《七零团宠,我靠脸躺贏》 第1 章 倒霉蛋1 76年,知夏高中毕业,为了不下乡,父母让她去部队投奔她大哥,说是帮她嫂子带孩子。等给她找到工作在回去。 七月的部队家属院,晌午头太阳正毒,知夏拎著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一排排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砖平房间,有些发懵。 她按照信里说的地址找过来,可绕了两圈,也没找到哥哥知林住的是哪一户。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又痒又烦。正踮著脚努力分辨门牌號,旁边一户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跌撞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知夏嚇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抬眼看去。是个极年轻的军官,穿著妥帖的军装,身姿本该是挺拔的,此刻却微微佝僂著,一只手死死撑著门框,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脸色潮红得不太正常,额发被汗浸湿,几缕凌乱地搭在眉骨上,呼吸又重又急,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像是烧著两团暗火,又深又沉,带著一种知夏看不懂的、近乎野兽般的混乱与挣扎。 她心里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带著点赶路后的微喘:“同、同志,请问,知林团长家在哪一户?” 男人盯著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眼神里的火光更盛了,仿佛在极力压抑著什么。忽然,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知夏的手腕。 那手劲极大,铁钳一般,捏得知夏骨头生疼。 “你干什么!放开我!”知夏慌了,用力挣扎,帆布包掉在地上也顾不得。 男人却像是听不见,喘著粗气,近乎粗暴地把她往刚出来的那间屋子里拖。知夏的哭喊和反抗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院门被撞得哐当响,她被拽进了屋,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救命!哥——!”恐惧的泪水涌了出来,她徒劳地踢打著,“你是谁啊!放开!我要告诉我哥,让他打死你!” 回应她的,是身后门被关上的闷响。她被按在门板上,挣扎间,指甲似乎划破了他的脖颈,但他毫无所觉。 …… 方初那股没由来的燥热,从午后一直烧到月上柳梢头。 等知夏醒过来,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框出的一方夜幕里,缀著几颗冷冷的星。她浑身像散了架,愣了一瞬,记忆回笼,猛地攥紧了裹在身上的薄被。她扭头看见方初衣衫不整地坐在泥地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你个流氓!” 她的骂声带著哭腔,尖利地划破了寂静。 方初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抬头,脸上是真切的懊悔与慌乱:“我……我送你回去。” “滚!”一个字,淬著冰,砸向他。 方初手足无措地爬起来,不敢靠近,把自己的外衣递过去,声音乾涩:“先……先穿我的衣服。” 知夏一把抓过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宽大的男式衣衫罩住她,更显得她脆弱不堪。 “你哥是知林?”方初哑著嗓子找话,心里一阵发寒。 “知道我哥是知林,你还敢!等他知道了,看不打死你!”知夏恨恨地瞪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方初搓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冷静:“趁著天黑,我赶紧送你回去。” 知夏却比他更清醒,更害怕人言可畏。她指使道:“你先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人。” 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在外头乘凉,摇著蒲扇,扯著閒篇。 “好。”方初应下,转身要走,又迟疑地停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要不要,我帮你打水?” 回应他的是枕头和更愤怒的驱赶:“你滚!” 方初沉默地退到门边,小心翼翼拉开一条门缝,侧身挤了出去,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屋里瞬间只剩下知夏一个人。她紧绷的脊背垮了下来,眼泪终於无声地滚落。她闻著衣服上陌生的男性气息,混合著汗水与屈辱,只觉得一阵反胃。 院墙外,隱隱传来邻居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有模糊的谈笑声。 世界依旧在运转,只有她在这个角落里,天翻地覆。 此时的知林像一头困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问过门卫了,妹妹知夏中午就进了这个大院,可如今天都黑透了,还不见人影。 “能去哪儿呢?这么大个人,总不能丟了吧……”他不敢往深里想,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与此同时,方初正沿著月光投下的斑驳光影,一步步走向知林家。他敲开门,只见嫂子张美丽正围著两个淘气的儿子打转。 “嫂子。”方初的声音有些发乾。 张美丽见是他,有些意外:“方政委?快请进,知林他出去找夏夏了,这还没回来呢。” “我知道。”方初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了,“知夏……在我家。” “什么?”张美丽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夏夏怎么在你家?这……这怎么回事?” 她上下打量著方初——笔挺的身姿,正经军校毕业的背景,京都来的,父亲是师长,爷爷更是了不得的人物。他来这儿就是走个过场,镀层金,前途无量。她从不觉得这样背景的人,会看得上她那个没什么背景、性子又直的小姑子。 一瞬间,无数个不好的念头闪过脑海,让她震惊得说不出话。 方初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你带身衣服,跟我去把她领回来吧。” 这句话坐实了张美丽最坏的猜想。她没敢再多问,生怕问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来。她匆匆回屋,胡乱抓了一身自己的乾净衣服,心乱如麻地跟著方初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里,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焦虑上。 第2章倒霉蛋2 夜色渐浓,路灯昏黄,投下长长的影子。方初和张美丽一前一后,正心急火燎地赶路,恨不得脚下生风。 刚拐过一排平房,迎面就撞见了正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王嫂子。王嫂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方初,忙打招呼:“方政委?这么晚了还出来忙啊?” 方初脚步未停,只略一頷首,脸上是惯常的沉稳:“营部有点事,去处理了一下。”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破绽。 王嫂子“哦”了一声,目光顺势就落到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张美丽身上,立刻提高了嗓门:“哎!美丽!我可听说了,你小姑子还没找到?这都快急死人了是吧!” 张美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无奈,快走几步赶上,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不便张扬的秘密:“找著了找著了!咳,別提了!咱们家属院后边那个池塘,她刚来不熟悉路,天又黑,一脚滑进去啦!浑身湿透,跟个落汤鸡似的!这大白天的……哦不,这虽说天黑了,路上人也还多,她一个姑娘家脸皮薄,湿漉漉的怎么好意思出来见人?她哥好不容易才在池塘边找著她,我这不赶紧给她送身乾衣服去嘛!” 她语速快,情节编得合情合理,还带著点家长里短的埋怨口吻。 王嫂子一听,立刻信了八九分,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哎哟!我就说嘛!那么大的姑娘了,好端端的怎么能丟!肯定是这么回事!那你赶紧去!快去!这湿衣服穿久了,可別著凉了!”她热心地催促著,隨即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凑近张美丽,压低声音提醒道:“……注意著点,绕开点人,咱们院里那几个爱嚼舌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美丽感激地点头,心里却鬆了半口气:“我知道,我知道,谢谢嫂子,那我先赶紧过去了!”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美丽抓紧了手里的衣服包裹,加快脚步跟上已走出几步远的方初。 身后的王嫂子还在感慨:“这池塘边是该加个栏杆了……” 而这边的两人,沉默著融入夜色,真正的难题,还在前方等著他们。 方初家门口,夜色成了唯一的掩护。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確认狭窄的巷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才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张美丽说:“快进去。” 张美丽侧身闪进屋內,昏暗的灯光下,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床脚的知夏。她的心猛地一沉,差点背过气去——只见知夏头髮凌乱,脸上泪痕交错,身上宽大的男式衣衫更衬得她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方初,看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怎么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一股怒火直衝张美丽的头顶,但她死死压住了。 “夏夏,”她快步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她,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快,把衣服换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知夏的委屈决堤般涌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带著哭音喊了一声:“嫂子……” 张美丽心头一酸,几乎是扑过去,一把轻轻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气息急促地低语:“別哭,好夏夏,千万別哭……这墙不隔音。听话,跟嫂子回家,回家再哭,啊?” 知夏咬住下唇,强行把呜咽憋了回去,只剩下肩膀在无声地颤抖。她接过衣服,手指哆嗦著,在被子里摸索著换上。 张美丽帮她整理好,搀扶著她下床。可知夏脚刚一沾地,双腿便是一软,整个人直接瘫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张美丽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蹲下身扶住她,声音里满是焦急:“怎么了?摔著没有?能走吗?” 知夏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带著难以启齿的痛苦:“嫂子……我疼……浑身都疼……” 张美丽看著她这副样子,又心疼又愤怒,立刻下了决心:“你等著!我这就跑去把你哥找来!让他背你回去!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 知夏含泪点了点头,蜷缩在地上,像一片风雨中凋零的叶子。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张美丽闪身出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一直守在门外的方初立刻迎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怎么了?” 张美丽狠狠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她疼得走不了路了!我现在去找知林,让他来把夏夏背回去。你看好她,千万別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话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砸在方初心上。 “好,我知道。”方初哑声应道,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张美丽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迷宫中。她几乎跑遍了半个家属院,心里那团火灼烧著她的理智,半个多小时后,终於找到了还在焦灼寻人的知林。 她一把拉过丈夫,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將他拽到旁边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你干什么!我找夏夏呢!”知林不耐烦地低吼。 “別找了!”张美丽打断他,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飞快地將事情说了出来。 “什么?!”知林猛地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下一秒,无边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他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转身就要往方初家的方向冲,“我他妈毙了他!!” 张美丽魂飞魄散,几乎是用整个身子的力量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將他按在树干上。“小点声!你想想夏夏!”她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吼,“你再想想他家是什么背景!咱家是什么背景!你是比他官大,可是他爸他爷爷呢,要是他们介入,你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知林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野兽。他瞪著血红的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衝动在妻子的压制和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硬生生逼回了体內。 张美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稍稍平復,才稍微鬆开手,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决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把夏夏弄回家再说!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知林没再说话,他只是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妻子,朝著方初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那紧绷的背影里,压抑著滔天的巨浪。 第3 章 倒霉蛋3 到了方初家门口,知林一把推开门,身影带著风。他一眼看到站在院中的方初,所有的焦虑、担忧和猜测在这一刻化为实质的怒火。他二话没说,衝上去照著方初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拳头结实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方初被打得踉蹌后退一步,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但他没有还手,只是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別打了!”张美丽急忙关紧大门,衝上来死死拉住知林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先把夏夏弄回去!求你了!” 知林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狠狠瞪了方初一眼,像是要將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他猛地转身衝进里屋。 当看到蜷缩在床角、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妹妹时,知林只觉得那股杀意再次衝上头顶,比刚才更烈!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转身就想再衝出去。 “夏夏要紧!”张美丽再次用力拉住他,声音急切而清醒。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知林被愤怒充斥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走到床边,蹲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温柔,与刚才判若两人:“夏夏,哥哥来了,哥哥带你回去。” “哥……”知夏看到他,眼泪终於无声地滚落,这一声呼唤里包含了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上来,哥背你回去。”知林转过身,宽阔的背脊对著妹妹,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知夏虚弱地爬到他坚实的背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知林稳稳地站起身,將妹妹往上託了托,仿佛背起了他全部的职责与愤怒。 张美丽抢先一步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探出头去,紧张地左右张望。夜晚的家属院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她回头,朝知林用力点了点头。 知林背紧妹妹,迈开大步,一刻不停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在与僵立在院中的方初擦肩而过时,他没有回头,但那冰冷至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钉在方初心上: “这事没完。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弄死你。”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但这句话,却在这个夏夜里,开启了无法挽回的序章。 知林背著妹妹离开后,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方初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那铁锈味在口腔里瀰漫开。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顾不上处理脸上的伤,转身就衝出了家门,脚步飞快,直奔沈师长的住处。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沈师长披著外衣来开门,脸上还带著睡意,见到方初先是一愣,隨即看到他脸上的青紫和血跡,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我草!谁打的?!” 方初站得笔直,呼吸还未完全平復,但语气异常清晰、冷静,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师长,现在立刻送我去军区医院。我要验血。” “验血?” 沈师长眉头紧锁。 “是。” 方初的目光毫不闪躲,“我被人下了药。”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沈师长瞬间清醒,所有睡意烟消云散。他深深看了方初一眼,不再多问,转身朝屋里喊道:“小赵!马上出来!去开车!快!” 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军区医院。沉默的车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医院,方初直接要求抽血化验。值班医生认得他和沈师长,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当冰凉的针头刺入血管,抽取暗红色的血液时,沈师长才沉声开口:“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方初看著自己的血液被装入採样瓶,如同拿到了最重要的证据,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今天曲连长结婚,硬要我去当证婚人。我来的时间不长,不好驳老同志面子,就去了。席上喝了几杯,但绝不多。”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后来就觉得不对劲,浑身燥热,脑子发昏。我意识到可能著了道,想赶紧回家冲冷水澡。”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沉重的懊悔:“结果……在家属院路上,碰到了刚来探亲的知林团长妹妹。我当时……药物作用下,完全没控制住自己,把她拉进我屋里了。” 沈师长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知林那玩命的一拳是为什么,也明白了方初为何要连夜赶来验血——这不仅仅是为了证明清白,更是在爭夺一个解释的机会,一个在雷霆般的报復落下前,唯一能拿出的、基於事实的武器。 “化验结果最快明天出来。” 医生说道。 方初点了点头,对沈师长说:“师长,在结果出来前,我接受任何隔离审查。但请您,务必暂时封锁消息,保护好……女同志的名誉。” 他的安排冷静得近乎冷酷,却是在这团乱麻中,唯一能抓住的理性绳索。 知林背著知夏,像是背著一碰即碎的瓷器,终於回到了家。 门一关上,知夏一直强撑著的坚强彻底崩塌。她从哥哥的背上滑下来,蜷缩在炕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下,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那是一种劫后余生、混杂著巨大屈辱和恐惧的痛哭。 知林看著妹妹这副模样,心像被钝刀割扯。他上前用力抱住她,这个在训练场上铁骨錚錚的汉子,此刻声音也哽咽了:“夏夏,別怕,哥在……哥在呢。”他重复著,手臂收紧,仿佛这样就能將她从这场噩梦中拉回来,“哥一定给你报仇!我发誓!” 过了一会儿,张美丽端著一碗刚蒸好的鸡蛋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嫩黄的蛋羹颤巍巍的,飘著热气,是那个物质匱乏年代里最温柔的抚慰。 “夏夏,”她把碗递到知夏面前,声音轻得像羽毛,“听嫂子的话,先吃点东西,啊?” 知夏泪眼婆娑地摇头,喉咙哽咽:“嫂子……我吃不下……” “不行,必须得吃点。”张美丽的语气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肚子里没东西,空空的更难受。吃了东西,一会儿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儿,等明天再说。” 第4 章 倒霉蛋4 她看著知夏依旧苍白的脸,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眼下最现实、最紧迫的安排:“嫂子明天一早就去医院,给你拿点……避孕药吃。那个药伤胃,不能空腹吃。” “避孕药”三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知夏沉浸在悲伤里的麻木。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对方初的恨,对昨夜的回拒,都远不及“可能怀孕”这个后果让她感到更深的绝望。 她不能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牵扯了,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这个念头给了她力量。她几乎是抢过那碗鸡蛋羹,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机械地吞咽著,眼泪混著蛋羹一起咽下喉咙。她吃得很急,仿佛这是在完成一项拯救自己的、至关重要的任务。 一旁的知林看著妹妹的样子,心疼得扭过头,深吸一口气,对妻子沉声嘱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多拿点!一定要多拿点!千万……千万不能让她怀上!” 张美丽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是同样清醒而沉重的神色:“我知道。你放心。” 夜色深沉,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愤怒、心痛与一种务实的、带著痛楚的守护交织在一起,沉默地流淌。 第二天,天色阴沉,一如知夏一家人的心情。知夏强打著精神在家看著两个嬉闹的侄子,目光却时常失焦地望向窗外。张美丽则一刻不敢耽搁,一早就赶到医院,紧紧攥著那包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避孕药,像是攥著一个能隔绝更大悲剧的护身符,匆匆往回赶。 刚走到和方初住的那一排平房附近,斜刺里就闪出一个人影,热络地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是张爱国营长的老婆,许桂花。 “美丽,回来啦?”许桂花脸上堆著笑,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在张美丽脸上扫来扫去,压低了声音,“哎,我听说昨儿晚上……你家知团长,是不是从人家方政委家里,把你小姑子给背出来的?” 张美丽心里“咯噔”一声,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立刻摆出又惊又气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胡说八道!谁在那儿乱嚼舌根子!我小姑子是不熟悉路,掉后边池塘里了,衣服湿透,脚也崴了,她哥好不容易找著她,这才背回来的!这都能看错?” 许桂花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反驳弄得一愣,隨即恍然似的拍了下大腿:“我就说嘛!肯定是张大婶那张破嘴没个把门的,在那儿瞎造谣!” “造谣?”张美丽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紧紧盯著许桂花,“她怎么造谣了?” 许桂花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气息都喷在张美丽耳朵上,带著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与鄙夷:“她说啊,你小姑子看著挺老实,其实心思野得很,刚来第一天,就自己跑到方政委屋里去……勾引人家领导呢!” “放她娘的屁!”张美丽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绷得紧紧的,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冷静,为小姑子的名誉奋力一搏,“我小姑子知夏,要模样有模样,是正经的高中生!家里还有个当团长的哥哥!她什么样的好对象找不到?用得著去干这种没脸没皮的事?!那张大婶是红眼病犯了,看我们家夏夏条件好就乱泼脏水,她再敢胡说,你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句反驳都掷地有声,既是说给许桂花听,更是说给所有潜在的长舌妇听。 许桂花被她的气势镇住了,连忙赔笑:“是是是,我也觉得不可能嘛……你別生气,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来问问你……” 张美丽不再多言,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朝家走去。手里的药包被她攥得更紧,她知道,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开始——昨晚是身体和尊严的保卫战,而从今天起,是一场更为漫长和艰难的名誉保卫战。流言,有时比刀子更伤人。 知夏盯著嫂子递过来的温水和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几乎没有犹豫,接过来仰头便咽了下去。 直到冰凉的白开水滑过喉咙,仿佛也將那份最深切的恐惧冲刷了下去,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才终於微微鬆弛了一些。 她靠在炕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至少,避免了最坏、最无法挽回的那个结果。身体依旧疲惫疼痛,但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暂时落了地。 与此同时,师部办公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方初看著手中那张墨跡未乾的化验单,上面的数据冰冷而確凿地证实了他体內的药物成分。他猛地將报告纸拍在桌上,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一股被算计、被玩弄的暴怒瞬间席捲了他,远比昨天挨知林那一拳时更甚。 他的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来,牙关紧咬,从胸腔里挤出一句低吼: “妈的……要是让老子知道是哪个龟孙子下的手,我非亲手弄死他不可!” 沈师长捏著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反覆看了几遍,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抬眼看向站在桌前,嘴角还带著淤青的方初,语气沉重: “这事儿……他娘的太下作了!”他骂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指尖重重地点在化验单上,“但这东西,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追查谁下的黑手。当务之急,是你得立刻、马上拿著它,去找知林!” 沈师长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十足的警告: “那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太了解他了。护犊子跟护眼珠子似的!他现在认定你欺负了他妹妹,正在气头上,就是个一点就著的炸药包。你信不信,你再晚上去,他真敢找个夜黑风高的地方,给你套上麻袋往死里揍!到时候,你找谁说理去?” 第5章倒霉蛋5 方初下頜线绷紧,伸手拿过那张至关重要的化验单,仔细折好,放进军装的內侧口袋,紧贴著胸口。他的动作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我现在就去。” 看他转身就要走,沈师长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追到门口,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听著,小子!避著点人!这事儿现在比火药桶还敏感,一旦闹大了,风声传出去,不管真相如何,你俩的前途都得受影响!尤其是女同志那边,名声就全毁了!懂吗?” 方初停下脚步,回给沈师长一个异常清醒且坚定的眼神。 “知道。” 他拉开门,没有立刻融入外面的光线,而是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调整呼吸,也仿佛是在积蓄面对即將到来的风暴的勇气。隨后,他压低帽檐,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方初拿著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化验单,在训练场边缘找到了知林。 知林正带著兵操练,额上滚著汗珠,每一句口令都带著未消的火气。他看到方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训练交给副手,大步走了过来,没等方初开口,一把夺过那张纸。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结论,指尖捏得纸张发皱。几秒的死寂后,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是复杂翻腾的怒火——有对方初明確的恨意,也有几分无处发泄的憋闷。他一把攥住方初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不容分说地將人拖离了训练场,拽到器械库房后僻静的角落。 刚一站稳,知林的拳头就带著风声砸了过来! “还手!” 知林低吼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第二拳紧接著落下,“听见没有!要不我他妈今天打死你!” 方初硬挨了两下,嘴角立刻见了血。他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发泄,这是一场审判,一场需要用肉体承受来换取对话资格的仪式。如果他一直不还手,在知林看来,要么是心虚,要么是怜悯,这两种都无法让这件事真正了结。 “好。” 方初吐掉嘴里的血沫,眼神一沉,架起了拳头。 接下来,是一场沉默而凶狠的搏斗。没有叫骂,只有沉重的喘息、拳头到肉的闷响和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两人都曾是军中的佼佼者,此刻却像两只原始的野兽,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著一切。方初终究理亏,且身上带伤,更多的是格挡,但每一次还击也毫不留情。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於力竭分开。 方初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感觉肋骨处传来钻心的疼,几乎无法呼吸,是名副其实的重伤。 知林也好不到哪里去,颧骨青肿,嘴角破裂,但依旧强撑著站得笔直,只是微微佝僂著身子,喘著粗气。他走到方初身边,用沾著泥土和血渍的鞋尖碰了碰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以后,离我妹妹远点。” 他死死盯著地上狼狈的方初,一字一顿,“要是有半句风言风语从你那儿传出来,我照样弄死你。” 说完,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片狼藉。 方初躺在冰冷的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全身无处不痛,心里却反而清明起来。他知道,知林这顿毒打,以及最后那句警告,某种意义上,就是放过他了。用他的重伤,换来了一个沉默的、不情愿的、但確实存在的了结。 这场男人之间最原始的对话,暂时画上了一个带血的休止符。 方初几乎是拖著身体,一路跌跌撞撞地挪到了医务室。他推开门的动静惊动了正背对著门整理药柜的李云霄。 李云霄一回头,看到他这副惨状,惊得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地上,脱口而出:“我草!方大公子?你这是……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你打成这样?” 他和方初是光屁股在同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髮小,说话根本没顾忌。 方初没理他,径直走到诊疗床边,想坐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动作僵硬地顿在半空。 “少废话,”他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管那么多干嘛,赶紧给我上药。” 李云霄绕著他走了一圈,像观察什么稀有动物,嘴里嘖嘖有声:“不对啊?你小子当年在军校,格斗射击哪样不是拔尖的?这才下部队几天,就让人揍成这熊样了?阴沟里翻船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拿出碘伏和棉签。 方初闭上眼,懒得看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李云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嘿,还来劲了是吧?” 李云霄挑了挑眉,手上沾满碘伏的棉签故意往方初肋下一处最明显的青紫上狠狠一按。 “呃——!” 方初身体猛地一绷,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睁开眼,狠狠瞪向李云霄。 李云霄对上他那杀人般的目光,非但不怕,反而乐了,手下力道不减,嘴上更是揶揄道:“哟,还挺能忍。看来对方也没往死里揍嘛,至少没伤筋动骨,都是皮肉疼。” 方初不再吭声,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紧抿著嘴唇,任由发小在自己身上“施虐”,將所有的痛楚和屈辱都死死咽回肚子里。医务室里瀰漫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混合著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用插科打諢掩饰的关切与凝重。 药上好了,方初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虚汗,衣服慢吞吞地重新披上,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伤口,让他眉头紧锁。 李云霄一边收拾著染血的棉签和纱布,一边头也不抬地交代:“行了,回去老实躺两天,別去训练了,我给你开张假条。” 方初系扣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著李云霄,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这事,別告诉我家里。” 李云霄动作一顿,终於抬起头,对上老友的视线。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瞭然而又带著点戏謔的神情,拖长了音调: “明白——要、面、子、嘛!” 第 6章 倒霉蛋要反击1 他太了解方初了,了解他们那种家庭。方初肩上扛著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的前程,还有整个家族的声誉和期望。 在部队里被人打成这样,无论原因为何,传回京都那个圈子里,都绝不会是一件光彩的事,只会成为对手攻訐他父亲,或是被家族长辈视为能力不足、行事不稳的把柄。 方初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继续繫著扣子,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李云霄嘆了口气,那点戏謔收敛了,语气认真了些:“放心吧,我这儿口风严得很。不过……”他指了指方初身上的伤,“你这顿揍,看来是白挨了,还得自己憋著。” 方初终於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他看了李云霄一眼,眼神里含义复杂,有感谢,也有无需言明的託付。 “走了。” 他挺直了那满是伤痛的脊背,儘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步步走出了医务室。 李云霄看著他那故作无恙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回的麻烦,怕是不小。” 训练结束的號声吹响不久,医务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知林沉著一张脸走了进来。 李云霄正翘著腿看报纸,见他进来,懒洋洋地起身准备拿药,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在知林脸上、手上扫了一圈。 虽然知林脸上的淤青已淡,但李云霄作为医生,眼睛毒得很,再结合刚才方初那副惨状,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成型。 他一边慢吞吞地翻找药柜,一边状似隨意地开口,语气里却带著十足的试探: “知团长?掛彩了?哟,这伤……看著新鲜。我这儿刚送走一个,您这后脚就来了——”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该不会是……跟咱们方政委『切磋』去了吧?” 知林眼皮都没抬,走到药柜前,自己熟门熟路地找出碘伏和棉签,冷声道:“要你管。” 这三个字,听在李云霄耳朵里,简直就等於盖章认证了!他心里的八卦之火“噌”地一下就窜起了三丈高,脸上却故作感慨,摇头晃脑地说: “哎,我这不是好奇嘛!以前在军校,都觉得方初那小子格斗多厉害多厉害,天之骄子似的。现在跟你这一比——”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知林一眼,“嘖,发现他还是太一般了,不堪一击啊。” 这明捧暗探的话,知林哪里听不出来。他冷哼一声,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抓起桌上的药,转身大步流星地就走了,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李云霄看著他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背影,非但没生气,反而摸著下巴,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八卦之火在他胸腔里“轰”地一下熊熊燃起。 “实锤了!绝对有事儿!”他在空无一人的医务室里来回踱步,脑补著各种可能性,“两个顶尖的军官,私下斗殴,还都讳莫如深……方初那小子被打得半死,咬死了不吭声;知林动了手,还这么大火气……方初啊方初,你小子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把一个团长气到亲自下场动手?” 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的边缘。这个夏天,因为这点不为人知的八卦,似乎变得格外有趣起来。 他知道,这事儿,绝不可能就这么完了。好戏,恐怕还在后头。 夜幕低垂,將家属院笼罩在一片寧静之中。知林拖著略带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脸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屋里,知夏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了,身体的疼痛正在缓慢消退,但心里的创口却远未癒合。她看到哥哥脸上的伤,眼神一颤,声音轻轻的,带著確认的意味:“方初打的?” 知林把帽子掛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但话语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把他揍得更狠。” 知夏的呼吸微微一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哥哥的心疼,也有对方初竟敢还手的意外,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刺痛。 “他还敢还手?” 这句话问出口,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超越了单纯愤怒的情绪。 知林走到妹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看著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夏夏,你听好。为了你以后的日子能清清静静地过,这件事,到此为止,过去了。”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简单却足够分量的解释,“他是被人算计的。” 他没要求妹妹原谅,因为那太奢侈,也太虚偽。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必须翻篇的理由,和一个斩断未来的决定。 “不用你原谅他。以后见了,就当不认识,是陌生人。”他的目光带著兄长的威严,紧紧锁住知夏的眼睛,“尤其记住,不准你私下再去找他。听到没有?” 知夏迎上哥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保护,有决绝,也有不容反驳的关爱。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睫,用一个简单的字接受了这份用伤痛换来的安排: “好。” 这一个“好”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心湖,沉底,不再泛起涟漪。过往被强行斩断,未来被清晰地划定了界限。屋里陷入一片沉默,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诉说著这个漫长夏天里,无法言说的伤痛与牺牲。 夜深人静。 知夏躺在炕上,窗外月色清冷,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身体的疼痛已经变得迟钝,但心里的那把火,却在这一片死寂中,猛地燃烧起来,越烧越旺,几乎要將她的理智焚毁。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毒蛇的信子,反覆舔舐著她的心臟。 凭什么? 凭什么他方初,那个毁了她清白、让她承受了这一切屈辱和痛苦的人,可以被一句轻飘飘的“被人算计”就抹去主要罪责?凭什么他还能穿著那身笔挺的军装,人模人样地站在台上,继续当他风光体面的方政委,前途一片光明? 第7章倒霉蛋要反击2 而她自己呢?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刚来家属院,只是不小心在路上遇见了他! 可她却要承受所有的苦果——身体的剧痛、名声的威胁、躲在屋里不敢见人的屈辱,甚至连哭都要被嫂子捂著嘴怕人听见! 最后还要被哥哥要求“到此为止”,把所有的苦水都自己咽下去,以后见了那个毁掉自己的人,还要装作不认识?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恨意和不服,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让她几乎窒息。她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白白被欺负。 我要报仇! 一个清晰而尖锐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迷茫和顺从。 哥哥的警告言犹在耳,现实的利弊她也清楚。可是,那股想要撕碎这看似“平静”表面,想要让方初也付出惨痛代价的欲望,如同汹涌的暗流,在她心底疯狂叫囂。 这个夜晚,知夏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和迷茫,而是淬炼出了冰冷而坚硬的恨意。 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当她被逼到绝境,內心燃起復仇的火焰时,所能爆发出的能量,將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半个多月后,傍晚的阳光把池塘水面照得泛著碎金,知夏蹲在青石板上,用力揉搓著盆里的军装。水波晃动,映出她低垂的眉眼。身体是好了,可那份沉重却像浸了水的棉絮,坠在心底。 “你好点没?”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知夏抬头,看到一个圆脸姑娘,也端著洗衣盆,正关切地望著她。 “好多了。”知夏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 “我是三团王建国的妹妹,王春。”姑娘自来熟地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蹲下,溅起几点水花。 “你好。”知夏手下没停。 “你可真倒霉,”王春凑近些,压低声音,“第一天来就掉池塘里了。这院里人多眼杂,可得小心些。” “不熟路嘛。”知夏轻描淡写,把洗好的衣服拧乾,水珠哗啦啦落回池塘。 王春看著知夏的侧脸,心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她打听过了,知夏和她一样,都是高中毕业,都是为了逃避下乡,才来投奔当团长的哥哥。 在这个满是军属的大院里,她们这样的“外来妹”其实处境微妙——既依赖兄长,又要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 王春觉得,知夏身上那种沉默的坚韧,和她自己很像。她太需要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了。 “以后有啥事,就来我家找我,”王春声音热切起来,“我住三排最东头那间。咱们年纪差不多,又都是来找哥哥的,正好做个伴。” 知夏终於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看了王春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单纯的善意,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啊。”她轻声应道,把拧乾的衣服放进盆里,“那……明天还一起来洗衣服?” “当然!”王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个姑娘端著洗衣盆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对知夏来说,这个午后不止洗掉了衣服上的污渍,似乎也洗掉了些许连日来的阴霾。 自从有了王春这个年纪相仿的朋友,知夏的脸上终於能看到些真切的笑意,话也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副失魂落魄、將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样子。 张美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大石头,总算稍稍落地。这天下午,她一边纳著鞋底,一边状似隨意地对正在看书的知夏说: “夏夏,看你跟王春处得挺好,嫂子就放心了。多接触接触同龄人,这心情啊,自然就能开阔不少。” 知夏抬起头,对著嫂子露出一个浅浅的、却不再那么勉强的笑容:“嗯,小春性子活泼,跟她在一起是挺开心的。” 张美丽放下手里的活计,从炕柜的小抽屉里小心地拿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取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票子,递到知夏面前。 “给,明天跟你朋友出去逛逛,供销社或者街上看看,买件自己喜欢的新衣裳穿。姑娘家的,打扮得精神点,自己也高兴。” 十块钱,在这年头不是小数目,足够买一身很体面的衣服了。知夏看著那钱,心里一暖,知道这是嫂子变著法儿地想让她开心。她没有推辞,接过钱,轻声应道:“好。” 她想了想,眼里带著点徵求的意味,看向张美丽:“那……我去问问小春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她肯定也高兴。” 张美丽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去!快去问问!有个伴儿一起最好,还能互相参谋参谋。快去吧!” 知夏放下书,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朝著王春家的方向走去。看著她终於有了点年轻姑娘该有的活泼劲儿,张美丽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这沉闷的家里,终於又照进了一缕阳光。用十块钱能换来小姑子真心的笑容,在她看来,这比什么都强。 知夏揣著嫂子给的十块钱和那份久违的轻鬆,脚步轻快地去找王春。夏日的风吹在脸上,似乎也带著一丝甜味。她盘算著明天要去哪里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就在一个拐角,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抬头一看,那抹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是方初。 方初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的目光落在知夏带著未褪笑意的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正式”地看清她的模样。 她很高挑,在女同志里算是拔尖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却掩不住青春勃发的气息。脸庞是圆润的,带著点未脱的稚气和柔软的婴儿肥,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此刻因为惊愕和迅速压下的情绪,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鹿,却又很快覆上一层冰冷的隔膜。 很好看。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跳进方初脑海。 第 8章 你俩谈对象了 知夏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擂鼓,一股混合著恨意、屈辱和暴怒的情绪直衝头顶,让她几乎想立刻扑上去,用指甲抓花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但她想起了哥哥的话——“以后见了就当陌生人”。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视若无睹的漠然。 她就像路过一块石头、一根木桩,眼神没有丝毫停留,脚步甚至没有丝毫放缓,就那样直直地、平静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拂过方初的袖口。 方初僵在原地。 他看著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看著她决绝消失在路口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闷闷的难受。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当做空气的感觉,竟然比那天知林砸在他脸上的拳头,更让他感到一种挫败和……不舒服。 她本该恨他、骂他、甚至想办法报復他。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似乎都比现在这种彻底的“陌生人”姿態,更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方初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场由別人设计的错误,在他和这个叫知夏的姑娘之间,划下了一道多么深、多么冷的鸿沟。 和王春约好第二天一起去逛街,知夏心里也漾开一丝久违的期待。 她正准备离开,王春的嫂子赵丽丽端著一盆摘到一半的菜从厨房出来,眼皮一掀,不咸不淡地甩过来一句: “又出去?天天不著家。春儿,不是嫂子说你,你又不挣钱,就知道伸手跟你哥要钱花,这像什么话。” 那语气里的刻薄和嫌弃,像针一样扎人。 王春脸色瞬间涨红,一把拉住知夏的手腕,扭头就进了自己那间小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將嫂子的嘮叨隔绝在外。 “不用理她!”王春气呼呼地坐在床沿,胸口起伏著,“我花我哥的钱,天经地义!她一个农村来的,要不是嫁给我哥,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有什么资格说我!” 知夏在床边坐下,听著门外隱约传来的嘀咕声,心里那点逛街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一丝隱忧浮上心头。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小春,你说……我嫂子现在对我挺好。可以后日子长了,她会不会……也像你嫂子这样?” 王春转过头,看著知夏带著迷茫和一丝恐惧的眼睛,无奈地嘆了口气。她比知夏来得早,看得更透。 “有可能的。”她实话实说,声音低了下来,“咱们这样的,说是来投奔哥哥,其实就是寄人篱下。刚来的时候都是客,时间一长,难免就成了吃閒饭的负担。” 房间里沉默下来,窗外是家属院日常的喧闹,却更衬得屋里两个少女的心事沉重。 王春伸手握住知夏的手,像是要传递一点力量,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所以啊,咱们得自己想出路。不能一直指著哥哥嫂子过日子。等安顿下来,摸清情况了,要么就想办法找个工作,哪怕当个临时工呢,自己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属於那个年纪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憧憬交织的神情。 “要么……就赶紧找个合適的人,把自己嫁了。有了自己的家,才算真正在这儿站稳了脚跟。” 这话说得现实,甚至有些残酷,却是她们必须面对的未来。两个姑娘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共同咀嚼著这份早熟的压力和对未知前途的彷徨。 知夏带著对未来的满腹忧愁往回走,心情比出来时沉重了许多。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根源——方初,又一次出现在小路前方。 其实方初就没走,一直待在那里等知夏呢。 她立刻垂下眼,加快脚步,只想当做没看见,迅速逃离。 “我们谈谈。”方初却大步一跨,拦在了她面前,声音低沉。 知夏被迫停住,抬起头,眼神冰冷:“我跟你不熟,不需要谈。” 方初被她这句话噎住,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怎么就不熟了?都……都那样过了!可这混帐话他再浑也知道绝不能宣之於口。情急之下,一个更混帐、更直白的念头衝口而出: “咱们谈对象吧。” 知夏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半步,看他的眼神如同看著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你有病!” 方初再次拦住想要绕开她的知夏,压低了声音,拋出一个他自认为无法拒绝的理由,也是他內心深处隱隱的担忧:“我说真的!你想想,要是……要是你怀孕了怎么办?” “我吃避孕药了!”知夏又羞又怒,脱口而出。 方初瞳孔一缩,立刻追问:“谁给你的?” 那种下意识的掌控欲和关心混杂在一起,语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要你管!”知夏简直要气疯了,他凭什么过问这些! 一个执意要走,一个硬是不让,两人在路边的拉扯,恰好被端著洗衣盆的许桂花撞了个正著。 许桂花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嗓门瞬间拔高:“哎呦!方政委,知夏妹子!你俩……你俩这真谈上对象啦?” 知夏像被针扎一样,猛地甩开方初的手,脸色煞白,急忙否认:“没有!你別胡说!” 一旁的方初,却只是紧绷著脸,罕见地没有出声解释或否认。 许桂花看著这情形,自以为明白了,脸上堆起过来人的调侃笑容:“嗨,闹彆扭了是吧?小年轻都这样,吵吵闹闹感情才好嘛!方政委,你可得让著点人家姑娘……” 知夏再也听不下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狠狠瞪了方初一眼,转身几乎是跑著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是非之地。 方初站在原地,看著她仓惶逃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满脸八卦的许桂花,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知道,这下,更是说不清了。 第9章找到工作 第二天,天气晴好,两个姑娘特意打扮了一下,手挽著手出了门,仿佛要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身后。走到公交站等车,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票子,在知夏眼前晃了晃,脸上带著小小的得意和兴奋:“看,我哥给我的!一会儿到了县里,咱们去国营饭店,我请你吃肉包子!他们家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全是油,可香了!” 知夏也被她的快乐感染,用力点头,眼里闪著光:“好!那我请你吃冰棍!” “那说定了!”王春高兴地挽紧她的胳膊,已经开始规划,“咱们先去供销社扯布,咔嘰布或者的卡良都行,我要做条新裤子。我这裤子都磨得快漏屁股了。然后再去买包子。” “我也想买布,”知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憧憬,“我想做条裙子,花裙子,就是带点小碎花的那种。”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看向王春,眼神亮晶晶的,“你眼光好,一会儿帮我挑块好看的布,行吗?” “那肯定的!”王春一口答应,隨即又好奇地问,“哎,你会自己做吗?裁裤子做裙子可不简单。” “会。”知夏点点头,语气里有点小自豪,“我在家的时候,跟我妈学过。简单的款式都能做。” “太好了!那以后我的衣服要是破了,或者也想做裙子,可就找你啦!” “没问题!”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两个小姑娘像两只快乐的麻雀,嘰嘰喳喳地挤上车,对即將到来的一天充满了期待。那些关於未来的忧愁、家属院里的烦闷,在此刻,都被拋在了脑后。此刻,她们只是两个怀揣著几块钱,计划著吃肉包子、买花布做裙子的年轻姑娘,享受著属於她们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知夏和王春挤在卖布的柜檯前,眼睛在各种花色的布料上逡巡。 忽然,知夏的目光被一块布牢牢吸引住了——那是非常鲜亮的红底,上面洒满了灿烂的黄色小雏菊,在一片灰、蓝、绿的主流色彩中,它显得那么大胆,那么生机勃勃。 “小春,你看那块!”知夏指著那块布,眼睛都在发光。 王春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扯了扯知夏的袖子,压低声音:“好艷啊!这能穿出去吗?” 在那个崇尚朴素、顏色单调的年代,这样的花色的確有些出格。 知夏却紧紧盯著那块布,像是被某种力量蛊惑了,语气坚定:“我喜欢。” “你敢穿出去?”王春还是有些犹豫。 “敢。”知夏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这仿佛不仅仅是在说一块布,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对沉闷生活的无声反抗,对恢復自身色彩的一种渴望。 王春看著她眼中坚定的光芒,也被感染了,用力一点头:“行!你喜欢,那就买!” 当那块鲜艷的红底黄花布被售货员利落地扯下、卷好,递到知夏手中时,她抱著这卷布,像抱住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真心、最舒展的笑容。 两人又兴致勃勃地去了国营饭店,一人买了两个油汪汪的大肉包,吃得满嘴留香。回去的路上,她们边走边聊,盘算著裙子该做什么样式。 路过一家国营理髮店时,知夏眼尖地看到窗户上贴著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写著“招临时工”。 她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目光黏在那张招工启事上,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自己赚钱,自己花,腰杆才能挺直——嫂子和小春的爭吵在她耳边迴响。 “小春,”她拉住同伴,指著理髮店,“我们去问问吧?” 王春探头看了看,有些为难:“太远了吧?咱们还得做公交车。再说,临时工多累啊,钱又少,还不一定能被选上。” “临时工也不好找,”知夏坚持著,眼神里带著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试探和渴望,“就去问问嘛?又不吃亏。” 她的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迫切。这块鲜艷的花布,似乎给了她一点走出去的勇气。 知夏拉著还有些犹豫的王春,推开了理髮店的木门。店里瀰漫著肥皂水和头髮焦糊味混合的独特气息,一个老师傅正拿著推子给客人理髮,嗡嗡作响。 见到两个面生的姑娘进来,老师傅手上没停,抬了抬眼皮:“小同志,理髮?” “不是的,大伯。”知夏连忙摆手,有些紧张地指了指门外,“我们看见门口贴著招临时工,进来问问。” “哦?”老师傅这才停下推子,认真打量了她们几眼,“你什么学歷?” “高中。”知夏挺直了背回答,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学歷够不够。 老师傅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直接报了条件:“一个月15块钱,中午管一顿饭,但是没有粮票布票那些。每个月两天假,早上9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活计嘛,就是帮忙给客人洗头、打扫地上的头髮、归置东西。” 条件听起来还挺好,知夏狠狠心动了。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觉得这工作王春能干!她立刻拉住王春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小声而急切地说:“可以啊!离家远,但是有公交车,中午还管饭!你来吗?” 王春显然心动了,但脸上又露出惯有的犹豫和一丝怯懦,她支吾著:“我……知夏,是你问的,还是你干吧……” 知夏看著她,语气真诚而乾脆:“我嫂子现在对我还好,还没嫌弃我吃閒饭。所以你先干!有了工作,你嫂子就不能总说你了。我再慢慢找,不著急的。” 这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王春。她没想到知夏会把这么好的机会先让给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反握住知夏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知夏……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嘛!”知夏笑著拍拍她,然后转向老师傅,语气肯定,“大伯,她来!她明天就能来上班!” 老师傅看著这两个感情要好的姑娘,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行,那说好了,明天准时来,別迟到。” 从理髮店出来,王春还沉浸在找到工作的兴奋和感动里,紧紧挽著知夏的胳膊。而知夏,虽然工作让给了朋友,心里却同样感到一种充实的快乐。 第 10章 到手4块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晃晃悠悠的。王春还沉浸在找到工作的兴奋里,拉著知夏就开始掰著手指头算帐,声音里带著憧憬,也带著一丝刚刚学会的精打细算: “知夏你看,一个月15块钱呢!不少了!”她先给自己打气,然后眉头慢慢皱起来,“可是……我每天来回坐公交得2毛钱,一个月就是……六块钱!这就去掉一小半了。最后落到我手里的,就剩下九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现实的沉重:“而且,我一旦上班挣钱了,肯定得给我嫂子交饭钱……就算她收我五块吧,那我最后一个月,不就只能落下四块钱了?” 算到这里,王春刚才的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嘴角耷拉下来,眼圈有点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也太少了……忙活一个月,才四块钱……” 知夏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替她难受,但更多的是想鼓励她。她轻轻碰了碰王春的胳膊,小声出主意:“你早上別坐公交了呀。反正9点才上班,你早点起来,走过去唄,走过去也就四十来分钟。” “啊?走过去?”王春哀嚎一声,把脑袋靠在知夏肩膀上,“那也太累了……” “就当锻炼身体了嘛!”知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又充满希望,“而且,你想想,你到了县里,上班了,认识的人多了,消息就灵通了呀!可以多注意点,看看有没有別的地方招工,说不定就有钱更多、离家更近的呢?到时候再换工作也行啊!” 王春听著知夏的分析,觉得有道理,情绪稍微好转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自我安慰般地说:“也是……四块就四块吧。总比我现在伸手跟我哥要钱,还得看我嫂子脸色强。好歹是我自己挣的!” “对嘛!”知夏见她想通了,也笑起来,用力点点头,给她也是给自己打气,“往好了想!有了这第一步,后面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车窗外的风景向后掠过,两个姑娘靠在一起,一个为了即將到手却微薄的四块钱百感交集,一个为了朋友的未来真心地出谋划策。这四块钱,是她们迈向独立和自尊的第一步,虽然微小,却意义非凡。 王春怀揣著找到工作的消息,既有几分自豪,又带著点忐忑回了家。一进门,看到嫂子赵丽丽正在灶台边忙活,她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能干: “嫂子,我找到工作了!” 赵丽丽停下手里的活,扭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挑了挑眉:“哦?什么工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县里那家国营理髮店,当临时工。早上9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一个月15块钱,中午还管一顿饭呢!”王春把条件一股脑说了出来,特意强调了“管饭”,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福利。 果然,赵丽丽听完,嘴角撇了一下,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视:“呵,我当是什么好工作呢。忙活一个月,才15块?那么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王春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脸上期待的光彩也黯淡了,她赌气似的说:“那我不去了。” “別別別!” 赵丽丽立刻换了副口风,像是生怕这到手的“进项”飞了,“少点就少点吧,总比没有强。你自己也能挣个零花,是不是?” 她话锋一转,开始摆弄手里的锅铲,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不过,春儿啊,你要是去上班了,这家里的活儿,里里外外可就全靠我一个人忙活了。你哥在部队顾不上家,你这又出去工作了,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白吃白住吧?你这有了收入,也得往家里交点儿生活费。” 王春心里一紧,知道重点来了,她小声问:“交多少?” 赵丽丽眼皮都没抬,仿佛早就计算好了,轻飘飘地甩出一个数:“五块。” 这个数字,正好撞在了王春和知夏在公交车上计算的“五块饭钱”上。王春心里一阵发凉,又有点莫名的“果然如此”的准確感。她沉默了几秒,压下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忿,知道这事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只能闷声答应:“行。” 这场简短的对话,就此敲定了王春人生第一份工作的最终“收益”。 赵丽丽满意地继续做饭,而王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心里五味杂陈。那每月最终能攥在手里的四块钱,似乎比她想像中还要沉重一些。独立的第一步,迈得並不轻鬆。 知夏抱著那捲用牛皮纸包好的、顏色鲜亮的布料回到家,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既有展示心爱之物的雀跃,又有点担心嫂子会觉得太扎眼。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將那幅红底黄花的布料在张美丽面前展开。 “嫂子,你看这布……怎么样?” 张美丽正在缝补两儿子的衣服,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片灿烂的顏色上,明显愣了一下。这顏色,在家属院里確实是头一份的鲜亮。她下意识想说“太艷了,扎眼”,可话到嘴边,对上小姑子那双带著期盼和一丝忐忑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孩子,前阵子受了那么多委屈,脸上多久没见点真心的笑模样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件自己喜欢的事…… 张美丽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把到了嘴边的评判咽了回去,语气轻鬆地说:“是挺鲜亮的!喜欢就做吧!年轻人,穿点带顏色的精神!” 知夏悬著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嫂子,我想做条裙子。” “好!”张美丽放下手里的活计,也来了兴致,“想做啥样式的?腰身这里收一点,显精神。下摆放大点,转起圈来好看!” 知夏开心地把布料拿起来,贴在身前,对著屋里唯一一面小镜子左右比划,想像著裙子做好的样子。 第11章好看 这时,在屋里玩耍的两个小侄子——八岁的知旭和五岁的知屿,被这鲜艷的顏色吸引,像两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知夏的腿,仰著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惊嘆。 “姑姑!姑姑!这个布真好看!”知旭大声说。 知屿也跟著奶声奶气地学舌:“姑姑真好看!” 听著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讚美,看著镜子里自己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再感受到嫂子毫无保留的支持,知夏心里那块自从出事以来就一直冻结的坚冰,仿佛在阳光下“咔嚓”裂开了一道缝,暖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她弯下腰,用那块鲜艷的布料轻轻裹住两个小侄子,笑著说:“等姑姑做好了新裙子,带你们去公园玩,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知林带著一身训练后的尘土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到妹妹知夏正站在屋子中间,手里举著一块红得耀眼、黄花灿烂的布料,在身上比划著名。他两个儿子围著姑姑说好看。 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妹妹脸上洋溢著这些天来久违的、轻鬆而真切的笑容,那双大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他悬了许久的心,直到这一刻,才总算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肚子里,紧绷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哥,你回来啦!”知夏看到他,兴奋地转过身,把布料展示给他看,“你看我买的布,好看吗?” 知林走上前,认真地端详了一下那块在当时的审美下堪称“大胆”的布料,没有半分犹豫,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欣赏和宠爱:“好看!这顏色鲜亮,衬人。做成裙子穿在我们夏夏身上,一定特別漂亮!” 听到哥哥的肯定,知夏的下巴微微抬起,带著点小女儿家的娇憨和天生的自信,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那肯定的!我长得本来就漂亮!” 这话要是別人说,难免显得轻狂,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恢復了神采的表情,只让人觉得可爱又率真。 知林被妹妹这副模样逗笑了,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骄傲,重复並加重了那句话: “对!我妹妹是最漂亮的!” 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下,瀰漫著饭菜的香气,迴荡著兄妹俩轻鬆的笑语。那块鲜艷的花布,仿佛不仅仅是一块布料,更是一个信號,宣告著那个快乐、自信的知夏,正在家人的爱与呵护下,一点点地挣脱阴霾,重新回到阳光里。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都睡熟了。知林洗漱完躺到炕上,对身边的妻子轻声交代: “美丽,你抓紧时间,抽空帮夏夏把那件衣服做出来。我看她今天是真的高兴。” “知道,布都裁好了,明天就上手。”张美丽应著,语气里也带著欣慰,“看今天那高兴劲儿,夏夏这回……总算是走出来了点儿。” 知林翻了个身,面对著妻子,又想到一件事:“对了,你上班的时候,要是方便,就把夏夏也带上。让她跟你去妇联转转,听听看看,有点事做,分散分散心思。总她自己在家,我怕她静下来,又该胡思乱想了。” 听到这话,张美丽却沉默了。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非但没有答应,反而长长地嘆了口气。 “算了吧,老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清醒,甚至是一丝后怕,“你可千万別让我带她去。” “怎么了?”知林不解。 “我在妇联每天见的都是什么?”张美丽的声音里透出无奈和一丝疲惫,“不是婆婆骂媳妇不孝顺,就是媳妇哭诉男人打她,再不就是两口子为了一点布票、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来闹离婚……那场面,鸡飞狗跳,能把人心里那点对家的念想都给磨没了!” 她侧过身,在黑暗中认真地对丈夫说: “我们妇联办公室就有个老姑娘,姓吴,都三十了!人挺好,模样也不差,为啥一直不找对象不结婚?就是天天在妇联听著、看著这些,活生生给嚇的!她说她一想到结婚就是那些糟烂事,就觉得一个人过挺好,清静。” 张美丽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真不敢把夏夏带过去。她才多大?刚经歷了……那事儿,心里正敏感。要是再天天泡在那堆负面事情里,听多了那些乌烟瘴气的婚姻悲剧,我怕她……我怕她这辈子都对男人、对婚姻落下心病,真不敢往前迈步了。到时候,咱妈咱爸那边怎么交代?咱们又怎么放心?” 张美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知林哑口无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想著让妹妹散心,却忽略了那个环境可能带来的另一种伤害。他只顾著眼前,而妻子却想到了妹妹漫长的一生。 黑暗中,夫妻俩都沉默了。让知夏走出家门融入社会是对的,但路径,必须慎之又慎。 第二天,知林和张美丽都去上班了,两个侄子也背著书包去上学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知夏心里记掛著第一天上班的王春,在家里待不住,索性跑到了王春家。 一进门,就看到王春正对著床上摊开的两件衣服发愁,一件是半新的蓝布罩衫,一件是领口磨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 “知夏,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我第一天上班,穿哪件好看点?”王春一把拉住她,语气里满是紧张和纠结。 知夏看著床上那两件在她看来区別不大的衣服,忍不住笑了:“统共就这两件,有什么好挑的?穿哪件不是一样干活?” “那怎么能一样!”王春嘟囔著,“第一印象多重要啊!” 知夏知道她这是紧张,便不再多说,隨手拿起那件蓝布罩衫递给她:“就这件吧,顏色精神点。明天再换另一套,轮著穿。” 王春接过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勉强点头:“行吧……听你的。” 看著王春还是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知夏主动说:“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嗯……”王春应著,一边穿外套一边小声说,“知夏,我还是紧张,心砰砰跳。要是干不好怎么办?要是师傅骂人怎么办?” 第 12章 惊艷 知夏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带,语气轻鬆地开解她:“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就把那儿当成自己家,该扫地扫地,该洗头洗头,眼里有活,手脚勤快点就行了。” 她顿了顿,用上了最“实在”的计算方法,给王春“降温”: “再说了,你算算,一天下来也就挣五毛钱。为了五毛钱紧张成这样,值当吗?” “五毛钱”这三个字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凉水,瞬间浇灭了王春心里大半的焦虑火焰。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恍然大悟,腰杆都挺直了些,语气也鬆快了: “对啊!一天就挣五毛!紧张个屁呀!走!” 两人相视一笑,手挽著手,脚步轻快地朝著公交车站走去。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將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即將开始她独立赚取“五毛钱”的第一步,另一个则在陪伴中,寻找著自己人生的下一步方向。 送走了忐忑又期待的王春,知夏几乎是小跑著回了家。她的心已经飞到了那块红底黄花的布料上,迫不及待地想要穿上属於自己的新裙子。 一个上午,她都埋头在缝纫机上,比照著最时兴的样子,仔细地拼接著每一块布。当最后一根线头被剪断,一条带著微微波浪下摆的连衣裙终於完成了。她小心地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心里充满了创造的喜悦。 中午时分,知夏换上这条崭新的红裙子,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姑娘,高挑白皙,那鲜亮的红底黄花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將她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裙子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微微散开,带著那个年代难得的娇俏与活力。她左右转了转,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觉得自己漂亮得不行,像换了个人。 心情大好,她连饭都懒得做了,决定去食堂打饭,顺便……让她的新裙子见见太阳。 当她走进食堂时,果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在一片“绿叶”之中,她这条红裙子,简直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明艷夺目的红花,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本就模样出挑,在这条裙子的加持下,更是光彩照人。 食堂门口,方初正和李云霄一边说著事一边往外走。忽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道亮眼的色彩牢牢抓住,脚步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 是知夏。 她穿著一件红底黄花的连衣裙,像一株骤然绽放的芍药,鲜活、明艷,在夏日灼热的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她正和旁边一位大嫂说著话,脸上带著轻鬆而真切的笑意,那笑容比她身上的裙子还要灿烂。她本就高挑白皙,在这条裙子的映衬下,整个人都在发光,与之前那个苍白、惊惧、对他充满恨意的女孩判若两人。 方初看著这样的她,心里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著,泛起一阵陌生而强烈的痒意。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陌生的、近乎本能的警觉与不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到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向她、带著欣赏与惊艷的目光,只觉得格外刺眼。一种强烈的、未经思考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原本该是我的……现在,却被这么多人盯著、惦记著。 就在这时,身边的李云霄也注意到了那道风景,用手肘碰了碰方初,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艷和调侃:“我草……方初,没看出来啊!咱们这家属院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位漂亮姑娘?这模样,这身段绝了!” 方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想都没想,一句冷硬呵斥的话就脱口而出,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强烈独占欲: “滚!她不是你小子能肖想的!” 这话里的火药味和护食意味太明显了。李云霄多精的人,立刻就从这反常的態度里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他惊讶地挑了挑眉,凑近方初,脸上掛著玩味的、探究的笑容: “哟?反应这么大?有情况啊……你认识?” 方初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態了。他收回黏在知夏身上的目光,脸色恢復了惯常的冷峻,却掩不住那一丝被看穿的不自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瞪了李云霄一眼,迈开大步径直朝前走去,用一个沉默而僵硬的背影,回答了所有问题。 李云霄看著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心里的八卦之火彻底被点燃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抹亮丽的红色身影,摸著下巴,意味深长地笑了: “嘿……这是真认识啊。而且,事儿还不小。” 知夏回去的路上,迎面碰上的王婶子眼睛一亮,忍不住讚嘆:“哎呦,知夏!新做的裙子?这顏色真鲜亮!穿上可真好看!” 知夏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开心,落落大方地回应:“谢谢婶子!” “谢啥,小姑娘家家的,就该这么穿!多精神!”王婶子笑呵呵地走了。 没走几步,又撞见了许桂花。许桂花夸张地一拍手,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的妈呀!知夏妹子!你这是……仙女下凡了吧?这也太俊了!” 知夏被她说得脸都红了,赶忙摆手:“嫂子,看你说的,太夸张了。” “啥夸张?大实话!”许桂花围著知夏转了一圈,嘖嘖称讚,“这裙子,这模样,咱家属院头一份!回头我也给我家大丫扯块红布去!” 穿著红裙子的知夏,走在夏日的阳光下,听著周围或直接或含蓄的讚美,感受著那些惊艷的目光,心里那块一直被压抑著的地方,仿佛也照进了阳光,变得轻盈而温暖。 这条裙子,不仅仅是一件新衣服,更是她告別灰暗过去、勇敢走向新生的宣言。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天色將暗未暗。王春下班回来,水都没顾上多喝一口,就端著洗衣盆来找知夏。 “知夏,走,陪我去池塘边洗衣服去!” “我衣服下午就洗完了,”知夏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著纳了一半的鞋底。 “那你也得在旁边陪我聊天!”王春不由分说地拉上她,“我自己去多没意思。” 知夏笑著摇摇头,放下手里的鞋底,跟著王春出了门。 第 13章 你別死 池塘边,水波泛著夕阳最后的金红色余暉。王春蹲在青石板上,用力搓洗著衣服,嘴里不停地跟知夏分享著第一天上工的新鲜事: “活儿一点都不难!没客人的时候,坐著歇会儿都行。老师傅人挺好,跟我说了,等我手脚麻利点上手了,就教我给人烫头,然后学剃头!” “真的?”知夏眼睛一亮,真心为她高兴,“那太好了!等你学会了,以后我理髮可就找你了!” “那肯定的!包在我身上!”王春拍著胸脯,满脸的憧憬。 两个姑娘说说笑笑,清脆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知夏穿著那条红裙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髮丝,脸上洋溢著轻鬆灿烂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动人。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方初也端著盆,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池塘的另一边。他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却被那熟悉的笑声吸引。他一眼就看到了知夏,看到她毫无阴霾的笑容,看到她与朋友在一起时全然放鬆的快乐姿態。 这笑容,与他记忆中那个泪眼婆娑、对他充满恨意的女孩,判若两人。 方初没有打扰,只是沉默地蹲下身,机械地將衣服浸入水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个红色的、鲜活的身影。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怪怪的,有点发闷,又有点……失落。 他意识到,她的世界,她的快乐,似乎与他毫无关係,甚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绽放得更加绚烂。 他原本以为那件事会是两人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如今却觉得,这道鸿沟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衣服洗得差不多了,王春端起盆,拉著知夏准备回家。许是蹲久了腿麻,又或许是石板太滑,王春“哎呦”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噗通”一下坐进了池塘边的浅水里。 “呀!小春你没事吧?”知夏嚇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她。 王春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在水里咯咯地笑起来,就著知夏的手站起来,浑身上下湿漉漉地滴著水,狼狈又好笑:“没事没事!嚇我一跳,水浅得很,刚没过小腿肚。” 知夏低头看著她湿透的布鞋和裤脚,皱起眉:“鞋全湿了,这么穿著回去多难受。” “没事儿,”王春满不在乎地甩甩脚上的水,“回去刷乾净,晾一晚上明天就能干。唉,就是要是能有双塑料凉鞋就好了,不怕水。” 知夏看著她湿透的鞋,忽然灵机一动:“要不……我给你编一双草鞋吧?夏天穿著凉快,湿了也不怕。” “你会编草鞋?”王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会啊,”知夏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怀念,“我小时候在老家,我爷爷教我的,用蒲草或者玉米皮都行。” “知夏你也太厉害了!什么都会!”王春挽住她的胳膊,满脸崇拜,“等我休息,你也教教我唄?” “行啊,没问题!”知夏爽快地答应。 两个姑娘一个湿漉漉,一个帮她端著盆,说说笑笑地互相搀扶著,沿著来路走远了,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渐渐消散。 池塘边,一时间安静下来。 方初这才直起身,望著两人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著那件没来得及拧乾的衣服,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回盆里。他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洗了这么久,她们从头到尾,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尤其是知夏,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王春身上,带著关切、笑意和灵巧的心思,自始至终,没有哪怕一秒,曾瞥向他所在的这个角落。 她居然……没看到我。 这个认知,比傍晚的池水更凉,悄无声息地渗进他心里。那种被彻底无视、仿佛完全不存在的透明感,让他心里头那股怪怪的感觉,愈发清晰、强烈地翻涌起来。 第二天一早,家属院恢復了白日的喧闹。知林和张美丽各自上班,两个孩子也背著书包跑了出去,家里转眼又只剩下知夏一个人。 她半夜里来了例假,小腹处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坠痛,本以为和往常一样忍忍就过去了,便蜷缩在床上没动。 可没想到,这次的情况远比以往凶险,腹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像有刀子在肚子里搅动般越来越剧烈,下身涌出的血量也大得骇人,不一会儿就浸透了床单。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厥了过去,不省人事。 恰在此时,王春临上班前,特意绕过来找知夏。她昨天答应了要给知夏带包子,想来跟她说一声,让她晚上別吃太多,留著肚子。 “知夏?我上班去啦!”王春推门进来,嘴里还欢快地念叨著,“晚上等我带肉包……” 话没说完,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屋里静得可怕,知夏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身下的褥子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知夏!知夏!你怎么了?!”王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扑到床边用力摇晃她,声音都变了调。 可知夏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显示她还活著。 王春嚇得魂飞魄散,巨大的恐惧让她生出了一股力气。她想起知夏嫂子提过一嘴,知夏身体还没完全养好。 看著那触目惊心的血量,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会出人命的! “我送你去医务室!”她不再犹豫,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將软绵绵的知夏从床上拖起来,背到了自己背上。 幸亏王春平日里干活多,力气比一般姑娘家大,饶是如此,背著完全失去意识的知夏,她也觉得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她不敢耽搁,踉踉蹌蹌地衝出房门,朝著医务室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带著哭腔喊: “知夏!你撑住!马上就到了!你千万別嚇我啊!” 清晨的家属院里,王春背著昏迷的知夏奔跑的身影,引来了一片惊愕的目光,也为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第 14章 流產了1 王春背著昏迷不醒、下身还在不断渗血的知夏,踉踉蹌蹌地往前跑,没跑出多远,就遇到了正在路边嘮嗑的王婶子和另外几个家属。 “小春!这是怎么了?知夏丫头这是……” 几位婶子见状,立刻围了上来,看到王春后背衣服上蹭到的血跡和王春惨白的脸色,都嚇了一跳。 “她……她流了好多血!叫不醒了!” 王春带著哭腔,几乎要脱力。 王婶子经验丰富,一看知夏那毫无血色的脸和裤子上大片的暗红,心里就“咯噔”一声,这血量绝非常態。 “哎呀!这孩子怎么流这么多血!快!快搭把手!” 她立刻招呼其他几位婶子,几人七手八脚地帮忙,小心翼翼地抬著知夏,脚步匆匆地往医务室赶。 王春跟在旁边,看著知夏软绵绵的样子,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臟,她声音发抖地问:“王婶……她,她不会死吧?” “瞎说八道什么!” 张婶子立刻呵斥她,试图稳定气氛,“女人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她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可能就是来得猛了点!” 但她眼神里的担忧却掩藏不住,知夏这状態,明显不是普通的月事。 一行人慌慌张张地衝进医务室。 李云霄正准备收拾器械,看到这阵仗也愣住了,尤其是看到被抬进来、昏迷不醒的知夏,以及她裤子上那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跡。 作为医生,他的第一反应是判断最危急的可能性,几乎脱口而出: “怎么回事?她这……不会是流產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婶子一听就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厉声打断他,“李云霄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知夏还是个大姑娘!名声还要不要了!” 李云霄被吼得一愣,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情况紧急,他指著知夏的状態,焦急地解释:“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她这症状,出血量这么大,昏迷,在我这儿能想到的最危险的就是这个!我、我不会看妇科啊,这万一误诊了要出人命的!” 王婶子到底是经过事的,立刻压住火气,做出了最冷静也是最正確的决定:“那你还不赶紧的!立刻申请吉普车,马上送她去军区医院!快!” “我马上去!” 李云霄也深知责任重大,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就冲向电话机,声音都变了调,“喂!车队吗?紧急情况!立刻派车到医务室!要快!去军区医院!” 医务室里乱成一团,王春紧紧握著知夏冰凉的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而关於知夏“可能流產”的猜测,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然被及时呵斥,但那泛起的涟漪,却已经无法控制地扩散开来。 知林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听到妹妹出事的消息,从训练场一路狂奔到医务室。 他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知夏,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珍宝,迅速钻进了已经发动的吉普车。 王春也哭著爬上了车,车子带著刺耳的轰鸣,朝著军区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刚走不到两分钟,方初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医务室门口,他显然是跑来的,额上全是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李云霄!知夏呢?”他一把抓住正在收拾残局的髮小,声音急促。 “刚走,送去军区医院了。”李云霄头也没抬,语气沉重。 “她到底怎么了?”方初的心揪紧了,追问道。 李云霄动作一顿,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把將方初拉到医务室最里面的角落,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別告诉別人!这事儿太大了……我怀疑,她……她可能是流產了。” “什么?!”方初如遭雷击,猛地攥住了李云霄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一种被顛覆认知的震惊,“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李云霄甩开他的手,语气又急又肯定,指著刚才放置知夏的诊疗床,那里还能看到一点未清理乾净的血跡,“你看看那血量!我当医生这么些年,普通的月经能出那么多血,能让人昏迷吗?绝对不可能!那根本就是小產的血量!” 方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喃喃反驳:“不可能……她之前亲口跟我说,她吃避孕药了……” 这句话,如同在寂静的房间里投下了一枚炸弹。 李云霄瞬间瞪大了眼睛,震惊得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孩子是你的?!”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带著巨大惊骇的確认。 他瞬间把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方初之前的重伤,知林反常的愤怒,以及此刻方初这失魂落魄、不打自招的反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个男人站在瀰漫著消毒水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医务室里,一个惊骇万分,一个面色惨白,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就在这几句急促而压抑的对话中,被彻底撕开,暴露在知情人面前。 方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猛地转身,像一头髮狂的野兽般衝出了医务室,跳上自行车,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军区医院的方向疯狂蹬去。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立刻赶到她身边! 军区医院走廊里,知林抱著轻飘飘、毫无意识的妹妹,一路衝到急诊室,声音都在发颤:“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妹妹!她怎么了?” 接诊的医生一看知夏惨白的脸色和裤子上大片的血跡,心里一沉,立刻问:“什么情况?” “来例假,突然就这样了,流了好多血,然后就昏过去了!”知林急促地解释。 “例假?”医生经验丰富,觉得这症状绝不寻常,“快!直接送抢救室,赶紧去叫妇產科医生下来会诊!” 护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推著移动病床,將知夏迅速送往抢救室。 第 15章流產了2 妇產科的医生很快赶到,在进行初步检查和询问后,她摘下口罩,表情严肃地看向家属,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病人结婚了吗?” “没有!”知林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方初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头髮凌乱,额上全是汗,他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恐慌和某种可怕的预感:“医生!知夏她到底怎么了?孩子……孩子是不是没了?!” “你他妈给我闭嘴!”知林勃然大怒,一把推开方初,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当场再给他一拳。 旁边的王春也急了,连忙帮著解释:“医生,没有的事!她就是痛经!她还没对象呢!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医生看著眼前这混乱的场面,眉头紧锁,目光在知林和方初之间扫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郑重: “你们都冷静点!我现在不是在打听你们的私事!病人现在大量出血,昏迷不醒,情况非常危险!如果她是流產,我们必须按照流產的方案进行急救和清宫,如果只是严重的功能性出血,那是另一套治疗方案!用错药、救错了方向,是会出人命的!我现在最后问一次,谁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方初身上。 方初迎著知林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站在医生面前,用一种承担一切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医生,我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有过关係。请您一定要救她,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方初你他妈混蛋!!” 知林憋了许久的火气轰然爆发,低吼出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却被眼疾手快的王春和一位护士死死拉住。 抢救室门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相在生命的威胁面前,被迫赤裸裸地摊开。 医生深深地看了方初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进抢救室,门“砰”地一声关上,將所有的愤怒、愧疚和担忧,都隔绝在了外面。 抢救室的灯终於熄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后的轻鬆: “血止住了,人暂时脱离危险了。观察一会儿,麻药过了就能醒。”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医生接下来的话,就让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她確实是流產了。好在孩子非常小,著床不稳,这次流產对子宫的伤害相对不大,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不影响以后。” 知林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伤心,而是巨大的困惑和愤怒,他猛地看向医生,声音沙哑:“医生,这不对!她之前……她之前是吃过避孕药的!为什么还会怀孕?!” 医生对此似乎司空见惯,平静地解释:“同志,避孕药,尤其是事后紧急服用的那种,本身就不是百分百成功的。有一定的失败机率。” “那她为什么会流產?!”知林追问道,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將这滔天怒火更精准投掷的靶子。 医生给出了一个基於医学常识、却让知情者心头巨震的判断: “从孩子的大小和自然脱落的情况来看,很大概率是胚胎本身质量不好,发育不良,属於自然淘汰。不健康的种子,土壤再好也留不住。” “都怨你!!” 知林猛地转向方初,所有的怒火、心疼和无力感,都化作了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方初站在那里,脸色比刚刚甦醒的知夏好不了多少。他没有辩解,更没有推諉,只是承受著知林的怒火,深深地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我的错。”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医生那句“胚胎本身质量不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深的隱忧和愧疚。 很大概率,就是因为那次他被下药,神志不清,加上知夏事后立刻服用了紧急避孕药……这些因素共同作用,才导致了这颗不该存在的“种子”从根上就是坏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无法推卸的罪责。 而一旁的王春,从听到“流產”两个字开始,就彻底僵住了。她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反覆迴荡著“知夏……流產……孩子……”。 她终於把之前所有的蛛丝马跡——知夏刚来时就病了、然后家属院那些关於方初和知夏的风言风语——全都串联了起来。 这个真相对她来说,太过震撼,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消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场因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逝去而引发的、充满痛苦与愧疚的残局。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走廊里冰冷的灯光照得知林脸上毫无血色。 妹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一个远比身体创伤更棘手、更致命的难题,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的肩上。 瞒不住,根本瞒不住。 家属院里没有秘密。从王春背著她衝出家门,到几位婶子帮忙抬人,再到李云霄那声脱口而出的“流產”,最后到方初在医院亲口承认……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流言蜚语此刻恐怕已经像瘟疫一样,在家属院的每一个角落里滋生、蔓延。 用不了多久,“知林那个漂亮的妹妹,刚来就搞出了人命,还流掉了”的消息,就会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谈资。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知林痛苦地挠著头,头髮被揉得一团糟,这个在训练场上果决坚毅的汉子,此刻被逼到了绝境。 他面前似乎只有三条路,每一条都布满荆棘,通往更深的绝望: 1. 立刻送知夏回老家。 这是最直接的保护。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或许能避开最猛烈的流言衝击。可是……她刚刚经歷大出血和小產,身体极度虚弱,根本经不起长途顛簸。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这无异於將她推向另一个险境。 2. 接回家里休养。 让妹妹在自己眼皮底下,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但是,这意味著她要直面整个家属院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那些无形的刀子,足以將一个健康的灵魂凌迟处死,更何况是刚刚遭受重创、心理本就脆弱的知夏?流言真的能杀人,他怕妹妹承受不住,会被活活逼死。 3. 让知夏和方初结婚。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挽回”名声、给流言一个“交代”的办法。用一个婚姻的形式,將这件“丑事”合法化、正常化。可是……知夏会怎么想? 她恨方初,那是蚀骨的恨意。强迫她嫁给那个带给她巨大创伤、让她失去孩子(儘管是不该存在的)、几乎毁掉她一生的男人?以知夏刚烈的性子,这恐怕不是救她,而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她很可能寧愿死,也绝不接受这种安排。到时候,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孩子,而是妹妹的整个人生,甚至生命。 他真的进退维谷,左右皆输。 第16章流產了3 知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插进头髮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过。 作为哥哥,他只想保护好妹妹,可现实却挥舞著名为“名誉”和“现实”的利刃,將他逼到了悬崖边上,无论走向哪一边,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知夏醒来。而妹妹醒来后將要面对的一切,比他刚才在抢救室外等待时,更加让他恐惧。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方初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走到靠著墙壁、浑身都透著疲惫与愤怒的知林面前,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拋出了自己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娶她。” 这三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了知林压抑的怒火。 “你做梦!”知林猛地站直身体,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方初脸上,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凭什么娶她?你拿什么娶她?方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对她最大的伤害不是那一次,而是现在!她不会嫁给一个强暴她、给她带来无尽痛苦和羞辱的人!那对她来说,比杀了她还要可怕!那不是救她,是把她钉在耻辱柱上,日日夜夜提醒她经歷过什么!” 方初被知林的话刺得脸色发白,但他没有退缩,执拗地迎著知林的目光:“我犯的错,我来解决!我必须负责!” “负责?你怎么负责?”知林冷笑,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嘲讽,“你告诉我,现在怎么负责?家属院她已经回不去了!那些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等她身体养好一点,我就送她回老家。离开这里,重新开始,这是唯一的路!” “不行!”方初几乎是低吼出来,他上前一步,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我娶她,我一定要娶她!” 他看到知林眼中毫不妥协的拒绝,换了一个方式,语气急促地拋出另一个方案,“如果你不同意她跟我回家,可以!我在外面给她租个房子,我养著她!我照顾她!我用一辈子补偿她!” 知林看著眼前这个身份高贵、此刻却显得如此天真又固执的男人,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捲全身。他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清醒: “方初,你没听懂吗?问题的关键不是我同不同意,也不是你愿不愿意补偿。是夏夏!是夏夏她自己不会同意的!她不会接受你的房子,不会接受你的照顾,更不会接受你这个人!你的出现,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刺激!” 方初死死地盯著知林,胸口剧烈起伏,沉默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执迷不悟、却也表明了他绝不会放手的態度: “……我会说服她的。” 知林看著他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知道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扭转这人的念头。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甩开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认命的嘲讽和漠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隨你吧。看你本事。” 说完,他不再看方初,转身面向病房的窗户,目光投向里面昏睡的妹妹。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知夏微弱而平稳的呼吸。王春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紧紧握著知夏冰凉的手,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在此刻终於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知夏刚来时掉下池塘被知团长背回去,那几天知夏异於寻常的虚弱和苍白; 知林团长那场与方政委异常凶狠的打架; 嫂子张美丽讳莫如深、小心翼翼的保护; 方初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对知夏的异常关注; 还有那些在家属院角落里悄然流传,又被迅速压下去的模糊风言…… 原来都是真的。 那个看起来英俊挺拔、前程似锦、待人接物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的方政委,竟然……竟然对知夏做出了那种禽兽不如的事! 而知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刚来投奔哥哥,却遭受了这样的灭顶之灾。知团长一家为了她的名声,苦苦隱瞒,把她保护在家里,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谁能想到,吃了避孕药,她还是怀了孕。而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又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离开了,將所有的偽装和侥倖撕得粉碎,將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王春看著昏睡中的知夏,心头涌上一阵酸楚的疼惜。她怎么也想像不出来,方初那样一个人,一个在眾人眼中堪称楷模的年轻军官,背地里怎么会是这样一副面孔? “知夏……”她低声喃喃,轻轻抚平知夏额前的碎发,“你怎么这么傻……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她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既是对施害者的不齿,也是对这残酷命运的愤懣。她知道,等知夏醒来,要面对的將是比身体创伤更残酷的现实——流言蜚语,异样目光,以及那个她绝对不愿面对、却偏执地想要“负责”的男人。 王春握紧了知夏的手,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知夏这边。这个秘密太沉重了,她不能让它把知夏彻底压垮。 知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於从无边的黑暗和混沌中挣脱,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到王春写满担忧的脸上。 “你醒了!”王春立刻凑近,声音又轻又急,“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我怎么了?”知夏的声音乾涩沙哑,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绵软无力,小腹处传来清晰的、空落落的坠痛感。她隱约记得自己腹痛难忍,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王春看著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她知道,此刻的隱瞒是最大的残忍,外面的风刀霜剑已经磨刀霍霍,必须让知夏有心理准备。 “你流產了。”王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知夏的心上。 知夏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著:“什么?怎么会……我明明……” 她吃了药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医生说……避孕药也不是百分百管用。”王春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传达著那个冰冷的事实,“而且,医生说……是种子本身就没长好,所以……没保住。” 第17章流產了4 知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所有的光从她眼底一点点熄灭。 完了。 这件事,彻底瞒不住了。从她昏倒在家,被王春背出来,送到医院……每一步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流言会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吞噬掉她所有的名声和尊严。 她好不容易才从之前的阴影里走出来一点,好不容易才敢穿上红裙子,感受到一点点阳光的温度……现在,全都完了。她被一股更强大、更无情的力量,狠狠地重新打回了那个冰冷、黑暗的深渊,甚至比之前陷得更深。 就在她万念俱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方初提著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著在这个年代极其稀罕昂贵的营养品——罐装的麦乳精、奶粉,他甚至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弄到了更为珍贵的阿胶和燕窝。 他脸上带著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討好,將这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的到来,和他手中那些象徵著“补偿”与“关怀”的东西,与知夏此刻內心的荒芜与绝望,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他站在床边,看著知夏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声音放得极轻,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商量语气: “知夏……我在县城给你找个安静的房子,让王春过去陪著你。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结婚,好不好?”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负责”、能將她纳入自己羽翼之下保护起来的方式。 知夏的目光虚虚地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没有看他,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地、极其平静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结婚……就算了。”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冰冷的刀子,乾脆利落地斩断了他所有的设想和期待。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微弱,但逻辑异常清晰:“你帮我找个地方住,等我好了……再帮我找个工作,行吗?” 她没有哭闹,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流露出恨意。她只是用一种近乎谈判的、剥离了所有情感的语气,向他提出了两个非常实际、关乎她未来生存的请求——一个安身之所,一份能自立的工作。 她接受了他的“补偿”,但拒绝了他这个人,以及他试图用婚姻来捆绑的“救赎”。 方初愣住了,他预想了她的愤怒、她的哭泣,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冰冷的清醒和拒绝。他看著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半晌,他才干涩地应道:“……好。” “那你先去忙吧,”知夏闭上眼,逐客令下得不动声色,“我想休息了。” “……好。”方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脚步沉重地离开了病房。 门一关上,王春立刻拿起那罐奶粉,试图用行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知夏,我给你冲杯奶粉喝吧,补充点体力。” 知夏没有回应,依旧紧闭著双眼,仿佛已经睡著。但王春看到,有一行泪水,正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鬢角的髮丝里。 她不是在为失去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哭泣,也不是在为身体的疼痛哭泣。 她是在为自己被迫接受的、这个由施害者提供的安身之所,为自己那被打得粉碎、不得不依靠別人才能重新拼凑的人生,流下屈辱而绝望的眼泪。 她的平静,是绝望到极致的表现;她的请求,是她在这片废墟之上,能为自己爭取到的、最后一点可怜的生存空间。 知夏小口小口地喝著王春冲好的奶粉,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 “多喝点,”王春在一旁看著她,语气里满是关切,“现在什么都別想,天大的事也等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我知道。”知夏低声应著,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她懂,尤其是在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 王春的注意力很快被床头柜上那些稀罕物吸引了。她拿起装著阿胶的盒子和用纸包好的燕窝,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乡下姑娘见到西洋镜般的好奇与茫然:“这些个玩意儿……怎么吃啊?我只在那些旧书里见过名字,这……这不得燉啊煮啊的?具体咋弄?” 知夏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包装上没说明吗?” “没有,”王春把东西递到她眼前,“光禿禿的,啥也没写。” 知夏沉默了一下。她不想再跟方初有任何直接接触,哪怕只是一个问询。她垂下眼睫,轻声说:“那你……回去的时候,顺便问问方初吧。” “行,”王春爽快地答应了,把东西小心放好,“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气氛稍微轻鬆了一点。知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春,眼里带著歉意:“你今天请假了吗?不上班,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店里会不会说你?” “我请假了,一大早就托人带话过去了。”王春摆摆手,一副让她放心的样子,“没事的!老师傅人挺好,知道是送你来的医院,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工作哪有你重要?” 听到这话,知夏冰凉的心底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她看著王春真诚而略带稚气的脸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著那杯奶粉。 在这个举目无亲、声名狼藉的时刻,至少还有王春这个朋友,毫无保留地陪在她身边。这份情谊,是她在这片泥泞中,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坚实依靠。 第 18章 儘快结婚 方初回到部队办公室,操场上传来士兵们出操的口號声,整齐划一,充满力量,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靠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军用电话。这件事,必须儘快让家里知道,尤其是父亲。他需要家里的支持,或者说,至少需要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而带著些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妈,是我,方初。” “小初啊?”方母的声音立刻带上笑意,“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回来?在部队还好吗?我跟你说,你张阿姨昨天还问起你……” “妈,”方初打断母亲的话,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要结婚。”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滯了。几秒后,方母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反对:“结婚?!跟谁?你在那边才待了多久?我不同意!那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好姑娘配得上你?再说,云云还一直等著你回来呢!你让她怎么办?” 云云是母亲老战友的女儿,家世相当,母亲一直有意撮合。 方初闭了闭眼,知道母亲会是这个反应。他握紧了听筒,指节有些发白,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妈,这个婚,我不结不行。” “什么叫不结不行?!到底怎么回事?”方母的声音带上了急切和一丝不好的预感。 方初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著牙,用最直白也最残酷的方式说了出来:“我把人家姑娘睡了,孩子都有了。” “什么?!”方母倒吸一口冷气,隨即像是找到了理由,语气立刻变得尖锐,“是不是那女的勾引你的?小初,我跟你说,这种地方的女的,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可別上当!” “不是她勾引我!”方初猛地抬高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和屈辱,“是我……强行的。”他用了这个词,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你怎么会……”方母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困惑和震惊,她显然无法相信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向来冷静自持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事。 方初深吸一口气,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鐧,语气沉重:“妈,我要是不娶她,她哥是这边的团长,要是她把这事闹上去,证据確凿,我得上军事法庭,搞不好……得枪毙。” “枪毙?!”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彻底击溃了方母的防线。她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小初你不是那种人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害你?”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方初的声音透著一丝疲惫,“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必须负责。我爸呢?” “你爸……他还没回来。”方母的声音还带著惊魂未定的慌乱。 “行,那我给我爸单位打。”方初不再多言,“妈,我先掛了。” 不等母亲再说什么,方初径直掛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握著听筒,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放下。 电话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带著电流的杂音,沉甸甸地压下来,远比母亲的尖叫和反对更让方初感到压力。 方初握著听筒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吸了一口气,將一个月前的混乱、屈辱和不得已,压缩成最简洁也最残酷的陈述:“爸,我一个月前去给手下的曲连长主持婚礼,被人下了催情药。药性发作的时候,没能控制住,强行……侮辱了一个姑娘。她怀孕了,今天不小心流產了,全部队都知道了。” 他没有用任何委婉的词汇,“强行”、“侮辱”,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发紧。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方正没有像方母那样立刻质疑或怒骂,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严厉的审判。 几秒钟后,方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女方是谁?” “是……我们团知林团长的妹妹,叫知夏。刚来部队探亲。”方初如实回答。 “知林……”方正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语气未变,“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要求他匯报解决方案。 “我已经打了结婚报告。”方初立刻回答,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走,也必须走的路,“今天,我跟知团长谈过了。也跟妈说了。” “你妈什么反应。”方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不同意,认为可能是女方的问题。”方初涩声道。 “糊涂!”方正低声斥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方母,还是在说整件事。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这个婚,必须结。立刻,马上。” 方初心头一松,知道父亲这里至少通过了。但紧接著,方正的话让他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方初,你给我听清楚。”方正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厉,“第一,立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係,给我查清楚下药的人是谁!我方正的儿子,不能吃这种哑巴亏,更不能被人当枪使!查出来,按最重的纪律办,必要时,我来处理!” “是,爸,我已经在查了。” “第二,”方正的语气更加凝重,“结婚之后,好好对待人家姑娘。这件事,是你亏欠了她一辈子!別想著什么委屈不委屈,这是你自作自受!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对她不好,或者存著什么別的心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明白,爸。”方初低声应道,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 “第三,”方正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件事的影响,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结婚报告我会关注,儘快让它通过。至於你妈和云云那边,我来解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稳住知林,安抚好那个叫知夏的姑娘,把婚结了,把屁股擦乾净!別再给我出任何岔子!” “是!保证完成任务!”方初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樑,对著话筒应道。 “嗯。”方正应了一声,没再多说,直接掛断了电话。 第 19章 协议结婚1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方初缓缓放下电话,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父亲没有暴怒,没有斥责,但他给出的三条指示,条条都压在他的命门上。 他知道,这件事在父亲这里,已经从一个单纯的作风问题,上升到了一个需要动用资源和手段去摆平的“事件”。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引爆了事件的、需要被严格管控起来的“麻烦”。 他抬手抹了把脸,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操场上那些充满朝气的年轻士兵,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迷茫。婚姻的起点如此不堪,他要如何走下去?而那个恨他入骨的知夏,又会如何面对这即將强加给她的一切? 几天后,方初手里捏著那份已经由师部领导和他父亲那边共同推动、迅速批覆下来的结婚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再一次站在了知林家的门口,这一次,心情比上次挨打时更加复杂。 知林开门看到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手里的文件,冷哼一声,侧身让他进了屋,却没给他好脸色。 方初將那份盖著红章的结婚报告双手递到知林面前的桌子上,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哥,报告……批下来了。” 知林看都没看那报告一眼,目光锐利地盯著方初,语气硬邦邦的:“批下来又怎么样?方初,我告诉你,夏夏不同意!就算你这张纸盖满了章,她不肯点头,那就是废纸一张!你还能把她绑去登记处不成?” 方初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垂下眼睫,將那份在知林眼中如同“废纸”的报告轻轻往前又推了推,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带上了近乎恳求的神色,声音也低了几分:“哥……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但事已至此,这是对知夏名声最好的保护了。你帮帮我,劝劝她。” “谁是你哥!”知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你別他妈乱叫!我帮你?我帮你把我妹妹往火坑里推?方初,你想都別想!” 方初站著没动,承受著知林的怒火,语气带著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哥,算我求你了。我知道你心疼知夏,我也……我以后一定会补偿她,会对她好。” “求我?”知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讥誚地看著他,“我告诉你,方初,我不拦著,已经是我看在首长和你爹的面子上,为了我妹妹的名声做的最大让步!但想让我帮你劝她?门都没有!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想办法去!” 这话等於默认了这门婚事的存在,但也划清了界限——他知林绝不充当说客。 方初看著知林决绝的表情,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將那份结婚报告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口袋。 “我明白了,哥。”他低声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下午,我去接知夏出院。” 知林闻言,眉头死死拧紧,拳头攥了又松,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看见你,怕是会病得更重!”但他也没有明確反对。事情到了这一步,很多表面的功夫,不得不做。 方初没再说什么,对著知林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知林家。背影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竟透出几分孤注一掷的萧索。 下午,部队医院门口。 知夏在嫂子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经过几天休养,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带著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脆弱和戒备。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又看到了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方初就站在医院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依旧穿著那身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知夏的脚步瞬间顿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嫂子身后缩去,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排斥。 方初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隔著几步的距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知夏,我来接你……回家。” 那个“家”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他知道,那里对她而言,或许根本不是家,而是另一个牢笼。 知夏猛地別开脸,紧紧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回病房去了。嫂子看著这情形,也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方初知道,这条路,比他想像中,还要难走千百倍。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保持著一段不至於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回到病房,方初深吸一口气,把结婚报告递给知夏。 “知夏,我们结婚吧。”他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知夏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与冷静,甚至更添了几分疏离:“我说过的,我不嫁你。” “我知道,”方初立刻接话,姿態放得很低,“以前是我混蛋。但现在……算我求你,你嫁给我,好不好?”他试图摆出最现实的理由,“你流產的事,已经在家属院和部队里传开了,捂不住了。现在只有我们俩结婚,才是平息流言最好的办法。这对你、对我,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不喜欢你,我討厌你。”知夏看著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陈述著这个冰冷的事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这话像冰锥刺进方初心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带著一种乞求:“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们不谈感情,就当是……权宜之计,行吗?我们先结婚,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等流言过去了,风平浪静了,我们就离婚!我保证!” “不好。”知夏的回答依旧乾脆利落,拒绝了他看似“退让”的提议。她太清楚了,一纸婚书意味著更多的捆绑和身不由己。 第20 章协议结婚2 方初看著她油盐不进、心如死灰的模样,真正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怕她破罐子破摔,怕她失去活下去的念头。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上了他所能想到的全部诱惑和承诺: “夏夏,”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求你,好好活著,行吗?我要你活得乾乾净净、漂漂亮亮的!嫁给我,我送你上大学!给你足够的生活费!等你毕业,我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帮你安排进最好的单位!让你有立足的资本!过几年,等你真正独立了,能一个人活得顶天立地、漂漂亮亮了,我立刻跟你离婚,放你自由!我发誓!这样……行不行?”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一条用资源和前途铺就的、看似光明的捷径。 知夏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心动或感激的表情,反而在他说完后,抬起眼,用一种极致的清醒和冷静看著他,吐出了四个字:“我不信你。” 方初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著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那……你说怎么办?”他几乎是颓然地问道,將主动权交了出去。 知夏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方案: “不领结婚证,不住在一起。我和你,只需要对外演一场戏,办一个简单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结婚』了。然后,你履行你的承诺,送我上大学,帮我进最好的单位。等这件事彻底过去,等我真正站稳了脚跟,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人的时候,就对外宣布我们『离婚』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这个方案,冷静、理智到了冷酷的地步。她不要那一纸受法律保护的婚书,因为她根本不信任他,也不愿与他有任何实质的捆绑。她要的,只是一个能堵住悠悠之口的名义,和一个能让她真正独立强大的跳板。她用他的愧疚和资源,为自己谋划了一条最艰难,却也最乾净、最有可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后路。 方初怔怔地看著她,看著这个在绝境中依然能如此清醒地为自己谋划、甚至敢於和他这个“肇事者”谈判的姑娘,心中百味杂陈。有震惊,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她的坚韧和智慧所撼动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沉声应道: “……好。” 一场没有法律效力、各怀目的的“合作婚姻”,就在这间充斥著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以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达成了协议。 方初將身体依旧虚弱的知夏,送到了他在县城租好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但乾净整洁,远离家属院的喧囂,也暂时隔绝了那些伤人的流言蜚语。他將知夏安顿在收拾好的房间里,看著她沉默地躺下,闭目不言,似乎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让她更不自在,更添堵。停留片刻,便悄然退到了外间。 直到傍晚,听到王春下班回来的脚步声,他才重新迎了出去。 “王春同志,”他的语气郑重,带著不容错辩的託付,“知夏……就麻烦你多费心照顾了。” 王春看著眼前这个曾经让她觉得高不可攀、如今却眉宇间带著化不开鬱结的方政委,心情复杂。但她对知夏的心是纯粹而坚定的,於是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方政委你放心!我肯定把夏夏照顾得好好的!我们老家的规矩,小月子跟大月子一样重要,要是养不好,以后要落下一身病根的!我一定盯著她,让她把这个小月子坐得妥妥帖帖,把身体养回来!” 她的话朴实而真诚,带著一种民间智慧的篤定。 方初听著王春这番带著乡土气息的保证,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一直紧绷著的心弦,似乎才稍微鬆弛了那么一丝。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好,谢谢你。”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知夏房间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深沉,带著无法言说的愧疚、担忧,以及那份刚刚达成的、充满不確定性的“协议”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將那方小小的院落,和院落里那个他伤害过、如今又不得不以最特殊的方式捆绑在一起的姑娘,留给了值得信赖的朋友和寂静的夜晚。 王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轻轻推开知夏的房门。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的任务不仅仅是照顾知夏的身体,更是要陪著她的心,一起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晚上,知林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家,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没像往常一样先过问孩子,而是直接看向迎上来的妻子。 张美丽接过他的帽子,主动开口,语气带著一丝安排妥当后的鬆快:“都安排妥了。方初在县城租了个小院,清静。夏夏搬过去了,王春那孩子重情义,答应陪著一起住,有她照应著,夏夏心情应该能好点,身体也能恢復得快些。” 知林沉默地听著,走到桌边倒了杯凉开水,一饮而尽,然后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妻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夏夏……她答应嫁给方初了?”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那倔强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点头。 张美丽嘆了口气,压低声音:“答应了。但是……有条件。”她將知夏那番“不领证、不同住、假结婚、真上学、日后离婚”的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知林。 知林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房间里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响。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著一种认命的妥协和现实的考量: “也……行吧。” 眼下这局面,这或许是能同时保住妹妹名声和未来前途的、唯一不是办法的办法了。至少,给她爭取到了一个喘息和上升的机会。 第21 章 查出来了吗? 张美丽脸上却不见轻鬆,她凑近些,眉宇间锁著一层隱忧:“我现在就担心一点……方初那边。他现在是满心愧疚,什么都答应。可以后呢?等几年过去,夏夏真的出息了,他到时候……不肯离婚了怎么办?他们方家那样的背景,真要耍起赖来,夏夏怎么拗得过?” 知林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冷硬,他哼了一声:“先把眼下的难关过了再说。离婚的事……以后再看。到时候他方初要是敢不认帐,我自有办法。”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办法,但语气里的决绝让张美丽知道,为了妹妹,他这个哥哥什么都做得出来。 张美丽知道现在多想无益,便岔开了话题,提出了眼下最实际的一步:“那……明天我就把夏夏和方初『结婚』的消息放出去吧?外面现在传得越来越难听,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有,得赶紧把这股歪风压下去。” “行。”知林点头,语气果决,“你去办。把事情说得板上钉钉些,就说俩人早就看对眼了,之前是闹了点小彆扭,现在和好了,简单办个仪式就算结婚了。” 用一个新的、更“圆满”的故事,去覆盖掉那些不堪的流言,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公关手段。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和无奈。为了知夏能有一个看似“正常”的未来,他们必须联手,將这场精心编排的戏,轰轰烈烈地演下去。 张美丽放出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家属院的每个角落,將之前那些不堪的流言暂时压了下去。人们的话题立刻从“知夏流產”转向了“方政委和知夏要结婚”,虽然依旧少不了揣测,但总归是换上了一层看似“正常”的外衣。 方初得知消息后,心里却另有打算。 他知道知夏坚决不肯领证,那个“假结婚”的协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要一个真正的、受法律保障的关係,他內心深处还存著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能和知夏有一个未来。 於是,他动用了家族关係,悄无声息地、在知夏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真的办出了他和知夏的结婚证。 那两张薄薄的纸,被他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抽屉深处,像藏起一个不容置疑的秘密和一份沉重的枷锁。 这天,他刚回到办公室,李云霄就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严肃交织的复杂表情。 “方初,你来真的?真要跟那个知夏结婚?”李云霄压低声音,劈头就问。 方初眉头微皱,不喜欢他语气里的质疑:“嗯。” “那……那云云怎么办?”李云霄脱口而出,提到了那个他们圈子里几乎公认的名字,“云云对你什么心思,你別说你不知道!你妈可是早把云云当准儿媳妇看待的,两家大人都有这个意思!” 方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硬:“我跟云云只是同学。我妈怎么想,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他顿了顿,抬眼看著李云霄,目光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和知夏,连孩子都有了。现在她因为我,受了这么多罪,名声也毁了,我不能不负责任。” “责任?你他妈现在知道负责任了?”李云霄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態度激得有点上火,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里很久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老子就是不明白!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会把她给强了?!你方初再浑,也不是能干出这种下作事的人啊!” 这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方初一直紧锁的屈辱和愤怒。他下頜线绷紧,眼神骤然变得阴鷙骇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他妈是遭人算计了。” “什么?!”李云霄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谁?!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算计你?!不要命了?!” 他简直无法想像,在这地盘上,有人敢对方家少爷下这种黑手。 方初没有回答,只是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戾气,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那个隱藏在幕后的黑手,不仅毁了他,更毁了知夏的一生。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见方初没有回答,李云霄紧跟著追问:“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方初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钢笔都跳了一下。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是噬人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没有!一个月了,老子能动用的关係都动了,能问的人都问了,像他妈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都没查出来!” 这无疑是对他能力和尊严的双重挑衅。对方做得太乾净,显然是预谋已久,而且对他的行踪和反应极为了解。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李云霄冷静地分析,他比愤怒的方初更能看清关窍,“只要是算计,就不可能一点痕跡都不留。之前你顾忌著知夏的名声,怕把事情闹大让她更难堪,查起来束手束脚。现在不一样了!” 李云霄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种破局的狠劲: “现在你俩『结婚』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在所有人眼里,你们就是正经搞对象,之前那点风波不过是年轻人闹彆扭。你现在有了这层身份,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放开手脚,往死里查!把那天参加婚礼的人,所有经手过酒水吃食的人,甚至当时在场、可能看到点什么异常的人,全都给我筛一遍!我就不信,揪不出那个王八蛋!” 方初听著发小的话,眼中的暴戾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坚定的杀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说得对。之前是我想岔了,总想著捂盖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那无尽的怒火暂时压下,转化为行动的力量。 “等我查出来是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味: “我一定亲手弄死他。”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方初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一场隱藏在“结婚”烟幕弹下的、更为隱秘和激烈的追凶行动,即將全面展开。而那个躲在暗处的算计者,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点燃了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雄狮。 第 22章 什么都查不到 李云霄摸著下巴,脑洞大开,提出了一个最大胆也最荒谬的假设:“会不会……是知夏自己给你下的药?然后来个……那啥,逼你负责?” 他越想越觉得,这似乎是某些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方初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语气里充满了无语和肯定:“她那天中午才刚下火车,第一次踏进家属院。在那之前,我跟她素未谋面,她上哪儿弄来那种药?又凭什么认定一定能碰上我、算计到我?你这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让驴踢了?” 李云霄被懟得訕訕一笑,也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赶紧转移方向:“那会是谁呢?会不会……是哪个领导的妹妹或者闺女看上你了?你知道的,追你的人,从咱们大院排到这儿都绰绰有余。” 方初冷哼一声,反唇相讥:“追你的人也不少,赵伯伯家的、孙叔叔家的,你怎么没事?” 这话可戳到李云霄的痛处了,他立刻夸张地一摊手,语气带著点自嘲和现实的清醒: “大哥!这能一样吗?我家势没你硬啊!我爹撑死了就是个副师,跟你家老爷子那能比吗?再说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虽然也算周正,但跟方初那种俊朗挺拔相比,確实差了点意思,“我长的也没你招蜂引蝶啊!人家费那老大劲,冒著掉脑袋的风险算计我图啥?图我工资没你高?图我家房子没你家大?谁没事搞我啊,性价比太低了!” 他这话虽然带著玩笑成分,却也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对方的算计,目標明確,就是衝著方初这个人,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巨大能量和价值来的。这绝非普通的男女纠缠,背后必然隱藏著更深的动机。 方初沉默了。李云霄的话糙理不糙。排除了知夏,又將范围锁定在“对他有企图”的人身上,那么,调查的方向似乎又清晰了一些。只是,这个范围,依旧不小,而且牵扯的利益关係,可能远超他的想像。 李云霄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眼神变得锐利:“能搞到那种烈性药的,绝非普通老百姓,路子肯定野,或者……有內部渠道。你去医院查过处方记录了吗?” “查了。”方初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疲惫和烦躁,“全市能开这种药的医院、甚至是那些有门路的黑诊所,我全都暗中筛了一遍。最近半年,只有两个女人开过这种药,登记的信息模糊不清,取药的时候更是帽子口罩围得严严实实,根本辨认不出是谁。” 这条看似最直接的线索,就这么断在了迷雾里。 李云霄眉头紧锁,提出了最原始,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手脚乾净得很。那就只能回溯源头了——婚宴那天,谁给你递过酒?递过吃的?哪怕只是碰过你的杯子的人,都有嫌疑。你还记得有什么异常吗?或者有谁特別殷勤?” 方初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试图从那个因为药物而变得模糊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有用的信息。但除了燥热、眩晕和最后失去理智的片段,关於之前的细节,一片混沌。 “不记得了。”他睁开眼,眸子里是一片冰冷的固执,“我之前筛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查出来。我现在再查一遍,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人审问,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来!” 李云霄看著他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心里却並不乐观,忍不住给他泼了盆冷水:“哥们儿,不是我给你泄气。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当时都没查出异常,现在再去查……有点悬啊。人家既然做了,肯定早就把屁股擦乾净了。” “悬也要查!”方初猛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除非我死了,否则这件事,没完!”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更知道,如果就此放弃,那个躲在暗处的鬼魅就会永远逍遥法外,而他和知夏之间这道由阴谋划下的鸿沟,也將永远无法跨越。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给自己,也给知夏一个必须的交代。 李云霄眼见追查陷入僵局,气氛过於凝重,话锋突然一转,脸上又掛起了那副欠揍的调侃表情,用胳膊肘撞了撞方初: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运气还真不错!阴差阳错,逮著的是知夏。嘖嘖,那姑娘,要长相有长相,盘靚条顺,那身段……是咱们院里独一份的吧?她哥还是个实权团长,虽然跟你家那门槛没法比,但放在普通人里,那也是顶好的条件了。你这不算太亏,嘿……” 他本意是想缓和下气氛,开个男人间的玩笑。 谁知方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剐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李云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用一种“我懂你”的曖昧语气说: “哟嗬?怎么还急眼了?被我说到心坎里了?你老实交代,当时……是不是也有点故意的成分?是不是就看人家知夏妹子长的漂亮,才半推半就……” “你他妈给我赶紧滚!” 方初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李云霄的衣领,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是真的动了怒,“別逼我在这儿动手揍你!” 他无法容忍任何人,哪怕是最好的兄弟,用这种轻佻、污秽的语气去揣度那天的事情,去玷污知夏。 那场悲剧对知夏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而李云霄的玩笑,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也像是在嘲讽他那份沉重而复杂的愧疚与……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情感。 李云霄看他真急了,立刻举手做投降状:“得得得!我滚我滚!开个玩笑嘛,至於吗……” 他一边嘟囔著,一边敏捷地溜出了办公室,心里却门儿清:方初对那姑娘,恐怕不止是愧疚那么简单了。 方初看著他逃走的背影,鬆了松领口,烦躁地吐出一口气。李云霄的玩笑话,像一根针,不经意间刺破了他某些刻意忽略的东西。 第 23章 结婚1 时间如流水,转眼就到了“结婚”的前一天。在王春精心的照料下,知夏的小月子坐得十分妥帖,身体恢復了大半,脸上不再是病態的苍白,而是重新透出了健康的红润光泽。 小院里,知夏正和王春坐在枣树下说笑,眉眼舒展,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与释然。这一个月,方初恪守著无形的界限,从未逾矩。 正说笑著,院门被轻轻敲响,王春跑去开门,是方初来了。他手里提著崭新的纸袋,里面是两身当下最时兴的红色连衣裙,还有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看到方初,知夏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移开目光或转身回屋,而是抬起头,冲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不再带有尖锐的敌意和冰冷的隔阂。 这一个月,方初用他的行动,贏得了这一点点缓和。他每次来,都只是站在院门口,或是和王春在外间低声交谈几句,仔细询问知夏的身体状况,胃口如何,睡眠可好,有没有什么特別想要的东西。他从未试图强行进入知夏的房间,也从未以“未婚夫”的身份自居,给予她最大程度的尊重和空间。 而他下一次来时,总会將她隨口提及或王春转述需要的东西,妥帖地送来。从滋养身体的营养品,到女孩子喜欢的零嘴小吃,再到书籍杂誌,以及从未短缺的、足够她们宽裕生活的钱。 这种沉默的、有求必应的、且保持距离的付出,像涓涓细流,慢慢渗透,让知夏在绝对的安全感里,感受到了那么一丝……被妥善安置的满足。 她憎恶这场婚姻的起因,也无法原谅他最初的伤害,但对於他这一个月来的做法,她心里是认可的,甚至是有些满意的。 方初將手里的东西递给王春,目光快速地从知夏带著浅笑的脸上掠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涩,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慰藉。 “明天……我来接你。”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多做停留,便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了。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知夏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明天,那场做给外人看的戏,就要开场了。 王春从纸袋里拿出那两件红裙子,料子顺滑,顏色正红,在阳光下泛著高级的光泽。 她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塞到知夏手里:“快去换上!让我看看!这料子,这做工,真好啊!” 知夏看著手里崭新的裙子,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回到屋里,换上了其中一件。裙子剪裁合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身段愈发窈窕,比她自己做的那条更多了几分精致和贵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王春围著她转了两圈,嘖嘖称讚:“真好看!太好看了!” 她拉著知夏的手,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精明和对自己姐妹的维护,传授著“经验”: “夏夏,你看见没,钱就是养人!你以后跟方政委结了婚,別的都是虚的,一定得把他的钱攥在手里!全都得要过来!然后就可劲儿地花,好好养著自己,把自己养得水水灵灵的,比什么都强!” 知夏听著她这充满生活智慧的“谋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应道:“嗯。” “明天就穿这身!”王春一拍手,下定结论,“肯定能把方政委迷得晕头转向!” “好。”知夏依旧顺从地答应。 王春看著她平静无波的脸,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认真而推心置腹起来: “夏夏,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方政委,甚至……还有点恨他。但是,你们明天就要『结婚』了,这关係就算定下了。往后日子还长,如果他以后……是真的对你好,肯用心,肯把你放在心上,你就……你就跟他试试吧?” 她掰著手指头,数著方初的好处,试图为好友描绘一个现实的、光明的未来: “你看他,长的是一表人才,家世更是没得说。他这样的人,以后在部队肯定前途无量,能走得更高更远。你跟著他,別的我不敢保证,但以后绝对能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走出去人人都得恭维你、敬著你。这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王春的话,朴实、直白,甚至有些世俗,却代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对婚姻最现实的期望。她是真心希望知夏能过上好日子,哪怕这好日子,起始於一个並不美好的开端。 知夏安静地听著,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她只是伸手轻轻抚平了裙子上一个微不可查的褶皱,目光投向远处,带著一种王春无法完全理解的、超越了眼前物质得失的深远与平静。 王春看著沉默不语的知夏,心里明白,那些关於前途和富贵的劝说,终究无法真正触及好友心底的伤痕。她不再多言,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知夏,声音坚定而温暖: “夏夏,不管你怎么选,不管以后怎么样,我永远都站你这边。” 这句简单却分量极重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衝垮了知夏心防的一角。她回抱住王春,將下巴搁在好友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小春。” “谢啥!”王春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义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站你这边,我站谁那边?天塌下来,我都跟你一块儿顶著!” 感受到知夏情绪的低落,王春故意用轻快的语气,开始“出谋划策”,带著一种天真又解气的狠劲儿: “咱们不难过了啊!以后啊,你就使劲花他的钱!把他给你的钱,全都花光!买最贵的衣服,擦最香的雪花膏,吃最好的东西!把他变成个穷光蛋,看他还怎么神气!这就是他欺负你的代价!” 第24 章 结婚2 知夏被这孩子气的“报復”计划逗得破涕为笑,顺著她的话,也用一种带著几分赌气的、从未有过的“任性”语气说: “好!我听你的。以后什么最好我就买什么,什么最贵我就挑什么。而且,只给我自己买,绝不给他花一分钱!” “这就对了!”王春用力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满意表情,“就得这么干!让他肉疼,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两个姑娘互相看著对方,忽然一起笑了起来。笑声驱散了刚才的沉闷,也暂时掩盖了未来的不確定性。 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她们用这种看似幼稚的方式,彼此支撑,许下了关於忠诚与陪伴的诺言。 对於知夏而言,王春这份毫无保留的友谊,或许比方初提供的所有物质保障,都更加珍贵,是她勇敢面对明天那场戏剧的唯一底气。 当天下午,知林和张美丽一起来到小院,將知夏接回了家属院。按照规矩,明天她要从哥哥家里“出嫁”。 晚上,姑嫂俩坐在知夏出嫁前暂住的房间里,橘色的灯光笼罩著两人。 张美丽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封,塞到知夏手里,语气带著些宽慰: “夏夏,这是方初那边送过来的彩礼,六百六十六块。取个六六大顺的吉利意思。”接著,她又拿出一小捆用橡皮筋扎好的各种票证——布票、工业券、粮票,林林总总,“这些票也是他一起送来的,说是让你看著缺什么就添置什么。” 知夏看著手里沉甸甸的红封和那捆在当年极其珍贵的票证,脸上没有任何推辞或客套,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便直接將钱和票都收了起来。 她记得和王春的“约定”,也清楚这既是方初的“补偿”,也是她未来计划中所需的资本,拿得毫无心理负担。 张美丽见她收下,心里鬆了口气,又掏出另一个稍薄些的红封,语气更加柔和: “这八十八块钱,是你哥……算是替咱爸咱妈给你的陪嫁。钱不多,是爹娘和你哥的一点心意。你拿著,以后放在身边,应个急,或者买点自己喜欢的小东西。” 知夏看著那个红封,却缓缓摇了摇头,將它推了回去。她抬起眼,看著嫂子,目光清澈而坚定,带著一种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的冷静和底气: “嫂子,这钱我不要了。你帮我谢谢哥,也谢谢爹娘的心意。你们放心,我以后……不会缺钱用的。” 张美丽愣了一下,看著小姑子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接受了方初的“供养”,並且对未来有了清晰的盘算。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家里接济、前途未卜的小姑娘了。 张美丽没有坚持,將钱收了回来,体贴地说:“那行,嫂子先帮你存著。这钱永远是你的,以后任何时候需要用钱了,就跟嫂子说,啊?” “嗯,好。”知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真实的笑意。 这一刻,姑嫂二人都明白,从接受那份厚重的彩礼开始,知夏已经踏上了一条与家人预想的、完全不同的道路。 她正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將自己的未来,牢牢地抓在手中。 第二天,天光初亮。 知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红裙,脚上是鋥亮的黑皮鞋。 她没有涂抹任何脂粉,但经过王春一个月来汤汤水水的精心调理,加上方初那些昂贵补品的滋养,她的气色好得惊人。脸颊是健康的、白里透红的润泽,眼眸清亮,唇色天然嫣红。那身剪裁精良的红裙更將她衬得肤白如雪,身段窈窕,整个人像是吸饱了阳光雨露的鲜花,娇艷欲滴,光彩照人。 知林看著妹妹这般模样,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忿,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便宜他了!” 一想到妹妹这般惊艷,是为了那个混帐小子打扮的,他就浑身不得劲。 张美丽一边帮著知夏整理其实並不需要整理的裙摆,一边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哼,还不是人家自己花钱精心养出来的!你倒是想养,有那么多票和钱吗?” 知林被妻子噎了一下,梗著脖子,固执地重申自己的立场:“没事儿!反正过几年就离了!现在好看也是咱们自己看著高兴!” “你啊!”张美丽简直拿他没办法,“就不能盼著点好?万一过几年,俩人假戏真做,真处出感情来了呢?” “不能!”知林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在他心里,方初那小子就是原罪,永远洗不白。 正说著,两个小侄子跑了进来。知旭手里攥著一把包著红纸的喜糖,知屿跟在他屁股后面,伸著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哥,给我糖!” 知旭把糖藏到身后,小大人似的:“不给!那是我的!” 两个小傢伙顿时闹作一团,冲淡了屋里那点微妙的伤感和不忿。 张美丽赶紧上前,一把抱起小儿子,又去拉大儿子,哭笑不得地对知林说:“行了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赶紧管管你这两个宝贝儿子吧!接亲的眼看就要到了!” 屋里顿时忙乱起来,孩子的嬉闹声,大人的催促声,交织成一幅最真实也最温暖的家庭图景。而站在镜前那个红裙似火的姑娘,深吸一口气,准备走向她人生中这场特殊无比的“婚礼”。 王春今天特意跟理髮店老师傅请了一天假,来给知夏当伴娘。她站在一旁,看著身穿红裙、亭亭玉立的知夏,心里那份满足感和成就感,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真是不枉费她这一个月起早贪黑、变著法子的努力投喂! 从红糖鸡蛋到当归燉鸡,从鯽鱼汤到桂圆红枣茶……她几乎是把自己从老家听来的、所有关於补身子的方子都给用上了。 如今看到知夏这张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脸,这双恢復了神采、亮晶晶的眼睛,还有这浑身透著的健康劲儿,王春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的辛苦,值了! 第25 章 结婚3 她的夏夏,今天真是太漂亮了! 像年画里走下来的仙女,又像刚刚盛放的牡丹,娇艷而饱满,带著一种劫后重生的、坚韧的生命力。王春看著,比自己穿了新衣服还要高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一个月,她陪著知夏一起吃方初送来的那些好东西,各种营养品、精细粮食、平时捨不得买的零嘴……她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她感觉自己比之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皮肤好像都白净了一点。这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呸呸呸,她才不是鸡犬呢,她是功臣! 王春美滋滋地想著,上前最后帮知夏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非常完美的衣领,小声而坚定地说: “夏夏,今天你绝对是咱们这儿最扎眼的新娘子!谁都比不上!” 知夏被王春逗得抿嘴一笑,那份因为紧张而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轻声道:“嗯,我知道。” 王春看著她这嫣然一笑的模样,更是心花怒放,忍不住抱住她的胳膊,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感嘆:“夏夏,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我肯定娶你!才不让给別人呢!” 一旁的张美丽听得直皱眉,轻轻拍了她一下:“小春!別瞎说八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丫头,真是口无遮拦。 正笑闹著,院子外头已经响起了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有人高声喊道:“新郎官来接新娘嘍——!” 王春一听,立刻叉起腰,故作不满地嘟囔:“来这么早干嘛!急著投胎啊!我们夏夏还没准备好呢!” 她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引得张美丽对她直翻白眼,简直无语。 说话间,方初已经在一群年轻军官的簇拥下,走进了屋子。 他今天也穿著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別著大红花,身姿笔挺,本就出色的相貌更添了几分英气。然而,当他一眼看到站在屋子中央,那个穿著红裙、肤白胜雪、眉眼如画的知夏时,整个人瞬间怔在了原地。 太漂亮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几个字在反覆迴响。这比他想像中还要美上十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文工团那些精心打扮的台柱子,在她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那是一种鲜活的、带著生命力的、不容置疑的美,像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撞进他的心底,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滯,彻底沦陷。 跟在方初身边的李云霄,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他用手肘使劲捅了捅看呆的方初,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和羡慕嫉妒恨: “我滴个乖乖……这……这真是一个月前那个在医务室脸色惨白、奄奄一息的知夏?流了个孩子……还能脱胎换骨,越长越水灵?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简直是因祸得福啊!” 满屋的喧闹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的目光,或惊艷,或羡慕,或复杂,都聚焦在那抹红色的、耀眼的身影上。知夏微微垂下眼睫,感受著这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的目光,知道这场大戏,终於要拉开帷幕了。 惊艷过后,屋內的气氛在眾人的簇拥下越来越热烈,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嗓子:“新郎官!快抱一下新娘子啊!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热情,年轻的小伙子们纷纷跟著起鬨: “对!抱一个!抱一个!” “方政委,別不好意思啊!” “快抱啊!” 方初被人群从后面推搡著,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步,直接来到了知夏的面前,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敢。 他不敢碰她。 他怕自己哪怕最轻微的触碰,都会唐突了眼前这个美好得不真实的人儿。 他更怕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反感、厌恶或者冰冷的忍耐。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眾人见他没有动作,起鬨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场面有些失控地热闹著。 就在这喧囂的顶点,一直微垂著眼的知夏,忽然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落入他耳中,带著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你抱一下吧。不然他们不会停的。” 方初猛地看向她,对上她那片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催促的眼神。没有羞涩,没有期待,只有解决麻烦的务实。 “……好。”他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 像是得到了某种赦令,又像是被那眼神刺痛,他心一横,伸出双臂,带著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猛地將知夏整个人紧紧地、死死地箍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怀里身体的瞬间僵硬,也闻到了更清晰的、属於她的气息。 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这个他渴望又不敢靠近的拥抱,竟然是在这样一种荒唐的、被逼迫的情形下实现的。 “哦——!!!” 眾人看到新郎官终於“开窍”,发出了满足的、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达到了他们想要的热闹效果。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热情的拥抱里,包含了方初多少汹涌澎湃却又无处安放的复杂情感,以及知夏那份置身事外的、冰冷的清醒。 方初紧紧牵著知夏的手,在一眾亲友同事的簇拥下,走出了知林家的门。鞭炮碎屑铺了满地,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和喜庆的味道。 刚踏出院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中又有人开始起鬨,这次喊声更响亮: “方政委!把新娘子抱回家唄!” “对啊!抱回去!这才显得亲热!” “就这么几步路,展示一下咱们军人的力量!” 知林一听,立刻站出来,半真半假地护著妹妹:“开什么玩笑!这么多人,挤挤攘攘的,他万一脚下不稳,把我妹摔了怎么办?不行不行!” 李云霄立刻笑嘻嘻地搭上知林的肩膀,开始煽风点火:“知哥,你这可就小看我们方政委了!他虽然是搞政工的,可军校各项成绩都是拔尖的,体能绝对不是盖的!就这么一小段路,他要是连自己媳妇儿都抱不回去,我看他也真该考虑退位让贤了!” 他这话引得眾人一阵鬨笑和附和:“就是!就是!” 第26章结婚4 方初没有理会周围的喧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知夏身上。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谨慎,轻声询问她的意见:“……要不,我抱你回去?” 知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坚决:“不用。我自己会走。” 方初眼底那簇刚刚因眾人起鬨而燃起的小小火苗,瞬间熄灭了,一抹清晰的失落掠过他的眉宇。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是握著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眾人见新娘子不答应,还不死心,七嘴八舌地劝: “嫂子!就让方政委抱一下吧!” “是啊嫂子,给他个表现的机会!” “你放心,他肯定稳当,绝对不敢把你摔了!” 知夏像是没听见这些声音,她微微用力,挣开了方初的手,低著头,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固执地、独自一人朝著前方那个已经被布置成新房的小院快步走去。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方初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原地停顿了一秒,隨即立刻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留下身后一群意犹未尽、互相挤眉弄眼的围观群眾。这场婚礼的热闹之下,那丝若有若无的隔阂,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婚礼在眾人喧闹的祝福声中热热闹闹地进行著,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不知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忽然高声提议: “来来来!新郎新娘喝个交杯酒!这杯必须得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场宾客的积极响应,叫好声、起鬨声此起彼伏。 知夏看著递到面前的酒杯,里面是辛辣的白酒,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眉头微蹙,实话实说:“我……我不会喝酒。” “誒!新娘子这可不行!” 李云霄立刻跳了出来,担当起“闹洞房”的主力,他端著酒杯,不依不饶,“就这一杯!图个吉利,必须得喝!剩下的让方初帮你,但这交杯酒,你得自己来!” 方初看著知夏为难的样子,心疼不已,伸手就去接那酒杯:“我替她喝。” “不行!”李云霄一把拦住,故意板起脸,“老方,这你可不能代劳!交杯酒交杯酒,讲究的就是个交心,新娘子不喝哪行?就一杯,辣不死人!” 他其实是存了点坏心思,想著把知夏灌个微醺,也好让方初这小子今晚能顺利些。 眾人也跟著起鬨:“对!就一杯!嫂子喝了吧!” 方初还想再说什么,知夏却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不过这一关,这群人是不会罢休的。她不想因为自己扫了大家的兴,也不想让这场戏露出太多破绽。 “好,我喝。”她轻声说,接过了酒杯。 手臂交缠,在眾人的欢呼和注视下,两人仰头喝下了那杯酒。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知夏被辣得瞬间蹙紧了眉头,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捂著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初赶紧放下杯子,轻轻拍著她的背,眼里满是心疼和懊恼,低声问:“没事吧?” 李云霄看著方初这副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样子,简直无语问苍天,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吐槽: “我说你这个时候护什么媳妇儿啊!让她多喝两杯,晕乎乎的,晚上你不就省事了吗?现在好了,她清醒著呢,晚上难受的、搞不定的,还不是你自己!” 方初狠狠瞪了李云霄一眼,懒得理会他的歪理邪说。 他看著知夏被辣得通红的眼眶和鼻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那点可能存在的旖旎心思,早被心疼覆盖得乾乾净净。 喧囂散尽,红烛高燃。 新房里终於只剩下他们两人。知夏安静地坐在床沿,身子微微摇晃,低垂著头。 那三杯白酒的后劲彻底涌了上来,在她本就不胜酒力的身体里烧起一把迷糊的火,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说好只喝一杯,结果在李云霄那傢伙不依不饶的起鬨下,她又被迫多喝了两杯,方初拦了,却没完全拦住。 “知夏,你怎么样?”方初蹲下身,仰头看著她酡红的脸颊和迷濛的双眼,声音放得极轻,带著试探。 知夏循声抬起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他脸上,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方初看她这完全懵圈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耐著性子柔声问:“我们……睡觉,好不好?”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和那双失去了平日清冷、只剩下纯然迷茫的眼睛。 方初嘆了口气,知道跟一个醉鬼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起身去打来温水,用浸湿的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给她擦了擦手和脸。指尖偶尔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都让他心弦微颤。做完这一切,他扶著她躺下,给她盖好薄被。 “你先躺著,我去洗漱。”他低声交代,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等到方初快速洗漱完毕,带著一身湿气和水汽回到臥室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衝上了头顶,呼吸骤然停滯—— 床上,知夏不知何时自己扯掉了那身红裙,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光溜溜地躺在那里,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曲线毕露。她似乎觉得有些热,薄被被她踢到了床脚。 方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理智、愧疚、以及那些关於尊重和协议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最原始、最汹涌的男性本能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他明媒正娶(至少外人看来如此)的媳妇。 此刻就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床上。 他怎么可能还做得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回了方初一丝神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暗沉汹涌的决心。 他走到床边,吹熄了跳跃的烛火,在黑暗中,俯身了下去…… 第27章洞房花烛 方初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又像是终於得偿所愿的朝圣者,极尽温柔又难以自控地索要了知夏好几次。 直到窗外天际隱隱泛白,他才心满意足地搂著早已昏睡过去的知夏,沉沉睡去,那时,已近深夜。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让方初准时醒来。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柔和地洒在知夏熟睡的脸上。她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褪去了昨日的艷丽和清醒时的疏离,显得格外恬静乖巧。 方初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珍惜的吻。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被压麻的手臂,躡手躡脚地穿好军装,回头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儿,这才心情复杂(满足、愧疚、担忧交织)地出门上班去了。 知夏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临近中午十点才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动了动身体,被子下的肌肤传来一种毫无阻碍的、异样的光滑感。她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自己竟然一丝不掛! “啊!”她低呼一声,嚇得赶紧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心臟怦怦直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混乱的念头。 但紧接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 奇怪…… 除了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和身体某处难以言喻的、微微的异样感,並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疼痛、不適,或者任何被粗暴对待后可能留下的伤痕。身上清清爽爽,甚至还有一种……慵懒的饜足感? 她蹙著眉,努力回想昨晚的一切,记忆却只停留在那三杯辛辣的白酒,以及后来头脑发热、天旋地转的模糊印象,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看来……他昨天並没有睡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鬆了口气,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掠过。她理所当然地將身体的“无恙”归功於方初的“守礼”,以为他顾及她的意愿,自己去別的房间睡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开始寻找自己的衣物,准备起床。全然不知,昨夜的红烛,曾彻夜燃烧,见证了一场温柔而持久的风暴。 中午,方初难得地抽空从部队跑了回来,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既期待看到知夏,又害怕看到她因为昨晚的事而愤怒、哭泣或者更加冰冷地对待他。 他推开院门,看到知夏正坐在院子的枣树下,手里拿著一本书,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神色平静,甚至带著点宿醉未醒的慵懒,並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 她没闹…… 她是不是……原谅我了? 是不是愿意放下过去,跟我好好过日子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绚烂的烟花,在方初的脑海里猛地炸开,让他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和小心翼翼:“你……没事吧?身体难不难受?” 他问得含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脖颈等处流转,搜寻著可能存在的、属於自己的印记。 知夏从书本上抬起头,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带著点自然的抱怨:“没事了,就是还有点头疼。” 她完全没领会他问题里深层的含义。 方初一听,立刻殷勤地提议:“那我帮你按摩一下头部?会舒服点。” “不用了,”知夏摇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我一会儿再回去躺会儿就行了。” “行。”方初从善如流,又关切地问,“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我刚吃了点东西,不饿。”知夏晃了晃手边放著的一块糕点。 “那……你快去躺著吧,別在这儿吹风了。”方初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知夏应了一声,合上书,站起身,確实觉得还有些乏力,便听话地朝屋里走去。 方初看著她顺从离开的背影,心里那份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觉得,这崭新的一天,阳光是如此的明媚,连空气都带著甜味。他全然不知,此刻的“和谐”与“平静”,是建立在怎样一个巨大而脆弱的误会之上。 下午训练一结束,方初连衣服都没换,就径直去找李云霄。他脸上还带著些难以掩饰的、属於新婚男人的春风得意,压低声音,言简意賅:“给我拿点计生用品。” 李云霄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戏謔和佩服的笑容,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哎呦哎!可以啊,方政委!这么快就把那么漂亮的媳妇儿给哄好了?本事不小吗!” 方初难得没有反驳,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不住。 李云霄凑近些,挤眉弄眼,用更低的声音问:“哎,跟哥们儿透露透露,昨天晚上……弄了几次?” “要你管!”方初脸上有点掛不住,耳根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管。”李云霄笑嘻嘻地摆手,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正经了些,提醒道,“不过,你小子可得小心点,別搞出人命来。她可是刚流完產,身子还虚著呢。” 方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不能吧……就昨天晚上……” “那可说不准!”李云霄打断他,语气带著医生的严谨,“这种事哪有百分之百的?万一呢?” 方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脸色也变了:“她刚流產……这要是再怀上……她的身体受得了吗?” 他想起知夏之前苍白虚弱的样子,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肯定对她身体不好啊!”李云霄斩钉截铁,“子宫需要时间恢復,这么短时间连续怀孕,负担太重,很容易出问题,母体也吃亏。”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初心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被衝动和欲望支配,可能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巨大的后悔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掐死那个不管不顾的自己。 他怎么就没忍住呢! 第 28章 又怀孕了 李云霄看他脸色发白,是真嚇到了,嘆了口气,缓和语气道:“你也別太自己嚇自己,我就是提醒你,以防万一。她要是真有了,你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好好给她补著,一点都不能马虎。得把身体底子打扎实了,別到时候……”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个最坏的可能,“別生的时候,闹个一尸两命,那你可就真完了!” “一尸两命”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方初耳边炸开。他眼前甚至出现了知夏奄奄一息的可怕画面,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我……我先走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计生用品,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医务室,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看著她,守著她,绝对不能让她再出任何意外! 方初心急火燎地冲回家,刚进院子,就看到王春正眉飞色舞地跟知夏说著理髮店里的趣事,知夏被她逗得掩嘴轻笑,眉眼弯弯,月光下那张脸生动明媚。看到这温馨的一幕,方初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 见方初回来,王春很有眼力见儿地站起身:“方政委回来了,那……夏夏,我先走啦,明天再来看你!” 知夏笑著点头:“好。” 王春一走,方初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知夏的手,握得有些紧,掌心甚至带著点湿冷的汗意,眼神里是未散的后怕。 “夏夏,”他的声音有些发乾,“你听我说,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要干,就在家好好歇著。” 知夏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想抽回手却没成功,疑惑地问:“你在说什么?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天天歇著?” 方初看著她清澈茫然的眼睛,知道她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只好硬著头皮,儘量用缓和的语气解释:“你刚流產,身体需要长时间恢復。如果……如果万一不小心再怀上,对你身体伤害太大了,所以你得好好养著,一点重活累活都不能碰。” 他刻意模糊了“万一”的可能性,没敢提昨晚的事。 知夏更听不懂了,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刚流完產,怎么可能会怀孕?” 她觉得方初是不是训练太累,脑子糊涂了。 到了晚上,矛盾彻底爆发。方初执意要留在知夏屋里睡,知夏坚决不肯,指著门口:“你出去!我们说好的,结婚后不住一起!” 方初却像座山一样杵在原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固执:“不行,我得守著你。” “守著我干嘛?” “我怕你……怕你出事!万一……你怀孕了怎么办?”他情急之下,还是把最担心的事说了出来。 “方初你到底怎么回事?!” 知夏又气又莫名其妙,“我都说了我刚流產不可能怀孕!你出去!” 她完全无法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担忧。 两人爭执不下,知夏见实在赶不走他,又不想与他同床共枕,只好气呼呼地抱起一床被子扔给他,指著冰冷的地面:“你非要留下是吧?行!那你睡地上!” “地上就地上吧。” 方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只要能守著她,確认她是安全的,睡哪里他都无所谓。 从那天起,方初开启了他过度保护的一个月。 家里所有的活,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打扫收拾,他全都不让知夏沾手,要么自己抢著干,要么就让勤务兵来做。 他每天紧张地观察著知夏的脸色、食慾,以及……月事是否准时,那种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模样,让知夏在困惑之余,偶尔也会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异样的感觉。 时间在方初日復一日的焦灼等待中,过去了四十天。 知夏的月事迟迟未来。 方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天天都要在心里算日子,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他忍不住跑去找李云霄,声音都带著紧绷:“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来!会不会是……” 李云霄相对冷静得多,一边摆弄著医疗器械,一边给他泼冷水,也是给他做心理建设:“你別自己嚇自己。流產后內分泌紊乱,月经不准太正常了,推迟一两个月都有可能。你再等等看。她有没有別的什么早孕反应?比如噁心呕吐,或者特別贪睡乏力?” 方初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没有。胃口挺好,精神看著也还行。” 除了比平时更安静些,似乎没什么异常。 “那就不一定是怀孕。”李云霄下了判断,“可能就是单纯的月经不调。你放平心態,別整天疑神疑鬼的,再把人家给嚇著。” 话虽如此,方初哪里放平得了心態?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態,看著知夏的眼神,都带著一种研究珍稀动物般的审视和忧虑。 转眼,又一个月在煎熬中溜走。 两个月了,知夏的月事依然毫无动静。而且,她开始出现明显的嗜睡症状。 常常坐在院子里看书,看著看著就靠著椅子睡著了;下午更是雷打不动要睡上长长的一觉,喊都喊不醒。 方初看著蜷在躺椅上熟睡的知夏,阳光洒在她恬静的睡顏上,他的心情却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基本可以確定了。 嗜睡,加上停经两个月……这和他偷偷查资料了解的早孕症状,对上了。 他再次找到李云霄,这次语气是近乎绝望的肯定:“两个月了……还没来。而且,她最近特別能睡。” 李云霄看著他这副样子,也知道大概率是躲不掉了,嘆了口气,建议道:“光猜没用,你自己嚇自己更不是办法。要不……你找个由头,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是或不是,总得有个准信儿。” 方初沉默地点了点头。是该有个结果了,无论好坏,他都必须面对。 只是,一想到知夏知道真相后可能出现的反应,他就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 第 29章 这是要她命 方初轻手轻脚地回到家,院子里一片静謐。不出所料,知夏又在躺椅上睡著了,膝头还摊开著看到一半的书。 晚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睡顏恬静,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慵懒倦意。 她最近,实在是太能睡了。 这两个月,方初几乎是倾尽所有,变著法儿地给她进补。他打电话回京都,让母亲把家里库存的上好燕窝、阿胶悉数寄来,每天雷打不动地燉给她吃。 他还三天两头地弄来鸡肉、鱼肉,甚至想方设法搞到了紧俏的牛肉,就为了让她多吃点肉,把身体养得壮壮的。 在他的精心投餵下,知夏原本尖俏的下巴圆润了,脸颊鼓起了可爱的弧度,皮肤更是被滋养得白里透红,气色好得惊人。 此刻,在朦朧的夜色下,她圆嘟嘟的睡脸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方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薄毯,重新给她盖好。 他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至极——有担忧,有恐惧,但或许,还隱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他伸出手,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温热的脸颊,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拖了。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他都必须知道答案。这种悬在半空、每日猜疑煎熬的日子,他过够了。 “夏夏,”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明天就去医院。” 夜色渐深,方初將知夏轻轻抱回屋里床上,自己则依旧在她床边的地铺上躺下。 但这一夜,他註定无眠,明天的检查结果,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 第二天,方初几乎是半哄半劝地,把一脸不情愿的知夏带到了军区医院。 “我都好了,还来医院干什么?”知夏嘟囔著,觉得他小题大做。 方初握紧她的手,语气是难得的严肃,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仔细想想,你已经两个月没来例假了。听话,我们就是来复查一下,图个安心。” 例假?两个月? 知夏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愕地抬头看向方初。她自己都模模糊糊没太在意的事情,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还准確地算著日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涌上心头,他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但转念一想,连续停经两个月,確实不太正常。她想起之前流產时流了那么多血,也怕自己身体落下什么病根,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早死。这么一想,她便不再挣扎,沉默地跟著他走进了医院。 然而,检查结果却完全超出了她贫瘠的医学常识和想像。 “恭喜啊,同志,你怀孕了,两个月了。”妇產科医生看著化验单,语气平淡地宣布。 怀孕?两个月? 知夏拿著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整个人彻底懵了,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她瞪大眼睛,看看医生,又看看旁边脸色紧绷的方初,完全无法理解。 之前那个孩子……不是已经流掉了吗? 难道……之前流產是骗她的?孩子根本没掉?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但身体的感受和之前的病假做不了假。 那这一个是哪里来的?她怎么会又怀孕了?! 与知夏的震惊和混乱不同,方初在听到结果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了。 他闭了闭眼,一种近乎认命的荒谬感席捲了他。 完了。 知夏这身子……是真不能碰。 碰一次,怀一次。 巨大的压力和责任瞬间落在他肩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扶著还在发懵的知夏,让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声音出奇地温和:“你在这里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別乱跑。我进去问问医生,以后该怎么照顾你。” 说完,他转身独自走进了医生的办公室,將那扇门轻轻关上,也暂时將外面那个被他再次“弄”怀孕、尚且搞不清状况的妻子,隔绝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生命变故之外。 方初走进医生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走到医生桌前,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著千斤重量: “医生,我妻子……她三个月前刚刚流產。现在又怀上了,这个孩子……对她的身体影响大吗?会不会有危险?” 那声“三个月前刚流產”让经验丰富的女医生立刻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方初,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责备: “胡闹!她刚流產,子宫壁还没恢復好,就跟纸一样薄!你怎么能这么急著让她又怀孕?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方初被训斥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他无法辩解那只是个意外,只能艰难地承认:“我……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又怀上……” 医生看他这副样子,重重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目前检查来看,孩子还算稳定,她身体暂时没看出有什么事。但这不代表以后就高枕无忧了!回去之后,必须让她好好养著,绝对的臥床休息,情绪不能激动,一点重活都不能干!明白吗?刚流產就接著怀孕,胚胎本来就不容易掛住,非常容易保不住!” “好!好!我一定看好她,什么都不让她干!”方初连连点头,像小学生接受训导一样,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医生见他態度诚恳,又补充交代了几句:“营养一定要跟上,多吃点好的,別捨不得。只要小心养著,平安过了前三个月,这胎基本就算坐稳了,风险也会小很多。” “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谢谢您!”方初心里绷紧的弦稍微鬆了一点点,但“容易保不住”这几个字,像紧箍咒一样套在了他的心上。 他拿著医生开的一些安胎营养药的单据,心情复杂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知夏还坐在长椅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初看著她,感觉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护著里面那个脆弱的新生命,更要护好外面这个被他再次捲入生育风险里的女人。 第 30章 你禽兽啊 方初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凝重。知夏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神里充满了混乱、怀疑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之前你们都在骗我?那个孩子压根就没掉?这个……和之前那个是一个,对不对?”这似乎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方初看著她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睛,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混乱的问题,而是走到她身前,背对著她蹲了下来,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別问了。来,我背你回去。” 他这个迴避的姿態,在知夏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认。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带著哭腔,问出了那个最可怕的问题: “是不是……我跟他现在是一体的了?他活不了……我也活不了?”医生之前说的“要命”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別瞎想!”方初猛地回头,打断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承诺,“没有的事!你和他,都会好好的!我绝不会让你们有事!” “我不想死……”知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所有的坚强和冷静在生死面前土崩瓦解,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抓住他军装的衣角,“方初,你说过要让我上大学的,还要给我找个好单位的……我才十九岁,我还没活够呢,我真的不想死……” 这带著哭音的、最本能的求生欲,狠狠撞击著方初的心臟。 他维持著蹲下的姿势,转过身,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保证: “你不会死。听著,知夏,你不会死。我会找来全国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你们母子,都会好好活著的。我发誓。” 在他的再三保证下,知夏的情绪才稍微平復了一些。她看著他那宽厚的背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背我……会不会压到他?” “不会,”方初的声音柔和下来,“他还很小很小,压不到的。” 知夏这才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方初稳稳地站起身,將她往上託了托。 感受著他坚实有力的步伐,知夏把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闷闷地又说了一句:“你別把我摔了。” “不会。”方初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而可靠,“这辈子都不会。” 方初背著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负担”,一步一步,朝著那个必须確保万无一失的“家”走去。 方初背著知夏,走在回家属院的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路上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指指点点。 知夏则把整张脸都深深埋在他宽厚的后背上,不去看,也不去听。 此刻,什么流言蜚语,什么面子名声,都比不上医生那句“要命”带来的恐惧,她是真的怕死。 刚进家属院门口,就撞见了正和人聊天的许桂花。许桂花一眼就看到被方初背著的知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来,语气带著关切和诧异: “方政委,这……这是怎么了?知夏怎么让你背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方初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並没有隱瞒,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宣布了消息: “桂花嫂子,夏夏怀孕了。她身体底子不好,医生嘱咐要好好静养。” “什么?!怀……怀孕了?!” 许桂花惊得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可是对之前知夏刚来时“掉池塘”后来隱约传出流產风波的事有所耳闻的!这……这才过了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吧?! 一股怒火“噌”地就衝上了许桂花的头顶。她看著方初,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气愤,也顾不上对方政委的身份了,指著他的手都在抖: “你怎么能这样?!你还是个政委呢!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知夏那孩子之前遭了多大罪,身子都垮了,这刚养回来一点,你就……你就又让她……你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是真心疼知夏。那么水灵一个姑娘,嫁过来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现在又被这么快地推到了鬼门关前。在她看来,方初这种行为,简直就是不负责任,只顾自己快活! 许桂花气得不行,狠狠瞪了方初一眼,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著方初背上那个把脸埋起来、显得格外脆弱的知夏,终究是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唉!”了一声,扭身走了。但她那气愤和不满的情绪,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消散。 方初承受著这份无声的谴责,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將背上的知夏又往上託了托,迈著更稳的步伐,朝自家小院走去。他知道,来自外界的道德审视,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夜幕低垂,知林和张美丽脚步匆匆地来到了方初的小院。两人脸上都笼罩著一层阴云,他们听说了知夏怀孕的消息,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担忧,必须亲自来问个明白。 院子里,方初正就著灯光收拾东西,准备明天给知夏燉汤的食材。看到兄嫂进来,他直起身,心里已然明了他们的来意。 知林几步跨到他面前,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夏夏……她真怀孕了?” 方初没有迴避,迎著他的目光,沉声应道:“嗯。两个月了。” “方初!我操你大爷!你他妈就是个禽兽!” 知林瞬间暴怒,额头上青筋暴起,抡起拳头就朝著方初砸过去!他只要一想到妹妹虚弱的身体可能承受的风险,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男人撕碎! “知林!別打!” 张美丽反应极快,猛地从后面死死抱住丈夫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后拖,“你现在把他打伤了,打坏了,谁来照顾夏夏?!她现在身边离得了人吗?!” 第31 章 方初,我不想死 知林被妻子抱住,挣扎了几下,赤红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指著方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可能会死的!上次流了那么多血,这才多久?!她的身子根本受不住!你这是要她的命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张美丽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但她比暴怒的知林更清醒,更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夏夏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命!她需要最好的医生盯著,需要安心静养不能受气,需要最好的吃喝把身体底子撑起来,才能保住这个孩子,也保住她自己!你把他打死了,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知林狂怒的火焰上。 他喘著粗气,拳头死死攥著,最终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痛苦地闭上眼,是啊,现在就是把方初千刀万剐,也改变不了妹妹再次怀孕、身处险境的事实。 月光清冷地洒在院子里,映照著两个男人紧绷的侧脸。 知林压下翻涌的怒火,逼自己冷静下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怎么打算的?” 他必须为妹妹爭取最稳妥的保障。 方初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语气沉稳地回答:“等夏夏满了三个月,胎像稳了,我带她去军区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如果一切顺利,我就送她回京都待產。我已经在联繫那边最好的妇產科教授,確保她和孩子能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 “京都?”知林眉头紧锁,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家里……会好好照顾她吗?” 他对方家那种高门大户心存疑虑,怕妹妹在那里受委屈。 “会的。”方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父母虽然一开始可能有些想法,但绝不会亏待她。我也会拜託我发小和他母亲,多多照应她。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是他作为丈夫和未来父亲的承诺。 知林稍微放心了些,但立刻提出更实际的方案:“光靠別人不行。你在京都给她单独租个房子,清净点。我让我妈过去,亲自照顾她,我才放心。” “可以。”方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同意。只要能確保知夏平安,他愿意接受任何安排。 空气沉默了片刻,知林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方初,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让他如鯁在喉的问题: “方初,你老实告诉我,这次……夏夏是自愿的吗?” 方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知林锐利的目光,声音低沉了下去:“她……没反抗。” 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让知林瞬间明白了所有。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结论:“是结婚那天晚上怀上的,对吧?!” “……是。”方初无法否认。 “你他妈就是禽兽!”知林低吼出声,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爆燃,“她那天醉成那个样子!你趁人之危!” 方初被这句“禽兽”刺得抬起头,脸上也浮现出压抑的烦躁和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声音不由得提高: “什么叫趁人之危?!我俩现在是正经夫妻!领了证的!睡在一块儿怎么了?!天经地义!” “狗屁的天经地义!”知林一步踏前,几乎与他鼻尖相对,眼中是彻底的失望和愤怒,“你心里清楚!你俩那是协议结婚,有什么证!说好了是假的!是堵外人嘴的!你这么做就是背信弃义!就是欺负她!” “协议……”方初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眼神闪烁,最终却只是別过头,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反正现在,她是我媳妇儿,怀了我的孩子。我会负责到底。” 这场对话,无法弥合两人之间的裂痕。一个坚守著对妹妹的守护和最初的约定,另一个则已然沉溺於既成事实和那份扭曲的“所有权”之中。 夜里,方初终於被“准许”上床睡觉,不必再打地铺。他小心翼翼地躺在床的外侧,和知夏之间隔著一段礼貌的距离。 知夏蜷缩在床的里侧,背对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开口,带著点不自然的命令语气:“你在外边躺好,压著点被子,別让我掉下去。” 这蹩脚的藉口让方初微微一怔,隨即心里泛起一丝酸软的涟漪。他明白,这不是怕掉下去,而是她在经歷了白天的恐惧后,下意识地寻求一点可靠的安全感。 “好。”他低声应著,顺从地將身体往外挪了挪,压实了床沿的被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方初感觉到身边的窸窣动静,知夏轻轻翻了个身,变成平躺。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抚摸著。 又过了片刻,她带著点犹豫和难以启齿的羞涩,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跟你儿子说……让他乖乖的,不准折腾我。” 她像是在通过他,向那个未知的小生命传递著自己的不安和祈求。 方初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立刻凑近些,对著她小腹的方向,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温柔的语调,郑重其事地说:“儿子,听见没有?要乖乖的,不准闹你妈妈。爸爸在这儿看著你呢。” 这幼稚又认真的对话,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知夏似乎放鬆了一点,但沉默再次降临后,深埋的恐惧又浮了上来。 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望著模糊的屋顶,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初……我是真的想好好活著。我怕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方初心中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再也忍不住,侧过身,伸出手,试探地、轻轻地將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知夏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第 32章 这孩子命真硬 方初收紧了手臂,將她牢牢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立下最庄重的誓言: “你不会有事。我发誓。我已经在联繫全国最好的妇產科医生,我们会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条件。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感受著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有力心跳,听著他斩钉截铁的保证,知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一点点鬆弛下来。 她闭上眼睛,將自己更深地埋进这个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暖的港湾里。 在这个恐惧与希望交织的夜晚,隔在两人之间的坚冰,似乎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相互依偎的微光。 第二天一早,方初前脚刚走,王春后脚就急匆匆地赶来了。她一进门,就拉著知夏的手,脸上又是担忧又是气愤: “我的天!夏夏,你怎么会……怎么会又怀上了?!那个方初,他是不是疯了!他这是想要你的命啊!”她想起之前知夏流產时虚弱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知夏拉著她在床边坐下,脸上却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著困惑与奇异的平静。 她压低声音,对最好的朋友吐露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一夜的“真相”: “小春,我告诉你,我上次根本就没流產!都是方初骗我的!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大?流了那么多血,他居然还好好的在我肚子里?” 王春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对妇產科的事一知半解,听知夏这么一说,也觉得惊奇,瞪大了眼睛:“啊?没流掉?可你上次流了那么多血……我的老天爷,那这孩子可真是……是够命大的!” 她顺著知夏的思路想,立刻觉得合理了,隨即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之前方初跟不要钱似的,天天给你送燕窝阿胶,各种好东西!感情那时候就知道他儿子还在,是给他儿子补呢!” 这话说得知夏心里莫名地舒坦了些,她下意识地抚摸著肚子,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期待的笑意,问王春:“小春,你也觉得……我怀的是儿子啊?” “那肯定啊!”王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谁家小姑娘能这么命硬?经歷那么大风浪还牢牢扒著你?肯定是个皮实的小子!” 这个说法取悦了知夏,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开始有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小春,你说……我儿子以后,会像我还是像方初?” 王春看著她终於有了点笑模样,心里也高兴,立刻奉上最真诚的讚美:“像谁都好看!像你,就是漂亮俊俏;像方政委,那也是英气挺拔!反正啊,肯定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两个年轻的姑娘,暂时拋开了对未来的恐惧和现实的沉重,在小小的房间里,凭藉著一点天真的猜想和纯粹的友谊,勾勒著一个关於新生命的、模糊而美好的轮廓。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知夏觉得,肚子里这个“命大”的孩子,或许……真的能给她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希望。 王春看著知夏脸上那抹不自觉的温柔,忍不住试探著问:“夏夏,看你这样……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喜欢上这个孩子了?” 知夏愣了一下,手依旧搁在小腹上,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认真感受和思考这个问题。她並没有直接肯定,而是用一种带著点宿命意味的口吻说: “不知道……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但是,不討厌了。”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骄傲和动容,“你想想,我又是吃药又是流血的『打』了他两次,他都不肯离开我,死死扒著我……小春,你说,他得是有多喜欢我、多想来当我儿子啊?” 这话带著点孩子气的逻辑,却真切地反映了她內心的转变——从恐惧排斥,到开始將孩子的“顽强”解读为一种对自己的深厚情感和选择。 王春被她这话逗笑了,也顺著她的话头,用带著民间智慧的语气安慰道:“可不是嘛!我奶奶以前就说过,像这种怎么折腾都不走的孩子,多半是前世有缘,是来报恩的!肯定是个孝顺孩子!” “报恩的?”知夏轻声重复著,眼底的光柔和了些。她开始下意识地规划起来,语气带著一种天真的“功利”:“那……等以后他生下来,要是听话、懂事,我就自己带著。要是不听话、淘气,我就把他扔给方初带!” 王春听到她这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惊讶地问:“啊?你还打算跟方初离婚啊?” 知夏的目光黯淡了一瞬,重新变得有些茫然。 她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还想。但是以后,谁知道呢。” 眼前的保胎和生存已经耗尽了她的心力,长远的未来对她来说还是一片迷雾。 王春见状,立刻贴心地说:“也是!现在想这些太早了,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 她挽住知夏的胳膊,语气坚定地给她托底,“反正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到时候你要是真离婚,就多跟他要点钱!然后我跟你一起养孩子!我当他乾妈!” 这句毫无保留的支持,让知夏心里暖暖的。她反手握住王春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嗯。” 在这个充满不確定的时期,王春的友谊和这份关於未来的、粗糙却实在的构想,成了知夏心中一份重要的支撑。至於和方初的未来,或许真的需要等这个“报恩”的孩子来给出答案。 中午,方初顶著日头匆匆从部队赶回来,额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他一进门就扎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麻利地准备午饭。 知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方初,要不……你还是找个人来帮忙做饭吧。你每天这么部队家里两头跑,太累了。” 方初正切菜的手一顿,有些诧异地回过头。这是知夏第一次主动说出带著关心意味的话,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他心田,让他心里美得冒泡,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第33 章 你就没闺女命 他转回身,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却柔和了许多:“不用。这点活不算什么,我忙得过来。”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带著点谨慎解释道,“关键是,咱家现在好东西太多,鸡鸭鱼肉、燕窝阿胶不断。这要是请了人来帮忙,天天在眼前看著,难免会有人眼红。这年头,树大招风,万一被哪个有心人举报上去,说我们生活作风奢侈,那麻烦可就大了。” 知夏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她来自普通家庭,但也听说过不少因“露富”而惹上麻烦的事。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也对……是我想简单了。那就辛苦你了。” 这句“辛苦你了”,再次让方初心里熨帖不已。他走到知夏面前,看著她因为怀孕而略显圆润的脸庞,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眼神里充满了责任感。 “你是我媳妇,现在又怀著我儿子,辛苦的是你。”他语气郑重,带著一种朴素的真诚,“我这点跑腿的累,算什么。只要你跟孩子好好的,我再累都心甘情愿。” 这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实在。知夏看著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领口,听著他实实在在的打算,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一种微妙的、类似於“家”的安定感,在这个中午,悄然滋生。 晚上,方初正看著知夏小口小口地吃著他精心准备的晚饭——一条清蒸鱼,配著晶莹的白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碗奶白的鱼汤。 知夏近来胃口不错,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这时,李云霄门也没敲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鼻子抽动两下,眼睛立刻锁定了桌上的饭菜,脱口而出:“我靠!方初你小子伙食开得可以啊!这又是鱼又是精米饭的!早知道你们家改善生活,我就不在食堂啃那黑面窝窝头了!” 方初立刻站起身,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桌前,语气没得商量:“这是给知夏补身子的,没你的份。” 李云霄这才反应过来,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哦……对,忘了,嫂子是孕妇,需要营养。你不是孕妇。” 这话说得有点欠揍。 方初懒得跟他贫,直接把他拉出屋子,带到院子里,压低声音:“你跑来干嘛?” 李云霄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还能干嘛?问你正事!之前算计你那王八蛋,查得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方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烦躁和无奈,揉了揉眉心:“最近……一直没空查。” 他回头望了一眼亮著灯的窗户,里面是他现在全部的重心。 李云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语气带著调侃:“理解,理解!咱们方大政委现在是二十四孝好丈夫,忙著给媳妇儿洗手作羹汤呢!哪儿还有心思抓內鬼啊!” 方初没否认,嘆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嗯。夏夏身体底子你也知道,之前流產伤了元气,这个孩子来得又太不是时候……我不得不用心再用心,一点都不敢马虎。”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知夏养好,確保母子平安,其他的事,都得靠后。 李云霄看著他这副完全陷进去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摇著头,压低了声音用男人间的方式“讚嘆”道: “不过说真的,老方,你也真是……够厉害的。这精准度,炮炮击中啊!人家想怀上都难,你倒好次次命中……” 方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话没法接。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这事儿邪门又沉重。 院子里,两个男人靠著墙根,借著屋里透出的灯光低声交谈。 李云霄吐出一个烟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方初:“哎,你妈……那边,知道知夏怀孕的事了?” 方初看著裊裊升起的烟雾,哼了一声:“当然知道了。不然你以为那些燕窝阿胶,还有时不时寄过来的精细粮票,是大风颳来的?” 李云霄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哟?听这意思……阿姨这是认可知夏这个儿媳妇了?” 方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又瞭然的笑:“认不认儿媳妇,不好说。但她肯定是认她孙子的。” “孙子?”李云霄捕捉到这个词,“那么肯定就是儿子啊?” “夏夏说的。”方初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偏信,“她说感觉是儿子。” “嘿!”李云霄乐了,“那没准儿还真是个带把儿的!老话不是说嘛,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邪门!” 方初沉默了一下,吸了口烟,望著漆黑的夜空,声音低了些,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憧憬:“其实……我倒是想要个闺女。” 他想像著一个像知夏一样,白白嫩嫩、娇娇软软的小丫头,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叫爸爸,心里就一片柔软。 “拉倒吧你!”李云霄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幻想,嗤笑道,“就你?方初,你看看你这人高马大、阳气过剩的样儿!再看看你们老方家那一串的光头小子基因!你还能生出闺女?你就没那命!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这话精准地戳到了方初的痛处,他想起自家堂兄弟那边確实一溜的儿子。他没好气地把菸头摁灭,狠狠瞪了李云霄一眼: “不会说话就给我把嘴闭上!滚蛋!” 李云霄嘿嘿笑著,灵活地躲开他踹过来的脚,一溜烟跑没影了。 方初独自站在院子里,想著李云霄的话,又想著知夏篤定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点堵得慌。难道他真的……就没那个抱闺女的命? 李云霄走后,方初回到屋里,屋里还残留著淡淡的饭菜香气。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著碗筷,一边状似隨意地开口,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 “夏夏,你说……你肚子里的这个,会不会……其实是个闺女?” 知夏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关於孕期知识的书,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却十分肯定,带著她特有的、混合著现实与一点点宿命论的逻辑: “我觉得是儿子。闺女家家的,哪有这么命硬的?经歷那么多事儿还牢牢待著不肯走。” 第 34章走不了了 她这话,和下午王春的说法如出一辙。 方初收拾碗筷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其实心里也明白,在这个崇尚男丁的年代,无论是知夏自己,还是周围的王春、甚至他母亲,恐怕都更期待一个能“传宗接代”、“顶门立户”的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把心里那点关於“小棉袄”的柔软期待再说说,可看著知夏平静而篤定的侧脸,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把“闺女没那么命硬”这句话默默吞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算了,只要是她生的,只要他们母子平安,是儿是女,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端著碗筷走向厨房,心里那点关於香香软软小女儿的模糊憧憬,被一种更为沉重的、確保“母子平安”的责任感悄然覆盖。 第二天一早,王春就带著一身朝阳和按捺不住的兴奋跑了过来。方初已经去了部队,家里只剩下靠在床头休息的知夏。 “夏夏!夏夏!”王春一进门就衝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老师傅昨天正式教我理髮了!我现在可以单独给男顾客剃头了!” “真的?”知夏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问,“你第一次上手,紧张不紧张?剃得怎么样?” “紧张!怎么不紧张!手都有点抖!”王春拍著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隨即又扬起下巴,“不过,我之前可不是白练的!我拿我哥和我那两个小侄子当了快一个月的试验品了,剃坏了好几次,差点被我嫂子骂死!这回给真客人剃,虽然慢了点,但好歹顺顺利利剃完了,客人也没说啥!老师傅说,还行!” 她嘰嘰喳喳地说著,手还比划著名剃头的动作,仿佛那个紧张的学徒时光和此刻初获认可的喜悦,都值得与最好的朋友分享。 知夏看著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真心为她高兴。她拉住王春的手,语气真诚地鼓励道:“我们小春真厉害!这么快就能出师了!” 受到鼓励的王春,眼里闪著对未来的憧憬:“等我再熟练点,老师傅说就教我烫头髮,学女发!到时候,我就能给女的做头髮了!” 听到这话,知夏立刻接口,语气带著全然的信任和支持:“那说好了!等你学会给女的理髮了,我第一个给你当『练手』的!你想弄什么样式都行!” 王春愣了一下,隨即感动地反握住知夏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真的?夏夏……你真好!你不怕我把你头髮弄坏啊?” “弄坏了就弄坏了唄,”知夏笑得浑不在意,轻轻摸了摸自己因为怀孕愈发浓密的头髮,“头髮剪了还能再长。你的手艺练好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诉说著成长的喜悦,一个给予著毫无保留的支持。 这份质朴的友谊,如同窗外温暖的阳光,驱散了知夏心中因怀孕而带来的些许阴霾,也照亮了两个年轻女孩对平凡未来的简单期盼。 时间在方初战战兢兢的呵护下,总算熬到了知夏怀孕满三个月。 医院检查后,医生也確认胎象已稳。方初长长鬆了口气,立刻著手安排,连去京都的臥铺票都托人买好了,就等著过两天送知夏北上待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半夜里,知夏忽然在睡梦中痛醒,捂著肚子呻吟,方初开灯一看,嚇得魂飞魄散——知夏的睡裤上竟见了些许红! 方初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停止思考,他连外套都顾不上穿,用被子裹紧知夏,疯了似的衝出去申请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將人送到了军区医院。 急救室门口,方初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紧。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张美丽,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急又气,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地直接问道: “方初!你跟我老实说!你俩……是不是晚上那个了?!” 方初正心乱如麻,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头:“……哪个?” 张美丽又急又臊,用力拍了他胳膊一下,也顾不得含蓄了:“別跟我装傻!就是夫妻之间的那件事!” 这下方初听明白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被冤枉的怒火瞬间衝上头顶,他的脸憋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和不被理解而拔高,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嫂子!她怀著孕呢!我不是禽兽!我再怎么……我也不敢啊!我碰都没敢碰她一下!我要是说了半句假话,我天打雷劈!” 他这些日子过得比和尚还清心寡欲,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怎么把她养好、怎么確保孩子平安上,如今却遭到这样的质疑,只觉得百口莫辩,又气又急,眼睛都红了。 张美丽看他反应如此激烈,不似作偽,也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连忙安抚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是我急糊涂了。別急,等医生出来看看怎么说。” 方初却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已经如此小心,为什么还会这样?难道真如医生所说,她这身子,就是保不住孩子吗? 急救室的灯终於熄灭了,医生走出来,脸上带著宽慰的神情。方初和张美丽立刻围了上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她怎么样?”方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乾涩。 “別太担心,没什么大事。”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和地解释,“肚子疼,可能是孕妇自己不小心,动作大了点,抻著了。至於那点出血,在孕中期也偶尔会发生,有时候是胚胎著床位置毛细血管破裂,也可能是孩子生长速度比较快导致的轻微出血。目前看来很正常,臥床休息几天,观察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方初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但紧接著,他想起了最关键的问题,急忙追问: “那……医生,她还能坐火车吗?长途臥铺,我们本来打算去京都的。”他所有的安排都围绕著这个行程。 第 35章我熬的住 医生沉吟了一下,谨慎地摇了摇头:“我个人建议,还是再等等。虽然现在胎像稳了,但长途跋涉,车厢顛簸,环境也嘈杂,对需要绝对静养的孕妇来说,还是存在一定风险。最好是等到四五个月的时候,胎儿更大一些,在宫里也更『牢固』了,再出行会更稳妥。” 这个建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方初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泛起了新的涟漪。计划被打乱了,但他不敢冒任何风险。 “好,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他立刻做出了决定,没有任何犹豫。 送走医生,方初回到病房,看著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知夏,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恢復了沉稳: “医生说要再静养一段时间。去京都的事,我们先不急了,等你和孩子都准备好了再说。” 眼下,没有什么比她和孩子的平安更重要。所有的计划,都要为这个最高目標让路。 知夏看著他这副比自己还难受的样子,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反过来安慰他:“方初,我没事儿……就是有点累。医生不是说,躺几天就好了吗?你別这样……” 她越是这样懂事,方初心里的愧疚就越是像潮水般汹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难以承受的沉重: “都怨我……是我混蛋,是我害得你怀孕……让你受这种罪……” 如果不是他那一晚的失控,她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去上大学,拥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苍白无力地躺在这里,为保住一个可能危及她生命的孩子而苦苦挣扎。 知夏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听著他充满痛苦的自责,那些关於“协议”、“离婚”的念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很遥远。 她感受著他手心传来的、因为后怕而异常冰凉的体温,第一次,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用指尖,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这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却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方初被自责淹没的心。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除了悔恨,更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他一定会用尽一切,护住她,也护住这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天光渐亮,病房里却依旧安静。张美丽看著熬了一夜、眼底布满红丝的方初,轻声说:“你先回去歇会儿吧,顺便给夏夏做点吃的,我在这儿守著就行。” 方初也確实需要回去准备滋补的汤水,他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床上似乎睡著的知夏,这才脚步沉重地离开了病房。 听到关门声,知夏缓缓睁开了眼睛。张美丽坐到床边,语气却带著小心翼翼的探询: “夏夏,眼下这情况……你跟方初,以后是怎么个打算?” 知夏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茫,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地、带著一股认命般的疲惫开口: “不知道……嫂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有这个孩子在,我俩现在肯定是不可能离婚了。一切……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她的话里没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只有被现实捆绑住的无力感。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像一根最坚固的绳索,將她和他牢牢地拴在了一起,至少在孩子出生前,她別无选择。 张美丽心里嘆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忍不住压低声音念叨了一句:“哎……你说你这身子,怎么就这么……这么容易怀上呢?” 这话带著点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也带著点难以理解的困惑。 知夏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著惊心的力度: “是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命硬,打都打不掉……”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屈辱、无奈和与命运抗爭后的失败感。那个她试图用药物阻止、却顽强存活下来的生命,如今又面临著保胎的险境,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 张美丽听得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快別想那些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好好养著,把身子养好,让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知夏闭上眼,点了点头,將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强行压下。眼下,確实没有比保住这个孩子、保住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事了。 知夏在医院住了两天,胎像也重新稳定下来。医生再三叮嘱后,方初才敢將她接回家中。 经此一遭,方初彻底成了惊弓之鸟。知夏偶尔因为孩子长大顶到胃而轻轻蹙一下眉,或者只是因为躺久了想翻个身稍微“哎哟”一声,都能让在旁看书的方初瞬间弹起来,一个箭步衝到床边,神情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记录知夏的饮食、睡眠和任何细微的身体反应,那本用来写工作笔记的厚本子,如今写满了“今日胃口佳,喝鱼汤一碗”、“午睡两小时,呼吸平稳”、“傍晚小腿略有抽筋,已按摩缓解”之类的琐碎记录。 知夏看著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看著他因为自己一点点风吹草动就绷紧的神经,心里头一次,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单纯地为了他这个人,生出了真切的心疼。 这天晚上,方初又因为她多打了几个哈欠而坚持要给她泡安神的红枣茶。 知夏拉住他的衣角,声音轻轻的:“方初,你別这样……我没事的。你再这么熬下去,我怕你身体先熬不住了。你要是累倒了,谁来照顾我?” 这是她第一次明確地表达出对他的依赖和关心。方初愣了一下,隨即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几乎要將他这些日子的焦虑和疲惫都衝散。 他转过身,蹲在床边,仰头看著知夏,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语气却异常温柔: “我熬得住。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没事。” 第 36章 妈妈来了 他看著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心里那份因为“协议”而始终存在的不安和悬浮感,仿佛终於找到了落点。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愧疚和强制责任来捆绑她的“肇事者”,而是在这段关係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她需要、被她牵掛的实质分量。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觉得,所有的付出和煎熬,都值得。 时光荏苒,知夏怀孕快满四个月了。 在方初无微不至、近乎“填鸭式”的精心餵养下,她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脸颊丰腴,透著健康的红晕,气色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早前的虚弱和苍白早已被一种属於孕母亲的、饱满柔和的光彩所取代。 只要部队工作允许,傍晚时分,家属院里的人们总能看见这样一幕:身形挺拔的方初,总会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腹部明显隆起的知夏,在洒满夕阳的小路上缓缓散步。 他的步伐放得极慢,注意力全在身边人身上,时不时低声询问著什么,或是被她偶尔指出的趣事引得微微頷首,冷峻的眉眼在那一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当初那些关於“方初禽兽”、“不顾媳妇身体”的激烈流言,在这一日復一日的温馨画面面前,渐渐失去了市场。 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温情。越来越多的家属开始觉得,方政委或许当初是年轻衝动,但如今確实是个疼媳妇、有担当的好男人。 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逐渐被善意的微笑和问候所取代。 “方政委,又陪媳妇儿散步呢?” “是啊,陈嫂,饭后走走。” “知夏妹子,这气色可真好啊!一看方政委就把你照顾得不错!” 流言的扭转,並非因为任何刻意的辩解,而是源於方初用行动日復一日书写出的答案。 他稳稳地扶著他的妻儿,行走在初夏的晚风里,也一步步走出了舆论的漩涡,走向了被周围人认可和祝福的平静生活。 知林之前出了一趟时间不短的任务,任务一结束,他连部队都没回,直接绕道老家,把刚刚办好退休手续的母亲晁槐花接了过来。 晁槐花辛苦了大半辈子,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在外当兵的大儿子和之前来信说嫁了人、怀了孕的女儿。一拿到退休证,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收拾行李,就等著儿子来接了。 当晁槐花风尘僕僕地出现在小院门口时,正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的知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愣了几秒,隨即,怀孕以来所有的委屈、害怕、强装的坚强,在见到母亲熟悉面容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妈——!” 她喊了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挺著肚子,像个终於找到了家长的孩子,快步就想扑过去。 “哎哟!我的夏夏!慢点!慢点!你可慢著点!” 晁槐花一看女儿挺著大肚子还要跑,嚇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扔下行李迎上去,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 熟悉的、带著家乡阳光味道的气息包裹住知夏,她埋在母亲不再年轻却依旧温暖的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哽咽。 晁槐花心疼得不行,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著女儿的后背和头髮,声音也哑了:“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妈来了,妈这不是来了吗?委屈我们夏夏了……以后有妈在呢,什么都不用怕了,啊?” 她虽然还不清楚女儿具体经歷了什么,但看这情形,也知道女儿必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不然,以她从小就要强的性子,绝不会哭成这般模样。 “妈……” 知夏在她怀里,又依赖地唤了一声,仿佛要將这段日子缺失的底气,一次性地喊回来。 方初站在一旁,看著相拥的母女二人,心里既鬆了口气——有岳母在,知夏肯定能更安心;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这位风尘僕僕赶来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疼爱和护犊之情。 回到家里,那股在院门口宣泄出来的委屈和依赖,被知夏小心翼翼地收敛了起来。她不敢,也不能把和方初结婚的真正原因告诉母亲。 她怕母亲知道女儿曾遭受过那样的屈辱和伤害后,会日夜悬心,寢食难安。 她更怕的是,母亲在得知真相后,面对方初那样显赫的家世,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作为母亲,却无法为女儿討回公道,这种清醒的认知所带来的痛苦和內疚,恐怕会比愤怒本身更折磨人。 连哥哥这个团长都只能选择一种憋屈的妥协,她母亲一个刚刚退休的普通妇女,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她选择沉默,將那段黑暗的过往死死压在心底,只让母亲看到眼下还算平静的生活。 然而,晁槐花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她一踏进这个小院,看到方初为知夏准备的那些精细到过分的饭菜,那些柔软昂贵、绝非普通人家能轻易置办起的孕妇装,再结合女儿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痛哭,以及方初在女儿面前那种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带著討好意味的体贴……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女儿这桩婚姻,恐怕来得並不光彩。 方初对知夏的好里,掺杂了太多显而易见的愧疚。那不是寻常夫妻间自然的亲昵,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试图弥补什么的赎罪。 她看著女儿故作平静地吃著方初夹来的菜,看著女婿那掩饰不住的谨慎和討好,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也给女儿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多吃点,夏夏。”她声音平静,却將万般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只会让所有人都更难堪。她如今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留在女儿身边,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好好护著她,直到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第37 章 双胞胎? 晚上,方初自觉地抱著被子去了隔壁房间,將空间留给了许久未见的母女俩。 晁槐花帮著知夏脱下厚重的棉衣,当看到女儿只穿著单薄內衣的肚子时,她不由得愣住了。 这才四个多月,知夏的肚子隆起得像个饱满的小西瓜,比她记忆中同期怀知林、知夏时要大上整整一圈。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圆滚滚的肚皮,感受著里面有力的胎动,眉头微微蹙起,带著过来人的警觉: “夏夏,你这肚子……大得有点离谱啊。你怀的……不会是双胞胎吧?” 知夏自己也低头看了看,脸上也有些困惑,但她没经验,只觉得是近来吃得太好:“不能吧?妈,可能就是方初天天给我补,孩子营养好,长得偏大点。” 晁槐花看著闺女这副懵懂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著急:“那產检的时候,医生是怎么说的?没提孩子大小或者是不是双胎的事儿?” 知夏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每次都是方初跟医生在里面说,我在外边等著。出来他就告诉我一切都好,让我別担心。” 晁槐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对这女婿的“大包大揽”顿时有些不满。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让当妈的自己听听呢?她安顿好女儿,立刻起身去了隔壁。 方初正准备睡下,见岳母进来,连忙起身。晁槐花也没绕弯子,直接问道:“方初,夏夏这肚子看著可不小。医生到底怎么说的?她怀的不会是双胎吧?” 方初显然也被问过类似问题,回答得很快:“妈,医生没说夏夏怀的是双胎。就是说她营养太好了,孩子可能有点偏大,嘱咐让她后面適当控制一下饮食,怕到时候不好生。” 他的回答条理清楚,但晁槐花心里那点疑虑却没完全打消。她是生过孩子的人,总觉得这肚子大得有些不寻常。 看著方初一脸坦然,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暗自决定,下次產检,她非得亲自跟著去,亲耳听听医生怎么说不可。 晁槐花带著满腹疑虑离开后,方初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却有些睡不著了。 双胞胎? 这个被岳母提出的可能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仔细回想,知夏的肚子的確比同期孕妇要大不少,之前医生只说营养好孩子大,难道……真的里面住了两个小傢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如果真是双胞胎,那会不会……其中一个,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香香软软的小闺女? 想到可能同时拥有一个像知夏的儿子和一个像知夏的女儿,方初在黑暗中,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里美滋滋的,那点因为岳母到来而產生的细微紧张,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美好憧憬冲淡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方初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去给知夏做早饭。他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岳母晁槐花已经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飘出小米粥的香气。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我来做就行。”方初赶忙上前。 晁槐花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翻动著,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上班辛苦,多睡会儿。以后夏夏的饭我来做,我知道她爱吃啥,口味也拿捏得准。你走吧,一会儿我伺候她吃。” 这分明是要接手“饲养员”重任的架势。方初愣了一下,看著岳母麻利的背影,知道这事没有商量余地。 他心里有点微妙的失落,好像自己最重要的任务被接管了,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气,有岳母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在,知夏肯定能被照顾得更好。 “哎,好。那我走了,妈。”他顺从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臥室方向,这才转身出门。 听著方初离开的脚步声,晁槐花往锅里打了个鸡蛋,心里盘算著,得儘快熟悉去菜市场的路,好好给闺女调调伙食。至於肚子里是一个还是两个,下次產检,她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岳母晁槐花来了之后,以其不容置疑的强势姿態接管了知夏的一日三餐和日常照料,方初中午终於不用再像救火队员一样部队家里两头狂奔了。得了空,他脚下一转,就直接拐去了医务室找李云霄。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云霄正閒得嗑瓜子,见方初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哟,方大政委今儿怎么有空蒞临指导了?不用给你家祖宗做饭了?” 方初没理会他的调侃,眉头微锁,带著正经的求知慾问道:“我问你,怀双胞胎的,除了肚子比一般人大,还有没有別的什么症状?” “啥?!”李云霄嘴里的瓜子皮差点噎住,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媳妇怀的是双胞胎啊?!真的假的?!” 方初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不自在,含糊道:“就是怀疑……她肚子大得有点不正常。” “我——去!”李云霄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震惊切换到纯粹的羡慕嫉妒恨,他绕著方初走了一圈,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嘴里“嘖嘖”有声,“方初啊方初,你小子是真行啊!不止次次命中,弹无虚发,这还能一枪中俩?!你这什么枪法?!你这什么运气?!老天爷也太偏心了吧!” 方初被他这番混帐话说得耳根发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我就问你,要真是双胞胎,平时照顾需要注意什么?” 李云霄两手一摊,摆出一副“关我屁事”的欠揍模样,酸溜溜地说:“不知道!小爷我又不是妇產科医生!你这问题超纲了!有本事一枪打俩,自个儿想办法去!” 他这纯粹是单身汉对人生贏家的赤裸裸的嫉妒。 方初看他这副德行,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也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心里盘算著,看来还是得找机会,亲自带知夏去妇產科做个详细的检查才能安心。 李云霄看著他的背影,鬱闷地又抓了把瓜子,愤愤地嘟囔:“好事儿怎么全让他赶上了……” 第 38章 確定是孙子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清晨推开门,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王春特意向理髮店请了两天假,冒著还在飘洒的雪絮,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方初家,守著知夏聊天解闷。 知林家的两个小子——知旭和知屿,也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园,天天赖在姑姑家不肯走。屋子里烧著暖和的炉子,窗外是冰天雪地,窗內却暖意融融,充满了孩子们的嬉笑声。 晁槐花看著这群年轻人,脸上也带著满足的笑意。 她拿出方初买的南瓜子,在热锅里“刺啦”一声炒得喷香,盛在簸箕里端上来。顿时,满屋子都瀰漫著焦香的年节气息。孩子们立刻围上来,小手抓得满满的,磕得“咔吧”响。 王春如今在理髮店已经基本可以出师,能独立应付大部分男客和简单的女发了。 老师傅看她勤快肯学,把她的工资涨到了二十五块钱一个月。这对於王春来说,简直是笔“巨款”,她终於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连坐公交都要精打细算,扣扣索索地过日子了。 手里有了余钱,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知夏和她肚子里的小宝宝。她特意跑去供销社,用自己挣的钱,精心挑了两尺柔软透气的棉布,兴冲冲地拿来送给知夏。 “夏夏,你看这布,软和著呢!你手艺好,閒著的时候,给孩子做两件贴身穿的小衣服,肯定舒服!” 知夏摸著那柔软的棉布,看著王春脸上发自內心的、带著点小骄傲的笑容,心里也跟著高兴起来。她拉著王春的手,真心实意地说:“小春,你真厉害!都能自己挣钱给我『儿子』买布了!” 王春不好意思地笑了,抓了把炒香的南瓜子塞到知夏手里:“快尝尝,婶子炒的瓜子可香了!” 炉火噼啪,瓜子飘香,侄子们在脚边嬉闹,最好的朋友在身边,母亲在厨房忙碌。知夏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听著外面的风雪声,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电话铃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方初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了父亲方正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过年,回来吗?” “爸,今年就不回去了。”方初回答得没有太多犹豫,“夏夏她身子弱,我怕路上顛簸,要坐两天火车太危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话题转向了更沉重的事情:“当初算计你那件事,这么久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方初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著疲惫和无奈:“爸,我是真没时间仔细去查。夏夏跟我一结婚就怀上了,您也知道,她之前还流过一个,身体底子太弱。我现在每天眼睛一睁,心思就全在她身上,生怕她跟孩子出一点意外,实在是分不开身。” 方正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还不是怨你自己把持不住!惹出这么多后续麻烦!” 这话戳到了方初的痛处,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髮,脱口而出:“我哪知道她……她那么容易就怀孕啊!” “行了!”方正打断了他的抱怨,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只要做了,就肯定有蛛丝马跡。这事儿不急在这一时,等夏夏生了,孩子稳当了,你再给我好好查!我方家的儿子,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 “嗯,知道了。”方初应下。 正事说完,气氛缓和了些。方正像是隨口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方初想起知夏和王春的篤定,回答道:“应该是男孩。” “行,我知道了。”方正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下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野心,“名字我来起,你就別惦记了。” 方初一听就不干了:“爸,那是我儿子!” 方正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那还是我孙子呢!” 方初被噎了一下,灵机一动,想起岳母关於双胞胎的猜测,赶紧给自己爭取权益:“那以后有了老二,得归我起!” 方正在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含糊地应道:“……哼,等生下来再说吧!” 掛了电话,方初看著窗外,心里既想著那个隱藏在暗处的敌人,又期待著即將出世的孩子,更对“老二”和起名权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心情复杂难言。 方正放下电话,妻子郑沁就凑了过来,脸上带著期盼:“老方,儿子怎么说?过年回来吗?” “不回来了。”方正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杯,“夏夏身子弱,他怕路上顛簸,再把孩子掉了。” 郑沁听了,虽然有点失望,但也表示理解:“也是,夏夏身体是不太好,经不起折腾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家里还有多余的布票吗?有的话都给儿子寄过去吧,孩子生下来,用布的地方多著呢。” 方正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眼皮都没抬:“哪个月没给他们寄?布票、棉票、肉票……咱们家这点配额,大半都填给他那边了。” 他语气平淡,却点出了一个事实。 这话像是打开了郑沁的话匣子,她带著点抱怨,又带著点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谁说不是呢!谁家养媳妇跟他一样?跟供了个……吞金兽似的!这也就是咱家底子还算厚实,不然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方正放下茶杯,看了妻子一眼,语气沉稳,带著一家之主的考量:“毕竟是咱们儿子对不起人家姑娘在先。再说了,”他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人家肚子里,还怀著咱们方家的孙子呢。多寄点就多寄点吧,总归是花在自家人身上。” “孙子?”郑沁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两个字牢牢抓住,眼睛都亮了几分,“確定是孙子?不是丫头?” “嗯,”方正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你儿子在电话里亲口说的,应该是男孩。” 郑沁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之前那点抱怨瞬间烟消云散,仿佛那些寄出去的票证都找到了最合理的归宿:“儿子说的?那应该就是孙子没跑了!好好好!是该多寄点,给我孙子用,怎么都不算浪费!”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次除了票证,是不是再托人买点更稀罕的婴儿用品寄过去了。 第 39章想办法弄钱 雪化了,路上还有些湿滑,方初和晁槐花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知夏,再次来到了军区医院。 这次,方初特意找了个老医生,一进诊室,他就迫不及待地向医生提出了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医生,请您仔细给看看,我爱人她……怀的是不是双胞胎?” 医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主任,他让知夏躺好,用手在知夏高耸的肚腹上仔细地、反覆地触摸、按压、感受。诊室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几人紧张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老主任沉吟著开口:“嗯……有可能。” “有可能?”方初对这个模稜两可的答案很不满意,语气不由得带上了急切,“医生,您给个准话啊!这要是双胞胎,我得提前多准备几件小衣服、小被子啊!这『有可能』让我怎么准备?” 老主任被他逗笑了,又凝神感受了片刻,这次语气肯定了许多:“別急,我再摸摸……哎,这边一个,这边……好像还有一个。没错,是双胎,能摸到两个胎头。” 双胎! 真的是两个! 確认的瞬间,方初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巨大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排山倒海而来的焦虑瞬间淹没! 生一个都已经够危险了,他天天提心弔胆!现在变成两个?!这危险係数简直是成倍增加!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关於双胞胎早產、难產的可怕信息,脸色都有些发白。 医生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一边写著病歷一边严肃叮嘱:“確认是双胞胎。双胎妊娠负担重,更容易发生早產,回去后一定要更加注意休息,避免劳累,有任何不適,比如腹痛、见红,必须立刻来医院!” 站在一旁的晁槐花,从听到“有可能”开始就屏住了呼吸,直到医生最终確认,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是混合著震惊和瞭然的复杂表情,喃喃道: “真怀了两个啊……怪不得这肚子……这么大……” 她看向脸色发白的女婿和躺在床上还有些懵懂的女儿,心里那根弦,也瞬间绷到了最紧。一个都金贵,这一下来了俩,往后的日子,可真是一点都马虎不得了。 从医院確认了双胞胎回来,方初心里那点因为“可能是女儿”而產生的隱秘喜悦,彻底被巨大的经济压力冲得一乾二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放钱和票证的小铁盒,將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床上,仔仔细细地清点起来。 现金,只剩下皱巴巴的138块6毛3分。 各种肉票、粮票、布票也所剩无几。 看著这寒酸的余额,方初心里猛地一沉。 这半年来,为了把知夏的身体补起来,他几乎是天天买肉、顿顿精米白面,那些昂贵的营养品更是从来没断过。他那点政委工资,每个月都花得乾乾净净,月月精光。 要不是父母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寄来各种紧俏票证和一部分现金,他根本撑不到现在! 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对钱没什么概念。可现在,他即將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双胞胎意味著双份的奶粉、双份的衣物、双份的一切开销! 他看著床上那点可怜的钱,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正张著小嘴等著他餵养。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养家责任感,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不行,绝对不能坐吃山空! 光是靠死工资和父母接济,绝对养不起两个孩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他必须想办法搞点副业,多挣点钱。 为了知夏能安心养胎,为了那两个即將到来的小生命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守著部队那点待遇了。他得行动起来,哪怕担点风险,也得把这家给撑起来! 方初揣著那点所剩无几的家当,硬著头皮去找了李云霄。他知道这小子脑子活络,私下里肯定有些来钱的旁门左道,以前他对此不屑一顾,觉得有失身份。 可现在,一想到知夏和那两个即將出生的孩子,什么面子、什么清高,都得给现实让路。 李云霄正翘著脚在医务室看报纸,见方初一脸严肃地进来,乐了:“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方大政委也有主动上门找我?” 方初没心思跟他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著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少废话。夏夏怀的是双胞胎,我没钱了。总不能一直指著家里接济过日子。” “啥?!真的是双胞胎啊!”李云霄“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报纸掉在地上都顾不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嫉妒! 他围著方初转了两圈,像是要重新认识他一样,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复杂地哀嚎:“妈的!方初!你他妈怎么那么厉害?!啊?!找的媳妇漂亮就算了,还一碰就怀!怀了还一次来俩?!这什么世道!好事全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方初被他嚎得心烦,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弄到钱,根本没空理会这傢伙的酸葡萄心理。 他一把揪住李云霄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吼:“別嚎了!快说!你到底有什么挣钱的门路!我快穷疯了!再弄不到钱,你俩儿子生下来就得喝西北风!” 李云霄看著他眼底真切的焦虑,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扒开方初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压低声音:“行了行了,看在你这么惨……不是,看在你这么有本事的份上。跟我来,这事儿,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李云霄把方初拉到医务室最里面的小库房,关紧门,这才压低了声音,吐露出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门路: “倒卖香菸。敢吗?”他盯著方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了诱惑与风险,“这活儿,一年干一次,一次吃一年。” 倒卖香菸?! 方初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都缩了一下。这可是投机倒把!是明文禁止、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的事情!他看著李云霄,第一次觉得这个发小胆子大得有点没边了。 第40 章会是龙凤胎吗 “你……你胆子真大啊!”方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带著难以置信。 李云霄似乎早就料到他这反应,撇了撇嘴,解释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姐夫在烟厂,能弄到內部处理的特供烟,不要票,价格还低。我就趁著年关前后,物资紧俏的时候,偷偷倒腾一点。一年就一次,小心点,出不了事。” 一年干一票,一次吃一年。这话像带著鉤子,在方初被经济压力逼到悬崖边的心上狠狠挠了一下。那意味著,只要干成一次,接下来一年,他都不用再为知夏的营养、为两个孩子未来的奶粉钱发愁。 巨大的诱惑和巨大的风险在他脑海里激烈搏斗。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答应,军人固有的谨慎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你……你让我想想。” 李云霄也没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点过来人的唏嘘和理解:“行,你慢慢想。这事儿是得琢磨透。说实话,你要是能琢磨出別的更稳妥的门路,我他妈也不想干这个,谁愿意整天提心弔胆的?” 方初沉默地点了点头,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库房。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快钱”和妻儿未来的保障,一边是悬在头顶的法律利剑和身败名裂的风险。这个抉择,比他面对任何训练和任务都要艰难。 从李云霄那里回来,方初心里那点被“快钱”勾起的躁动,最终还是被理智和对家庭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投机倒把?不行,绝对不行。 他现在是老婆孩子的主心骨,他不能出事,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思前想后,他还是硬著头皮再次抓起了电话,打给了方正。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电话接通,方正沉稳的声音传来。方初刚支支吾吾地提到钱,方正就在那头无语了:“前两天不是刚给你寄了一笔吗?怎么又没了?你小子养的是媳妇还是貔貅?” 方初被噎了一下,赶紧拋出那个重量级的消息:“爸,今天刚去医院检查了,夏夏……她怀的是双胞胎!”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足足过了五六秒,才传来方正拔高了一个八度、充满难以置信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双胞胎?咱家祖上八代都没出过双胞胎!你蒙谁呢?” “爸,我没蒙您!”方初语气肯定,“医生亲手摸的胎位,確认了,就是两个!夏夏肚子那么大,就是因为里面住了俩!” 又是一阵沉默,方初甚至能听到父亲在那头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是在消化这个爆炸性消息。 “……你確定?真是两个?”方正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狂喜? “千真万確!”方初就差对天发誓了。 “好!好!好!”方正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豪爽,之前的质疑和无语一扫而空,“等著!我这就回去让你妈收拾东西,把钱和票都给你寄过去!寄加急!” 掛了电话,方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又要依靠家里,但至少,眼前的难关算是暂时渡过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方正,放下电话后,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双胞胎……我方正要有两个孙子了!太好了!” 方正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赶回家,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脱大衣,就对著正在织小毛衣的郑沁扬声道: “快!赶紧把家里的钱和票再总总,都给儿子寄过去!” 郑沁闻言,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下来,脸上带著诧异和一丝无奈:“小初这又缺钱了?前两天不是刚寄过吗?这花钱的速度也太……” 她话还没说完,方正就打断了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红光,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夏夏怀的是双胞胎!肚子里是两个!花钱能不多吗?!” “双胞胎?!”郑沁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毛线团滚到地上都顾不上去捡,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假的?你可別哄我!” “千真万確!”方正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与有荣焉的骄傲,“小初在电话里亲口说的,医院医生確认的!咱们老方家,这可是头一份!” 確认了消息,郑沁脸上的无奈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和紧迫感取代。她立刻转身就往里屋走,嘴里飞快地念叨著:“我现在就收拾!马上就寄!” 可她翻找了一下,又皱著眉头出来,“坏了,家里的精米票这个月已经用完了,都给小初寄过去了!这可不行,孕妇吃粗粮哪够营养?” 她略一思索,立刻有了决断,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这就去找大嫂,再去爸那儿看看,跟他们换点精米票和鸡蛋票过来!怎么也得让夏夏吃上好点的!” “行!”方正对此全力支持,大手一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豪气,“多换点!別捨不得!现在可不能亏了咱孙子……” 郑沁用力点头,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此刻,什么精打细算、什么细水长流,都被“双胞胎孙子”这个巨大的喜讯衝到了九霄云外。 老两口为了尚未谋面的孙辈,开启了一场全力以赴的物资大筹集。 郑沁风风火火地找到方老爷子方屿釗,把双胞胎的消息一说,老爷子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胡扯!不可能!”老爷子中气十足,一脸“你休想骗我”的表情,“我活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就没见过真的双胞胎!临了临了,你告诉我咱家小初媳妇怀了俩?” 郑沁哭笑不得,只好再三强调:“爸!是真的!医院医生亲手检查的,確定就是两个!千真万確!” 方屿釗看著小儿媳那信誓旦旦的模样,浑浊的老眼里这才慢慢透出点惊疑不定的光,他沉吟半晌,忽然,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簇强烈的、近乎梦幻的期待: “那……会不会是……龙凤胎啊?”老爷子声音都带著点颤音,“咱们老方家,曾孙辈都三个小子了,还没个丫头呢!要是来个龙凤胎,那可真是祖宗显灵了!” 第 41章 起名风波 郑沁被老爷子这跳跃的思维和过高的期望给弄得噎了一下,无奈地笑道:“爸,这有点强人所难了。是男是女,这哪说得准啊,能平平安安生下两个就谢天谢地了!” 方屿釗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但他立刻抓住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既然是双胞胎,这名儿,得我来取!” 听到这话的方正,立刻就不干了:“爸!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別操这个心了!我孙子的名字,我自己起就行!” 方屿釗把眼一瞪,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拿出了老家主的绝对权威: “你想得美!我还没死呢!这么大的事,轮得到你?一边待著去!” 得,这命名权之爭,从方正和方初之间,直接升级到了老爷子这里。看来这两个还没出世的小傢伙,从名字开始,就註定要承载著方家几代人沉甸甸的宠爱和期望了。 方正开始立刻据理力爭,甚至不惜翻起旧帐:“爸,您这可偏心了啊!我大哥家那三个孙子,您当初可没这么张罗著非要给起名啊!怎么到了小初这儿,您就非得亲自上阵了?” 方屿釗被儿子戳到“区別对待”,老脸有点掛不住,但薑还是老的辣,他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能一样吗?你大哥家生的那都是单蹦!小初媳妇怀的这是双胞胎!咱家头一份!这意义能一样吗?这名儿必须得我来!” 方正一看老爷子耍横,只好转换策略,开始“攻击”老爷子的起名水平,语气带著点委屈和嫌弃: “爸,不是我说,您起那名儿是真不好听!您看看您给我们哥俩起的:方向、方正!这也太隨意了。再看看您那三个孙子:方初、方辰、方夕!初、辰、夕,一天到晚全齐活了,一点意境都没有!” 他越说越来劲,直接搬出了“別人家的孩子”做对比:“您再看看我大哥,他给他那三孙子取的名儿:砚舟、砚霖、砚川!听听,哪个不比您起的『初辰夕』有文化、有韵味?爸,您就歇歇吧,啊?” 方屿釗被儿子这一连串的“控诉”说得有点哑火,他自个儿咂摸了一下,好像……確实是大儿子起的名更好听点?他气势弱了下去,带著点商量甚至討好的语气: “那我比著小舟、小霖他们的名儿起,还不行吗?也起个带『砚』字的!” 方正一看老爷子让步了,心里暗喜,但面上还是装作不情愿,开始为自己爭取权益,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撒娇耍赖的意味: “爸!我好不容易熬到当爷爷了,您就让我过过这取名儿的癮唄!您总得给我留一个吧?” 方屿釗看著儿子那难得露出的小孩儿样,心里一软,也知道不能太独断专行。 他沉吟片刻,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带著割肉般的疼:“……行吧!那就……一人一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行!”方正立刻拍板,生怕老爷子反悔。 这场关於两个未出世宝宝命名权的“家庭战爭”,终於在父子各退一步的友好协商下,达成了初步和平协议。 郑沁从公公那里,连“借”带“哄”,弄来了一小叠厚实的现金和不少稀罕的票证。 她一刻也没耽搁,连同自己凑出来的,一股脑全都打包好,以最快的速度给儿子寄了过去,心里这才踏实了些——这下,总够她那未出世的双胞胎孙子(女)花用一阵子了。 而方家老宅里,方屿釗老爷子可没閒著。他表面上答应了儿子“一人取一个”,但背地里,却戴著老花镜,翻出了蒙尘的字典,正经八百地开始琢磨起名字来。 说是只取一个,那哪儿行? 老爷子心里自有盘算:这双胞胎的名,肯定得相互关联,听著就像一家子,分著取像什么话?必须得他老人家一脉相承地给定下来!於是,他自动將“一人一个”的协议拋在了脑后,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哪些字眼搭配起来,既好听又有內涵,还能体现出双生子的默契。 想著想著,他又忍不住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个小本本。 万一……万一真是龙凤胎呢? 这个美好的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根发芽。他觉得自己不能太偏心,得提前做好准备。 於是,他一边琢磨男孩的名,一边又开始寻思女孩的名。“砚”字配什么显得灵秀,搭什么显得温婉…… 阳光透过窗欞照在书桌上,老爷子伏案疾书,时而蹙眉,时而頷首。 在他笔下,承载著方家对未来最美好期盼的名字,正一个个跃然纸上。 方初接到方正的电话,听说家里又寄来了一大笔钱和票证,正高兴得眉开眼笑,觉得眼前的燃眉之急总算能缓解不少。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持续半分钟,就被电话那头接下来的通知给彻底浇灭了。 “……嗯,钱和票你收到就行。另外还有个事儿,你媳妇肚子里那两个孩子的名字,你不用操心了,我跟你爷爷包了。” 方正的语气带著一种“通知你一下”的理所当然。 方初一听就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不是!爸!这怎么又把我爷爷给扯进来了?他老人家都多大岁数了,就不能安安生生养老吗?凑这热闹干嘛?” 他本来还想著,就算爭不过父亲,好歹也能爭取到一个孩子的命名权,这下可好,直接出局了! 方正在那头哼了一声,直接把皮球踢给了更高的“权威”:“你有意见?你自己跟你爷爷说去。” “那是我儿子!”方初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强调著自己作为父亲的“主权”。 “知道是你儿子。”方正的语气带著点过来人的“幸灾乐祸”和不容置疑的“哲理”,“等你以后当了爷爷,给你孙子取名就行了。这儿子,你就別想了!” 这话如同最终判决,堵得方初哑口无言。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家庭定律”:在方家,爷爷给孙子起名,是天经地义、不可动摇的传统!而他,作为新晋父亲,在这条食物链的最底层,只有乖乖接受的份。 第42 章 小名 掛了电话,方初心情复杂。这沉甸甸的经济支持背后,是他作为父亲“命名权”的彻底“沦陷”。他嘆了口气,算了,只要知夏和孩子们好,名字谁起不是起呢? 年关將近,理髮店迎来了最忙碌的时候。王春已经能熟练地给女客人烫出时髦的捲髮,每天从早忙到晚。即便如此,在腊月二十的清晨,她还是在上班前,顶著寒气匆匆赶到了方初家。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油润、散发著甜香的鸡蛋糕。 “夏夏,快看!供销社新到的鸡蛋糕!可难买了,我还是托一个在供销社上班的老顾客帮忙才买到这么几块的,去晚了根本抢不著!”王春的脸上带著献宝似的兴奋,鼻尖都冻得红红的。 知夏看著那价格不菲的鸡蛋糕,心里又暖又酸,拉著王春冰凉的手:“这很贵吧?你自己都捨不得吃,怎么就给我买了?” “你这不是怀孕了嘛,还是两个!”王春说得理所当然,把鸡蛋糕往知夏手里塞,“肯定得补补!再说我现在涨工资了,买得起!你快收起来,慢慢吃。” 知夏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拿起一块,掰成两半,將大的一半递到王春嘴边:“你先吃一口。” 王春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知夏坚持的眼神定住,她不好意思地就著知夏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真好吃!” 知夏这才笑著把剩下的小半块放进自己嘴里,点点头:“嗯,是好吃。” 吃著蛋糕,知夏想起王春那个厉害的嫂子,不免有些担心:“你买这个给我,你嫂子知道吗?她会不会骂你?” 王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压低声音:“她不知道!我这几天回去晚,出门早,碰不上面。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我花我自己挣的钱!才不给她呢!” 看著她这副底气十足的模样,知夏由衷地为她高兴。 “我上班去啦!”王春急匆匆地起身,“等过年不忙了,我再来找你玩!” “好,”知夏送她到门口,细心叮嘱,“要是太忙就別过来了,好好休息,別累著自己。” “知道啦!”王春挥挥手。 晁槐花看著王春匆匆离去的背影,热情地朝门口喊了一句:“小春,吃了早饭再走吧!” 王春头也没回,声音隨著脚步声远去:“不了婶子!我得赶紧上班去了!等我得空了啊!” 知夏一直站在门口,望著王春消失的背影,目光里带著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羡慕。 那不仅仅是对一份工作的羡慕,更是对那种来去自由、经济独立、充满奔头的生活状態的嚮往。 晁槐花走到女儿身边,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轻轻嘆了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伸手揽住知夏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 “別看了,等你生了孩子,把孩子养大点,能脱开手了,妈帮你看著,你也出去上班,找个自己喜欢的事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知夏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这声回应里,有期待,也有被母亲看穿心思的些微涩然。 晁槐花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女儿是把王春当成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如果没有阴差阳错嫁人怀孕,本该拥有充满无限可能的自己。 王春现在这种虽然忙碌却充满自主和希望的生活,本该是知夏的。 她看著女儿圆润的侧脸和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爱怜。 命运给这孩子安排了另一条路,但作为母亲,她希望在这条路上,也能为女儿爭取到一片属於自己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晚上,方初顶著寒气回来,手里宝贝似的拎著两瓶黄澄澄的橘子罐头。一进门,就献宝似的举到知夏眼前:“看,你之前不是说想吃点酸甜的吗?” 知夏看著玻璃瓶里饱满的橘瓣,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嘴里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从哪儿买的?咱们这供销社好像没有。” “是妈特意寄过来的。”方初一边说著,一边找来勺子,熟练地撬开瓶盖,舀起一大块浸在糖水里的橘瓣,小心地递到知夏嘴边,“来,尝尝。” 知夏就著他的手,张口吃了下去。冰凉的糖水和清甜的橘子本应很爽口,可那果肉刚滑过喉咙,一股毫无预兆的反胃感就猛地涌了上来。 “呕——”她猛地捂住嘴,侧过头,忍不住將刚吃下去的橘子全吐了出来。 方初嚇了一跳,赶紧放下罐头,轻拍她的背,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困惑:“怎么了?不好吃吗?还是太凉了?” 知夏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小圆脸皱成一团,声音带著难受的哽咽:“我噁心……突然就噁心……” 这时,晁槐花闻声从房里出来,看到这情形,倒是很镇定:“是不是晚上吃多了,这会儿顶著了?双身子的人,肠胃弱,突然吃这么甜这么凉的东西,是容易不舒服。” 方初一听,懊恼得不行,连忙把罐头拿开,又端来温水:“怪我,怪我!不吃了啊。喝口水压一压,慢点喝。” 他扶著知夏,心里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只想看她开心,却没考虑到她身体承受不住。他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明天咱们再吃。” 他把知夏扶到床上,高耸的腹部让知夏怎么躺都觉得憋闷,腰背更是酸胀难耐。 方初坐在她身后,用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帮她揉著后腰,低声安抚:“再忍忍,就四个月了,熬过去就好了。” 知夏感受著他力道適中的按摩,舒服地嘆了口气。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方初,你给孩子起名了吗?” 方初揉按的手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点无奈:“別提了。我爷爷发话了,他要给孩子起名。” 知夏翻了个身,面朝著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大名爷爷起,那你给他们起个小名吧?” “小名?”方初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郑重,“我想想啊……” 第 43章 青梅来了 方初沉默下来,认真地思考著。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带著点不確定,又带著点试探的意味,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是两个都是儿子,就叫安安和康康!不图別的,就图他们一生平安健康。”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著点梦幻的憧憬: “要是两个都是闺女,那就叫甜甜和蜜蜜!希望她们的日子跟糖似的,甜甜蜜蜜的。”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让他心跳加速的组合:“要是一男一女,龙凤胎……那就叫安安和甜甜!哥哥护著妹妹,平安又甜蜜!” 他说完,有些紧张又期待地看向知夏,等著她的评价。 知夏听著他这朴实无华却充满真切祝福的名字,感受著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珍视。她没太多力气去琢磨名字的好坏,只是觉得,这是他作为父亲的心意。 於是,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著孕晚期的疲惫,却也透著一丝自然的顺从:“行吧。你是孩子爹,你说了算。” 这句平常的话,听在方初耳朵里,如同天籟! “你说了算”……这简单的几个字,带著一种將他视为丈夫、视为孩子父亲的认可和託付。不再是冰冷的协议,不再是疏离的抗拒。 他美滋滋地咧开嘴,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绚烂无比。 他觉得,知夏是真的在慢慢接受他,是真的打算撇开过去,跟他一起好好过日子了。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比什么都能抚平他曾经的愧疚和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从身后轻轻环住知夏和她巨大的肚子,感受著里面两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年关將近,文工团慰问演出的队伍即將抵达驻地,相关的接待和安置工作提上日程。任务分派下来,负责此项工作的正是方初。 方初一听到安排,头都大了,立刻找到团长王建国,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焦虑:“王哥,换个人行不行?我老婆这都五个月了,还是双胞胎,肚子大得嚇人,我实在是走不开啊!” 王建国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 “方大政委,你放眼看看,哪个团的接待安置不是政委在牵头?啊?我对你已经够可以的了!看在知夏和我妹妹小春的面子上,这大半年,我体谅你情况特殊,什么外出任务、拉练演习,但凡是需要离开驻地的活儿,我一件没给你安排!团长加政委的活儿,我他妈一个人全乾了!” 他越说越来气,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你小子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再跟我这儿推三阻四,把我惹急了,我立马给你安排个去边防哨所慰问的差事,让你过年都回不来!” 方初被王建国这一连串的“控诉”和最后的“威胁”给镇住了。 他知道王建国说的是实话,这大半年自己確实因为知夏的缘故,被额外照顾了很多。 他也毫不怀疑,要是真把这位说到做到的团长惹毛了,他绝对干得出大过年把他发配出去的事。 形势比人强。 方初立刻换上了一副认怂的表情,连连摆手:“行了行了,我的好团长!我安排,我安排还不行吗?您可千万別衝动!” 王建国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语气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赶紧去干活,別磨蹭!” 方初苦笑著领命而去,心里盘算著怎么才能既完成工作,又能最大限度地挤出时间回家守著知夏。 文工团的车队抵达驻地,方初作为政委,硬著头皮上前接待安排。车门打开,演员们鱼贯而下,其中一个身段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孩格外显眼,她跳下车,目光精准地锁定方初,笑盈盈地径直走了过来。 方初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脱口而出:“云云?” “是我呀,方初哥。”郑云珠站定在他面前,落落大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他,“怎么,不认识了?” 方初微微蹙眉,语气里带著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马上过年了,你不在家待著,跑这儿来干嘛?” 郑云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和探究:“来看你老婆啊!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悄没声儿地就把婚结了,娶了个什么样的天仙,能把你迷得神魂顛倒,连家都不回了?我高低得亲眼见见!”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青梅竹马之间的调侃,又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女性特有的较量意味。 方初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生硬地解释:“不是不回家。她怀孕了,双胞胎,身子不方便,而且之前身体就弱,经不起长途折腾。” “哦——林妹妹类型的?”郑云珠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那我更得见见了。看看是什么样的娇弱美人,能把咱们方大政委拴得这么牢。” 方初看著她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心里一阵烦躁,只想赶紧把她支开:“我把李云霄找来,让他陪你在这边转转,行吗?” “我跟他不熟。才不要他陪呢。”郑云珠一口回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方初身上。 方初被她逼得没了耐心,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老婆跟你更不熟。” 郑云珠却笑了,带著点耍无赖的娇蛮:“你是我哥,她就是我嫂子。我跟我嫂子,怎么会不熟呢?” 方初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事难以善了,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你非见不可?” 郑云珠收起笑容,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顿地重复:“非、见、不、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之间瀰漫开一种无声的、紧张的对抗。 方初烦躁的不行:“等我回去问问她。” 郑云珠漏出笑脸:“行,我恭候佳音。” 第44 章 保我行不行 方初被郑云珠搅得心烦意乱,勉强处理完接待事务,带著一肚子烦躁回了家。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阵阵笑声。 只见知夏靠在躺椅上,知旭和知屿正围在她巨大的肚子边,进行著关於“未来弟弟”的宏伟规划。 知旭像个小小指挥官,叉著腰对弟弟说:“小屿,你听著!等有了弟弟,你就可以指挥他俩帮你干活了!” 知屿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学舌,指著不远处的小板凳:“弟弟!帮我拿凳子!” 知旭用力点头,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对!就像我指挥你一样!等弟弟出生了,你就可以指挥弟弟了!” 小知屿被哥哥描绘的美好前景逗得咯咯直笑,开心得直拍手。 晁槐花在一旁听著,忍不住笑著打断他们天真的幻想:“那也得等弟弟们长大才行啊,现在还是小宝宝呢。” 知旭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小大人似的:“没事儿!小屿等得起!” 晁槐花存心逗他们,又问:“那要是妹妹呢?” “肯定是弟弟!”知旭回答得斩钉截铁,指著知夏的肚子,“两个都是弟弟!” 这话正好被走进来的方初听到,他心里那点因为郑云珠而起的不痛快,瞬间被这句话给点燃了,不高兴地插嘴道:“谁说的?我怎么可能没闺女,肯定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小知屿不明所以,看到姑父进来,还兴奋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头重申:“姑父!两个都是弟弟!” 方初被小侄子这“诅咒”气得够呛,又不好跟孩子计较,脸色更臭了。 晁槐花看著女婿这执拗样,哭笑不得,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男女都一样,都是咱家的宝贝!赶紧洗手吃饭!” 方初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还在为那个可能不存在的“闺女”较劲,同时也更加发愁,该怎么跟知夏提郑云珠非要来见她这档子事儿。 晚上,方初端来热水,熟练地蹲下身给知夏洗脚。他揉捏著她有些浮肿的脚踝,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装作隨意地提起:“那个……文工团过来演出,你想去看吗?要是想去,我找个角落位置安排你。” 知夏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去了。人太多了,闹哄哄的,再把我挤著了怎么办。”她现在万事都以肚子里的两个孩子为重。 方初抿了抿嘴,借著给她擦脚的动作,低下头,终於说出了真正的用意:“文工团里……有我一个远房妹妹,叫郑云珠。她听说我结婚了,想过来看看你。” “远房妹妹?”知夏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带著点不解,“我都不认识她,她来见我干嘛?” 方初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好奇。” 这两个字含义丰富。知夏瞬间就明白了。她看著方初有些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著点看戏的意味:“好奇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方初没敢抬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行啊,”知夏答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那你让她来吧。”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著点护食般的娇憨,“不过我可跟你说好啊,我不管她饭!咱家好吃的都是我的,谁也別想分!” 这话听著像是玩笑,却让方初一直悬著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她没生气,没怀疑,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连忙保证:“嗯!不用管她饭!咱家好吃的都是你的,谁来了也不给!” 知夏笑著被他扶上床,他就著知夏的洗脚水,胡乱给自己冲了冲脚,擦乾后,也上床轻轻將她揽进怀里,大手温柔地覆在她高耸的腹部,感受著里面小傢伙们活泼的胎动。 知夏拉著方初覆在她肚子上的大手,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忽然,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几乎所有孕妇都曾恐惧过的问题:“方初,要是生的时候难產怎么办?” 方初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是努力维持的镇定:“別瞎想,不会的。我到时候会提前找好最好的医生,做好万全的准备。” 知夏却没有被安抚,她执拗地、非要一个確切的答案,问出了那个最残酷的假设:“那要是……到时候情况危急,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你保我,还是保孩子?”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砸在方初心上,让他瞬间通体生寒。他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低吼出声,手臂箍得她有些发疼:“不会发生这种事!绝对不会!” “你答应我!”知夏却异常坚持,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声音里带著赤裸裸的恐惧,“方初,到时候真要有事,你能保我吗?我怕死……我真的好怕死……” 这声“我怕死”里,包含了她对生命全部的热爱与留恋。 她才二十岁,她的人生才刚刚看到一点不一样的色彩,她不想为了生下孩子就断送掉自己的一切,她还有大学想上,还有大好的人生想去经歷。 方初看著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真切的恐惧,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目光牢牢锁住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沉重而清晰:“保你。我肯定保你。”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没有你,我要孩子干嘛?別胡思乱想了,听见没有?你比孩子重要多了。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 这句话,像最有效的安定剂,瞬间抚平了知夏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她得到了最想要的承诺,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將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她安心了。 在这个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这个承诺是她能为自己爭取到的、最重要的生命保障。 她爱肚子里的孩子,但她更爱她自己。这份对自我生命的珍视,无关自私,这是求生本能,也是一个年轻灵魂对世界最本真的渴望。 第 45章 你不光啃老你还想啃我 第二天,方初抽了个空,找到正在排练的郑云珠。 他背著手,一脸“我给你带来好消息”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云云,我跟夏夏说好了,她同意你过去看她了。” 郑云珠一听,脸上刚露出点笑意,就听方初话锋一转,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但是,你总不能空著手去吧?” 郑云珠直接被这后半句给整懵了,眨巴著眼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方初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看著她,谆谆教诲:“上门看望孕妇,你得买点东西啊!营养品啊,水果啊,小孩子用的布料啊……越多越好!” 郑云珠总算明白了,气得差点笑出来,指著方初的鼻子:“方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眼了?见个面还得收门票啊?” 方初脸不红心不跳,摆出一副过来人的高深模样:“你没结婚你不懂。我这是在教你人情世故,以后你去別人家看孕妇也得上道。” “我呸!”郑云珠啐了他一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怪不得阿姨在家说你养了只『吐金兽』,合著你这不光啃老,现在连我的钱都开始坑了是吧?” “这怎么能叫坑呢?”方初理直气壮地纠正,“我儿子不就是你侄子吗?他们马上要出生了!你这当姑姑的,不得提前表示表示?我这是在给你创造表现的机会!” 郑云珠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直跺脚,指著他的心口:“方初!我现在真是庆幸没嫁给你!要不然,就你这算计劲儿,我这点家底早晚得让你坑得乾乾净净!” 方初闻言,立刻打起了感情牌,语气那叫一个诚恳:“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是我妹啊!” 郑云珠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可拉倒吧!少来这套!乾妹妹而已!没血缘关係的那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小时候一样斗著嘴。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郑云珠心里还是记下了,琢磨著回头得真去买点像样的东西,可不能真让那个“吐金兽”……不是,让那个素未谋面的嫂子看了笑话。 慰问结束,郑云珠终於抽出时间,想亲眼去看看那个能把方初那么骄傲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不惜“坑蒙拐骗”为她搜罗东西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为了避免单独见面的尷尬,她还特意拉上了李云霄。 当她提著大包小包——从麦乳精、水果罐头到柔软的婴儿布料,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李云霄面前时,李云霄看著她这堪比年货採购的阵仗,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脱口而出:“我的大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要去慰问灾区群眾呢!” 郑云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你以为我想啊?方初千叮万嘱,让我务必不能空手上门!我好意思甩著两个空爪子去吗?” 李云霄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嫌弃表情,嘖嘖有声:“方初现在……这么不要脸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你以为呢?”郑云珠像是找到了知音,吐槽道,“他现在为了他那个小家,脸皮厚度简直是直线上升,毫无底线可言!” 两人一边朝方初家走去,李云霄一边感慨:“他这娶了媳妇之后,何止是脸皮厚了,那护犊子的劲儿,更是翻了倍地往上涨!” 这话勾起了郑云珠更大的兴趣,她侧头问李云霄:“他老婆……真的很漂亮?” “漂亮!”李云霄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里还带著点初见时的惊艷,“是那种扎眼的漂亮,盘靚条顺,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的美。” 郑云珠“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探究,继续追问:“那……除了漂亮,还有別的什么优点吗?比如性格?家世?” 李云霄耸了耸肩,摊手道:“这我可就真不清楚了。方初把他媳妇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等閒人根本靠近不了。我跟他老婆,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他越是这么说,郑云珠心里那头名叫“好奇”的猫就挠得越厉害。 一个能让方初如此珍视、如此保护,除了美貌似乎还笼罩著一层神秘色彩的女人……她必须见见。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本尊。 等郑云珠和李云霄提著大包小裹走到知夏家时,知夏正靠在窗边的炕上,就著明亮的光线,低头专注地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製小衣服。 晁槐花將两人迎进屋里。 郑云珠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了知夏身上。只见她穿著宽鬆的棉袄,腹部高高隆起,脸庞圆润白皙,低垂的脖颈露出一段温柔的弧度,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我的天…… 郑云珠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我要是男的,我也得娶她! 这长相,太符合长辈们对“贤妻良母”的所有想像了!漂亮得没有攻击性,温婉得像一汪春水。怪不得方初那傢伙跟中了蛊似的,寧愿啃老也要把她养得这般珠圆玉润! 知夏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陌生的郑云珠,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中的针线,露出一个浅浅的、带著询问意味的笑容:“你是……云云?” 她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郑云珠瞬间就被这笑容和声音击中了,几步走上前,语气真诚又带著点夸张:“嗯!是我!嫂子,你长得也太好看了!怪不得方初哥把你藏得这么严实,生怕被人看了去!” 知夏被她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郑云珠已经自来熟地拉起了她的手,触手一片温软滑腻。 “嫂子,你手好软啊!”郑云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亮晶晶的,突然语出惊人,“嫂子,你跟我回京都吧!那儿比这穷乡僻壤好多了!” 一旁的李云霄听得眼皮直跳,赶紧拽了拽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哎哎哎!你干嘛呢!这是方初的媳妇!不是你的!你还想把人拐跑了不成?” 第 46章 那是我媳妇 郑云珠甩开李云霄,凑近知夏,开始不遗余力地给方初“拆台”,:“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看上方初什么了?我跟你讲,他那些好都是装出来的!他背地里可坏了!小时候就属他鬼主意最多,蔫儿坏蔫儿坏的!你可別被他骗了!” 知夏看著眼前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姑娘,彻底懵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跟方初说的“远房妹妹”,好像不太一样? 李云霄看著郑云珠这越来越离谱的言行,头皮都麻了,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警告:“我的姑奶奶!你快別说了!嘴上有个把门的行不行?这要是让方初知道了,小心他跟你没完!” 郑云珠却满不在乎地一扬下巴,带著点有恃无恐的骄纵:“我是他妹妹!他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说完,她又转过头,眼神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著知夏,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嫂子,你怎么能这么好看呢?你的皮肤好白啊,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话音未落,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快地触碰了一下知夏的脸颊! 那触感温润光滑,让她心里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美得不行,脸上也跟著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知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嚇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尷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別这样……” 郑云珠却仿佛没听见,又顺势拉起了知夏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摩挲著,遗憾地长嘆一声:“唉!我要是男的就好了!我肯定比方初哥还会疼人!” 李云霄在一旁简直没眼看了,脚趾头都能抠出个老鼠洞来。他在心里疯狂吶喊:方初!你他妈倒是快点回来啊!你再不回来,你媳妇怕是要被你这个“乾妹妹”给当场拐跑了! 就连站在一旁的晁槐花,都觉得场面尷尬得让人想原地消失。 她看著郑云珠那副“花痴”模样,心里直犯嘀咕:自家闺女是长得挺周正漂亮,可也没到那种让人神魂顛倒、倾国倾城的地步吧?方初家这到底是什么妹妹啊?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登徒子”似的? 屋子里一时间瀰漫著一种诡异又好笑的气氛。 知夏被郑云珠炽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轻声回应:“你也很漂亮的。” 郑云珠用力摇头,语气是毫不掺假的惋惜:“我知道我长得还行,但是我没你漂亮!你要是我家的就好了……” 知夏垂下眼睫,轻轻嘆了口气:“只能说,咱俩认识的有点晚了。”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郑云珠情绪的闸门,她立刻找到了“罪魁祸首”,愤愤不平地控诉:“都怪方初!他认识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要是早告诉我,你俩肯定结不了婚!我肯定第一时间把你介绍到我们文工团去!你这模样,这气质,不上台太可惜了!” 知夏听著她这孩子气的抱怨,想起自己原本可能拥有的人生轨跡,心里那点悵然被勾了起来,下意识地跟著点了点头,附和道:“就是……都怪他。” 这声附和让郑云珠如同找到了知音,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兴奋地一把抱住知夏,在她耳边欢快地宣布:“你也认同我的话是不是!夏夏!我好喜欢你啊!我对你一见钟情!” 就在她抱著知夏不撒手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压抑著怒气的低吼:“郑、云、珠!你给老子一边去!”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揪住郑云珠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知夏身上扯开,甩到一旁。 方初高大的身影挡在知夏面前,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警惕地瞪著踉蹌了一步的郑云珠,一字一顿地宣告所有权:“她、是、我、媳、妇!你少动手动脚的!”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李云霄憋笑的声音、晁槐花无奈的表情,以及郑云珠不服气的嘟囔。 郑云珠被方初拽开,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挑衅道:“切!现在是你媳妇,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方初把她往后又推了推,挡在知夏面前,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夏夏现在是,以后是,这辈子都是我媳妇!你少惦记!” “切,”郑云珠懒得再跟他斗嘴,转身变脸似的掛上甜甜的笑容,凑到晁槐花身边,献宝似的说:“阿姨!您快看看,我给夏夏带了什么好东西!” 晁槐花也被这活宝姑娘逗笑了,配合地问:“什么呀?让你这么宝贝。” 郑云珠从那个巨大的网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小包被。那包被是鲜亮的正红色,上面用金线绣著一只威风又可爱的小老虎,针脚细密,一看就价值不菲。 “好看吧?”郑云珠得意地抖开包被,小老虎在阳光下栩栩如生。 晁槐花接过来摸了摸料子,连连点头:“好看!真好看!这料子软和,绣工也好!” 知夏也被吸引过来,看著那精致的小包被,眼里流露出喜爱:“真好看。” 方初在一旁看著三个女人围著一条包被称讚,忍不住插嘴:“我家是双胞胎,你就带一个,不够分啊。” 他本以为郑云珠会不好意思,谁知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双胞胎?方初!你干嘛不早说?” 方初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反驳:“我说了啊!” “你说什么了?!”郑云珠气得跺脚,“你光说你儿子!你可没说是俩啊!你就说『我儿子』,谁知道你一下子来俩啊!早知道我肯定买双份啊!这下好了,俩孩子用一个包被,怎么分?打起来你负责啊?” 她这一连串的质问,把方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 李云霄在旁边看著发小吃瘪,笑得肩膀直抖。 第 47章 他俩奉子成婚啊 郑云珠越来越觉得方初这爹当得太不靠谱,语气认真了许多道:“你看看你!连个数都说不清!夏夏,你听我的,跟我回京都吧!我来照顾你,保证比在这儿强!” 方初简直要被她的异想天开气笑了:“郑云珠你发什么神经?你不用上班了?” “我年前慰问演出结束,基本就可以休息好长一段时间了,正好有空!”郑云珠显然早就盘算好了,说得头头是道,“再说了,到了京都不是还有乾妈?我们俩还照顾不了一个夏夏?” “不行!”方初断然拒绝,眉头紧锁,“她身子弱,之前还……现在又怀著双胎,根本经不起火车顛簸!太危险了!” “那就等过完年,开春天暖和了!”郑云珠不退让,思路清晰地规划著名,“到时候我想办法帮她订软臥,躺著过去,儘量减小动静。方初,你想想,生孩子这事儿,尤其是双胞胎,肯定还得是京都的医院更保险,医疗条件更先进!我姑姑就在军区总院妇產科,是这方面的专家!到时候我让我姑姑亲自给她接生,不比在这小地方让你安心?” 她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接戳中了方初內心最深的担忧。他何尝不知道京都的医疗条件更好?他只是不敢冒险让知夏长途跋涉。 此刻被郑云珠点破,又听到有熟悉的专家可以依靠,他紧绷的心防不由得鬆动了一丝。他下意识地看向知夏,想知道她的想法。 郑云珠也充满期待地望向知夏,她知道,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夏夏手里。 知夏沉默地听著两人的爭论,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 对於生產,她內心有著本能的恐惧,尤其是在医疗条件有限的驻地。 郑云珠的话,像在她黑暗的恐惧中点亮了一盏灯。她抬起头,看向方初,眼神清澈而坚定:“方初,我想去。” 她顿了顿,给出了更稳妥的方案:“等过了年,我们跟家里商量一下。让我妈陪我去,可以吗?” 她这个“想”字,和这个周全的考虑,让方初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他看著她眼中流露出的、对更安全环境的渴望,最终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郑云珠立刻欢呼起来,凑到知夏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又开始畅想,“夏夏!到时候你一定要生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最好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知夏被她逗笑了,轻轻摇头:“我这俩,估计都是儿子。” 周围人都说她怀的是儿子,让她也几乎认定了这个事实。 “没出生呢,谁说得准!”郑云珠对此充满希望。 旁边的李云霄忍不住小声嘀咕:“方初他们家,就没生闺女的命。就算……万一,真生个闺女出来,估计长得也像方初。” 郑云珠一听,想像了一下一个女版方初——稜角分明、眉眼冷峻的小姑娘,顿时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啊?要是闺女长得像方初?那还是別生了!太恐怖了!” “郑、云、珠!”方初终於忍无可忍,额角青筋跳了跳,咬著牙根低吼,“你再多说一句,现在就给我出去!” 屋里顿时响起了李云霄毫不客气的爆笑声和郑云珠不服气的嘟囔,方才略显沉重的气氛,瞬间被衝散得无影无踪。 离开方初家,郑云珠和李云霄並肩往回走。郑云珠还沉浸在见到知夏的惊艷和对方初“夺妻之恨”的“不满”中,她用手肘碰了碰李云霄,好奇地问:“哎,你说,方初哥是怎么认识夏夏的?我以前可从来没听他提过。” 李云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眼珠子一转,开始信口胡诌,语气那叫一个篤定:“怎么认识的?一见钟情唄!咱们方大少,那是阅尽千帆,终於遇到了命定的克星!见了夏夏妹子第一面,魂儿就没了!那眼睛,就跟长在人家身上似的,拔都拔不下来!然后就开始了死缠烂打,不要脸地上赶著给人家送钱、送东西,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他这套说辞,前半段夸张,后半段……某种程度上倒是歪打正著,描述了方初后来“补偿”和“追求”的状態。 郑云珠將信將疑:“一见钟情我信,夏夏確实招人。可他俩……认识的时间不长吧?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这可不像方初的作风。” 李云霄一个没留神,嘴比脑子快,直接禿嚕出了真相:“不结婚不行啊!闹出人命了!” “闹出人命?”郑云珠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看向李云霄,声音都劈了叉,“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李云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心里暗叫不好,但话已出口,只能硬著头皮往下编,压低声音,做出一种“你懂的”表情:“还能什么意思?就是方初没把持住唄!毕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 “不至於吧?”郑云珠一脸难以置信,“方初那么正派一个人!他怎么可能……” 李云霄眼看要圆不回来,赶紧祭出“万能金句”,用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语气总结道:“我告诉你啊,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就没有男人能把持得住!除非……根本不爱!” 这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虽然带著点歪理,但是瞬间堵住了郑云珠的嘴。 她愣在原地,消化著这个“爆炸性”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方初当时迅速结婚,是因为遇到了真爱,还有了孩子。 她回想起方初对知夏那护眼珠子似的紧张,以及知夏那过分美丽的容貌,忽然觉得,李云霄说的应该是真的,毕竟她也对知夏“一见钟情”,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如果她要是男人,没准也会弄出人命,奉子成婚。 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李云霄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方初啊方初,哥们儿我为了帮你圆谎,可是把毕生的扯淡功力都用上了,虽然圆得有点歪……但总比说出你被下药强吧? 第 48章 回京安排 送走了活宝似的郑云珠和看热闹的李云霄,家里终於恢復了寧静。方初和知夏互相看了一眼,决定趁热打铁,跟晁槐花商量去京都的事。 方初扶著知夏坐下,自己则坐到岳母对面,语气认真又带著商量:“妈,过了年,想麻烦您陪夏夏去京都待產,您看……行吗?” 晁槐花手里织著小衣服,动作没停,抬眼看了看他们,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好安排吗?我这跟著去,时间长,会不会被人说閒话?影响你?” 她主要是怕给女婿带来不好的影响。 “不会的,妈。”方初立刻打消她的顾虑,理由给得充分又贴心,“夏夏怀的是双胞胎,情况特殊,肯定需要专人照顾。我妈那边有工作,不可能全天候盯著。您是夏夏的亲妈,由您去照顾,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晁槐花听了,觉得在理,心里踏实了些,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你家里……有地方住吗?我去会不会太挤?” “有地方住,您放心。”方初早就想好了,“我家有空房间。不过……我是想,让您陪著夏夏睡。她晚上翻身不方便,有时候腿抽筋,有您在身边照应著,我在这边也能安心些。” 他这话说得诚恳,全是替知夏考虑。晁槐花看著女婿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到,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点了点头:“行,你都想得这么周全了。那到时候再说具体怎么安排。” 方初知道岳母这是答应了,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也露出了轻鬆的笑容:“嗯!好。” 商量定了去京都的大事,晁槐花看著女儿硕大的肚子,心里又浮起一层新的担忧。 她算著日子,眉头微蹙:“夏夏这肚子……过了年就满6个月了。到时候坐火车,路上顛簸劳顿的,会不会……引发早產啊?这双胞胎本来就容易提前。”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也是方初最掛心的事。 他显然早已考虑过,立刻给出解决方案,语气沉稳让人安心:“妈,您別担心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会提前联繫好,请一位可靠的妇產科医生跟我们同行,路上全程照应。確保万无一失。” 晁槐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哎哟!那感情好!有医生跟著,我这心就放到肚子里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解决了这个核心担忧,方初转而关心起岳母的家庭:“妈,这马上要过年了,您不回去……家里我丈人那边,没事吧?” 晁槐花摆摆手,语气爽利:“没事儿!你二哥二嫂在家呢,他们能把你丈人照顾得好好的,我放心。现在最要紧的是夏夏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方初点点头,心里感念岳母的付出,又想著后续的安排,便说:“等夏夏生了,孩子满月的时候,我派人去接二哥二嫂过来,参加满月宴,也让他们来看看外甥。” 晁槐花听了,心里暖和,但考虑到现实距离和儿女们的忙碌,还是务实地说:“到时候再说吧,离得太远了,来回一趟不容易,別太兴师动眾的。” “行,听您的。”方初从善如流,不再坚持。他知道,岳母这是怕给他添麻烦。 —— 郑云珠从驻地回到京都的家,脑子里还满满都是知夏的绝世容顏。 一进门,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就迫不及待地跟父母分享这个大美人。 “爸!妈!你们知道吗?我这次下基层,见到方初的媳妇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郑爸郑吉安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闻言从镜片上方抬起眼,带著点长辈特有的关心和好奇:“哦?人怎么样?” “漂亮!”郑云珠脱口而出,眼睛都在发光,隨即又觉得这个词不够,用力强调,“我好喜欢她!” 郑吉安被女儿这过於热情的反应弄得一愣,放下报纸,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他有点摸不著头脑,这评价听起来怎么有点怪? 还是母亲周牡丹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性,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对长得漂亮的人和物毫无抵抗力,看女儿这兴奋劲儿,猜到她是真对那姑娘印象极好。 她笑著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別打岔,然后温和地问女儿:“瞧把你喜欢的。跟妈说说,有多漂亮?怎么个漂亮法?” 郑云珠得到母亲的支持,立刻来了精神,坐到父母中间的沙发上,比划著名描述: “就是……比我漂亮多了!”她能这么坦然承认,可见是真心折服,“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那种特別温柔、特別舒服的那种好看!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气质特別好!妈,你见了肯定也会喜欢她的!我敢保证!” 看著她那与有荣焉、恨不得立刻把知夏引为知己的模样,郑吉安和周牡丹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能让眼高於顶的闺女这么夸讚,他们对方初的这位小媳妇,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好奇和好感。 周牡丹见女儿对知夏的喜爱如此真挚,毫不掺假,心里那点关於她和方初的疑虑更重了,忍不住打趣道:“你之前不是总和方初玩在一起吗?现在人家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不恨她『抢』走了你的青梅竹马?” “哎呦我的妈!”郑云珠一听,立刻夸张地抱住母亲的胳膊晃了晃,“我早就跟您和乾妈声明过八百回了!我不喜欢方初,方初也不喜欢我!纯粹是您和乾妈一厢情愿,非要把我们俩往一块儿凑!” 周牡丹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还嘴硬!你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前但凡是放假有空,就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要不是互相喜欢,能那么好?” “妈——!”郑云珠拖长了声音,一脸“您怎么就不明白”的无奈,“我俩要是真互相喜欢,能硬生生拖到二十五六还不结婚?这逻辑不通啊!我们那是……是革命友谊!是战略合作伙伴关係!” 第49 章合作伙伴 一直旁听的郑吉安此时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精准地抓住了重点:“哦?战略合作?合作什么?” 郑云珠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互帮互助,当彼此的挡箭牌,防止家里催婚唄!效果多好啊,你看,这么多年咱们两家没怎么催吧!” 郑吉安看著女儿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故意嘆了口气:“现在方初这个『合作伙伴』单方面终止合作了,没人帮你了。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郑云珠一听,非但没害羞,反而眼睛一亮,顺著父亲的话就往上爬:“行啊!爸,那您帮我留意著!就照方初那样的找!不用跟他一样当政委,但一定要像他那样,特別、特別、特別疼媳妇的!” 她像是找到了最佳范例,开始如数家珍地列举方初的“事跡”: “你们是没看见!方初现在可疼他媳妇了!在家里,做饭是他,洗衣服是他,天天晚上给他媳妇端洗脚水,亲自给她洗脚!平时端茶倒水那都是基本操作!吃饭的时候,恨不得把菜都夹到碗里,鱼刺挑得乾乾净净,有时候还能直接把饭餵到嘴边!我的天,我要是早知道他是这种男人,我当初肯定跟他结婚!” 她这一连串的描述,直接把郑吉安听愣了。 他半晌才回过神,喃喃地吐出一句:“方初这小子……他这哪是娶媳妇?他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著吧?!” 郑云珠听到父亲精准的吐槽,立刻找到了共鸣,用力点头:“爸,您这话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方初可不就是娶了个祖宗回家供著嘛!你们是不知道,他为了养这个『祖宗』,不光腆著脸跟叔叔阿姨要钱要票,他连我的主意都打!” 郑吉安这回是真惊讶了,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他还跟你要钱了?” “不是直接要钱,”郑云珠解释道,想起这事又觉得好笑又好气,“是我想去看看他媳妇,他居然明晃晃地暗示我,上门不能空手,必须带礼物!而且越多越好!说不买就不让我进门!您说这像话吗?” 郑吉安闻言,脸上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玩味,他轻轻“嘖”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感慨道:“他这得是……多喜欢这个媳妇啊?” 能让方初那样一个骄傲又讲究原则的人,做到如此地步,这感情得深到什么程度? 郑云珠立刻提供“佐证”:“我听李云霄说,他对人家是一见钟情,然后就死缠烂打,非卿不娶,脸皮厚得不行!” 旁边的周牡丹也想起一事,插话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之前小沁(方初母亲)跟我也提过,当时方初往家里打电话说结婚,压根不是商量,就是通知她一声。没等小沁反应过来,他那边结婚报告都打好了!把小沁都给弄懵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反常”的行为,拼凑出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为爱痴狂的方初。 郑吉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做出了决定:“他们过年回来吗?” 郑云珠摇头:“不回来。方初说路上不安全,等过了年,开春了再回来。” 郑吉安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好奇与决断:“行。等他们回来了,我跟你妈亲自去看看。我倒要见识见识,到底是多漂亮、多有本事的女孩,能把方初那小子迷成这副模样!” 郑云珠见父亲也生出了浓厚兴趣,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爸!您放心,等您见了知夏,您肯定也会喜欢她的!她真的……漂亮的没有一点攻击性,像……像江南烟雨似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看著都心动,我要是个男的,哪儿还有方初什么事儿啊!” 周牡丹听著女儿这越来越离谱的话,忍不住扶额,好笑地提醒她:“我的小祖宗,这种话你在我跟你爸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千万別让方初知道。就他现在那护媳妇跟护眼珠子似的劲儿,要是知道你敢『惦记』他媳妇,非得跟你急眼不可!” 郑云珠被母亲这么一说,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加“悲从中来”,她夸张地往沙发上一靠,望著天花板,发出一声长嘆: “唉——!妈!你当年干嘛不把我生成个男的啊!我要是男的,肯定比方初还会疼人!保证把知夏照顾得妥妥帖帖,绝对没他方初什么事儿了!” 周牡丹和郑吉安看著自家闺女这副异想天开、捶胸顿足的模样,双双无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哭笑不得。 郑吉安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报纸,遮住了自己忍俊不禁的脸。 周牡丹则是伸手轻轻拍了下女儿的脑袋,笑骂道:“越说越没边了!赶紧给我打住!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们老郑家的脸都要被你丟光了!” 郑云珠吐了吐舌头,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好笑,终於不再“怨天尤人”,但心里对知夏的喜爱和对方初能娶到如此娇妻的“羡慕嫉妒恨”,却是结结实实地又加深了一层。 郑沁与周牡丹,是从出生时就一起长大的闺蜜,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年轻时,她们就曾戏言,若將来生了儿女,必叫他们结为夫妻,亲上加亲。 后来,郑沁生了长女方华,周牡丹生了长子郑远航,两人立刻撮合。谁知这两个孩子性格南辕北辙,互相看不上眼,见面就掐,最终各自婚嫁,让两位母亲遗憾不已。 於是,她们便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郑沁的小儿子方初,与周牡丹的小女儿郑云珠身上。 方初与郑云珠,堪称真正的青梅竹马,在一个大院里跑著长大。 在双方母亲有意的安排下,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几乎是形影不离。在旁人看来,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家世相当,模样登对,若能结合,简直是圆满了两家母亲多年的夙愿。 然而,感情的事,最是无法强求。 第 50章找保姆 方初性子里有他父亲的沉稳和傲气,看待郑云珠,始终是“一起捣蛋的兄弟”,生不出半分男女之情。 郑云珠则被家里娇养得明媚张扬,她觉得方初好看是好看,但太过板正,不解风情,也不是她心中良配。 面对母亲们越来越露骨的撮合,两人不胜其烦。 最后,竟默契地联起手来,私下达成同盟,共同演了一出长达十年的戏。 在父母面前,他们装作互有好感,偶尔一起出门,转头就各玩各的;当父母催促订婚时,他们便异口同声地说要以事业为重,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这齣双簧,成功骗过了四位长辈,让他们以为好事將近,只是需要时间水到渠成。 直到方初闪电般结婚的消息传来,如同一声惊雷,炸得两家人措手不及。 周牡丹倒还好,只是有些失落。 最受打击的是郑沁,她看著闺蜜,內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总觉得是自己儿子“背叛”了约定,辜负了云珠这孩子。 某日,她特意將郑云珠叫到家中,拉著她的手,语气满是歉意:“云云,是阿姨不好,没管住方初那个混小子,让你受委屈了……” 郑云珠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而安慰郑沁:“阿姨,您可別这么说!我跟方初哥本来就没那意思,都是你们乱点鸳鸯谱!现在他找到喜欢的人结婚了,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这般豁达爽朗,更让郑沁心疼喜爱。 一股衝动之下,郑沁郑重说道:“好孩子!他没这个福分娶你,是方家的损失。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给我做乾女儿!我疼你!” 就这样,一段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姻缘,在当事人的共同“努力”下悄然消散,最终,以另一种形式的亲情奇妙地延续了下来。 所以郑云珠才会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方初的“妹妹”,也才会对那个能拿下方初的“嫂子”,抱有如此强烈且复杂的好奇。 晚上,郑沁提著几样郑云珠爱吃的点心和时兴水果,来到了郑家。 郑云珠一开门,看到是她,立刻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乾妈!您来了!我就知道,您肯定是想我了,特意过来看我!” 郑沁被她的甜嘴逗笑,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就你机灵!我啊,就是听说你从部队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我的好闺女。顺便嘛……” 郑云珠立刻心领神会,拉著她往屋里走,故意拖长了声音:“顺便——跟我打听打听方初哥和嫂子的情况,对不对?” 郑沁被说中心事,笑著拍了她一下:“我就知道我家云云最聪明了!”屋里,周牡丹和郑吉安也迎了上来。 周牡丹笑著招呼:“小沁来了,快坐。云云这孩子,一回来就念叨她方初哥和他媳妇。” 郑沁坐下,寒暄了几句,终究还是没忍住,拉著郑云珠的手,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担忧:“云云,你跟乾妈说实话,你这次过去……见到夏夏了吗?她人怎么样?身子还爽利吗?” “见到了见到了!”郑云珠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是发自內心的讚嘆,“乾妈您就放心吧!嫂子好得很!方初哥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气色红润,看著就健康!肚子里的小侄子肯定也壮实著呢!” 听到“白白胖胖”、“气色红润”,郑沁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双胎的风险让她不敢完全放心,又追问道:“那……她肚子大吗?怀著两个,负担重不重?孩子在里面……动的厉害不?闹不闹她?” 郑云珠回想了一下,用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夸张又可爱的大圆弧:“肚子有这么大!看著是挺沉的。孩子动嘛……方初哥说还行,不算太闹腾,嫂子还能吃得下睡得著。” 她儘可能拣著好的说,想让乾妈安心。郑沁听著乾女儿的敘述,想像著那个画面,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心疼,轻轻嘆了口气:“双胞胎……真是辛苦她了。” 郑云珠见乾妈眉头不展,赶紧把好消息告诉她:“乾妈,您別太担心了。方初哥说了,等过了年,开了春,就带嫂子回来,在咱们这边生產,到时候您就能天天见著了!” 郑沁点了点头,眉宇间的忧色却未完全散去:“这事小初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回来是好,可我这心里……还是觉得没底。” 旁边的周牡丹听著她们的对话,作为过来人,她考虑得更实际些。 她拉住闺蜜的手,低声问道:“小沁,夏夏这一回来,又是双胞胎,家里肯定忙得脚不沾地。你过了年,要不要提前寻摸个可靠的人,到时候帮忙搭把手照顾?” 郑沁一听,立刻摇头,脸上写满了谨慎和无奈:“牡丹,这个时候,我哪儿敢隨便找人啊?这不明摆著给人送『生活作风奢侈、剥削劳动人民』的把柄吗?不行,绝对不行。” 周牡丹理解闺蜜的顾虑,但现实问题摆在眼前:“理是这么个理。可你想想,夏夏怀著双胞胎,生之前就需要人细心照顾,生完之后,更是虚弱,肯定干不了活。你又有工作,不能整天守著。你亲家母过来,照顾月子还行,可一下带俩新生儿,那非得累垮了不可!不找人帮忙,你们家这日子可怎么过?” 这话说到了郑沁的心坎上,她何尝不知道需要人,只是苦於没有稳妥的办法,不由得嘆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我是真不敢找保姆啊。” 周牡丹显然早就替她想好了,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出了那个带著时代特色的“变通”之法: “这样,你別直接找保姆。你去找个知根知底、手脚麻利的小姑娘,最好是老家那边的远亲。对外就说,是自家侄女,年纪到了,来京都让你帮著寻摸个好婆家,暂时住在你家。顺带手的,照顾一下怀孕的嫂子,这不就名正言顺了吗?谁还能说出个不字?” 郑沁听著好姐妹的主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法子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堵住了外人的嘴,確实周全! 她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用力握了握闺蜜的手:“行!牡丹,还是你有办法!就这么办!我回头就托人去找找看!” 第51 章 你很好 “找什么啊,”郑云珠在一旁插话道:“乾妈,我觉得这不行。一个小姑娘,自己都没生过孩子,懂什么呀?肯定照顾不好月子!到时候別帮了倒忙。” 郑沁一愣,恍然道:“也是啊!做月子可不能马虎。” 周牡丹想了想,立刻调整方案:“那……要不找个生养过的、有经验的婶子?对外就说家里太忙,只照顾月子,出了月子就让她回去。” 郑云珠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继续扮演“反对党”:“小孩出了月子那才难带呢!俩孩子,轮番哭闹,餵奶、换尿布都双份!我可不觉得夏夏能顶得住,到时候把夏夏累趴了,更抓瞎!” 周牡丹被女儿懟得没脾气,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懂得多!那你说怎么办?” 郑云珠眼珠一转,拋出了个更大胆的想法:“要我说,乾妈您乾脆跟家里干爷爷商量一下,让他老人家暂时搬过来跟你们一起住。这样一来,一直照顾干爷爷的张婶子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跟过来搭把手了吗?张婶子经验丰富,又是用熟了的,最是稳妥!咱们私下再多给她塞点钱,她肯定更尽心!” 周牡丹一听,抚掌称讚:“这主意好!一箭双鵰!既照顾了老爷子,又解决了人手问题!” 郑云珠越说思路越清晰,补充道:“光张婶子一个人盯俩孩子也够呛。您再按我妈之前说的,找个小姑娘,不用她碰孩子,就专门管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把杂活儿都包了。这样分工明確,谁都不累!” 郑沁听著这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心里顿时豁然开朗,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行!我看云云这安排就挺周全!我回去就跟方正商量一下,儘快把这事定下来。” …… 另一边,年关已至。方初在部队里忙著节前的各项事务和文工团的后续安排,家里便只剩下一片女眷和孩童的温馨。 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知夏靠在铺著厚垫子的躺椅上,王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知旭和知屿两个小傢伙在炕上玩著知林给他们新做的木头小车,嘻嘻哈哈,给安静的午后增添了许多生气。 晁槐花一边做著针线活,一边笑眯眯地看著两个孙子,满眼慈爱。 王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带著忙碌后的疲惫与放鬆:“可算是能歇歇了!年前这段时间真是累死我了,感觉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知夏看著她笑问:“年后你们哪天开门上班?” “过了元宵节。”王春答道,“老师傅说让大家好好过个年。” “那你能休息的时间也不短呢。”知夏盘算著。 “嗯,”王春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和狡黠,“我打算趁这机会,回老家一趟。” 知夏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回去了?路上多冷啊。” 王春扬起下巴,带著点小得意和坚定:“挣钱了,不得回去显摆一下啊!让我那些叔伯婶子们都看看!” 知夏被她这直白的目的逗笑了,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瞧把你出息的!你那点钱,够干嘛的呀?” “钱不多,但意义不一样!”王春说得认真,“我上头三个哥哥,从小家里啥好事都是紧著他们。我这次回去,就是要证明,我王春可不比他们任何一个差!我也能自己挣钱,给爹妈挣脸面!” 知夏听她这么说,心里也为她感到骄傲,转而问道:“你大嫂这次跟你一起回去不?” “她不回,就在这儿过年。”王春语气轻鬆,显然姑嫂关係早已不同往日,“我大嫂现在早没事了,不光不阴阳怪气,前阵子还偷偷跟我说,让我好好跟你处,將来等你去了京都,看能不能……帮我也在京都寻摸个好婆家呢!”她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 知夏看著她泛红的脸颊,心里百感交集。当初那个怯生生、被嫂子拿捏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自信地规划未来,甚至连一向厉害的大嫂都开始为她打算。 知夏握紧王春的手,语气郑重地承诺:“小春,那你等我。等我到京都站稳了脚跟,一定帮你仔细打听,寻个知根知底、人品端正的好婆家。” 王春用力回握她,重重地点头:“嗯!我信你!” “不过,”知夏话锋一转,带著点姐姐般的叮嘱和霸道,“在我帮你把关之前,你可不准自己隨便谈对象,听见没?得多看看,不能被人骗了。” 王春被她这难得的霸道逗笑了,心里却觉得无比熨帖,保证道:“不谈!我谁也不看!我就先好好工作,努力挣钱。等我成了王师傅,腰杆更硬了,再说別的!” 说起工作,王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压低声音笑道:“夏夏,你是不知道,我嫂子现在啊,恨不得我天天长在你家里!” 知夏有些不解:“她让你总来找我干嘛?” “她呀,”王春撇撇嘴,语气带著点好笑,“她觉得我跟你条件差不多,都是高中毕业,模样也都不差。看你阴差阳错嫁了方政委这样的,她就觉得我也能找个类似家庭背景的,一步登天呢!” 知夏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你嫂子……可真敢想。”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了下来,带著一丝罕见的、清醒的脆弱: “小春,我跟方初……说到底也是阴差阳错。说实话,如果没有那次意外,就凭我家的条件,我真不一定……能配得上他。这桩婚姻,起始並不光彩。” “你胡说什么呢!”王春一听这话就急了,猛地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什么叫配不上?夏夏,你看著我!你长得这么漂亮,性子又好,还这么聪明坚韧!他方初除了家世好点,还有啥?要我说,是他高攀了你才对!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她看著知夏有些怔忡的表情,心里又软又疼,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 “夏夏,你怎么这么好,又这么傻……总是先想著別人,看低了自己。” 第 52章 隱瞒真相 知夏望著好友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著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维护和真诚,那些盘踞在心底深处的、因婚姻起因而生的卑微感,仿佛被这温暖的友情一点点驱散。 她眼眶微热,轻轻將头靠在王春肩膀上,低声说:“小春,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王春拍著她的背,像她曾经安慰自己那样,篤定地说:“咱们俩,都会越来越好的!” 知夏拉著王春的手,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离別的不舍,她轻声说,语气里带著柔软的期盼:“小春,等我生了孩子,你给他当乾妈,好不好?” 王春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眼里闪著光:“那肯定的!这乾妈我当定了!谁也別跟我抢!” “还有,”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等我去了京都,你要给我写信。告诉我你在这边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 王春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许下郑重的承诺:“写!我每周都给你写!把家属院的新鲜事、理髮店的趣事,都告诉你!保证让你在京都也不觉得闷!” 正说著,张美丽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气,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容:“夏夏,小春,聊著呢?” 她又转向晁槐花,亲切地喊道:“妈,我那边忙活完了,过来看看。” 正在炕上玩木车的知旭一看到妈妈,立刻扬起小脸表功:“妈妈!我跟小屿很乖的,没闹姑姑!” 张美丽笑著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嗯,听话就好。乖乖玩,別吵到你姑姑休息。” 知夏也笑著帮侄子说话:“嫂子,他俩自己玩得可开心了,没事。” 张美丽走到知夏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高耸的肚子,动作轻柔,语气关切:“孩子最近闹腾你不?有没有哪里特別不舒服?” “还行,”知夏感受著腹中的动静,脸上露出母性的柔和,“就是劲儿比以前大了些。” 一旁的王春立刻兴奋地插话,比划著名说:“张嫂子,我跟你说,安安和康康动起来的时候可好玩了!我上次看著,这边鼓一下,那边鼓一下,跟俩小傢伙在里面打太极拳似的!可有劲儿了!” 张美丽听著王春生动的描述,笑著解释道:“六个月往后,孩子长得快,力气大自然也正常。” 王春却掰著手指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提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张嫂子,不对啊。按日子算,夏夏这肚子……不是应该快八个月了吗?你怎么说是六个月呢?” 她和知夏一样,始终坚信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初“流掉”又奇蹟般保住的那一个,完全没想过新婚之夜方初的“失控”。 知夏也下意识地轻轻抚摸著肚子,眼神里带著同样的疑惑望向了嫂子。 张美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深知真相的残酷——如果知夏知道孩子是在她醉酒无意识的情况下怀上的,以她的刚烈性子,恐怕会和方初彻底闹翻,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家就散了。她绝不能当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於是,她只能板起脸,用一种“大人说话小孩別插嘴”的语气,半是嗔怪半是糊弄地打断王春: “去!你个没结婚的小姑娘家懂什么?別在这儿瞎说八道!这孕周算法复杂著呢,医生说的还能有错?” 王春被嫂子这么一训,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怪,但也只好訕訕地闭了嘴:“……好吧。” 知夏见嫂子这么说,便也压下了心底那一丝异样,转而问道:“嫂子,那我大概什么时候生?” 张美丽心里鬆了口气,赶紧顺著话题接下去,语气恢復了自然:“按医生算的预產期,大概在三月底、四月初。不过你是双胎,负担重,很可能会提前些,得提前做好准备。” 王春一听,立刻又高兴起来,驱散了刚才的小小疑惑:“三月底四月初好啊!那时候天就暖和了,不冷不热的,我们夏夏坐月子正好,不受罪!” 屋子里的话题又重新回到了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上,只有张美丽心里清楚,一个看似被糊弄过去的疑问之下,埋藏著怎样一颗需要小心规避的雷。 一旁的晁槐花,手里纳著鞋底,耳朵却將女儿、儿媳和王春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从张美丽那片刻的语塞和刻意糊弄的语气里,她瞬间就猜到了那被隱藏的、关於孩子真正来源的真相。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尚且天真、带著憧憬的侧脸上,那里面盛满了作为一个母亲最深切的心疼和无奈。 她就这么一个闺女。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女儿能活得明白,活得有尊严。 但在这一刻,在女儿即將临盆的这个关口,平安,压倒了一切。任何的真相和风波,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 只要她的夏夏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能顺顺噹噹地活下去,这个真相,她愿意帮著一起隱瞒,將它永远埋藏在心底。 她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將话题引向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语气坚定地对知夏说: “夏夏,等孩子大一点,能离手了,就让方初给你安排一下,你去上个大学。念了书,长了本事,以后找个好工作,谁也靠不住,就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知夏心头一热。她看著母亲,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这是她深埋心底的渴望,如今被母亲亲手点亮。 王春也听得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问:“大学!夏夏,你想学什么呀?” 知夏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声音轻柔却带著力量:“我想当作家,或者记者。用笔把看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 “哇!你好厉害!”王春由衷地讚嘆,紧紧握住她的手,兴奋地说,“以后你要是真当了作家,一定要把我写进你的书里!就写我是你最好最好的朋友!” 知夏回过头,看著王春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郑重地许下承诺:“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温暖地笼罩著她们。母亲的守护,朋友的梦想,以及那个被小心翼翼掩盖却终將面对的秘密,都在这个安静的午后,静静地流淌著。 第 53章 竹马来信 傍晚,张美丽帮著收拾了碗筷,便拉著两个玩累了、有些磨蹭的儿子准备回家。 她走到门口,脚步却像是灌了铅,几次回头看向婆婆晁槐花,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纠结。 晁槐花看出儿媳有心事,轻声问:“美丽,还有事?” 张美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鬆开儿子的手,从棉袄內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信。那信封边角磨损,显然经歷了漫长的旅途。 她將信递到婆婆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妈……这是……二弟刚转寄过来的。是……左旗,写给知夏的信。” 听到“左旗”这个名字,晁槐花接信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媳:“左旗?!” “嗯。”张美丽沉重地点了点头,確认了这个几乎要被岁月尘封的名字。 左旗。 那是知夏青梅竹马的少年,是晁槐花看著长大的、和知夏一起在巷子里奔跑的孩子。 他聪明,俊朗,和知夏要好得像一个人。 十五岁那年,左家突逢巨变,被抄家下放,举家迁往遥远的苦寒之地。 临走那天,少年左旗在混乱中偷偷找到哭成泪人的知夏,紧紧握著她的手,在她耳边立下誓言:“知夏,你等我!等我到二十岁!如果那时候我能回来,我一定娶你!” 那是两个少年在时代洪流面前,所能做出的最无力的、也是最真挚的承诺。 从此,天各一方,音讯全无。 晁槐花以为,这段往事会隨著时间慢慢淡去。她看著女儿在伤痛中挣扎,又阴差阳错地嫁给了方初,眼看著生活刚刚步入看似平静的轨道…… 可造化弄人。 就在知夏十九岁这年,在她怀上別人的孩子、即將为人母的时候,在她几乎已经接受了命运安排的时候,那封来自过往的信,如同一声迟到的號角,跨越了千山万水与数年的光阴,骤然响起。 晁槐花捏著那封薄薄的信,却觉得有千斤重。 它不仅仅是一封信,它是一段被搁置的青春,一个被遗忘的约定,更是一把可能將女儿现有生活击得粉碎的重锤。 她看著信,又望了望里屋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正和王春轻声说笑的女儿,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张美丽看著婆婆震惊失措的样子,狠下心肠,將知林的意思清晰地传达: “妈,知林特意嘱咐了,这信……让咱们交给方初。至於要不要给夏夏看,由方初来决定。毕竟,他们俩现在才是夫妻。” “交给方初?!” 晁槐花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把这封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信,交给那个“罪魁祸首”? “妈!” 张美丽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这个坏人,我们不能当!我们给了夏夏,她看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动了胎气,这责任我们担不起,良心也过不去!”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对方初复杂的情绪,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再说了,他方初对夏夏做过的坏事还少吗?也不差这一件了!这雷,就该他去顶!” 晁槐花被儿媳这番话震住了,嘴唇囁嚅著:“那……” “等晚上方初回来,您就直接给他。” 张美丽给出了明確的操作指令,语气不容置疑,“至於他是瞒下,还是捅破,让他自己掂量著办!他是夏夏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孩子亲爹,这烫手的山芋,他不接,谁接?” 晁槐花听著儿媳这近乎冷酷的安排,心里百味杂陈,最终,所有的不忍和挣扎都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嘆息。 她看著手里那封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信,无奈地妥协了,声音带著疲惫: “行吧……这坏事,是得让他干……总得有人当这个恶人。” 婆媳二人在这瞬间达成了共识,將一个足以影响多人命运的秘密与抉择,沉重地、却也或许是唯一合理地,推向了那个她们情感复杂,却又在法理和现实上最应该承担的男人——方初。 晚上,方初带著一身寒气回到家。刚脱下外套,还没来得及去看知夏,就被岳母晁槐花一个眼神叫到了院子里。 “妈,您有事?”方初有些疑惑,看著岳母凝重的神色,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晁槐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迅速塞进他手里,仿佛那信烫手一般。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是要儘快卸下这个沉重的包袱: “方初,夏夏……小时候有个青梅竹马,叫左旗。两家关係好,算是……口头订过娃娃亲。” 她观察著方初瞬间僵住的脸色,硬著头皮继续道:“后来左家出事了,被抄家下放了。那孩子走之前,跟夏夏约定好了,如果他二十岁之前能平反回来,夏夏就嫁他。要是回不来……就让夏夏別等,结婚生子,他不耽误她。” 方初捏著那封薄薄的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娃娃亲?青梅竹马?二十岁之约?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记闷棍砸在他心上。 他从未想过,知夏的过去里,还藏著这样一段深刻而……充满宿命感的故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发乾:“他……现在知道夏夏结婚了吗?” “你二哥转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告诉他了。”晁槐花语气不確定。 方初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他捕捉到了这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沉了下去: “他既然已经知道夏夏结婚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写这封信给夏夏?” 这不合常理。一句简单的问候?还是……不甘心的试探?无论是哪一种,这封信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打破平静的信號。 晁槐花被问住了,她嘆了口气,带著几分烦躁和无奈:“我怎么知道他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信我给你了,你现在是夏夏的丈夫,要不要给她,什么时候给,你自己看著办吧。” 第 54章 好到变態的竹马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最艰难的任务,转身匆匆回了屋,將冬夜的寒冷和那个两难的选择,独自留给了方初。 方初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晦暗不明。他低头看著手中那封仿佛有千钧重的信,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一段他未曾参与的过去,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横亘在了他和知夏之间。 院子里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初捏著那封信,內心正在进行著一场无声却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方在说:给她吧。 也许这只是老朋友之间寻常的问候与寒暄。他们毕竟青梅竹马,有过那样深刻的过去,得知彼此安好,问候一声也是人之常情。自己若是强行扣下,岂不是显得心胸狭隘,对知夏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另一方在声嘶力竭地吶喊:不能给!绝对不能给! 知夏到现在,或许都还没有真正爱上他。她接受他,更多是因为孩子,因为现状,因为他的死缠烂打和无处不在的“补偿”。 这封信,就像一把钥匙,很可能轻易就打开了她尘封的情感闸门,唤醒那些与他方初无关的、美好的少年记忆。如果……如果她看了信,想要离开他呢? 他们还有孩子!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家,也绝对不能给!他不能冒这个险! 最终,对失去的恐惧,压倒了对信任的坚持。 是的,不能给。 方初狠狠地攥紧了拳头,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最冠冕堂皇,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夏夏身体弱,又怀著双胞胎,情绪绝对不能有大波动。要是看了这封信,想起往事,激动之下动了胎气怎么办?这个险,他冒不起!对,就是为了她的身体著想,不能给! 下定决心后,他不再犹豫,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里只有灶台上一点如豆的煤油灯焰在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他凑到灯焰旁,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某个庄严又隱秘的仪式。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在心里拼命地自我安慰,为自己即將窥探妻子隱私的行为寻找著合法性: 我是她的丈夫!看她的东西天经地义! 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对,我只是先替她把把关,如果这封信真的只是普通的慰问,报个平安,我立刻就拿去给她看,绝不耽搁。如果是別的…… 他的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变得冰冷而坚决。 如果是別的,有任何一点可能扰乱她心神、威胁到这个家的內容……他就立刻把它烧了!让它彻底消失!绝对不会让知夏看到! 带著这样矛盾而坚定的心情,他的手指,颤抖著却有力地,撕开了那封决定命运的信封。 方初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带著一种审判般的心情,展开了信纸。 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只有四个字,却像是把烧红的匕首,带著跨越时空的、不容置疑的亲昵与宣告,狠狠地捅进了他的眼底,直刺心臟—— 吾妻夏宝。 “轰——!” 方初只觉得一股暴戾的血气猛地衝上头顶,眼前瞬间一片猩红!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四个字面前被炸得粉碎! 吾妻?! 他的妻?! 谁承认的?! 巨大的嫉妒和被侵犯领地的愤怒让他失去了控制,他猛地將信纸揉成一团,像丟弃什么骯脏的秽物一样,狠狠砸向了墙壁! 纸团无声地滚落在地。 方初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著,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闭上眼,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冷静!方初,冷静! 夏夏现在是你的妻子,肚子里怀著你的孩子!她是你的!跟他左旗没有半毛钱关係!一个过去的称谓,代表不了什么! 他反覆做著心理建设,直到那阵毁天灭地的眩晕感过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阴沉地盯住地上那团皱巴巴的纸。他不能半途而废,他必须知道,这个“故人”到底还想干什么。 他走过去,弯腰,几乎是带著一种自虐般的决心,捡起了那封信。他极力忽略那刺眼的开头,强迫自己往下看。 被揉皱的信纸上,字跡依旧清雋,却仿佛带著无尽的悲伤和温柔: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夏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结婚,但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不怨你不等我,我只心疼你。你肯定受了天大的委屈,而我……远在千里之外,帮不到你。我很无能,请你原谅我。 以后,如果他对你好,你愿意,就跟他好好过。 如果他对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把你接回来,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只要你过得好。 夏宝,你记得,一定要让自己开心,不要管別人。真正爱你的人,只要你好,他才会好。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更让方初感到窒息和……恐慌。 这封信里,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丝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理解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誓言。 它像最温柔的网,轻而易举地就越过了他方初用婚姻、用孩子筑起的所有壁垒,直接触碰到了知夏可能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方初捏著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纠缠或不甘,却没想到,遭遇的是这样一种更高级、更难以对付的“敌人”。 他第一次,对自己,对这段靠“非常手段”得来的婚姻,產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確定感和……自惭形秽。 跳动的煤油灯焰,此刻成了最好的帮凶。 方初面无表情地看著那张承载著巨大威胁的信纸,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仿佛连同那个叫“左旗”的幽灵,也一併被短暂地焚毁了。 绝对不能给夏夏看。 这个左旗,太好了。 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料,好得让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种毫无怨懟的深情,那种不计回报的守护,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段婚姻起始的狼狈与不堪。 这种“好”,对他而言,是比任何激烈的竞爭都更可怕的危机。 第 55章领证吧 危机感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紧了他的心臟。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了!他必须主动出击,用尽一切手段,將知夏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 第一,要让她知道,他们的关係受法律保护。 他决定,要找一个合適的时机,向知夏坦白结婚证的事。他要让她清楚,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口头协议,不仅仅是孩子的牵绊,更是白纸黑字、受国家和军队承认的合法夫妻!这是最坚硬的鎧甲,是他对抗外界一切干扰(尤其是左旗)的法律武器。 第二,要让她儘快爱上他,离不开他。 他不能再满足於现状了!不能再满足於她仅仅是不排斥他,允许他睡在身边,允许他抚摸亲吻她的肚子。这些温情,在左旗那样深刻的“旧情”面前,太脆弱了!他必须加快步伐,要用更强烈、更密集的方式,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呵护,直至將他的身影刻进心里。 温水煮青蛙?不行了。 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要在左旗这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在知夏心里重新泛起涟漪之前,就用他和孩子构成的全新生活,將那个过去的影子彻底斩断,砍得死死的!他要让左旗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接近知夏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安慰自己: 他们四年没见了,再深的感情也该淡了。 而我和她,有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我们日夜相对,我正在一点一点走进她的心里。她让我摸肚子,让我亲肚子,这就是进步! 方初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厨房,將那撮灰烬和內心的波澜尽数留在身后。 他走向亮著温暖灯光的臥室,走向他的妻子和孩子。 一场没有硝烟的、关乎心灵归属的战爭,因为他窥见的这封信,被他单方面地、激烈地拉开了序幕。 方初带著一身从厨房染上的、尚未完全平復的激盪情绪回到屋里。 他需要一些东西来確认自己的所有权,需要更亲密的接触来驱散那个名叫“左旗”的幽灵带来的寒意。 知夏正靠在床头,看到他进来,隨口问道:“妈拉你干嘛去了?” 方初脚步未停,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故作轻鬆,掩藏著內心的波澜:“没事儿。就说你肚子大了,叮嘱我不让咱们……『那个』。”他刻意用了含糊的字眼。 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懂地问:“……那个?” 方初顺势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低沉而曖昧,带著明显的暗示:“就是……生孩子那事。”说完,还不轻不重地含住她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磨蹭了一下。 “啊!” 知夏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过电一般,从耳根到脖颈瞬间爆红,又羞又恼地用力推开他,“你……你流氓!” 方初就势握住她推拒的手,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却又充满了理所当然: “夏夏,我们是夫妻。我是正常男人,我有需求的。”他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肌肤,“你……你今天晚上帮帮我,好不好?” 知夏被他灼热的气息包围,心跳如擂鼓,窘迫地別开脸,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肚子这么大,怎么帮……” “我知道,”方初的声音更低了,带著浓浓的愧疚和诱哄,“我知道我第一次让你很痛苦,是我混蛋。我以后……一定会很温柔,会让你舒服的。夏夏,你別推开我,行不行?” 他试图用承诺和示弱来瓦解她的心防。 “你……你別说了……” 知夏被他露骨的话羞得无地自容,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快要烧起来,手上用力想把他推开。 方初却不容她逃避,目光紧紧锁著她氤氳著水汽的眼睛,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让我亲一下,就一下……” 话音未落,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低头便攫取了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瓣。 “唔……” 知夏所有的抗议都被堵了回去。 她本就因巨大的肚子而重心不稳,被他这样一压,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方初的手臂迅速环住她,支撑著她,却也將她更紧密地禁錮在了自己的怀抱与气息之中。 一吻结束,知夏气息微喘,脸颊緋红,眼里还带著未褪的水光。 方初抵著她的额头,呼吸也有些乱,却不忘趁热打铁,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 “夏夏,今天晚上……咱们睡一个被窝,行不行?” 知夏下意识就想拒绝,找了个最实际的藉口:“不要……被子太小了,盖不住咱们两个。” “我抱著你睡,”方初的手臂收紧,声音带著蛊惑,“我身上热,给你暖著。” “可是我半夜要翻身的,”知夏扭了扭身子,试图避开他过於灼热的体温,“跟你睡一块儿……不舒服。” 方初不肯放弃,保证道:“我不会让你不舒服的。你该翻身就翻身,我肯定不压著你。” 他今晚异常执著,带著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 知夏终於察觉到了什么,抬起水濛濛的眼睛看他,带著一丝困惑:“方初……你今晚好奇怪。” 方初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里面映著自己的影子,却没有他渴望的浓烈爱意。 那股危机感再次攫住了他。他必须儘快落实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准备已久的“杀手鐧”,语气故作轻鬆:“夏夏,我们说点正事。等过了年,咱们去把结婚证领了吧?” 果然,知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带著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怎么说这个啊……” 方初早就准备好了理由,说得理直气壮:“没有结婚证,孩子以后怎么上户口?那可是黑户,上学都成问题。” “上户口还要结婚证啊?”知夏对这方面的政策一无所知,显得很惊讶。 “那当然了!”方初语气篤定,不容置疑,“这是规定。”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第56 章 表白 忽然,她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方初瞬间如坠冰窟的问题,语气单纯,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 “那……要是领了结婚证,你以后会跟我离婚吗?” 离婚?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方初耳边炸开! 他所有的急切、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被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心慌和刺痛。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將知夏死死地箍在怀里,仿佛她一眨眼就会消失。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不离婚……行不行?咱们……咱们有孩子啊……” 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可悲,在这场感情的博弈里,他唯一的、最重的筹码,竟然只有孩子。 知夏被他勒得有些疼,也感受到了他情绪突如其来的剧烈波动,有些无措,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解释道:“我……我就那么一说……” 方初想著那句“离婚”,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连孩子都可能拴不住她吗?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慌了神,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席捲了他。 他不敢再逼问,只能將这份恐慌化作更紧的拥抱,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近乎卑微地祈求: “夏夏,我们先去把结婚证领了,行不行?就当是为了孩子,为了他们能顺利落户……” 他重复著这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只要那两张纸到手,就能给他的安全感加上一道脆弱的锁。 知夏沉默了许久。 她能感受到身后男人紧绷的身体和不安的心跳,一种沉重的、为了现实不得不做出的妥协感,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终究还是在那句“为了孩子”面前,低下了头。声音轻飘飘的,带著认命般的无力: “……好吧。” 她甚至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带著一丝最后的、微弱的自主挣扎: “我……用不用去?” “不用!”方初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急切得像是怕她反悔,“我来办就好!所有手续我来跑,你就在家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管!” 他鬆了口气,因为这法律上的捆绑终於即將达成。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清晰地感受到了怀里身体的僵硬和那无声的失落。 她是为了孩子,又一次妥协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拒绝都让他感到难受和恐慌。 他把她转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在昏暗的光线下搜寻著她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更加卑微、甚至有些可笑的问题,声音沙哑: “夏夏……你以后……会不要我和孩子吗?” 他把自己和孩子放在了同一个被选择、可能被拋弃的位置上。 知夏的目光有些空茫,没有焦点地落在他焦急的脸上。 对於这个关乎未来、关乎责任与情感的重大问题,她给不出答案,只能遵循此刻最真实的感受,轻轻地、残忍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彻底击溃了方初的心理防线。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法律捆绑不住她,孩子似乎也留不住她的心。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让他慌得不行,只能徒劳地將她更紧、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她永远地留在身边。 方初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將知夏连同厚厚的被子一起紧紧圈在怀里,仿佛生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知夏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再加上孕期本就体热,忍不住用力推他坚实的胸膛,语气带著烦躁:“你去自己被子里睡!別抱我,热……难受……” 她这抗拒的举动,让本就因“左旗”而心慌意乱的方初更加慌了神,手臂收得更紧,把脸埋在她颈后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耍赖的脆弱: “我不要……我就要抱著你……夏夏,媳妇儿……”他像是豁出去了,把那些藏在心底、平时绝不敢宣之於口的话,混著灼热的气息,笨拙又急切地往她耳朵里送,“我好喜欢你……好爱你……你別不要我……” 这直白而滚烫的告白,让知夏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她心里又是气恼他这突如其来的缠人,又被他话语里那份毫不掩饰的恐慌和依赖,戳中了一丝隱秘的柔软。 她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持:“方初,你別闹我了……我没有不要你。你先去自己被子里,好好睡觉,行不行?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听到“真生气”三个字,方初箍紧的手臂终於鬆开了。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慌乱和討好,连忙说:“好,好,我走,我这就走。你別生气,千万別生气……” 他动作有些狼狈地、慢吞吞地挪回自己的冷被窝,眼睛却还眼巴巴地望著她。 知夏看著他这副小心翼翼、唯恐被拋弃的大狗模样,心里那点气也消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背对著他。 方初看著她气鼓鼓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在她露出的后颈上,飞快地、轻轻地啄了一下,低声道:“你睡吧,我不闹你了。” 就在他准备黯然退开时,背对著他的知夏,却闷闷地、带著点理所当然的娇气开口: “我腰疼……你帮我揉揉。” 方初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狂喜像烟花一样在心头炸开!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跪坐在她身边,大手小心翼翼地、带著无限的珍视,覆上她因负重而酸痛的腰肢,力道適中地揉按起来。 “好,好,我给你揉。”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失而復得的喜悦和温柔。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照在床边。 一个安心地享受著专属的按摩,一个心甘情愿地伺候著,之前那点因不安而起的小小风波,悄然消散在夜色里,化为了更深的羈绊。 第 57章 肉麻死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未亮。 方初醒得早,侧躺著,看著身边熟睡的知夏。 她呼吸均匀,脸颊因为熟睡和孕期显得红扑扑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 越看,他心里那股因为“左旗”而起的酸涩和不安就越发膨胀,掺杂著昨夜得到回应的狂喜,形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占有欲。 他忍不住低下头,先是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见她没反应,又试探性地吻了吻她的鼻尖,最后,像是上了癮,含住她那两片柔软的唇瓣,细细吮吻,直到把睡梦中的知夏硬生生给亲醒了。 知夏迷迷糊糊地被扰了清梦,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推开方初近在咫尺的脸,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方初!你有病啊!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方初被她推开,非但不恼,反而看著她气呼呼的样子,觉得可爱得要命。 他凑过去,用额头抵著她的额头,眼神亮得惊人,带著一种豁出去的、黏糊糊的劲儿,脱口而出:“我爱你,宝贝儿。” “!!!” 知夏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的瞌睡虫都被嚇跑了。 她惊恐地看著方初,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发烧了?烧糊涂了?!” 这太不正常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 方初抓住她探过来的手,紧紧握住,执拗地追问:“我没事。以后我都叫你宝贝儿,好不好?” 知夏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心里发毛,挣扎著想把手抽回来:“你到底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方初看著她慌乱的样子,心里那点醋意和委屈终於憋不住了,闷闷地、带著点兴师问罪的语气说:“左旗……他是不是都叫你『夏宝』?” 知夏猛地愣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怒气瞬间被震惊取代,声音都结巴了:“你……你怎么知道左旗?!” “妈昨天说的。”方初老实交代,隨即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带著审问的意味,“他叫你『夏宝』?” 这话问得知夏心头一跳,眼神有些闪烁。 方初看她这反应,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乾脆破罐子破摔,坦白道:“他给你写了信。寄到老家的,二哥转寄过来了。我……我看了。” “信呢?!”知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烧了。”方初回答得乾脆利落,带著点毁尸灭跡的得意。 “烧了?!”知夏急了,“他信里写了什么?!” 方初立刻开始装傻,眼神飘忽,语气无比“真诚”:“不知道。我就看了开头四个字,『吾妻夏宝』,气得我肝疼,后面一个字都没看,直接就烧了!”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咬牙切齿、一字不落地把那封充满了青梅竹马的关切之情全看完了,然后才挫败又愤怒地把它烧乾净了。 “你凭什么烧我的信?”知夏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胸口剧烈起伏。 那不仅仅是封信,更是她过去一段青春岁月的凭证,哪怕感情已淡,也轮不到他来处置! 方初被她质问,心头火也窜了上来,他挺直腰板,试图用身份压人,语气强硬:“凭什么?就凭我是你丈夫!是你肚子里两个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 “我们是假的!”知夏脱口而出,用最尖锐的事实去刺他,“咱俩为什么结婚,你心里清楚!”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方初的痛处,他脸色变了几变,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將她困在床头与自己之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语气带著一种扳回一城的执拗: “假的?你昨天晚上答应跟我去领证了,知夏,我告诉你,不管真的假的,你现在都是我方初名正言顺的媳妇儿!我不会让任何別的男人,用那么噁心的称呼惦记我媳妇!” 平心而论,知夏与左旗四年未见,通信也寥寥无几,再深的少女情怀也早已被时间和际遇冲淡了不少。 可方初这种蛮横的、不容分说就烧毁她私人物品的行为,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你没事赶紧走吧!我不想看见你!”她扭过头,下了逐客令。 方初看她气得眼圈都有点发红,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担忧取代。 他赶紧放软身段,小心翼翼地哄著:“你彆气了,好不好?医生说了,不能动气,对孩子不好……” “你滚!”知夏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大声吼道。 方初此刻却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无赖精神,非但不滚,反而又凑近了些,用那种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糊语气,迭声地喊:“宝贝儿,对不起……是我混蛋,你彆气了……” “你別叫我宝贝!”知夏浑身一抖,被他叫得汗毛倒竖。 方初从善如流,立刻换了个更“文雅”却同样肉麻的称呼,眼神湿漉漉地看著她,像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 “卿卿……宝宝……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他这毫无底线、死缠烂打的认错方式,让知夏满肚子的怒火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上,发泄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能狠狠地瞪著他,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气死了。 方初看著她气得鼓鼓的侧脸,忍不住又凑上去,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知夏像是被蜜蜂蜇了,立刻用力用手背擦嘴,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瞪著他的眼神里火星子直冒。 方初却对她的怒火视而不见,反而得寸进尺,用那种能腻死人的语气,在她耳边继续轰炸: “卿卿宝宝,別擦了,再擦皮都要破了。”他伸手想拉下她的手,被她用力甩开,他也不恼,依旧深情款款地表白,“我爱你,真的。” 知夏被他这一连串的肉麻攻势搞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那点因为信被烧而起的怒火,愣是被这不著调的傢伙给搅和得变了味。 她使劲推他坚实的胸膛,只想赶紧把这个大型污染源从眼前清除:“你走吧!赶紧去上班!看见你就烦!” 第 58章 与竹马在也不见 方初抓住她推拒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眼神认真地確认:“那我走了,你不准再生气了,好不好?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知夏被他磨得没脾气,只想让他快点消失,没好气地敷衍道:“不气了不气了,你赶紧走!” 得到这句保证,方初脸上立刻阴转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他俯身,又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语气轻快:“卿卿宝宝真乖!那我走了,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他终於心满意足地、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走去。 知夏看著他终於离开的背影,长长地、无奈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身心俱疲的仗。 她瘫回床上,揉了揉被他那些肉麻称呼激得起鸡皮疙瘩的胳膊,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冤家……” 窗外,方初的脚步却显得异常轻快,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夫妻间增进感情的情趣罢了。 方初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知夏被他闹了一早上,身心俱疲,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大半个房间。 晁槐花端著一碗嫩黄的鸡蛋羹走进来,看著她睡眼惺忪的样子,轻声说:“醒了?快,趁热把鸡蛋羹吃了。” 知夏靠在床头,接过碗,小口吃著。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妈,左旗他们家……是都回城了吗?” 晁槐花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会突然问起这个,点了点头:“嗯,上个月就都回来了。他爸恢復了工作,他也进了机械厂。” 她看著女儿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方初……把信给你了?” 知夏拿著勺子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他烧了。” 晁槐花闻言,心里更是疑惑。既然烧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告诉夏夏,平白惹她心里不痛快?这女婿做事,有时候真是让人摸不著头脑。 知夏没有继续纠结信的事,她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清澈而冷静,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妈,左旗……他知道我结婚的事吗?” “应该……知道吧。”晁槐花斟酌著用词,“你二哥跟他关係一直不错,你结婚的事,你二哥……应该会告诉他的。” “哦。”知夏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动著碗里的蛋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决绝的清醒,“不管当初是阴差阳错,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在外人看来,终究是我先拋弃了他,嫁给了別人。”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母亲:“妈,下次给家里写信的时候,您让二哥……替我跟他带句话,就说……『对不起』。” 晁槐花看著女儿,心里一阵酸楚:“你……不自己给他回封信?” “不了。”知夏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轻轻抚摸著自己高耸的腹部,那里有两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小生命,“不合適。方初会生气,会多想。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带著一丝淡淡的、对往事的悵惘,和面对现实的坚定: “我跟他,早就没可能了。以后……估计也再也见不到了。就这样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当个陌生人,对谁都好。” 说完,她低下头,默默地吃起了鸡蛋羹。那口蛋羹咽下去,仿佛也將那段青涩的过往,连同那句未说出口的抱歉,一起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从此以后,她的生活,她的未来,都將与身边这个叫方初的男人,以及他们共同的孩子,紧密地联繫在一起了。 晁槐花看著女儿平静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她明白,女儿这是真正地把过去放下了,选择了眼前的路,哪怕这条路起始於无奈,她也决定要好好地走下去。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了。 部队里到处张灯结彩,洋溢著节日的喜庆气氛。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方初作为政委,文化水平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营区里各种宣传海报、春联福字,他都要亲自过目。 可看著手下那帮大老粗们写得歪歪扭扭、实在有碍观瞻的字,方处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他捲起袖子,决定亲自上阵,挥毫泼墨。 正忙得不可开交,一抬头,就见跟他同期结婚的曲连长,美滋滋地抱著几支含苞待放的红梅从外面走进来。 那梅花枝干遒劲,花苞红艷,在冬日灰扑扑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好看得不行。 曲连长是本地人,媳妇怀孕了,但不够隨军条件,他每个月都有几天假回去陪媳妇。 这不过年了,他正好轮休,特意从营地外边一个偏僻角落,发现了这棵独自盛放的野梅树,精心挑了几支最漂亮的折下来,想带回家给媳妇一个惊喜,红梅报春,图个红红火火的吉利彩头。 他正盘算著媳妇看到花时开心的样子,还没走出营区,就被方初一眼盯上了。 方初看著那几支娇艷欲滴的红梅,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知夏看到花时可能露出的笑容,想也没想,直接走上前,大手一伸,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徵收”: “曲峰,这梅花不错,正好装饰一下营部会议室,充公了。” 曲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抱著梅花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爭取一下:“政委,这……这是我特意给我媳妇摘的……她怀著孕呢,就喜欢个花啊草的……” 方初目光扫过他那几支梅花,又想起自家那个因为双胞胎肚子大得嚇人、整天窝在家里养胎的媳妇,心里那点“徵收”的愧疚感立刻被“我媳妇更需要”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拍了拍曲峰的肩膀,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体恤”:“你的心意我代表组织领了。你媳妇那边,回头我让你嫂子多包份饺子送过去。这梅花,放营部更能体现它的价值,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说完,几乎是半强制性地从欲哭无泪的曲峰手里,“接”过了那几支红梅。 看著方初拿著梅花满意离开的背影,曲峰站在原地,委屈地搓了搓空荡荡的手,心里哀嘆:这年头,想给媳妇送束花,还得先过政委这道“徵收关”! 第59 章 亲亲?什么鬼? 晚上,方初手里握著那几支“徵收”来的红梅,像是握著绝世珍宝,一路脚下生风地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知夏正靠在躺椅上,晁槐花在一旁做著针线活。 “卿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方初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像个急於献宝的大男孩,將那一簇红艷欲滴、暗香浮动的梅花递到知夏面前。 知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怀孕后整天闷在家里,看到这般鲜活亮丽的顏色,心情都跟著明媚起来。 她接过花,低头轻嗅那清冷的幽香,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红梅!好漂亮啊!” 一旁的晁槐花看著女儿手里的花,又看看女婿那副邀功请赏的劲儿,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大冷天儿的从哪儿弄来的”,就听到方初那黏糊糊的称呼—— 卿卿? 晁槐花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她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方初。 亲亲?!什么鬼?!她来了两个多月,一直觉得方初这女婿虽然有时候心思重,但总体上还是个沉稳持重的,真没看出来……骨子里是这么个骚气的性子?! 这称呼,听得她这老太婆老脸都臊得慌! 方初完全没接收到岳母震惊的目光,他满心满眼都是知夏捧著花开心的样子。 他赶紧去找瓶子,最后拿了个洗刷乾净的罐头玻璃瓶,装上水,殷勤地递过来:“给,用这个插起来,能开好些天。” 知夏小心翼翼地把梅花插进瓶子里,摆在窗边的桌子上,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方初看著她恬静的侧脸和那抹温柔的笑意,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带著点得寸进尺的期待:“卿卿,花这么好看,你亲我一下,奖励奖励我唄?” 知夏的脸“唰”地就红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用手肘轻轻撞开他:“你討厌!没正形!” 方初嘿嘿一笑,也不气馁,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理直气壮地说:“那你不好意思,我亲你也一样!” “呀!”知夏轻呼一声,脸更红了,下意识地看向母亲那边,嗔怪道,“我妈在呢!” 方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岳母的存在,扭头一看,只见晁槐花手里拿著针线,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一副想装作看不见、但又实在被震撼到的模样,僵在原地,似乎在犹豫是该立刻隱身,还是该出声提醒一下这对旁若无人的小夫妻注意点影响。 屋子里顿时瀰漫开一种混合著梅花冷香、年轻夫妻甜蜜互动以及长辈巨大震惊的、极其复杂的氛围。 晁槐花实在受不了那小两口之间腻歪得快拉丝的氛围,赶紧找了个藉口:“那什么……我有点困了,先回去睡了。你俩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 关上房门,晁槐花靠在门板上,脑子里还是方初那一声声“卿卿宝贝儿”和抱著闺女猛亲的画面。 她实在是想不通啊! 之前那个在她面前稳重得体、办事靠谱、甚至有点过於沉稳的女婿,怎么就跟一夜之间被人掉了包似的,变得这么……这么骚气外露、没脸没皮了? 难不成……真是被左旗那封信给刺激到了? 可左旗那孩子,到底在信里写了啥玩意儿,能把方初刺激成这副德行? 晁槐花猜对了一大半。 实际上,方初真的就是被那封“吾妻夏宝”的信给刺激大发了! 那四个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本就因“青梅竹马”而不安的心臟里。 “夏宝”?这么亲昵的称呼,是属於他方初的媳妇儿的!那个叫左旗的小子凭什么叫?! 一股强烈的、幼稚的攀比心和占有欲瞬间爆棚。 他左旗叫“夏宝”是吧? 不行!他必须换个更肉麻、更独一无二的!必须盖过他! “卿卿”、“宝宝”、“宝贝儿”……什么腻歪叫什么,他非得在称呼上把那小子比下去不可!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步。 方初痛定思痛,深刻反思了自己之前的“失误”。 他就是太要脸、太规矩了,才让知夏跟他之间总隔著一层。 你看人家青梅竹马,写信都那么热乎! 所以,他决定改变战略! 以后,他要天天跟知夏亲亲、抱抱、举高高! 他要把这些亲密举动变成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让她彻底习惯他的气息、他的触碰、他的存在。 方初咬著后槽牙,下定了决心。 不就是说点甜言蜜语、干点黏糊事儿吗? 只要他方初豁得出去,把脸皮揣兜里,有什么是他说不出口、干不出来的?! 他就不信了,就这么天天“温水煮青蛙”,用糖衣炮弹猛烈轰炸,早晚有一天,他能把知夏心里那个“左旗”的影子彻底挤出去,让她习惯他、依赖他,最后……再也离不开他! 想到这里,方初对著镜子理了理衣领,脸上露出了一个带著点邪气又志在必得的笑容。这场“夺心战役”,他可是要认真地、不择手段地打下去了! 晚上,方初雷打不动地端来热水,给知夏泡脚、按摩。 孕期浮肿,他按摩得格外仔细认真。 洗完后,他用柔软的毛巾轻轻包裹住她的脚,仔细擦乾。 烛光下,知夏的双脚因为热水浸泡泛著淡淡的粉色,脚趾头圆润可爱,因为孕期长了些肉,看起来白白嫩嫩,像两个小巧的糯米糰子。 方初看著,心里喜欢得不行,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在那圆润的脚背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呀!”知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把脚缩回来,脸上瞬间爆红,又羞又恼,“你干嘛呀你!” 方初紧紧握著她的脚踝,没让她挣脱,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著她,眼神亮得惊人:“我亲我自己媳妇儿,怎么了?” “那是脚!”知夏简直要被他这诡异的举动羞愤死了,用力想抽回脚。 “我刚给你洗得乾乾净净,香喷喷的,比我的手都乾净!”方初振振有词,甚至还把她的脚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知夏看著他这副无赖样,知道硬来不行,只好祭出“杀手鐧”,红著脸威胁道:“你……你以后不准再亲了!听见没有?要不然……要不然我以后都不准你亲我嘴了!” 第 60章终於睡一起了 谁知,方初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眼睛一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得逞的、极其开心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哦?”他鬆开她的脚,凑近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因为生气而格外水润的唇瓣,声音低沉下来,“那我现在……就想亲你,怎么办?” 知夏被他炽热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別开脸,用手抵住他靠近的胸膛,慌乱地找了个藉口:“你……你先去刷牙!” “好!马上!”方初答应得异常爽快,立刻起身,几乎是跑著去了洗漱间。 知夏看著他迫不及待的背影,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被他给套路了!他用一个更“过分”的要求,换来了一个原本可能没那么容易达成的“亲嘴”许可! 还没等她想好对策,方初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刷完牙回来了。 他嘴里带著清凉的薄荷气息,眼神却滚烫如火。 他二话不说,直接俯身,准確地攫取了她的唇瓣,不再是刚才亲脚背那样的浅尝輒止,而是带著积攒了许久的渴望和宣告主权般的霸道,深深地吻了下去。 “唔……”知夏所有的抗议和思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热烈的吻堵了回去。 她被他牢牢圈在怀里,承受著他汹涌的情感,起初还试图推拒的手,渐渐在他坚定而温柔的攻势下失去了力气,只能软软地攀附著他的肩膀,紧紧地抱住他,仿佛他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一吻终了,知夏浑身脱力地靠在方初怀里,细细地喘息著,脸颊緋红,眼波如水。 方初则紧紧抱著她,將滚烫的脸埋在她颈窝里,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平復著被那个深吻勾起的、几乎要失控的炽热欲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尚未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知夏感觉被他箍得太紧,身上都沁出了薄汗,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带著点撒娇般的抱怨:“你鬆开点儿……热。” 方初的手臂微微鬆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放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丝隱忍的祈求:“等会儿……卿卿,让我再抱一会儿,我……我需要缓缓。” 知夏感受到了他身体某处的紧绷和僵硬,以及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惊人热度,瞬间明白了他在“缓”什么。 她脸一红,果然不敢再乱动,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方初抱著她温软的身子,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奶香和梅花冷息的好闻味道,心中那团躁动的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满溢的柔情所取代。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在这令人安心的怀抱和规律的轻拍中,知夏白天折腾的疲惫和孕期的睏倦一同袭来。 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鬆,眼皮越来越沉,感受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听著怀里人儿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方初低下头,看著她恬静的睡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唇还微微有些红肿。 他心中一片柔软,所有的躁动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尽的疼惜。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轻轻拉过被子,將两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今天晚上,经歷了“信件的刺激”、“肉麻的攻势”和“深入的亲吻”,方初同志,终於如愿以偿,和他心心念念的“卿卿宝贝儿”,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 他心满意足地搂著熟睡的妻儿,仿佛拥抱了全世界,也在这份真实的拥有感中,沉沉睡去。 京都,除夕这天,处处张灯结彩,洋溢著浓浓的年味。 方初的姐姐方华,带著两个半大小子——十岁的江南和七岁的江北,来给父母送年货。 方正和郑沁今天都难得休息在家,见到外孙,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江南、江北来了!快让姥爷看看,又长高了!”方正招呼著两个外孙。 “姥姥姥爷过年好!”两个男孩嘴甜地喊著。 方华放下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环顾了一下显得有些冷清的客厅,问道:“爸,我弟今年真不回来过年了啊?” 方正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不回来了。夏夏那孩子怀了双胞胎,身子弱,经不起长途折腾。小初不放心。” “双胞胎?!”方华惊讶地挑高了眉毛,“我这弟弟,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她凑近些,脸上带著浓浓的好奇,“爸,妈,我弟有没有寄过那个知夏的照片回来?我真是好奇死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柔弱美人』,能让我那个眼高於顶的弟弟这么著迷,连过年都不回来了?” 郑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点无奈,又有点对儿子这种做法的微妙认同:“没有。一张照片都没寄过。你弟啊,把夏夏保护得太好了,跟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我听云云说,小初在那边,基本都不让夏夏出门,就差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怕他媳妇儿被別人多看了两眼,或者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给拐跑了似的!” “云云见过?”方华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 “见过。”郑沁点头,“云云那孩子从那边回来后,跟我说起过。她说夏夏確实很漂亮,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了就忘不掉的漂亮。她还开玩笑说,她要是男的,她也要娶夏夏。” 方华闻言,脸上露出了瞭然的神情。 云云那丫头心气高,眼光也挑剔,能得到她这么高的评价,那可不容易。 “能让云云都说漂亮,那肯定是真的漂亮到一定程度了。”方华嘖了一声,语气带著点调侃,也带著点理解,“怪不得我弟藏著掖著,跟护著小鸡崽儿似的。这是怕被人惦记上啊!” 一家人说说笑笑,话题围绕著那个神秘又美丽的弟媳/儿媳展开,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人,充满了好奇与想像。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知夏,尚且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方家京都大宅里,这个除夕话题的中心。 第 61章 新年快乐 除夕这天,部队给每个团都分了两头肥猪,用来改善伙食,欢度春节。 王建国找到方初,笑得一脸“为你著想”:“方政委,这杀猪分肉的活儿,你来带队吧?这可是在战士们面前露脸、展现亲和力的好机会啊!” 方初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戳穿:“团长,这杀猪宰羊是你这当团长的活吧?怎么推给我了?” 王建国嘿嘿一笑,凑近压低声音:“我这不是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嘛!听说夏夏怀了双胞胎,正需要营养。小春也说了,夏夏喜欢猪耳朵,你不给她弄两个回去?” 一听“猪耳朵”三个字,方初原本推拒的態度瞬间动摇了。他想起知夏最近就馋这口,说脆脆的,有嚼头。 为了媳妇儿,杀猪就杀猪吧!反正又不用他亲自动手。 “行!我去!”方初一口答应下来。 等到了臭气熏天的猪圈,方初才深刻体会到王建国把这“好活儿”让给他的“良苦用心”。 他捂著鼻子,强忍著反胃,站在上风处,指挥著几个战士进去抓猪。 正忙活著,知林也过来了。 看到方初站在猪圈外指挥若定(实则强忍臭味)的样子,愣了一下:“方初?王建国怎么把你给派来了?” 方初看到大舅哥,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交代:“大哥,是我自己愿意来的。夏夏……她最近就想吃口脆的,猪耳朵正合適,我想著亲自来给她弄两个好的。” 知林一听是为了自己妹妹,脸色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行吧,算你有心。一会儿分肉,我也把我那份猪耳朵给你,多凑点。” “谢谢大哥!”方初连忙道谢。 正事说完,知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看,將方初拉到一边更僻静的地方,脸色凝重地压低声音: “对了,有件事。我刚从养猪的老邢那儿过来,听他顺嘴提了一句。他说他前段时间,从防疫站弄了点给猪用的……催情粉。” 方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能吧?!”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所有的混乱、屈辱和那个查无下落的黑手,似乎都在这一刻,与“催情粉”这三个字,隱隱地对上了號! “催情粉”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方初脑海中盘踞近一年的迷雾! 人用的不好弄,兽用的可就简单多了…… 他之前一直把调查方向锁定在能接触到医用药品的人身上,却完全忽略了更常见、管制更松的兽用药! 这绝对是一个致命的思维盲区! “这都快一年了,你什么都查不出来,”知林看著他瞬间变了的脸色,语气沉静地分析道,“很可能,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人用的和兽用的那种药,成分基本一样。人用的管控严,风险大,但兽用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可就简单多了。” “我现在就去找老邢!”方初几乎是立刻转身,一股怒火混合著找到线索的急切,让他一刻也等不了。 他要去把那个躲在阴沟里、用这种下作手段的老鼠揪出来! “等等!”知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沉稳,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军人的审慎,“冷静点!大白天的人多嘴杂,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衝过去,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在查吗?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方初被他拉住,强迫停下脚步,胸口因为愤怒和激动剧烈起伏著。他明白知林说得对,越是接近真相,越要沉住气。 知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种並肩作战的沉稳:“先把眼前的事干完。先去杀你的猪,把猪耳朵给夏夏回去。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方初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 “……好。”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喧闹的猪圈,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之前的嫌弃和无奈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看似在指挥杀猪,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著晚上的行动。 那个让他和知夏命运骤变、承受了无数痛苦的罪魁祸首,似乎终於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晚上,方初拎著四个精心处理好的猪耳朵回到家,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找到线索而振奋的神情。 一进门,就看到王春正眉飞色舞地跟知夏说著什么,知夏被她逗得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开心。 方初看著知夏的笑容,心里一软,白天所有的焦躁和愤怒都被抚平了些。 他放下东西,很自然地走过去,语气亲昵地问:“卿卿,你俩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卿卿”这个称呼一出来,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羞恼地瞪了方初一眼,压低声音:“你別瞎叫!” 方初却浑不在意,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理直气壮:“在自己家,叫我自己媳妇儿,怕什么?” 一旁坐著的王春,被方初这声“卿卿”和理所当然的態度震惊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她心里疯狂吐槽:方政委这是怎么了?!以前看著挺正经一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顏无耻了?! 还是晁槐花有眼力见儿,一看这小两口又要开始“黏糊”,立刻站起身,拉起还在震惊中的王春:“小春啊,走,陪婶子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王春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哎,好,好!” 几乎是逃也似的跟著晁槐花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知夏气得用手捶他胸口:“都怨你!被小春听到了!丟死人了!” 方初笑著任由她捶,凑过去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低声问:“一天没见,卿卿想我没?” 知夏被他亲得没了脾气,红著脸,声音细若蚊蚋:“……想了。” 方初顿时心花怒放,一把將她抱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將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卿卿宝宝,新年快乐。” 知夏被他这接连不断的肉麻称呼弄得浑身发热,像只被煮熟的虾子。 第 62章 她要好好跟我过日子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羞赧地威胁:“你以后……在別人面前不准这么叫我!听见没有!” 方初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挑眉反问:“凭什么?我在自己家叫我自己媳妇儿,又没犯法。” “別人会笑话的!”知夏试图跟他讲道理。 “他们那不是笑话,”方初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们是羡慕,羡慕咱俩感情好。” 知夏说不过他,只好祭出“杀手鐧”,板起小脸:“我说不准就是不准!要不然……要不然以后我都不跟你睡一个被窝了!” 谁知,方初听了这话,眼睛瞬间亮了,非但没害怕,反而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凑到她耳边,气息灼热地低语:“真的?那……卿卿,你今天晚上……帮帮我?” 知夏的脸“轰”地一下更红了,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她羞得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討价还价:“你……你先答应我!以后不准在外人面前叫我卿卿!” 方初从善如流,立刻妥协:“好!有人的时候我不叫,就咱俩的时候我叫,行了吧?” “你说话算话?”知夏抬起头,不放心地確认。 “当然算话!”方初答应得乾脆,隨即又贴上来,眼神幽暗,带著蛊惑,“那……卿卿,你今天晚上……帮我?” 知夏被他磨得没办法,心跳如擂鼓,最终细声细气地、带著巨大的羞涩提了唯一的要求:“……不准伤到孩子。” 方初狂喜,立刻保证,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那肯定的!我比谁都小心!” 窗外,隱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预告著新年的到来。而屋內,春意早已悄然瀰漫。 晚上,王春原本还兴致勃勃地想留下来跟知夏一块守岁,却被方初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 “卿卿怀著孕,不能熬夜守岁。”方初理由充分,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独占欲,“你回去跟你侄子侄女守岁去吧,明天早上再过来。” 那声自然而然的“卿卿”,再次把王春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心里对方政委的不要脸有了新的认知。 打发走了“电灯泡”,方初仔细地给知夏洗了脚,自己也快速洗漱完毕,然后动作利落地钻进了知夏的被窝,將她温软的身子搂进怀里。 他的意图很明显,知夏下意识地有些抗拒和僵硬。 方初没有强求,只是极尽耐心地,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安抚: “卿卿,別怕……,我不会伤到你和孩子……相信我……” 在他的柔声的安抚下,知夏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 这是在双方都完全清醒的状態下,第一次真正心意相同。 没有药物的迷乱,没有酒后的混沌。 这一次,他和知夏,是真的成了夫妻。 有了这清醒下的亲密,他的卿卿,以后肯定不会再想著离开他,离开孩子们了。 事后,他仔细地帮她清理,为她穿好柔软的睡衣,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与温柔:“早点睡,我得去营区值班了。” 刚刚经歷了那样亲密温存的知夏,听到他马上要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空虚和害怕,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初看著她眼中流露出的那丝眷恋,心软得一塌糊涂,柔声保证:“很快,两个小时以后就回来。” 听到確切的时间,知夏才鬆了口气,鬆开手,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嗯……穿厚点,外面冷。” “嗯。”方初应著,为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融入了除夕夜的寒风中。 他的心是滚烫的,脚步是坚定的,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了一份真正属於他的、温暖的牵掛。 方初赶到知林家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知林已经在院门口阴影处等著,见他过来,抬腕看了看表,语气平淡却带著压迫感:“你晚了十分钟。” 方初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带著一种饜足后的、难以掩饰的得意,语气甚至有点炫耀:“夏夏离不开我,刚才……她自己有点害怕,我多陪了她一会儿。”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接把知林劈得外焦里嫩! 他猛地扭头看向方初,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分辨对方的表情,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跟夏夏……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了?!” 这进展快得让他难以置信! 方初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就最近几天吧。准確地说,是从我接到左旗那封信之后。” “左旗的信?!”知林的心猛地一沉,语气骤然严厉起来,“你把信给夏夏看了?” “没有。”方初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还轻笑了一声,“我烧了。” “烧了?!”知林更加困惑了,“那夏夏……没跟你闹?” 以他妹妹的性子,私信被毁,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方初转过头,看向知林,夜色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带著一种稳操胜券的篤定:“没有。大哥,夏夏她已经放下左旗了。她决定要跟我好好过日子了。” 放下左旗?好好过日子? 知林心里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自己妹妹了,她倔强、有主见,对方初的心结那么深,怎么可能因为一封信被烧,就突然转变態度,还要跟这个她曾经恨之入骨的男人“好好过日子”? 这太反常了! 第 63章 被下药的真相浮出水面 知林眯起眼睛,审视著方初,声音冷了下来:“方初,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对夏夏用了什么手段?” 方初迎著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堪称“狡猾”的弧度,坦然承认:“手段?嗯,用了。跟左旗学的。” “左旗?!”知林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就那一封信,你能学到什么?!难不成他还在信里教你怎么哄他的青梅开心?” 方初向前走了两步,靠近知林,儘管比知林年纪小,此刻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在情报分析领域绝对自信的气场。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大哥,论带兵打仗,我服你。但论侦查、分析、捕捉细节和心理博弈……你不如我。”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將对手彻底剖析后的冷静与掌控感:“一封信,能学的东西,可太多了。从称呼的亲密度,到语气的关切程度,再到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不甘和未曾放下的执念……足够我判断出他们的感情深度,也足够我制定出最有效的,『取代』他的策略。” 知林看著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心思深沉得让他都有些陌生的妹夫,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方初能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家世。 那份隱藏在沉稳外表下的心机和手段,一旦被用於“保卫”他的婚姻,將会是何等的高效且不容置疑。 方初和知林拎著两瓶白酒,踏著除夕夜的寒气,来到了部队养猪场主干事邢昭觉的家。 老邢是部队里的老资格,养猪是一把好手,孩子都在老家成家了,媳妇也跟著过去带孙子,平日里就他一个人住在这靠近猪场的平房里。 到了门口,知林抬手敲了敲院门,扬声道:“邢叔!睡了没?” 里面黑著灯,喊了好几声,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老邢披著件半旧的军大衣,趿拉著鞋出来开了门,借著屋里透出的微光,看到是他俩,有些诧异: “方政委?知团长?你俩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不在家陪媳妇守岁?” 知林提起手里的酒,笑了笑:“知道你一个人,怕你闷得慌,过来找你聊聊天,喝两杯。” 老邢將他们让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带著独居男人特有的清冷。 他给两人倒了热水,目光在方初和知林脸上扫了一圈,直接开门见山:“行了,你俩就別跟我绕弯子了。大年三十晚上不在家团圆,跑我这老头子这儿来,肯定有事。直接说吧!” 知林和方初对视一眼,知道在老邢这种明白人面前,兜圈子没用。 知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切入正题:“邢叔,我们是来打听个事。去年四月份左右,你这边……是不是丟过兽用的药?” 老邢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他猛地抬头看向知林,语气带著惊疑:“怎么?你……你吃了?!” 他这反应,几乎是变相承认了! 方初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追问,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丟的是哪种药?具体干嘛的?” 老邢被方初锐利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搓了搓手,语气带著点懊恼和不解:“不是啥大事……就、就丟了一包『催情促排卵粉』,给母猪配种用的。我当时想著,就一包药,也不值几个钱,可能是被哪个顺手牵羊拿走了,上报了还得写检查,麻烦……所以我就没声张。” “没声张……”方初重复著这三个字,眼神瞬间冷得像冰。就是因为这“没声张”,让他和知夏的人生轨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让他苦苦追查了近一年毫无头绪! 方初气的站起身,一脚踢开椅子,嘶吼道:“因为你没声张,一条人命没了。” 方初那句“一条人命没了”,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老邢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声音都带了颤音:“怎……怎么了?出……出大事了?不、不能吧?那……那玩意儿,人……人吃了能要命?!我怎么没听说咱们基地有谁……没了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他完全没往別的方面想,只以为是误食出了人命事故。 方初看著他惊恐的样子,知道他想岔了,但那个失去的孩子的痛楚再次尖锐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而冰冷:“不是那么回事。邢叔,你仔细想想,当时,大概谁会偷那药?” 老邢被他眼神里的寒意慑住,知道这事绝对小不了。 他皱著眉头,使劲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过了好半晌,才不太確定地、压低了声音说:“我……我猜的啊,不一定准……就是那个,一团二营营长沈山的妹妹,沈杏。” “沈杏?”知林眉头紧锁,对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但一时对不上號。 “对,就是她。”老邢肯定地点点头,继续回忆道,“就在我丟药前几天,她跑来养猪场找我,支支吾吾地跟我打听,问我这儿有没有……就是那种催情的药。” 这个信息让方初和知林的神经瞬间绷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寒意。 老邢没注意到他们的眼神,自顾自地说下去:“她说天暖和了,想多孵点小鸡,但是家里的公鸡不行,不下种,所以想跟我要点那药,拌在鸡食里试试。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姑娘想法挺邪性,就没给,还劝她,说这药是给猪用的,劲儿大,鸡用了怕是不行,让她去別人家借只厉害的公鸡用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懊悔和后怕的神情:“后来……没过两天,我放在仓库架子上的药,就少了一包。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可能是谁顺手拿了,也没敢声张……现在想想,时间上……也太巧了……” 沈山的妹妹,沈杏。 主动打听催情药。 被拒绝后,药就丟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一条无形的线,清晰地串联了起来,直指这个叫沈杏的女人! 方初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眼底风暴凝聚,那个隱藏在幕后、几乎毁掉他和知夏人生的黑手,终於……浮出水面了。 第 64章 谁死了 老邢看著两人凝重的脸色,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试图缓和一下过於沉重的气氛,也带点自我开脱: “那个……方政委,知团长,我也就这么一猜,不一定就是人家沈杏拿的啊!毕竟……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 知林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邢叔,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她的嫌疑最大!” 老邢张了张嘴,看著知林那不容反驳的神色,最终只是意味不明地“呵呵”乾笑了两声,没有再出言反驳。他心里清楚,自己提供的这个线索,分量有多重。 而一旁的方初,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眉头紧锁,在记忆中拼命搜索著关於“沈杏”这个人的任何片段——长相、声音、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但结果是一片空白。他对这个女人,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让他感到一丝烦躁和更深的困惑,一个他毫无印象的人,为什么会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算计他? 知林看出他的困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稳地说:“你別一个人硬想了。等我回去问问你嫂子,她在家属院认识的人多,兴许能知道点这个沈杏的情况。” 方初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一个人选:“嗯。我明天也跟王春打听一下,她应该也认识。” “行。”知林表示同意。 事情暂时有了方向,两人便准备离开。 老邢看著他们起身,心里那个关於“人命”的疑问像猫抓一样难受,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著急切和困惑: “那个……方政委,知团长,你们……你们倒是跟我说说,到底……到底是谁没了啊?” 方初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了老邢一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冷硬:“邢叔,这事你就別打听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拉开门,率先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 知林也朝老邢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跟著走了出去。 留下老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著还在晃动的门板,心里充满了莫名其妙和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嘴里喃喃地重复著那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到底……是谁死了啊……” 除夕夜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方初从寒冷的夜色中回到家中,先在炉边用热水仔细泡了泡手,驱散了满身的寒气,这才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衣,钻进了知夏早已暖热的被窝。 他带著一身微凉的湿气贴上来,睡梦中的知夏被冰得打了个哆嗦,无意识地嘟囔著往旁边躲:“凉……” 方初长臂一伸,將她重新捞回怀里,下巴蹭著她的发顶,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异常温柔:“一会儿就热了。卿卿,你帮我暖暖。” 知夏半梦半醒,被他这带著点耍赖的亲密弄得没了脾气,含糊地抱怨:“你坏死了……” “嗯,”方初从善如流地应著,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坏。” 他抱著怀里温软馨香的身体,感受著她平稳的呼吸和腹中两个小生命的存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庆幸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 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用气声诉说著最真挚的爱语:“卿卿宝宝,我爱你。” 知夏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在梦中,她往他怀里更深地依偎过去,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睡吧……” “嗯,睡吧。”方初低声回应,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他凝视著知夏恬静的睡顏,长长的睫毛像两弯月牙,脸颊因为孕期丰润了些,更显柔和。 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同时,一股彻骨的寒意也从脊椎悄然爬升。 他想起了刚才从老邢那里得到的名字——沈杏。 一个他毫无印象,却用最齷齪的手段算计了他的女人。 他无比庆幸,当初知夏来了家属院。 庆幸那个阴差阳错的下午,闯入他世界的是知夏,而不是別的什么人。 如果当初不是知夏,如果他真的在药物的作用下,和那个处心积虑的沈杏发生了关係…… 方初几乎不敢往下想。 那他现在,极有可能就被沈杏和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用婚姻和孩子牢牢绑住。 他的前途,他的家庭,甚至他的人生,都將被拖入一个精心设计的泥潭,永无寧日。 是知夏,阴差阳错地,成了將他从那个可怕陷阱中“拯救”出来的人。 儘管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误解和伤害,但最终,他得到的是她,是他们共同的孩子,是一个充满温暖和希望的家。 他將怀里的人儿搂得更紧,仿佛抱著失而復得的绝世珍宝。所有的后怕与庆幸,最终都化为了对知夏更深沉、更刻骨的爱意与守护欲。 这个除夕夜,在经歷了真相的衝击与情感的確认后,方初的心,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过。 另一边,知林回到家,已是深夜。 张美丽忙活了一整天,早就支撑不住,头一沾枕头就睡著了,根本守不了岁。 知林心里装著事,毫无睡意。 他脱了衣服躺下,推了推身边熟睡的妻子:“美丽,醒醒。” 张美丽正睡得香甜,被硬生生推醒,带著浓重的起床气,烦躁地嘟囔:“你干嘛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知林没理会她的抱怨,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低沉而严肃:“沈杏,你认识吗?” “沈杏?”张美丽迷迷糊糊地重复著这个名字,脑子还在重启状態,“听著……挺耳熟的……” “一团二营长沈山的妹妹。”知林补充道。 这个名字让张美丽的睡意驱散了一些,她揉了揉眼睛,侧过身面对丈夫,疑惑地问:“你打听她干嘛?” 知林在黑暗中看著她,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惊人的信息:“她很可能……就是去年给方初下药的那个人。” “什么?”张美丽瞬间彻底清醒,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猛地坐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能够吧!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从哪儿去弄那种药?!” 第65 章 太多巧合 “去年四月份,养猪场丟了一包给猪用的催情粉。”知林的声音冷得像冰,“就是她偷的。” “真的假的?!”张美丽惊得捂住了嘴,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她……她偷那玩意儿干什么?她知道那东西怎么用吗?” 这话问出口,张美丽自己就先愣住了。 知林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替她回答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如果不知道……方初当初,是怎么中招的?” 张美丽哑口无言,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她回想起当初知夏遭受的罪,方初和知林差点你死我活的衝突,以及知夏后来流產时凶险的情景……如果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真的是那个看起来……她努力回忆著沈杏的样子,似乎是个挺安静、甚至有点怯生生的姑娘……那这心思,也太深沉、太可怕了! “我的老天爷……”张美丽喃喃道,睡意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心里只剩下后怕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印象里的沈杏,具体什么样?”知林追问,试图捕捉更多细节。 张美丽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著:“就是……看著挺老实一姑娘,话不多,见人还有点害羞,胆子看著也不大。哦,对了,她来的时间不长,好像……好像知夏来了没多久,她就不怎么露面,后来听说就回老家去了。” “回去了?”知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间点,追问道,“为什么回去?有说什么原因吗?” “我当时哪有心思打听別人家的事!”张美丽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当时留下的疲惫和焦虑,“那会儿夏夏刚出了那档子事,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我跟你整天提心弔胆,光顾著照顾她、瞒著消息了,谁还顾得上关心沈山的妹妹为什么走啊。” 知林理解地点了点头,那个兵荒马乱的时期,確实无暇他顾。他沉吟了一下,做出了决定:“行,我知道了。明天,我直接去找沈山问问。” “哎,你等等!”张美丽一听,立刻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带著担忧和提醒,“你別太直接了!这事儿没凭没据的,你上去就质问,沈山要是护著他妹妹,跟你翻脸怎么办?打草惊蛇了更麻烦!” 知林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沉稳而冷静: “我知道。我有分寸,不会直接问药的事。就先打听打听他妹妹的情况,问问为什么突然回去了,探探他的口风。” 张美丽见他心里有数,这才稍微鬆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虑並未散去。 她知道,一旦牵扯到这种阴私算计,事情就绝不会简单。对方既然敢做,就必然有所依仗或者准备。 大年初一,天光还未完全放亮,空气中还瀰漫著昨夜鞭炮留下的淡淡硝烟味。 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孩子们穿著崭新的棉袄,三五成群,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挨家挨户地敲门拜年,清脆的童声此起彼伏:“叔叔阿姨新年好!给您拜年啦!” 方初和知夏还沉浸在睡梦中。 晁槐花却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准备好了年前就买好的、足足一大袋的硬水果糖,笑呵呵地守在门口,应付著这群热情的小访客。 “新年好,新年好!来,一人两块糖,拿著甜甜嘴!”她动作利索地给每个孩子分发糖果,看著他们欢天喜地地跑开,脸上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幸亏她早有准备,糖管够! 这时,王春裹著一件厚厚的花棉袄,揣著手,踩著满地的红色鞭炮屑也过来了。 她看到只有晁槐花在门口,便问:“婶子,夏夏还没起呢?” 晁槐花朝屋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没呢,还睡著。” 王春闻言,眼睛一转,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带著点调侃:“哟!方政委也没起啊?他又不是孕妇,也好意思大年初一就赖床啊!” 这话清晰地传进了屋里。 晁槐花被王春这大胆的调侃弄得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屋內,方初其实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吵得半醒,只是贪恋著怀里的温香软玉不愿起身。 此刻听到王春明显是说给他听的话,他眉头微蹙,有些不情愿地鬆开了搂著知夏的手臂。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枕麻的胳膊,极轻极慢地坐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熟睡的知夏,为她掖好被角,这才躡手躡脚地披上衣服下床,生怕惊醒了她。 方初轻轻关好臥室门,確保不会吵醒知夏,这才转身,朝王春招了招手,脸色是少有的严肃:“你过来一下,我问你个事。” 王春看他这表情,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跟著他走到院子的角落:“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方初压低声音,直接问道:“你认识一个叫沈杏的吗?” “沈杏?!”王春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方初,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你不记得了?” 方初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依旧是一片空白,他困惑地反问:“记得什么?我应该认识她吗?” 王春看他这副完全不似作偽的茫然样子,才相信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带著点唏嘘和提醒:“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就去年春天,大概三四月份的时候,沈杏亲手做了双布鞋送给你,结果你没要,当时还挺多人看见了呢!你一点印象都没了?” “送鞋?给我?”方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仔细回想,却依然找不到关於这件事的任何碎片。 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对於这种无关紧要的、尤其是来自他不感兴趣的女性的示好,他可能根本就没往心里去,甚至当时就直接拒绝了,事后便忘得一乾二净。 “我完全不知道这事。”方初摇了摇头,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沈杏现在,还在家属院吗?” “早回去了!”王春说得乾脆,“好像就是夏夏来了之后没几天,她就突然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时间点再次吻合! 方初的心猛地一沉。 第 66章 精明的很 果然是她!这下药的动机,似乎也找到了——求爱不成,因爱生恨?或者,还有別的更复杂的原因? 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她为什么偏偏在他被下药之后,就立刻匆忙离开? “她为什么突然回去?有说什么原因吗?”方初追问,试图找到更多佐证。 王春想了想,说道:“听说是她老家的妈妈不小心摔断了腿,身边没人照顾,她就赶紧回去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在方初听来,却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后,用来脱身的完美藉口。 他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眼神冰冷。这个沈杏,远比他想像的更要心思縝密,也更难对付。 王春看著方初凝重的神色,心里的好奇像小猫爪子一样挠著,忍不住追问:“方政委,你打听她干嘛呀?她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方初自然不会把实情告诉她,只是含糊地带过:“没事儿,就隨便问问。你跟她……之前熟吗?” “算不上熟,”王春摇摇头,“就在池塘边一块儿洗过几次衣服,说过几句话。” “那你觉得,她性格怎么样?”方初试图从旁观者角度获取更多信息。 王春歪著头想了想,脸上露出点困惑:“具体说不上来……反正我嫂子特意嘱咐我,让我离她远点儿。” 这话引起了方初的注意:“哦?你嫂子为什么这么说?” 王春撇了撇嘴,模仿著她嫂子当时语重心长的语气:“我嫂子说,那个沈杏啊,看著不声不响,其实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说我就是个实心儿的蠢蛋,跟她在 一块儿,怕她把我卖了,我还乐呵呵地帮她数钱呢!” “呵呵……”方初闻言,竟忍不住低笑出声,点了点头,语气带著难得的调侃,“你嫂子看人挺准。的確,听你嫂子的话没错。” 王春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方初这是在拐著弯地认同她“蠢蛋”的说法,立刻气得跺脚,脸蛋涨红:“方初!你骂我!” 方初没理会她的跳脚,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你哥和你嫂子,现在在家吗?” “在啊!大年初一的,能去哪儿?”王春还在为刚才被说“蠢蛋”而气鼓鼓的。 “行。”方初点了点头,朝臥室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叮嘱,“你在这儿看著点,別进去吵卿卿睡觉。我有点事,去跟你哥聊聊。”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朝王建国家走去。 留下王春在原地,对著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小声嘀咕:“哼!就知道使唤人!还说我是蠢蛋,等夏夏醒了我就告你黑状……” 方初来到王建国家,王建国正叼著烟在院子里收拾昨晚放鞭炮的残屑,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哟,方大政委,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不用在家陪你家那宝贝疙瘩?” 方初没理会他的调侃,神色严肃:“王哥,嫂子在家吗?我找嫂子打听点事儿。” 王建国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带著点护食般的警惕:“你找我媳妇儿干嘛?” 大年初一跑来打听事,还是找他媳妇,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打听个人。”方初言简意賅。 这时,赵丽丽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沾著和面的麵粉:“方政委来了?打听谁啊?” “嫂子,”方初转向她,直接报出名字,“沈杏。” “沈杏?”赵丽丽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她啊?她不是早就回老家了吗?怎么了?” 方初紧盯著赵丽丽的表情:“嫂子,她当初……具体是因为什么回去的?您清楚吗?” “不是说她妈在老家不小心摔断了腿,身边没人照顾,她就赶紧回去了吗?”赵丽丽说著当时流传最广的说法,但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存疑。 方初点了点头,这个藉口倒是滴水不漏。 他接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嫂子,您觉得沈杏这个人……怎么样?” 赵丽丽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语气肯定地说:“她啊……精明的很。” “精明?”方初需要更具体的佐证,“嫂子,能具体说说吗?怎么个精明法?” 赵丽丽看了看方初,又瞥了一眼旁边也竖起耳朵听的丈夫,压低了些声音: “你別怪我说话直。你当初拒绝她送鞋,那场面可不算好看,基本上就是没给她留一点脸面。按理说,一个大姑娘家,受了这种羞辱,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就得恨上你。可她呢?” 赵丽丽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嘆服,也带著几分忌惮: “从那以后,她在人前绝口不提你方初半个『不』字,反而话里话外都在替你『解释』。说什么『方政委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原则性强是应该的』,『是我自己太冒失了,没想那么多』,『我哥把他当偶像,我就是好奇,想找个藉口接触一下,绝对没有別的想法,一直把他当哥哥看待的』。” 赵丽丽模仿著那种矫揉造作的语气,隨即冷哼一声: “哼!也就那些脑子不清醒的人才会信她的鬼话!还真觉得她是什么单纯、懂事、受了委屈还委曲求全的好姑娘!反过来倒觉得你方初冷酷无情,不通人情世故,把人家小姑娘的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方初听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沈杏,太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和舆论的力量了。 她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的、被误解的仰慕者,而把他推到了不近人情的位置上。 他立刻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追问道:“嫂子,那后来,比如曲连长结婚那天,她去了吗?” “没有!”赵丽丽回答得斩钉截铁,“她精得很!从你拒绝她那次以后,但凡是你可能出现的公开场合,她和她哥沈山就再也没露过面!彻底避嫌!所以那些相信她鬼话的人,就更觉得她是真的『怕』了你了,也更显得她『可怜』了。” 这就对了! 第 67章心机深沉 方初脑海里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他当初在调查婚宴人员时,的確没有沈山和沈杏兄妹俩。他当时只调查了到场的人员,並未深究。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她精心策划的“不在场证明”! 她先是利用送鞋事件,在舆论上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对他只有“兄妹之情”的仰慕者,彻底撇清“爱慕不成”的嫌疑。 然后,在策划下药的关键时刻,她和她的哥哥刻意缺席婚宴,製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最后,在事成之后(或者说,在她发现阴差阳错便宜了知夏之后),立刻利用“母亲摔断腿”这个无可指责的理由,迅速抽身离开,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步步为营,心思縝密,手段老辣!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姑娘能想出来、能做出来的事情!背后很可能有人指点,或者,这个沈杏本身,就藏著极其可怕的另一面。 方初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狡猾且危险的对手。 赵丽丽看著方初那副吃了闷亏又无从发作的憋屈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点幸灾乐祸的调侃: “你现在这么刨根问底地打听她……是不是她干了什么坏事,把你给坑了?” 方初抬起眼,对上赵丽丽瞭然的目光,知道瞒不过这位精明的嫂子,只能苦笑一下,承认道:“我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想。” “呵呵……”赵丽丽闻言,发出一声瞭然的轻笑,摇了摇头,语气带著点同情,又有点“早知如此”的意味,“那完了。你要是栽她手里了,那真不冤。这姑娘的道行,深著呢!你好歹还算比我家那个傻春儿聪明点,我家春儿之前被她那副可怜相骗得团团转,到现在提起沈杏,还觉得是咱们误会了人家,帮她说好话呢!” 方初听著这算不上安慰的“安慰”,扯了扯嘴角:“嫂子,你大可不必这样『安慰』我。” 赵丽丽被他逗乐了,又是“呵呵”一笑。 一旁竖著耳朵听了半天的王建国,心里的好奇像猫抓一样,他忍不住插嘴问道:“方初,她到底干什么了?能让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还这么……讳莫如深的?” 方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王建国好奇的脸,语气沉重,只吐出四个字: “要命的大事。” 他顿了顿,不再多言,“行了,问完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王建国那抓心挠肝的好奇,转身大步离开了王家。 王建国看著他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和难以置信,对著自己媳妇嘀咕:“要命的大事?什么事啊还能让他方初都栽了?这沈杏……有这么厉害?” 赵丽丽白了自己丈夫一眼,没好气地说:“行了,別打听了!有些事儿,知道多了睡不著觉!” 院子里,只留下王建国一头的雾水和满院尚未散尽的年节喜气,与方初带来的那丝沉重寒意,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另一边,知林一大早就来到了沈山家。 沈山和知林同岁,都是三十出头,但知林比他高一级,两人是同年兵,在连队时就认识。 沈山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老实巴交,没什么太多心眼,见到知林,他显得有些拘谨,又带著点熟稔:“老知,你怎么过来了?找我有事?” 知林脸上掛著过年串门的惯常笑容,语气轻鬆:“没事,过年嘛,正好有空,过来串个门,看看你。” 沈山连忙將知林让进屋里:“哎,好,好,进屋说。” 他手脚麻利地给知林倒了杯热水,“来,喝水。” 知林接过水杯,状似隨意地打量了一下略显冷清的屋子:“弟妹和孩子们呢?没在家?” “一早就出去串门拜年了,小孩子待不住。”沈山憨厚地笑了笑。 知林捧著温热的水杯,目光落在沈山那张带著些风霜却依旧显得朴实的脸上,语气带著感慨:“咱俩这都十多年的老交情了,时间过得真快。”他话锋自然地一转,切入正题,“对了,你妈身体好点了吗?之前听说摔著了,挺严重的。” 提到母亲,沈山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了好了!劳你还惦记著。养了半年多,现在基本上不影响走路干活了,就是阴雨天腿脚还有点不得劲。” “当初是怎么摔的?这么不小心。”知林关切地问,眼神却仔细观察著沈山的反应。 “唉,农村那路您也知道,晚上没看清,一脚踩空掉沟里了。”沈山嘆了口气,语气里是纯粹的后怕和心疼,没有任何闪烁其词。 知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隨即又將话题引向了更关键的人物:“说起来,你妹妹当初过来,是打算让你在部队这边帮她寻摸个合適的婆家吧?” “是啊!”沈山提到妹妹,语气更加自然,“她年纪也不小了,老家那边没什么合適的,我就想著让她过来看看。可谁知道就那么凑巧,她来了还没安稳几天,我妈就出事了,她只能赶紧回去照顾。这婆家也没看成……” 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遗憾,不似作偽。 一番交谈下来,知林仔细观察著沈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语气。 他发现,沈山对於母亲摔伤、妹妹前来投奔、以及妹妹因母亲出事而匆忙回去这一系列事件,反应都非常自然、真实,带著普通人家遇到这类变故时最正常的情绪——担忧、后怕、遗憾。 沈山对於沈杏背后做的那些事,极有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而沈杏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利用母亲真实发生的意外作为藉口离开,更是高明。 知林心里有了判断。他不动声色地又和沈山聊了些部队里的閒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知林的心情更加沉重。 如果沈山不知情,那么这一切,就都是沈杏一个人精心策划和执行的。这个女人的心机和胆量,远超他的想像。 第 68章 太多巧合就不正常了 知林回到家,推开房门,就看到方初已经在屋里等著他了,眼神里带著询问。 “大哥,怎么样?”方初起身问道。 知林脱下外套,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沈山那边……他应该確实不知情。反应很自然,不像装的。” 方初沉默了一下,提出那个看似最合理的解释:“她母亲……真的摔断了腿?” “是真的。”知林肯定道,“时间、原因都对得上,沈山说起这事时的后怕和庆幸也不像演戏。” “太巧了。”方初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疑虑和寒意。 “就是太过於巧合,所以才显得不正常!”知林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她一来,送鞋被你拒;没多久,你就在婚宴上中招;紧接著知夏出事,你被迫结婚;然后她母亲就『恰好』在那个时候摔断了腿,给了她一个完美无缺、立刻抽身离开的理由!这一连串的事情,环环相扣,时间点卡得精准无比!” 方初走到窗边,看著窗外依旧带著年节喜庆的景象,心里却一片冰冷。 他转过身,看向知林,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两人心头、令人不寒而慄的问题: “一个二十岁出头、刚从农村来的小姑娘,在没有任何帮手的情况下,是怎么独自完成这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的?偷药、下药、把握时机、製造不在场证明、还能利用真实的家庭变故作为完美退场藉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年轻姑娘的能力和心机范畴。 知林的脸色也异常凝重,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所以才觉得可怕。” 这种未知,比一个明確的敌人更让人心悸。 方初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更危险的念头,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大哥,你说……她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农村姑娘?会不会是……那边派来的间谍?” 知林立刻否定了这个过於骇人的猜测:“不会。如果真是那种身份,她的目標就不会仅仅是给你下药、逼你结婚这么简单。如果她是间谍,你现在早就身败名裂,甚至可能泄露机密,知夏也绝无可能平安嫁给你。” 排除了最极端的可能,剩下的现实却依然迷雾重重。 方初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那……会不会真的就只是……一连串该死的巧合?” 知林看著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也只能给出一个充满无力的答案:“不知道。”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 窗外孩子们的欢笑声隱约传来,更衬得屋內的气氛凝重异常。 知林思考良久,目光锐利地看向方初,换了一个排查方向: “方初,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大院还是在部队,你有没有结下过什么真正的仇人?不是那种小打小闹,是有深仇大恨,恨不得把你彻底毁掉的那种。” 方初靠在桌边,双手抱臂,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著痞气的冷笑: “仇人?我从小到大,有仇一般都是当场就报了。打一架,或者用別的法子把场子找回来,然后……至少在表面上,大家握手言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这是我爸教的,做人要『有气度』,但也不能吃亏。” 知林对他这套“方氏处世哲学”有所耳闻,他追问道:“那表面的不算。有没有那种,虽然明面上跟你过得去,但骨子里特別討厌你,憎恶你,而且……在军中还有一定人脉和能量,有能力布这种局的人?” 方初收敛了嘴角的冷笑,眉头微微蹙起,认真思索起来。过了半晌,他不太確定地吐出一个名字: “李俊杰……算一个。但是,”他隨即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他不像是会背后搞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那小子虽然跟我从小不对付,但性子还算光明磊落,有什么不满都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跟我干。再说了,他是空军,军种不同,体系也不一样,他的手……应该伸不了这么长,能精准地安排到我这边来下药。” “李俊杰?”知林记下了这个名字,“你俩具体是什么仇怨?” 方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荒谬的表情:“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他喜欢云云,但是云云不喜欢他。他觉得云云喜欢的是我,所以从小就看我不顺眼,什么事都要跟我对著干。” “云云?”知林立刻抓住了关键,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直直地盯著方初,“那你呢?你喜欢那个云云吗?” 方初迎上知林审视的目光,回答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眼神清澈而坚定: “大哥,我心里只喜欢夏夏。从以前到现在,只有她一个。云云对我来说,就跟李云霄他们一样,是髮小,是朋友,仅此而已。” 知林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偽,隨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要是敢喜欢別人,对不起夏夏,我就是拼著这身军装不穿,也一定让夏夏跟你离婚,带著孩子离开你!” 方初非但没有因为这份威胁而生气,反而因为知林对妹妹毫无保留的维护而感到一丝暖意。 他站直身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承诺:“大哥,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 “那最好了!”知林揉了揉眉心,看向身影显得有些紧绷的方初,开口道: “行了,方初,別杵在那儿想了。光靠我们俩在这里推测,想破头也没用。” 方初脸上带著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冷静。他知道知林说得对。 知林走到他面前,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沉稳果断,部署著下一步行动: “你先回去,好好陪著夏夏,她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別让她看出什么端倪,跟著担心。沈杏这边,交给我。”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这边找可靠的人,亲自去一趟沈山的老家,仔细打听打听。看看他母亲摔断腿这事,时间、原因,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也顺便……摸摸沈杏在老家时的底细。” 第 69章 你可以无视我 这是目前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深入对方的地盘,去验证那看似完美无缺的“巧合”背后,是否藏著不为人知的隱秘。 方初点了点头,知林的安排总是周密且可靠。 “行。”他应道,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镇定,“家里和夏夏这边,交给我。”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无需多言,便已明確了各自的分工。 方初拉开门,融入了门外新年喧闹的底色中,將一室的沉重与疑虑暂时关在了身后。 而知林则重新坐回桌前,拿出信纸,开始斟酌措辞,准备联繫那位远在沈山老家的、可靠的“朋友”。 真相如同隱藏在浓雾后的灯塔,虽然微弱,但他们已经確定了航向,决意拨开迷雾,一探究竟。 方初回到家,屋內的气氛与之前的凝重截然不同。 知夏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王春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眉飞色舞地跟她讲著理髮店里过年期间的趣事,逗得知夏眉眼弯弯,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 方初看著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弛了些。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知夏露在被子外的手,眉头微蹙:“手怎么有点凉?我给你暖暖。” 知夏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抽回手,小声嗔怪:“小春还在呢……” 王春立刻非常识趣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嘻嘻地说:“我没事我没事!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完全无视我就好!” 方初非但没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抬眼看了下王春,语气里带著点理所当然的笑意,对知夏说:“她都无所谓了,你就別太较真了。” 说著,他手上微微用力,將知夏从靠著的姿势轻轻拉起来。 还没等知夏反应过来,方初自己先坐在了床边,然后手臂一环,直接將知夏揽过来,让她侧坐在了自己结实的大腿上,用一个完全保护的姿態將她圈在了怀里。 “呀!”知夏低呼一声,整张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羞得无地自容,用手轻轻推拒著他的胸膛,声音又急又羞,“方初!你鬆开!你……我要脸!” 王春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隨即用手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夸张地大叫起来:“哎哟喂!方政委!你这可就太过分了啊!拉拉小手我还能假装看不见,这直接抱怀里了!欺负我没对象是不是?!” 方初一边稳稳地抱著怀里挣扎的“小鵪鶉”,一边抬头,对著“抗议”的王春,脸不红心不跳地淡定回应:“王春同志是自己人,心胸开阔,出去肯定不会乱说的,对吧?” 王春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给逗乐了,也懒得再当“电灯泡”,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衝著恨不得把脸埋进方初怀里的知夏做了个鬼脸: “得嘞!你俩就继续腻歪吧!我这闪闪发光的『自己人』就先撤退了,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完,她笑著转身离开了,还贴心地帮他们带上了房门。 屋里终於只剩下两人。 听著王春的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方初的手臂依旧稳稳地环著知夏,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带著点撒娇般的意味:“她走了……卿卿,现在没人了,给我摸摸安安和康康。” 知夏被他蹭得有些痒,轻轻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软糯:“你先放开我嘛,这样怎么摸……” 方初从善如流,鬆开了手臂,让她在床边坐好。 他却顺势单膝半跪在她面前,动作轻柔地掀开了她的衣服下摆,露出了那圆润如鼓、白皙光滑的腹部。 他像是面对稀世珍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先是低下头,在那紧绷的皮肤上印下几个轻柔的、带著无限怜爱的吻,然后才伸出温热的大掌,极其小心地、带著仿佛怕碰碎什么的力道,轻轻地抚摸著,感受著里面两个小生命偶尔调皮的动作。 知夏低头看著他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手指不自觉地穿插进他硬挺的短髮间,轻柔地抚摸著。 方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饰的爱欲和深情,声音低沉而沙哑:“卿卿宝宝……我现在……想亲你。” 知夏被他这直白的渴望弄得懵了一下,脸颊刚刚褪下的红晕再次涌了上来。 还不等她作出回应,方初已经站起身,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腰,温柔却不容拒绝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於之前的浅尝輒止,带著积累了一天的思念和刚刚被温情催生出的炽热,缠绵而深入。 知夏起初还有些羞涩,很快便在他的引领下沉溺其中,顺从地搂紧了他的脖子,生涩而真诚地回应著。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方初鬆开她那被吻得愈发红肿润泽的唇瓣,转而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在齿间不轻不重地研磨了一下,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才用气声在她耳边曖昧地低语: “先饶了你……等晚上……” 知夏被他亲得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意有所指的话,心里既期待又有些担忧。 她仰起头,眼中带著一丝迷茫和属於孕母亲的谨慎,小声囁嚅著:“可是……天天那样……会不会对安安和康康不好?” 方初看著她眼中的担忧,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保证,声音是极致的温柔和克制:“我知道轻重。我保证,不会伤到你和孩子……嗯?” 听他这么说,知夏才放下心来,將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里,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謐,充满了对新生命降临的期待,以及夫妻间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深情。 第 70章重启人生 知夏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接纳方初,甚至主动回应他的亲密,其根源,全在於那一声声將她捧上云端的“卿卿宝宝”。 她內心深处,一直住著一个渴望被无限宠爱、被视若珍宝的小女孩。 她喜欢听別人亲昵地叫她“宝宝”,喜欢那种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小时候,左旗偶尔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喊她一声“夏宝”,就能让她偷偷开心一整天,觉得自己在左旗心里是特別的,像个被呵护的小公主。 如今,这个人是方初。 儘管他们的结合始於一场不堪的算计和强迫,充满了不光彩的底色。 但不可否认的是,从她踏入这个家门开始,方初在行动上,一直都把她当作公主般珍视著。 只是最初的他,沉默而笨拙,只会用无尽的物质付出和小心翼翼的照顾来表达,从不言爱。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无微不至的呵护,因为这无需她情感上的回应。 然而,当方初被“左旗”的信刺激得“开了窍”,那些炽热的眼神、缠绵的亲吻、尤其是“卿卿宝宝”这般直击她內心最柔软处的甜言蜜语汹涌而来时,她一直构筑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土崩瓦解了。 她或许……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深刻地“爱”上方初这个人。 但是,方初真的各方面都很好。 他英俊、有能力、家世显赫,更重要的是,他愿意且能够提供她最渴望的情感价值——那种被极致宠爱、被捧在心尖上的感觉。跟他在一起,她是安心且开心的。 所以,她愿意顺水推舟,让这段始於错误的婚姻,变成真正的夫妻关係。 也愿意在他被欲望煎熬时,帮他解决生理需求。 这既是作为妻子的一种义务和接纳,或许,也是她对自己享受了如此多“公主待遇”后,一种心照不宣的、带著些许懵懂和试探的“回报”。 她的心门或许尚未完全敞开,但她的人,已经选择了停留在这个能为她构筑“公主梦”的港湾里。 一番极尽温柔克制的温存过后,方初心满意足地重新將知夏搂进怀里,下巴眷恋地蹭著她的发顶,手臂环在她圆润的腰腹上,仿佛抱著全世界。 可孕期本就体热,再加上刚刚运动过,知夏被他这么紧紧箍著,只觉得后背贴著他的胸膛像靠著个火炉,浑身都沁出了一层细汗,难受得紧。 她扭了扭身子,语气带著不耐烦:“方初,你鬆手……我热。” 方初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在她耳边轻声哄著,带著事后的慵懒和占有欲:“卿卿乖,別动,让我再抱一会儿……” “我不舒服!也热!”知夏的脾气上来了,用力去掰他的胳膊,“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方初看她好像真的难受,这才稍微鬆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放开,好声好气地商量:“那……我们换个姿势?你怎么样舒服?你舒服了,我再抱,行不行?” 他这执著於“抱”的劲儿,让知夏又好气又好笑,孕期起伏的情绪让她更加直接,她转过身,面对著方初,鼓起脸颊,瞪著他:“不准再抱了!听见没有!你要再这样,以后就自己睡去!別上我的床!” 这话戳到了方初的痛处,他立刻反驳,带著点委屈:“你是我媳妇儿!凭什么不让抱?!” “你看我这么大的肚子!”知夏指了指自己高耸的腹部,眼圈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委屈,微微有些发红,“你还气我!我不跟你好了!你下去!” 一看她红了眼圈,还说出“不跟你好了”这种话,方初刚才那点理直气壮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马就怂了。 “好好好,不抱了不抱了!卿卿你別生气,千万別生气!”他连忙鬆开手,甚至还往后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语气是十足的討好,“我错了,你別赶我走……” 知夏见他终於老实了,这才气呼呼地重新躺平,背对著他,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方初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躺在床的另一侧,眼巴巴地看著知夏的背影,想伸手去拍拍她又不敢,最后只能规规矩矩地躺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惹“公主”不高兴。 夜渐深,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一场小小的“抱与不让抱”的战爭,以方政委的全面溃败和无声的討好,暂时告一段落。 另一边,远在南方潮湿阴冷的乡下老屋里。 沈杏就著昏黄的煤油灯,指尖冻得发红,却依然紧紧攥著手里那本早已翻得卷了边的旧高中课本。 窗户纸被寒风颳得哗啦作响,她却恍若未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晦涩的公式和课文上。 这半年,她像疯了一样地学习。 因为她知道——不,是她记得——今年,1977年的冬天,那场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將会重启。那是她上辈子错过、后来用尽手段也无法真正拥有的,改变命运的、最公平的机会。 上辈子,她机关算尽,用不光彩的手段嫁给了方初。方初(或许出於愧疚,或许出於打发)也確实给她弄到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她欢天喜地地去了,以为从此跃上龙门。 可谁知道呢? 第二年,高考恢復了。 她那个靠关係得来的“大学生”身份,一夜之间就变得无比尷尬、甚至有些可笑。 她拼尽全力才勉强毕业,可那份文凭在真正的天之骄子面前,始终抬不起头。她和方初的婚姻,也在日復一日的隔阂与他的冷漠中,迅速走到了尽头。 离婚后,她一个人留在偌大的京都。 没有真才实学,没有人脉根基,带著一个不光彩的过去和一个尷尬的学歷,她活得艰难又卑微。 后来,方初(或许是终於查清了当初的真相)的报復接踵而至,她在那座城市彻底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老家。 第 71章 知夏前世是方初的姑姑 沈杏一辈子,就守著那点微薄的死工资,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岗位上,麻木地熬到退休。 她没有再婚。 不是没人介绍,而是她心里清楚——她嫁过方初那样的人,见识过顶层的风光与冷酷,眼里就再也看不上这些庸碌的凡夫俗子了。 听说,方初后来也一直没有再娶。 这个认知,曾给过她一丝扭曲的安慰,仿佛他们之间还有著某种可悲的、斩不断的孽缘。 所以,这一世重来,她一开始的目標依旧明確:方初。 她要再次抓住这个男人,作为她跨越阶层的踏板。她精心策划了送鞋、下药,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在进行——直到,那个叫知夏的变数,毫无徵兆地闯了进来! 当她在暗处看到,阴差阳错之下,中药的方初拉走的竟然是知林的妹妹知夏时,她惊愕万分,隨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前世的轨跡,从那一刻起,彻底偏离了她预料的轨道。 她不敢再停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甚至,当母亲意外摔伤的消息传来时,她几乎要冷笑出声——看,连老天都在帮她製造最合理的退场理由! 因为她知道,一旦事情败露,方初和知林的怒火绝不是她能承受的。 如今,她蛰伏在乡下,一面照顾母亲,一面疯狂地啃著书本。方初那条路似乎走不通了,但高考这条路,她必须抓住!她要凭藉自己的“先知”,堂堂正正地考出去,改写那憋屈的前世!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叫知夏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混杂著嫉妒、不甘和一丝茫然的复杂情绪。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轻易得到自己两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灯光下,沈杏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她合上书本,吹熄了油灯。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依附男人的藤蔓,她要自己长成参天大树。 夜深人静,沈杏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著眼睛,望著被烟火熏得黝黑的房梁,前世的一幕幕,如同褪色的老电影,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清晰回放。 前世的知夏,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 她是在恢復高考后,堂堂正正考上大学去的京都。一个漂亮、有才学、气质乾净的女大学生,不知怎么就入了方家老爷子,那位威严赫赫的方老將军的眼。 老爷子非要认她做义女,態度坚决得不可思议。方正(方初父亲)和方向(方初大伯)居然也毫无异议地同意了。 於是,年纪比他们子女还小的知夏,一夜之间,成了方初名正言顺的姑姑。 沈杏还记得,当时方初是激烈反对过的,他那个脾气,差点跟老爷子闹翻。但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 知夏还是成了方家的一份子,一个被老爷子捧在手心、被方向方正真心爱护的“小妹妹”。 前世的画面在沈杏脑海中变得愈发清晰,带著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洞察。 方初喜欢知夏。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地承认过,但那种隱秘的情愫,又如何能完全瞒过身为妻子(儘管是同床异梦)的沈杏? 她记得,每次家庭聚会,如果知夏在场,方初的话会格外少,眼神却会不自觉地追隨那个明亮的身影,又在与对方目光即將相接时,迅速、狼狈地移开。他对待知夏的態度,有著一种近乎笨拙的谨慎和疏离,与对待其他家人的隨意截然不同。 那时她还曾恶毒地揣测,方初是不是对著自己名义上的“姑姑”有某种见不得人的心思。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齷齪,分明是一个男人在面对求而不得、且身份伦理双重阻隔的心上人时,最无奈也最痛苦的克制。 知夏有左旗,那是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人。 而方初,有她沈杏这个用手段得来的、令他厌恶的妻子。 他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他选择了逃离。 用部队作为最好的避难所,用繁忙的工作麻痹自己。能不回京都就不回,能不参加家庭聚会就不参加。他像是在自己的心里筑起了一座高高的围墙,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封存在里面,也把自己隔绝在方家其乐融融的氛围之外。 后来,他俩离婚,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查清了真相后的厌恶,也有一部分,是终於斩断了那层可笑的法律羈绊?虽然即使离了婚,他和知夏之间,依然横亘著“姑侄”这道更可怕的鸿沟。 前世的方初,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內心炽热的情感被伦理、责任和错误婚姻的灰烬死死压住,终生未曾喷发,也未曾真正快乐过。 想到这里,沈杏在黑暗中扯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笑,不知是嘲讽前世的他,还是怜悯前世的自己,亦或是感慨命运的无常。 那么今生呢? 今生,没有“姑姑”这层荒唐的阻隔。 今生,他阴差阳错,却在最原始的方式下,“得到”了知夏。 今生,知夏没有和左旗在一起,而是怀了他的孩子,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是如愿以偿的狂喜?是失而復得的珍视?还是夹杂著对起始方式的不安与愧疚? 沈杏想起半年前在家属院那短暂的时日里,偶尔远远瞥见的方初。那时她给他下药没多久,他眉宇间似乎总凝著一股沉鬱和烦躁。 后来她回了老家,哥哥来信说方初结婚了,要当爹了,还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恨不得把媳妇捧上天”每天都乐呵呵的。哥哥告诫她,他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家好好生活,別想够不到东西。 所以,方初是因为得到了,所以不再阴鬱,甚至变得鲜活了吗? 这个认知让沈杏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波澜。前世她穷尽算计,得到的是他的冷落和厌恶;今生知夏什么也没做(甚至可能是受害者),却似乎……得到了他全部的热情和专注? 命运,真是讽刺。 但也公平。 她所求的,本就不是他的爱,而是通过他获得的地位与资源,结果一败涂地。 知夏或许从未索求,却似乎得到了她曾经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第72 章这一世方初你可抓牢了 而前世直到她和方初离婚,方初也没回过京都那个家。他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与知夏有关的地方和消息。 这曾让前世的沈杏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滋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和疑惑。 快意的是,方初心里显然装著那个他得不到的“姑姑”,这或许是她婚姻不幸的源头之一,但至少,她沈杏是法律上拥有他的人。 疑惑的是,方家上下,为何对知夏如此特別?仅仅是因为老爷子的偏爱吗?那偏爱又从何而来? 而今生…… 沈杏翻了个身,冰冷的被褥让她打了个寒颤。 今生的一切都乱了套。 知夏没有在高考后去京都,反而早早地来到了部队家属院,甚至阴差阳错地和方初绑在了一起,现在还怀了胎。 方初不仅娶了她,听大哥说方初还对她珍视非常。 为什么? 沈杏在黑暗中蹙紧了眉头。 为什么知夏这一世没有选择她的竹马? 为什么她会答应嫁给方初?以她对知夏前世那模糊的了解,那不该是一个会轻易屈服於命运或强权的女子。 是哪里出了错? 是她重生產生的蝴蝶效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是说,在更早的、她不曾知晓的时空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沈杏心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命运脱轨的恍惚感和隱隱的不安。 她原本以为,重活一世,只要避开方初,抓住高考,就能彻底扭转败局。可现在看来,命运的织机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乱了经纬,编织出的图案与前世截然不同。 方初和知夏……他们这一世,会幸福吗? 这个念头莫名地闪过,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前世的怨,有今生的惑,或许,还有一点点冰冷的、事不关己的……好奇? 她甩了甩头,將这份杂乱的情绪压下去。 无论如何,那都与她无关了。 这一世,她的路,只有一条——那张即將到来的高考试卷。 只是,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方老爷子……这一世,还会如前世一样喜欢知夏吗?他如果知道方初娶了知夏,又会是什么反应? 夜色愈发深沉,將所有的前尘往事与今生变数,都掩埋在寂静的黑暗里。 沈杏闭上眼,將最后一丝关於前世的唏嘘和关於今生的杂念驱逐出去。 无论如何,那都是別人的故事了。 她的故事,必须由她自己,用笔和纸,重新书写。 只是,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一个冰冷的、来自重生者的预判闪过脑海: 方初,这一世,你可要抓牢了。 別再像前世那样,只能远远看著。 毕竟……谁能说得准,命运会不会再次开玩笑呢? 大年初二,王春要回老家了。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归家的兴奋和“衣锦还乡”的小小得意的光彩。 “夏夏,我回去住几天就回来!”王春拉著知夏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得好好显摆显摆!让亲戚们看看,我现在自己能挣钱了,不用再伸手跟哥哥嫂子要了!” 知夏被她逗笑了,但还是忍不住叮嘱:“路上小心点,在家也別光顾著显摆,多帮父母干点活。” “知道啦!”王春用力点头,隨即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说,“对了,我们老家那边山里,有时候能採到野生的灵芝!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点!那可是好东西,补身子最好了!” 知夏一听,连忙摇头:“那东西多金贵啊!又难找,听说都长在深山老林险要的地方,你怎么给我带?你千万別去冒险!” 王春拍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哎呀,你就別管了!我有门路!大的、好的我弄不到,那种小的、年份浅一点的,想想办法肯定能弄点!你別操心我了,好好养身子就行!” 知夏还是不放心,拉住她的胳膊,认真地说:“小春,你听我说,千万別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进山!那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万一出点什么事……” “放心吧我的好夏夏!”王春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也认真起来,“我比你惜命多了!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你就安安稳稳在家等著我,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跟方政委走,听见没?” 知夏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嗯,方初说了,我们过了元宵节才动身去京都。” 王春这才彻底放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就好!元宵节前我肯定赶回来!我还要送你呢!” 两个好朋友又说了好些体己话,王春才在知夏和晁槐花的目送下,踏上了回乡的路。 知夏摸著肚子,心里默默盼著王春一路平安,也期待著好友归来时,带给她的不仅是山里的灵芝,更是那份沉甸甸的、毫无杂质的情谊。 春节假期,部队里事情不多,方初几乎整天都腻在家里。白天陪著知夏,晚上……则开始了他的“得寸进尺”。 自从除夕夜那次在双方清醒状態下的亲密之后,食髓知味的方初,每天晚上都理直气壮地蹭进知夏的被窝,软磨硬泡地要她“帮忙”。 知夏起初又羞又恼,但架不住他黏人又可怜兮兮的哀求(大半是装的),加上自己也並非全无感觉,便半推半就地依了他几次。 可一连几天下来,知夏毕竟是双身子,本就容易疲惫,初五这天晚上,她是真的有些倦了,也隱隱觉得腰腹有些说不出的酸胀。 当方初洗漱完,又带著一身热气钻进被窝,手脚开始不老实时,知夏心里一阵烦躁,用力推他: “你別闹了!今天不行,我累。” “卿卿,就一次,我轻轻的……”方初压低了声音哄著,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手已经探进了她的睡衣。 “我说了不行!”知夏的脾气也上来了,怀孕带来的情绪波动让她比平时更易怒,她猛地坐起身,拽著被子打算睡在外侧,让方初睡里侧,“今天你自己睡一个被子!” 第73 章 要早產 方初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却也没当真,只当她是使小性子,反而笑著又凑上来想抱她:“真生气啦?我错了,我保证就……” “你走开!”知夏见他还不依不饶,心里又急又气,也顾不得许多,抬起脚就想把他蹬远点。 可她高估了自己孕期身体的平衡能力,也低估了方初的“坚韧”。这一脚没蹬开方初,自己却因为动作过猛,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床外侧歪倒下去! 方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捞,却只碰到了她的衣角! “噗通”一声闷响! 知夏结结实实地从不算高的床上摔了下来,侧身著地,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著,知夏痛苦的呻吟声传来,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肚……肚子……好疼……”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方初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中了脑袋,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地上,手足无措地想碰她又不敢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夏夏!夏夏!你怎么样?摔到哪儿了?啊?!” 他看著知夏痛苦蜷缩的样子,尤其是她死死捂住的肚子,无边的恐惧像一只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干了什么?!他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妈——!妈!!” 方初再也顾不得其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般,朝著门外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里带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 晁槐花听到方初那一声变了调的喊,心肝都颤了,趿拉著鞋就衝进里屋。 一看女儿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捂著肚子,魂儿差点嚇飞。“怎么了这是?!” 方初急得眼睛都红了,又不敢耽搁,语速飞快地解释,话都带了颤音:“妈!我跟她闹著玩,她用脚踢我,没踢到,自己不小心掉下来了!” 晁槐花一听,又气又急,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强自镇定,指挥道:“快!先把夏夏抱上床!我看看有没有出血!你快去申请汽车,送医院!” 方初闻言,立刻小心翼翼地將知夏抱起来。 知夏咬著唇,眼泪无声地流,身体因为疼痛和害怕微微发抖。 方初把她轻轻放在床上,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可一放下,他转身就往外冲,连外套都忘了穿,只穿著单薄的毛衣就衝进了正月寒冷的夜色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车!快!去医院! 屋里,晁槐花顾不上数落谁,赶紧凑到床边,声音放得极柔:“夏夏,別怕,妈看看,啊。”她小心地帮知夏褪下裤子,仔细查看,又轻轻按了按知夏的肚子周围。 知夏抽噎著:“妈……我肚子疼……” “摔一下哪有不疼的,你先缓缓,別乱动。”晁槐花嘴上安慰著,眼睛却仔细瞧著,没见到血跡,心里先鬆了半口气,但看著女儿疼得冒冷汗的样子,那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妈……”知夏抓住母亲的手,手指冰凉,声音里满是恐惧,“孩子……孩子会不会掉?我……我感觉他们动得好厉害……” “胡说!”晁槐花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决,用力回握女儿的手,“不会!咱家孩子壮实得很!你別自己嚇自己!就是摔了一下,惊著了,缓缓就好。待会儿去医院让医生好好看看,肯定没事!” 知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委屈和后怕一股脑涌上来:“都赖方初!他……他非要凑过来……” 晁槐花看著女儿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一边用热毛巾轻轻给她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边顺著她的话,语气带著安抚和一丝无奈:“嗯,赖他!都赖他不懂事!等你不疼了,妈帮你按住他,你使劲打他一顿出出气!现在咱先不想他,缓口气,等车来。” 知夏在母亲熟悉的气息和安抚下,紧绷的身体稍微放鬆了一点点,但腹部的隱痛和心里的恐慌並未完全消散。她闭著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方初带著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身后跟著帮忙的勤务兵。他脸色比知夏好不了多少,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紫。 “车来了!”他声音沙哑,看了一眼床上的知夏,眼神里全是慌乱和自责。 晁槐花已经给知夏简单整理好,盖上厚被子。“慢点,千万慢点。”她嘱咐著。 方初深吸一口气,再次用最稳定的动作將知夏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再有一丝顛簸。晁槐花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紧紧跟在后面。 吉普车在夜色中朝著部队医院疾驰。车厢里,知夏靠在母亲怀里,低声啜泣。 方初坐在前排,身体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寒冷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却吹不散车厢內凝重的空气。这个原本该温馨的初五夜晚,被意外和恐惧彻底笼罩。 方初脑海里不断回放著知夏摔下去的那一幕和她苍白的脸,心如刀绞。他只盼著医院快点到,只盼著她和孩子平安无事。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吉普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冬夜寂静的路面,终於停在了部队医院门口。方初几乎是车刚停稳就跳了下来,绕到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將裹在被子里的知夏抱出。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医,被匆忙叫来,一看这阵仗,也不敢怠慢,仔细询问了情况,又给知夏做了检查。 他按了按知夏的腹部各个位置,听了胎心,半晌,直起身,摘下手套,语气平和地对紧张盯著他的三人说:“问题不大。摔了一下,主要是惊嚇,腹部肌肉可能有点拉伤,所以觉得疼。缓过来,休息两天就好了。”他顿了顿,看向知夏,“孩子很壮实,胎心有力,活动也正常,不用担心。” 第 74章 意外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晁槐花和方初悬著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知夏也鬆了一口气,一直紧蹙的眉头稍稍鬆开,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老医生目光转向一旁站得笔直、满脸后怕和自责的方初,语气带了点严肃的责备:“你是她爱人吧?她这都快七个月的身孕了,双胞胎负担本来就重,你得注意点!夫妻生活就暂时別想了,忍一忍,都是为了孩子好,动作大了或者情绪太激动,都可能影响胎儿发育,甚至引发早產,明白吗?” 这话说得直白,病房里瞬间一片寂静。 知夏的脸“腾”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血色,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根本不敢看任何人,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被角。 方初更是尷尬得无地自容,耳根通红,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连连点头,喉咙发乾:“明、明白,医生,我记住了,一定注意。” 晁槐花看著女儿女婿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来气,也顾不得是在医院,接过话头,对著方初,语气不容置疑:“听见医生说的没?回去以后,你俩分开睡!別一个床上挤著!有什么话白天说!感情好也得先顾著孩子!” “妈……”知夏低低叫了一声,脸更红了,心里那点因为摔跤而对母亲產生的依赖,瞬间又被羞窘冲淡了些,忍不住抬眼,狠狠瞪了始作俑者方初一眼。 方初接收到知夏羞恼责备的眼神,心里那点尷尬瞬间被更深的懊悔取代。 他看著她苍白脸上未褪的红晕,还有那湿漉漉、带著委屈和控诉的眼睛,只觉得心都被揪紧了。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在病床边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充满了诚恳的歉意: “卿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闹你了,也不惹你生气了。”他目光落在知夏捂著的腹部,眼神温柔而坚定,“你们平安最重要。” 知夏看著他低眉顺眼、诚恳认错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衣衫不整衝出去叫车、一路小心翼翼抱她的模样,心里的羞恼和委屈交织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別开了脸,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点点。 晁槐花哼了一声:“知道错就行!回去看你表现!”又转头柔声对知夏说,“夏夏,医生说了没事,咱就放心了。再观察一会儿,没啥事咱就回家,妈给你熬点安神汤。”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的灯光安静地洒落。 一场虚惊似乎暂时过去了,但医生和晁槐花的话,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划在了方初和知夏之间。 方初知道,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他需要比之前更加克制、更加小心地守护著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和那两个即將到来的小生命。 从医院回来后,方初的日子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谨小慎微”模式。今晚的意外,像一盆冰水,將他之前因关係缓和而悄然滋长的那点旖旎心思,彻底浇灭了,连一丝火星都没留下。 如果说之前,方初还能仗著知夏態度的软化,偶尔“得寸进尺”一下,那么现在,这些“非分之想”是彻底绝跡了。 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惊弓之鸟”。 知夏也彻底拿捏住了这一点。 她发现,自己甚至不需要说什么重话,只要稍微蹙一下眉头,或者轻轻“嘶”一声,方初就会立刻紧张地凑过来,连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那神情,活像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 晁槐花也变著法儿给女儿做好吃的补身子,家里的气氛在惊嚇过后,显得有些过分安静和谨慎。 这天下午,知夏感觉好了许多,靠在床头织著小毛衣。晁槐花在厨房忙活,方初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去团部了。 院门被轻轻叩响,是张美丽来了。她拎著一小篮鸡蛋,脸上带著关切和一丝藏不住的探询。 “夏夏,好点没?可把我和你哥嚇坏了。”张美丽在床边坐下,拉著知夏的手仔细瞧她的脸色。 “嫂子,我没事了,就是虚惊一场。”知夏放下毛线,笑了笑,但那笑容里还带著点疲色。 张美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探究:“跟嫂子说实话,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摔了?是不是方初……”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知夏脸微微一热,垂下眼睫,声音细细的:“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跟方初……闹著玩,我没注意,自己不小心掉下床了。” “闹著玩?”张美丽的声调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满,“你都七个月的身子了!双胞胎!他方初多大的心啊,还跟你闹著玩?他想干嘛?不想要孩子了?”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嫂子……”知夏连忙打断她,脸颊更红了些,语气却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也不能全赖他……是我非要踹他,没踹到才掉下去的。” 张美丽盯著知夏看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我还没说他什么呢,你就护上了!”她凑近些,声音放得更轻,带著认真,“夏夏,你跟嫂子交个底,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真打算就这么跟他……好好过日子了?”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知夏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抚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著两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知夏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对我……挺好的。” 她抬起眼,看向张美丽,眼神里少了之前的惶恐和尖锐,多了些复杂的平静:“家里的细粮、肉、鸡蛋,但凡有点好的,他都紧著我。他自己天天啃黑面饃饃就咸菜,还要训练、工作,从没抱怨过。我说想看书,他就到处给我找;我怕冷,他就帮我暖被子……”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毛线:“嫂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以前恨他,討厌他,觉得这辈子都被他毁了。可这些日子……他做的,我都看在眼里。我真没办法昧著良心说他不好。” 张美丽听著,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第 75章 竹马再次来信 知夏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带著一种认命般的通透,还有一丝对未来模糊的期待:“孩子也快生了……还是两个。折腾来折腾去,又能怎样呢?如果可以……就这样吧。反正,嫁谁不是嫁呢?至少他是孩子亲爹,对我也……还算上心。” 她转回头,看著张美丽,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著点自嘲的笑:“嫂子,你知道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被他……养得娇气了许多。现在食堂的窝头,我闻著味儿都觉得糙,咽不下去了。身上穿的,哪怕是最普通的棉布,也得是最柔软舒適的才行。”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光彩,那是汲取了知识滋养后的神采:“他学问好,懂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晚上有空,他会给我讲书上的故事,讲外面的世界,讲歷史,讲科学。我听著,就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活在个小小的壳里。” 最后,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嫂子剖白心跡: “嫂子,如果一只鸭子,本来只会在地上蹣跚,偶尔羡慕天上的鸟。可有一天,有人教它扑腾翅膀,带它看到了水面倒映的广阔天空,甚至让它试著飞离了地面一点点……那它以后,还会只甘心在地面啄食泥泞里的穀粒吗?” 张美丽怔怔地看著小姑子。眼前的知夏,脸庞依旧柔美,但眼神却不再是当初那个刚来部队时怯生生、又带著尖锐伤痕的小姑娘了。她身上多了些沉静,多了些被精心呵护后才有的柔软光泽,更重要的,是眼底那一点点被知识和开阔眼界点燃的、属於她自己的光亮。 张美丽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给予,就无法收回了。不仅是物质上的优渥,更是精神上的引领和视野的拓展。方初用他的方式,或许始於愧疚和补偿,但確实在不知不觉中,为知夏打开了一扇窗。 她嘆了口气,握住知夏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日子是你在过。他对你好,你念著他的好,这没错。但也要记得,无论他让你看到了多高的天,你自己脚得站稳。” 知夏反握住嫂子的手,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嗯,我知道,嫂子。” 张美丽心里百味杂陈,既为妹妹这坎坷的姻缘感到心疼,又为她此刻的平静和那一点点“好”而感到些许安慰。 她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帮知夏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你这么想,也好。日子总得往前过。他对你好,你就受著;他要是敢犯浑,还有你哥和我呢!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身体养好,平平安安把两个孩子生下来。” 知夏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毛线针,一针一针,织得缓慢而认真。 张美丽看著知夏平静中带著点认命的侧脸,心里头那点担忧总算放下大半,但另一件事又浮了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隨身带的布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放在了知夏手边的床沿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著知夏的名字和部队的地址,字跡清秀有力。 知夏织毛衣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先是疑惑,待看清那熟悉的字跡,脸色微微一变。 “左旗又给你来信了。”张美丽低声说,语气里带著提醒。 知夏盯著那信封,没去碰,只是嘴唇抿紧了些。“我不是……年前就让二哥去跟他说清楚了,也替我道过歉了吗?他怎么还……” 知夏年前特意给二哥写了信,信里叮嘱二哥一定要替她向左旗说一声对不起,算是给彼此一个了断。 “你二哥是说了,”张美丽嘆了口气,“可左旗那孩子……怕是没亲眼见到你的回信,心里头还存著念想,不死心。所以又给你写了一封。” 知夏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毛线。 左旗的信,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刚刚试图平静下来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复杂的涟漪。 有对过去单纯时光的怀念,有未能善终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现在肚子里怀著方初的孩子,即將成为一个母亲。 方初或许不是她最初梦想的良人,但这段婚姻已成事实,並且正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慢慢扎根。 方初对她的好,笨拙却实在;他对未出世孩子的期待,真切而热烈。她不能,也不该,再让任何过去的牵扯影响现在的生活,尤其是……方初。 她抬起眼,看向张美丽,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嫂子,这信……你直接给方初吧。” 张美丽愣了一下:“给方初?” “嗯。”知夏点点头,语气平静,“他心眼……其实不大。要是让他知道左旗还给我写信,而我没告诉他,指不定心里怎么想。与其让他猜疑,不如坦荡点。你把信给他,实在不行,我让方初给他回一封信,彻底说清楚。” 张美丽仔细看著知夏,见她神色坦然,並非赌气或试探,是真的在考虑如何维繫眼下的家庭和睦。 她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欣慰的是妹妹终於长大了,开始学著经营婚姻;酸楚的是,这份成长,代价实在不小。 “行。”张美丽把信封拿起来,揣回兜里,“你能这么想,嫂子就放心了。既然决定跟方初好好过日子,这些旧帐,是该快刀斩乱麻,断得乾乾净净。別让方初心里存了疙瘩,往后日子长著呢,心里不痛快,早晚得出事儿。” “我知道,嫂子。”知夏重新拿起毛线针,一针一针,织得平稳。 张美丽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宽慰的话,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她拍了拍装著信的口袋,冲知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放心。 她知道,知夏这条路,已经走上去了,回头很难。只盼著那个方初,能一直这样好下去,別辜负了她小姑子这份慢慢试著交付的心意。 知夏目送嫂子离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树枝,出了会儿神。 左旗的信,像一张旧照片,提醒著她曾有过的另一种可能。但很快,腹中孩子的胎动,厨房里母亲忙碌的声响,以及想到方初晚上回来可能会有的紧张询问……所有这些具体而真实的牵绊,迅速將那点遥远的涟漪抚平。 她低头,继续织手里那件小小的、鹅黄色的毛衣,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属於母亲的温柔弧度。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尚未可知,但眼下这一针一线的踏实,才是她最该握紧的。 张美丽从知夏那里回来,心里装著事儿,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团部办公室找知林。知林刚开完会,正皱著眉看文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夏夏怎么样了?”知林放下文件问道。 “好多了,方初跟她闹著玩,不小心从床上掉下来了,没多大事儿。”张美丽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面上,往知林那边推了推,“这个,你给方初吧。” 知林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盯著那封信,眼神不善:“夏夏不收?” “不收。”张美丽摇摇头,把在知夏那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让我……直接给方初。” 知林拿著烟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妻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深思:“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张美丽点头,“她还说方初心眼小,不想瞒著他,怕误会。甚至说,实在不行,让方初以她的口吻给左旗回信,断个乾净。” 知林沉默了,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妹妹这个决定的分量。半晌,他嘴角扯动了一下,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別的什么情绪,哼了一声:“这丫头……是真打算跟方初那小子好好过日子了。” 第 76章 卿卿宝宝 “我看是。”张美丽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感慨,“经歷这么多,夏夏也长大了。她心里有桿秤,方初这半年的所作所为,她都看著呢。虽说开头混帐,可后来的表现……確实挑不出毛病。他对夏夏,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哼,”知林又哼了一声,这次听不出太多怒气,反而有点复杂的意味,“没想到,方初这小子,还挺有本事。”能让曾经恨他入骨、性子也倔的妹妹心甘情愿跟他过日子,甚至主动把旧情人的信交到他手上,这份“本事”,显然不仅仅是靠家世或职务。 “那这封信……”张美丽看著丈夫。 知林把信拿起来,塞进了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拍了拍:“行,我给他。” 张美丽点点头:“嗯,你去说,比我去说合適。” 知林没再多说,拿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美丽坐在原地,看著窗外操场上训练的士兵,心里那块关於知夏的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知夏选了她认为对的路,並且努力想要走好,这就够了。至於方初……张美丽心想,经过这封信的事,那小子心里,对夏夏恐怕会更死心塌地几分吧?这也算是……歪打正著?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起身收拾了一下,也离开了办公室。家里还有一堆活儿要干呢。 知夏让张美丽把左旗的信直接交给方初,这个决定背后,远不止是嫂子看到的“坦诚”和“快刀斩乱麻”那么简单。 下午,腹中的孩子轻轻踢动,知夏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微微隆起的弧线,眼神清明得像秋日的湖水。她想起左旗,那个笑起来有点靦腆、会给她编草蚂蚱、会给她念诗的青年。 那份情谊是真的,青梅竹马的温暖也是真的。但她更清楚,从去年那个混乱的夜晚之后,她和左旗之间,就隔开了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仅仅是她失了清白,怀了別人的孩子。更是因为,她见识过了另一种人生,或者说,被迫捲入了另一个阶层。 左旗很好,踏实、本分,或许能给她一份平静的生活。但那种生活,现在还能装下她吗?装下她经歷过的惊恐、屈辱,以及现在肚子里这两个流淌著方家血脉的孩子? 即便,只是假设,万一將来她和方初走不下去,分开了,她一个离过婚、带著两个“高门”孩子的女人,再回到老家,和左旗“再续前缘”?那会是怎样的尷尬和流言蜚语?左旗能承受吗?他的家庭能接纳吗?她自己,又能甘心吗? 知夏很早就明白,她和左旗,已经彻底没可能了。那点少女时期朦朧的好感,在现实的巨轮碾压下,脆弱得不值一提。所以,那封信,接或不接,看或不看,都没有意义。不如拿来,做一个姿態,一个筹码,或者,一次试探。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女孩,甚至可以说是早慧。这种聪明不在於读书多少,而在於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她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有限的选项里,为自己爭取最大的生存空间和未来可能。 当初那件事刚发生,方初提出结婚,她激烈反对,不仅仅是恨,更是因为她清醒地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结合的婚姻,註定是扭曲的。他对她只有愧疚和不得已的责任,她对他只有恐惧和憎恨。 两个被负面情绪绑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长久?强行结合,不过是把彼此拖入更深的泥潭。所以那时候,她寧肯背负可能的污名,也不想跳进那个一眼看到底的牢笼。 后来,事情的发展脱离了掌控。她差点流產的事,闹得太大,家属院里不堪的流言……种种因素叠加,结婚成了看似唯一“体面”的出路。那时候,她同意了。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方初对她的態度,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愧疚还在,但里面掺杂了一些別的东西。是一些小心翼翼的討好,是看到她苍白脸色时眼底的心疼,是得知她答应嫁他时那掩饰不住的狂喜……还有,因为她一直以来的抗拒和疏离,带来的那种“得不到”的执念。 知夏太清楚了,像方初这样家世好、自身也优秀的“天之骄子”,顺风顺水惯了,唾手可得的东西往往不会珍惜。而她的抗拒,她的“难以征服”,反而在阴差阳错间,吊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投入。 那时答应结婚,她心里是有一本帐的。她知道,在这个节点上,她或许能“拿捏”住方初。 她也看得明白现实的差距。她大哥已经是团长,在他们老家那边是了不得的人物,可即便如此,想给她弄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也是千难万难,希望渺茫。 但方初可以。甚至不需要他特意去“弄”,也许只是他家里隨意的一句话,或者他利用自己的关係网稍作打点,事情就能办成。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阶级”。这个时代的阶级或许不像旧社会那样壁垒森严、血统分明,但它依然存在,隱藏在资源、人脉、信息这些更柔软也更坚固的东西后面。 知夏不天真。她不会奢望方初的爱情能持续一辈子,也不会幻想自己真的能完全融入那个遥远的“京都方家”。 但她懂得利用手头的筹码——方初此刻的愧疚、喜欢、对未出生孩子的期待,以及她自己清醒的头脑和明確的目標——为自己,也为即將到来的两个孩子,铺一条儘可能好走的路。 把左旗的信交给方初,就是这种清醒下的操作。既彻底斩断不必要的过去,也向方初展示一种“坦诚”和“依赖”,满足他某种隱秘的掌控欲和安全感,同时,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和牵制?看,我是决意跟你过了,但你也该知道,我曾经也有过选择。 她抚摸著肚子,感受著里面两个小生命强有力的脉动。眼神沉静而坚定。 爱情?那太奢侈,也太虚无縹緲。她现在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家,是孩子能顺利出生、健康成长,是未来能有读书、看更广阔世界的机会。而方初,是目前能给她这些的最现实、也最有力的保障。 这条路上或许仍有荆棘,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助哭泣的女孩。她正在学著,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段始於错误的婚姻里,走出属於自己的步调。 三团团部,知林找到方初。他二话没说,直接把那封带著体温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到方初手里。 “给,夏夏让给你的。”知林声音不高,眼神却锐利地盯著方初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方初先是一愣,低头看了眼信封上那清秀的字跡,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抬头,语气有些沉:“左旗写的?他怎么还没死心?” 知林心里哼了一声,算你小子反应快,知道是谁。“谁知道?轴唄。夏夏没收,直接让我转交给你。你自己看著办。”他作势要去拿回那封信,“你要是不想要,我帮你扔了,就当没这回事。” “我要!”方初立刻把手一缩,信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知林真抢了去。 他脸上的沉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著得意和珍视的神情,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点,看著知林,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大哥,这信我肯定要。我家卿卿宝宝……肯定是怕我吃醋,心里不痛快,才特意让你给我的。她心里肯定是在乎我的。” 知林被他这话和那副嘚瑟样儿噎得一愣,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脸嫌恶:“……卿卿宝宝?什么东西?你是在叫夏夏?” 方初理直气壮地点头,眼里闪著光,半点不觉得难为情:“对啊,我对夏夏的爱称。”他甚至还故意扬了扬下巴,“好听吧?我觉得特好听,又亲又软,非常適合她。” “嘶——”知林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牙被酸倒了,搓了搓胳膊,“方初,我告诉你,少来这套!肉麻死了,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你们这些搞文化工作的,是不是都这德性?真够……噁心的!” 方初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欠揍,他上下打量了知林一眼,慢悠悠地说:“大哥,你这是……羡慕我有文化,会表达吧?心里有话就得说出来,藏著掖著多难受。感情嘛,就是要热烈点。” “我羡慕你个鬼!”知林差点一脚踹过去,没好气地瞪著他,“少废话!信给你了,夏夏的態度你也清楚了,以后该怎么做,心里有点数!別辜负她这份心!” “那当然!”方初立刻正色,郑重地把信收进自己里衣的口袋,还拍了拍,“大哥放心,我懂。” 知林看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气稍微顺了点,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瞥了一眼他放信的口袋,状似隨意地问:“喂,那信里……写什么了?你不看看?” 方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知林,眼神清澈坦然:“大哥,既然是夏夏让你给我的,那就是我的。至於里面写什么……”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坚定,“不重要。重要的是夏夏的態度,她选择把信交给我处理。就说明她跟左旗已经彻底结束了,以后她会跟我好好过日子。” 他看向训练场上那些挥洒汗水的士兵,声音不大,却带著力量:“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看好我们的將来,守好她和孩子。” 知林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和侧脸上那份认真的神色,忽然觉得,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说话肉麻得让人想揍他,但这份担当和通透,倒也不全是花架子。 他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信的內容,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方初的肩膀,拍得方初一个趔趄。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走了!”知林丟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背影依旧虎虎生风。 方初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看著知林走远,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重新掏出那封信。 信封平平无奇,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盯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跡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他没有拆开,只是更加仔细地將信折好,再次贴身放好。 卿卿宝宝……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爱称,嘴角扬起一抹温柔又坚定的弧度。 过去如何,他不愿深究,也无需深究。他只要抓住现在,抓住未来,抓住那个肯把娃娃亲竹马写给她的书信交到他手上、愿意和他一起面对未来的知夏。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小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晁槐花收拾完厨房,看看时间,对里屋说:“夏夏,妈回屋睡了,你也早点歇著,有事喊妈。” “知道了妈。”知夏应著,靠在床头继续织那件快成型的小毛衣,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著外间的动静。 第 77章 你又骗我 不一会儿,方初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推开臥室门走了进来。他换了乾净的衬衣衬裤,头髮还有些湿漉漉的,带著皂角的清新气味。 知夏抬眼看他,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方初走到床边,看著知夏,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点可怜巴巴的味道:“卿卿……今晚……我睡这儿行吗?我保证,肯定不闹你,我就睡边上,离你远远的,我自己睡一个被窝,好不好?” 知夏手里的毛线针停了,抿了抿唇,没看他,声音硬邦邦的:“不要。我要跟我妈睡。”说著就要放下毛线下床。 方初急了,又不敢拉她,只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了点去路,声音更软了,带著恳求:“卿卿宝宝……我发誓,真的不闹你。你看,妈都睡了,別去吵她了。我就睡外边,给你守著,好不好?” “不好。”知夏別开脸,耳朵尖却有点红,“医生说了,不让我跟你睡。” 方初一听这话,眼睛却亮了亮,立刻抓住话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辩解:“卿卿,医生说的是不让咱俩有夫妻生活,怕影响孩子。可没说不让咱俩睡一个屋啊!你看,我睡边上,规规矩矩的,绝对不影响你休息,也不影响孩子,还能隨时照应你,夜里你要喝水什么的也方便……” “你闭嘴!”知夏被他这番“有理有据”的辩解弄得脸上发热,又想起昨晚的惊嚇和尷尬,恼羞成怒,转过头瞪他,“都怪你!討厌死了!害我从床上掉下去!”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些红了。 方初看她这样,心都揪成了一团,脸上满是懊悔和心疼,连忙认错:“我错了!卿卿,我真错了!你打我!使劲打!消消气。”他抓起知夏的手,往自己胸口轻轻捶了两下,动作轻得像挠痒痒。 知夏抽回手,还是瞪著他,但眼里的怒气散了些,只剩下余悸和埋怨。 方初察言观色,知道有转机,连忙趁热打铁,举起手做发誓状:“我保证!以后绝对注意!不经你同意,绝不过界!你就让我睡边上吧,好不好?你看你肚子这么大,夜里翻身都不方便,我在旁边,好歹能搭把手。” 知夏看著他诚恳又带著点討好的眼神,想起他这些日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的坚冰又融化了一角。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卷著毛线,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那……以后你自己睡,不准……不准钻我被窝。” “好!保证不钻!”方初立刻响亮地应下,笑容一下子绽开,像得了天大的奖赏。 “还有,”知夏抬眼,瞥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我脚有点酸。” 方初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更大,忙不迭地点头:“好嘞!等著,我去打水!” 他动作麻利地出去,很快端著一盆温度適宜的洗脚水进来。他把盆放在床边,自己蹲下身,就要去脱知夏的袜子。 知夏脚缩了一下,脸更红了:“……我自己脱。” “別动,我来。”方初不由分说,轻轻地握住她的脚踝,脱掉棉袜,小心地將她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他的手掌宽厚,动作却异常轻柔,仔细地揉搓著她的脚背、脚心,指尖避开了穴位,只是舒缓地按摩著因为怀孕而有些浮肿的脚部。 知夏起初有些僵硬,怕他跟之前一样,冷不丁的亲她脚背。但温水带来的舒適和方初恰到好处的按摩,让她渐渐放鬆下来。她坐在床上,看著他专注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认真。 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块,变得异常柔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水声。窗外,是北方冬夜凛冽的风声,屋子里,却暖意融融。 方初仔细地帮她把脚擦乾,又套上乾净的袜子,然后把水端出去倒掉。再回来时,他已经迅速把自己的铺盖在床的另一边铺好,中间果然留著明显的界限。 “睡吧,卿卿。”他躺进自己的被窝,侧身看著她,眼神柔和,“晚安。” 知夏“嗯”了一声,慢慢滑进被子里,背对著他躺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小声回了一句:“……晚安。” 这一夜,两人各守一边,中间隔著无形的界限,却又仿佛比以往任何一夜都靠得更近。 方初听著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胀满感充盈著。他知道,离真正走进她心里,或许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今晚,他离她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夜深了,万籟俱寂。只有窗外风声偶尔掠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呜咽。 知夏睡得並不安稳。怀孕后期,身体笨重,翻身困难,睡得浅。朦朧间,她感觉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股带著体温的热源小心翼翼地贴了过来。 她立刻醒了,意识还有些模糊,但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是方初。 那热源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从背后,极其轻柔地环住了她,手臂鬆鬆地搭在她腰侧,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將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他的呼吸平缓,拂过她的后颈,带著熟悉的气息。 知夏僵了一下,没动。等了片刻,身后的人確实只是安静地抱著,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像是只是想给她取暖,或者……单纯地想靠近。 她心里那点刚升起的警觉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恼他说话不算话,又有点……贪恋这冬夜里的温暖。被这样小心地环抱著,似乎连翻身的不適和心里的空落都减轻了些。 她没回头,声音带著刚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在黑暗中响起:“……你又骗我。” 身后的方初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环著她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点点,又立刻放鬆,生怕勒到她。 第 78章 竹马变哥哥,做梦 方初的声音贴著她耳后响起,压得低低的,带著被戳穿的心虚和更多的温柔:“卿卿宝宝……我没想骗你。我就是……怕你冷。”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抱著,什么也不干,真的。你睡,我守著你。” 他的解释笨拙,理由牵强,但语气里的珍视和小心翼翼,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著知夏的心。 知夏没再说话。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感受著背后坚实温暖的怀抱,和那平稳有力的心跳。隔著一层薄薄的睡衣,体温交融。她想起白天的信,想起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时专注的侧脸,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点点滴滴的好。 心里的那点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极轻地嘆了口气,身体往后微微靠了靠,更贴近那温暖的来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睡吧。”她声音几不可闻,像是妥协,又像是默许。 方初听到了。 他心头猛地一松,隨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暖意填满。他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是將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嗅著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手臂保持著那个鬆紧適度的姿势,將她更完整地护在怀里。 “嗯,睡吧。”他低声回应,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满足。 窗外风声依旧,屋子里却暖意盎然。两人相拥而眠,中间再无隔阂。知夏很快在那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包裹中,沉沉睡去,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安然。 方初却久久没有入睡。他睁著眼,在黑暗中描绘著怀中人的轮廓,感受著她平稳的呼吸和腹中偶尔轻微的胎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幸福感充盈著他的胸腔。 他知道,怀里抱著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也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那个错误的开始,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安寧。 夜深人静,方初终於还是没忍住,在確定知夏睡熟后,轻轻起身,走到外间,就著昏黄的光线,拆开了那封来自左旗的信。 信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字跡清秀有力,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开头没有了之前“吾妻夏宝”之类的亲暱称呼,而是规规矩矩的“夏夏”—— “夏夏,见字如面。 你二哥前些日子来找过我,都跟我说清楚了。我知道你现在结婚了,也有了宝宝。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很复杂,但更多的是为你高兴。祝你幸福,真的。 你二哥说你丈夫是军官,家里也很厉害。我现在……確实比不过他。我没他那样的家世,也没他那样的前程。 但是夏夏,请你记住,也请转告他:我会努力。 不是要跟他爭什么,也不是还对你有不该有的念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妹妹,亲妹妹一样。 我会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努力往上走。不为別的,就为了以后能给你当靠山。 我知道嫁到那样的家庭,可能会有很多我们想像不到的难处。你放心,我左旗在这里跟你保证: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在夫家受半点委屈!如果他,或者他家里任何人,敢让你受委屈,让你不开心…… 我一定拼了命地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把他们一家都拉下来,给你出气!说到做到! 所以,你一定要过得好,过得比谁都好。这样,我的努力才有意义。 勿念,保重身体。 左旗 字” 信不长,没有一句逾越的、男女之间的曖昧话语,通篇都是对知夏现状的接受、未来的祝福,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要將她视为妹妹守护、甚至不惜与未来可能的“权贵”对抗的誓言。 方初捏著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气和……危机感,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个左旗!太会了!太他妈会撩拨女孩子的心了! 没有死缠烂打,没有怨天尤人,反而摆出一副彻底放手、只愿她幸福的姿態。 可字里行间,那份深藏的、几乎化为执念的守护欲和“为你与世界为敌”的决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衝击力,更能戳中人心最柔软、最容易感动的地方。 尤其是对知夏这样,经歷过被迫婚姻、內心缺乏安全感、又身处陌生高门环境的女孩子来说,这样一份来自青梅竹马、毫不功利、纯粹只想给她撑腰的承诺,无异於雪中送炭,甚至可能比丈夫的体贴更容易触动她心底某些隱秘的角落。 怪不得……怪不得卿卿以前会跟他定下娃娃亲。 这小子,写起信来,心思可以既深沉又打动人心到这种地步! 他不仅是在告別,更是在知夏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退路”和“依靠”的种子。哪怕这颗种子可能永远不会发芽,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身为丈夫的方初如鯁在喉。 方初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找到这个左旗,跟他“好好谈谈”。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不仅不能,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在意。 因为左旗这封信,站在了道德和情义的制高点上。他方初若是因此发作,反倒显得他小气、没自信、甚至可能坐实了“会让知夏受委屈”的猜测。 他盯著那封信,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將那些字句一个个剜掉。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愤怒和危机感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的认知和决心。 左旗会努力?他方初就不会吗? 左旗想当夏夏靠山?他配吗?他方初就是她名正言顺、最该依靠的丈夫! 左旗发誓不让她受委屈?他方初会用一辈子的行动来证明,在他身边,她根本不需要別的什么靠山! 他把信纸按照原样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没有撕毁,也没有藏匿。既然卿卿选择把信交给他,他就该处理得坦荡。 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丝毫懈怠。对知夏要更好,更体贴,更尊重,让她从心底里觉得安稳、幸福,再也想不起需要什么“別的靠山”。 第 79章 买去京都的票 同时,他自己也要更努力,在事业上做出成绩,真正成为能让她和孩子们骄傲、並能切实庇护他们的参天大树。 他站起身,將信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转身,轻轻走回臥室。 床上,知夏睡得正熟,面容恬静。方初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悄无声息地躺回她身边,再次轻轻將她拢入怀中,动作比之前更加珍重。 “卿卿,”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低语无声,“你放心,你的靠山,只能是我。” 你的幸福,也只能由我来给。 那个左旗……就让他永远停留在“妹妹的靠山”这个虚幻的位置上吧。现实里,你的每一步,都有我陪著。 方初抱著怀中温暖的身躯,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心中没有了之前的得意或单纯的满足,而是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必须肩负起来的责任感和一种……属於雄性领地被隱约触及后,更加彭勃的斗志。 看来,守护他的卿卿宝宝,不仅仅要防著身边的意外,还得防著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过去的影子。这场婚姻保卫战,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也还要认真对待。 时间转眼到了正月初十,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尽,离元宵节也没几天了。方初把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他提前买好了三张臥铺车票回到家,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 “卿卿,票买好了,十六下午四点的车。”方初把车票递给靠在躺椅上休息的知夏,“你看。” 知夏接过车票,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对未知的隱隱期待。她抚摸著高高隆起的肚子,问:“回去要坐多久?” “差不多十八个小时。”方初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仔细给她解释,“咱们下午四点上车,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就到了。时间正好,不用赶夜路,到了那边也是白天,方便的很。” “十八个小时……”知夏低声重复,眉头轻轻蹙起,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我肚子这么大……坐这么久,会不会……顛簸得早產啊?”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双胞胎本就负担重,又是长途跋涉。 方初连忙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而让人安心:“不会的,我买的是臥铺,路上你躺著休息。我会一直守著你,寸步不离。要是你觉得不舒服,咱们隨时可以找列车员,或者在中途下车休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跟医生详细諮询过,你目前状况稳定,只要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和剧烈顛簸,坐臥铺火车是没问题的。” 听他安排得这么周到,知夏的心放下了一半。她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我之前给宝宝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小被子、尿布希么的怎么办?都攒了不少了,带著上路太麻烦了。”她有些懊恼,之前光顾著准备,没想到搬家这么不方便。 “这个简单。”方初笑道,“咱们先带必需的隨身物品和你的换洗衣服。给宝宝准备的这些东西,等我回来,全部打包给你寄过去。邮寄费也没几个钱,你別为这个瞎操心。” 知夏这才舒展开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早知道之前不准备那么多东西了。” “可是你当时高兴啊,別想了,咱家不差这点邮费,嗯。”方初语气轻鬆,带著点宠溺。他看著知夏还有心事的样子,主动提了起来,“是不是……在想回去见我爸妈的事?” 知夏抬眼看他,咬了咬下唇,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里带著不確定和些许怯意:“你爸妈……好相处吗?我还带著我妈过去,他们会不会觉得……是累赘,或者不高兴?”晁槐花的存在,是知夏最大的底气,也是她最大的顾虑。她怕高门大户规矩多,嫌弃她带著娘家妈。 方初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而郑重。他挪了挪凳子,更靠近知夏,握住她的双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卿卿,你听我说。我爸妈都是明白人,尤其是我爸。他们工作都很忙,平时根本顾不上家里。你怀著双胞胎,正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们就算想亲自照顾,也是有心无力。妈能跟著一起去,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有妈在,他们一百个放心,也知道你能得到最好的照顾。绝不会觉得是累赘,反而会感激妈。” 他语气肯定,眼神坦荡,没有一丝敷衍:“至於好不好相处……可能一开始他们会有些观念上的不同,说话直,但他们心不坏,再说了还有我呢。最重要的是,你是我明媒正娶、报告批准、怀著我们方家双胞胎孙辈的媳妇,谁也不能给你气受。你什么都別怕,安心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最大的事。” 知夏看著他坚定可靠的眼神,听著他条理分明、处处为她考虑的话语,心里的不安和怯意慢慢被抚平。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带著依赖和信任的浅笑:“嗯,我知道了。” 方初心里一暖,忍不住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就对了。我的卿卿宝宝,只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旁边的晁槐花听著女婿这番话,心里也熨帖了不少。她原本也担心亲家那边有想法,现在看方初这么明事理,处处维护自己女儿,那份担忧也淡了。只要女婿真心对女儿好,肯担事,其他的,慢慢处唄。 “行了,都別杵著了。”晁槐花拍拍手,“夏夏,你再想想还有啥要紧的隨身带著。別到时候上了火车又后悔忘了带东西。” 屋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轻鬆了许多。方初看著知夏虽然行动不便,却开始认真思考要带哪些小物件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知夏靠著躺椅,感受著腹中孩子的动静和身边人坚实的守护,对不久后的京都之行,少了许多畏惧,多了几分寧静的期盼。未来的路或许仍有未知,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孤单一人。 第 80章 离別 元宵节傍晚,家家户户都飘出汤圆的甜香,屋檐下掛著的红灯笼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暖融融的光。 知夏正和晁槐花一起收拾最后一点要带走的零碎东西,院门被“咚咚”敲响了,声音透著熟稔和急切。 “夏夏!夏夏!开门,我回来了!” 是王春的声音!知夏眼睛一亮,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示意母亲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寒气先涌了进来,紧接著是王春冻得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她穿著一身半旧的棉袄,头上包著围巾,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布包,风尘僕僕,显然是刚到家属院就过来了。 “小春!你回来啦!”知夏高兴地迎上去。 “回来了回来了!”王春跺跺脚,拍掉身上的寒气,眼睛黏在知夏隆起的肚子上,满是惊嘆和笑意,“哎哟,肚子又大了!” 晁槐花也笑著招呼:“春儿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吃了没?” “在火车上吃了点。”王春嘴上应著,脚下却跟著知夏进了里屋。她顾不上多寒暄,把手里的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两颗小小的、呈伞状的灵芝,顏色深褐,带著山林草木特有的气息,品相算不上顶好,一看就是深山里的野货,但保存得很仔细。 “给,夏夏。”王春把灵芝推到知夏面前,脸上带著点小得意和郑重,“答应给你带的,我厉害吧!我在老林子里发现的,就这两颗小的,年份不算长,但绝对是野生的!你收好。” 知夏拿起那两颗小小的灵芝,触感有些硬,带著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她知道王春为了这个,肯定没少费心。“小春,你好厉害!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那当然了!答应你的事,我肯定得办到!”王春挺了挺胸脯,隨即又压低声音,认真嘱咐,“这个你收好了,別隨便吃。等你生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问问医生或者有经验的老人家,看怎么用最好,是燉汤还是怎么著。月子一定要做好,千万別落下病根,知道吗?” “嗯,我知道,你放心吧。”知夏点头,把灵芝仔细包好,放进要隨身带走的小包袱里。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离別在即,之前的高兴劲儿淡去,不舍涌了上来。 王春看著知夏,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她,声音有些闷:“夏夏……我会想你的。” 知夏鼻子一酸,回抱住她,声音也哽咽了:“我也会想你。” 王春鬆开她,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笑容:“等你生了孩子,我肯定找机会去看你!看看咱们的双胞胎宝贝儿长得像谁!” “嗯!说好了!”知夏用力点头。 王春顿了顿,看著知夏,眼神认真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夏夏,你去了京都,不能有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知夏被她说得破涕为笑,也故意板起脸:“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你等我在京都那边站稳脚跟,我一定帮你找个京都的对象,到时候咱们还在一起。” “好!一言为定!”王春伸出手指,“拉鉤!等你帮我找了对象,我就投奔你去!” “拉鉤!”知夏也伸出小指,和王春的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我等你找我!”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带著泪光,但更多的是对彼此未来的祝福和约定。 窗外,不知谁家先放起了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光彩,紧接著,更多的烟花升起,噼噼啪啪,照亮了团圆又离別的夜晚。 王春陪著知夏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方初回来,她才起身告辞。知夏和晁槐花把她送到门口,看著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 “这姑娘,实在。”晁槐花感嘆了一句。 “嗯。”知夏轻轻应著,摸了摸怀里的小包袱。两颗小小的灵芝,一份沉甸甸的情谊,还有那个关於“找对象”的约定,都將被她珍重地带上离乡的火车,成为她在陌生京都的一份温暖念想和牵掛。 正月十六,吃了中午饭,方初借来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了小院门口,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尾气在清冷的天气凝成白雾。 行李不多,但都很精要。方初提著两只最大的箱子,里面是知夏和晁槐花的衣物,以及一些紧要的用品和路上吃的。 晁槐花拎著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知夏的贴身物品和那两颗灵芝。 知夏被方初用厚厚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著绒线帽,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肚子在臃肿的冬衣下依旧显得突兀。她一手被方初紧紧牵著,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著腹部。 院门外,已经聚了不少相熟的军属和嫂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著叮嘱和祝福的话。 知林和张美丽也早早过来了,知林拍了拍方初的肩膀,没多说什么,眼神里的含义却很清楚:照顾好我妹妹。张美丽则拉著知夏的手,眼眶微红,细细嘱咐著路上和到了京都的注意事项。 该上车了。 就在这时,王春红著眼睛冲了进来,头髮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身后跟著她嫂子赵丽丽,正无奈又理解地看著她。 “夏夏!”王春带著哭腔喊了一声,扑过来一把抱住知夏,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你们这就要走了……” 知夏被她抱得身子晃了晃,方初赶紧在一旁虚扶著。知夏的眼圈也瞬间红了,回抱住王春,声音哽咽:“小春……” 两个姑娘就这么抱著,眼泪无声地流。 赵丽丽上前两步,轻轻拉了拉王春的胳膊,劝道:“春儿,快別哭了,让人笑话。以后又不是见不著了!再说了,方政委不是还得回来吗?以后有他在,你们俩还能断了联繫啊?想写信写信,想捎话捎话,方便著呢!” 第81 章 熟悉的眼睛 王春吸了吸鼻子,鬆开知夏,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她看著知夏:“夏夏,我会想你的!天天想!” “我也会想你的,小春。”知夏也擦著眼泪,努力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要好好的,等我……等我帮你找对象。” “嗯!我等你信!”王春用力点头,又转向方初,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异常认真地说,“方政委,夏夏……我就交给你了!你一定……一定要好好对她!不然……不然我……”她想说句狠话,可对著方初那身军装和沉静的眼神,又说不出来,只是又红了眼眶。 方初郑重地点头,承诺道:“王春同志,你放心。我会用生命保护她,照顾她。” 赵丽丽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方政委办事你还不放心?快让夏夏上车吧,別冻著了,她身子重。” 王春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帮著方初和晁槐花,小心翼翼地把知夏扶上了吉普车的后座,又仔细地把厚毯子给她盖好腿。她自己则扒著车窗,眼泪汪汪地看著知夏。 司机按了声喇叭,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小春,回去吧,外面冷。”知夏隔著车窗玻璃,对她挥手。 “哎!你路上小心!到了来信!”王春退后一步,用力挥手。 吉普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小院,驶出家属院的大门。知夏一直扭著头,透过有些模糊的后车窗,看著来送別的眾人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掛著褪色春联的院墙拐角。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里的一砖一瓦,嫂子张美丽的关心,哥哥知林的维护,还有王春爽朗的笑声和临別的眼泪……这些都是她远离家乡后,最初的温暖和牵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方初从前排微微侧身,递过来一块乾净的手帕,声音温和:“擦擦,別难过。以后想回来,或者想请王春同志去京都玩,我隨时可以安排。” 知夏接过手帕,擦去眼泪,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离別的忧伤不可避免,但前路亦有新的生活和期待。 她摸了摸肚子,感受著里面两个小傢伙安稳的存在,又看了看身边母亲关切的眼神和前处方初挺直的背影,心中那份离愁渐渐被一种向前看的勇气所取代。 车子朝著火车站驶去,驶向一个更广阔的、未知的天地。带著离別的不舍,也带著对未来的期许,和腹中跃动的新生命一起,踏上了归程。 火车臥铺车厢还算平稳,但毕竟比不上家里。方初让知夏睡在下铺,自己就坐在过道边的小摺叠椅上,时不时看看她有没有不舒服,需不需要喝水,夜里几次扶著她去狭窄的卫生间。 晁槐花年纪大,方初让她睡在中铺,也能休息得好些。老太太心疼女婿,几次要换他,都被方初坚决地按了回去。 火车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整,稳稳停靠在了京都火车站庞大的站台上。 十八个小时的旅程,方初几乎没怎么合眼,一直守在知夏的臥铺边,时刻注意著她的状態,神经始终紧绷著。好在知夏除了有些疲累,並无其他不適,双胞胎也似乎適应了火车轻微的摇晃,一路安稳。 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水泥地,方初才感觉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缓缓鬆了下来。他一手牢牢扶著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知夏,另一只手提著最重的行李箱,示意晁槐花跟紧。 站台上人流如织,喧闹嘈杂。 方初一边护著知夏小心避开人群,一边踮起脚张望。很快,他就在出站口附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母亲郑沁穿著一件质地精良的驼色呢子大衣,围著羊绒围巾,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正翘首以盼。 她身边还跟著一个穿著军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是父亲方正的警卫员小周。 “妈!”方初扬声喊道,脸上露出放鬆又开心的笑容,加快了脚步。 郑沁闻声立刻看过来,脸上也漾开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她先上下打量了几眼儿子,见他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隨即目光就落到了被他小心翼翼护著的“球”上。 “小初!可算到了!”郑沁说著,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忙扶住知夏的另一边胳膊,目光也顺势落到了知夏的脸上——虽然被厚围巾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因为长途跋涉和紧张,显得湿润而有些怯生生的,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著一点车站的寒气。 郑沁看著这双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一种极其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她压下那点异样,脸上笑容更加温和,语气亲切:“这就是夏夏吧?路上辛苦了,累坏了吧?” 知夏被婆婆这样近距离打量和问候,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方初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妈。”声音细若蚊蚋。 方初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对郑沁介绍:“妈,这是夏夏。”然后又转向另一边,“妈,这是夏夏的母亲,晁妈妈,一路上多亏了她照顾。” 郑沁的注意力这才从知夏的眼睛上移开,看向跟在后面的晁槐花。晁槐花穿著乾净但半旧的棉袄,手里拎著包袱,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长途旅行后的风尘和拘谨,但眼神清亮,腰板挺直。 “亲家你好!”郑沁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伸出手,“一路辛苦了!我是方初的妈妈,郑沁。快,別在这儿站著了,风大,夏夏身子重,吹著不好。赶紧上车,家里都准备好了!” “你好,亲家。”晁槐花也连忙伸出手,和郑沁握了握,態度不卑不亢,“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郑沁笑容爽利,转身示意警卫员小周,“小周,快帮忙拿行李!” 小周立刻上前,利落地接过方初手里的行李箱和晁槐花的包袱,放进了轿车后备箱。 郑沁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用手挡著车顶:“夏夏,小心点,慢点上。亲家,您也快请。” 第 82章 方芷 方初扶著知夏,让她先慢慢坐了进去,然后是晁槐花。郑沁这才绕到另一边,坐进了副驾驶。方初最后上车,坐在了知夏旁边,关上了车门。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了喧囂的火车站,匯入京都宽阔的街道。车窗外是林立的高楼、穿梭的自行车和行人,一切都与寧静的部队大院截然不同。 车厢內,郑沁回过头,笑著和知夏、晁槐花说著话,介绍著沿途的景致,语气热情周到。知夏小声应答著,紧紧挨著方初,手不自觉地又护住了肚子。方初则一直握著她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郑沁一边说著话,一边又忍不住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著知夏那双露在外面的、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眼睛。 那股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呢?她微微蹙眉,一时理不清头绪。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门禁森严的大院,最后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好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郑沁一路上的热情周到在此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脑海中那双眼睛带来的熟悉感挥之不去。车停稳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率先下车,帮忙打开车门。 “到了到了,这就是家。慢点下。”她脸上重新掛上得体的笑容。 方初先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知夏扶了出来。晁槐花也跟著下了车。初春的京都,风还有些料峭,但阳光不错。 小周把行李搬进了屋。郑沁引著他们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房间都收拾好了,在二楼向阳的那间,安静又暖和。小初,你先扶夏夏上去歇歇,缓口气。亲家,您也先上楼看看,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我说。” 知夏在方初的搀扶下,慢慢地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屋里烧著暖气,和外面的春寒截然不同。 她这才觉得身上厚重的衣服有些闷热,加上一路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下意识地抬手,解开了紧紧裹著的厚围巾,又摘下了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绒线帽。 隨著她的动作,一直被严实包裹的脸庞完整地露了出来。因为怀孕,她的脸颊比之前丰腴了些,肤色白皙,带著长途旅行后的淡淡倦意。 眉眼清澈,鼻樑秀挺,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形状美好。褪去了臃肿衣物的遮挡,虽然腹部高高隆起,但整个人显出一种柔弱而沉静的美。 正在旁边张罗著倒热水的郑沁,不经意地一回头,目光落在知夏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郑沁手里的热水壶“哐当”一声掉在了铺著地毯的地面上,壶身滚了两下,热水泼洒出来,氤氳起一片热气。 她却恍若未觉,眼睛死死地盯著知夏的脸,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声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呼,脱口而出: “小……小芷?!” 这声音尖利而突兀,打破了客厅里刚刚升起的温馨气氛。 方初正扶著知夏在沙发上坐下,闻声愕然抬头:“妈?你怎么了?”他皱眉,看著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疑惑地重复,“小芷?谁是小芷?” 知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茫然又不安地看著失態的婆婆,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方初的衣袖。 晁槐花也愣住了,看看郑沁,又看看女儿,不明所以。 郑沁像是被自己的惊呼惊醒,猛地回过神,眼神慌乱地从知夏脸上移开,却又忍不住再次瞟过去,越看,脸色越是苍白,呼吸都急促起来。 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这眉眼,这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韵…… “没……没什么!”郑沁猛地打断方初的追问,声音有些发飘,她弯腰想捡起水壶,手却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拿起来。她把水壶胡乱放在旁边的柜子上,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知夏的目光,语速极快地说:“我……我出去一下!想起点急事!小初,你先扶夏夏去房间休息!亲家,您……您自便,当自己家一样!”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连穿都没好好穿,就急匆匆地衝出了家门,连鞋柜边的皮鞋都差点撞倒。 “妈?!”方初追到门口,只看到母亲慌乱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她这是怎么了?小芷是谁?” 他回头看向沙发上的知夏,知夏也是一脸茫然和不安,摇了摇头。 晁槐花走过来,担忧地看著门口:“亲家这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初压下心中的疑虑,安慰道:“可能……可能真是突然有什么急事。我妈有时候就这样,风风火火的。咱们先不管她,夏夏,你累坏了,我先扶你上楼休息。妈,您的房间在隔壁,您也先去歇歇。” 知夏点了点头,在方初的搀扶下站起身,心里却因为婆婆刚才那声惊惶的“小芷”和失態的反应,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那个“小芷”……是谁?为什么婆婆看到自己,会叫出那个名字? 而此刻,衝出家门、心乱如麻的郑沁,正沿著大院清静的道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著,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会……怎么会那么像? 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和照片里的方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方芷,方初的亲姑姑,方正唯一的妹妹。那个才华横溢、心高气傲的军医大学生,当年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奔赴抗美援朝前线,后来……牺牲了,连尸骨都没能找到,只留下几张泛黄的照片和家里人心头永远的痛。 这么多年过去了,方芷成了方家一个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忌话题。方正书房里,一直偷偷藏著一张妹妹穿著白大褂、笑得青春飞扬的黑白照片。 而刚才,郑沁在知夏摘下围巾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笑容,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第83 章 她会不会是小芷的女儿 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知夏的眼神更柔,更怯,带著孕期的疲惫和茫然,而记忆里方芷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带著不服输的倔强和理想主义的光芒。 可那轮廓,那五官……太像了!像得让她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难道是……难道是方芷当年没死?可年龄对不上啊!方芷如果还在,也该快五十了,知夏才二十出头……难道…… 一个更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窜进郑沁的脑海:难道是……遗传?像到了这种地步?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恐惧和一种莫名的激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又发热。 不行!她得立刻去找方正!必须马上告诉他!这件事太大了! 郑沁稳了稳心神,勉强站直身体,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方正单位所在的位置,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她必须立刻见到丈夫,把这件事告诉他! 这个刚进门的儿媳妇,这张脸……背后到底藏著什么?会不会……和失踪多年的小姑子有关? 办公楼走廊里迴荡著郑沁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她此刻慌乱的心跳几乎同频。 她甚至没顾上跟门口熟识的警卫员打招呼,径直衝到了方正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方正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听到动静,不悦地抬起眼,看到是妻子,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小初不是今天带著他媳妇回来吗?你不在家待著,跑这儿来干嘛?” 郑沁反手关上门,背靠著门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直直地看著丈夫,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颤抖:“不……不是小初的事,是……是小芷!” 方正握著钢笔的手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茫然,隨即化为不解和隱隱的不耐:“小芷?你胡说什么?”妹妹方芷牺牲快三十年了,是家里谁都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 “不是!我说的是夏夏!小初的媳妇!”郑沁急促地打断他,几步衝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著方正,“她……她跟小芷长得一模一样!我亲眼看见的!刚才在家里,她一摘下围巾帽子……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和小芷一模一样!我差点……差点以为是小芷回来了!” 方正愣住了,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掉在文件上,洇开一小团墨跡。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妻子,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因为儿子带媳妇回来太激动而產生了幻觉。 “怎么可能?”方正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难以置信,“你是不是看错了?或者……太想小芷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妻子面前,试图让她冷静,“小初媳妇,是知林的妹妹,老家是苏州的,她的身世背景我查的清清楚楚。再说了,小芷要是还活著,怎么可能不回家?当年……”他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当年前线传回的消息和那份冰冷的烈士通知,是他们全家心里永远的痛。 “我没看错!我真没看错!”郑沁抓住丈夫的胳膊,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因为急切而带著哭腔,“老方,你信我!真的一模一样!我看著她的脸,心都差点跳出来!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真要以为她是『小芷』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惊人的可能,眼睛猛地睁大,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惊骇:“老方,你说……她会不会……会不会是小芷的女儿?小芷当年……是不是可能没死?或者……” “胡说八道!”方正厉声打断她,脸色骤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上了怒意,“这种话能乱说吗?!小芷是烈士!是光荣牺牲的!她的清白和名誉,不容任何人玷污,包括你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和那丝被妻子话语勾起的、极其微渺又危险的希望。 理智告诉他,这绝不可能。 妹妹的牺牲是经过確认的,知夏的身世也是有据可查的。长得像?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只是巧合。 但內心深处,那个属於兄长的、从未真正癒合的伤口,却因为妻子这石破天惊的几句话,被狠狠撕扯了一下。 他必须立刻掐灭妻子这不切实际、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念头。 “郑沁,你听好了。”方正握住妻子的肩膀,目光如炬,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第一,小芷已经牺牲了,这是事实,不容置疑。第二,知夏是小初的妻子,是我们的儿媳,她怀著小初的孩子,是我们的孙辈。她的身世背景,组织上审查过,没有问题。第三,长得像,只是巧合。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看著妻子依旧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捕风捉影。而是立刻回去,以婆婆的身份,好好照顾怀孕的儿媳,安抚亲家母的情绪。刚才你的失態,可能已经嚇到她们了。你明白吗?” 郑沁看著丈夫严厉又隱含痛楚的眼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肩膀。 丈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头因震惊而燃起的混乱火焰,却也让她更加茫然和不安。 那惊人的相似,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她声音乾涩。 “回去。”方正鬆开手,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招待客人,尤其是夏夏,她现在是我们方家的人。” 郑沁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丈夫挺直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终於慢慢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方正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他缓缓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院子里光禿禿的树干和远处训练场上模糊的人影。 妹妹方芷那张青春飞扬、带著倔强笑容的脸,和刚才妻子描述的、与儿媳知夏重叠的容顏,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交替浮现。 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邃。无论真相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 他必须亲自去查一查,暗中查,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小初和……那个长得像妹妹的儿媳。 但愿,真的只是巧合。否则……这平静了多年的家庭,恐怕又要掀起难以预料的风波了。 第84 章 她不是小芷 下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方家宽敞的客厅,带来融融暖意,却驱不散室內某种诡异凝滯的气氛。 知夏在方初和晁槐花的安抚下,刚在二楼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热水,心绪稍平。 方初正打算下楼看看母亲回来没有,顺便问问中午饭怎么安排,楼梯上就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警卫员小周压低声音的提醒:“首长,您慢点。” 方初闻声迎到楼梯口,只见爷爷方屿釗在警卫员的搀扶下,正快步上楼。 老爷子今天显然是特意从干休所赶回来的,穿著一身熨帖的旧军装,虽然年过古稀,腰板依旧挺直,只是白髮苍苍,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军人特有的坚毅线条。 他脸上带著明显的急切和期待,那是听说最看重的小孙子带著怀孕的孙媳回来时才有的神采。 “爷爷!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我们安顿好了再去看您吗?”方初连忙上前搀扶。 方老爷子却摆摆手,目光越过孙子,直直地投向站在房间门口、闻声出来的知夏身上,声音洪亮中带著慈爱:“我孙子孙媳妇回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坐得住?”他笑呵呵地,眼神殷切地落在知夏脸上。 然而,当他的目光完全聚焦在知夏那张因为休息而恢復了些许血色、眉眼清晰的脸庞上时,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就像被瞬间冻结的湖面,一寸寸僵住、碎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滯。 方老爷子脸上的急切和慈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茫然,隨即是汹涌而来的、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悲痛交织的剧烈情绪。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步,甩开了警卫员和孙子的搀扶。 “小……小芷?!”一声颤抖的、带著哭腔的嘶喊从老爷子喉咙里迸发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悽厉。 他猛地扑上前,一双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知夏的手臂,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顺著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下来。 “小芷!是你吗?!你回来看爸爸了是不是?!爸爸就知道……就知道你没死!你肯定捨不得爸爸……小芷啊!我的闺女啊!爸爸想你啊!想得心都碎了!!” 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紧紧抓著知夏的手臂不放,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浑浊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知夏的脸,那眼神里混杂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多年思念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疯魔的执著。 “爸爸好想你……你跑到哪里去了啊……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给爸爸捎个信啊……” 方初完全懵了! 他僵在原地,看著爷爷失控的样子,听著那一声声泣血的“小芷”和“爸爸”,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家里有个早年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的姑姑,叫方芷,是爷爷心里最深的痛,也是家里从不轻易提起的禁忌。可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未想过,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竟然会跟自己的妻子知夏……长得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衝击,让向来沉稳的方初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安抚情绪崩溃的爷爷,还是该保护被嚇傻了的妻子。 而站在知夏身后的晁槐花,更是彻底懵了,脑子嗡嗡作响。 她闺女……夏夏……怎么就成了这位看起来威严又悲伤的老首长口中的“闺女”“小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夏是她亲生的,是她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怎么会是別人家的女儿?!可看这位老首长激动悲痛、完全不似作偽的样子…… 晁槐花心里又慌又乱,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把女儿拉回来,可看著老人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能焦急无措地看著,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嚇呆了。手臂被老人攥得生疼,那巨大的力道和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悲伤气息,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她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白髮苍苍的老人,听著他口口声声叫著自己“小芷”“闺女”,心里充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揪痛。 “爷……爷爷……”她试图开口,声音却细弱发颤,“我不是……我不是小芷……我是知夏……” “不!你就是小芷!是我的小芷!”方老爷子执拗地摇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语气斩钉截铁,“爸爸不会认错的!你这张脸……你这双眼睛……跟你妈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跟爸爸梦里见到的你一模一样!你就是我的小芷!” 场面彻底失控了。 方初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轻轻但坚定地试图分开爷爷紧抓著知夏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爷爷,您冷静点,先鬆手,您嚇到夏夏了。她是我媳妇,知夏,不是姑姑。您仔细看看,她比姑姑年轻多了,她还怀著孩子呢,是您的重孙。” 老爷子似乎被“重孙”两个字触动了一下,目光恍惚地落到知夏隆起的腹部,抓著她的手鬆了一瞬,但很快又收紧,眼神更加混乱:“孩子?小芷……你也有孩子了?是谁的?是不是那个……不对……小芷,跟爸爸回家,爸爸再也不让你走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郑沁惊慌的呼喊:“爸!爸您怎么了?!” 郑沁终於回来了,一进门就听到楼上的动静,心知不好,慌忙冲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她脸色又是一白,赶紧上前和方初一起,柔声劝慰几乎陷入臆想的老爷子。 “爸,您看错了,这是小初的媳妇夏夏,不是小芷。小芷她……她早就……”郑沁的声音也哽咽了,但努力保持著清晰,“夏夏长得是有点像,但真的不是。您先鬆手,夏夏怀著孕呢,经不起嚇。” 第85 章小芷转世1 方老爷子在儿媳和孙子的连番劝慰下,狂乱的情绪似乎慢慢平復了一些,但抓著知夏的手依旧不肯放,只是痴痴地看著她的脸,老泪纵横,喃喃重复:“小芷……爸爸想你……小芷……” 这时方正因为实在好奇郑沁说的知夏和小芷长的一样,也放下工作回来了。 方正快步走上前,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知夏,然后沉声对父亲说:“爸,您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小周,扶首长去休息。” 他的声音带著不容违逆的威严。警卫员小周连忙上前,和郑沁一起,半扶半劝地將依旧不肯撒手、频频回望的老爷子带离了走廊,送回了为他准备的房间。 走廊里终於暂时恢復了安静,但那沉重、悲伤而又诡异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方初將浑身发软、还在轻微颤抖的知夏紧紧拥入怀中,低声安抚:“没事了,卿卿,没事了,爷爷他是太想姑姑了,认错人了。別怕,有我在。” 晁槐花也上前,拉住女儿冰凉的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重重嘆了口气,眼圈也红了。这叫什么事啊! 方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被儿子拥在怀里、与记忆中妹妹容顏惊人相似的儿媳身上,又扫了一眼旁边满脸担忧又困惑的亲家母晁槐花,心中那点被妻子勾起的疑虑和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看来,有些事,必须儘快查个水落石出了。否则,这个家,恐怕永无寧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屋內凝重的空气。 方正看著晁槐花,眼神锐利如鹰隼,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亲家,夏夏……是你亲生的吗?我的意思是,確定是你自己生的,不存在领养,或者……其他任何的抱错可能?” 晁槐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冒犯的问题问得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被质疑的怒火涌了上来。 她挺直了腰板,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著中年妇女特有的耿直和不容置疑:“方首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知夏当然是我亲生的!十月怀胎,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记得清清楚楚,57年三月初六,早上八九点钟,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我在自家炕上生的她!接生婆是村东头的王婶子,左邻右舍好几个嫂子都在场帮忙!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我身边一天!抱错?不可能!领养更不可能!” 她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带著不容辩驳的力量。那是一个母亲对自己骨肉最原始、最坚定的捍卫。 方正看著她激动的神色和篤定的眼神,心里那点荒诞的猜测(比如知夏可能是妹妹流落在外的孩子)被打消了大半。 看来,身世背景確实没问题,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丝,也许,真的只是长得像……一个难以置信的巧合而已。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为自己刚才的失態感到些许歉意,正想开口缓和气氛。 然而,就在他准备接受“巧合”这个解释的剎那,一个更早浮现、却被他潜意识压下的日期细节,猛地撞入脑海——三月初六!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晁槐花,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变调,带著一种近乎逼迫的追问:“你说……她是三月初六生的?早上八九点钟?” 晁槐花被他骤然转变的態度和眼神嚇了一跳,但还是肯定地点头:“嗯,就是三月初六早上,太阳老高了,差不多八九点吧。” 方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震惊、难以置信、荒谬感,还有一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痛楚,齐齐涌上心头。 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安静的客厅里:“三月初六早上八九点钟……怎么会……这么巧……” “什么这么巧?”晁槐花不解,方初也紧紧皱起了眉头,知夏更是不安地往方初怀里缩了缩。 方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春寒料峭的早晨。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种遥远而痛苦的追忆:“小芷……她也是……三月初六的生日。也是早上出生的。具体时辰……也是辰时左右,太阳初升的时候。” “什么?!”晁槐花失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方初也彻底愣住了,搂著知夏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出生?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 但这还没完。 方正的目光,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著,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到了知夏因为紧张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细腻的皮肤上,靠近锁骨的位置…… 他猛地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指向那里,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可怕的確认而颤抖起来,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和敬畏:“她这里……锁骨下面,是不是……是不是有一个红色的、圆形的……胎记?!” “!!!” 方初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知夏。知夏也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锁骨下方那个位置。 她从小就有的那个红色小圆点,不痛不痒,家里人都说是胎记,她自己也从没在意过。 方初当然知道!他见过无数次!那是属於他妻子身体的一部分,他再熟悉不过! “爸……你……你怎么知道?!”方初的声音也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父亲怎么可能知道知夏身上如此私密部位的胎记?! 方正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知夏下意识捂住的位置,虽然被手指遮挡,但他仿佛已经透过衣料和皮肤,看到了那个记忆深处、属於妹妹方芷身上独一无二的標记——一个同样在锁骨下方、红色的、近乎正圆形的胎记。 第 86章小芷转世2 那是妹妹小时候,他常常逗弄、母亲说是“菩萨点下的硃砂”的小红点。 日期、时辰、胎记位置形状……一模一样的生日,一模一样的胎记,再加上那张几乎復刻般的容顏…… 世界上,真的存在如此惊人、如此……诡异的巧合吗?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让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线。 方正缓缓抬起头,脸色是一种混合著巨大震动、茫然、乃至一丝近乎敬畏的苍白。 他看著被儿子护在怀里、满脸惊恐茫然的知夏,又看了看同样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一切的晁槐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乾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著一种近乎宿命般的颤慄,说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结论: “她……她就是小芷。”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那更加惊世骇俗的几个字: “小芷……转世。” 方初斩钉截铁道:“爸,我不管她前世是谁,这辈子她只是我媳妇。” 方初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沉浸在震惊与宿命感中的方正。 他猛地回过神,看向儿子。 方初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保护欲,他紧紧搂著怀里依旧茫然害怕的知夏,姿態是全然占有的守护。 是啊…… 方正混沌的头脑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隙。 不管那些惊人的巧合指向多么离奇的“可能”,眼前这个姑娘,首先是儿子的合法妻子,是怀著他方家骨肉、即將为他诞下孙辈的儿媳。 她是“知夏”,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人生和家庭的年轻女孩,而不是一个可以隨意被“认领”回去的、已经牺牲多年的妹妹的幽灵或替代品。 “嗯……对。”方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儘管那份惊悸依旧残留,“小初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他看向脸色苍白、被一连串变故嚇得魂不守舍的知夏,目光复杂,努力挤出一个温和却依旧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语气放得极其和缓,带著安抚和歉意:“夏夏,还有亲家,对不起,刚才……是我和你爷爷太激动了。你们……嚇到了吧?主要是夏夏长得,实在太像我那早逝的妹妹了,再加上一些……一些巧合,所以我们一时……”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转世”之说难以启齿,尤其在这种场合下,便含糊了过去,转而道:“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们不对。小初,你先扶……扶夏夏和亲家上楼去休息会儿,定定神。一路劳顿,又受了惊,得好好歇著。” 方初点点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带知夏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恐惧和混乱的环境。 他低声对知夏说:“卿卿,我们上楼。”又对晁槐花示意:“妈,您也上来歇会儿。” 郑沁也赶紧上前,脸上带著歉疚和后怕,小心翼翼地帮著搀扶知夏的另一边胳膊,声音轻柔:“夏夏,別怕,没事了,啊?先上去躺会儿,妈……给你倒点安神的热茶。” 知夏木然地点了点头,在方初和郑沁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地跟著上了楼。晁槐花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著楼下失神的方正,满肚子疑问和不安,却不知从何问起。 等楼上的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视线和大部分声音,客厅里只剩下方正和郑沁夫妇二人。 刚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 郑沁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著沙发背才稳住身形,她脸色依旧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剧烈的颤抖:“老方……她真是小芷……转世啊?这……这太……” “太巧了。”方正接过了她的话,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可思议,“巧到……让你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或许真的有些事情,超出了我们的理解。”他走到窗边,背对著妻子,目光投向远处,却毫无焦点。 “生日时辰一模一样,胎记位置形状分毫不差,还有那张脸……”郑沁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除了转世……还能怎么解释?难道真是小芷……冥冥之中,又回来了?回到了咱们家?” “或许……是上天可怜咱们家,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还有老爷子心里那道疤……”方正的声音有些沙哑,“所以……用这种方式,又把小芷……送回来了?”他说出这个想法,自己都觉得荒诞,可除此之外,那重重巧合,根本无从解释。 郑沁慢慢走到他身边,同样看著窗外,眼神复杂:“可是……她现在是小初的媳妇啊!她肚子里怀的是咱们的孙子孙女!这……这算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刺,扎破了刚才被“转世”震惊所笼罩的氛围,露出了底下更加棘手、更加令人不安的现实。 方正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看著妻子,眼神锐利而沉重:“是啊……她跟小初……” 郑沁立刻明白了丈夫未尽的话里那可怕的潜台词,心头一慌,脱口而出:“你……你该不会想让他俩……离婚吧?!”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急切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老方,你想想清楚!他俩是正儿八经打了结婚报告、组织批准的夫妻!现在孩子都快生了!夏夏……不管她是不是……她现在首先是咱们的儿媳妇!你让小初怎么办?让夏夏怎么办?还有她肚子里两个孩子!” 她越说越激动:“再说,就算……就算她真的是小芷……转世什么的,那又怎么样?这辈子她就是知夏,是小初的妻子!你还能按前世的身份把她当妹妹领回来养著?这可能吗?这像话吗?!” 方正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话语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第 87章 前世姑姑今世侄子 理智告诉他,妻子说得对,荒唐至极,绝无可能。可情感上,那个“小芷转世”的惊悚认知,像一团乱麻,缠绕著他的心臟,让他无法平静地接受儿子和“妹妹转世”成为夫妻、孕育后代这个事实。 这太……太混乱了。 “我知道……”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我知道不行。离婚是胡闹,不可能,也不应该。”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可是……沁儿,我心里……乱得很。这件事,太大了。老爷子那边……你也看到了。以后这个家……怎么处?” 郑沁也沉默了。 是啊,以后怎么处?把知夏完全当成儿媳妇? 可那张脸,那些巧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们关於方芷的伤痛和那个离奇的“可能”。 把她当成小芷的影子或某种延续?那对方初和知夏公平吗?对这个刚刚组建、本就不易的小家庭,又將是怎样的衝击?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沉的茫然和忧虑。 楼下的低语被楼梯上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方屿釗休息了一阵,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清明和属於老军人的锐利。 他一步步走下楼,目光扫过客厅里神色凝重、相对无言的方正和郑沁,最后定格在儿子身上,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关註:“小芷呢?” 他用的还是那个名字,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询问一个刚刚还在身边的家人。 方正心头一紧,上前一步,试图再次纠正:“爸,她……她是夏夏。小初的媳妇,知夏。”他刻意放慢语速,强调著现在的身份。 方老爷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才从某种恍惚中完全抽离。 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悵惘和释然的复杂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哦……对,是夏夏。你看我,老糊涂了。”他自嘲地摇摇头,隨即又问,语气像个惦记晚辈的普通老人,“那夏夏呢?我……我想再看看她。” 这前后矛盾的话,却清晰地表明了老爷子此刻的心態——理智上他知道那是孙媳妇,情感上却难以割捨那份因惊人相似而唤醒的、对亡女汹涌的思念。 方正看著父亲的样子,心头那团乱麻绞得更紧。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最棘手的问题拋出来,寻求父亲这个一家之主的决断,或者说,是寻求一种能让全家人都能接受的“说法”。 “爸,”方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罕见的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我是说……如果……她真的是小芷的……转世。您说,以她现在跟小初的关係……这……咱们该怎么办?” 他问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烫嘴。这问题太诡异,太违背常理,可又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方屿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边,慢慢地坐了下来,腰板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地看著前方,仿佛在审视一段漫长的岁月和无常的命运。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老式掛钟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老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歷经生死、看透世事的通透: “既然是转世……”他顿了顿,似乎也在咀嚼这个离奇的概念,“那她就不是小芷了。她是夏夏,知夏。” 他转过脸,看著儿子和儿媳,眼神平静而深邃:“把她当夏夏就好了。” 方正和郑沁都是一愣。这话说得简单,可做起来何其难? “可是爸,”方正忍不住道,“她和小芷……真的太像了。生日、胎记、还有那张脸……我们没办法完全分开看。”这正是他们纠结痛苦的地方。 方屿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份震撼和混乱。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们心中的死结: “你只要保证,夏夏这辈子,过得很好,就行了。”老人的声音很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小芷已经牺牲了。她为国尽忠,是咱们方家的骄傲,也是咱们心里永远的痛。可再痛,她也回不来了。”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硝烟瀰漫的过去和那个毅然远去的娇俏身影。 “既然……”方老爷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儿子,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既然我们心里都觉得,夏夏可能是小芷用另一种方式回来了,是上天可怜咱们家,那咱们就好好对她!把前世没来得及给的疼爱、没尽到的责任,这辈子,都补给她!加倍地补给她!” 他话锋一转,指向了问题的核心,逻辑清晰得惊人:“但是,记住,她这辈子是夏夏!是小初的媳妇!那就让她安安稳稳地当小初的媳妇!这样,她照样是咱们方家的人,是咱们的孙媳妇,是重孙们的妈!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他看著儿子骤然明悟又依旧挣扎的眼神,拋出了一个尖锐而现实的选择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军人的冷酷和务实: “要是非得按你们心里那点彆扭,非要把她跟小初分开,觉得这关係乱了套……那她还能是咱们家的人吗?就算认回来,当养女?那关係能比得上孙媳妇近?养女和孙媳妇,哪个更亲?哪个才真正是自家人,不用我多说吧?” “小芷已经为国捐躯了,她是烈士,是英雄,她完成了她的使命。现在,夏夏有她自己的人生,她的使命是跟小初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成人。咱们方家,亏欠了小芷,难道还要去搅乱夏夏这辈子的人生吗?” 老爷子的话,像一阵疾风,吹散了方正和郑沁心中那团纠结於前世今生、伦理禁忌的迷雾。 他把一个看似无解、充满情感与伦理衝突的难题,简化成了一个最朴素也最根本的选择:是固守著对逝者的伤痛和离奇的猜测,去破坏一个已经形成的、孕育著新生命的现实家庭;还是放下心结,接纳现状,將那份对亡妹的愧疚和思念,转化为对儿媳加倍的疼爱与呵护,让这个家继续完整、温暖地走下去。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第88 章夏夏还是小芷 方正怔怔地看著父亲,胸口堵著的那股气,忽然就顺畅了。 是啊,纠结那些虚无縹緲的“转世”有什么用?重要的是眼前活生生的人,是儿子和儿媳的未来,是即將出生的两个小生命。 把夏夏当夏夏,好好疼爱,把对小芷的遗憾弥补在她身上,让她这辈子平安喜乐,或许……这才是对小芷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眼下这个家最负责任的做法。 郑沁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老爷子的想法,虽然听起来有点“功利”,但却是最务实、最能保住这个家安稳的法子。把夏夏当亲妹妹疼,和把她当儿媳妇疼,本质上並不衝突,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方屿釗见儿子儿媳脸色渐缓,知道他们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別杵著了。去,看看夏夏和亲家母休息得怎么样,晚饭准备丰盛点,给她们接风洗尘。记住,以后,在这个家里,只有孙媳妇夏夏,没有別的。都给我把態度摆正了。”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威严,带著一锤定音的力度。 方正和郑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和决心。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朝楼上走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方屿釗独自坐在客厅里,目光望向楼梯的方向,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早已逝去的女儿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小芷啊……爸爸这辈子,没能护好你。下辈子……不,这辈子,爸爸一定……好好护著这个像你的姑娘。让她替你,把没享过的福,都享了。” 傍晚时分,方家的门铃再次被按响。 郑沁开门一看,她乾女儿郑云珠和闺蜜周牡丹来了。 “乾妈!听说夏夏回来了?我来看看她!”郑云珠一进门就挽住郑沁的胳膊,笑嘻嘻地说。 郑沁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在楼上休息呢,一路累著了。你上去看看吧。” “哎!”郑云珠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就往楼上跑。 周牡丹则拉著郑沁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关心地问:“小沁,你对这新儿媳妇,满意不?” 郑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复杂:“满意不满意的……现在也说不上来。主要是……这孩子,跟小芷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周牡丹惊得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也忘了压低,“跟小芷?真的假的?” “真真的!”郑沁嘆了口气,神情带著不可思议和后怕,“刚回来那会儿,老爷子都认错了,抱著她哭得跟什么似的,口口声声叫『小芷』!后来一问,不止脸像,连生日时辰、锁骨下那个红胎记,都跟小芷一模一样!你说邪门不邪门?” 周牡丹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过神,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也太……离奇了!怪不得你家方初能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就小芷当年那张脸,咱们大院里,多少小伙子偷偷喜欢?要不是她心气高,一门心思扑在学医和……唉!”她想起方芷后来的结局,忍不住唏嘘,“红顏薄命啊……小芷那孩子,可惜了……” 郑沁也红了眼眶,点点头:“谁说不是呢……看见夏夏那张脸,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又疼……又有点说不出的……觉得像是小芷回来了似的。老爷子说,就当是……转世,这辈子好好补偿她。” 两人低声说著这不可思议的“巧合”和家中因此掀起的波澜,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和郑云珠清脆的声音。 “妈!你快看!这就是夏夏,她是不是比我漂亮。”郑云珠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知夏,慢慢走下楼梯。 知夏休息了一阵,精神好了些,洗了把脸,虽然孕期浮肿,但那张清丽的脸庞在灯光下更加清晰。 郑云珠献宝似的把知夏扶到客厅中央,满脸讚嘆:“妈,你现在信了吧,夏夏是不是跟仙女一样,我要是男的,我肯定也娶她!” 她只顾著夸知夏,没注意到自己母亲骤然僵住的表情和瞬间瞪大的眼睛。 周牡丹在知夏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完全暴露在客厅明亮灯光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捂著嘴,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死死盯著知夏的脸,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像……太像了……”她无意识地低语,声音发颤,“真的一模一样……跟小芷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郑云珠被母亲的反应嚇了一跳,看看知夏,又看看母亲:“妈?你怎么了?” 周牡丹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深吸几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在知夏脸上流连,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她上前两步,拉住知夏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夏夏是吧?快坐,快坐,別站著。哎哟,这肚子……双胞胎就是显怀,看著真喜人。小初有福气啊!” 她嘴上说著客套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像!实在是太像了!刚才听郑沁说还半信半疑,现在亲眼见到,那衝击力比听描述强烈百倍!难怪方家反应那么大……这哪里是像,分明就是小芷活生生站在眼前,只是更年轻,更……温顺些。 知夏被周牡丹过於热情和复杂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靦腆地笑了笑,轻声说:“谢谢阿姨。”然后在方初及时伸过来的手臂搀扶下,慢慢坐到了沙发上。 郑沁在一旁看著,心里五味杂陈。看来,夏夏这张脸,以后在大院里,少不了要引起一番议论和回忆了。她既是方初的妻子知夏,也將不可避免地,成为许多人眼中,那个早已牺牲的、美丽的方芷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郑沁在最初的震惊和“转世”的自我安慰之后,又添了一层新的忧虑。 夏夏以后,能承受住这份来自他人额外的关注和比较吗?她这个婆婆,又该如何引导和保护她,让她既能感受到方家因“像小芷”而生的额外疼爱,又能让她安心地、只是作为“知夏”生活下去? 看来,往后的日子,需要更加小心地平衡和经营了。 第 89章 抢我媳妇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郑云珠的到来,从之前的沉重和震惊,陡然转向了一种带著点鸡飞狗跳的鲜活,虽然这“鲜活”让某位新任丈夫有点火大。 郑云珠压根没察觉到方初越来越黑的脸色,或者说察觉了也懒得理。她从小就习惯了跟方初拌嘴,现在更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知夏身上。 她亲亲热热地抱著知夏的胳膊,几乎半个身子都倚了过去,声音清脆带著期待:“夏夏,你以后是不是就留在京都了,不跟他回部队那边了?” 知夏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温顺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这边养胎生產条件好些。” “太好了!”郑云珠欢呼一声,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以后有空就天天来找你玩!陪你说话,散步,免得你一个人闷得慌!我跟你说,我可会讲笑话了!” 方初站在一旁,看著郑云珠几乎黏在自己媳妇身上的样子,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凉颼颼地开口:“你不上班啊?天天来?你们单位这么閒?” 郑云珠扭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要你管!我马上就转业了,以后工作就在附近,天天回家住!有的是时间!” 方初眉头拧得更紧,几乎是咬著牙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有这閒工夫,不如赶紧找个对象嫁了,別整天想著往別人家跑。” “我就不嫁!气死你!”郑云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回头对著知夏,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说出来的话却让方初血压飆升,“夏夏,你放心,等方初走了,我天天过来陪你!他不在,我陪你说话解闷,保证不让你孤单!” “她是我媳妇!用不著你!”方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角的青筋都隱隱跳动。这丫头,从小就跟他不对付,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他媳妇头上了! 郑云珠才不怕他,反而把知夏抱得更紧了些,还故意用脸蛋蹭了蹭知夏的肩膀,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夸张的喟嘆:“哇!夏夏,你好香好软啊!抱著真舒服!”她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期盼地看著知夏,“夏夏,你今天晚上让我陪你睡好不好?咱们说悄悄话!我保证乖乖的,不踢被子!” “郑、云、珠!”方初彻底炸了,一步上前就想把这“牛皮糖”从自己媳妇身上撕下来,“你做梦呢!” 眼瞅著方初真要动手了,一直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的周牡丹赶紧上前,一把拉住自己这个人来疯的闺女,低声训斥:“行了行了!没个正形!等小初走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人还在呢,你多少给他留点面子!”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也没多少真正的责备,反而带著点看热闹的笑意。 郑云珠被母亲拉著,还不死心,扭著身子对知夏喊:“夏夏!你最好了!你就答应我吧!让我陪你睡一晚嘛!就一晚!” 知夏被她这一连串的热情“攻势”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方初。 方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下想把郑云珠扔出去的衝动,黑著脸,一把將知夏从郑云珠的“魔爪”范围里揽到自己身边,护得严严实实,斩钉截铁地对郑云珠,也是对在场所有人宣布: “想都別想!我媳妇,只能跟我睡!” 这话说得霸道又带著点幼稚的独占欲,把周牡丹逗笑了,连一直有些拘谨的晁槐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只有郑云珠,失望地“啊”了一声,撇了撇嘴,但看著方初那护食般的样子,也知道今天没戏了,只能不甘心地嘟囔:“小气鬼……” 一场小小的“爭夺战”暂时落下帷幕,客厅里的气氛却因此轻鬆了不少。 郑沁看著儿子吃瘪又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关於“小芷影子”的沉重忧虑,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或许,这样鲜活热闹的日常,才是化解那些离奇巧合带来的沉重氛围的最好方式。只是,看著自己那明显对新嫂子“图谋不轨”的干闺女,郑沁又有些头疼,以后这家里的日子,怕是安静不了了。 等周牡丹和依依不捨、一步三回头的郑云珠离开后,方家又恢復了暂时的平静。只是这平静里,还带著一丝等待的焦灼。 方屿釗坐在主位,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又看看墙上的掛钟,眉头微蹙:“小华一家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了今天过来吃晚饭,见见夏夏的。” 方正也看了看时间,然后目光落在安静坐在一边的知夏身上,果断道:“不等了。咱们先吃饭,不能饿著夏夏。她身子重,经不起饿。” 郑沁立刻点头:“对对,我这就去端菜。”她转身往厨房走。 晁槐花见状,连忙起身想帮忙:“亲家,我帮你。” “不用不用,”郑沁忙摆手,脸上带著笑,语气却不容推辞,“亲家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有小初呢,让他来帮忙就行了。你坐著陪夏夏说说话。” 晁槐花见郑沁坚持,又看看女儿,便不再勉强,重新坐了下来,轻轻握了握知夏的手。 方初立刻会意,起身跟著母亲进了厨房。母子俩很快把丰盛的饭菜一一端上桌。 方家的晚饭向来简单,但今天为了迎接知夏和亲家,郑沁特意多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专门为孕妇准备的清淡汤羹,摆了满满一桌,香气四溢。 饭菜上齐,眾人准备落座。方初很自然地拉开知夏旁边的椅子,想坐在妻子身边,方便照顾她用餐。 谁知,一直坐在主位没动的方老爷子,这时却拄著拐杖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方初拉开的那把椅子前,稳稳噹噹地坐了下去,正好隔在了方初和知夏之间。 “……”方初端著碗筷,愣在了原地。 方屿釗坐好后,还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让自己离知夏更近些,然后才像是刚发现孙子杵在旁边似的,抬了抬眼:“小初,站著干什么?坐下吃饭啊。” 第90 章 抢位置 方初哭笑不得,指了指老爷子坐著的位置,又指了指空出来的主位:“爷爷……您坐这……不合適吧?这是我的位置。”他还特意强调了“我的”两个字。 方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腹上最嫩的肉,放到知夏面前的碟子里,语气理所当然:“我就爱坐这儿。挨著我孙媳妇坐,不行啊?主位让你爸坐去,你隨便找个地方坐下吃就行了?哪儿那么多讲究。” 方正坐到主位上,看著父亲这难得的、带著点孩子气的“霸道”行为,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郑沁也低下头,掩饰住唇边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老爷子这分明是想离“像小芷”的孙媳妇近一点,那份失而復得般的心情,他们都能理解。 方初被爷爷堵得没话说,看著老爷子坐在自己和媳妇中间那泰然自若的样子,又好气又无奈。 晁槐花看著这场面,心里明白了几分,赶紧打圆场:“小初,坐哪都一样的。” 方初看看被爷爷“霸占”的座位,最终只能认命地嘆了口气,端著碗筷坐到了晁槐花旁边。 知夏看著身边坐著严肃中透著慈祥的爷爷,另一边是母亲,心里感觉怪怪的,又有点受宠若惊。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然后低头小口吃起了爷爷夹的鱼肉。 方老爷子看著她吃饭的样子,眼神柔和得不像话,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又伸手给她盛了半碗汤:“喝点汤,这个营养高,对你和孩子好。” 方屿釗满眼慈爱的看著知夏喝完汤,然后目光又落在了那盘红油赤酱、撒著翠绿葱花的麻辣豆腐上。他眼神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安静吃饭的知夏,语气温和地问:“夏夏,你能吃辣吗?” 知夏抬起头,嘴里还含著一小口米饭,闻言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回答:“吃的,爷爷。” 方老爷子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大块颤巍巍、裹著红油的嫩豆腐,放到知夏面前的小碟子里:“那试试这个,你婆婆做的麻辣豆腐是一绝,味道正,又不会太燥。尝尝看喜不喜欢。” “谢谢爷爷。”知夏道了谢,用筷子夹起那块豆腐,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麻辣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豆腐嫩滑,辣度適中,確实很好吃。她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夹了一小块。 方屿釗一直看著她的动作和表情,见她吃得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熟悉的场景重现。 他忍不住轻声感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桌上其他人听:“小芷……也最喜欢吃这种微辣的豆腐了。以前家里做了,她自己就能吃下去一盘,拦都拦不住。” 这话音刚落,坐在知夏旁边的晁槐花筷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轻声提醒女儿:“夏夏,辣的东西还是少吃点,对孩子不太好。”她是过来人,知道孕妇饮食要格外注意。 知夏正吃得高兴,听到母亲的话,动作一顿,有些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那盘麻辣豆腐,还是听话地“哦”了一声,准备把筷子转向其他清淡的菜。 “哎,没事没事!”方老爷子见状,连忙开口,语气带著明显的维护和不同意见,“少吃点,解解馋,不打紧的!酸儿辣女!夏夏这么爱吃辣的,我看啊,这肚子里怀的,准是女孩儿!” 他越说越高兴,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闪著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盼:“女孩儿好!咱们家啊,就缺女孩儿!从上到下,净是些皮小子!我啊,最喜欢女孩儿了!文文静静的!要是真能生两个小孙女,那咱们家可就圆满了!” 他这话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曾孙女在眼前跑来跑去。 坐在主位的方正,听著自己那一向严肃、作风硬朗的老父亲,此刻用如此篤定又带著点“封建迷信”色彩的语气,谈论著“酸儿辣女”和“喜欢女孩”,还当著亲家母和儿媳的面,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孙女性別的强烈期待,不由得一阵无语。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也提醒一下父亲注意言辞:“爸,生男生女都一样,都是咱们方家的血脉,都是喜事。现在都讲究科学,吃什么跟性別关係不大。夏夏想吃点辣的,適量就行,主要还是注意营养均衡。” 方老爷子听了,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科学是科学,老话也有老话的道理嘛!反正我就觉得是女孩儿!”他又笑眯眯地看向知夏,“夏夏,別听你妈的,想吃就再吃一两块,不碍事的!” 知夏看看母亲,又看看一脸纵容的爷爷,再悄悄瞄一眼旁边无奈扶额的方正和忍著笑的郑沁,最后还是没敢再夹那麻辣豆腐,只是小声说:“我……我吃別的也一样。”然后乖乖地夹了一筷子旁边的清炒青菜。 方老爷子见状,也不勉强,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鱼,嘴里还念叨著:“行,那吃鱼,吃鱼也聪明。以后咱们家的小孙女啊,肯定又漂亮又聪明!” 一顿饭,就在方老爷子对“小孙女”的无限畅想和方正的无语中,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晁槐花虽然觉得这位亲家爷爷有点太……率性,但看他对自己女儿那份毫不作偽的疼爱和照顾,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至少,女儿在这个高门大院里,有个真心护著她的长辈。 而方初,则默默地把“爷爷喜欢女孩”和“卿卿爱吃辣”这两点记在了心里,盘算著以后要是真生了女儿,老爷子还不得宠上天? 方初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媳妇旁边、一脸满足的老爷子,心里暗下决心:等晚上回了房间,非得把白天“被抢媳妇”的份儿,加倍討回来不可。当然,得在卿卿宝宝允许的范围內。 第 91章 方华我们是不是见过 碗碟刚撤下去,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和孩子们的嬉闹声。方华一手拎著个鼓囊囊的包,一手牵著个虎头虎脑、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身后跟著她丈夫江谨言,手里拉著一个较大的男孩。 方华一进门就看见餐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不由得提高声音,带著点玩笑般的嗔怪:“哎呀,怎么不等我们就吃完了?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方屿釗坐在沙发上,端著茶杯瞥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但眼底没什么怒意:“等你们过来?那我们都得饿死。你们干嘛去了?磨磨蹭蹭这么晚。” 江谨言连忙解释,脸上带著无奈:“爷爷,真不是故意来晚。是江北……”他指了指那个小点的男孩,“跟班上几个同学闹了点矛盾,老师叫家长过去一趟。处理完,我们紧赶慢赶过来的。” “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这还值得叫家长?”方老爷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叫江北的小男孩身上。小傢伙脸上有点不服气,但看著还算精神,没掛彩。 江谨言苦笑:“要是普通打闹也就算了,他们……打的是群架,两边加起来十七八个孩子呢,动静不小,老师才把家长都叫去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正闻言,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方华:“怎么回事?小北才一年级吧?” 方华把包放下,嘆了口气,语气里又是气又是无奈:“还能怎么回事?一群小皮猴子,都想当『老大』,谁也不服谁,几句话不对付,就在操场角落干起来了。得亏老师发现得早,没真打出什么大问题。” 方正看向小外孙:“小北,受伤没?” 江北梗著脖子,声音响亮,带著点小骄傲:“没有!姥爷,我把他们都打趴下了!” 方正看著他这副小公鸡似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但確认孩子没受伤,也就放下心来,只是沉声叮嘱:“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以后不许了,听到没?要想当老大,得靠这里。”他指了指脑袋。 江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却已经开始滴溜溜地打量起陌生的人了。 方初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了一句:“才一年级就打群架了?可以啊,你小子。”语气带著调侃。他转头,凑到知夏耳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卿卿,咱们以后还是生闺女吧,省心。你看这皮小子,太闹腾了。” 知夏正被这突然涌入的热闹一家子吸引了注意力,听著方初的话,忍不住抿嘴一笑,小声回他:“生男生女你说了又不算……” 她这含笑低语的样子,正好落入了刚安顿好小儿子、正抬头看过来的方华眼中。 方华的目光落在知夏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她盯著知夏看了好几秒,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迟疑地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好眼熟啊……”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清丽又带著点柔弱的脸。 郑沁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拉了一下女儿的胳膊,借著给她整理衣领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提醒:“小华!別瞎说!她是……像你姑姑小芷!” 方华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像小姑姑?方芷? 那个名字,连同那张在泛黄的家庭相册里见过的、美丽却带著遥远年代感的年轻脸庞,瞬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她小时候,方芷確实带过她,但那时她太小,记忆模糊,更多关於小姑姑的印象,是来自父母偶尔的嘆息和那张被精心保存的黑白照片。 她再次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知夏脸上,这一次,带著难以置信的审视和对比。 眉眼、轮廓、甚至那股沉静中带著点倔强的气质……除了更年轻,穿著打扮不同,眼前的知夏,竟然真的和记忆里、照片上的小姑姑方芷……重合了! “我的天……”方华无意识地低喃出声,眼睛瞪得老大,彻底忘了刚才关於“见过”的疑问,只剩下满心的惊骇和不可思议,“这也……太像了……” 她的反应,比刚才周牡丹更加直接和震撼,因为她对方芷的记忆,並非完全来自他人描述或遥远的印象,而是有著模糊的亲身接触和清晰的照片参照。 方屿釗对她的反应显得很平静,甚至因为孙女的“认证”而更加篤定“转世”的感觉,只是看著知夏,目光慈爱。方正和郑沁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在这个大家庭里,成为一个长久的话题。 客厅里再次因为这张相似的脸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方初立刻察觉到了姐姐的异常和父母的小动作,心里明白她们在想什么,不由得將知夏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无声地宣示著主权。 晁槐花也紧张地看著方华,生怕这位方家的女儿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刺激到自己的女儿。 方正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语气平淡地对方华说:“小华,这是你弟弟的媳妇,知夏。这是亲家母,晁阿姨。夏夏,这是你姐姐方华,姐夫江谨言,两个外甥,江北,江南。” 他介绍得清晰而官方,刻意忽略了那个“像”字。 方华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收敛了脸上的震惊,换上热情的笑容,上前拉住知夏的手:“夏夏是吧?欢迎欢迎!你看我,都看呆了,实在是……你长得太水灵了!路上辛苦了吧?” 她又转向晁槐花,礼貌地问好。江谨言也拉著大儿子上前打招呼。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关於那张脸的秘密和它带来的衝击,在这个家庭里,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 92章大伯知道吗 眾人又寒暄閒聊了一阵,主要是围绕两个孩子打闹和学校的趣事,气氛轻鬆。 方初看著知夏脸上掩不住的倦色,知道她今天经歷了太多,身心俱疲,便起身道:“爸妈,爷爷,姐,姐夫,我先带夏夏上楼休息了。她身子重,睡得早。” 方屿釗立刻点头,语气和蔼:“行,快去吧。晚上盖好被子,別著凉。夏夏,好好休息啊。” 知夏轻声应了,在母亲晁槐花和方初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慢慢上了楼。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又微妙地沉淀下来。 方华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看了看楼上方向,又看看自己父母和爷爷,眉头微蹙,终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从见到知夏起就盘旋在心底、让她浑身彆扭的问题: “爸妈,爷爷……你们……不觉得彆扭吗?” 江谨言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妻子的衣袖,示意她別问得太直接。 方屿釗靠在沙发上,手里转著茶杯,闻言抬眼看了看孙女,语气平静:“彆扭什么?” 方华见爷爷似乎没明白,或者说故意装作没明白,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声音也因尷尬和不解而有些急切:“知夏她……她长得跟姑姑简直一模一样!我看到她第一眼,心都差点跳出来!可是……可是她现在是方初的媳妇啊!她顶著姑姑的脸,跟小初做夫妻,还怀了孩子……我、我老感觉这……这差著辈分呢!心里怪怪的,特彆扭!你们难道不觉得尷尬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道出了方华心中最直接的不適感——伦理辈分上的错乱感。在她看来,一张属於长辈(虽然是早逝的)的脸,出现在弟媳身上,这关係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方屿釗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著孙女,脸上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歷经世事后的通透和决断:“小华,你记住,她是夏夏,不是小芷。別把她跟你小姑姑混为一谈。长得再像,也是两个人。” 方正也接口,语气严肃而清晰,带著一家之主的定调:“你爷爷说得对。夏夏是夏夏,小芷是小芷。她们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只是……恰好长得非常像而已。你不能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就去混淆她们的身份,甚至去质疑小初和夏夏的婚姻。这对他俩不公平,也是对夏夏的不尊重。” 郑沁也轻声补充,带著劝慰和引导:“小华,妈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看著觉得彆扭。但你要试著从心里把她们区分开。你看夏夏的性子,说话做事,跟小芷完全不一样。她就是她自己。咱们方家娶的是知夏这个姑娘,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得慢慢適应,把她当成弟妹来看,而不是总想著那张脸像谁。” 方华听著父母和爷爷这口径一致、逻辑清晰、態度明確的回答,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本以为家里人看到知夏,反应会比她更激烈,更难以接受,甚至会因此產生矛盾或尷尬。可没想到,他们的接受速度如此之快,態度如此之……“正常”? 就好像,那张惊世骇俗的相似面容,只是一个需要被认知、然后被“正確”对待的客观事实,而非一个足以顛覆家庭关係、引发伦理困境的炸弹。 她看看神色平静的爷爷,再看看一脸肃然却不见纠结的父亲,又看看努力开导自己的母亲,心中的震惊远大於刚才见到知夏时的震撼。 家里人……这接受能力也太快了吧?或者说,他们已经私下达成了某种共识,迅速將这件事“消化”並“定性”了? “可是……”方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关於“辈分”、“尷尬”、“彆扭”的感受,在家人如此统一而坚定的態度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小题大做。 江谨言在一旁,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低声说:“小华,听爸妈和爷爷的。既然夏夏已经嫁进来了,就是咱们家的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咱们得往前看。” 方华看著丈夫,又看看家人,最终,那份最初的震惊和彆扭,在家人强大而一致的“正常化”处理面前,慢慢被压了下去,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嘆服和一丝依旧挥之不去的微妙感。 她终於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关於知夏和方芷相似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那就是一个需要被“正確”忽略的巧合。所有因此可能產生的伦理尷尬和情感纠葛,都將在“她是夏夏,不是小芷”这个坚定的认知下,被强行抚平、淡化。 这种迅速而彻底的“接受”,与其说是豁达,不如说是一种为了维护现有家庭稳定和儿子婚姻而採取的、近乎理智到冷酷的决断。 方华心中五味杂陈,但她也知道,自己除了接受家人的这个“共识”,別无他法。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难道真要为了那张像极了逝者的脸,去拆散弟弟已经形成、並且孕育著新生命的家庭吗? 她默默地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不再说话。只是心里,对那个顶著姑姑面容的弟妹,除了最初的彆扭,又添了一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在这个家里,她將永远被提醒著,她既是她自己,也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而家人对她的疼爱,究竟有多少是给“知夏”的,又有多少是透过她,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芷”的呢?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方华放下茶杯,心里那点彆扭感还没完全散去,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得再次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和隱隱的担忧:“对了,爸,大伯那边……知道夏夏跟小姑长得像吗?” 她口中的“大伯”,是方正的哥哥,方屿釗的大儿子,方向。 方向比方正年长好几岁,当年方芷出生时,方正还小,方芷几乎可以说是被大哥方向一手带大的,兄妹感情极为深厚,甚至比方芷跟父亲方屿釗的感情还要亲近些。 第 93章你只是知夏 方正闻言,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还没告诉他。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想著等明天,抽空过去一趟,当面跟他说一声。”他知道这件事对大哥的衝击力可能比父亲还要大,所以他必须谨慎处理。 方华脸上担忧的神色更重了,声音也压低了些:“大伯跟小姑的感情……咱们都知道。那是比爷爷跟小姑还要深的。小姑几乎是大伯带大的,长兄如父。这要是让大伯知道,夏夏跟小姑长得一模一样,还嫁给了小初……我真不知道大伯会怎么样……”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方向对妹妹的感情太特殊,那张脸带来的衝击和后续可能引发的复杂情感,恐怕比方家其他人更难消化,反应也可能更难以预料。 方屿釗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般听著孙女的话,这时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篤定:“方向要是见到夏夏,肯定会很喜欢她。” 方华一愣,不解地看著爷爷。 方老爷子继续道,声音里带著对长子的了解:“你大伯那人,最重感情,也最念旧。小芷是他心里最柔软的一块。看见夏夏那张脸,他一开始肯定会受不了,会想起小芷,会难过。但正因为这样,他也会把对小芷那份没能继续下去的疼爱和愧疚,加倍地放到夏夏身上。他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护著夏夏,让她过得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看著那张脸,就像是看著小芷还活在世上,过得平安喜乐。这对你大伯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安慰。” 方华听了,若有所思。爷爷的话不无道理。以大伯的性格,强烈的衝击之后,很可能真的会將情感转移,把对妹妹的思念化为对侄媳的呵护。 方正也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话是这么说。但明天大哥一家要是见到夏夏,那场面……恐怕还得有些准备。尤其是方辰,他小时候跟小芷最亲。” 方华立刻接口,语气肯定:“大伯和堂哥肯定会认错的!堂哥小时候可黏小姑了,我记得妈说过,小姑牺牲的消息传来,堂哥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他看到夏夏……”她简直不敢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客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芷那张脸带来的涟漪,显然正在不断扩大,即將波及到方家另一个重要的分支。明天,当方向一家见到知夏时,那份源於血缘和深厚情感的震撼与混乱,恐怕会比今天更加剧烈。 郑沁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深深的忧虑:“看来,明天得提前跟夏夏和亲家母打个招呼,让她们有个心理准备。还有小初……也得跟他说说,让他护著点夏夏,別被嚇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方正“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这件事,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波澜一圈圈扩散,牵扯著方家两代人的情感记忆。如何处理这因一张相似面容而引发的连锁反应,平衡好对逝者的怀念与对生者的接纳,將成为这个家庭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需要共同面对的、微妙而复杂的课题。 而明天与大哥一家的会面,无疑將是第一道真正的考验。 夜深人静,二楼的主臥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壁灯。 知夏洗漱完,穿著宽鬆的棉质睡衣,笨拙地侧躺在床上。方初洗漱后,也上了床,像往常一样,从背后轻轻將她拢入怀中,宽阔温暖的胸膛紧贴著她的后背,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两个小傢伙偶尔的轻微动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但知夏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放鬆下来。 她睁著眼睛,看著墙壁上被灯光晕开的暖黄色光圈,白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方家眾人看到她时那种震惊、激动、甚至爷爷失控痛哭的样子,还有那些关於“小芷”“转世”的只言片语,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迴旋。 她心里乱糟糟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和迷茫。她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又像一个……替代品? 忍了又忍,她还是忍不住,在方初怀里轻轻动了动,声音细细的,带著不確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方初……” “嗯?”方初立刻回应,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知夏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你见过你姑姑吗?” 方初搂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没有。我出生的时候,姑姑……已经在朝鲜战场了。后来……她就再也没回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知夏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沉重。 “哦……”知夏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更甚。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却因为长得像,而让整个家庭掀起这样的波澜。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终於把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却又忍不住去想的念头问了出来,声音更轻,带著试探和自我怀疑: “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是你姑姑的……转世?” 问出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觉得这想法太离奇,太……迷信。可是,那些巧合太惊人了,生日、胎记、还有这张脸……由不得她不去想。 方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隨即,他鬆开她一些,让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著自己。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认真,没有嘲笑,也没有敷衍。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不是。” 他直视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卿卿,你听好了,你不是任何人的转世。那些都是巧合,只是……非常非常罕见的巧合而已。” 他看著她有些惶然的眼睛,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就是你,是知夏,是我方初的媳妇儿,是我孩子的妈妈。你有你自己的爹妈,有你自己长大的地方,有你自己喜欢和討厌的东西,有你的脾气,有你的小心思……这些都是独属於你知夏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係,也代替不了任何人。” 第 94章 爱而不得的郑吉祥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而郑重的吻:“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觉得有压力。在这个家里,你只是我的妻子,是他们的儿媳妇、孙媳妇。爷爷他们一开始是太震惊了,以后会慢慢习惯,把你当成真正的家人来疼爱的。相信我,嗯?” 知夏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真诚和篤定的眼睛,听著他有力的话语,心里那份惶惑和不安,像是被一双温暖的大手,一点点抚平了。 是啊,她是知夏,有爱她的母亲,有虽然开始很坏但现在对她很好的丈夫,还有即將出生的两个孩子。那些关於前世的虚无縹緲的猜测,为什么要让它困扰自己呢? 她轻轻点了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闷声应道:“哦。” 方初重新將她搂紧,拉好被子盖住两人,低声哄道:“睡吧,我的卿卿宝宝。明天还有好多事呢,你得养足精神。” 知夏闭上眼睛,闻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著腹中孩子的胎动,那份踏实感渐渐取代了白天的混乱。不管別人怎么想,怎么看,至少此刻,在这个怀抱里,她只是知夏,只是他的妻子。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她沉入了梦乡。 方初却没有立刻睡著。他搂著怀里的妻子,黑暗中眼神清明。 他知道,那些“巧合”带来的衝击不会这么快消失,家人需要时间適应,外人可能会议论,甚至……明天大伯一家见到知夏,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牢牢守住她。她是他的,只是他的知夏。任何试图將她与过去那个悲伤的影子混淆、或者因此给她带来困扰的人和事,他都不会允许。 他低头,在妻子沉睡的容顏上又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才闭上眼睛,拥著她,一起沉入属於他们的、真实的现在与未来。 郑家。 夜深了,周牡丹洗漱完回到臥室,丈夫郑吉安正靠在床头看书。她坐在梳妆檯前,一边抹著雪花膏,一边忍不住把今天在方家的见闻低声说了出来,语气里还残留著震惊。 “老郑,我跟你说,今天去方家,可真是开了眼了!”周牡丹压著声音,“方初娶的那个媳妇,我的老天爷……跟小芷长得一模一样!” 郑吉安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被子上,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什么?!跟小芷一样?真的假的?” “我能拿这种事跟你说假话?!”周牡丹白了他一眼,转过身来,表情极其认真,“我一打眼看见那姑娘,心都漏跳了一拍!她……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小芷!不光是脸像,那身形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你是不知道,方家老爷子,当场就失控了,抱著那姑娘直喊『小芷』,哭得不行!” 郑吉安用力揉了揉眉心,消化著这个惊人的消息。他和方向、方正兄弟都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对方芷自然不陌生,那是个美丽、聪慧又带著点傲气的姑娘,当年也是多少人心里的白月光,尤其是他弟弟。 后来小芷牺牲的消息传来,不仅是方家的痛,也是他们这些旧识心里的一道伤疤。 “真的那么像吗……那也太不可思议了。”郑吉安喃喃道,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看向妻子,“方家……现在什么態度?” “还能什么態度?震惊归震惊,但看样子是接受了。”周牡丹嘆了口气,“老爷子话里话外,像是把这姑娘当成小芷转世似的,疼得不行。方正和郑沁也表態,说就是儿媳妇。但你说,看著那样一张脸,心里能没点別的想法?” 郑吉安眉头紧锁,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你以后多留意著点。那姑娘怀著孕,肯定要定期產检。你提前打听好她去哪个医院,什么时候去。” 周牡丹一愣:“打听这个干嘛?” 郑吉安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儘量……把吉祥的工作安排一下,或者找个由头,让他那段时间出差,或者去別的医院支援。总之,別让他跟那姑娘碰上面。” 周牡丹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你是怕吉祥失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吉安沉重地点了点头。 吉祥,全名郑吉祥,是郑吉安的亲弟弟,周牡丹的小叔子。 当年,郑吉祥和方芷是医学院的同学,郑吉祥对方芷用情至深,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方芷牺牲后,郑吉祥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虽然表面恢復正常,专心事业,如今已是颇有名气的医生,但终身未娶。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心里始终没放下方芷。 “我的天……”周牡丹捂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悸,“要是让吉祥看见那姑娘……”她简直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 以郑吉祥对方芷的执念,看到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方初的媳妇身上,那衝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弟也是……”周牡丹忍不住埋怨,又带著深深的同情,“痴情成这样……这都多少年了?小芷都走了那么久了,他还不结婚,一个人这么熬著……何苦呢?” 郑吉安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心疼:“你不懂。吉祥他心里……早就被小芷占满了,再也装不下別人了。他放不下,你让他怎么结婚?怎么去开始另一段生活?这些年,我们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没用。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周牡丹也沉默了。 她想起小叔子平时温文尔雅、对谁都客气,却总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忧鬱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当年那对金童玉女,一个牺牲在异国他乡,一个困在往昔情伤里走不出来,真是…… “这叫什么事啊……”她最终也只能无力地感嘆一句。 一张意外的、酷似故人的脸,不仅搅动了方家沉寂多年的伤痛,也隱隱牵动了另一个家庭深藏的情殤。 第 95章 给方向打预防针 第二天一早,方家就迎来了一连串的“新成员”和“新帮手”,让本就因为知夏到来而气氛微妙的家里,更添了几分忙碌和……拥挤的热闹。 最先到的是方屿釗。 老爷子雷厉风行,昨天打定了主意要好好“补偿”和“守护”这个像极了女儿的孙媳妇,今天一大早就让干休所派了车,连人带简单的行李,直接从干休所搬回了儿子方正家。 他一来,自然少不了常年照顾他起居、被他信得过的张婶子。张婶子是个手脚麻利、话不多但眼里有活的中年妇女,一来就熟门熟路地开始帮著郑沁收拾、安排。 这边刚安顿好,门铃又响了。 是郑沁从老家托人找来的一个远房侄女,对外人说是年纪大了让她帮忙给找婆家的,其实是来帮忙照顾知夏和做家务的。 小姑娘被领进门,看著怯生生的,瘦瘦小小,穿著一身半旧但乾净的碎花棉袄,头髮梳成两根细细的麻花辫,背著一个不大的包袱。 “小初,夏夏,来,这是王花花,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按辈分该叫你俩表哥表嫂。”郑沁拉著小姑娘,给方初和刚被扶下楼吃早饭的知夏介绍,“花花,这是你方初表哥,这是你嫂子知夏,这是你嫂子娘家妈妈,你喊晁阿姨就行。” 她又转向王花花,语气温和但带著交代任务的意味:“花花啊,以后你就在家里帮忙,主要就是做饭、打扫卫生、洗洗衣服这些活。你嫂子身子重,需要人照顾,晁阿姨初来乍到也不熟悉,你多上点心。” 王花花显然有些紧张,低著头,小声但清晰地叫人:“哥,嫂子,晁阿姨好。”声音细细的,带著点乡音。 知夏坐在餐桌旁,看著眼前这个瘦小得几乎能被风吹跑的小姑娘,心里有些惊讶,忍不住温声问道:“花花,你真有十七啊?我看著……你像十四、五岁的孩子。” 王花花抬起头,露出一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皮肤有些黑,但眼睛很亮。 听到知夏的话,她连忙挺了挺那几乎没什么弧度的胸膛,急切地证明自己:“嫂子,我真十七了,我就是长得矮!但我力气可大了!真的!在家我能挑水,能扛粮食袋子!” 她生怕新嫂子嫌弃她年纪小、没力气,干不了活,眼神里充满了急於证明自己的恳切。 知夏看著她著急的样子,心里一软,连忙安抚地笑了笑:“好好好,我信你。力气大是好事。以后……家里就麻烦你了,花花。” 王花花见知夏笑了,还这么和气地跟她说话,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了大半,脸上也露出了靦腆又开心的笑容,用力点头:“嗯!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她看著知夏,眼睛亮晶晶的,又忍不住小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讚嘆,“嫂子……你真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又纯粹,把知夏逗笑了,旁边的晁槐花和郑沁也笑了起来。 方初看著这新来的小表妹,虽然觉得家里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有点闹腾,但看她对知夏態度恭敬又带著喜欢,也就没说什么。 就这样,方家的人口一下子膨胀起来。 老爷子坐镇,张婶子负责老爷子的日常和协助郑沁统筹,新来的王花花则主要承担起具体的家务劳动。原本宽敞的房子,因为多了几个人,似乎也显得热闹而充满生活气息了。 方屿釗看著这井井有条又“人丁兴旺”的景象,尤其是看著坐在餐桌旁、被眾人隱隱围绕呵护著的知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好,人多,热闹,也能更好地照顾他的“孙媳妇”——或者说,他心里某个隱秘角落认定的、需要被加倍呵护的“小芷的延续”。 午饭过后,方正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他眉头紧锁,心里反覆掂量著。 晚上大哥一家就要过来吃饭,亲眼见到知夏。以大哥和方芷的感情,以及方辰对方芷的依恋,猝不及防之下,场面恐怕会难以控制。与其让他们毫无准备地受到衝击,不如……提前打个招呼,让他们有个心理缓衝。 思虑再三,他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大哥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方向沉稳中略带一丝诧异的声音:“餵?这个点打电话,有什么事?怕我晚上不去你家看你儿媳妇啊?”语气带著兄弟间常见的调侃。 “不是,大哥。”方正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是关於夏夏……” “哦?她怎么了?”方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似乎以为是寻常的家庭琐事。 方正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慢,但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是……夏夏她……长得跟小芷很像。”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方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凝重了许多,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难以置信的確认:“像小芷?……多像?” 方正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大哥此刻握著话筒、屏住呼吸的样子。他给出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回答:“……咱爸,都分不清的那种像。一见面,就把她认成小芷了。” “……”电话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嘶嘶声。方向似乎在极力消化这个信息,或者说,在压抑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方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直觉的、颤抖的猜测,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又害怕触碰到真相:“是不是……还有別的什么地方……也像?” 方正知道大哥在问什么。 他们兄弟之间,有些事,无需说得太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却带著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嗯。生日……也是三月初六,早上辰时。还有……锁骨下面,那个红色的圆胎记……也一样。” 第 96章 方向与方芷亲如父女 他顿了顿,终於还是说出了那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结论:“大哥……我觉得……她可能就是……小芷的转世。”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方正能想像大哥此刻的震惊和混乱,或许还有……巨大的、被强行撕开的痛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著话筒,静静地等著。 不知过了多久,方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加……平静,平静得有些异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制住所有的情绪: “……那么巧?” “嗯。”方正只能应一声。 又是片刻的沉默。 “……知道了。”方向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简洁,甚至有些冷淡,“掛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方正缓缓放下话筒,手心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大哥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克制。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表达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確认,然后掛断。 但这种极致的克制,反而让方正心里更加不安。他知道大哥对方芷的感情有多深,这种平静的背后,恐怕是比父亲昨日的失態、比他们任何人的震惊都更加汹涌澎湃、也更加难以言说的惊涛骇浪。 晚上……註定不会平静了。 方正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只希望提前打过这个招呼,能让大哥一家,至少是大哥本人,在见到知夏时,不至於像父亲那样当场失控。 至於后续……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办公室的门紧闭著,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方向维持著放下电话的姿势,久久未动。话筒搁在话机上,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体僵直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墙上悬掛的、有些年头的世界地图上,视线却仿佛穿透了纸张和油墨,落到了某个被红色標记圈出的、遥远的北方国度。 耳边似乎还迴荡著弟弟方正那句低沉而清晰的话:“……跟小芷很像……爸都分不清……生日胎记也一样……转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锤子,狠狠凿在他心上那道从未真正癒合、只是被他用时间和忙碌强行封存的伤口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芷……方芷……他的妹妹。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带著陈旧却依然鲜活的画面和声音。 他和方芷相差十二岁。父亲方屿釗是军人,常年在外,南征北战;母亲要操持整个家,还要想办法补贴家用,忙得脚不沾地。作为长子,他很早就挑起了照顾弟妹的担子。 方正比他小几岁,还算省心。 可小芷不一样,她出生时,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他看著那个皱巴巴、像小猫一样嚶嚶啼哭的婴孩,在母亲疲惫的嘆息声中,笨拙地学著给她换尿布、餵米汤。 小芷牙牙学语,第一个清晰的音节是含糊的“哥”;她蹣跚学步,摇摇晃晃扑向的总是他的怀抱;晚上怕黑,一定要钻进他的被窝,听著他讲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战斗故事才能入睡。 与其说是兄妹,不如说更像是……父女。 是他,牵著她的手走过童年,看著她从粉糰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送她上学,在她被欺负时替她出头,在她取得好成绩时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小芷依赖他,信任他,有什么心事第一个告诉的也是他这个大哥。连后来父母给她定下不太情愿的婚事,也是他出面去周旋,最终依了她的心意。 后来他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长子方辰出生。小芷却依然喜欢往他家跑,抱著襁褓里的侄儿,笑得眉眼弯弯,说“哥,小辰长得真像你”。 再后来,方辰稍大些,几乎成了小姑姑的“小尾巴”,小芷也乐於带著他,给他讲人体骨骼,教他认草药,那孩子对她,比对自己这个亲爹还亲。 他看著她一步步成长,优秀,独立,有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她要去朝鲜前线,他起初是反对的,太危险。可小芷那双酷似母亲、却又带著自己倔强的眼睛看著他,说:“哥,我是医生,战场更需要我。你放心,我在后勤保障部队,安全得很。” 他信了。或者说,他寧愿相信。他送她上火车,看著她穿著崭新的军装,帽檐下的脸庞年轻而坚定,朝他用力挥手。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稍远些的离別,就像他无数次送別战友、送別父亲一样。妹妹会平安回来,或许还会带著战火的洗礼和荣誉,然后继续她的人生。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妹妹,而是一份冰冷的、盖著鲜红印章的烈士通知书。 “牺牲”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他拒绝接受。他不相信那个被他一手带大、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妹妹,会真的消失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连尸骨都无处可寻。 这些年,他照常工作,升迁,照顾家庭,抚养孩子。在所有人眼里,方向是沉稳可靠的领导,是家庭和睦的丈夫和父亲。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有一个角落,从未承认过妹妹的死亡。他固执地认为,小芷只是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在某个偏僻的乡村当医生,或许有了新的身份和家庭,只是不方便联繫。他潜意识里用这个虚幻的想像,来对抗那锥心刺骨的失去。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伴隨他一生,直到他也闭上眼睛。 可现在,方正一通电话,將他小心翼翼维护了快三十年的幻象,彻底击得粉碎。 不仅是粉碎,还以一种更加荒诞、更加让他难以承受的方式,將“小芷已经牺牲”这个事实,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甚至,连“转世”都出现了,而且已经长大成人,嫁给了他的侄子,怀著他的侄孙! 这算什么? 第 97章方向一家对知夏的反应 是上天对他自欺欺人多年的嘲弄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残酷的“补偿”? 告诉他,他视若珍宝、亲手带大的妹妹,早就化作异国他乡的一抔黄土。 而一个拥有她所有最鲜明特徵——容貌、生日、甚至那独一无二的胎记——的女孩,却以侄媳的身份,鲜活地存在著,提醒著他失去的是什么,却又似乎给了他一个触摸“影子”的机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接受妹妹真的死了?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时隔近三十年,依然尖锐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接受那个叫知夏的女孩,是妹妹的“转世”?这太荒谬,太挑战他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认知底线。 接受这个女孩现在是他的侄媳,是他弟弟的儿媳妇?看著那张几乎復刻了妹妹青春容顏的脸,喊自己“大伯”,和方初站在一起……这关係,这伦理,这情感上的错位感,让他光是想像,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牴触。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掌心下,是冰冷皮肤和骤然涌上的、滚烫的湿意。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和心臟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碎裂的钝痛。 晚上……就要见面了。 他该怎么去面对那张脸?怎么去扮演一个“正常”的、第一次见侄媳妇的大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被这通电话,连皮带肉地重新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而即將到来的会面,或许会將盐,狠狠地撒上去。 傍晚,方向踏进自家门时,屋里已经传出孩子们的嬉闹声。长子方辰和妻子李秀雅带著两个儿子——十五岁的砚州和十一岁的砚川,已经先一步从自己小家过来了。 两个孩子正在客厅里追逐打闹,李秀雅在一旁轻声呵斥著让他们小心別碰到东西。方辰则坐在沙发上,看著报纸,眉眼间有几分父亲的沉稳。 “爸,您回来了。”方辰看到父亲,放下报纸站起身。 方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沉声道:“小辰,你跟我过来一下。” 方辰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道:“好。”他跟著父亲进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光线明亮,方向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桌前,背对著儿子,似乎在组织语言。方辰安静地等待著,心里有些疑惑。父亲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单独叫他谈话。 过了片刻,方向才缓缓转过身,看著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出一些、面容肖似自己的儿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今天中午,你二叔给我打了个电话。” 方辰“嗯”了一声,等著下文。二叔打电话给父亲並不稀奇。 “是关於……小初媳妇儿的。”方向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有些涩然。 方辰一愣:“小初媳妇?她怎么了?” 方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儿子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二叔说……她长得……跟你姑姑一模一样。” “什么?!”方辰瞳孔骤缩,脸上的沉稳瞬间被震惊取代,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比父亲反应更直接,更激烈。 姑姑方芷牺牲时,他已经是个半大孩子,对姑姑的记忆远比父亲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姑姑会给他带好吃的糖果,会教他认字画画,会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边,温柔地摸著他的额头……姑姑的笑容,姑姑说话的声音,姑姑身上淡淡的药水味混合著皂角的清香……那些细节,深深刻在他的童年记忆里。 后来姑姑走了,他哭了很久,很长时间都不愿相信那个会对他笑、会哄他的人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父亲告诉他,堂弟娶的妻子,跟姑姑长得一模一样?这太荒谬了! 方向看著儿子震惊失色的脸,心里那份沉重的痛楚似乎也被触动,但他只是沉声道:“像不像,一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 方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里的难以置信和巨大的衝击依旧明显。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哑:“……好。” 父子俩从书房出来,气氛明显不同了。李秀雅察觉到丈夫脸色不对,又看看公公异常严肃的神情,心里有些打鼓,但没敢多问。 准备出发去方正家时,方向叫住了妻子王芝,走到一边,低声交代:“一会儿到了老二家,见到小初媳妇,你……注意点,別太惊讶。” 王芝不解地看著丈夫:“惊讶什么?小初媳妇怎么了?” 方向沉默了一下,才道:“她长得……像小芷。” 王芝“啊”了一声,隨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像小芷?能有多像啊?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有血缘关係,最多也就八九分像,哪有一模一样的人?你是不是听老二夸张了?” 她和方芷是姑嫂,当年感情確实不错,方芷聪慧漂亮,性子也好,她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子的。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深的感情也隨著时间慢慢沉淀、淡化了。 她不觉得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娘,能跟她记忆中那个鲜活明丽的小姑子有多像,顶多是眉眼间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罢了。 方向看著妻子不以为然的笑容,心里那股沉鬱和不安却丝毫未减。他多希望妻子的想法是对的,希望只是二弟夸张,希望晚上见到的,只是一个或许有几分像、但绝不会引起混乱的普通姑娘。 “我也希望……不是一模一样。”他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没再多解释。 王芝觉得丈夫今天格外奇怪,但也只当他是因为想到早逝的妹妹而心情不好,便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別多想。就算有几分像,那也是好事,说明咱们家跟这孩子有缘分。快走吧,別让老二他们等急了。” 第 98章 大伯好 方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一家六口人,坐上了单位派的车,朝著方正家驶去。 车上,方向的心像沉在冰冷的海底,隨著距离的缩短,那份即將面对“酷似妹妹的面容”的紧张和难以言喻的痛楚,越来越清晰。 而方辰开著车,脑海里反覆迴响著父亲的话,和记忆深处姑姑清晰的笑脸重叠又分开,心乱如麻。他无法想像,也无法接受,一个“跟姑姑一模一样”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车子在方正家小楼前停下。方向深吸一口气,才推开车门。夜晚的空气带著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鬱和那份隱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与恐惧交织的情绪。 方辰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下车,脸色也比平时凝重。王芝牵著两个兴奋的孙子,李秀雅挽著婆婆的胳膊,一家人走向灯火通明的方家大门。 门是郑沁开的,她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但眼神在掠过方向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瞭然。“大哥,大嫂,小辰,秀雅,快进来!外面冷!哎哟,砚舟砚川又长高了!” 寒暄声中,一家人被迎进温暖的客厅。屋里暖气很足,饭菜的香气混合著茶水的清芬。 方屿釗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正和坐在旁边的知夏说著什么,脸上带著少见的柔和笑容。方正站在一旁,看到大哥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大哥,来了。”方正的声音很稳,但目光在与方向对视时,传递著只有兄弟二人才懂的复杂信息。 方向“嗯”了一声,目光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越过了弟弟的肩膀,在客厅里快速搜寻。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沙发那一侧,那个被老爷子遮挡了半边、正微微侧著头听老人说话的年轻女子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方向觉得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滯,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急剧地收缩,放大,再收缩。 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像。 那侧脸的弧度,那挺秀的鼻樑,那微微抿起的、带著点柔顺弧度的唇……还有那半垂著眼睫时,眼窝处投下的淡淡阴影……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深处、珍藏了近三十年的那张青春容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唯一不同的,或许是眼前的姑娘因为怀孕而脸庞圆润了些,气色也更红润,少了几分记忆中妹妹那种因为理想和时代而特有的、带著些清冷和倔强的稜角。但除此之外…… 他可以確定,那就是小芷。不是像,不是神似,就是活生生的、年轻了许多的、更加温婉柔和了的……方芷。 巨大的衝击像海啸般席捲了他,將他所有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所有“或许只是有点像”的侥倖设想,冲得七零八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瞬间灼热刺痛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方辰,反应同样剧烈。他比父亲看得更清楚,因为知夏在他们进来时,正好转过头,朝门口方向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完整的、清晰的脸。 方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他之前所有的怀疑和“最多八九分像”的预设,在亲眼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土崩瓦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眉眼,鼻唇,脸型轮廓……甚至那看过来时,眼神里带著的几分陌生、几分礼貌的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靦腆……都和他记忆里那个会温柔摸他头、会给他讲新奇故事、后来穿著军装英姿颯爽地与他告別的姑姑,分毫不差! 他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遥远的童年,那个总是充满姑姑欢声笑语、让他无比依赖的时光。巨大的时空错乱感和难以置信的震惊,让他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就连原本最不以为然的王芝,在看到知夏全貌的那一刻,也彻底愣住了。 她確实已经不太记得清小姑子具体的长相了,只留有一个“很漂亮”的模糊印象。可当知夏的脸映入眼帘时,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不需要回忆对比,仿佛有一种本能的认知在告诉她:这就是小芷!就是那个曾经鲜活地存在於她生活中的、美丽聪慧的小姑子! 这种感觉太强烈,太直观,以至於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方向一家的突然沉默和明显的失態,瞬间变得微妙而凝滯。 原本正在和知夏说话的方屿釗停下了话头,方正和郑沁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晁槐花紧张地看著新进来的这一家子,又看看女儿。方初则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將知夏稍稍挡在了自己侧后方。 知夏被这几道灼热、震惊、甚至带著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巨大情绪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方初身边靠了靠,低下了头。 最后还是方屿釗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家常的轻鬆:“方向来了?傻站著干什么?快过来坐!夏夏,这是你大伯,大伯母,堂哥方辰,堂嫂秀雅,还有两个小侄子,砚州,砚川。” 他的介绍,像是一把钥匙,暂时拧开了凝固的空气。 方向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但声音依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乾涩:“……爸。”他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走向沙发,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一样,无法从知夏身上移开。 他走到近前,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熟悉到让他心碎又恍惚的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夏夏?” 知夏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小声应道:“……大伯好。” 第 99章 错乱的关係 这一声“大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方向心中某个虚幻的泡泡。是啊,她是夏夏,是侄媳妇,不是他的小芷。 可这张脸……这张脸…… 他勉强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辰也跟在父亲身后,神情复杂地看了知夏一眼,低低叫了声“二叔,二婶”,然后沉默地坐在了父亲旁边。他的目光,同样难以控制地、时不时地飘向知夏。 王芝也回过神来,连忙拉著两个孙子,笑著跟郑沁、方正打招呼,又对著知夏和晁槐花热情问好,试图用寒暄来掩饰刚才的失態,但眼神里的震惊和那份奇妙的熟悉感,依旧清晰可见。 客厅里的谈话声重新响起,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张酷似方芷的脸所带来的震撼和暗流,已经在这个夜晚,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 郑沁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不让气氛继续围绕著知夏那张脸打转,主动提起了方向的小儿子:“大哥,小夕他们一家今天怎么没过来啊?” 方向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衝击中,反应慢了半拍。 王芝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如常地回答:“他们回去了。小夕过年那会儿回来了,可假期就那么几天,一过完年就回去了。现在工作紧,不好请假。” 方夕,方向的小儿子,也是军人,不过他带著媳妇儿子在南方的军区。有时候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回来一次。 “嗯,也是,孩子们都忙。”郑沁点点头,又聊起了其他亲戚和琐事。 然而,表面的寒暄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王芝嘴上应和著,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老爷子身边、安静聆听的知夏。 越看,她心里那份奇妙的篤定感就越强。她真的觉得,眼前这个温婉靦腆的姑娘,就是她的小姑子方芷。不是长得像,而是某种本质上的“是”。 这种感觉毫无道理,却异常强烈,让她对知夏產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和喜爱。她甚至觉得,小芷以这种方式“回来”,或许……是件好事? 至少,那张让人怀念的脸,又出现在了方家,而且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也即將拥有自己的孩子。这不正是他们这些亲人希望小芷拥有的、却未能实现的平凡幸福吗? 方辰的心情则更加复杂。他坐在父亲旁边,目光也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落在知夏身上。 每一次视线接触,都像是一次轻微的电击,將他拉回充满姑姑关爱的童年记忆,又瞬间被“她是堂弟媳妇”的现实拉回。 那份时空错乱感和情感上的巨大衝击,让他既困惑又有些……难以自持的沉迷。他想多看几眼,想確认那是不是真的,又觉得这样盯著弟媳看极其失礼。內心的挣扎让他坐立难安。 他的妻子李秀雅就坐在他旁边,將他所有细微的、不自觉瞥向知夏的眼神尽收眼底。 一开始她以为是丈夫出於礼貌或者好奇打量新弟妹,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方辰看向知夏的眼神太专注,太复杂,里面夹杂著震惊、怀念、迷茫,甚至……一丝她不愿深究的、类似失而復得般的激动。 李秀雅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和强烈的危机感瞬间躥了上来。 她知道丈夫和他小姑姑感情很深,小时候几乎是姑姑带大的。可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只是长得像的弟妹,竟然能让丈夫如此失態! 这让她感到极度的不舒服和被冒犯。那是她丈夫!怎么可以用那种眼神看別的女人?哪怕那个女人是她的小堂弟媳,哪怕是因为一张像极了逝者的脸! 可她不敢发作。 公公婆婆都在,爷爷也在,二叔一家也在,更重要的是,那个知夏……那张脸带来的衝击,连她都感到心惊。她只能强压著火气,脸上维持著僵硬的笑容,手指却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方向则坐在那里,看似平静,內心却像沸水般翻腾。他看著自己的老父亲,正笑呵呵地跟知夏说著什么,时不时给她夹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和……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的追忆。 看著那张酷似妹妹的脸,在父亲身边露出温顺乖巧的笑容,听著父亲用曾经呼唤妹妹的暱称般的语气跟她说话,方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是欣慰吗?看到父亲因为这张脸而似乎焕发了生机,不再沉湎於过去的悲伤? 是酸楚吗?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父亲那份疼爱,有多少是给眼前的知夏,又有多少,是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他亲手带大的妹妹? 是荒谬吗?他们一家人,竟然在围著一个“酷似逝者”的姑娘,上演著一出温馨的家庭聚会,而每个人心里,都藏著无法言说的伤痛和混乱。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年轻的妹妹就坐在那里,穿著家常的衣服,温柔地笑著,岁月静好,从未离开。可下一秒,现实又无情地提醒他,那不是妹妹,那是侄子的妻子,怀著方家的下一代。 这种巨大的情感错位和伦理上的微妙不適,让方向感到一阵阵的窒息。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態度去对待知夏。 把她完全当成侄媳妇?他做不到,那张脸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把她当成妹妹的影子去关怀?那对方初、对知夏本人,又算什么呢? 一顿本该温馨热闹的接风家宴,因为一张脸的闯入,变得暗流涌动,每个人都被捲入了各自的情感旋涡之中。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秀雅心中的怨气和猜忌,方向父子难以平復的震惊与痛楚,王芝那份奇妙的亲近感,以及方老爷子毫不掩饰的移情式疼爱……这些复杂甚至矛盾的情感,都將隨著知夏在这个家庭的常住,而慢慢发酵、碰撞,最终导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100 章 她就是小芷 晚饭后,眾人移步到客厅喝茶聊天,孩子们也得了自由。大人们说著话,11岁的方砚川正是活泼好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新来的、长得特別好看的婶婶了,而且太爷爷好像特別特別喜欢她,总是笑眯眯地跟她说话。 趁著大人们聊天的间隙,方砚川挣脱了李秀雅想要拉住他的手,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一样,“哧溜”一下凑到了坐在沙发一角的知夏身边。他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知夏,声音清脆又带著点男孩子特有的直率: “婶婶!我喜欢你!” 知夏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一愣,看著眼前虎头虎脑、眼神乾净的小男孩,心里一软,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轻声回应:“哦,谢谢你喜欢我呀。”她还伸手,轻轻摸了摸方砚川的头顶。 这一幕温馨可爱,旁边的王芝和郑沁都笑了起来。 可这笑容还没在知夏脸上完全绽开,一只大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方砚川的小肩膀上,將他往旁边带开了一些。 是方初。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旁边,眉头微蹙,看著自家侄子,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边玩去。” 知夏不解地拉了拉方初的衣袖,小声说:“你干嘛呀?孩子挺可爱的。” 方初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警惕地扫了一眼还在试图往知夏身边蹭的方砚川,理由充分且“冠冕堂皇”:“你怀著孕呢,还是双胞胎,肚子又大。他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没轻没重的,万一跑跳起来不小心撞到你怎么办?” 方砚川一听,立刻不服气地梗著脖子反驳:“小叔!我才不会撞到婶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婶婶肚子里有小宝宝!” “那也不行。”方初斩钉截铁,指了指在另一边的哥哥方砚州,“找你哥去那边玩去,別在这边打扰大人说话。” 方砚川嘟起了嘴,一脸不高兴,但又不敢真的违抗小叔,只能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太爷爷。 一直笑眯眯看著的方屿釗果然发话了,带著点护犊子的意味:“小初,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砚川有分寸,就是喜欢他婶婶,想亲近亲近。夏夏也说没事。” 方初面对爷爷,態度恭敬但依然坚持原则:“爷爷,教育孩子就得从娃娃抓起。该守的规矩就得守,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亲近可以,但要注意场合和方式,不能冒冒失失的。尤其是夏夏现在情况特殊,更得小心。”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表明了关心妻子,又扯上了“教育”的大旗,让方老爷子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瞪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就你道理多。” 方初权当没听见,又对方砚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听话。 方砚川看看太爷爷,又看看严肃的小叔,最终还是耷拉著脑袋,不情不愿地去找自己哥哥,到客厅另一边玩去了,但小眼神还是时不时地飘向知夏,带著点委屈和恋恋不捨。 坐在不远处的方辰,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著堂弟方初那副如临大敌、把媳妇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样子,尤其是那句“教育孩子就得从娃娃抓起”说得一本正经,心里一阵无语,甚至有点想笑。 他当然明白方初的心思。什么怕撞到,什么教育孩子,根本就是藉口! 这傢伙,分明是醋劲儿大,占有欲强,连自己十一岁的小侄子凑近点说句喜欢都不行,恨不得把知夏揣口袋里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方辰想起小时候,方初也是这副德性,自己的玩具谁都不让碰,护食得很。 没想到长大了,娶了媳妇,这毛病变本加厉了。不过……看著知夏那张脸,方辰心里那点对堂弟行为的腹誹,又化为了复杂的理解。 如果换成是他……看著一张和逝去至亲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身边,恐怕也会下意识地想紧紧抓住,隔绝一切可能的干扰和风险吧? 只是,方初这份过於外露的紧张和独占欲,在这个本就因那张脸而敏感微妙的家庭里,会不会反而激化一些矛盾呢? 方辰看了一眼自己妻子李秀雅,果然见她脸色不太好看,眼神冷冷地扫过被方初护在身后的知夏,又瞪了一眼自己那个被“赶走”的儿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方辰心里嘆了口气,知道今晚回去,恐怕又少不了要听妻子的抱怨了。这个家,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平静的表面下,不知藏了多少即將喷涌的情绪暗流。而方初这种近乎本能的全方位保护,或许是一把双刃剑。 回家的路上,车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两个玩累的孩子在后座依偎著睡著了。 方向闭目养神,眉头却依然紧锁。方辰安静的开著车,不知在想什么。李秀雅心里憋著火,又无从发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王芝看了看儿媳妇的脸色,心里大致明白她在想什么。想了想,她转过头,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交代:“小雅啊,你以后……得多上点心,好好照顾夏夏。” 李秀雅正满腹委屈和不满,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婆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慍怒。 照顾夏夏?凭什么?她只是方初的媳妇,是自己的堂弟媳!按照常理,应该是郑沁这个婆婆或者方初这个丈夫来照顾,再不济还有刚来的那个王花花,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隔了一层的堂嫂来“好好照顾”吧?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刚想反驳,王芝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声音压得低了些,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篤定的神秘感:“她就是小芷转世。真的,小雅,她给我的感觉,她就是小芷。我对她有种……天然的亲近感,看著她坐在那儿,跟你爷爷说话,笑的样子……我就觉得,是小芷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还快要当妈妈了。” 第 101章產检 这话说得直白又带著点玄乎,李秀雅听得浑身一激灵,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转世?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婆婆居然说得这么认真?还“天然亲近感”? 然而,看著婆婆脸上那毫不作偽的珍视和维护,再联想到晚上吃饭时公公和丈夫看到知夏时那震惊失態、久久难以平静的样子,甚至包括爷爷那异乎寻常的宠爱……李秀雅心里那点愤懣和不解,忽然间就被一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认知取代了。 看来……这个知夏,恐怕真的和她那位牺牲的小姑子方芷,存在著某种……超越寻常“长得像”范畴的联繫。否则,怎么可能让一向理智的婆婆说出“转世”这种话,还如此自然地要求自己去“好好照顾”一个刚见面的堂弟媳? 她想起丈夫方辰今晚看向知夏时,那复杂得让她心惊的眼神。那时她只以为是丈夫对逝去姑姑的怀念被那张脸勾起,现在想来,恐怕不止是怀念那么简单。 或许,在方辰心里,乃至在方向父子心里,知夏的存在,已经或多或少地,与那个逝去的方芷重叠了。 婆婆这番话,与其说是交代任务,不如说是在给她这个“外人”打预防针,或者说,是在明確一种家庭內部的“共识”——知夏是特殊的,是需要被全家上下额外呵护和接纳的,原因无他,只因为她“是”小芷的某种延续。 这种认知让李秀雅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孤立感。在这个家里,她仿佛成了那个唯一还执著於“常理”和“现实关係”的“局外人”。 公公、婆婆、丈夫,甚至爷爷,似乎都已经心照不宣地接受了那个离奇的设定,並准备以此为基础,重新调整他们与知夏相处的模式。 她突然就理解了丈夫那些复杂的眼神。那不是简单的怀念或好奇,那是一种面对“失而復得”却又“物是人非”的巨大衝击下的茫然、痛楚,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那张脸所牵引的、超越伦常的情感悸动。 李秀雅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婆婆都这么想,那丈夫……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危机感將她包裹。 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只觉得这个家,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酷似故人的女人,正在发生著某种她无法控制、也难以理解的倾斜。 而她,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似乎除了被动地接受这种倾斜,並努力调整自己去適应这个新的、诡异的“共识”之外,別无选择。 婆婆那句“好好照顾夏夏”,像是一个无声的命令,也像是一个將她排除在核心情感之外的宣告。 她沉默著,没有回应婆婆的话,只是將脸转向窗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日子以一种既热闹又微妙的节奏向前推进著。 方家上下,从老爷子方屿釗到方向、王芝夫妇,再到郑沁、方正,甚至包括懵懵懂懂却勤快懂事的王花花,都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知夏,要加倍地好。 这种好,细致入微,渗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 方屿釗恨不得把所有的补品都堆到知夏面前,每天变著法儿问她想吃什么;方向沉默寡言,但总会让王芝送来一些稀罕的、对孕妇好的水果或点心;王芝对知夏的照顾更是主动又自然,仿佛真是自家亲妹子;郑沁和方正也调整了態度,努力把知夏当成普通的、需要疼爱的儿媳妇来对待,儘管目光偶尔触及那张脸时,还是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种全家人近乎一致的怜爱和呵护,虽然根源有些“诡异”全是那张脸带来的移情作用,但对方初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安心。他看到知夏在这个家里被妥善照顾著,脸上渐渐有了更多的笑容,身体也在晁槐花和眾人的精心调理下越发健康,悬著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部队那边已经催了,他的假期也即將结束。在確认家里一切安好后,方初回部队的日子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临行前的前两天,方初决定亲自陪知夏去做一次產检。这是她来京都后的第一次正式检查,他希望能全程陪著,亲眼看看孩子们的情况,也让知夏安心。 一大早,方正就把自己的配车留在了家里,方便他们出行。方屿釗听说要去医院,也拄著拐杖要跟著去,被方初哭笑不得地拦住了。 “爷爷,您就別添乱了!”方初扶著老爷子在沙发上坐好,语气是哄孩子般的耐心,“医院人多,您腿脚又不便,在家好好等著就行。我们检查完就回来,第一时间向您匯报,好不好?” 知夏也坐在旁边,温声劝道:“爷爷,医院空气不好,您在家歇著,有方初和妈还有花花陪我呢,没事的。” 方屿釗看著孙子和孙媳妇,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他们说得对,自己跟著去確实不方便,还可能让他们分心照顾。他只能不放心地再三叮嘱:“那你们路上一定慢点!检查仔细了!还有,夏夏,別累著……” “知道了,爷爷,您放心吧。”方初满口答应,心里却觉得老爷子这紧张劲儿,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夸张。 最终,由方初开车,带著知夏、晁槐花,还有帮忙拎东西的王花花,一行四人出发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方家所在的大院,拐上主干道。清晨的京都,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和自行车。方初开得很稳,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知夏,见她靠著母亲,神色平静,这才放心。 快到大院门口时,方初忽然看到路边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跟门口岗哨的卫兵说著什么。他放慢车速,仔细一看,乐了,是髮小朱慎。 朱慎也看到了他的车,笑著挥手。 方初將车缓缓停到路边,摇下车窗:“朱慎!干嘛呢?一大早在这儿?” 第 102章 又一个故人 朱慎走过来,扒著车窗往里瞅,先跟方初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后座时,看到了知夏,眼睛顿时一亮,嘖嘖讚嘆:“哟!方初,这就是弟妹吧?早听说你小子娶了个天仙,今儿可算见著了!弟妹好!我是朱慎,跟方初光屁股玩儿到大的!” 知夏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问好。 方初笑著捶了朱慎肩膀一下:“少贫!你在这干嘛?等人?” “等我爸车呢,一起去个地方。”朱慎答道,又压低声音,带著点戏謔,“我说,你这新婚燕尔的,开车出来晃悠啥啊。” “陪夏夏去医院做检查。”方初也没瞒著,“我过两天就回部队了,临走前陪她查一下,安心。” “哦哦,那是正事!”朱慎立刻正经起来,又对后座的知夏说,“弟妹,好好检查啊!方初这小子命好,娶了你这么漂亮的媳妇,还怀了双胞胎!羡慕死人了!” 知夏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脸颊微红,只是抿嘴笑了笑。 方初又跟朱慎聊了两句,约好等他回部队前再聚,这才重新发动车子,驶离了大院。 车子匯入车流,朝著医院的方向驶去。方初心情不错,发小的插科打諢冲淡了些离愁。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知夏正和母亲小声说著什么,王花花则好奇地看著窗外的街景。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很平常。他想著,做完检查,回家好好陪陪她,后天就要暂时分別了。部队的工作不能耽搁,但只要知道她和孩子在这里被家人好好照顾著,他就能安心。 医院產科走廊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人来人往。方初小心翼翼地扶著知夏,晁槐花和王花花跟在后面,一行人来到了预约好的诊室门口。 诊室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位四十多岁、穿著白大褂的女医生,正低头写著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方初身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初来了?” “郑姨。”方初恭敬地叫了一声,扶著知夏走进去,“这是我媳妇,知夏。夏夏,这是郑玉安郑医生,云云的姑姑,医术很好。” 郑玉安笑著点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知夏,准备说句客套话。然而,当她的视线完全聚焦在知夏脸上时,那准备好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拿著钢笔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极其强烈的震惊,甚至有一丝骇然。 这张脸……! 郑玉安的心臟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太熟悉这张脸了!不是日常的熟悉,而是深埋在记忆深处、与家族伤痛紧密相连的熟悉! 作为郑吉祥的姐姐,她对自己那个痴情半生、终身未娶的弟弟心里装著谁,再清楚不过。家里还珍藏著弟弟和方芷学生时代的合照,那张美丽聪慧、带著时代特有朝气的脸庞,她看过无数次,也无数次为弟弟的执著感到心痛。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这张脸!而且,是在方初的妻子身上! 眼前的姑娘,比起照片里青春飞扬的方芷,多了几分温婉和孕期的丰腴,但眉眼轮廓,鼻唇形状,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的神韵……简直跟方芷一模一样! 巨大的衝击让郑玉安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著知夏,连方初又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郑姨?”方初察觉到郑玉安的异常,又叫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这样……这张脸带来的震撼,看来在熟悉方芷的人面前,无一倖免。 郑玉安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眼神依旧忍不住在知夏脸上流连。她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声音有些发乾:“啊……好,夏夏是吧?快,快坐下。”她示意知夏坐到检查床边的椅子上。 等知夏坐定,郑玉安一边习惯性地拿起病历本,一边试图用寻常的问话来掩饰內心的惊涛骇浪,声音却还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初啊,你媳妇……几个月了?” “七个半月了,郑姨。”方初答道,站在知夏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哦,七个半月……双胞胎是吧?看著肚子是挺显怀的。”郑玉安说著,开始进行常规的问诊和初步检查,听胎心,量腹围。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但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知夏的脸。 或许是职业习惯,也或许是心中那份震惊和好奇驱使,她状似隨意地、用聊家常般的语气问道:“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啊?夏夏老家不是这边的吧?” 方初笑了笑,没多想,只当是长辈的关心,很自然地回答:“是在部队认识的。夏夏去部队找她哥哥,我们正好遇上了。我对她……算是一见钟情吧。”他说著,低头看了一眼知夏,眼神温柔,“然后就是我死缠烂打,追了好久才娶到她。” 这话带著点玩笑和得意的成分,是想在长辈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不容易”和“真心”。 知夏却听得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別说了。”她觉得在医生面前说这些,怪难为情的。 方初却觉得没什么,反而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实嘛,就是我追的你,费了老大劲了。”他语气坦荡,带著点年轻人陷入爱河后特有的、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的傻气。 站在一旁的晁槐花,听著女婿这毫不掩饰、甚至有些“大言不惭”的话,再看看女儿害羞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方初对女儿是真心实意的好,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子脸皮也太厚了点,这种话也能当著外人面说?她忍不住暗暗瞪了方初一眼,心里嘀咕:这女婿,有时候真想退货! 第 103章知夏流过產 郑玉安听著方初的话,看著小两口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再看著知夏那张与方芷酷似的脸上浮现的羞赧红晕,心里那团乱麻绞得更紧了。 方初的“一见钟情”……恐怕未必全是因为知夏本人吧?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张让他莫名熟悉、甚至可能唤起某种潜意识的好感?方初或许不知道这张脸意味著什么,但他被吸引,简直是必然的。 这个念头让郑玉安心头一凛。如果连方初都或多或少被这张脸影响,那她那个痴情的弟弟郑吉祥呢?他惦记了这张脸的主人一辈子,终身未娶,形单影只。 而方初,方芷的亲侄子,却娶了一个拥有这张脸的女孩,还有了孩子…… 这命运的捉弄,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和忧虑,继续专注於手上的检查工作,但一颗心已经彻底乱了。 郑玉安努力维持著专业和镇定,完成了对知夏的检查。胎心稳健,腹围正常,两个孩子发育情况良好。她一边记录,一边按照流程叮嘱著注意事项,只是声音比平时略微快了些,像是急於结束这场让她心神不寧的会面。 “……后期可以適当多走动走动,但別累著,有助於生產。她怀的是双胞胎,子宫空间有限,负荷大,比单胎更容易早產,一定要多注意,身边千万別离人。”郑玉安说著,目光下意识地又掠过知夏的脸,心头那股怪异感挥之不去。 “嗯,我记住了,郑姨。”方初认真地点头,將每一条叮嘱都记在心里。 “还有,饮食要均衡,营养跟上就行,別让她吃得太多,肚子太大不仅她自己负担重,也影响消化,对孩子也不好。”郑玉安继续说著常规的医嘱。 “好,我们一定注意。”方初再次应下。 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郑玉安暗自鬆了口气,合上病历本,脸上重新掛上职业化的温和笑容:“暂时没什么问题,定期来检查就行。回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郑姨,麻烦您了。”方初道了谢,小心地扶起知夏,和晁槐花、王花花一起离开了诊室。 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郑玉安才像是虚脱般靠坐在椅子上,用力揉了揉眉心。那张脸带来的衝击太大,让她心绪难平。 然而,她还没想明白接下来怎么办,诊室的门又被敲响了,隨即被人推开。 郑玉安抬头一看,顿时一愣:“小初?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方初脸上带著一丝犹豫和凝重,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郑姨,”方初走到桌前,站定,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件事……刚才夏夏在,我没好问。” 郑玉安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他可能要问的绝不是什么轻鬆的话题。她示意他坐下:“什么事?你说。” 方初没有坐,只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著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夏夏她……在怀上这两个孩子之前,其实……流过一个。” 郑玉安眉头立刻蹙起:“流过一个?什么时候的事?原因清楚吗?”作为產科医生,她自然关心患者的完整生育史。 “就是去年……六月份左右。”方初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原因……是意外。当时她身体和心理都受了很大刺激,胎儿没保住。”他没有细说那场导致他们婚姻开端的“意外”,但郑玉安从他晦涩的语气和痛苦的眼神里,隱约能猜到那绝不是愉快的经歷。 方初继续道,语气更加急切:“出了小月子,没多久,就发现又怀上了,就是现在这两个。郑姨,我想问问您,她这种情况……之前流过產,身体可能还没完全恢復好,紧接著又怀了双胞胎……等到生的时候,危险……会不会特別大?” 他问得直接,眼神紧紧盯著郑玉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之前他不敢问,怕引起知夏和岳母不必要的恐慌。但即將返回部队,他必须得到一个相对確切的答案,才能稍微安心。 郑玉安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脸上写满了震惊! 流產?紧接著又怀上双胞胎? 这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作为医生,她立刻意识到这其中的风险。短时间內经歷流產和再次妊娠,尤其是双胎妊娠,对母体子宫和身体的负担是巨大的,確实会增加孕期併发症和分娩时的风险。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时间点! 去年就六月份流產……七月份就怀上了现在这胎。 而方初和知夏好像是七月结的婚! 那么,在结婚之前,甚至在方初所说的“在部队认识、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之前,知夏就已经有过身孕,还流產了? 那孩子是谁的? 方初知道吗?看他刚才提起流產原因时那痛苦晦涩的样子,显然是知道的,而且很可能孩子就是他的! 一个更加惊人、更加狗血的猜测在郑玉安脑海中浮现——方初和知夏的婚姻,恐怕根本不是他轻描淡写的“一见钟情、死缠烂打”那么简单! 很可能始於一场意外(甚至可能是方初造成的意外),导致知夏怀孕流產,然后方初出於责任(或者还有那张脸的缘故?)娶了她,而紧接著知夏又再次怀孕……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对年轻夫妇的关係基础,就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和脆弱得多!再加上知夏那张酷似方芷的脸所带来的家庭情感纠葛…… 郑玉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信息爆炸,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脸上写满了对妻子的担忧和即將离別的焦虑,似乎完全沉浸在“妻子生產风险”这个问题里,尚未意识到他刚才透露的信息,在熟悉方家往事和郑家情况的自己听来,是多么的石破天惊。 第 104章我的小芷 郑玉安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用专业的口吻回答,但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小初,你先別太担心。从医学角度讲,短时间內经歷流產和再次妊娠,尤其是双胎,確实需要格外注意,风险会比普通孕妇稍高一些。但只要孕期监护到位,营养跟得上,適当休息,保持情绪稳定,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可以平安度过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但是,你刚才说的情况,我必须如实记录在病歷里,这对后续的產检和分娩预案非常重要。你们一定要严格按照医嘱来,定期检查,不能有丝毫马虎。特別是后期,一定要有专人24小时陪护,一有不对劲,比如腹痛、出血、破水等等,必须立刻送医院,一刻都不能耽误!明白吗?” 方初重重地点头:“我明白,郑姨。我会安排好家里。谢谢您。” 得到相对肯定的答覆(虽然风险存在,但可控),方初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下一点。他又跟郑玉安確认了几个注意事项,这才再次道谢离开。 诊室里只剩下郑玉安一人。她缓缓坐下,看著面前摊开的、刚刚记录了新信息的病历本,只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重若千斤。 知夏……流过產……紧接著又怀了方初的孩子……她还长得和方芷一模一样…… 方初从诊室出来,快步下了楼。 吉普车上,知夏在晁槐花和王花花的陪同下,坐在了车后座。或许是医院里空气有些闷,加上刚才检查时多少有些紧张,知夏感觉胸口有点发堵,呼吸不太顺畅。 “妈,花花,把车窗打开一点,透透气。”知夏轻声说。 晁槐花连忙照做,將知夏身侧的车窗摇下了一半。初春微凉但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著些许街市喧囂的生机。 知夏侧过身,朝著窗外,深深地、舒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感觉胸口的憋闷感好了许多。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侧脸线条——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樑,微微翕动的鼻翼,还有那抿著的、带著点孕期丰润的唇。这个角度,这个神態,在特定的光影下,与他记忆中那个人的某个瞬间,重合度达到了惊人的高度。 而这一幕,恰恰落入了一个刚刚从另一栋楼走出来的、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子眼中。 郑吉祥刚刚结束一台手术,有些疲惫地走出外科大楼,正准备去食堂隨便吃点东西。他习惯性地扫视著医院院子里熟悉的景物,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停放的车辆、来往的行人。 然后,他的视线猛然定住了。 定在了那辆刚刚启动、正缓缓驶离的吉普车后座,那个半开著车窗、正侧脸向外呼吸新鲜空气的年轻女子脸上。 时间,空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离、扭曲。 郑吉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剧震,猛地僵在原地,手里拿著的病歷夹“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张转瞬即逝、却又清晰烙印在他视网膜上的侧脸。 小芷……? 不……不可能! 可是……那张脸!那个角度!那种带著点柔弱、微微蹙眉呼吸的样子…… 与他记忆深处珍藏了无数遍、已经融入骨血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縈了近三十年,却只能在旧照片和虚无梦境中见到的小芷!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惊和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过度思念產生的臆想。 但那个侧影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就在那辆缓缓移动的车里! “小芷——!!!” 一声嘶哑的、带著破音般的呼喊,不受控制地从郑吉祥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態,什么疲惫,像疯了一样,拔腿就朝著那辆已经驶出几米远的吉普车追去! 他跑得踉踉蹌蹌,白大褂的下摆在奔跑中扬起,引来周围病人和家属惊诧的目光。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眼睛只死死盯著那扇正在缓缓升起的车窗,以及车窗后那张逐渐模糊、却足以让他灵魂震颤的侧脸。 “小芷!等等!小芷——!” 他声嘶力竭地喊著,用尽全力奔跑,试图追上那辆加速离开的汽车。 然而,车里的方初正专注於前方的路况,准备匯入主路,並未注意到后方传来的呼喊。知夏在呼吸到新鲜空气后,感觉舒服了些,正转过头和母亲说话,车窗也正在徐徐关上。晁槐花和王花花也都没听见那被汽车引擎和街道嘈杂掩盖了的呼喊。 吉普车一个平稳的转弯,驶出了医院大门,很快消失在了郑吉祥的视野尽头。 郑吉祥一直追到了医院大门口,扶著冰冷的铁门栏杆,气喘吁吁,眼睁睁看著那辆车消失在滚滚车流中,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跡。 他颓然地停下脚步,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情绪的极度激动而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眼镜也滑到了鼻尖。 他茫然地望著车辆消失的方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褪去了顏色,只剩下那张惊鸿一瞥、却足以让他心神俱碎的侧脸。 是小芷吗?真的是她吗?她回来了?还是……只是一个长得极像的人? 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像?像到让他这个几乎日夜思念她的人,在第一眼就几乎確信无疑! 她坐在谁的车里?要去哪里? 无数的疑问、震惊、狂喜、失落、痛苦……种种极端情绪交织在一起,衝击著郑吉祥的神经。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雕塑,连掉在地上的病歷夹都忘了去捡。 过往的行人好奇地看著这个穿著白大褂、却神情恍惚、满脸泪痕(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医生,窃窃私语。 而郑吉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又痛又空。那个惊鸿一瞥的侧影,像一颗投入死寂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顛覆他整个世界的海啸。 他必须找到她!必须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小芷! 第105 章肯定是两个女娃娃 车子平稳地驶回方家大院,停在楼下。方初小心翼翼地扶著知夏下车,晁槐花和王花花拿著东西跟在后面。 一进门,就看到方屿釗拄著拐杖,早已等在玄关,眼巴巴地望著门口。老爷子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担忧,一见到他们,立刻上前几步,连声问:“怎么样?检查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夏夏没事吧?” 那紧张劲儿,比当事人知夏还甚。 方初赶紧扶住老爷子,温声安抚:“爷爷,您別急,没事儿。检查都挺好的,两个孩子也健康。医生就是叮嘱,后期要多注意,身边別离人,隨时观察。” 听到“没事儿”,方屿釗紧绷的脸色才鬆缓下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念叨著,目光又转向知夏,上下打量,仿佛要亲自確认她安然无恙,“身边不离人……嗯,我天天在家守著夏夏!保证不离眼!” 方初哭笑不得:“爷爷,有妈和花花呢,还有郑姨她们也会常来。您就好好歇著,別累著。” “那不一样!”方老爷子一瞪眼,“我守著,心里踏实!”他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憧憬的笑容,篤定地说,“我这俩曾孙女啊,肯定老乖了,知道心疼妈妈,绝不会让夏夏受罪的。” 这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似乎已经认定了知夏怀的是女孩。 方初无奈地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爷爷,全家就您觉得肯定是女孩。这生男生女,可说不准。” 方屿釗却毫不动摇,梗著脖子:“我就是知道!酸儿辣女,夏夏爱吃辣!肯定是女娃!贴心小棉袄,还是两个,多好!” 知夏被老爷子这执著的模样逗笑了,也忍不住轻声调侃:“爷爷,那要是我到时候真生了两个儿子出来,您可別失望啊。” 方屿釗闻言,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加慈和地看著知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清晰:“不失望!只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你比他们重要多了,知道吗?”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在他心里,早已將知夏的安危,置於一切之上,甚至超过了尚未谋面的、他口口声声期盼的“曾孙女”。 知夏愣住了,看著老爷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疼惜和维护,心头猛地一热,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微哽:“嗯……我知道,爷爷。我会小心的。” 站在一旁的晁槐花,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方屿釗最后那句“你比他们重要多了”,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她一直悬著的心,终於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自从知道女儿怀的是双胞胎,又经歷了那次摔下床的惊嚇,晁槐花心里最深处,其实一直藏著一种隱忧。 她听说过,也见过,在一些高门大户或者看重子嗣的家庭里,遇到难產或者危急情况,保孩子还是保大人,往往是一个残酷的选择。她怕,怕方家也是如此,怕他们更看重的是知夏肚子里方家的血脉,而不是她女儿本身。 可现在,方老爷子这句话,虽然可能带著对那张酷似女儿的脸的移情,但表达出的態度却是明確无疑的——在这个家里,至少在老爷子心里,知夏本人的平安,是第一位的。 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感激。只要方家是这种態度,只要他们真心护著夏夏,那她这个当妈的,就能稍微放下一些重担,相信女儿在这里,是真的能被好好照顾、平安生產的。 方初也感受到了爷爷话语里的分量,他握了握知夏的手,对老爷子郑重地说:“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夏夏,確保她和孩子都平安。” 方屿釗满意地点点头,又絮絮叨叨地开始询问检查的细节,吃什么了,医生还说什么了,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问清楚。 客厅里恢復了往常的热闹,甚至因为这次平安的检查结果和老爷子明確的態度,气氛比之前更加轻鬆融洽。王花花勤快地跑去倒茶,晁槐花脸上也带上了真切的笑容。 医院里的那惊鸿一瞥,像一颗投入郑吉祥死寂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吞噬他所有理智的惊涛骇浪。那张酷似方芷的侧脸,日夜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没有声张,只是动用了自己在医院多年的人脉和关係,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目標明確:上午,做吉普车来医院的漂亮女孩。 这个年底,没有私家车,能坐吉普车来的人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郑吉祥本身在医院就颇有声望,人脉广泛,加上目標特徵明显,没费太多周折,他就打听到了。 上午坐吉普车来的漂亮女孩,是个年轻孕妇来產科做检查,找的医生,正是他姐姐郑玉安。 得到这个消息,郑吉祥的心跳瞬间加速。是姐姐的病人!姐姐一定知道更多! 他几乎是衝到了郑玉安的诊室门口,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推门而入。 郑玉安正在写病歷,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抬头看到是自己弟弟,眉头立刻皱起:“吉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郑吉祥反手关上门,几步衝到郑玉安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而布满血丝,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和急切:“姐!我见到小芷了!今天上午,在医院门口,一辆吉普车上!我亲眼看见的!我打听过了,她就在我们医院做的检查,找的是你!你知道她是谁对不对?” 郑玉安看著弟弟这副近乎癲狂的样子,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客观:“吉祥,你先冷静。你看到的……不是小芷。” “不可能!”郑吉祥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我怎么会认错?!那张脸,那个侧影……就是小芷!姐,你別骗我!” 第 106章她是方芷的侄媳妇 “我没骗你!”郑玉安也提高了声音,试图用严肃压过他的激动,“她叫知夏!是方初新娶的媳妇!今天上午就是方初陪她来找我做產检的!她怀孕七个半月了,怀的是双胞胎!” “方初……方芷的侄子?”郑吉祥愣了愣,这个名字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隨即被更强烈的荒谬感和愤怒取代,“方初的媳妇?方芷的侄媳妇?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以?小芷她……”他无法接受,自己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纯净如月光的小芷,她的“转世”或者“替身”,竟然嫁给了她的侄子!这简直是对他心中那份情感的褻瀆! “郑吉祥!”郑玉安厉声喝道,站起身来,直视著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强调,“你给我听清楚!她是知夏,不是方芷!她是方初法律上的妻子!她跟小芷没有任何关係,只是长得像而已!长得像!你明白吗?!” 她必须把弟弟从那种危险的、將现实与记忆混淆的臆想中拉回来。 “长得像?”郑吉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痛苦的弧度,眼神执拗而混乱,“姐,你知道那不仅仅是像!你看到她了对不对?那种感觉……我一眼就知道是她!是她回来了!” “那是你的错觉!是你太想她了!”郑玉安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吉祥,小芷已经牺牲快三十年了!她回不来了!这个知夏,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丈夫孩子!你不要把你自己的感情和执念,强加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更不要因此去打扰方家的生活!” “无辜的人?”郑吉祥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失焦,“她长著和小芷一样的脸,嫁进了方家……这难道是巧合吗?姐,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也许……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小芷以这种方式……” “没有也许!”郑玉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郑吉祥,我警告你,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不要去打听知夏,不要去方家,更不要试图去接近她!否则,你会害了她,也会害了你自己,更会让方家和咱们郑家都陷入难堪的境地!你听见没有?!” 郑吉祥看著姐姐严肃到近乎冷酷的脸,听著她毫不留情的警告,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姐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部分因乍见“小芷”而燃起的狂热,却也激起了更深的不甘和痛苦。 他知道姐姐说得有道理,知道自己的念头危险而荒唐。可那张脸……那张他思念了近三十年、几乎成为他生命执念的脸,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了,却属於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家庭,另一个男人…… 这让他如何甘心?如何平静? 他没有回答姐姐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郑玉安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暗芒。然后,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关上诊室的门。 “吉祥!”郑玉安在他身后焦急地喊了一声,却只听到他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郑玉安心慌意乱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一阵无力。她知道,弟弟根本没有听进去。那张脸的衝击力太大了,足以摧毁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表象,將他重新拖回那个充满遗憾和执念的深渊。 她现在只希望,郑吉祥能多少顾忌一些现实和后果,不要真的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来。同时,她也必须儘快再跟哥哥郑吉安通个气,让他想办法看住弟弟。 郑玉安不敢耽搁,立刻跑到院长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郑吉安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接通,郑玉安的声音还带著未平息的急促和焦虑:“哥!出事了!吉祥……吉祥他今天在医院,看见知夏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郑吉安显然也是大吃一惊,声音猛地拔高,“他怎么看到的?!我不是让你注意著点吗?” “我怎么知道会那么寸!”郑玉安又急又气,“知夏上午来做產检,是我给看的。检查完他们下楼走了,吉祥正好从手术楼出来,不知怎么就看到了知夏!他当时就追出去了,没追上,然后就跑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他那样子,哥,你是没看见,跟魔怔了似的!我告诉他那是知夏,是方初的媳妇,不是小芷,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郑吉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显然这个消息也让他措手不及。“怎么……就这么巧……”他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不祥的预感,“千防万防……这下好了。” “现在该怎么办?”郑玉安急切地问,“看吉祥那个样子,他肯定不死心!我怕他会去打听知夏住哪儿,或者直接跑去方家!他那脾气,又痴了这么多年,万一闹起来……” “我知道。”郑吉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种疲惫的决断,“这事儿不能瞒著方家了。等我下班,我去一趟方正家,跟他把情况说清楚。吉祥这边……我儘量看著他。玉安,你这两天也多留意点医院,別让他再碰上。还有,知夏下次什么时候来检查?提前告诉我,我想办法把吉祥支开。” “下次检查约了两周后。”郑玉安连忙说,“哥,你可一定得跟方家说清楚,让他们也有个准备。主要是……护著点知夏那姑娘,別嚇著她。她怀著双胞胎,经不起嚇。” “我明白。”郑吉安嘆了口气,“这事儿闹的……真是……” 掛了电话,郑吉安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让吉祥给撞见了! 他想起当年,方芷牺牲的消息传回国內时,郑吉祥的反应。 那时吉祥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医生,对方芷用情至深,已经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噩耗传来,吉祥整个人都垮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著方芷的照片,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第 107章演出来的温情 后来,在一个深夜,他用手术刀割腕了,是郑吉安半夜惊醒,不放心去看他,才在千钧一髮之际夺下了他手里的手术刀。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了手腕的皮肤,鲜血直流。 郑吉祥当时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只说了一句:“哥,没有小芷,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那一次,他们全家上下,连同方家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日夜轮班守著,开解著,用了將近一年的时间,才勉强把郑吉祥从鬼门关拉回来,也从那种一心求死的绝望中暂时拖了出来。 救回来后,郑吉祥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提方芷的名字,不再看任何与方芷有关的东西,只是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没日没夜地钻研医术,做手术,带学生。 他成了医院里技术顶尖、却也是最沉默寡言、最难接近的医生。家里人都知道,他是把对方芷所有的感情和痛苦,都深深地埋藏了起来,用工作和麻木来对抗那份蚀骨的思念和失去。 这些年,他们小心翼翼,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方芷,也儘量不让他接触任何可能勾起回忆的人或事。本以为时间能慢慢冲淡一切,至少能让他表面的平静维持下去。 可谁能想到,一个长得和方芷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而且还嫁进了方家! 这对郑吉祥来说,无异於將他苦苦压抑了近三十年的情感火山,瞬间引爆!那张脸,不仅是他深爱之人的容顏,更是他半生痛苦和执念的载体!如今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现”,他怎么可能平静?怎么可能“听劝”? 郑吉安几乎可以预见,弟弟接下来会做什么。打听地址,寻找机会接近,甚至可能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 郑吉安毫不怀疑,如果让吉祥再次“失去”这张脸。无论是得知真相后的幻灭,还是被阻拦无法接近,后果会比当年更加不堪设想。可如果放任他去接近知夏,那对方初、对知夏本人、对方家,甚至对吉祥自己,又会造成怎样难以收拾的局面?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局。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必须儘快行动。下班后去方家,是眼下唯一能做的。至少,要让方正一家知道潜在的风险,提高警惕,同时,看看能不能两家一起,想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既保护知夏和方家的安寧,也避免刺激到已经处在危险边缘的郑吉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给方家小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郑吉安的车停在了院外,他心事重重地下了车,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向大门。 而此时,二楼的主臥里,瀰漫著一种温馨又带著淡淡离愁的气氛。 知夏坐在床边,目光跟隨著方初在房间里忙碌的身影。他正在最后检查一遍行李,明天一早,就要返回部队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方初收拾东西时轻微的响动。知夏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熟练地將叠好的衣物放进行李箱,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虽然知道这是他的职责,虽然知道家人会照顾好她,可一想到要好几个月见不到他,她心口就酸酸涩涩的。 方初拉好行李箱的拉链,抬头,正好对上知夏凝视他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依恋和不舍,像两汪清澈见底的湖水,轻易就能让他沉溺。 他心头一软,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捨不得我走?” 知夏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方初的腰,將脸轻轻贴在他坚实的小腹上。她怀孕后身体笨重,这个姿势其实有些彆扭,但她就是想抱住他。 方初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任由她抱著,大手温柔地抚摸著她的后脑。 过了好一会儿,知夏才抬起头,仰著脸看他,声音细细的,带著点鼻音:“我会想你的。” 方初低头,看著妻子微红的眼眶和依赖的眼神,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软又疼。他俯身,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也会想你的,卿卿。每天都想。” 知夏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想起另一件事:“你回去了……跟小春说一声,我很好,你家人也喜欢我,让她別担心我。”王春是她在家属院最要好的朋友。 “好。”方初应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细腻的脸颊,“我会跟她说的。”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片刻,离別的伤感在无声的凝视中流淌。知夏忽然微微抬起身子,凑近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著点羞怯和主动:“你……亲亲我。” 方初眸色一深,没有任何犹豫,低下头,准確地捕捉住她微启的唇瓣,印下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没有过多的深入,只是唇齿相依,传递著彼此的温度和不舍。知夏闭上眼睛,感受著他熟悉的气息和轻柔的触感,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方初稍稍退开些,看著她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夏平復了一下呼吸,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抓住他的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回去以后……別住家属院了,去住宿舍吧。” 方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家属院……是他们关係开始、也是给她留下最深阴影的地方。她这是害怕,怕他再遇到类似上次被人下药、或者別的什么意外。她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想要保护他,或者说,避免任何可能重蹈覆辙的风险。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既有被她记掛的甜蜜,也有对她那份不安的心疼。他用力回握她的手,郑重地点头:“嗯。听你的,我回去就申请住宿舍。” 得到他的承诺,知夏似乎鬆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放鬆了些。她拉著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带著一种即將为人母的温柔和期待:“你……摸摸安安和康康。跟他们……也说说话。” 这是之前方初给孩子取的小名,希望他们平安健康。 方初蹲下身,脸颊贴著知夏的腹部,感受著里面生命的跃动。知夏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头髮上,手指无意识地摸著他的发茬。 方初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物,覆在知夏圆润的肚皮上。很快,他就感受到了掌心下传来的轻微动静,一下,又一下,是两个小傢伙在伸展拳脚,像是在回应父亲的抚摸。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责任感、爱意和即將分別的酸楚的情绪,瞬间充盈了方初的胸膛。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点哄劝和承诺: “安安,康康,爸爸明天要回去工作了。你们要乖乖的,在妈妈肚子里好好长大,不许调皮,不许让妈妈累著,知道吗?等你们出来,爸爸再好好抱你们,陪你们玩。” 他的话音刚落,肚皮底下似乎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知夏看著他认真和孩子说话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楼下传来隱约的说话声,模糊不清。但在这个二楼角落的小小世界,似乎被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著离愁与温情的静謐包裹著。 然而,在这片静謐之下,知夏的心,却是一片冰冷而清醒的荒原。 她在演。 演出对丈夫即將离去的深情不舍。演出一个依赖丈夫、即將与丈夫暂別的小妻子应有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演得很好。眼眶的湿润是真实的生理反应。眼泪是她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恐惧,拥抱的力度是恰到好处的依恋,主动索吻是妻子应有的权利和姿態,叮嘱他住宿舍是合理的担忧和体贴,让他和孩子说话更是温情脉脉。 方初信了。他眼中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爱意和责任感,她看得清清楚楚。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需要他带著这份“深信不疑”离开,需要他在远方也念著她的“好”,需要方家上下都看到她是个“懂事、深情、依赖丈夫”的好媳妇。这样,她在这个家立足的根基才会更稳,她得到的好处才会更多,她和母亲的日子才会更好过。 至於那份“不舍”……或许有一点点吧。毕竟,方初是这段时间以来,对她最好、也最细致的人。他的存在,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开了许多潜在的风雨。他走了,这道屏障就没了。她当然会感到不安。 但更深层的,是她对死亡的恐惧。无时无刻,如影隨形。 这个年代,医疗条件有限,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而她怀的是双胞胎,风险更是成倍增加。 她听过太多因为难產而一尸两命,或者保小不保大的惨剧。她怕死,一直都很怕。从被方初强行占有、惊恐绝望的那一刻起,对死亡的恐惧就如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她心里。 后来差点流產,大出血,她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之后连续两次腹痛住院,都像是在提醒她距离那道鬼门关又近了一步。她抚摸肚子时,感受到的不是母爱,而是对里面那两个未知生命可能带来的致命风险的战慄。 她执意要带著母亲晁槐花住进方家,不是因为信任,恰恰是因为不信任。 她不信方初。那个噩梦般的开端,让她永远无法完全放下戒备。男人的情爱和承诺,在生死关头能有多可靠?她不敢赌。 她更不信方家人。即使他们现在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怜爱和呵护,可谁知道那份怜爱是因为她“知夏”,还是因为她这张酷似方芷的脸? 在涉及到方家血脉传承、在真正的生死抉择面前,他们会选择保她,还是保孩子?方老爷子那句“你比他们重要多了”让她稍微安心,可那是老爷子一个人的態度。方正呢?郑沁呢?她不敢想。 只有母亲晁槐花,是她唯一能完全信任、也是唯一会豁出一切保她的人。母亲在,就等於她手里攥著一张最后的、保命的底牌。所以她必须把母亲牢牢带在身边。 至於肚子里这两个孩子……知夏的眼神暗了暗。 她不喜欢他们。甚至……有些怨恨。 他们的到来,是那次屈辱的延续,是她无法摆脱的噩梦的证明。每一次胎动,都像是在嘲讽她那段不堪的经歷。 他们不是她期盼来的爱情结晶,而是意外、强迫和后续一系列不得已之下的產物。是他们,让她的身体承受著双倍的负担和风险,让她距离死亡更近。 可是……他们又確確实实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血脉相连,心跳与共。她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活动。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独自抚摸腹部,也会有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柔软情绪悄悄滋生。那是生命本身的力量,无关乎他们的来歷,也无关乎她的意愿。 这种矛盾让她对这两个孩子的感情极其复杂。厌恶与怜惜交织,恐惧与隱约的期待並存。 她既希望他们能平安出生,让她渡过这个生死大关,又害怕他们的出生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轨跡,將她永远绑在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又不得不依赖的方家。 她所有的“深情”和“依赖”,不过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为自己和母亲,爭取最大生存筹码的表演。她要活著,好好地活著,带著母亲一起。为此,她可以演出任何需要的角色。 第 108章 他走不出来关夏夏什么事 方初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著她,以为她是在为离別伤感,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別担心,卿卿。我会儘快安排好工作,爭取早点回来陪你和孩子。家里有爷爷,有爸妈,还有妈和花花照顾你,一定没事的。” 知夏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脆弱和依赖的微笑,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进他怀里。 “我去打点水,给你泡泡脚。”方初又抱了她一会儿,才起身,“你躺著休息,別下来。” 知夏点点头,看著他走出房间,带上门。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平静。 她伸手摸了摸腹部,那里,两个小生命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活动著。 活下去。她对自己说。不惜一切代价,好好活下去。 而楼下的气氛,与二楼的温馨繾綣截然不同。 郑吉安被迎进客厅,方正和方屿釗都在。郑吉安也没过多寒暄,面色沉重地將郑吉祥在医院意外看到知夏,隨后失態、並已经打听出知夏身份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屿釗听完,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上先是震惊,隨即化为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悦,他重重地拄了一下拐杖,声音带著不解和隱隱的责备:“这都多少年了?小芷走了都快三十年了!我都……我都差不多放下了,他怎么还这么……这么惦记著小芷?” 老爷子这话说得有些重,但也確实反映了他的真实感受。时间冲刷了大部分尖锐的痛楚,那张酷似女儿的脸的出现,更多带给他的是某种慰藉和移情式的疼爱。 他无法理解,甚至有些反感,郑吉祥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对早已牺牲的女儿抱有如此深重、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执念。 郑吉安苦笑一声,语气充满了疲惫和心疼:“方叔,您是知道的。当年小芷牺牲的消息传回来,吉祥他……他差点就跟著一块儿去了!抢救过来之后,人也跟丟了魂似的,这些年,就是靠著工作硬撑著,心里那道坎,从来就没过去过。现在突然看到一张这么像的脸……”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方正一直沉著脸听著,此刻眉头锁得死紧,眼神锐利地看向郑吉安:“他想干嘛?打听到了夏夏的身份,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这是最核心、也最让人不安的问题。 郑吉安面色更加凝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劝他,他根本听不进去。我就是怕……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所以赶紧过来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 “准备?我怎么准备?!”方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担忧,“小初明天一早就要回部队了!我也得上班,不可能天天在家守著!家里就剩老弱妇孺了!他郑吉祥要是真起了什么心思,硬闯进来,或者用什么別的法子接近夏夏,我们怎么办?拿什么拦他?!” 这话问得郑吉安哑口无言。是啊,方家现在的情况,確实是防卫最薄弱的时候。方初一走,家里几乎没有青壮年男性。郑吉祥若真被执念冲昏头脑,做出偏激举动,后果不堪设想。 郑吉安沉默了片刻,犹豫著,提出了一个他路上想到的、虽然无奈但或许可行的建议:“要不……让知夏出去躲躲?……去个吉祥找不到的地方,等过一阵子,他情绪平復些了,或者等小初下次回来……” “凭什么?!” 郑吉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怒喝打断。 方屿釗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虽然年迈,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因为愤怒而泛红,眼神锐利如刀,瞪著郑吉安:“凭什么要让夏夏出去躲?!这是她的家!她是小初明媒正娶的媳妇!怀的是我方家的骨肉!她做错了什么?要因为一个外人的痴心妄想,就让她东躲西藏?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爷子气得胸口起伏,拐杖重重敲击著地面:“郑吉祥放不下,那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己没本事走出来!跟我们家夏夏有什么关係?!就因为她长得像小芷?长得像就得替他郑吉祥的情伤买单?就得被逼得离开自己家?!我告诉你,郑吉安,没门儿!” 方正也沉声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我爸说得对。夏夏哪里也不去。这是她的家,谁也没资格让她走。郑吉祥的问题,是你们郑家的问题,应该由你们来解决,而不是把麻烦推到我们方家,推到夏夏一个孕妇头上!” 郑吉安被方家父子这番疾言厉色、毫不退让的態度堵得脸色发白,又羞又愧。他知道自己的提议欠妥,甚至有些自私,可眼下,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確保两边都不会出事。 “方叔,方正,你们別激动……”郑吉安试图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不重要!”方屿釗挥手打断他,態度极其强硬,“重要的是,夏夏必须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养胎!谁也別想打她的主意!郑吉祥要是敢来,你们郑家管不住,我们方家也不是吃素的!我虽然老了,枪是提不动了,但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动我孙媳妇一根汗毛!” 老爷子的话掷地有声,带著军人特有的血性和护犊子的决绝。客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郑吉安知道,再谈下去也无济於事,只会激化矛盾。他疲惫地嘆了口气,站起身:“方叔,方正,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这事……我会再想办法,儘量看住吉祥。也请你们……多留意门户,加强一下家里的防范。我……我先回去了。” 他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方家。来时的担忧,变成了更加深重的无力感。方家的態度如此坚决,弟弟那边又岌岌可危,这件事,似乎正朝著一个更加危险和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第 109章差点殉情的男人 郑吉安走后,客厅里的气氛依旧凝重压抑。方正和方屿釗沉默地对坐著,眉头紧锁,显然都被刚才的消息搅得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晁槐花慢慢地走了下来,脸上带著明显的疑虑和不安。她刚才在楼上,隱约听到楼下有激烈的说话声,似乎提到了“夏夏”、“躲躲”之类的字眼,心里不踏实,便找了个藉口下来看看。 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的方正和方屿釗,小心翼翼地问道:“亲家公,刚才……那个人,他说什么要让夏夏出去躲躲?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正和方屿釗对视一眼。方正不想让亲家母太过担心,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语气儘量轻鬆:“没事儿,亲家母,您別多想。就是一点小误会,已经说清楚了。夏夏是小初的媳妇,这里就是她的家,哪里也不用去躲。您放心吧,我晾他也不敢真的冒冒失失地上门来。” 他话说得篤定,但眼神里的凝重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晁槐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活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她看著方正和方屿釗的神情,又想起刚才在楼上听到的只言片语,心里的不安不仅没消除,反而更重了。 “亲家公,”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带著坚持,“您別瞒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他弟弟又是谁?为什么看到夏夏就要让她躲?夏夏怀著孩子呢,经不起嚇,有什么事,您得跟我说实话,我也好有个准备。” 方屿釗看著晁槐花担忧而执著的眼神,知道这事恐怕瞒不住了。而且,让知夏的母亲知道潜在的风险,提高警惕,或许也不是坏事。他嘆了口气,声音比平时苍老了许多:“亲家母,坐吧。” 晁槐花依言坐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方老爷子。 方屿釗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刚才来的,是郑吉安,是我们大院的老邻居,他有个弟弟,叫郑吉祥,是医院的医生。”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久远的往事,语气变得有些悠远:“郑吉祥那孩子……当年,喜欢小芷,就是方初他姑姑。喜欢得……很深。” 晁槐花专注地听著。 “后来,小芷去了朝鲜战场,牺牲了。”方屿釗的声音低沉下去,“消息传回来,吉祥那孩子……接受不了。自杀了,但是家里发现得早,硬给抢救了回来。” “自杀?”晁槐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那……那得有多爱啊……”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想像那种因为爱人逝去而放弃自己生命的绝望。但同时,一股寒意也从心底升起。一个曾经为爱几乎殉情的人…… 方屿釗沉重地点了点头,没再细说当年那惨烈的一幕,只是继续道:“人虽然救回来了,可心……也跟死了一半差不多。这些年,他就一个人,不结婚,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就是拼命工作。我们都以为,时间长了,总能慢慢淡了。” 他抬眼看向晁槐花,眼神复杂:“可谁能想到,夏夏来了,还长得……跟小芷那么像。今天在医院,被郑吉祥无意中看到了。他受了不小的刺激,打听到了夏夏的身份。” 晁槐花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明白了!难怪那个郑吉安会说让夏夏出去躲躲!一个曾经为了爱人不惜自杀的男人,如今看到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別人妻子身上,会做出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所以他弟弟现在……”晁槐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对夏夏做什么?” 方正接过话头,语气儘量平稳,但眉头依然紧锁:“目前还不清楚。郑吉安就是来提醒我们,让我们有个防备。说他弟弟情绪不稳定,怕他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我和爸的意思很明確,夏夏哪里也不去,这就是她的家。我们也会加强防范。” 话虽这么说,但晁槐花的心已经彻底悬了起来。她想起了女儿那张酷似方家姑姑的脸,想起了方家眾人初见夏夏时的震惊和失態,现在又多了一个因为这张脸而险些殉情、至今执念未消的陌生男人……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小?又怎么会这么巧? 她看著沉默不语的方屿釗和方正,知道他们心里也同样沉重和担忧。只是作为男人,作为这个家的主心骨,他们必须表现得镇定和强硬。 晁槐花没有再追问。她缓缓站起身,声音有些发虚:“我……我明白了。我……我上去看看夏夏。”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消化这个惊人的、也让她感到恐惧的消息。 同时,她也得更加小心地看护好女儿。这个看似安稳富贵的方家,原来水面之下,潜藏著如此汹涌而危险的暗流。而她的女儿,因为一张天生的脸,无意中成为了旋涡的中心。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只觉得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好夏夏,护好她肚子里的孩子。绝不能让任何外来的危险,伤害到她们分毫。 晁槐花回到楼上,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她越想越觉得,今天郑吉安来说的这件事,非同小可。那个郑吉祥,为了方家姑姑差点自杀,如今看到跟姑姑长得一模一样的知夏,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方初明天就要走了,家里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万一真有什么事,谁能拦得住? 不行,这事必须得让方初知道!他是夏夏的男人,是孩子的父亲,就算要走,也得把家里安排妥当,想办法护住自己的媳妇和孩子才行。 主意一定,晁槐花便起身出了房间。她看到方初端著洗脚水从主臥出来,应该是刚给知夏洗完脚。她连忙走过去,低声道:“小初,你来一下,妈有事跟你说。” 第 110章告诉 方初郑吉祥与方芷的事 方初有些莫名,但还是把水盆放到一边,跟著晁槐花进了她暂住的客房。 晁槐花反手关上门,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方初心头一跳:“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以为是知夏身体不舒服,或者岳母对家里有什么不满。 晁槐花没直接回答,而是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问:“小初,你认识……郑吉祥吗?” “郑吉祥?”方初愣了一下,隨即点头,“认识啊。他是云云的二叔,在市医院当医生,医术挺有名的。” 郑吉祥是郑云珠的亲叔叔,方初跟他不熟,小时候在大院也见过,但是没接触过,不过印象里是个挺严肃、不太爱说话的长辈。 晁槐花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声音压得更低:“那你知道……他当年,差点为了你姑姑……自杀的事吗?” “什么?!”方初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自杀?为了我姑姑?这……这怎么可能?您听谁说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方芷牺牲的时候,他才刚出生,对这位姑姑没有任何印象。 长大后,家里长辈很少主动提起方芷,那是全家人心里一道隱秘的伤疤。至於郑吉祥……他只知道这位郑家二叔一直单身,听郑云珠偶尔提过一嘴,说他是因为年轻时喜欢的人去世了,才一直没结婚。可方初从来没把那个“去世的爱人”和自己的姑姑联繫起来过! 在他的认知里,郑吉祥只是一个严肃的、医术好的长辈,和他牺牲的姑姑,完全是两条平行线! 晁槐花看著女婿震惊的样子,就知道他之前完全被蒙在鼓里。她嘆了口气,把刚才在楼下听到的、从方屿釗和方正那里確认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方初。 “……你爷爷说,郑吉祥当年喜欢你姑姑,喜欢得入了骨。你姑姑牺牲的消息传回来,他接受不了,就……差点跟著去了。救是救回来了,可人也废了一半,这些年就这么一个人过。今天在医院,他无意中看到了夏夏,受了很大的刺激,打听到了夏夏是你媳妇,还怀了孩子。他哥哥郑吉安下午过来,就是提醒咱们家,说他弟弟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让咱们有个防备,还提议让夏夏出去躲躲,被你爷爷和爸严词拒绝了。” 晁槐花说到最后,语气带著深深的忧虑:“小初,妈不是想嚇唬你,可这事……妈心里实在不踏实。那个人……他为你姑姑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看到夏夏这张脸……妈怕他……做出什么对夏夏不利的事情来。你明天就要走了,家里就剩我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万一……”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方初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郑吉祥……差点为姑姑自杀? 今天在医院看到了知夏? 情绪不稳定? 这些信息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起知夏那张酷似照片里姑姑的脸,想起郑吉祥那双总是沉静无波、仿佛对世事都漠不关心的眼睛……如果那双眼睛,因为一张相似的脸而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 巨大的危机感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他的妻子,他即將出生的孩子,竟然因为一张脸,而陷入如此荒谬又危险的境地! “妈,”方初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和冷静,“这件事,您告诉我,做得非常对。谢谢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思考。明天就要走,时间紧迫。 “这件事,先別让夏夏知道,她怀著孕,不能受惊嚇。”方初沉声道,“爷爷和爸的態度是对的,夏夏哪里也不去,这就是她的家。但是,防范必须加强。” 他看向晁槐花,眼神坚定:“妈,您放心。就算我明天走,我也绝不会把夏夏置於危险之中。我今晚会安排好。您也留个心,平时多注意门户,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者事情,立刻给我爸或者爷爷打电话,必要的时候,直接报警!” 晁槐花看著女婿瞬间变得沉稳果断、条理清晰的样子,心里的慌乱稍微平息了一些。她知道,方初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好,妈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小心。”晁槐花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她知道,方初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方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拉开了房门。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著一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郑吉祥……不管你对姑姑有多深的感情,那都已经是过去式。知夏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任何人,想打她的主意,伤害她,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我方初,都绝不会答应! 他必须得跟父亲,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这个家,必须在他离开前,筑牢防线。 夜深了,方家小楼里大部分房间的灯都已熄灭,只有走廊和个別房间还亮著微光。方初安顿好知夏睡下,看著她沉静的睡顏,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 他轻轻带上臥室门,转身,径直走向父母臥室的方向。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他抬手,篤篤篤,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郑沁略带诧异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妈,是我,小初。”方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但带著不容忽视的力度,“开下门,我有事要跟爸谈谈。”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郑沁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脸上带著疑惑和被打扰睡眠的些许不悦:“小初?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来干嘛?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她说著,侧身让方初进来。 方正也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眉头微蹙:“小初?怎么了?” 方初走进房间,反手將门虚掩上。他没坐,就站在床尾不远的地方,目光直视著父亲,开门见山:“爸,妈,我刚从我岳母那儿听说了郑吉祥的事。” 第 111章临走前的安排 方正和郑沁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起来。郑沁连忙道:“小初,你別太担心。吉祥那人……我了解,他虽然对你姑姑感情深,但他是个有分寸的人,应该不至於……真的去伤害夏夏。” 她试图安抚儿子,语气里带著对旧识的维护,也有一丝不確定。 “我知道他可能不会主动伤害。”方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的冷意却明显起来,“但是,妈,他会嚇到卿卿。” “卿卿”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带著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保护欲。 郑沁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形容的复杂。 她內敛稳重、甚至有些少年老成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用这么肉麻的称呼叫自己媳妇?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这简直像换了个人!难道娶了媳妇,真能把人变成这样?还是说……是因为那张脸带来的某种潜意识影响? 方初没在意母亲那一瞬间的失態,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沉肃:“卿卿胆子小,怕嚇。之前只是被爷爷和你们认错,她就嚇得不轻,缓了好久。如果郑吉祥真的找上门来,或者用什么別的方式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看姑姑的眼神看著她,对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甚至情绪失控……你们觉得,卿卿能承受得住吗?她肚子里还怀著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著父母:“我明天就要走了。走之前,我必须確保卿卿和孩子的绝对安全。不只是身体上的安全,也包括心理上的安稳。我不能让她在怀著我的孩子的时候,还要日夜提心弔胆,担心一个陌生男人因为一张她无法选择的脸,而可能带来的骚扰甚至威胁。”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表达了对妻子的深切爱护,也点明了潜在的危险不仅仅是身体伤害,更是心理衝击。他不再是那个只考虑军事任务的年轻军官,而是一个必须为妻儿周全考虑、未雨绸繆的丈夫和父亲。 方正看著儿子,眼神里有讚许,也有凝重。他放下手里的书,沉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郑沁也从刚才对儿子“肉麻称呼”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是啊,吉祥或许不会动手,可他那种状態,那种眼神,那种可能不顾一切的执念……对怀著身孕、本就敏感脆弱的知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压力。 方初显然已经思考过,他冷静地陈述自己的打算:“第一,家里要加强安保。明天我走之前,会联繫我以前的战友,现在在公安系统的,请他们帮忙,最近多留意咱们家附近的情况,特別是陌生面孔。我也会跟大院的门卫打好招呼。” “第二,家里人的防范意识要提高。除了妈和花花,爸,您和爷爷也得留心。如果郑吉祥或者任何可疑的人试图接近家里,或者打听夏夏的情况,必须立刻警惕,必要时直接报警,不用有任何顾忌。” “第三,”方初的目光转向母亲,“妈,郑家那边,尤其是云云和她父母那边,可能需要您去沟通一下。请他们务必看住郑吉祥,至少……在他情绪稳定下来之前,儘量不要让他靠近咱们家,尤其是靠近卿卿。郑伯伯今天能来提醒,说明他是明事理的,应该会配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方初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卿卿知道。她问起,就说是我担心她,特意安排的。一切都要表现得自然平常,不能让她感觉到任何异常和压力。” 方正听著儿子周密细致的安排,点了点头:“你想得很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安保和门卫那边,我也去打个招呼。郑家那边……你妈去说確实比较合適。” 郑沁也连连点头:“对对,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牡丹说说。吉祥这事……唉,真是造孽。” 方初见父母都赞同,心里稍微定了定,但眉宇间的忧色並未完全散去。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语气带著一丝恳请和坚定:“爸,妈,我走了之后,卿卿和孩子……就拜託你们了。请你们,一定替我保护好她们。”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不等父母回应,便转身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郑沁看著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想起他刚才那声自然而然的“卿卿”,心里百感交集。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要拼命守护的人。可这份守护,却因为一张酷似故人的脸,而变得如此复杂和艰难。 她嘆了口气,看向丈夫:“这孩子……是真的把夏夏放在心尖上了。” 方正沉默著,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了床头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知道,儿子安排的这些,或许能防住明面上的危险,可郑吉祥那份深埋心底、因一张脸而被重新点燃的执念,又岂是几道防线就能彻底阻隔的? 这个家,註定无法平静了。 郑家的晚饭桌上,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郑吉安从方家回来,脸色就一直不怎么好看,连带著周牡丹也有些心事重重。 快吃完的时候,郑吉安看了一眼郑云珠,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有必要让她知道一些內情。 毕竟女儿和知夏年纪相仿,又走得近,万一吉祥真有什么动作,女儿或许能提前察觉,或者至少能理解家里的立场。 “云云,”郑吉安放下筷子,声音严肃,“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郑云珠正扒著饭,闻言抬起头,看著父亲难得如此郑重的样子,也放下了碗:“爸,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周牡丹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 郑吉安斟酌著词句,缓缓说道:“是关於你二叔……还有方初他姑姑,方芷的事。” “方芷?方初的姑姑?那个牺牲的烈士?”郑云珠眨眨眼,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俩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么会扯到一起。 第 112章得到过天鹅怎么还会看上鸭子 “嗯。”郑吉安点点头,语气沉重,“你二叔他……年轻的时候,喜欢方芷,喜欢得……很深。” “啊?!”郑云珠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意外了,“二叔喜欢方芷姑姑?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说过?”她知道二叔一直单身,据说是因为初恋去世了,可从来没人告诉她,那个“初恋”就是方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你呢。”周牡丹接口道,语气带著感慨,“而且……这事对咱们家,对你二叔,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所以很少提。” 郑云珠消化著这个惊人的消息,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著,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失声道:“那……那夏夏?你们都说她长得跟方芷姑姑一模一样!二叔他会不会……” “会。”郑吉安肯定了女儿的猜测,“知夏那孩子,……长得跟方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二叔肯定会失控……” “真有那么像吗?”郑云珠表示怀疑,她没见过方芷,但是听周围长辈都说像。她严重怀疑他们是因为20多年没见过,忽然出现个与故人七八分像的人,就认定了与自己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周牡丹在一旁,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应该是真像……你乾妈私下里跟我说,她觉得……夏夏就是小芷的转世。” “转世?!”郑云珠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妈!这……这有点胡扯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她接受能力再强,也觉得“转世”这种说法太玄乎了。 周牡丹却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也不算完全是胡扯。你不知道,夏夏跟小芷,不仅长得像,连生日都是同一天,都是三月初六早上。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小芷锁骨下面,有个红色的圆形胎记,夏夏……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连胎记都一样?!”郑云珠这下彻底懵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如果说长得像还能用“巧合”解释,可生日、胎记……这些独一无二的標誌都一样,这巧合也太诡异了吧? 她愣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语,像是说服自己一样:“那……那可能……真的是转世吧……不然怎么解释?”作为一个接受现代教育的年轻人,她本能地排斥迷信,可眼前这桩桩件件的“巧合”,却又让她不得不往那个离奇的方向去想。 郑吉安看著女儿震惊又茫然的样子,严肃地叮嘱道:“云云,这些事,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別在你二叔面前提!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今天在医院无意中看到了知夏,受了很大刺激。我们怕他……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你平时跟知夏来往,也要多留个心眼,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或者听到你二叔有什么异常,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和你妈,知道吗?” 郑云珠愣愣地点了点头,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一连串爆炸性的信息。二叔的痴情,夏夏酷似方芷的容顏,还有那些惊人的巧合…… 她忽然想起前两天在方家,方初那副紧张兮兮、恨不得把知夏揣口袋里的样子,又想起方爷爷和方叔叔对知夏那异乎寻常的维护和疼爱……原来,不仅仅是因为知夏是方初的妻子,还因为她承载著另一个逝去之人的影子,甚至可能是……某种“归来”的象徵。 “爸,妈,”郑云珠忽然轻声说,眼神有些复杂,“如果……我是说如果,方芷姑姑真的长的像夏夏,那我……好像也能理解,为什么二叔能为了她,可以单身一辈子,不愿意跟別人结婚了。得到过天鹅的人,肯定看不上鸭子。” 她想像著,如果自己深爱的人,拥有著一张温婉动人,美丽异常的脸,那在看別人,真的下不去嘴啊!还不如单身,一直怀念从前呢! 郑吉安和周牡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奈。女儿的理解,恰恰说明了这件事的棘手。 郑吉祥的执念,並非凭空而来,而是有“天鹅”可循。而现在,那个“天鹅”,以另一种方式,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这个夜晚,在郑家,同样无人安睡。 郑云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知夏那张温婉美丽的脸,和父亲口中那个从未谋面、却因此牵动了两家人心弦的方芷姑姑。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房间里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晦暗。方初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在不惊动身旁人的情况下起身。 然而,他刚刚撑起一点身子,旁边就传来一声带著睡意、却异常警觉的含糊询问:“……你要走了吗?” 是知夏。她几乎在方初动作的瞬间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下意识地就抓住了他睡衣的一角,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安。 方初心里一软,重新躺回去,將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安抚地拍著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不走。还早呢,我九点才走。你再睡会儿,乖。” 知夏在他怀里蹭了蹭,却没有重新闭眼,只是仰起脸,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著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恋和一丝惶然:“你走的时候……一定告诉我。不能偷偷走。” “嗯,一定告诉你。我保证。”方初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你睡吧,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你去哪儿?”知夏抓著他衣角的手没松。 “去跟爸说点事,安排一下家里。”方初耐心解释,“就一会儿,很快。” 知夏这才“哦”了一声,鬆开了手,但眼睛依旧看著他,带著点小女孩般的期盼和依赖:“那你……亲亲我。” 方初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顺从地低下头,覆上她微凉的唇,给了她一个轻柔而绵长的早安吻。这个吻不带什么情慾,更多的是安抚和承诺。 第 113章告知大伯 唇分,知夏似乎终於放鬆了些,身体软了下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他,小声叮嘱:“那你早去早回。” “嗯。”方初应著,又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好衣服,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臥室。 房门轻轻关上。 床上,知夏睁著眼睛,听著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闭上了眼睛。但她並没有睡著,只是静静地躺著。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在方初眼里,大概像是新婚妻子对丈夫的依恋和不舍。事实上,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这份依赖到底有多少是源於感情。 她对京都的这个家,是陌生的。 高门大院,规矩礼仪,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好得甚至有些过分,可那种好里,总让她觉得隔著一层什么,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母亲虽然陪在身边,可母亲也是初来乍到,对这个环境同样需要適应和小心。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唯一与她有过肌肤之亲、有过共同经歷、並且明確表达过要对她负责、对她好的人,只有方初。他是她在这里,唯一算得上“熟稔”和“可控”的存在。 所以,她会不自觉地靠近他,依赖他,抓住他。 在他面前,她可以表现出一点软弱,一点任性,一点孩子气的需求,比如要亲亲,要抱抱,担心他离开。因为潜意识里,她知道,方初会接纳她的这些,甚至会因此而感到愉悦和满足,认为这是她接受他、甚至爱上他的表现。 这或许是一种生存的本能,一种在陌生环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心理。至於爱……她从不奢求。那段噩梦般的开始,让她无法轻易去定义自己的情感。 她只是需要他,需要他作为丈夫的庇护,需要他作为在这个家中的“自己人”的身份认同。 她蜷缩在被子里,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著里面两个小生命的轻微律动。为了孩子,为了好好活著,她也必须留在这里,必须努力適应,必须……抓住方初。 而走出臥室的方初,心情却与知夏截然不同。 清晨知夏那带著睡意的依恋,拉著他不让偷偷走的执拗,主动索要的亲吻,还有那句含著担忧的“早去早回”……这一切,在他眼里,都是那么自然而美好,是他梦寐以求的、普通夫妻间的温情和牵掛。 他完全相信,经过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知夏已经彻底接受了他,甚至可能已经爱上了他。她会跟他撒娇,会黏著他,会担心他,这不正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吗? 他俩之前的种种不好,似乎都被这份“两情相悦”的幸福感冲淡了。他更加坚定了要保护好她的决心。郑吉祥的威胁,家庭的潜在不安,他都必须在她醒来之前,一一扫清。 他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步伐沉稳有力,心中充满了为所爱之人披荆斩棘的责任感和力量。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的“卿卿”和孩子们,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一个在依赖中寻求安全,一个在呵护中感受爱情。 这对因意外而结合的年轻夫妻,在离別的清晨,怀著各自的心事,走向了即將到来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一天。 他们之间的情感,究竟是依赖的错觉,还是爱情的前奏?或许,连他们自己,也需要更多的时间,在未来的风浪中,去慢慢分辨,慢慢沉淀。 从父亲书房出来,方初心头的计划更加清晰,但时间紧迫。他看了一眼手錶,不到七点。知夏应该还在睡回笼觉,他决定趁这个时间,再去一趟大伯家。 有些事情,需要和大伯、堂哥当面通个气,尤其是在郑吉祥这件事上,他们作为方芷最亲近的兄长和侄子,態度和立场至关重要。 他驱车来到大伯家,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堂嫂李秀雅,她手里还拿著锅铲,显然是正在做早饭。看到方初,她有些意外:“小初?一大早的,有事啊?” “大嫂,早。”方初点头致意,“大哥和大伯在家吗?有点急事找他们。” “都在呢,刚起来。”李秀雅侧身让他进来,衝著屋里喊了一声,“爸,方辰,小初来了!” 方辰闻声从餐厅出来,看到方初也很惊讶:“小初?你不是今天走吗?这么早过来,有事?”他敏锐地察觉到方初神色间的凝重。 方向也从楼上下来了,边走边扣著衬衫的扣子,看到侄子,眉头微蹙:“小初?出什么事了?” 方初没有拐弯抹角,直接看向方辰,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清晰:“大哥,你知道……小姑和郑吉祥的事吗?” “郑吉祥?”方辰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当然知道!当年郑吉祥追方芷时,经常给他买礼物。他立刻紧张地追问:“郑吉祥……找夏夏了?!” “还没。”方初摇头,但语气没有丝毫放鬆,“但是,昨天我带卿卿去医院做检查,被他无意中看到了。他受了很大刺激,打听到了卿卿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已经走到近前、脸色沉下来的方向,继续说道:“昨天晚上,郑伯伯去了我们家,把情况说了。他的意思是……想让卿卿出去躲躲。” “他有病吧?!”方向还没说话,方辰已经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脸上满是气愤,“凭什么让夏夏躲?那是我们家!夏夏是小初的媳妇,怀的是我们方家的孩子!凭什么因为一个外人的疯魔念头,就要让她东躲西藏?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反应,和昨晚方屿釗、方正如出一辙,充满了对自家人的维护和对郑家提议的强烈不满。 方向抬手,示意儿子稍安勿躁。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是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厌恶。 他没有立刻评论郑吉安的提议,而是看向方初,声音冰冷:“郑吉祥……目前什么反应?” 第 114章 方芷不喜欢郑吉祥 “郑伯伯说,他情绪很不稳定,郑姨劝他,他也听不进去。他具体想干什么,还不清楚,但肯定……”方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方向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似乎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寒霜:“郑吉祥……他当年差点害死自己,我们看在两家交情和……小芷的份上,没多说什么。现在,他竟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夏夏头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凛冽的杀气。方芷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是他心里永远的痛和软肋。 郑吉祥当年的痴情和险些殉情,他並非不同情,甚至曾有过一丝感慨。可那一切都隨著妹妹的牺牲而结束了。 现在,一个酷似妹妹的女孩出现了,成了他的侄媳妇,郑吉祥却因此躁动不安,甚至可能威胁到这个女孩的安寧? 这在方向看来,不仅是荒唐,更是一种冒犯!是对他妹妹记忆的冒犯,是对方家现在安寧的冒犯! “小初,”方向看向侄子,语气斩钉截铁,“夏夏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家里!谁也別想动她!郑吉祥那边……我来处理。” 他这话说得极其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决。熟悉父亲性子的方辰知道,父亲这是真的动怒了。 方初要的就是这个態度。他立刻接口:“大伯,我来找您,就是想跟您和大哥通个气。家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加强防范。郑家那边,我妈也会去沟通。但我今天一走,家里就缺人手,万一……” “没有万一。”方向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们,声音依旧沉稳,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你安心回你的部队。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郑吉祥……他最好识相点。” 他没有说会怎么“处理”,但方初和方辰都明白,父亲(大伯)既然说了这话,就绝不会坐视不管。以方向在系统多年积累的人脉威望,他若想“处理”一个人,尤其是郑吉祥这种有“前科”的,方法太多了。 方初心里鬆了口气。有大伯这个態度和承诺在,他离开后,家里至少多了一层坚实的保障。 “谢谢大伯。”方初郑重地道谢。 方向转过身,摆了摆手,脸色依旧沉鬱:“一家人,不说这个。你回去陪陪夏夏吧,她……不容易。”提到知夏,他的眼神复杂了一瞬,但那份维护之意却很明显。 方初点了点头,又跟方辰交代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方初的心情稍微轻鬆了一些。 大伯的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硬和明確,这无疑是件好事。只是,想到郑吉祥那份可能已经偏执的情感,以及他即將离开的事实,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妻子的担忧,依旧挥之不去。 他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把一切都安排到最妥帖。绝不能让他的卿卿,在他离开后,受到一丝一毫的惊嚇和伤害。 方初走后,李秀雅心里那点八卦之火,被方初带来的消息彻底点燃了,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嫁进方家这么多年,只知道有个牺牲的、很优秀的小姑姑方芷,也知道公公和丈夫对她感情很深,但关於小姑姑的感情生活,尤其是这么一段听起来就惊心动魄、差点闹出人命的往事,她可是头一次听说! 她心里跟猫抓似的,忍不住趁著婆婆王芝在厨房收拾碗碟的功夫,躡手躡脚地凑了过去,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问:“妈,那个……郑吉祥,跟小姑……他们俩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听起来……好痴情啊。” 王芝正擦著灶台,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儿媳妇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感慨和嘆息的神情。 她放下抹布,走到厨房门口,確认儿子和丈夫在客厅那边说话,听不到这边的动静,才拉著李秀雅往厨房里面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什么痴情不痴情的……”王芝摇摇头,语气有些复杂,“其实啊,当年……更多的是吉祥那孩子单相思。” “单相思?”李秀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差点为单相思自杀?这得多深的感情? “嗯。”王芝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小芷那孩子,长得漂亮,聪明,又有主意,在大院里喜欢她的男孩子多了去了。郑吉祥是其中一个,也是……最执著的一个。他家跟咱们家走得近,他又跟小芷同岁,从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后来上了医学院也是同学……那感情,慢慢就不一样了。” “那小姑呢?她喜欢郑吉祥吗?”李秀雅迫不及待地问。 王芝嘆了口气:“小芷啊……她那时候心气高,一心想学医报国,对男女之情看得没那么重。而且,她觉得郑吉祥性子有点……太闷,太轴,不是她理想中那种能並肩战斗、志同道合的人。但郑吉祥对她太好了,好到……她不忍心直接拒绝,怕伤了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记得,小芷去朝鲜前,郑吉祥跟她表白,还说要等她。小芷当时……好像是跟他说,等她从朝鲜平安回来,到时候……再试试看。” “啊?这不是……答应了吗?”李秀雅不解。 王芝苦笑了一下:“傻孩子,那是小芷的缓兵之计,也是……善意吧。她私下里跟我说过,『吉祥太认真了,我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等我走了,时间长了,他遇到別的女孩子,可能也就慢慢淡了。等我回来,估计他也没那么喜欢我了,到时候再说清楚,也不至於太伤他。』” 李秀雅听得目瞪口呆。这个小姑姑,不仅长得漂亮,有抱负,连处理感情都这么……有策略?或者说,这么……“渣”?用拖延战术? 第 115章 暖手 “结果谁知道……”王芝的声音带上了深深的遗憾和伤感,“小芷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郑吉祥……他把小芷那句『回来试试看』,当成了承诺,当成了活下去的念想。谁知道最后等来的,是小芷牺牲的消息……” 后面的事,不用王芝多说,李秀雅也能想像到了。希望彻底破灭,承诺化为泡影,那个本就执拗的男人,如何能承受得住? “所以……他就……”李秀雅喃喃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对郑吉祥痴情的震撼,也有对方芷那番“善意拖延”最终酿成苦果的唏嘘。 “嗯。”王芝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差点就……救不回来了。这些年,他就这么一个人熬著,我们都以为他慢慢走出来了,谁知道……”她想起知夏那张脸,又是重重嘆了口气,“谁知道,又来了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这到底是缘分,还是孽债啊……” 李秀雅也跟著嘆了口气,心里的八卦之火被这沉重的事实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感慨和一丝不安。 原来,那张酷似小姑的脸背后,还藏著这样一段阴差阳错、最终以悲剧收场的未了情缘。而如今,这张脸的出现,恐怕又將搅动一池深水,让当年的伤痛和执念,以新的形式,重新浮现。 她忽然有点理解丈夫方辰第一次看到知夏时,那复杂到极点的眼神了。那不仅仅是震惊於相貌的相似,恐怕还有对这段往事的知晓,以及对可能因此引发的、新的情感纠葛的预感。 “这个小姑……是真厉害啊。”李秀雅最终只是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是讚嘆方芷当年的聪慧与抱负,还是感慨她无意中留下的、跨越了三十年的情感余波。 厉害,却也……让人心疼,无论是逝去的她,还是被困在往事里的郑吉祥,甚至是现在懵然不知、却可能被捲入漩涡的知夏。 方初从大伯家回来,刚走进客厅,就看到知夏已经起来了。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浅色毛衣,坐在沙发上,正微微侧著头,听著方老爷子眉飞色舞地说著什么,嘴角噙著一抹温软的笑意。 晁槐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织著小毛衣,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脸上也是安寧的神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这寻常的家居画面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看起来温馨而平静。 方初看著这一幕,心头那因为郑吉祥之事而紧绷的弦,稍稍鬆弛了些。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未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知夏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方初眉头立刻蹙起:“手怎么这么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责怪,“早上起来也不知道多穿点,或者喝点热水暖暖。”说著,不等知夏回答,他就將她那双冰凉的小手拢在一起,直揭开自己的衣服下摆,塞进了自己怀里,紧紧贴著他只穿著薄薄衬衣的、温热的肚子。 这动作突如其来,又亲昵无比。知夏猝不及防,手被焐在他肚子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 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上好的胭脂,眼睛都不敢看旁边的母亲和爷爷,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羞窘:“你……你干嘛呀……妈和爷爷还在呢……” 方初却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抽走,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还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带著点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怕什么?一家人,又不往外说。手这么凉,著凉了怎么办?肚子里还有两个小的呢。”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轻轻摩挲著,试图將更多的热量传递给她。 知夏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脸颊更红了,只能低著头,任由他握著,手指却在他掌心里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耳根都红透了。心里却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霸道又温暖的呵护,泛起一丝细微的甜意和……踏实感。 坐在旁边的方屿釗,將孙子这一套行云流水、毫不避讳的“耍流氓”举动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化为一脸嫌弃,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里还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满的“哼”。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当著他这个爷爷和亲家母的面,就敢这么动手动脚、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把他那个早逝的、矜持端庄的姑姑的脸都丟尽了!(老爷子选择性忽略了这张脸现在的主人正羞得不敢抬头的事实。)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晁槐花,也被女婿这毫不遮掩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隨即心里也是哭笑不得,又有点尷尬。 她这个女婿,对女儿好是真好,可这表达方式……也太直接、太不注意场合了吧?这还在客厅呢,还有长辈在呢! 虽然確实是一家人,可……这也太……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织著手里的毛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方初旁若无人地给媳妇暖著手,一脸坦然;知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老爷子吹鬍子瞪眼,一脸“没眼看”;晁槐花则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最后还是方老爷子忍无可忍,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拉回跑偏的氛围:“咳咳!那个……小初啊,你一大早跑出去,事情都安排好了?” 方初这才像是刚想起正事似的,抬起头,神色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但握著知夏的手却没鬆开:“嗯,爷爷,都安排好了。跟爸也確认过了,跟大伯也说了一声。您放心吧。” 听到“大伯”也知道了,方屿釗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点了点头:“嗯,你大伯办事,牢靠。”他又看了一眼依旧红著脸、被孙子捂在怀里的孙媳妇,心里那点彆扭到底是抵不过对这张脸的疼惜,语气缓和了些,“夏夏,手还凉不凉?要不要喝点热茶?” 第 116章 方初走了 知夏连忙摇头,小声说:“不凉了,爷爷。好多了。”说著,又悄悄瞪了方初一眼,示意他快放手。 方初这才像是接收到信號,有些不舍地鬆开手,但指尖还留恋地在她手背上轻轻划过,然后若无其事地替她把滑落的毛衣袖子整理好。 一场小小的“暖手风波”这才算过去。但方初那毫不掩饰的呵护和占有欲,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晁槐花心里那点对女婿“不稳重”的腹誹,也被这份实实在在的关切冲淡了些。或许,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女儿能有这样一个把她时刻放在心上、用行动护著她的人,也不是坏事。 时间悄悄滑向九点。客厅里的气氛比刚才安静了许多,离別的时刻越来越近。 方初看了看墙上的掛钟,站起身,走到知夏面前,向她伸出手:“卿卿,我们上楼去。” 知夏点了点头,將手放进他掌心,也跟著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上了楼,回到臥室。方初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楼下隱约的声响。 门关上的瞬间,方初就转过身,將知夏轻轻拉进怀里,双臂环住她因为怀孕而变得圆润的腰身,將她紧紧拥住。然后,他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印下一个深深的、带著浓浓眷恋和不舍的吻。 这个吻不像早晨那个轻柔的早安吻,也不像昨晚安抚的吻,它更加炽热,更加绵长,仿佛想通过唇齿的交缠,將未来几个月无法相见的思念和牵掛,都提前预支和封存。 知夏被他吻得有些气息不稳,却没有推开,只是顺从地仰著头,承受著他热烈的爱意,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良久,方初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有些低哑,带著不舍:“一会儿……送我去门口,好不好?” “嗯。”知夏轻声应著,睫毛微微颤动。 “我会天天想你的。”方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眼神专注而深情,“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工作的时候……也会偷偷想。” 知夏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涩。她垂下眼睫,小声回应:“我……也会想你的。” “等我算著日子,你快要生的时候,我就打报告,一定赶回来陪你生產。”方初的声音更加温柔,带著承诺的力量,“我要亲眼看著我们的孩子出生,第一个抱他们。” “嗯。”知夏依旧只是应著,鼻子却有些发酸。 方初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看著自己。他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直接,带著不容错辩的爱意: “卿卿,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清晰而有力,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在知夏的心上。不是“喜欢你”,不是“在乎你”,而是“我爱你”。这是方初第一次如此明確、如此正式地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知夏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她看著方初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期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爱?她爱方初吗? 她不知道。 她依赖他,需要他,习惯了他的存在和照顾,甚至会因为他即將离开而感到不舍和害怕。可这……就是爱吗? 那份最初的伤害和被迫,像一道无形的隔膜,横亘在她对“爱”这个字的认知里。她分不清自己的不舍,有多少是源於对他这个“丈夫”身份的情感,有多少是源於对即將独自面对陌生环境的本能恐惧。 最终,在方初期待的目光中,她只是微微张了张唇,发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单音: “……嗯。” 除了这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方初眼中的期待,似乎因为这个简单的回应而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加汹涌的疼惜和决心所取代。他以为她的沉默和羞涩,是因为性格內敛,或者是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表白感到无措。 没关係,他想。他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他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让她明白他的爱,去治癒她心里的伤,让她也能毫无保留地爱他。 他重新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嗅著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没有再逼问。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知夏將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仿佛想將这拥抱的温暖和触感,深深印刻在记忆里。 楼下传来了方屿釗催促的声音:“小初,时间差不多了!” 方初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怀抱,改为牵著知夏的手:“走吧,送我。” 知夏点了点头,任由他牵著自己,慢慢走下楼。 客厅里,方屿釗拄著拐杖,晁槐花眼眶有些红,王花花和张婶子也站在那里。郑沁和方正去上班了。 方初拎著行李,再次一一跟家人道別。最后,他转身看向身边的知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里是千言万语。 “我走了。”他说。 “嗯。”知夏看著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方初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停著的吉普车。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 他拉开车门,上车前,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目送他的知夏。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手不自觉地护著肚子。 方初心里一痛,狠了狠心,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声加大,车子缓缓驶离了方家小院。 知夏站在门口,一直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路的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手里似乎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耳边似乎还迴响著他那句郑重的“我爱你”。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那种熟悉的、对未知的恐惧感,又隱隱约约地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似乎又夹杂了一些別的东西,一些因为那个拥抱,那个吻,和那三个字……而悄然滋生的、陌生的情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又酸,又涩,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方初走了。而她,將独自在这个“家”里,开始一段新的、或许依旧不会平静的生活。 第117 章 小格格 临近中午,出去买菜的王花花和张婶子回来了。两人一进门,脸色都有些发白,眼神里透著明显的后怕和惊魂未定,连手里拎著的菜篮子都忘了放下。 晁槐花正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她们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去:“花花,张婶子,你们俩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王花花嘴快,声音还有点发颤,带著哭腔:“晁、晁阿姨……太嚇人了!大院门口……有人……有人喝药自杀!” “什么?!”晁槐花嚇了一跳,手里的菜都掉在了地上,“自杀?在大院门口?谁啊?……被大院的人欺负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是不是有人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才跑到这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口寻短见。 张婶子年纪大些,稍微镇定一点,但脸色也不好看,她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不是被欺负。是……是秦师长家的儿子,被……被女流氓缠上了!” “女流氓?”晁槐花听得更糊涂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师长家的儿子,女流氓,喝药自杀?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简直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知夏,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放下书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好奇和一丝不安。 这时,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方屿釗睁开了眼睛,他显然也听到了张婶子她们的话,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瞭然和厌烦:“又是那个不省心的小丫头!这次改喝药了?” “可不是嘛,方叔!”张婶子见老爷子知道,连忙接口,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满和八卦,“听门口站岗的小战士说,那丫头拎著个瓶子,就往大门口一坐,二话不说就灌,嚇得他们赶紧上去夺,又叫了卫生员。好在灌下去的不多,又吐出来不少,人已经送医院去了。闹得门口围了好多人看,乱鬨鬨的。” 知夏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爷爷,怎么回事啊?谁家的小丫头?为什么要……喝药自杀?” 方屿釗看了一眼孙媳妇,嘆了口气,知道这事在大院估计也瞒不住,索性简单说了说,语气里满是对那“小丫头”的不以为然和对秦家的同情: “秦谨言,咱们大院的秦师长,他有个儿子叫秦麓。那孩子,打小就心善,还有点……书呆子气。前些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外面帮了一个什么前朝落魄王府的『小格格』,估计是看人家孤苦伶仃的可怜。那『小格格』吧,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估计是看秦麓家世好,人又老实,就动了歪心思,缠上他了。” 方老爷子喝了口茶,继续道:“秦麓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就是接济帮忙。可那『小格格』得寸进尺,非要嫁给他。秦麓哪里肯?他家也不可能同意娶这么个不清不楚、还带著前朝尾巴的姑娘。结果你猜怎么著?那『小格格』也是个狠角色,直接跑到秦家楼上,直接跳了下来!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知夏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跳楼逼婚?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后来呢?”晁槐花也忍不住追问。 “后来?”方屿釗哼了一声,“还能怎么样?闹到那份上,秦麓那孩子被逼得没办法,秦家也怕真闹出人命不好收场,只能……先含糊地订了个婚,算是暂时稳住她。” “那……秦麓就愿意了?”知夏觉得不可思议。 “他当然不愿意!”方屿釗道,“订婚当天,秦麓那小子就跑了,一跑就是三四年,音信都很少。这不,听说前天才偷偷回来。那『小格格』估计是得了信儿,又找上门来了。这次看跳楼没用,改喝药了!真是……没完没了!” 方屿釗说得直摇头,显然对那个“小格格”的行径极为反感,也对秦家的遭遇感到无奈。 知夏和晁槐花听得面面相覷,心里都感到一阵寒意。为了逼婚,先是跳楼,现在又喝药……这得是多偏执、多不计后果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王花花和张婶子也是连连咋舌:“真是太嚇人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这么闹……” 方屿釗最后嘆了口气,对知夏和晁槐花嘱咐道:“这事跟咱们家没关係,你们听听就算了,別往外传,也別去凑那个热闹。那丫头……邪性得很,离远点好。” 知夏点了点头,心里却因为这件事,对这个看似平静安寧的大院,又有了新的认识。这里,似乎也並不全然是表面看起来的秩序井然,同样藏著不为人知的纠葛、偏执,甚至是……疯狂。 那个为爱(或者为別的什么)能做出如此极端举动的“小格格”,让知夏隱隱感到不安。 晚上方正下班回来,一家人吃饭时,自然而然又提起了白天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喝药逼婚”事件。 方正言简意賅地说了后续:“秦麓那小子,又跑了。” “又跑了?”晁槐花惊讶道,“那……那个小格格不是白闹了?” “可不是白闹了么。”方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新郎官都没了,秦家拿什么娶她?总不能找个公鸡替儿子拜堂吧?听说那丫头在医院醒过来,知道秦麓又跑了,哭天抢地的,还想闹,被秦家人和医院的人硬是按住了。” 知夏听得入神,忍不住好奇地问:“爸,秦麓……他跑哪儿去了?敢三四年都不回来?”在她看来,能下定决心离家这么久,肯定是去了一个非常遥远或者隱秘的地方。 方正夹了一筷子菜,回答道:“听说,是跑到新疆兵团去了。” “新疆?!”知夏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她对新疆的印象,仅限於地理课本上的描述——遥远,辽阔,气候条件艰苦。“爷爷不是说……他是个书呆子吗?他能受得了新疆那种地方的气候和环境?” 在知夏朴素的认知里,“书呆子”应该是身体孱弱、適应能力差的那种。 第118 章 郑吉祥进不去家属院 方正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他更受不了那个女疯子。”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但知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相较於恶劣的自然环境,一个偏执到可以跳楼、喝药、用生命来逼迫你、让你家宅不寧、让你身败名裂的“追求者”,恐怕才是更令人恐惧和窒息的“地狱”。为了逃离那个人,再艰苦的地方,或许也成了可以忍受的“避难所”。 知夏沉默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为了躲避一个人,寧愿远走天涯,有家难回…… 一旁的郑沁也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感慨和告诫:“所以说啊,这人吶,有时候真不能太善良,太心软。你看秦麓那孩子,当初要不是烂好心去帮那个什么小格格,哪有后面这些糟心事?好人没好报,惹了一身骚。” 她这话,既是在说秦麓,似乎也隱隱映射著自家的一些情况(郑吉祥的事),只是没有明说。 方屿釗放下筷子,苍老的脸上也浮现出同情和无奈:“秦谨言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从小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现在倒好,被逼得……有家不敢回,在外面吃苦受罪。想想也是倒霉。” 方正却冷笑了一声,语气比起父亲的同情,多了几分冷硬和不以为然:“倒霉?谁让他把儿子养得那么蠢!一点识人辨事的本事都没有!什么人都敢帮,什么人都敢往身边揽!出了事就知道跑,一点担当和解决事情的能力都没有!活该!” 他这话说得有些重,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也隱约透露出他作为军人对“逃避”行为的不齿。在他看来,秦麓最初的烂好心和后来的逃避,都是缺乏智慧和担当的表现。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方正的话虽然严厉,但也不无道理。有时候,过度的善良若无锋芒和智慧相伴,確实可能给自己和家庭带来灾难。 知夏默默地扒著饭,心里却因为秦家的事,联想到了自己。她因为一张脸,被方家接纳(或者说,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接纳)。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因貌惹祸”? 她又想起方初临走前那郑重的“我爱你”,和那句“等我回来”。方初会像秦麓那样,因为外界的压力和麻烦,就选择逃避吗?不,他不会。他今天早上还在为了她,四处奔波安排,试图將一切潜在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这种被坚定选择和守护的感觉,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秦家之事而生的惶惑,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那个“小格格”偏执疯狂的形象,依然像片阴影,悄然笼罩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上空。这个家,这个大院,远比她最初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而她,必须在方初回来之前,努力適应,小心应对。 第二天傍晚,军区大院的门禁,因为方初临走前的特意叮嘱和方正、方屿釗的后续关照,变得比往日更加严密。对於非本大院住户、又没有明確正当理由的访客,门卫的盘查和阻拦都格外严格。 郑吉祥站在大院门外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他穿著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著一个装著水果的网兜,看起来像个寻常来拜访亲友的体面人。 可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也试图跟门卫沟通了几次。 “同志,我真的是来看人的。我找方家,方正师长。”郑吉祥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 站岗的年轻战士態度客气,但语气坚决:“对不起,郑医生。我们接到通知,近期非本大院人员探访,需要里面住户亲自到门口来接,或者提前电话確认。您有方师长家的电话吗?或者,您联繫一下里面,让他们出来接您一下?” 郑吉祥哪里有方初家的电话?就算有,他也不敢打。他知道方家人现在防他像防贼一样。他试图解释:“同志,我是郑吉安的弟弟,郑医生。我经常来大院的,以前都让进的。我真的是有事……” “对不起,郑医生,这是规定。请您理解。”战士依旧不为所动,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警惕。上头特意交代过,要格外注意一个叫郑吉祥的医生,不能轻易放行。 郑吉祥心里一阵烦躁和无力。他知道,这肯定是方初或者方家的安排。他们把他当成了洪水猛兽,连门都不让进。 他又给哥哥郑吉安打电话,希望哥哥能出面带他进去,或者至少跟门卫说一声。可郑吉安在电话里语气严厉:“吉祥!你別胡闹!赶紧回家!你现在状態不对,进去干什么?嚇到人家怎么办?听话,回去!” 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相信他,都觉得他会“嚇到人”,会“失控”。 郑吉祥掛了电话,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痛。他颓然地靠在粗糙的梧桐树干上,望著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大院大门,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委屈,还有一丝被全世界误解的悲凉。 这两天的心理斗爭,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从在医院惊鸿一瞥看到那张脸时的狂喜和震惊,到打听出她是方初妻子、酷似方芷时的混乱和痛苦,再到被家人严防死守、被方家拒之门外的打击……他的情绪经歷了过山车般的起伏。 最初的疯狂念头——想立刻见到她,確认她是不是小芷,甚至想把她带走——在冷静下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和可怕。 他知道那不是小芷。小芷已经牺牲了,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那个叫知夏的姑娘,是另一个人,有她自己的人生,是別人的妻子,即將成为母亲。 理智在一点点回归。 他反覆告诉自己:郑吉祥,你清醒一点!那不是小芷!你不能去打扰她!不能做任何伤害她、让她害怕的事情! 他甚至想,如果小芷在天有灵,知道他去骚扰她的家人,打扰一个长得像她的无辜姑娘,一定会很生气,很討厌他吧?他不能让小芷討厌他,绝对不能。 第119 章远远看一眼 经过这两天的自我说服和心理建设,他真的已经……“想通了”。他不再奢望什么,也不打算去“相认”或者“纠缠”。他只是……只是想远远地、再看一眼那张脸。 就一眼。 像在博物馆里,隔著厚厚的玻璃,瞻仰一幅珍藏的、与故人神似的肖像画。不靠近,不触碰,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用目光去描摹那相似的轮廓,去慰藉自己那颗思念了三十年、几乎乾涸成荒漠的心。 他只想確认,那天的惊鸿一瞥不是幻觉。只想將那张鲜活的、年轻的、带著生命力的容顏,再次深深地刻进脑海里,好让他在未来无数个孤寂的夜晚,能有一个更清晰、更温暖的寄託。 仅此而已。 他不会打扰她,不会嚇到她,不会给她带来任何麻烦。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远远看到她和家人在一起,他会立刻转身离开,绝不让他们发现。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克制,足够理智,甚至……足够卑微了。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 哥哥不信,门卫不放,方家更是严防死守。 他们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个隨时会爆发的、危险的疯子。他们只记得他当年差点为小芷殉情的偏执,却看不见他这三十年来的自我放逐和痛苦挣扎,也看不见他此刻拼命想要压制住的本能衝动和那份……小心翼翼、只想远远看一眼的卑微祈求。 郑吉祥站在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著那些进出大院、神色如常的人们,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孤独。 他只是想远远地、安静地,看一看那张像极了小芷的脸啊。 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卑微的愿望,都没有人肯相信,肯成全呢? 难道,他真的註定要永远被困在对小芷的思念里,连一个寄託思念的“影子”,都无权靠近吗? 一种混合著绝望、委屈和不被理解的愤怒,在他心底慢慢滋生。他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郑云珠骑著自行车下班回来,远远地,就看到大院门口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站著一个熟悉又让她心头一紧的身影。 是二叔郑吉祥! 郑云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想调转车头,从另一个门绕进去,或者乾脆晚点再回家。 可是,已经晚了。 郑吉祥显然也看到了她,立刻朝她这边快步走了过来,嘴里还喊了一声:“云云!”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还有掩藏不住的疲惫和……祈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云珠硬著头皮停下车子,脚撑在地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尷尬笑容:“二、二叔……你怎么……在这儿啊?”她明知故问。 郑吉祥走到她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郑云珠有些害怕。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云云,我进不去。……你帮帮我。” 郑云珠心里哀嚎一声,果然是为了这个!她连忙摆手,语气为难又带著恳求:“二叔,我真帮不了你!方家那边……跟门卫强调了好几次,绝对不能放你进去!我爸也特意交代了,不许带你进去,怕你……怕你……唉!”她没敢把“失控”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郑吉祥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亮起一丝希冀的光,他往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那你把知夏带出来!不用出大院,你就带她到大院门口这边走走就行!” “什么?”郑云珠嚇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脸色瞬间白了,“二叔!你说什么呢?!我……我办不到!真的!你別为难我!” 把知夏带出来?带到二叔面前?开什么玩笑!且不说知夏现在怀著双胞胎,方家人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根本不可能让她隨便带出来,就算能,她郑云珠也不敢啊! 二叔现在这个状態,谁知道他看到知夏那张脸,会做出什么事来?万一嚇到知夏,或者发生点什么意外……她简直不敢想后果!方初非活剥了她不可! 郑吉祥看出侄女的恐惧和坚决,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语气变得更加卑微,甚至带上了哀求:“云云,二叔……二叔就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做,不靠近,不说话,就远远地……看看她的脸。我就是想確认一下,那天是不是我看错了……我不会打扰她的,真的!我发誓!”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渴求,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远处海市蜃楼般的一抹绿意,明知可能是虚幻,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靠近,哪怕只是看一眼。 郑云珠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有对二叔痴情的同情,有对这件事荒唐本质的无奈,更有对自己被捲入其中的烦躁和恐惧。 “二叔……”她声音乾涩,“你真的……真的要这么为难我吗?我要是这么做了,方家会怎么看我?方初回来能饶了我?而且,万一……万一嚇到夏夏怎么办?她现在可是怀著孩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也……也对不起她。”郑吉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著无尽的苦涩,“可是云云……二叔这辈子,就这么一点念想了。就一眼……就让我远远地、悄悄地看一眼,行不行?二叔……求你了。” 最后那句“求你了”,带著明显的颤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郑云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著眼前这个从小对她不错、却因为一场无望的爱情而半生孤苦的二叔,看著他此刻为了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愿望,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自己…… 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答应!这太危险,太不负责任了! 可是……情感上,她又无法对二叔那绝望的眼神视若无睹。她知道,如果不让他看这一眼,他恐怕会一直守在这里,甚至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而如果只是远远看一眼,或许……真的能让他死心,或者至少暂时平静下来? 两种念头在她心里激烈交战。 第 120章把知夏骗出来 最终,在郑吉祥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充满哀求的目光注视下,郑云珠咬了咬牙,跺了跺脚,极其无奈地、带著豁出去般的语气说道:“……我……我试试吧!但是二叔,你得保证!就远远的!不能靠近!不能出声!看一眼就得走!而且,我不保证一定能成功!夏夏现在不一定愿意出来,她家里人也不一定让她出来!” 听到“试试”两个字,郑吉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连连点头,语气激动:“我保证!我保证!我就远远地看著,绝不靠近!云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郑云珠看著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丝轻鬆,反而更加沉重了。她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引爆几家人之间本就微妙脆弱的关係。 “行了,二叔,你先……找个地方等著吧,別在这儿站著了,太显眼。”郑云珠无力地挥挥手,推著自行车,心事重重地走进了大院。 郑吉祥看著她进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稍微放鬆了些,但眼神却变得更加专注和热切,死死盯著大院门口的方向,仿佛下一刻,那个有著酷似小芷容顏的姑娘,就会出现在那里。 郑云珠骑著车,心里七上八下地到了方家。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调整好表情,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王花花,看到是她,笑著叫了声“云云姐”。 “花花,夏夏在吗?”郑云珠问。 “在呢,在客厅跟爷爷说话呢。”王花花把她让了进去。 郑云珠走进客厅,果然看到知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方老爷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戴著老花镜看报纸。晁槐花似乎在厨房帮忙。 “夏夏!我来看你了!”郑云珠扬起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热情。 知夏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云云,你下班了?” “嗯,刚下班。”郑云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从隨身带著的布包里掏出一块摺叠得整整齐齐的、顏色鲜亮的正红色布料,“喏,给你带了块红布。我听方初说过,你最喜欢红色了,给孩子做点小衣服肯定好看。” 这块红布其实是她刚刚特意跑回家拿的,就是为了找个由头过来,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把知夏带出去。此刻拿出来,心里却虚得厉害。 知夏接过红布,展开一看,顏色確实很正,料子也柔软。她眼睛弯了起来,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啊,云云。这顏色真好看。”她手指摩挲著布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我可以用这个,给宝宝做一件红棉袄,过年的时候穿,肯定喜庆又精神。” 郑云珠见她喜欢,心里稍微踏实了点,顺著她的话说:“那你可得做两件,双胞胎呢。” 知夏比划了一下布料的大小,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这块布……估计只够做一件的。尺寸不大。” “啊?只够一件啊?”郑云珠有些懊恼。 “没事儿。”知夏却笑了笑,语气轻鬆,“一件也行。让他俩轮流穿唄,今天老大穿,明天老二穿,一样的。” 这话说得有趣,把旁边的方屿釗都逗乐了,他放下报纸,笑呵呵地说:“轮流穿?亏你想得出来!不过……也行,都是自家兄弟,不分彼此。”他看著知夏手里的红布,眼神柔和,“夏夏也喜欢红色啊?” “嗯,喜欢。”知夏点头,將红布小心地叠好,“看著就觉得暖和,喜庆。” 方屿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追忆:“小芷……也最喜欢红色了。她有一条红围巾,宝贝得不行,冬天总围著,衬得她脸跟雪似的白,眼睛亮晶晶的。” 他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语气都轻快了许多:“她说红色像火,像希望,看著就有劲儿。” 知夏听著,脸上露出一点惊讶和恰到好处的好奇:“是吗?那真是太巧了。”她没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连喜好都和自己一样。 这句“太巧了”,听在方屿釗耳朵里,却像是另一种印证,让他开心得不行,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就是巧!巧得很!” 郑云珠在一旁听著这一老一少的对话,看著老爷子因为一个共同的喜好而眉开眼笑的样子,再想想此刻可能还在大院外某个角落痴痴等待的二叔,心里那股彆扭和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她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听爷爷回忆小姑,也不是单纯来送布的。 趁著老爷子高兴,郑云珠深吸一口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用一种儘量隨意、带著点邀请的口吻对知夏说:“对了,夏夏,你看今天天气多好。你天天在家里闷著也没意思,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就在大院里面,散散步,透透气,对你也好,对孩子也好。我听说孕妇多走动,生產的时候能顺利些。” 她说这话时,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眼睛都不敢直视知夏,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手心更是紧张得微微出汗。 出去走走? 知夏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她其实很少在院子里走动,一来是身子重了不方便,二来也是怕遇到不熟悉的人,或者……惹来不必要的关注(比如那张脸带来的)。 但郑云珠说得也有道理,医生也建议適当活动。而且,郑云珠是方初的髮小,对她一直很热情,拒绝似乎不太好。 她还没开口,方屿釗却先说话了,他眉头微微皱起,带著点不赞同:“散步?太阳都快下山了,外面有风,夏夏身子重,还是在家里安稳。想透气,在门口站站就行了。” 郑云珠心里一凉,连忙补救:“爷爷,就在大院里走一小圈,不走远!我陪著夏夏,保证寸步不离!你看她脸色,老在家闷著也不好,適当活动活动,真的对身体好。”她说著,还衝知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帮腔。 第 121章和知夏散步 知夏看著郑云珠有些急切的样子,又看看爷爷关切的眼神,想了想,还是轻声说:“爷爷,云云说得对,医生也说要多走动。我就陪云云出去走走吧,不远走,很快就回来。” 方屿釗见孙媳妇自己也想去,又看了看郑云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鬆了口,但不忘叮嘱:“那……行吧。云云啊,你可得仔细扶著点夏夏,別走快了,也別去人多的地方,转一小圈就赶紧回来!知道吗?” “知道知道!爷爷您放心!我一定把夏夏照顾得好好的!”郑云珠如蒙大赦,连忙保证。 晁槐花从厨房出来,听说女儿要出去散步,也有些担心,但看有郑云珠陪著,老爷子也同意了,便没再多说,只是又给知夏拿了件薄外套,嘱咐她早点回来。 就这样,在郑云珠半是劝说半是怂恿,以及知夏自己也想活动一下的情况下,两人终於走出了方家小楼。 夕阳的余暉洒在安静的大院道路上,树影婆娑。郑云珠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知夏,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目光忍不住偷偷朝大院门口的方向瞟去。 二叔……应该还在那儿等著吧? 她只希望,这“远远的一眼”,真的能像二叔保证的那样,安安静静,不惹出任何风波。否则……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凉意,知夏在郑云珠的搀扶下,慢慢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 怀孕七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有些笨拙,但这样缓缓地散步,呼吸著室外清新的空气,確实让她感觉比一直闷在屋子里要舒畅许多。 郑云珠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胳膊,一边找著话题閒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夏夏,你看这样多好。以后我每天下班回来,都陪你出来走走,好不好?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心情也好。” 知夏侧过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好啊,只要你有时间,不耽误你的事就行。” “我肯定有时间!”郑云珠立刻接口,语气轻快,“陪你是头等大事!比什么都重要!”她说这话时,心里却虚得厉害,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大院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还好,没看到二叔的身影。她心里悄悄鬆了口气,看来二叔真的说到做到,只是“远远看一眼”,没有贸然出现或者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 走到离大院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但视野已经比较开阔的地方,郑云珠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目光装作隨意地扫视著门口附近。 门口岗哨的战士站得笔直,偶尔有车辆或行人进出,一切如常。梧桐树下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来二叔真的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然后就离开了?郑云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稍微鬆弛了一些。或许,二叔真的只是想確认一下,然后死心? 这个念头让她心情好了不少,一直压抑著的、属於她本性的活泼和亲昵又冒了出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知夏,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还把脸在知夏肩膀上蹭了蹭,语气带著点撒娇和得意:“夏夏你真好!方初那傢伙走了,以后就没人可以打扰我找你玩了!我想抱就抱,想找你聊天就找你聊天!” 知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方初在家……你也可以找我玩啊。他又不会拦著你。” “哼!他才没那么大方呢!”郑云珠鬆开她,撇了撇嘴,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就抱了你一下,他那个眼神啊,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跟护食的狼崽子似的!他討厌我抱你,討厌我亲近你!他就是个小气鬼!”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著方初当时的样子,把知夏逗笑了。知夏摇了摇头,语气带著点无奈,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他不是討厌你……他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郑云珠不解。 知夏的目光投向远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自我分析:“害怕……我会喜欢別人,不喜欢他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郑云珠心头一震。她看著知夏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温婉柔顺、似乎总是被动接受的姑娘,或许心里比她们想像的,要通透得多。 她可能未必像方初爱得那么炽热外露,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方初的爱意,也能理解那份爱意背后的不安和占有欲。 郑云珠愣了几秒,隨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哎哟!幸亏我是个女的!我要是男的,就冲夏夏你这么好,这么漂亮,我肯定得跟方初那小子抢破头!他哪是我的对手!” 这话半真半假,带著玩笑的成分,但也確实是她此刻真实心情的某种映射——她是真的喜欢和知夏相处,觉得她好。 知夏被她逗得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瞎说。” 两人说笑间,又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郑云珠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觉得今天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二叔没出现,知夏也出来活动了,一切都很好。 她挽著知夏的手臂,正准备提议往回走,忽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大院门外马路对面的另一棵行道树后面,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朝著她们这个方向望著。 郑云珠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那是……二叔?! 他没走?!他一直躲在对面?!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得郑云珠魂飞魄散!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知夏的视线,同时加快了脚步,语气努力保持镇定,却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夏夏,好像……好像起风了,有点凉,咱们还是回去吧?走久了你也该累了。” 知夏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觉得郑云珠忽然走得急了点,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嗯,好,是有点累了,回去吧。” 第 122章 我分的清知夏和小芷 郑云珠几乎是半扶半拽地,带著知夏迅速转身,朝著方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背仿佛被一道灼热而执拗的视线死死盯著,让她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浸湿了內衣。 二叔……他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说好了只是远远看一眼吗?为什么要躲在那里偷看?!他到底看了多久?! 郑云珠心里又惊又怒,又怕又悔。她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低估了二叔的执念,也高估了他的自控力。 而马路对面,那棵枝叶茂盛的行道树后,郑吉祥依旧一动不动地站著,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他死死地盯著那个被侄女搀扶著、缓缓离去的、穿著浅色毛衣的窈窕背影,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著,仿佛要將那身影刻进骨头里。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暉,恰好勾勒出知夏侧脸那柔和的弧度,以及她微微隆起、孕育著生命的腹部轮廓。 郑吉祥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著,痛苦、渴望、温柔、绝望……种种情绪交织翻滚。那不是小芷……可那身影,那侧脸,那微微低头走路的样子……又与小芷记忆中的某个瞬间,如此惊人地重合。 他確实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这样远远地、偷偷地看著。 可这份“偷偷”,在郑云珠看来,却比明目张胆的出现,更加令人不安和恐惧。 因为她知道,有些执念,一旦被点燃,就绝不会仅仅满足於“远远看一眼”。 偷窥的下一步是什么?是更近的窥探?是忍不住的靠近?还是……无法控制的妄想和行动? 郑云珠扶著知夏,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方家。她脸色苍白,手心冰凉,甚至不敢去看方老爷子和晁槐花询问的眼神,只匆匆找了个藉口,便慌乱地离开了方家。 她必须立刻去找父亲!必须把二叔还在偷偷窥视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够控制和处理的范围! 而此刻,还一无所知的知夏,只是觉得今天的散步时间有点短,郑云珠走得有点急,或许是她真的累了,或者有什么急事。 她並没有多想,只是回到客厅,继续拿起那件没织完的小毛衣,心里盘算著,等方初下次打电话回来,要告诉他,今天云云陪她散步了,还送了她一块漂亮的红布。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因为一次心软的“帮忙”和一次失败的“远远偷看”,而变得更加汹涌莫测。郑吉祥那份被压抑的执念,似乎正以一种更隱蔽、也更危险的方式,悄然滋长。 郑云珠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家,连自行车都差点忘了锁。一进门,正好撞见郑吉安从书房出来。 “云云?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脸色这么白?”郑吉安看著女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郑云珠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气,才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出来:“爸!我今天……我把夏夏带出去散步了……因为二叔他求我……他说他就远远看一眼,保证不靠近……我看他可怜,就……就答应了……” 郑吉安一听,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猛地提高声音,厉声喝道:“胡闹!郑云珠!你胆子也太大了!谁让你这么做的?!” 郑云珠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嚇得一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委屈又害怕地辩解:“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二叔他……他这次真的没出现!他真的就只是远远地看著!我送夏夏回去的时候,才……才看到他在马路对面躲著看……但他真的没过来!真的!” “这次没过来,下次呢?!”郑吉安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指头几乎要点到女儿鼻子上,“你二叔现在是什么状態你不知道吗?他那是一般人能理解的『远远看一眼』吗?那是执念!是心魔!今天他敢躲在对面偷看,明天他就敢找机会凑得更近!后天呢?万一他哪天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伤害知夏或者嚇到知夏的事情,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方家能饶了你?方初回来能饶了你?” 郑吉安越说越气,也越说越后怕。他太了解自己弟弟了,那份因为方芷而扭曲了近三十年的情感,绝不是“远远看一眼”就能满足的!那只会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勾起更深、更难以控制的渴望! 郑云珠被父亲骂得哑口无言,心里也彻底慌了。她当时只想著帮二叔完成一个“卑微”的愿望,却完全没考虑到这件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潜在危险。现在被父亲一点破,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爸……我……我知道错了……真的……没有下次了!我保证!”郑云珠哭著保证,她是真的后悔了。 郑吉安看著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但更多的是对事態可能失控的深深忧虑。他知道,现在责怪女儿已於事无补,关键是赶紧想办法阻止弟弟进一步的行动。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沉重:“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在家待著,哪儿也別去!我去你二叔家一趟!” “爸!”郑云珠担心地叫了一声,“二叔他……” “我知道!”郑吉安打断她,脸色阴沉,“我就是要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想不想做个人了!” 郑吉安不再多说,拿起外套,沉著脸大步走出了家门。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弟弟郑吉祥,把话彻底说清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他从那条危险的、可能毁掉他自己也毁掉別人的歧路上拉回来!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寒意。 郑吉安的心情,比这夜晚的风,更加冰冷沉重。弟弟那张因为执念而近乎偏执的脸,和知夏那张酷似方芷的容顏,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他感觉,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已经避无可避,正在悄然酝酿。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成形之前,尽最大努力去阻止,哪怕……要用上一些非常手段。 郑吉安刚走出军区大院那扇森严的大门,就看到了那个倚靠在对面梧桐树下的身影。 正是他的弟弟,郑吉祥。 他似乎一直没走,就在这里等著。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郑吉安心头火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和疲惫:“你怎么还在这?!” 郑吉祥闻声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甚至还对哥哥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带著点苦涩的笑容:“我猜到你会出来的,哥。” 这话说得篤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郑吉安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满腔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我们谈谈。” “好。”郑吉祥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跟著郑吉安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僻静、光线昏暗的角落。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凝滯。 郑吉安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直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试图刺破弟弟可能还抱有的任何幻想:“吉祥,你给我听清楚——小芷已经死了。三十年前,就死在朝鲜了。她回不来了。” 郑吉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苍白。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清晰:“我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复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活著的是知夏。是方初的媳妇,是小芷的……侄媳妇。”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种自虐般的清醒。 郑吉安看著他,心里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但担忧却更深了。弟弟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他紧盯著郑吉祥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危险的苗头:“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就该明白,你必须离她远点!不能再打扰她!她是方家的人,怀的是方初的孩子,跟你,跟小芷,都没有任何关係!你明白吗?” 郑吉祥迎上哥哥的目光,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空洞的认命。“我没打扰她。”他轻声说,语气带著强调,“真的,哥。我今天……就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柔和了些,带著一种近乎痴迷的讚嘆:“她……真的很像小芷。走路的样子,侧脸的轮廓……尤其是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太像了……” 郑吉安的心又提了起来,立刻打断他,声音更加冷硬:“再像她也不是方芷!方芷已经没了!知夏是另一个人!你看著她,想的是谁?你到底是怀念小芷,还是对知夏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吉祥,你醒醒吧!” 这质问尖锐而直接,直指问题的核心,也是郑吉安最害怕的地方。 郑吉祥似乎被这话刺痛了,他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起痛苦和挣扎,但语气却依然带著一种固执的坚持:“我知道……哥,我知道她不是小芷。我分得清。” 他看向郑吉安,眼神里带著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哥,你別担心。我真的不会对她做什么。我保证。我只是想……远远看看。看看那张脸……就像……就像看看小芷还活在世上,过得很好的样子。我不会去跟她说话,我甚至……怕她一开口,声音、语气、说的话,都不是小芷了。那样,反而会打破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浓的苦涩和自嘲。他好像在说,他连听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怕现实彻底击碎他靠著那张脸维繫著的、关於小芷的最后一缕幻影。 郑吉安看著弟弟这副样子,听著他这番卑微到近乎心酸的话语,心里五味杂陈。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悲哀所取代。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真话,至少此刻是真话。郑吉祥或许真的没打算伤害知夏,他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张酷似心上人的脸,藉此来慰藉自己长达三十年的思念和痛苦。 可是,这种“远远看著”的执念,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谁能保证,这份“看看”的渴望,不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契机,演变成“靠近”,演变成“接触”,甚至演变成更可怕的占有欲? 感情,尤其是扭曲了三十年的感情,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郑吉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严厉的警告,苦口婆心的劝说,或者乾脆强行把他带走关起来……可看著弟弟那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和痛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抬手用力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两个字,带著无尽的复杂情绪: “……你……” 这声“你”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有心痛弟弟半生孤苦的悲哀,有对当年那场悲剧的无奈,更有对未来可能发生一切的深深恐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该说的,这些年都说尽了。该做的,似乎也都做了。 郑吉祥看著哥哥脸上那沉重的表情,也沉默了。兄弟二人就这样在昏暗的街角站著,被夜晚的寒风吹拂著,各自沉浸在无言的沉重和不安之中。 远处的军区大院,灯火阑珊,一片安寧。而在它之外,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段跨越了三十年、因一张脸而被重新点燃的悲剧余烬,正在无声地燃烧著,无人知晓它將把多少人,带入怎样未知的、危险的命运轨跡。 第 123章夏夏也喜欢红色 晚饭后,方家客厅里亮著温暖的灯光。 方屿釗坐在他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摩挲著一个陈旧但保存完好的铁皮盒子。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將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布票,小心地数了数,然后全部递给了坐在旁边的儿媳妇郑沁。 “小沁啊,”方老爷子开口,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些布票,你拿著。明天,你去商店,多买点红色的料子回来。要最好的,最软和的,適合做小娃娃衣服的。” 郑沁接过那一叠布票,入手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是攒了许久的家底。她有些惊讶:“爸?买那么多红布干嘛?小孩子穿浅色衣服好。” “那就给夏夏买。”方屿釗眼神望向楼上知夏房间的方向,语气温和却坚定,“她穿红色好看!” 郑沁听了,想了想,道:“爸,夏夏都快生了,现在做了新衣服,生完孩子体型一变,估计也穿不上了,怪浪费的。我买两块红床单给她铺床上,行吗?等她生了以后在买好看的布料给她,行不行。” 方屿釗觉得儿媳妇说得有理,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挑好的买,別省。” 一直坐在旁边看报纸的方正,听著父亲和妻子的对话,有些不解地抬起头:“干嘛非得买红的?別的顏色不行吗?”他记得老爷子以前可没这么讲究,方初他们小时候,衣服都是有什么穿什么。 方屿釗瞥了儿子一眼,语气理所当然:“夏夏喜欢红色。” 方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她也喜欢红色?”这个“也”字,用得很自然,连他自己都没立刻意识到。 “嗯。”方屿釗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是不是很巧。” 这句“很巧”,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方正记忆的闸门。他想起了妹妹方芷。小芷当年,確实最喜欢红色。她有一条红围巾,宝贝得不行,一到冬天就围著,衬得小脸越发白皙明艷。她还说过,红色像火,像希望,看著心里就暖洋洋的,有劲儿。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正的目光也下意识地飘向楼上,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那点关於“转世”的荒谬念头,因为这一个共同的喜好,似乎又变得清晰了几分。 而一旁的郑沁,手里捏著那叠沉甸甸的布票,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如果说之前生日、胎记、容貌的相似,还让她觉得可能是上天开的一个惊人的玩笑,那么现在,连喜好都一模一样…… 这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世界上真的有如此惊人的巧合吗?生日时辰分毫不差,身体標记一模一样,容貌宛如復刻,现在连喜欢的顏色都分毫不差? 郑沁心里那杆原本摇摆不定的天平,因为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喜欢红色”,彻底倒向了那个她曾经觉得荒诞不经的结论—— 知夏,恐怕真的就是小芷的转世。 是老爷子念了快三十年的小女儿,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逝者以这种方式“归来”的慰藉,也有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即將成为她孙辈母亲的姑娘的怜惜,更有一种冥冥之中、命运莫测的敬畏感。 她看向公公,发现老爷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移情般的疼爱和满足;又看向丈夫,发现他眼中同样闪过的深思和震动。 这个家,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之后,似乎正在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將知夏的存在,与她酷似方芷的容顏,以及那些惊人的“巧合”,彻底地、深深地融入了家庭的认知和情感体系之中。 他们或许不会明说“转世”,但在心里,在行动上,已然將知夏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小芷的延续”,加倍地呵护著,补偿著,珍视著。 郑沁握紧了手里的布票,郑重地对方屿釗说:“爸,您放心吧。我明天一早就去,一定挑最好的红布买回来。让夏夏和孩子们,都穿得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的。” 方屿釗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楼上,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的知夏,正靠在床头,摸著那块郑云珠送的红布,心里想著要给未出生的孩子做什么样式的小棉袄。她不知道,自己一个简单的喜好,又在这个家庭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加固了怎样一种微妙而坚固的“共识”。 她的未来,似乎正被这张脸和这些“巧合”,牵引著,走向一个既被眾人倾力爱护、又承载著过多情感投射的、复杂而未知的方向。 火车汽笛长鸣,方初一路风尘僕僕,终於回到了熟悉的部队驻地。刚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知林就找上门来了。 知林脸色凝重,手里捏著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直接递到方初面前:“回来了?正好,看看这个。” 方初接过信,心里大概猜到是什么。他快速瀏览起来,眉头隨著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信是之前他们托人去调查沈杏(就是那个被认为可能给方初下药、想生米煮成熟饭的家属院未婚姑娘)家里情况的回覆。 调查结果显示,沈杏的母亲,在方初和知夏结婚之后没多久,確实意外摔断了腿,情况还挺严重,据说现在还在臥床休养。 方初看完,抬起头,脸上带著明显的震惊和一丝困惑:“她妈……真的摔断腿了?” “嗯。”知林点点头,表情同样复杂,“时间也对得上。据说是你们结婚后第三天出的事。” “这……太巧了吧?”方初喃喃道。 如果沈杏真的是下药的人,那当时她肯定会一路偷偷跟著他,但是他拉著知夏回家时,她为什么不阻止。还有后来连续两个月她就像个透明人,从来不出现在他和知夏的面前。 难道……他们真的怀疑错人了?那杯加了料的酒,真的只是个意外?或者……另有其人? 第 124章 卿卿是爱称 知林的眉头也锁得死紧:“是太巧了。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理智上,他们知道不能仅凭一个“母亲摔断腿”就完全排除沈杏的嫌疑,毕竟时间上並非完全衝突,也可能有別的解释。 但情感上,这个意外的变故,確实让沈杏的嫌疑看起来不那么“板上钉钉”了。 “难道……我们真的误会她了?”方初迟疑著说出这个可能性。如果沈杏不是下药的人,那会是谁?那天婚宴上人来人往,接触过酒水的人太多了。这调查,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加扑朔迷离。 知林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著疲惫和一丝烦躁:“不知道。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虽然有很多巧合,但她的嫌疑……目前看来,还是最大的。只是动机……似乎没那么强烈和纯粹了。” 或许沈杏当时確实有那个心思,但是知夏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让她不得不放弃方初,选择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嗯。”方初应了一声,將信纸折好,还给了知林。这件事,看来还得从长计议,继续暗中观察。他心头那根因为下药事件而一直紧绷的弦,並没有因为这份调查报告而完全放鬆,反而因为不確定性的增加,而更加警惕。 暂时拋开这件烦心事,知林换了个话题,语气也缓和了些,带著关心:“我妈和夏夏……在你家,还適应吗?” 提到知夏和岳母,方初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抹温柔和轻鬆取代,他肯定地点点头:“適应,挺好的。我爸妈和我爷爷,还有我姐我哥我大伯,都很喜欢卿卿,把她当亲闺女疼。你就放心吧。” 知林看著妹夫脸上那毫不作偽的轻鬆和肯定,心里却有些將信將疑。他了解自家妹子的性子,也清楚方家那样的高门大户规矩多,妹妹真能那么顺利地被接纳和疼爱? “真的假的?”知林挑了挑眉,语气带著试探,“你別是为了让我安心,故意说好听的哄我吧?” 方初一听,立刻急了,连忙举起右手,做发誓状:“真的!大哥,我发誓!我要是骗你,我就是狗!”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坦荡。 知林被他这幼稚又认真的发誓方式逗得有点想笑,心里的疑虑也打消了不少。他知道方初虽然有时候混脸皮厚,但在这种事上,应该不至於撒谎。他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我可不想要个狗妹夫。” 方初听出他话里的鬆动,也笑了,放下手,凑近了些,语气恢復了往日的亲近和一点点赖皮:“大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卿卿在我家,吃得好,睡得好,家里人都宠著,还有妈陪著,肯定比在这儿舒心。你就等著当舅舅吧,还是双份的!” 知林看著他这副篤定又嘚瑟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渐渐散了。或许,妹妹的这段婚姻,虽然开头不堪,但结局……真的能如方初所说,走向安稳和幸福?至少目前看来,方家的態度是积极的。 “行了,少贫嘴。”知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家里的事你安排好就行。部队这边,工作別落下。还有……下药那事,还得继续留心。” “我知道,大哥。”方初也收敛了笑容,认真点头。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知林便离开了。方初独自留在房间里,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熟悉的营房和训练场,心里却飞回了遥远的京都,飞到了那个有著温柔笑容、怀著他们孩子的姑娘身边。 家里有爷爷、父母的疼爱和守护,应该……没问题吧?他默默想著,试图驱散心头因为沈杏调查结果和郑吉祥可能存在的威胁而泛起的那一丝丝不安。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完成部队的工作,然后,儘早回到她和孩子们的身边。在那之前,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家人的能力,也相信……他的卿卿,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和適应那个新的环境。 回到部队的第二天,方初就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下午,王建国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王建国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对手下的军官也颇为关照。他上下打量了方初几眼,见他精神头还行,便问:“回来了?媳妇孩子安顿好了?” 方初立正站好,恭敬地回答:“报告团长,都安顿好了。” “嗯,那就好。”王建国点点头,隨口道,“你什么时候给你媳妇写信,小春让我问问你,到时候你把她的也一块寄回去。她还给她乾儿子准备了点小玩具。” “好,我以后写信寄东西,会提前告诉她的,”方初脸上露出笑容,想起临走前知夏的叮嘱,便对王建国说:“团长,晚上您回家,麻烦您跟王春说一声,卿卿她很好,我父母家人都很喜欢她,让她別担心。等卿卿生了孩子,身体养好了,如果方便的话,她可以跟我回去看看卿卿和孩子。”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自然,用词也下意识地带著点在家里养成的、对待知夏时的温柔和文雅。 王建国刚开始还听得连连点头,心想这小子还挺细心,知道给媳妇的朋友带话。可听到后面,眉头就皱起来了,尤其是那个“卿卿”,让他听得云里雾里。 他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打断方初,铜铃大的眼睛瞪著方初,一脸困惑加不耐烦:“等等!你小子说的什么玩意儿?卿卿?卿卿是谁?”他没记错啊,方初的媳妇就是叫知夏,知林的亲妹妹知夏,现在怎么又冒出个“卿卿”? 方初被他问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团长,卿卿就是我媳妇,知夏。『卿卿』是我对她的爱称。”他说这话时,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和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第 125章 离开家属院 “爱称?”王建国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彆扭的词儿,他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加不解,“什么卿卿我我的?还爱称?你小子,回家一趟,怎么变得文縐縐、酸溜溜的?跟那些唱戏的似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你媳妇就叫知夏!知——夏!两个字儿,清清楚楚!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王建国是地道的粗人,带兵打仗讲究的是令行禁止,乾净利落。什么“爱称”、“卿卿”,在他听来,简直肉麻又矫情,完全不符合他心目中军人该有的硬朗作风。 方初被团长这连珠炮似的吐槽说得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试图解释:“团长,这不是……在家里叫习惯了嘛。就是……表示亲近。” “亲近个屁!”王建国一挥手,没好气地说,“老子跟你嫂子结婚快二十年了,也没整这些么蛾子!该叫啥叫啥!行了行了,別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话我记住了,回去跟我妹子说,知夏在她婆家挺好,让她別瞎操心!还有,你小子,心思给我收回来,好好工作!別整天卿卿我我的,脑子里净想些没用的!” 方初被训得连连点头,不敢再辩驳:“是!团长!保证好好工作!” 王建国看他態度端正,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方初走出团长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忍不住摇头失笑。看来,他那个在家里叫得顺口无比、饱含爱意的“卿卿”,在部队这帮糙汉子眼里,確实有点……过於“文艺”了。 不过,这並不妨碍他心里对知夏的思念和那份柔软的称呼。他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心里默默地说:卿卿,等我。我会好好工作,也会……继续叫你卿卿。 只是,以后在团长和战友们面前,还是得注意点,免得又被说“酸溜溜”。想到团长那嫌弃的表情,方初又忍不住笑了笑,这才迈开步子,朝著自己的岗位走去。 夜幕降临,部队家属院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方初吃过晚饭,独自回到了他和知夏曾经短暂住过的那间小院。 屋里还保持著知夏离开前的样子,只是少了她的身影和气息,显得有些冷清。 方初打开灯,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张他们一起睡过的床,那个知夏常坐的、垫著软垫的椅子,还有角落里,堆放著她之前兴致勃勃为孩子准备的那些东西。 小衣服、小被子、尿布、还有几个她亲手缝製的、虽然针脚不算特別细密但看得出很用心的布老虎和拨浪鼓……零零碎碎,却充满了温暖的生活气息和对未来的期待。 方初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柔软的小衣服。布料很软,顏色大多是温和的浅色,只有少数几件是鲜艷的红。他仿佛又看到知夏坐在灯下,认真地穿针引线,脸上带著即將为人母的温柔和期盼的样子。 心头涌起一阵混杂著思念、怜惜和责任感的热流。 他站起身,找来几个结实的麻袋,开始小心地將这些婴孩用品一一整理、打包。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小衣服按大小叠好,被褥捲起来用绳子綑扎结实,那些小玩具则用柔软的布包好,塞在衣服的缝隙里,防止磕碰。 打包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这个小小的家。这里,是他们婚姻开始的地方,虽然开端充满不堪和痛苦,却也留下了后来那些小心翼翼相互靠近、笨拙学著相处的点点滴滴。知夏在这里因为孕吐难受地蜷缩过,也在这里,红著脸接受过他笨拙的、试图弥补的亲吻和拥抱。 说一点也不留恋,是假的。这里是他作为丈夫,拥有第一个独立小家的地方。住在这里,能时刻感觉到她的气息,仿佛她只是暂时回了娘家,很快还会回来。 可是…… 方初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下来。 这里,也是差点毁掉一切的地方。那杯加了料的酒,那个失控的夜晚,那个惊慌哭泣、恨他入骨的知夏……所有噩梦的开始,都发生在这里。 虽然下药的人还没完全查清,虽然现在沈杏的嫌疑因为其母意外受伤而变得有些模糊,但危险並没有解除。谁也无法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他不能冒险,也不敢冒险。 万一……万一再有一次,后果他承担不起。他不能再让知夏受到任何伤害,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那种万劫不復的境地。 所以,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能潜藏著未知危险、也承载著痛苦记忆的地方。 集体宿舍虽然人多嘈杂,没有私人空间,但胜在安全。眾目睽睽之下,那些阴暗的手段很难施展。而且,住在宿舍,也能让他更专注於部队的工作,暂时隔绝一些不必要的纷扰和……因为思念而產生的脆弱情绪。 將最后一个麻袋封好口,用麻绳綑扎结实,方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著地上几个打包好的包裹,又环顾了一圈这个即將不再属於他的小家,轻轻嘆了口气。 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拿出笔,在最大的一个袋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京都家里的地址和收件人:郑沁。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內有婴孩衣物用品,请轻拿轻放。 做完这一切,他才锁好门,提著简单的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小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集体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凉。但方初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为了卿卿,为了孩子,也为了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向平缓的未来,他必须这么做。短暂的分离和捨弃,是为了更长久的相守和安寧。 他相信,等一切尘埃落定,等危险解除,等他足够强大到可以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有真正属於自己的、安全又温暖的家。 第 126章 肯定会早產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一个月后。 京都的春天已经十分浓郁,院子里草木葱蘢,花开正好。只是这份生机勃勃,却难以完全驱散笼罩在方家上空的、因知夏日益沉重的孕肚而带来的紧张气氛。 知夏怀孕已经八个半月了。双胞胎的肚子大得惊人,像揣了一个巨大的西瓜,沉甸甸地坠在身前,让她行动极其不便。连从沙发上起身,都需要人搀扶,走路更是步履蹣跚,没几步就气喘吁吁。脚和小腿浮肿得厉害,夜里也常常因为腰背酸痛和胎动频繁而睡不安稳。 这天,又到了定期產检的日子。郑玉安仔细地为知夏做了检查,听胎心,量腹围。她的眉头从检查开始就微微蹙著,没有鬆开过。 检查完毕,她一边摘手套,一边语气严肃地对围在旁边的郑沁和晁槐花说:“孩子发育倒是挺好,就是这肚子……太大了。子宫被撑得太满,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她肯定会早產,而且可能就在最近这两三周。你们最近一定要格外注意,身边绝对不能离人,一有动静,比如规律宫缩、破水或者见红,立刻送医院,一刻都不能耽误。” 知夏躺在床上,听著医生的话,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抚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最近那种坠胀感和假性宫缩越来越频繁。 郑沁的脸色却白了白,连忙追问:“小玉,那……她生的时候,会不会有危险?毕竟是双胞胎……” 郑玉安嘆了口气,没有隱瞒:“那肯定的。双胎妊娠本身就是高危。產程可能会比较长,也可能出现胎位不正、脐带绕颈、產后出血等等风险。对母体的消耗和损伤,也比单胎要大得多。” 晁槐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声音都带著颤:“那……那怎么办啊?医生,您可得想想办法!” 郑玉安看著她们担忧的样子,缓和了一下语气,安抚道:“你们也別太害怕。现在医学比以前发达了,我们也有预案。如果到时候情况不好,她自己生不下来,或者出现危险徵兆,我们可以做剖腹產。” “剖腹產?”郑沁愣了一下。在她这个年纪的人看来,剖腹產还是个比较新鲜、甚至有点骇人的词儿,总觉得是要在肚子上划一刀,比自然生產更可怕。 “对。”郑玉安肯定地点头,“剖腹產虽然也是手术,有它的风险,但对於她这种情况——双胎、可能早產、母体负担过重——如果真的遇到难產,剖腹產反而是更安全、更快速结束分娩、保障母婴安全的方式。总比让她在產床上耗尽了力气,大人孩子都危险要好。”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她解释得很清楚,利弊也摆明了。 晁槐花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个母亲在关键时刻最本能的抉择:“那就剖腹產!医生,到时候如果真需要,就给她剖!不过……”她顿了顿,看向郑玉安,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丝恳求,“到时候,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好,您一定得先保我闺女的命!一定得先保大人!孩子……孩子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可我闺女就这一个!” 这话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此刻终於说了出来。什么高门大户的体面,什么传宗接代的期盼,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她女儿的性命重要。 郑玉安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和那份不容置疑的母性决绝,心里也是一酸,郑重地点头:“晁大姐,您放心。我们医院有规定,也讲医德。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產妇的生命安全都是第一位的。这个您不用特意交代,我们也会这么做。我向您保证。” 得到郑玉安的保证,晁槐花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鬆了一点点,但眼底的忧虑依旧浓重。 郑沁也连忙握住晁槐花的手,安慰道:“亲家母,您別太担心。小玉是这方面的专家,有她在,夏夏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夏夏,让她保持心情舒畅,营养跟上,做好隨时去医院的准备。” 知夏躺在床上,听著母亲和婆婆的对话,还有医生郑重的承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不乐观,也有害怕,但母亲那句“先保我闺女”和郑医生肯定的答覆,像两颗定心丸,让她在最脆弱的时候,感受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她闭上眼睛,感受著腹中两个小傢伙有力的胎动,在心里默默地对她们说:安安,康康,你们要乖一点,和妈妈一起努力。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地见面。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医院走廊尽头,一个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郑吉祥的目光,透过墙壁,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凝望著郑玉安的诊室。 他知道,今天是她產检的日子。他没有靠近,没有打听,只是这样远远地、沉默地守望著。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承载著他半生思念的“影子”,稍微近一点点。 一个月来,他確实如自己承诺的那样,从未试图靠近或打扰知夏。他只是像个游魂一样,在她可能出现的几个地方远远地徘徊、守候,捕捉著那惊鸿一瞥的侧影或背影。 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守望”,成了他生活的全部重心和精神寄託。他不知道这种状態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是……停不下来。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看不见她,可只要能看著她进去的那间屋子,想像著她正在里面接受检查,他的心里,就能获得一丝病態的、短暂的平静。 从医院回到家,方屿釗已经拄著拐杖等在客厅,脸上写满了关切和焦急。看到她们进门,立刻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第 127章 方正出差 知夏被晁槐花和郑沁一左一右小心地扶著在沙发上坐下,才轻声回答:“爷爷,还好。郑姨说孩子都挺好,就是……估计就这半个月左右就生了。” “半个月……”方屿釗念叨著这个时间,眉头紧锁,立刻做出了决定,“那等下周,就让小初回来!正好赶得上!” 知夏点了点头,心里也盼著方初能早点回来。虽然家里人都对她很好,可这种时候,她还是希望能有丈夫在身边。 郑沁在一旁提议:“爸,要不要……让夏夏提前住到医院去?在医院住著,有什么情况也方便。” 方屿釗想了想,摇了摇头:“医院哪有家里舒服?再等等。等小初回来,就立刻送夏夏去住院。有小初在身边,她心里也踏实点。”老爷子考虑得很周全,知道產妇的心情和状態也很重要。 “行,那我提前跟小玉说一声,让她给安排个条件好点的病房,等小初一回来,咱们就过去。”郑沁也觉得这样安排比较稳妥。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正下班回来,脸色却有些凝重。他坐下后,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明天我得出一趟差,大概……十天左右才能回来。” “出差?”郑沁一听就急了,“非得现在去吗?你就不能往后推推?等小初回来,等夏夏生了孩子,安稳了再去不行吗?”她心里本来就因为知夏隨时可能生產而七上八下,丈夫这时候还要离开,让她更加不安。 方正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无奈:“是上面的紧急任务,指名让我去,推不掉。时间上也安排好了,没法改。”他看了一眼知夏,眼神里也满是歉疚和担忧,“夏夏这边……我也放心不下。要不,明天就给小初打电话,让他提前请假回来?他那边工作要是能安排开的话。” 郑沁立刻点头:“行!明天一早就打!我这心里,这两天特別不踏实,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她揉著心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知夏见婆婆和公公都因为自己要生產而如此紧张,甚至要影响到方初的工作和父亲的出差,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安慰道:“妈,爸,你们別太担心了。郑姨不是说了吗,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会生。爸您该出差就去,工作重要。我这边有妈和爷爷,还有花花她们照顾著,没事的。方初……他要是工作忙,也不用太急著催他。”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些,可那份因为身体负担过重而显出的疲態,却掩饰不住。 郑沁握住她的手,嘆了口气:“唉,话是这么说,可你这肚子……看著就让人揪心。还是让小初早点回来好,有他在,我们也都放心些。” 方正也点点头:“嗯,明天就联繫他。夏夏,爸这次出差也是没办法,你別多想,安心养著。家里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找你大伯。” 一顿饭,因为方正即將出差和知夏隨时可能生產的双重压力,吃得有些沉闷。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感。 晁槐花更是食不知味,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女儿。她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郑玉安说的“肯定会早產”、“有危险”,还有自己那句“先保大人”的决绝话语。她只盼著女婿能早点回来,盼著女儿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关。 夜深了,方家小楼里的灯光陆续熄灭。但註定有许多人,今夜难以安眠。 郑沁盘算著明天一早打电话的措辞;方正想著如何儘快完成出差任务;晁槐花默默为女儿祈祷;方屿釗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想著早逝的女儿和眼前酷似她的孙媳,心里五味杂陈。 而被眾人牵掛的知夏,侧躺在床上,感受著腹中孩子比往日似乎更加活跃的胎动,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心里默默念著:安安,康康,你们要乖,要等爸爸回来,我们一起加油。 第二天一早,方正顾不上吃早饭,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方初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方初的声音还带著清晨的清醒:“爸?这么早?” 方正没时间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严肃:“小初,你听我说。夏夏昨天產检,医生说肯定会早產,估计就这半个月內。我这边临时有个紧急任务,要出差十天左右。家里现在就你妈、你爷爷和亲家母,我怕万一有点什么事,家里没个主事的男人,来不及反应。”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儘快请假回来!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方初呼吸明显一滯,隨即立刻应道:“好!爸,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请假,儘快赶回来!” 掛了和儿子的电话,方正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依旧不放心。他又拨通了大哥方向的號码。 “大哥,是我。” “嗯,怎么了?这么早。” “我临时要出差几天,家里就剩老弱妇孺,夏夏又隨时可能生……我心里不踏实。大哥,你最近要是有空,没事就去家里转转,照应著点。万一……万一真有点什么事,你也能拿个主意,帮把手。”方正的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恳切。 方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沉声应道:“知道了。你放心去,家里我看著。夏夏和孩子,不会有事。” 有了儿子的承诺和大哥的保证,方正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匆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赶去单位集合出发。 而部队那边,方初一放下电话,心就揪紧了。早產?半个月內?父亲又出差了?家里就剩母亲、爷爷和岳母? 一连串的信息砸得他心慌意乱。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京都! 他立刻去找自己的直属领导请假,又层层上报,最后磨到了沈师长那里。 沈师长了解情况后,虽然体谅,但近期部队也有重要任务,最终只批了他三天后的假,前提是必须在这三天內,把手头所有紧急重要的工作全部完成、交接清楚。 “三天就三天!谢谢师长!”方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三天,咬咬牙就过去了!他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疯狂加班。 白天处理日常事务,晚上通宵赶写报告、整理资料、安排交接,几乎不眠不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把工作搞定,就能早点回去陪在卿卿身边! 第128 章方初明天回来 京都方家。 方正出差后,家里似乎一切如常。 知夏被严格限制出门,连在院子里散步都很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楼上房间或者客厅里安静地待著,看看书,织织毛衣,或者和母亲、婆婆说说话。 方屿釗老爷子更是恨不得一天问八遍她的感觉,生怕有丝毫闪失。王花花和张婶子也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隨时待命。 日子表面平静地滑过了两天。 可郑沁心里的那份不踏实感,非但没有因为丈夫的叮嘱、大伯的应承和儿子的即將归来而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胸口发闷,眼皮时不时地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这种预感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让她坐立不安。 她反覆叮嘱知夏:“夏夏,这几天千万別出门!就在家里好好待著!想吃什么、缺什么,就让花花去买,或者跟妈说,妈给你弄。外面人多车多,万一磕了碰了,或者吹了风著了凉,那可不得了!” 知夏很听话,她自己也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重,行动越来越吃力,早就没了出门的念头,只是点头应著:“嗯,妈,我知道了,我不出去。” 郑沁还是不放心,又特意把王花花和张婶子叫到跟前,千叮嚀万嘱咐,让她们看好门户,除了相熟的几家人,陌生人一律不准放进院子,更要留意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 整个方家,仿佛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態。平静的表象下,是每个人心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谁也不知道,这份不安的预感,究竟会不会应验。又或者,只是过度紧张下的杯弓蛇影? 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而此刻,距离方初请假获批、即將归来的日子,还有最后一天。距离知夏被预测的“早產期”,也越来越近。风暴来临前的寧静,往往最为压抑难熬。 临近傍晚,家里的电话响了。郑沁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对著楼上喊道:“夏夏!快下来!小初来电话了!” 知夏正靠在床头休息,闻言连忙在晁槐花的搀扶下慢慢下了楼。她接过电话,听到听筒里传来方初那熟悉的、带著明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声音时,心头一热,鼻子都有些发酸。 “卿卿,是我。”方初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却异常清晰,“我工作都交接完了,假批下来了。晚上的火车,明天中午就能到家!” “真的?”知夏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期待,“你路上小心点,別著急。” “嗯,我知道。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方初连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我挺好的,就是肚子有点沉。妈和爷爷还有我妈都把我照顾得很好。”知夏轻声回答,不想让他担心,“你快点回来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方初反覆叮嘱她注意身体,別累著,等他回来。知夏也一一应著,直到那边似乎有人催方初,才依依不捨地掛了电话。 放下电话,知夏的脸上还带著笑意,心里那块因为方初即將归来而落下的石头,让她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连带著沉重的身体似乎都轻快了些。 “花花,扶我去院子里走走吧,就一小会儿。”知夏对在一旁的王花花说。她心情好,又想活动活动。 “哎,好!”王花花连忙答应,小心翼翼地扶著她,慢慢走出了屋子。 傍晚的院子,空气清新。知夏在花花的搀扶下,沿著平整的小路慢慢走著,呼吸著带著青草香气的空气,感觉胸口的憋闷感都减轻了许多。 刚走了没多久,院门口就传来了郑云珠清脆的声音:“夏夏!我来看你啦!” 只见郑云珠拎著一小袋苹果,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她看到知夏站在院子里,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张开手臂就想像往常一样给她一个拥抱。 “哎!你別抱我!”知夏嚇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了躲,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挤到我孩子了!” 郑云珠的手臂僵在半空,这才注意到知夏的肚子,眼睛瞬间瞪大了,像见了鬼似的:“我的天!夏夏!这才几天没见啊!你肚子怎么大成这样了?!跟……跟要爆炸了似的!”她说话向来直接,此刻更是震惊得口无遮拦。 知夏被她夸张的表情和形容逗笑了,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高耸的腹部:“后期就是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医生说里面是两个呢,空间不够,所以显得特別大。” “双胞胎就是不一样……”郑云珠嘖嘖称奇,围著知夏转了小半圈,好奇地上下打量,“你走路累不累?晚上能睡著吗?” “还行,就是有点坠得慌,晚上睡得不太好。”知夏老实回答,又问她,“你今天不上班?” “不上,今天我休息。”郑云珠挽住知夏另一边空著的胳膊,语气轻快,“想著好几天没来看你了,就过来了。看你气色还行,就是这肚子……看著真嚇人。”她还是忍不住又感嘆了一句。 “嗯,是有点嚇人。”知夏自己也承认,笑了笑。 郑云珠眼珠转了转,提议道:“老在院子里转多没意思,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就在大院里面,不出去。” 知夏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不了,云云。我婆婆特意叮嘱了,不让我出门,怕出事。我这肚子……確实不方便,万一有点什么,后悔都来不及。等明天方初回来,让他陪我出去吧。” 郑云珠听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乾妈也太小心了吧……就在大院里能出什么事……”不过她也知道知夏现在情况特殊,便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也行,等方初回来,让他好好伺候你!他敢偷懒,我帮你揍他!” 知夏被她逗得直笑。 三个人又在小花园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郑云珠把苹果交给花花,又逗了知夏几句,看她有些疲色了,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夏夏,你好好休息,等方初回来,我再来蹭饭!”郑云珠挥挥手,转身走了。 知夏看著她活泼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也觉得轻鬆愉快。方初要回来了,朋友来看她了,一切都好像充满了希望。 第 129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知夏由花花扶著,慢慢走回屋里。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芒,透过窗户,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大院门外不远处的那个老位置,梧桐树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过去的许多个傍晚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铁门和院落,遥遥地、专注地,追隨著那个被搀扶著、缓慢移动的、笨重却依然窈窕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屋门后,那目光的主人,才缓缓地、近乎无声地,嘆了口气,转身,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明天,方初就要回来了。 一些事情,或许会发生改变。 而另一些深植於心底的执念,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归来,而有丝毫的减弱。它们只是潜伏著,等待著,或许永远没有出口,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爆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著夜露的清凉。因为知道方初今天就能到家,方屿釗和知夏的心情都格外好。 老爷子想著孙媳妇一直在屋里闷著,趁著早上人少空气好,便提议由他陪著,在家属院里慢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知夏也正想透透气,便欣然同意。她一手扶著腰,一手被方屿釗稳稳地搀扶著,王花花则跟在后面一步远的地方,隨时准备搭手。 祖孙三人就这样,沿著家属院里那条最平整、最安静的小路,慢慢往前踱步。 晨光熹微,鸟鸣清脆,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美好。知夏感受著清晨微凉的空气,听著爷爷偶尔说起的、关於这个大院过去的一些趣事,心里充满了平和与期待。方初今天就要回来了……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当他们走到离秦师长家不远的地方时,远远就看见秦家门口围了不少人,隱约还有嘈杂的爭吵声和哭喊声传来。 方屿釗年纪大,眼神却还利索,他眯著眼看了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之前张婶子她们说的那个“喝药自杀的小格格”,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夏夏,咱们回去吧。”方屿釗停下脚步,握紧了知夏的手臂,语气带著不容置疑,“那边人多,乱鬨鬨的,万一挤著碰著就不好了。咱们不凑那个热闹。” 他说著,就要转身往回走。 可向来温顺听话的知夏,这次却罕见地没有立刻遵从。她站在那里,目光也投向了秦家门口那聚集的人群,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八卦光芒。 那个传说中的“小格格”,为了逼婚能两次自杀,闹得整个大院沸沸扬扬,连秦麓那样的人都嚇得远走新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知夏心里充满了好奇。 她拉了拉爷爷的衣袖,声音轻轻的,带著点央求,但態度却很明確:“爷爷,我想……远远地看看,不上前,行吗?” 她实在是被这个“传奇”人物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而且,她想著,只是远远站著,有爷爷和花花在身边,应该不会有事。 方屿釗看著孙媳妇那双清澈眼睛里流露出的、难得一见的强烈好奇,又看了看秦家门口虽然围著人,但似乎並没有真正衝撞混乱的跡象,心里犹豫了一下。 他想著,反正就是远远站著,不靠近,满足一下孙媳妇的好奇心,应该……问题不大吧?而且,他也想看看,那个能把秦家闹得天翻地覆的丫头,到底长什么样。 “那……说好了,就站这儿看,不准往前凑!一看情况不对,咱们立马掉头回家!”方屿釗最终妥协了,但不忘严肃叮嘱。 “嗯!我保证!”知夏立刻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於是,祖孙二人,外加一个同样好奇的王花花,就在离秦家还有二三十米远的一棵大槐树下站定了,远远地观望著那边的动静。 只见秦家院门紧闭,门口台阶下,一个穿著灰扑扑外套、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却脸色苍白憔悴的年轻女子,正一手指著秦家大门,一手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刀锋就抵在她自己的脖颈大动脉处! 她尖利的声音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隱隱听到:“……让我进去!我要见秦麓!我是他未婚妻!我们订婚都四年了!你们秦家休想赖帐?再不开门,我今天就死在这儿!看你们秦家怎么收场!” 周围围著的,有警卫员,也有被惊动的邻居和路过的军属。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毕竟这姑娘是真敢对自己下狠手的主儿,谁也不敢刺激她。 “真是造孽啊……”方屿釗看得直摇头,低声感嘆。 知夏也看得心惊肉跳。那女子瘦削单薄,眼神却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拿著刀的手一直在抖,刀刃紧贴著皮肤,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那个“小格格”?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秦家门口这场闹剧吸引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家属院大门方向,一个穿著中山装、行色匆匆的身影,正快步朝著方家小楼的方向走去。 是郑吉祥。 因为最近一个月他没有强闯过家属院,也没有任何过激行为,方家和郑家对於他的偷窥行为也就放任不管了。 他昨天值夜班,刚刚下班。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冥冥中的牵引,他下意识地就想来方家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那栋楼,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影子”近一点。 然而,当他走到离方家不远的路口时,听见了秦家的喧囂,他的脚步顿了顿,望向秦家那隱约可见的聚集人群。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忽然攫住了他。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改变了方向,朝著秦家门口,快步走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过去,只是心里有种强烈的、想要確认什么的衝动。 而此时,站在大槐树下的知夏,正看得入神,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感慨,脚下不自觉地想往后退一点,离这可怕的场面更远些。 可就在这时,她笨重的身体因为刚才一直微微前倾著张望,重心本就有些不稳。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啊——!”知夏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去撑住地面。 “夏夏!”方屿釗和王花花同时惊呼,想伸手去拉,却已经来不及了! 第 130章 孩子没事 电光火石之间,知夏的手掌和手臂率先接触到了粗糙的水泥地面,巨大的衝击力让她痛得闷哼一声,但好在手臂缓衝了大部分力量,她的腹部和身体其他部位並没有直接重重撞击地面。只是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和不稳的姿势,半跪半趴在了地上。 “夏夏!你怎么样?!摔到哪儿了?!”方屿釗嚇得魂飞魄散,扔掉拐杖就想蹲下去扶她,自己却差点也摔倒,被王花花眼疾手快地扶住。 王花花也嚇得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想扶知夏起来,又不敢贸然用力:“嫂子!嫂子你没事吧?肚子疼不疼?” 知夏被摔得眼前发黑,手臂和手掌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得生疼。 她趴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感觉到腹中的动静——两个孩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到了,正在里面不安地躁动。 “我……我没事……”知夏咬著牙,在王花花的帮助下,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撑起身体。 她感觉肚子一阵发紧,隱隱作痛,但似乎还能忍受。最疼的是手臂和膝盖。 而就在此时,刚刚挤到人群外围、正皱著眉头看向秦家门口那个疯狂女子的郑吉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循著惊呼声望去—— 他的视线,穿越嘈杂的人群和清晨微茫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几十米外,那棵大槐树下,正痛苦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的知夏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郑吉祥瞳孔骤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张脸……那张他日夜思念、却又只能远远守望的脸,此刻正因痛苦而扭曲著,倒在地上! 而那个拿刀逼婚的女子刺耳的哭喊,秦家门口的喧囂,周围人群的议论……所有的一切背景音,都在他耳边瞬间褪去,消失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和那张与小芷一模一样的、此刻写满痛苦的脸。 一股冰冷的恐惧,混合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目睹至亲受难的剧痛,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像一头被激怒的、失去了所有理智的野兽,用尽全力,朝著那个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他扑跪在知夏身边,脸色比知夏还要苍白,嘴唇哆嗦著,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切而变了调:“你……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知夏的脸,那眼神里的关切和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完全超出了一个陌生医生对普通病人该有的程度。 知夏被摔得七荤八素,手臂和膝盖处传来阵阵钝痛,尤其是右脚踝,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她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听到有人问,下意识地、带著哭腔地回答:“疼……很疼……” “具体哪里?”郑吉祥的声音更急,他甚至没等知夏回答完,手已经下意识地、带著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轻轻按在了知夏高高隆起的腹部,几个关键位置迅速按压检查,一边按一边急促地问,“这里?还是这里?肚子有没有下坠感?”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完全是出於一个医生的本能。但那份急切和小心翼翼,却又远远超出了一个医生对普通孕妇的范畴,更像是……在检查自己最珍视的宝物是否受损。 知夏被他突然的触碰和检查弄得有些懵,加上疼痛,只是含糊地应著:“嗯……有点……但好像……没那么厉害……” 郑吉祥快速检查完,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鬆弛了一点点,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嚇得六神无主的方屿釗和王花花,声音依旧带著颤,但努力维持著专业口吻:“孩子……应该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必须立刻去医院做详细检查!不能耽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孩子应该没事”,方屿釗那颗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连连点头:“好!好!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郑吉祥的目光重新回到知夏脸上,眼神里的慌乱被一种强自镇定的温柔取代,他轻声问,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你能走吗?” 知夏试著爬起来,但是膝盖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但她咬著牙,小声道:“能动……就是疼得厉害……扶著我点,应该可以慢慢走。” 郑吉祥小心翼翼地將知夏搀扶了起来。知夏大部分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他稳稳地支撑著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碰撞。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如何让知夏更舒服、更安全地移动上。 “慢点,別急。”他低声对知夏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耐心。 知夏靠在他並不算特別宽阔、却异常稳当的肩臂上,忍著膝盖的刺痛,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著方家的方向挪动。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郑吉祥,一边小心地搀扶著她,一边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紧蹙的眉心和因为疼痛而抿紧的唇上。那张与小芷酷似的脸上,此刻的痛苦神情,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著他的心。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职业性的冷静审视,有对病患的关切,更有一种深藏的、因这张脸而引发的、近乎感同身受的剧烈心痛。 周围的人群,一部分还在关注秦家门口的闹剧,一部分则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这边。 郑吉祥知道,当他看到那张脸倒在地上、露出痛苦神情的瞬间,他身体里某个被封印了二十年的开关,似乎被“啪”地一声,强行打开了。 所有的理智、克制、承诺,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留下的,只有最原始、最本能的衝动——保护她!不能让她有事!绝不能让那张脸,再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第131 章 凑热闹摔的 郑吉祥几乎是半架半抱地,將知夏稳稳地扶回了方家小院。 刚进院门,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晁槐花一眼就看到女儿被一个陌生男人搀扶著、脸色惨白、一瘸一拐的样子,嚇得手里衣服都掉了,慌忙迎上来:“夏夏!这是怎么了?!” 知夏疼得吸气,声音带著哭腔:“妈……凑热闹……摔了一跤……” 晁槐花又急又气,一眼看到她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擦破皮、渗著血丝的皮肉,心疼得直跺脚:“你这么大个肚子,凑什么热闹啊!看看这摔的!裤子都破了!快进屋!” 她顾不上细看搀扶著女儿的陌生男人是谁,赶紧从另一边接替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著知夏往屋里走。 这时,听到动静的郑沁和张婶子也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郑沁看到眼前这景象,也是嚇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夏夏怎么了?” 方屿釗拄著拐杖跟在后面进来,脸色铁青,又惊又怒,声音都带著颤:“別问了!快,给方向打电话!让他立刻派个车来!收拾东西,直接送夏夏去医院住院!” 老爷子一锤定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焦急。 郑沁被公公这架势弄得心更慌了,连忙问知夏:“好好的怎么就摔了?摔哪儿了?” 知夏被扶到沙发上坐下,手掌和膝盖的疼痛让她额头冷汗涔涔,她咬著唇,小声说:“那个……秦家门口,那个小格格又闹自杀呢……我好奇,就凑过去远远看了一眼……没想到脚下一滑……” 她越说声音越小,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看母亲和婆婆的脸色。 郑沁一听,又急又无语:“你呀你!那种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你现在是什么身子!万一衝撞了怎么办?看看,这不就出事了!”她看著儿媳苍白的脸和破了洞的裤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摔得重不重?肚子疼不疼?” “肚子……有点疼。”知夏老实回答,手下意识地又护住了腹部。 “肚子疼?!”郑沁和张婶子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孕妇摔跤,最怕的就是肚子! “我刚才初步检查了一下,孩子暂时还算正常。”一直站在旁边、被暂时忽略的郑吉祥,这时才沉声开口,声音带著医生特有的冷静,试图安抚眾人,“但必须立刻去医院做详细检查,確认情况。脚踝看样子也扭伤了,需要处理。” 他这一开口,眾人才注意到这个一直站在旁边的陌生男人。 郑沁这才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骤变,失声道:“吉……吉祥?你怎么在这?”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郑吉祥?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还……还搀扶著夏夏?! 晁槐花一愣,抬头看向郑吉祥。她这才想起,刚才就是这个男人把女儿扶回来的。 郑吉祥面对郑沁惊疑不定的目光,以及其他人审视的眼神,面上依旧维持著镇定,只是简短地解释:“我下班路过,正好看到……知夏同志摔倒,我是医生,就过去看了看。”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恰好具备专业能力的医生。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坐在沙发上、蹙眉忍痛的知夏。那眼神里的关切和紧张,依旧没有完全掩藏住。 郑沁此刻顾不上细究郑吉祥为何会“恰好”路过,她满心都是儿媳妇和孙子的安危。 方屿釗则对於他下班路过的藉口表示无语,但他也没有深究。而是立刻对郑沁说:“小沁!別愣著了!快给你大哥打电话要车!花花,张婶子,你们赶紧把之前准备好的住院用的东西都拿上!快,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郑沁被公公这么一说,也回过神来,现在当务之急是送知夏去医院!她连忙跑去打电话。 晁槐花则蹲在女儿身边,心疼地查看她的脚踝和膝盖的伤口,又不敢乱动,急得直掉眼泪。 郑吉祥站在一旁,看著这忙乱焦急的一幕,看著知夏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听著她偶尔忍不住发出的细微抽气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个麻烦。可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半步。他无法在確认她平安无事之前,就这样离开。 一种强烈的、混合著职业责任感和某种更深情感的衝动,让他脱口而出:“如果……如果需要,我可以跟车一起去医院。路上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处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路过的医生,出於职业道德,主动提出护送病人。可听在方老爷子耳朵里,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看向郑吉祥的眼神更加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著知夏痛苦的样子,又怕路上真有什么万一……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乾涩:“看情况吧。” 郑吉祥微微頷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知夏身上。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著,郑沁手都有些抖,好不容易拨通了大伯哥办公室的號码。 “餵?大哥!”电话一接通,郑沁就急急地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慌乱。 “小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方向沉稳的声音传来,但显然听出了弟媳语气不对。 “大哥,夏夏刚才摔了一跤!得赶紧送医院!你能不能安排个车过来?”郑沁语速很快,几乎没停顿。 “摔了?”方向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郑沁又气又急,忍不住带著点埋怨的口吻说道:“不是很严重,但是肚子有点疼。秦家那个小格格!又闹上门了,拿著刀逼婚呢!夏夏她好奇,就凑过去看了一眼,谁知道脚下没站稳,就摔了!” “胡闹!”方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气和责备,“她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挺著那么大的肚子,凑什么热闹?那种疯女人闹事的地方,是能隨便靠近的吗?”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重,既是对知夏不懂事的愤怒,也是对那个“小格格”屡次闹事、搅得大院不寧的极度不满。 第132 章 住院 郑沁被大伯吼得噎了一下,心里也觉得委屈,但更多的是对知夏情况的担忧:“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肚子有点疼,得赶紧去医院看看!车……” “我知道了!”方向打断她,语气恢復了冷静,但依旧带著压抑的怒气,“你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一下。我现在就派车过去,直接送医院,我一会儿也过去。” “好的大哥!我们这就准备!”郑沁连忙应下,掛了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转身回到客厅,看到晁槐花正用湿毛巾小心地给知夏擦著膝盖上的血跡和灰尘,张婶子和王花花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之前准备好的住院用品——一个大包袱和一个网兜——都拿了出来,放在门口。 方屿釗拄著拐杖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焦急地等待车子。 郑吉祥,则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目光时不时地、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担忧,掠过知夏苍白的脸。 郑沁看到郑吉祥还在,心里那股彆扭和不安感又升腾起来。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她走过去,对晁槐花说:“亲家母,別擦了,等到了医院让医生处理。车马上就来了,咱们先把夏夏扶到门口等著吧。” 她又转向郑吉祥,语气儘可能客气疏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吉祥,谢谢你刚才帮忙。车一会儿就来,就不麻烦你跟著了。你刚下夜班,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郑吉祥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目光最后在知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让郑沁心头又是一跳。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好。那你们路上小心。有任何情况,隨时可以联繫我。” 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出了方家大门。背影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孤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郑沁看著他离开,这才悄悄鬆了口气。 很快,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方向派的车到了。 眾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极其小心地將知夏搀扶起来。知夏脚踝疼得不敢著力,几乎是被晁槐花和郑沁半架著,慢慢挪到了门口。方屿釗跟在后面,连连叮嘱:“慢点!千万慢点!”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已经下来打开了后座车门。大家小心翼翼地將知夏扶上车,让她儘量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半躺著。 晁槐花抱著包袱跟著坐了进去,紧紧挨著女儿。郑沁则坐了副驾驶。 “爸,您在家等著消息,別著急!”郑沁不放心地回头叮嘱老爷子。 方屿釗连连摆手:“快走吧!別管我!到医院了赶紧打个电话回来!”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方家小院,朝著军区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方屿釗站在门口,一直看著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才重重地嘆了口气,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回屋里。 偌大的房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份沉甸甸的、等待消息的焦虑。 而此刻,在方家不远处的另一个路口,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郑吉祥,却並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回去休息”。 他站在一棵树下,看著那辆载著知夏的黑色轿车飞快地驶过,然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朝著同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在方家时刻意维持的冷静和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焦灼和一定要亲眼確认的急切。 他必须去医院。必须亲眼看到她没事。否则……他无法安心。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停在了军区总院门口。郑沁和晁槐花小心翼翼地扶著知夏下了车,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进了医院大楼,直奔郑玉安的诊室。 “玉安!快!你快看看夏夏!”郑沁一进门就急声喊道。 正在写病歷的郑玉安抬起头,看到被两人搀扶著的、脸色苍白、裤腿膝盖处还破了洞的知夏,也嚇了一跳,连忙放下笔站起来:“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唉!別提了!”郑沁一边帮著把知夏扶到检查床上躺下,一边气急败坏地说,“凑热闹!摔了一跤!” 郑玉安眉头立刻拧紧了,走到床边,语气严肃地问知夏:“肚子疼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知夏躺在检查床上,经过一路顛簸和刚才下车的折腾,腹部的坠胀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小声回答:“现在……好像不疼了。就是脚踝疼,膝盖疼手也疼。” 郑玉安闻言,稍微鬆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大意。 她开始为知夏做检查。先听了胎心,咚咚咚,两个心跳都还算有力规律。然后又仔细地按压、触摸知夏的腹部,检查子宫的张力、胎位,以及有没有异常的压痛或出血点。 这个年代,还没有普及b超这样直观的影像检查手段,医生的诊断更多依赖於经验丰富的触诊和听诊,以及病人的主诉。 郑玉安检查得很仔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摘下听诊器,对紧张盯著她的郑沁和晁槐花说:“胎心正常,胎位目前也还算正,腹部没有明显的压痛和异常紧张。从检查来看……应该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摔了一下,震动到了,加上惊嚇,所以当时觉得不舒服。现在缓过来了,就好多了。” 听到“应该没事”这几个字,郑沁和晁槐花紧绷的神经才稍微鬆弛了一些,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郑沁还是不放心,连忙问:“玉安,那……能让她提前住院吗?住到生,我实在是怕了!今天这一摔,把我魂都嚇飞了!家里虽然有人,但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万一再有点什么……” 郑玉安理解郑沁的心情,想了想,点头道:“行,她这个情况,双胎、又临近预產期、加上今天摔了跤,虽然检查暂时没事,但提前住院观察也是稳妥的做法。我这就给她安排个床位。不过病房可能有点紧张,我儘量协调。” “行行行!只要有床位就行!”郑沁连连道谢。 第 133章 你別来了 晁槐花在一旁,看著女儿破了皮的膝盖和手掌,心疼得不行,赶紧说:“郑医生,她这手臂和膝盖都摔伤了,您先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吧,別感染了。” “对,先处理伤口。”郑沁突然想起知夏身上的擦伤,赶紧附和。 郑玉安转身去拿消毒药水和纱布。她一边准备,一边忍不住好奇地看了知夏一眼,语气带著不解:“什么热闹能让你挺著这么大的肚子,都非得上前看一眼?你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情况吗?这要是摔得重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知夏躺在检查床上,听著郑姨的责备,又看到母亲和婆婆后怕的眼神,心里也是又愧疚又后怕。她当时真的只是好奇,觉得远远看一眼没事,谁知道…… 她小声辩解:“我……我就是远远站著看,没往前凑……谁知道怎么就摔了……” “远远站著也不行!”郑玉安一边用棉签沾著消毒水,小心地擦拭她膝盖上渗血的伤口,一边严肃地说,“你现在重心不稳,反应也慢,人多的地方,万一有人不小心撞到你,或者你自己站久了头晕,都可能出事!以后可千万记住了,这种热闹,绝对不能凑!听到没?” 消毒水刺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知夏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乖乖点头:“听到了,郑姨,我以后再也不凑热闹了。” 郑玉安看著她这副乖巧认错的样子,又想起她那酷似方芷的容顏,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孩子,长得是像,可这性子……似乎比小芷更温顺,也更让人操心。她手下动作不由得又放轻了些。 处理好伤口,郑玉安便去安排住院床位了。郑沁和晁槐花陪著知夏在诊室里等著,同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报了个平安,让老爷子放心。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產科病房走廊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墙站著,目光穿过走廊里来往的人群,远远地、一瞬不瞬地,注视著诊室的方向。 郑吉祥一路几乎是跑著跟来的。他没有进去,只是守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他不知道里面检查的结果如何,只是这样远远地守著,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什么,或者……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直到看到郑玉安从诊室出来,脸上神色还算平静,又听到里面隱约传来郑沁打电话报平安的声音,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於,缓缓地、沉沉地,落回了胸腔里。 她应该……没事了。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身体,骤然放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的疲惫。他缓缓地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没事就好。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股空落落的、夹杂著钝痛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轻呢? 郑玉安从护士站协调好病床,拿著刚开好的住院单往回走,刚拐过走廊拐角,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的身影。 郑吉祥。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头髮有些凌乱,脸色是一种透支精力后的苍白,眼神却执拗地、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刚刚离开的那个诊室方向。那姿態,像一尊凝固的、孤独的守望者雕像。 郑玉安心里猛地一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了上来,是心疼,是无奈,是愤怒,更是深深的悲哀。 她快步走过去,在弟弟面前站定,挡住了他的视线。 郑吉祥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缓缓地將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眼神里还残留著未褪的关切和紧张。 “她没事了。”郑玉安看著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道,“只是轻微扭伤和皮外伤,肚子里的孩子暂时也没事,已经安排住院观察了。” 郑吉祥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鬆懈了一丝,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郑玉安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更是难受,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带著劝诫和提醒:“吉祥,你何苦呢?守在这里,又能改变什么?她们……不是一个人。” 她把“她们”两个字咬得很重,试图用最残酷的现实,去敲醒弟弟沉溺其中的幻梦。 郑吉祥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眼睫,盯著自己沾了些灰尘的皮鞋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我知道的,姐。”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躺在病房里的年轻孕妇,是知夏,是方初的妻子,是即將迎来新生命的母亲。她不是他的小芷。他的小芷,早就化作了异国他乡的一抔黄土,只留给他无尽的思念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可是……知道归知道,情感……却不受控制。 看到那张脸痛苦,他的心会跟著揪紧;知道她安然无恙,他那颗悬著的心才能放下。这种牵动,无关理智,近乎本能。 郑玉安看著他这副模样,知道再说什么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她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著疲惫:“你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夏夏这里,有我在,我会看著她的。你……別来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请求,甚至是一丝恳求。別再来了,別再让自己陷得更深,也別再……打扰別人平静的生活。 郑吉祥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她的眼睛里有著和他一样的疲惫,还有更多的担忧。他知道姐姐是为他好。 他缓缓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向诊室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著走廊另一头的出口走去。背影格外单薄而孤寂。 郑玉安站在原地,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知道,弟弟答应“回去”,或许只是暂时的。那份因一张脸而重新点燃、甚至可能因为今天的“意外”而变得更加复杂的执念,恐怕不会因为她的几句劝说就轻易消散。 这个结,到底该怎么解?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拿著住院单,朝著诊室走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知夏安顿好,確保她和孩子的安全。至於弟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 134章 我还没见过双胞胎呢 郑玉安拿著开好的住院单回到诊室,递给郑沁:“安排好了,是个双人间。同病房的那个產妇是昨天晚上生的,观察一天,如果没什么事明天应该就出院了。” 郑沁接过单子看了看,点点头:“行,谢谢你了,玉安。” 晁槐花也连忙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和郑沁一起,把知夏从检查床上扶起来:“夏夏,咱们先去病房。” 知夏靠母亲和婆婆的搀扶,慢慢地挪出了诊室。 三人按照住院单上的指引,找到了病房。 推开门,是一间不算太大但还算整洁的双人病房。 靠窗的床位空著,显然是给知夏准备的。靠门的床位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產妇正半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床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大概是她的婆婆,正手脚麻利地给襁褓里的小婴儿换尿布。 听到开门声,產妇和妇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被两个人搀扶著、肚子大得惊人的知夏时,那年轻產妇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忍不住惊呼出声:“呀!你肚子……好大啊!”她生產完还带著点虚弱,声音不大,但惊讶之情溢於言表。 知夏被扶到空床边坐下,听到对方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回答:“嗯,是双胞胎。” “双胞胎?!”產妇更加惊奇了,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种纯粹的好奇和羡慕,“我还没见过双胞胎呢!生下来肯定特別可爱!” 她转头看向自己婆婆,带著点撒娇和恳求的语气,“妈,咱们能不能多住几天啊?我想看看双胞胎宝宝是不是真的长的一样!” 她婆婆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一边利索地给孙子包好尿布,一边嗔怪地看了儿媳一眼:“瞎说什么呢!人家什么时候生,你能知道?医院是啥好地方啊,多住一天多花一天的钱!省下这钱,回去给你买只老母鸡燉汤,不比在这乾等著强?听话,明天没事咱就出院回家!” 妇人说话直爽,带著点市井的精明和实在。她虽然也好奇双胞胎,但更心疼住院的花销。 產妇被婆婆一说,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点任性,撇了撇嘴,小声“哦”了一声,不再提了,只是眼神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往知夏肚子上瞟。 晁槐花和郑沁听著这对婆媳的对话,心里也有些感慨。普通人家过日子,精打细算是常態。 她们一边帮知夏把带来的东西放好,扶她躺下,一边客气地跟邻床打了声招呼。 知夏躺在病床上,听著邻床小婴儿细弱的哼唧声和那对婆媳家常的对话,闻著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隱约的鸡汤香气,心里那种因为摔跤和住院而带来的紧张感,反而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她轻轻抚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两个小傢伙安稳的胎动,心里默默想著:安安,康康,你们看,有这么多人关心著我们呢。妈妈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你们生下来。 邻床的產妇显然是个活泼健谈的性子,虽然刚生完孩子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头不错。 她一边小口喝著鸡汤,一边好奇地打量著知夏,眼睛里的羡慕和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同志,看你这样子,预產期也就这几天了吧?”她问。 知夏靠在床头,轻轻点了点头:“嗯,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產妇一听,眼睛更亮了,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期盼,“我希望你今天晚上就生!这样我就能亲眼看到双胞胎宝宝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的双胞胎呢!”她语气里满是新奇和嚮往,仿佛在期待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这个年代,医疗条件有限,双胞胎確实比后世要少见得多,尤其是在普通人家眼里,更是稀奇。 知夏被她这直白又热切的期盼逗得有些想笑,摇了摇头,温声说:“这你可说了不算。得看孩子们自己什么时候想出来。” “也是哦。”產妇点点头,但脸上的期待不减,又好奇地问,“那……你知道是男孩女孩吗?” “不知道。”知夏老老实实地回答,“医生没说过,我们也没特意问。” “我觉得啊,”產妇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看著知夏的肚子形状,“你这肚子看著尖尖的,怀得又靠下,肯定是两个儿子!” 知夏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对於孩子的性別,她其实没有特別的偏好,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这时,邻床的婆婆已经把换下来的尿布收拾好,端著盆准备去水房清洗。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儿媳:“你好好歇著,少说点话,把汤喝完。我去把尿布洗了晾上,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了,妈。”產妇应了一声,等婆婆端著盆出去,她才压低了声音,带著点小得意又有点无奈地对知夏说:“你看我婆婆那样,从我生了儿子,她乐得嘴就没合上过,走路都带风!这要是生了闺女,还不知道是啥样呢。” 她语气里有点小小的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轻鬆和隱隱的炫耀。 在这个年代,生儿子对很多家庭来说,依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知夏听著,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想起方初爷爷似乎格外期盼女孩,说家里缺女孩,不知道如果自己生了两个儿子,爷爷会不会失望?不过,爷爷也说过,只要她平安就好。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產妇那句关於“生儿子”的话,而有了些微妙的凝滯。虽然產妇说这话时带著点玩笑和家常的意味,但听在郑沁和晁槐花耳朵里,却不由得心头一动。 郑沁立刻看向知夏,怕她因此有压力,连忙温声安慰道:“夏夏,咱们家生男生女都一样,都是宝贝。你千万別有压力,啊?” 知夏抬起头,对著婆婆露出一个浅浅的、温顺的笑容:“嗯,妈,我知道。我没压力。”她说的是真心话,经歷了那么多,她现在所求的,確实只剩下“平安”二字。 晁槐花也在一旁,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夏夏,你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往后放。” 第 135章 优先保夏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隨即推开。方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著黑色中山装,脸色严肃,目光先是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知夏身上。 “大哥。”郑沁连忙起身打招呼。 “大伯。”知夏也轻声叫道。 方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走到知夏床边,沉声问:“怎么样?没事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著一种上位者惯有的威严,但细听之下,也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知夏在他面前有些拘谨,小声回答:“没事了,大伯。” 方向“嗯”了一声,眉头却並未完全舒展,他看著知夏,语气带著长辈的严厉和叮嘱:“以后,別什么热闹都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凡事要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重。但知夏知道大伯是为她好,今天这事也確实是她莽撞了,便乖乖点头:“知道了,大伯。我以后不会了。” 见她態度端正,方向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语气也放柔了一点:“好好养著,身体最重要。有什么需要,跟你妈说。” “嗯。”知夏应道。 方向似乎没什么別的话要说了,他看了一眼知夏,又看了看郑沁和晁槐花,然后对郑沁说:“弟妹,你跟我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郑沁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来到走廊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方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郑沁,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小初今天回来?” “嗯,下午的火车,估计得傍晚才能到。”郑沁回答。 “那就好。”方向点了点头,隨即,他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弟妹,你听著。等夏夏生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必须优先保证她的安全!大人第一,孩子第二,这个顺序绝对不能乱!明白吗?” 郑沁心头一震,立刻明白大伯在说什么。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大哥,你放心,这个我懂。肯定先保大人!” 方向看著她认真的表情,知道她是真听进去了,这才稍微放心。继续道:“夏夏这孩子……长得像小芷,爸对她……你我都看得出来。她要是真有个什么闪失,爸那边……我估计也得跟著去。” 这话他说得极其沉重,带著一种深切的了解和忧虑。 他知道老爷子对知夏那份移情般的疼爱有多深,那不仅仅是孙媳妇,更像是失而復得的女儿的影子。如果这个“影子”再出意外,对年迈的老爷子来说,打击將是毁灭性的。 郑沁听得心里发酸,又有些后怕,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夏夏,不会让她有事的。” 方向抬手看了看表:“行了,我得回去了,单位还有事。你进去守著吧,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或者给方辰打电话。” “哎,好。”郑沁应道。 方向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便不再多留,又朝病房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离开了。 郑沁站在走廊里,看著大伯哥挺拔却隱约透著一丝疲惫的背影,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更加清晰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才重新推门走进病房。 病房里,知夏已经重新躺下休息,晁槐花在给她掖被角。邻床的產妇也睡著了,孩子被放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静。 但郑沁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生產这道鬼门关,知夏即將独自去闯。而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好这道关,为了夏夏,为了孩子,也为了这个家。 她走到知夏床边,轻轻坐下,目光落在儿媳妇沉静的睡顏上,心里默默祈祷:老天保佑,一定要让夏夏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方向离开病房后,並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郑玉安的诊室。 诊室的门半开著,郑玉安正在写病歷。看到方向进来,她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方大哥?你怎么来了?是夏夏有什么事吗?” “不是。”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神色严肃,开门见山,“玉安,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打好招呼。” 郑玉安见他如此郑重,心里也提了起来,正色道:“什么事?方大哥你说。” 方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郑玉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清晰:“夏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她这个情况,双胎,又摔了跤,风险本来就大。到时候,我怕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我来不及赶到,或者……家里其他人一时糊涂,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有力:“所以,我今天必须跟你明確一点:夏夏生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必须优先保证她的安全!大人第一,孩子第二。这个顺序,绝对不能变!” 郑玉安听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她看著方向,认真地点了点头:“方大哥,这个你放心。就算你不特意交代,我也肯定会把產妇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的。这是医生的天职,也是底线。” 她这话说得诚恳,也隱含著一层未言明的深意——她也怕。 怕万一知夏出事,那张酷似方芷的脸若再次从世界上消失,那对她那个痴情的弟弟,肯定是致命的打击! 她毫不怀疑,如果知夏真有个三长两短,郑吉祥极有可能会彻底崩溃,甚至……再次走上绝路。 所以,於公於私,她都会拼尽全力保住知夏。 第 136章你家很厉害吧 方向听了郑玉安的回答,脸上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他身体靠回椅背,但眼神依旧锐利:“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一点。但是玉安,我还有一层担心。” “你说。” “我怕到时候,真到了紧要关头,郑沁,脑子一热,感情用事,非要先保孩子。”方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深切的忧虑,“郑沁……毕竟是当奶奶的,又一直盼著孙辈。我怕她到了那一刻,会犯糊涂。所以,我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到时候,如果她,或者方家任何一个人,提出要『保孩子』,或者有任何犹豫、干扰你判断的言行,你一个字都不准听!一切以你的专业判断为准!必须优先保证夏夏活著!出了任何问题,我来负责!”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他太了解自己的家人了。老爷子对知夏的疼爱移情,方初对妻子的深情,郑沁对孙辈的期盼……这些情感,在平时是温暖,但在生死抉择的关头,却可能成为最危险的干扰项。 他不能让任何不理智的情感,干扰医生的判断,威胁到知夏的性命。哪怕这个不理智,来自於他自己的弟弟、弟媳,甚至侄子。 郑玉安看著方向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心头震动。她知道,这位方大哥是真的把知夏的安危,摆在了最最重要的位置,甚至不惜为此“对抗”可能来自家庭內部的压力。 她郑重地点头,声音也沉了下来:“嗯。方大哥,我记住了。你放心,在產房里,我会是唯一做决定的人。任何人的干扰,我都不会理会。我会尽我所能,確保夏夏平安。” 得到了郑玉安如此明確的承诺,方向一直紧绷的眉头,才终於稍稍舒展了一些。他站起身,对郑玉安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夏夏这边,就多拜託你了。” “应该的。”郑玉安也站起身。 方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诊室。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比来时,似乎更沉重了几分。提前打好这样的“预防针”,並非他所愿,但为了那个酷似妹妹的姑娘能够平安,他必须这么做。 郑玉安看著方向离开,缓缓坐回椅子上,只觉得肩头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过。 一边是职责所在和弟弟可能崩溃的隱忧,一边是方家大哥不容置疑的嘱託,还有產房里瞬息万变、难以预料的实际情况……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但愿……一切顺利吧。但愿,用不上今天这些沉重的“嘱託”和“预防针”。但愿,知夏和她的两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度过这一关。 到了中午,王花花提著两个沉甸甸的大饭盒,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医院。 “嫂子,吃饭了!”花花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擦汗一边说,“家里饭做好了,姑姑,晁阿姨,你们先回去吃吧,我在这儿守著嫂子。” 郑沁看著花花带来的饭菜,又看看知夏,便对花花说:“花花,你先守著你嫂子吃饭。我跟亲家先回去吃,吃了就过来。” 晁槐花也连忙叮嘱花花:“花花,你看好你嫂子啊!除了上厕所,不准她下床!就在床上吃,別让她乱动,有什么事就喊护士,或者赶紧去叫你郑姨,知道吗?” “知道了,晁阿姨,您放心吧!我一定看好嫂子,一步都不让她乱走!”王花花拍著胸脯保证。 郑沁又对知夏说:“夏夏,你好好吃饭,多吃点。要是吃了饭觉得哪里不舒服,哪怕一点点不对劲,就让花花立刻去找你郑姨,千万別忍著,知道吗?” “嗯,妈,我知道了。”知夏点头。 郑沁和晁槐花这才稍稍放心,又跟花花交代了几句,才匆匆离开病房,赶回家吃饭去了。 等她们走了,花花连忙打开饭盒。饭菜的香味立刻飘散开来。饭盒里是给知夏准备的:软烂的白米饭,一小碗清燉的鸡汤撇了油,几片燉得软烂的瘦肉,还有一份清淡的炒青菜。 花花把知夏的饭菜摆在小桌板上,递给她筷子:“嫂子,快趁热吃。” 知夏也確实饿了,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她为了孩子,必须得吃。 对面床的產妇,正一勺一勺地吃著小米粥。她闻著这边飘来的肉香和米饭香,再看看自己碗里清淡的小米粥和旁边小碟子里的一点剩鸡肉,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羡慕。 她婆婆也看到了知夏的伙食,忍不住咂了咂嘴,小声嘀咕:“这伙食……可真不赖。” 產妇一边喝粥,一边忍不住跟知夏搭话:“同志,你婆家人对你可真好!还特意让你妈跟著一起来照顾你。我婆婆虽然也来了,但手里还有一堆事,忙的不可开交。” 知夏咽下嘴里的饭,轻声说:“双胞胎嘛,家里不放心,就让我妈也过来了。” “双胞胎就是金贵。”產妇点点头,目光又落在知夏的饭菜上,那油亮亮的肉片和雪白的米饭,在她眼里简直闪著光,“同志,你婆家……一定很厉害吧?看你这吃的……我以前觉著,我婆家条件算好的了,可跟你这一比……有点不够看了。” 她语气里带著羡慕,倒没有什么嫉妒,更多是纯粹的好奇和感慨。 知夏被她直白的比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厉害?好像有点炫耀。说不厉害?又显得虚偽。她只能含糊地说:“……还行吧。” 花花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嘴,带著点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当然了!我们方家……”她话没说完,就被知夏轻轻看了一眼,连忙住了口,吐了吐舌头。 產妇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睛更亮了,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又感慨了一句:“你命真好。” 知夏笑了笑,没再接话,继续低头吃饭。 命好吗?她想起那个噩梦般的开始,想起这张脸带来的种种纷扰和潜在危险,想起此刻躺在医院里隨时可能面临的生死考验……心里那点因为伙食好而泛起的小小涟漪,很快就平復了下去。 她现在只求平安。只要她和孩子能平平安安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 137章可怕的真相 对面床那位热心的妇人,显然是个话多且对家长里短颇有研究的。 她收拾著儿媳吃完饭后的碗筷,目光又落在知夏身上,带著点过来人的探究和善意,笑眯眯地问:“姑娘,我看你婆婆对你这么好,你这……也是『入门喜』吧?” “入门喜?”知夏对这个词有些陌生,疑惑地抬起头,“什么是入门喜?” 妇人见她不懂,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解释:“就是结婚当月就怀上了唄!这可是最大的喜事,说明新媳妇有福气,能给婆家带来好运和子嗣!我儿媳妇就是『入门喜』,他们去年六月初六结的婚,喏,现在孩子刚出生,正好十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她语气里满是得意,仿佛“入门喜”是件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哦……”知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產妇也在一旁补充,语气带著点小炫耀:“就因为我入门就有喜,所以我婆婆对我才这么好的。” 妇人嗔怪道:“別瞎说八道,你可比我亲闺女都亲。” 六月结婚,现在孩子刚出生,十个月……知夏心里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起来。 她和方初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是七月初。具体日子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天气很热,她穿著红色嫁衣,心里一片冰凉和麻木。 可是,她一直以为,肚子里的孩子,是更早之前……是五月份,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不堪回首的夜晚,方初强迫她时留下的。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怀了孕,后来还因为吃药的原因流了很多血,她一直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没了。可是几个月后,医生说她怀孕了,她自然而然的以为是之前的孩子保住了。 更何况,刚结婚的时候,方初对她特別好,所以她一直以为“这两个孩子”就是当初流掉的那个。 可是现在按照她们所说的“入门喜”,那也就是说,现在肚子里的安安和康康,並不是那个“错误”的產物,而是她和方初结婚之后才有的。 可是……她和方初结婚之后,什么时候有过那种事。 知夏努力回忆著。 除了新婚那天,她被人闹著喝了几杯酒,后来迷迷糊糊的,被送回了新房。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光溜溜地躺在被窝里,身上有些酸痛,而方初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喝醉了,自己脱的衣服,身上酸痛,也以为是醉酒的正常反应。再加上她对那方面的事本就懵懂,又有之前的创伤阴影,本能地迴避去细想。 后来,她和方初一直“相敬如宾”。他睡地铺,她睡床。他除了偶尔抱抱她,或者亲亲她的额头、脸颊,从未有过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她一直以为,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协议”,是方初在弥补,在尊重她。 可现在,被对面妇人“入门喜”的说法一点,一个可怕的、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如果……如果新婚夜那晚,並不是她以为的那么简单呢? 如果那晚,方初…… 不!不可能! 知夏猛地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方初不是那种人!他虽然开始做错了事,强迫了她,可后来他一直在努力弥补,对她小心翼翼,呵护备至。他答应过她,他怎么会……怎么会在她醉酒不省人事的时候,做出那种事? 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解释? 自从她確诊怀孕后,方初从没让她跟医生单独接触过,每次都是他跟医生说她的情况,她在外边等著。 现在想来,他其实是怕她知道真相,故意不让她跟医生接触。而且,她妈和她嫂子肯定也知道,可是她们都瞒著她,为什么? 知夏头晕目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著筷子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住。 如果真是新婚夜……那方初之前的种种好,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深情的表白,那些“卿卿我我”的甜蜜……算什么? 是欺骗?是偽装?还是在补偿他趁人之危犯下的又一次错误? 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是真心的,还是……仅仅源於责任,以及对可能“再次”让她怀孕的愧疚? 一种混合著被背叛的愤怒、难以置信的荒诞感,以及深沉的恐惧和噁心,瞬间淹没了知夏。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在喉咙口涌动,让她差点吐出来。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被她狠狠掰断了。 “嫂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花花一直注意著她,见她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眼神空洞,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嚇得连忙扶住她。 对面的產妇和妇人也嚇了一跳,关切地看著她。 知夏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 他真会是那种人吗?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会保护她、尊重她的方初,背地里,真的会做出这种趁人之危、违背承诺的齷齪事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对她的好,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出於愧疚和算计?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关係在慢慢变好,她甚至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保护,偶尔也会为他的深情而动容…… 可现在,这一切,是不是都建立在谎言和侵犯的基础上? 知夏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嫂子!嫂子你说话啊!你別嚇我!”花花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对面的妇人也慌了神,赶紧跑出去叫护士。 知夏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该怎么办? 质问方初?等他回来,当面问他? 可是……万一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最恐惧、最无法接受的那一个呢? 她瘫靠在床头,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对未来的希望和对方初的信赖,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如果连最初的承诺都是假的,如果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那这个婚姻,这个男人,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彻底淹没。 第138 章 她怕死 很快,护士和郑玉安就赶了过来。 花花语无伦次地描述著知夏突然脸色惨白、说不出话、还掉眼泪的样子。 郑玉安快速检查了一下,发现知夏心率很快,血压也有些波动,但胎心暂时还算平稳。问她哪里不舒服,知夏只是咬著唇,眼泪流得更凶,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可能是情绪激动,加上摔跤的后怕,引发了宫缩和不適。”郑玉安初步判断,给她用了一点缓解宫缩、稳定心率的药物,又叮嘱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药物缓缓注入,知夏感觉那股让她几乎窒息的绞痛和心悸慢慢平復了一些,但心底那一片冰冷的绝望和恨意,却丝毫未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儘管身体还在因为药物的作用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逐渐变得空洞而坚定。 她要活著。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强烈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不爱方初。一直都不爱。 以前,她以为那场噩梦般的开始,是药物作用下的失控,是阴差阳错的悲剧。 方初事后表现出的悔恨、弥补和小心翼翼的呵护,让她觉得,或许可以试著原谅,试著接受这个被强行绑在一起的丈夫,接受肚子里因为错误而到来的孩子。 她甚至开始习惯他的存在,贪恋他带来的安全感,並误以为那是感情的萌芽。 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多可笑。 方初根本不是什么被药物驱使的“受害者”,也不是什么浪子回头的“好丈夫”。 他是一个偽君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趁她醉酒、毫无反抗之力时,侵犯了她的禽兽! 什么假结婚的承诺,什么给她时间让她接受他,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用婚姻的名义將她捆在身边,然后让她怀孕,用孩子將她彻底拴牢! 安安和康康……这两个她满心期待、倾注了所有母爱去孕育的小生命,此刻在她心里,却突然变成了方初侵犯她的铁证!是他们母亲屈辱和被迫的印记! 一股滔天的恨意,像火山岩浆一样,在她冰冷的胸腔里沸腾、咆哮! 她恨方初! 恨他毁了她的清白,毁了她的名声,毁了她原本光明平静的人生! 如果不是他,她现在或许正在大学校园里,和同学们一起上课、读书、憧憬未来,过著自由而充实的生活。她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不该是挺著大肚子,战战兢兢地住进医院,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在生產时死去! 她怕死。很怕很怕。 她不想死在这个冰冷的医院里,不想让自己的生命,终止在这样一个充满欺骗、屈辱和绝望的时刻。 她要活著!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儘管此刻恨意滔天,儘管將孩子们视为罪证,但母性的本能和对生命的敬畏,还是让她无法真的去憎恨这两个无辜的小生命。 他们有什么错呢?他们只是被动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要活著,生下他们。然后…… 然后怎样?她不知道。 离婚?带著孩子离开方家?可她能去哪儿?母亲怎么办?方家会允许吗? 告发方初?告他强姦?可谁会信?他们有合法的结婚证,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恩爱”夫妻。 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证据在哪里?只有她模糊的记忆和那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衝撞,让她头痛欲裂。但唯一清晰的,就是那个“活下去”的信念。 她要活著。 她要亲眼看著方初的真面目被揭穿!她要摆脱这个用谎言和侵犯编织的牢笼!她要找回自己的人生,哪怕只剩下残破的一半! 知夏缓缓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鬢角和枕头。她的双手,却死死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从这一刻起,那个温顺、柔弱、带著点迷茫和依赖的知夏,似乎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和绝望淬炼过、心里只剩下冰冷和求生欲的女人。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以后”。 儘管知夏用尽了全部意志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让她崩溃的猜测和恨意,试图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保持平静上,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应。 剧烈的情绪波动、药物也无法完全压制的宫缩、以及可能早已存在的早產徵兆……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在她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过程中,反而加速了分娩的进程。 下腹的坠胀感和疼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有规律,像潮水一样,一阵猛过一阵地衝击著她的神经。 她咬著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疼痛,却无济於事。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还是从她唇齿间溢了出来,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花花嚇坏了,她无助地抓著知夏的手:“嫂子!嫂子你坚持住!我去叫郑医生!” 就在花花准备衝出去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郑玉安不放心,再次过来查看情况,一进门就看到知夏痛苦蜷缩、脸色煞白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上前,掀开被子一看,脸色骤变——羊水已经破了! “快!准备產房!”郑玉安立刻对跟进来的护士吩咐道,隨即俯身,语气急促却儘量保持平稳地对知夏说,“夏夏!听著!羊水破了,你必须进產房了!別怕,跟著我的节奏,深呼吸!” 知夏疼得眼前发黑,只能模糊地听到郑玉安的声音,下意识地按照她说的,大口地、艰难地吸气、呼气。但那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意识。 “我们先进產房,试试自然生產,如果不行,我们再考虑剖腹產,好吗?”郑玉安一边协助护士將她往移动病床上转移,一边快速交代著,“別紧张,保持呼吸!我在!” “……嗯……”知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去恨,去计划未来了。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汹涌而来的、仿佛要將她整个人撕裂开来的剧痛所占据。 第 139章生了,两个儿子 很快,知夏被迅速推进了產房。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而此刻,郑沁和晁槐花刚在家匆匆吃过午饭,心急火燎地赶回医院。一进病房,却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铺。 隔壁的產妇:“她进產房了,你们快去產房看看吧!没准孩子已经出来了!” “什么?”晁槐花心猛地一沉,声音都变了调。 郑沁扶著晁槐花:“亲家,咱们赶紧去產房。” 到了產房门口,花花看到她们,赶紧跑过来带著哭腔解释:“姑姑,嫂子她肚子突然疼得厉害,郑姨来看,说羊水破了,已经……已经推进產房了!” “怎么会这么快?”郑沁大惊失色,“我们就回去吃顿饭的工夫!怎么就要生了!” “我……我也不知道……嫂子突然就脸色很难看,然后就……”花花语无伦次。 “啊……”產房里传来一声痛呼。 晁槐花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郑沁眼疾手快地扶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恐惧和担忧。 “没事的……没事的……玉安在,她是专家……夏夏和孩子一定会平安的……”郑沁像是在安慰晁槐花,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晁槐花死死抓住郑沁的手,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產房紧闭的大门,仿佛要將那扇门看穿。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脚步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其他病房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两个小时后。 “怎么……怎么还没出来?”晁槐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產房门口来回踱步,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郑沁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但她还是强撑著,扶著晁槐花坐下,声音乾涩地安慰:“快了……肯定快了。第一次生孩子没那么快的,尤其是双胞胎……咱们再耐心等等……玉安会尽力的……” 她说著,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七上八下的。大伯哥的叮嘱,小初对知夏恨不得揣进兜里的珍视,老爷子对知夏的疼惜,还有知夏那张酷似小芷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能一遍遍地祈祷:老天保佑,一定要让夏夏平平安安地出来!一定要! 而此刻,產房內。 知夏的体力,正在被一波又一波、仿佛没有尽头的剧烈宫缩迅速消耗。汗水浸透了她的头髮和身下的產褥,她的意识在剧痛和模糊间反覆挣扎。 耳边是郑玉安和其他医护人员冷静而急促的指令声、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她自己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和喘息。 “夏夏!用力!跟著我的节奏!深呼吸,憋住气,向下用力!”郑玉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知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照指示,拼命地向下用力。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的身体,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想要放弃,想要尖叫,想要就此昏死过去。 可是…… 那个“要活著”的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死死地支撑著她。 她要活著! 她要离开那个偽君子! 她要和方初一刀两断! 这个念头,混杂著对方初滔天的恨意和对生命的渴望,竟然奇蹟般地,在她即將力竭的时刻,又榨出了一丝力气。 “对!很好!看到头了!夏夏,再坚持一下!最后一次!”郑玉安的声音带著鼓励和一丝激动。 知夏咬紧牙关,將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和绝望,都化作最后一股力量,猛地向下—— “哇——!” 一声响亮却有些微弱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產房內紧张凝滯的空气! “出来了!第一个!是男孩!”护士欣喜的声音传来。 知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阵更猛烈的宫缩袭来! “还有一个!夏夏!別鬆劲!跟著我!继续用力!”郑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知夏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那个“要活著”的念头,依然顽固地支撑著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哇——!” 第二声啼哭响起,比第一个要响亮一些,也更加急促。 “第二个!也是男孩!恭喜你,夏夏,两个都是儿子!”郑玉安的声音带著如释重负的喜悦。 知夏瘫软在產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耳边是婴儿此起彼伏的啼哭声,还有医护人员忙碌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她成功了。她活下来了。 两个儿子…… 疲惫如同潮水般將她彻底淹没,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方初……你等著…… 產房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声,对於產房外焦急等待的人来说,不亚於天籟之音。 “生了!生了!”郑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直紧绷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她紧紧抓住晁槐花的手,“亲家,你听!是孩子的哭声!” 晁槐花也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连点头:“生了!生了!夏夏……夏夏肯定没事!孩子哭了,她肯定没事了!” 两个多小时的煎熬等待,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又过了一会儿,產房的门终於打开了。 两个小护士抱著两个用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走了出来。 “知夏的家属!”护士喊道。 郑沁和晁槐花立刻围了上去,王花花也紧张地跟在后面。 “恭喜,生了两个男孩!”护士笑著將襁褓递过来,“都很健康,哭声也有力。” 郑沁小心翼翼地接过其中一个孩子,晁槐花也连忙接过另一个。 两个小傢伙皱巴巴、红通通的,眼睛紧闭著,小脸只有巴掌大,头髮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正张著小嘴,发出细弱的、小猫似的哭声。 第 140章 方初回来了 郑沁看著怀里这小小的一团,心头一软,所有的担忧和疲惫仿佛都被这新生命的啼哭驱散了。但她立刻想起最重要的,连忙抬头问护士:“护士同志,我儿媳妇怎么样?她没事吧?” 晁槐花也立刻竖起耳朵,紧张地看著护士。 护士笑著点头:“產妇没事,就是累坏了,现在已经睡著了。郑医生正在里面给她做后续处理,观察一下出血情况,没什么问题一会儿就能送回病房休息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晁槐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外孙,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夏夏平安就好……孩子也平安就好……” 王花花也凑过来,好奇地低头看著两个小婴儿,看了半天,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小声嘀咕道:“怎么……这么小,还红红的……有点……不好看啊……” 她说话直,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这刚出生的孩子,跟她想像中白白胖胖的娃娃不太一样。 郑沁闻言,忍不住笑了,嗔怪地看了花花一眼:“傻孩子!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等过几天长开了,吃饱了奶,就会变得白白胖胖,好看起来了!小初刚出生的时候,比这个还丑呢!” 她语气轻鬆,带著过来人的篤定和喜悦。 晁槐花也破涕为笑,点头附和:“是啊,花花,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长开了就好看了。你看这小鼻子小嘴,多秀气,將来肯定隨夏夏,是个俊小伙!” 王花花被她们一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仔细看了看,好像確实能看出点秀气的轮廓了,便也跟著傻笑起来。 这时,產房的门再次打开,知夏被护士推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双眼紧闭,沉沉地睡著,显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夏夏!”晁槐花和郑沁连忙抱著孩子凑过去,看到女儿(儿媳)虽然疲惫但呼吸平稳,睡得安稳,这才彻底放心。 护士將知夏推回病房,小心地將她转移到病床上。晁槐花和郑沁抱著孩子,寸步不离地跟著。 回到病房,將两个孩子並排放在知夏床边的小床上,郑沁和晁槐花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两个小傢伙。 她俩越看越喜欢,虽然现在还不怎么好看,但那种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和希望,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擬的。 “夏夏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郑沁轻声道,“咱们小声点,別吵著她和孩子。” 晁槐花点头,坐在床边,目光一会儿看看沉睡的女儿,一会儿看看小床上两个並排躺著的、睡得香甜的小外孙,心里充满了失而復得般的庆幸和满足。 平安了。都平安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至於孩子长得好看不好看,將来像谁,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她们只感恩上苍,让夏夏和孩子都闯过了这道鬼门关。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新生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之前所有的阴霾、担忧和暗流。 只是不知道,当知夏醒来,面对这两个因为恨意而诞生、却又无法割捨的骨肉,面对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是孩子父亲的方初,她又將如何自处? 火车呼啸著驶入京都站,方初拎著简单的行李,几乎是衝下了车。他归心似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回到卿卿身边! 当他终於推开方家小院的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给院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但院子里却异常安静。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只有他爷爷,正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后怕、喜悦和疲惫的复杂神情。厨房里传来燉汤的香气,是张婶子在忙碌。 “爷爷!”方初一眼看到老爷子,立刻大步走过去,声音里带著急切和期待,“我回来了!卿卿呢?” 方屿釗看到孙子,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方初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卿卿出事了?” “夏夏生了!”方老爷子吐出这四个字,看著孙子瞬间愣住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补充,“就在今天中午。你妈和你岳母,还有花花,都在医院守著呢。” “生了?”方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猝不及防,“卿卿怎么样?孩子呢?都平安吗?”他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眼睛死死盯著爷爷。 “平安,都平安。”方屿釗看著孙子那副急切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没及时赶上的小小埋怨也散了,脸上露出笑容,“两个都是小子!” “两个小子……”方初喃喃重复,巨大的喜悦像海浪一样衝击著他,但隨即,他脸上又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遗憾,“……没闺女啊?” 他一直记得爷爷念叨著想要曾孙女,也记得知夏爱吃辣,爷爷说“酸儿辣女”……他心里其实也偷偷期盼过能有个像卿卿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儿。 “没有,两个都是臭小子!”方屿釗虽然嘴上说著“臭小子”,但眼里却满是笑意和满足。重孙啊,还是两个,管他小子丫头,平安健康就是天大的福气! 得知母子平安,方初再也按捺不住,將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医院!” “等等!”张婶子听到动静,端著个热气腾腾的保温桶从厨房跑出来,“小初!你等等!把这鸡汤带上!我特意燉的,给夏夏补身子!还有,你妈她们估计还没吃饭,我烙了几张饼,你也带上!” 方初连忙接过保温桶和一个装著饼的布包,沉甸甸的,却让他心里更暖。“谢谢张婶!” “快去吧!路上小心!”张婶子笑著挥手。 方初点点头,拎著东西,骑上自行车衝出了家门。 卿卿生了!还是两个儿子!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初为人父的奇妙责任感,充盈著他的胸膛。他想像著知夏此刻的样子,一定是虚弱又美丽,带著母性的光辉。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想抱抱她,想亲口对她说“辛苦了”,想看看他们的孩子长什么样…… 车轮滚滚,离医院越来越近。方初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完全不知道,在医院里等待他的,除了新生的喜悦,还有一个对他充满恨意的妻子。 第 141章 谁家孩子像谁 方初几乎是跑著衝进了医院,按著郑玉安说的病房號,找到了知夏所在的病房。他心臟狂跳,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 推开病房门,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靠窗病床上、闭目沉睡的知夏。她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微微蹙著,似乎睡梦中也不甚安稳,但呼吸平稳。看到她的瞬间,方初一路狂奔的焦灼感,才稍稍平息了些。 郑沁正坐在床边,低头看著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露出笑容,隨即又板起脸,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夏夏睡著了!” 方初连忙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贪婪地落在知夏脸上。她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脆弱,却又带著一种让他心头髮软、恨不得將她紧紧拥入怀中小心呵护的美丽。 “卿卿……”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惊醒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拂开了她额前汗湿的一缕碎发。 “行了,別看了,先过来看看你儿子!”郑沁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看旁边並排放著的小床。 方初这才將目光移开,看向小床。两个襁褓並排躺著,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还是红红的,闭著眼睛,睡得正香。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卿卿的孩子?方初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混杂著陌生和巨大喜悦的暖流。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看了半天,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有点……不好看啊?” 他这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带著点初为人父的直白和困惑。在他想像里,他和卿卿的孩子,应该白白胖胖、玉雪可爱才对,怎么是这么两个皱巴巴的小红猴子? 郑沁一听,气得抬手就拍了他胳膊一下,压低声音训斥:“闭嘴吧你!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你是亲爹吗?说这话!” 晁槐花在一旁,看著女婿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连忙打圆场:“小初,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的,在羊水里泡了十个月呢。等过几天长开了,吃饱了奶,就会变得白白胖胖,好看起来了!你看这小鼻子小嘴,多秀气!” 方初被母亲拍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仔细看了看,好像確实能看出点秀气的轮廓,尤其是那微微翘起的小嘴唇,有点像卿卿。 “哪个是老大?”他好奇地问。 郑沁指著稍微小一点的那个襁褓:“这个,小点的这个,是老大。这个壮实点的,是老二。” 方初凑过去比较了一下,觉得两个都差不多大,嘟囔道:“这不差不多吗……” “差半斤呢!”郑沁瞪了他一眼,“老大生出来四斤七两,老二五斤二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哦……”方初被训得没脾气,只能乖乖点头。他看著这两个小傢伙,心里那股奇异的、属於父亲的柔软感觉越来越清晰。这就是他的责任,他和卿卿生命的延续。 晁槐花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睡著的女儿,对郑沁说:“亲家母,夏夏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孩子生下来还没吃奶呢,估计也饿了。要不,让小初去打点热水来,一会儿夏夏醒了,好擦擦,也方便餵奶。” “对对对!”郑沁一拍脑门,“光顾著高兴了,把这茬忘了!小初,你快去!去打壶热水来!一会儿等夏夏醒了给她擦擦。” “好!”方初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墙边的暖水瓶,又看了一眼沉睡的知夏和两个儿子,这才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朝著水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轻快,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满足。他当爸爸了!卿卿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虽然现在看著有点丑,但妈和岳母都说长开了就好看了! 他满心都是对新生命的期待和对妻子的疼惜,迫不及待地想等卿卿醒来,好好照顾她,好好看看他们的孩子。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两个新生命的到来,和方初的到来,显得格外温馨和热闹。虽然知夏还在沉睡,但大人们围著两个孩子,小声地说著话,脸上都带著笑意。 隔壁床的產妇这会儿也醒了,正被婆婆扶著在地上来回走动。她好奇地走到双胞胎的小床边,看著並排躺著的双胞胎,忍不住小声感嘆:“双胞胎……长的还真是一模一样啊!都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晁槐花听到这话,笑著解释道:“刚生下来是挺像的,都皱巴巴的。等以后长开了,眉眼什么的慢慢显出来,可能就没那么像了。有的双胞胎长大以后,还是挺好区分的。” 產妇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熟睡的儿子,再看看双胞胎,有些困惑地问她婆婆:“妈,人家都说刚生下来的小孩都长一个样,可是……我怎么觉得我儿子,跟他们家双胞胎,长得也不一样啊?” 她婆婆笑著解释:“那肯定不一样啊!谁家孩子肯定像谁家的人啊!你看我孙子这额头,这鼻樑,多像他爸!” 她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说著,还特意瞥了一眼双胞胎,像是比较了一下,然后更加篤定地补充了一句:“我看我大孙子就比他家那俩双胞胎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带著点市井妇人特有的、对自己家孩子毫无原则的偏爱和那么一点点攀比心。 郑沁在一旁听著,本来心情极好,听到这话,忍不住也较起真来,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带著点不服输的劲儿:“哟,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看我们家这俩双胞胎,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虽然现在红点,可这底子在这儿呢!將来长开了,肯定比你家孩子俊!” 她说著,还特意瞅了瞅两个小傢伙,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晁槐花一看这架势,连忙笑著打圆场,语气温和:“行了行了,都別爭了。在亲奶奶眼里,谁看谁家的孩子,那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双方台阶下。 那妇人听了,也笑了起来,点头道:“对对对!老姐姐你说得对!谁看自家孩子不是宝贝疙瘩,不是最好看的?” 郑沁也笑了,刚才那点小小的较劲心思也散了。確实,在父母长辈眼里,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爱都不够。 一时间,病房里充满了轻鬆愉快的笑声。 第 142章 无法面对 方初提著打好的热水,轻手轻脚地回到病房。病房里气氛轻鬆,母亲和岳母还在低声说笑著,隔壁床的產妇和婆婆也加入了关於“谁家孩子更好看”的友好爭论。这一切都让他心情更加愉悦。 他走到知夏床边,將暖水瓶放下。看著妻子依旧沉睡的、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和柔情。她为了生下他们的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倒了水,用乾净的毛巾沾了温水,拧得半干,又走回床边。他轻轻坐下,动作极其小心,生怕惊扰了她。然后,他伸出手,想用温热的毛巾帮她擦擦手和脸,让她睡得舒服些。 他用手里的毛巾小心的帮知夏擦著脸,或许是温热的触感,或许是本就睡得不甚安稳,知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然后,方初那张带著温柔笑意、近在咫尺的脸,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一股混杂著噁心、厌恶和冰冷的恨意,瞬间席捲了她的全身! 是他!这个偽君子!这个趁她醉酒侵犯她、用谎言欺骗她的男人! 她猛地一伸手,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暴,直接將方初的手拍开,然后迅速用手擦了擦被他碰触过的脸,仿佛碰到了什么骯脏的东西。 紧接著,她甚至没有再看方初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直接一个转身,將背对著他,脸朝向墙壁,重新闭上了眼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抗拒和疏离。 方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手里的毛巾还悬在半空。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丝不安。 “卿卿?”他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是我吵醒你了?那不擦了,你继续睡吧。” 他以为是自己的动作打扰了她休息,毕竟她刚经歷生產,肯定疲惫至极。 可是,知夏没有任何回应。她就那样背对著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或者……根本不想搭理他。 方初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他站在床边,看著妻子冷漠抗拒的背影,心里那点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满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地漏了气,变成了一种莫名的空落和……隱隱的不安。 怎么回事?卿卿为什么……好像很討厌他的触碰? 难道是因为生孩子太痛了,所以心情不好?还是……怪他没有及时赶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著知夏那明显拒绝沟通的姿態,又怕真的吵到她休息,惹她更不高兴。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收回毛巾,放在一边,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直落在那个背对著他的、显得异常冷漠和脆弱的背影上。 病房里的说笑声似乎也低了下去。郑沁和晁槐花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晁槐花心里咯噔一下,女儿这反应……不太对劲啊。就算累,就算怪方初没及时回来,也不该是这种……仿佛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郑沁也皱起了眉头。儿子刚回来,满心欢喜,夏夏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產后情绪不稳定? 只有方初,坐在那里,心里那点不安,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大。 卿卿……到底怎么了? 时间在沉默和一种微妙的尷尬中缓缓流淌。知夏背对著所有人,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又沉沉睡去。方初坐在床边,目光胶著在她身上,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浓。 郑沁和晁槐花也停止了说笑,眼神担忧地在知夏和方初之间逡巡。隔壁床的產妇和婆婆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著这边。 就在这有些凝滯的气氛中,忽然,小床上传来一声细弱的、小猫似的啼哭。是老大醒了,大概是饿了。 这哭声像是一个信號,很快,老二也跟著哭了起来。两个小傢伙的哭声此起彼伏,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晁槐花和郑沁连忙过去,一人抱起一个,轻声哄著:“哦哦,不哭不哭,是不是饿了?妈妈马上就醒了,一会儿就有奶吃了……” 她们一边哄,一边不约而同地看向知夏的床。孩子哭了,当妈的该餵奶了。 知夏其实一直醒著。 从方初替她擦脸,她惊醒並下意识地拍开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睡著过。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能选择最笨拙的方式——逃避。 她闭著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方初那张让她恨之入骨的脸,不去想那些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但孩子的哭声,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打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她知道,她不能再装睡了。母亲和婆婆都在看著,孩子也需要她。 可是……她该怎么面对这两个孩子? 心里那股复杂得让她几乎窒息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爱他们吗?毫无疑问,他们是她怀胎九个月,经歷了无数不適、担惊受怕,甚至今天这场生死考验才生下来的骨肉。那种血脉相连的本能,让她无法真正去憎恨这两个小生命。 可是……她又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深刻的隔阂和……排斥。 他们是在她毫无防备、甚至是被侵犯的情况下到来的。他们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著她那段屈辱的过去,提醒著她对方初的恨意。 之前,她还能自我安慰,方初是被药物驱使,孩子是无辜的,方初也是无辜的,她可以试著接受。可现在,那层自我欺骗的薄纱被残酷地撕开了。 孩子不是“错误”的產物,而是方初处心积虑、违背承诺、趁她之危“强制”塞给她的“罪证”! 她討厌方初!恨方初!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不可避免地,也波及到了这两个与方初血脉相连的孩子身上。 她没办法像普通的母亲那样,怀著纯粹的喜悦和爱意去拥抱他们,哺育他们。 每一次看到他们,或许都会让她想起那个让她作呕的夜晚,想起方初虚偽的面孔。 第143 章 崩溃了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带著飢饿的急切。 晁槐花抱著老二,忍不住轻声唤道:“夏夏?夏夏?醒醒,孩子饿了,该餵奶了。” 郑沁也抱著老大走到床边,看著知夏依旧背对著他们的身影,眉头蹙得更紧。她轻轻推了推方初,示意他去叫。 方初从孩子哭开始,就站了起来,此刻被母亲一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卿卿……孩子哭了,是不是……该餵奶了?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著他特有的气息。知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必须起来了。不能再逃避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没有看方初,甚至没有看抱著孩子的母亲和婆婆。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两个正在啼哭的小小襁褓上。 眼神空洞,复杂,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和温柔,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深藏在眼底的、冰冷的挣扎与抗拒。 她伸出手,声音乾涩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给我吧。” 知夏从晁槐花手中接过啼哭不止的老二。小小的、柔软的身体被她抱在怀里,那陌生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里那团乱麻绞得更紧了。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抱著孩子,试图调整一个让他舒服、也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可是初为人母的生疏,加上心里的抗拒,让她手忙脚乱,孩子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方初一直站在旁边,看著她笨拙又吃力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本能地就想上前帮忙,伸出手,想帮她把衣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方便餵奶。 “我帮你把衣服……”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过去。 “你干嘛?!”知夏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尖锐的惊恐和厌恶,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方初的脸。 方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瞬间被错愕和受伤取代:“卿卿……你怎么了?我就是想帮你把衣服解开,方便餵孩子……” “你出去!”知夏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出去!” 方初彻底懵了,他无法理解妻子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理由的激烈排斥。“卿卿?我是方初啊!是你丈夫!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你出去——!!!”知夏再也控制不住,积压了一下午的恐惧、愤怒、委屈、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抱著孩子,对著方初,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悽厉而破碎,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汹涌而下。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怀里的孩子也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嚇到,哭得更加响亮。 “夏夏!夏夏不哭了!不哭了啊!”晁槐花嚇坏了,连忙上前想接过孩子,又不敢用力抢,只能手足无措地拍著她的背,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月子里不能哭啊!伤了眼睛,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快別哭了!” 郑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发白,但她毕竟经歷得多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混乱,上前一步,挡在儿子面前,沉声对方初说:“小初,你先出去!到走廊上待著!” 方初看著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妻子,看著母亲严厉的眼神,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痛又慌。 他想留下,想问清楚,可眼前的状况让他明白,他留下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痛苦地看了知夏一眼,然后转身,脚步踉蹌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却隔绝不了他心中翻江倒海般的困惑和剧痛。卿卿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恨他?为什么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 病房內,知夏的哭声渐渐从嘶喊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她紧紧抱著孩子,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又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隔壁床的妇人和產妇,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呆了。 过了一会儿,那妇人小声对郑沁和晁槐花说:“老姐姐,你们別太担心。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有的就是这样,容易闹情绪,看什么都不顺眼,心里憋得慌。让她好好哭一场,把心里的委屈和难受都哭出来,哭完了,兴许就好了。” 產妇也小声附和:“是啊,阿姨,你们对她好点,多顺著她,多哄哄她。这个时候的女人,心里脆弱著呢,千万不能跟她拧著来,要不容易没奶水,对孩子也不好。” 她们的话,带著过来人的经验和平常人家最朴素的同理心。 郑沁听著,又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媳,心里又急又疼,但也只能点头:“嗯……谢谢你们。我们知道了。” “夏夏,不哭了,啊?”郑沁坐在床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轻轻拍著知夏的背,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有什么委屈,跟妈说,妈给你做主。是不是怪小初没及时回来?妈帮你骂他!是不是生孩子太疼了,心里害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晁槐花也抱著老大,一边轻轻摇晃著哄,一边跟著抹眼泪:“夏夏,妈在这儿呢,不怕啊。不想见小初,咱就不见。你想怎么样,妈都依你,只要你好好的,不哭了,行吗?” 两个老人,用她们最朴素的母爱和担忧,小心翼翼地安抚著情绪彻底崩溃的知夏。 而知夏,在母亲和婆婆温柔的劝慰下,在眼泪的冲刷中,心里那冰冷坚硬的恨意,似乎暂时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助所覆盖。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哭下去了。为了孩子,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必须……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那份对方初的恨,对未来的绝望,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恐怕这辈子,都难以拔除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眼神却空洞得嚇人。她看向郑沁怀里的老大,又看看晁槐花怀里的老二,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把孩子给我吧……” 她没有再提方初,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將所有的情绪,都暂时压回了心底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第144 章 我疼 晁槐花重新將哭闹不止的孩子,放回知夏怀里。 知夏机械地抱著他,手指僵硬地、笨拙地去解自己衣服胸前的扣子。她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和生疏。 终於解开了衣襟,露出了因为怀孕和生產而变得饱满、却尚未有乳汁分泌的胸脯。她按照之前听过的、极其模糊的哺乳知识,尝试著將孩子凑近。 小傢伙似乎闻到了母亲的气息,本能地张开小嘴,急切地在她胸前拱来拱去,寻找著奶水。终於含住了,然后便开始用力地吮吸。 “嘶——!”一阵尖锐的、仿佛被针扎般的刺痛,瞬间从胸口传来,让知夏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那种感觉,比她想像中要疼得多,不仅仅是皮肤被吮吸的痛,还有乳腺不通带来的胀痛。 老大用力嘬了半天,小脸都憋红了,却什么都没嘬出来,只有几滴稀薄的初乳。小傢伙急了,鬆开嘴,“哇”地一声又大哭起来,比刚才更加委屈和愤怒。 知夏疼得额头冒汗,又被孩子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加上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委屈和恨意,鼻子一酸,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咬著唇,试图忍住,可眼泪却流得更凶。 “可能是奶还没下来!”晁槐花一看这情形,连忙说道,“夏夏,別哭了,没事儿的!刚生完孩子,没那么快下奶的!先不餵了,让孩子喝点奶粉垫垫,等你奶下来了再喂,啊?別哭了,月子里哭多了伤身!” 郑沁也赶紧附和:“对对对!夏夏,不哭了啊!咱们不急,慢慢来。妈去冲奶粉!”她说著,就要去找热水和奶粉。 隔壁床的產妇,这会儿也轻声开口安慰,带著同病相怜的理解:“你別著急,也別哭。我刚生完的时候也没奶,一直到今天早上才有点感觉,现在也不多。这事儿急不来的,你越著急,越紧张,奶越下不来。放鬆点,让孩子多吸吸,慢慢就有了。” 她婆婆也点头道:“就是!孩子饿一顿两顿的,没事儿!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头两天,哪有什么奶?不都是喝米汤?孩子照样长得壮实!你別著急上火,把自己身子哭坏了,那才不值当呢!不哭了啊,听话!”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著,语气朴实,带著过来人的经验和对新妈妈的体谅。 知夏听著她们的劝慰,看著怀里因为吃不到奶而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感受著胸口一阵阵的胀痛和刚才被吮吸过的刺痛,心里那股委屈和无力感几乎要將她淹没。 她不是著急没奶,她是……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面对这个陌生的、需要她哺育的小生命,面对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丈夫,面对这个一团乱麻、看不到未来的局面! 所有的情绪,混杂著身体的疼痛,终於让她崩溃地呜咽出声,声音破碎而绝望:“我……我疼……” 她说的,不仅仅是胸口的疼痛。更是心里的疼,是那种被欺骗、被侵犯、被强行绑上一条她从未选择的道路的疼,是对未来无边黑暗的恐惧和疼。 晁槐花和郑沁看著她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復加,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能一个劲儿地安慰:“不疼了不疼了,妈在这儿呢……”“夏夏,坚强点,为了孩子,咱们也得坚强点……” 病房里,新生儿的啼哭声,產妇压抑的啜泣声,长辈们焦急的安慰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混乱而令人心碎的画面。 病房外的走廊里,方初背靠著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里面传来的,是知夏压抑的哭泣声,孩子飢饿的啼哭声,还有母亲和岳母焦急的安慰声。每一种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心疼得不行,恨不得立刻衝进去,把知夏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別怕,有他在。可是,刚才知夏那充满惊恐和厌恶的“你出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衝动。 他不敢进去。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哭得更厉害,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不明白,明明他离开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卿卿对他明明很依恋很不舍。 可为什么她生完孩子,反而变成这样了?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没有及时赶回来?还是……產后情绪真的如此不稳定? 方初心里乱成一团,焦急、困惑、心疼、自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守在门外,听著里面的动静,祈祷著卿卿快点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哭声终於渐渐平息了。孩子似乎被餵了奶粉,不再哭闹。知夏的啜泣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方初又等了一会儿,確认里面真的安静下来了,才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极其小心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推开了病房门。 他先探进去半个身子,目光迅速扫过室內。 知夏已经重新躺下了,背对著门口。她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但方初能感觉到,她並没有睡。 郑沁和晁槐花正坐在床边,小声说著什么,看到他进来,都停下了话头,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方初放轻脚步走进去,目光落在知夏单薄的背影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凑到床边,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带著试探和討好:“卿卿……” 知夏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到。 方初的心沉了沉,但还是继续低声说:“卿卿……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能及时赶回来……让你一个人受累了……你別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以为是自己的迟到惹恼了她,所以诚心诚意地道歉。 可是,知夏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躺著,背对著他,用沉默筑起一道冰冷的高墙。 第 145章 她该怎么办 方初看著她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却又束手无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郑沁打断了。 “小初,”郑沁站起身,语气儘量平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你……你去把孩子的尿布洗了吧。刚才换下来的,在那边盆里。用温水,好好搓洗乾净,再用开水烫一下。” 她这是找了个由头,想把儿子支开,免得他在这里继续刺激知夏。 方初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哦,好,我这就去。” 他看了一眼知夏的背影,又看了看母亲和岳母,这才转身,走到墙角,端起那个装著尿布的盆。 盆里的尿布散发著淡淡的腥臊味,若是平时,他大概会觉得有些不適,但此刻,他只觉得这是自己能做的、为数不多可以为卿卿和孩子分担的事情。 晁槐花也站起身,跟了过去,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教你怎么洗。顺便……跟你说几句话。” 二人端著盆,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朝著水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知夏、郑沁,和两个刚刚吃饱了奶粉、重新睡著的孩子。 郑沁坐回床边,看著儿媳依旧僵硬冷漠的背影,无声地嘆了口气。她知道,问题绝不仅仅是“没及时赶回来”那么简单。夏夏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试探著,轻声开口:“夏夏……你跟妈说说,是不是……小初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了?还是……有什么別的心事?” 知夏依旧沉默著,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显示她还醒著。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婆婆,你的儿子是个趁我醉酒侵犯我的偽君子? 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说了,又有谁会信? 她只能將所有的恨意和委屈,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用沉默来对抗这个让她窒息的世界。 两个孩子並排睡在小床上,呼吸均匀。郑沁坐在旁边跟隔壁的妇人小声交谈了。 知夏睁著眼睛,眼泪无声的滑落。经过刚刚那场崩溃的大哭,她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孩子是怎么来的? 方初知道。 她妈妈晁槐花也知道。妈妈一直对孩子的事讳莫如深,只劝她是“意外”,劝她“向前看”,劝她“为了孩子”接受方初。妈妈肯定知道更多细节,却选择了隱瞒,用“为她好”的名义,把她推向了这个深渊。 她大哥知林和大嫂张美丽,肯定也知道。他们有两个孩子,怎么会不知道孕周期的算法。 想想当初,大哥那么愤怒,恨不得杀了方初,可后来態度却缓和了,甚至开始帮方初说话。他们肯定是知道了真相,却也选择了和妈妈一样,打著“为她好”、“木已成舟”的旗號,看著她一步步踏入这个陷阱。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瞒著她。 看著她像个傻子一样,试著去原谅那个“受害者”方初,试著去接受那两个“意外”到来的孩子,试著去扮演一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 他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看著她一点点沉沦,一点点被方初的“好”所迷惑,甚至……真的打算和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偽君子好好过日子!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恨意,席捲了知夏的全身。她恨方初,也恨这些打著“为她好”的名义,却联手將她推向火坑的至亲之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难道她的人生,就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就只能跟方初这个恶魔继续过下去,扮演一对“恩爱”夫妻,然后在这看似富足实则冰冷窒息的高门大院里,耗儘自己的一生? 离婚?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微弱的火花,在她心底闪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现实所掐灭。 离婚了,她能去哪里? 回娘家? 她父母已经退休了,他们哪点退休工资根本养不起她和孩子。 大哥和方初在同一个部队,她不能去找他。 找二哥,二哥会收留她吗?她不再是那个待字闺中、清清白白的妹妹了。她是一个离了婚、还带著两个拖油瓶的女人。在她老家那样一个观念保守的地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就算二哥顾念亲情收留了她,嫂子会怎么看她?街坊邻居会怎么议论? 而且……她还能过得惯以前的生活吗? 在方家的这几个月,虽然心里一直有隔阂,但物质上,她確实被养得“娇气”了。 她习惯了吃细粮白米饭,习惯了每天有肉有蛋,习惯了柔软舒適的被褥,习惯了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方家从不曾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而她的娘家,只是普通工人家庭,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细粮,肉更是逢年过节才能尝点荤腥。 她还能咽得下粗糙的窝窝头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吗?她还能忍受冬天刺骨的寒冷和夏天蚊虫的叮咬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羞耻和悲哀。 她竟然……已经被方初,被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用锦衣玉食,不知不觉地“养废”了!她失去了独立生存的能力,也失去了回归平凡生活的勇气。 她像一只被圈养在华丽笼子里的金丝雀,虽然憎恨著笼子和饲养者,却早已失去了在野外风雨中飞翔的翅膀和胆量。 这个发现,比得知真相本身,更让她感到绝望。 前路,似乎真的被堵死了。 继续和方初过?她做不到!光是想到要和他共处一室,扮演夫妻,她就噁心得想吐! 离开方初?她又能去哪儿?怎么活下去?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这一次,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她看著旁边小床上两个睡得香甜、对此一无所知的小生命,心里那点因为母性而產生的柔软,也被这沉重的现实和恨意,挤压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该怎么办? 谁能告诉她,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四周都是高墙,而她,连砸墙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 146章 左旗要来京都 水房里,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部分声音。晁槐花挽起袖子,利落地从方初手里接过一块脏尿布,在水龙头下冲洗著,动作熟练。 方初有些笨拙地学著,心思却完全不在手里的尿布上,满脑子都是刚才知夏那冷漠抗拒的背影和无声的眼泪。 “小初啊,”晁槐花一边搓洗著尿布,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方初耳中,“夏夏她……刚生了孩子,身体虚,情绪也不稳。这当女人的,生完孩子,就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似的,心里头害怕,委屈,又累,看什么都容易不顺眼,容易发脾气。你是她男人,得多体谅她,多让著她点,知道吗?” 她这话,带著母亲的恳切和担忧,既是为女儿说话,也是希望女婿能理解,別因为知夏的反常而心生芥蒂。 方初连忙点头,语气恳切:“妈,我知道。您放心,我肯定会让著卿卿的,绝对不会跟她计较。她怎么样对我都行,只要她能舒心点,別那么难受。”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虽然心里依旧困惑不安,但对知夏的疼惜是实实在在的。 晁槐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不似作偽,心里稍微安慰了些。她將洗乾净的尿布拧乾,放到一边的盆里,又拿起一块,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起了另一件事: “小初,还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方初看她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心里不由得一紧:“妈,什么事?您说。” “夏夏她二哥……,今天发电报过来了。”晁槐花声音更低了,“说他被厂里推荐,要来京都这边学习一段时间,估计……也就是这几天就会到了。” “二哥要来京都?”方初有些意外,但心里隱隱有点高兴。二舅哥来了,或许能帮著劝劝卿卿?卿卿见到亲人,心情也能好些。 然而,晁槐花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在了方初心头: “嗯。他还说……左旗也会跟著一起来。” “左旗也来?”方初的声音猛地拔高,手里的尿布差点掉进盆里。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岳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慌意乱! 左旗!那个和知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初恋!那个知夏在结婚前,可能心里真正装著的人! 他怎么会来京都?还是跟知夏的二哥一起来? 这个消息,对方初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现在和知夏的关係本就降到了冰点,知夏对他抗拒冷漠到了极点。如果这个时候,左旗再出现…… 方初简直不敢想下去!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妈……夏夏她知道吗?”方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急切地问。他无法想像,如果知夏知道左旗要来,会是怎样的反应?会不会……更加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他? 晁槐花摇了摇头,脸上也带著忧虑:“我没告诉她。她现在这个样子,情绪这么差,身子又虚,我怕告诉她,再受什么刺激。而且……具体哪天到,也还没定。” 听到知夏还不知道,方初心里稍微鬆了口气,但那份恐慌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立刻抓住晁槐花的手,语气几乎是恳求:“妈!您先別告诉她!千万先別告诉卿卿!等……等过两天,她情绪稳定些了,身子好些了,再说!行吗?”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任何一点外界的刺激,会让知夏本就脆弱的情绪彻底崩溃,或者……让她更加坚定离开他的念头。 晁槐花看著女婿这副惊慌失措、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理解女婿的担忧,也心疼女儿现在的状態。她点了点头,郑重地答应:“嗯,妈知道。妈先不跟她说。你也多上点心,好好哄哄夏夏。你们是夫妻,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別再让她……一个人憋著难受。” “我知道,妈,我知道……”方初连连点头,心却像是沉进了冰冷的深渊。 左旗要来京都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大的、不祥的阴云,骤然笼罩在他的头顶,让原本就因为知夏的异常而焦头烂额的他,更加心乱如麻,如临大敌。 他不知道左旗的到来,到底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在此之前,儘快修復和知夏的关係,至少……不能让她在左旗面前,表现出对自己如此强烈的厌恶和抗拒。 可是,看著知夏那冰冷抗拒的背影,他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卿卿……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感觉我快要失去你了? 水声依旧哗哗作响,冲洗著尿布上的污渍,却冲洗不掉方初心头那越来越沉重的阴霾和恐慌。 洗完尿布,又用开水烫过,晾好,方初和晁槐花才端著空盆回到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郑沁正坐在床边,轻拍著已经睡著的两个孩子。知夏依旧保持著之前的姿势,侧躺著,背对著门口的方向,似乎也睡著了。 方初轻手轻脚地放下盆,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知夏。她的背影单薄而脆弱,显得格外孤寂。 他心里那股心疼和想要靠近的渴望,再次涌了上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在之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散落在枕边的乌黑长髮,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肩头,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刚才岳母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左旗要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此刻,看著近在咫尺的妻子,他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確认她还在身边,確认他们之间……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鼓起勇气,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知夏放在被子边缘的手。 入手是冰凉的触感。 知夏的手,似乎因为生產和情绪激动,一直没能暖和过来。 方初心头一酸,动作更加轻柔,用自己的手掌,缓缓地、完全地,包裹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他的手温热而乾燥,带著军人特有的、略显粗糙的薄茧。 他紧张地等待著,等待著知夏像之前那样,猛地抽回手,或者用冷漠的眼神看他。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47 章 摊牌 知夏依旧那样静静地躺著,背对著他,一动不动。没有抽回手,没有挣扎,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她就那样任由他握著,仿佛那只手不是她自己的,仿佛对他的触碰,已经麻木到无法感知,或者……根本不屑於去反应。 但对方初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进展了! 她没有推开他!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庆幸、酸楚和巨大喜悦的情绪,瞬间衝垮了方初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刚才因为左旗要来而升起的恐慌和无力感,似乎也被这小小的“允许”冲淡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更加紧实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握住了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 卿卿……是不是……不那么生我的气了? 方初心里这样想著,脸上不自觉地露如释重负的浅笑。他低下头,看著她那只被自己握在掌心的小手。 手指纤细,皮肤白皙,但因为怀孕后期有些浮肿。而此刻,在手心和手腕的位置,有几处明显的擦伤,暗红色的血痕,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方初的心猛地一揪,心疼的不行。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伤痕,声音带著明显的疼惜:“卿卿……你手怎么了?怎么伤著了?” 他之前,注意力全在她反常的情绪上,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伤口。 郑沁在一旁听到,嘆了口气,替她解释:“今天早上,秦家那个小格格又来闹事,夏夏好奇,远远看了一眼,不小心摔了一跤。手和膝盖都擦破了。” “摔了一跤!”方初的声音陡然提高,心疼和自责瞬间涌了上来。 他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就能陪著她,扶著她去凑那个热闹,他肯定不会让她摔跤的!“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因为摔了一跤才早產的?” 郑沁摇摇头:“跟那关係不大,早上来医院的时候,孩子还好好的,中午才发动的。就是她自己摔得有点重。膝盖伤得最厉害,裤子都破了。” 方初一听,更加心疼了。他下意识地就想掀开被子看看她膝盖的情况:“我看看!严不严重?” 他的手刚碰到被子边缘,一直沉默背对著他的知夏,却像是被针扎到一样,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死死地压住了被子,眼神冰冷而警惕地瞪著他,声音因为刚才的哭喊还有些沙哑,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反感和抗拒: “你干什么?流氓啊!” 这声“流氓”,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方初脸上。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和心疼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和难以言喻的受伤。 “卿卿……”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我是你丈夫!咱们是夫妻!我就想看看你伤得重不重,给你上点药……” “不用你看!”知夏打断他,声音冰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出去!离我远点!” 她又重复了这句话,仿佛这是她现在唯一想对他说的话。 方初看著她眼中那清晰的、冰冷的恨意和排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心臟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他的卿卿,会用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看他?连碰一下,看一眼伤口,都被她骂作“流氓”? 郑沁和晁槐花再次被知夏激烈的反应嚇到。郑沁连忙上前,拉开方初:“行了行了!夏夏不愿意,你就別看了!她累了,需要休息!你……你先到旁边坐著去!” 她推著方初,让他坐到离床稍远一点的椅子上,眼神里充满了责备和示意——別再刺激她了! 方初失魂落魄地被母亲推到椅子上坐下,目光却无法从知夏身上移开。她重新背对著他,紧紧裹著被子,仿佛那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將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看著她冷漠的背影,再想想她刚才那声冰冷的“流氓”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的卿卿……变成了这样? 天色渐暗,两个孩子睡熟了,郑沁和晁槐花也都有些疲惫。 方初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发呆。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敢轻易开口,怕再刺激到她。 眼看著时间越来越晚,方初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带著商量的口吻:“夏夏……你看,天也黑了。要不……让妈和岳母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陪著你,好不好?” 他想著,或许单独相处,他能问清楚卿卿到底为什么生气,也能好好哄哄她。 知夏原本闭著眼睛假寐,听到这话,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她没有看方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好。” 这简单的回应,让方初心头一松,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喜色。卿卿愿意让他单独陪著!这是个好兆头! 晁槐花却有些不放心,看看女儿苍白的脸色,又看看笨手笨脚的女婿,犹豫道:“小初……你行吗?你会带孩子吗?夏夏现在身子虚,晚上孩子要是哭闹起来……” 郑沁也觉得不妥,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亲家母,你累了一天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我留下来,陪著小初一起守著夏夏。他们俩都是头一回当父母,没经验,我在旁边也能照应著点。” 她是不放心儿子,也心疼儿媳。 方初想了想点头:“行!妈,您也留下来吧!咱们一起。” 晁槐花看看女儿,又看看亲家母,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要不……我也留下来吧?反正家里有张婶子看家和花花……” “妈,”知夏忽然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她转过头,看向晁槐花,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也异常平静,“你回去吧。明天早上再过来。这里有我婆婆和……方初呢。” 她顿了一下,才说出“方初”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方初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郑沁见状,也劝道:“亲家母,你就听夏夏的,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你再来换我。咱们轮流来,都能休息好,也能把夏夏和孩子照顾好。” 晁槐花看著女儿坚持的眼神,又看看確实疲惫的亲家母,最终还是妥协了,点点头:“那……好吧。夏夏,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让小初去办。妈明天一早就来。” 她又叮嘱了方初和郑沁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郑沁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方初则坐在知夏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心里盘算著该怎么开口。 知夏却先动了。她慢慢转过头,目光终於落在了方初脸上。那眼神,不再是下午的惊恐和厌恶,也不是刚才的平静无波,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方初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体,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卿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跟我说什么?” 知夏看著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向方初: “孩子……是新婚夜有的吧。”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方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慌。 他没想到!他万万没想到,知夏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会用这种语气,问出这个问题! “夏夏……你……你听我解释……”方初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明显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抓知夏的手,却又在半途僵住。 知夏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脸上毫不作偽的震惊和恐慌,心里最后那一点“或许是自己猜错了”的侥倖,也彻底熄灭了。 果然。果然是真的。 她甚至不需要他亲口承认,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解释什么?”知夏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嘲讽,“解释你那天晚上是怎么趁我喝醉,不省人事的时候,做出那种事的?解释你是怎么一边答应我假结婚,一边又违背承诺,让我怀上孩子的?还是解释你后来是怎么装作无辜,装作后悔,装作对我好,把我骗得团团转的?” 第 148章 你活该 知夏每说一句,方初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方初,”知夏看著他,眼神里是彻骨的冰冷和恨意,一字一句地说,“你真让我噁心。”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狠狠砸在了方初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辩解,想说那天晚上他情不自禁,他並非蓄谋已久……可是,看著知夏那双充满恨意和鄙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解释,在知夏心里,他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趁人之危的偽君子和强姦犯。他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和温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粉末。 郑沁在一旁,虽然闭著眼睛,但耳朵却一直听著。听到这里,她心里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儿子,又看向儿媳,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难怪……夏夏下午那反常的反应,突然爆发的崩溃,都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 方初这个混帐!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难怪夏夏会恨他!会不想见他! 郑沁心里又气又急,又心疼儿媳。她知道,这件事,恐怕再也无法轻易揭过了。 知夏说完那句话,就重新转过了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一眼方初都觉得污秽。 方初则僵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他完了,知夏肯定会离开他的。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弥补,在真相被揭穿的这一刻,都变成了可笑的谎言和令人作呕的算计。 而他,也將永远失去,那个他真心爱著的、却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姑娘。 深夜的军区总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寂静无声。 知夏已经沉沉睡去,眉头却依然轻蹙,仿佛连梦境都不得安寧。 郑沁一把將失魂落魄的儿子拽到走廊尽头,窗外的寒月映著她铁青的脸。 “方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痛心,“你跟我说清楚!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这是流氓行为!是我们方家教育出的儿子该做的事吗?” 方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垮了下来,所有的强硬和掩饰在母亲面前碎得彻底。 他眼底布满红丝,声音沙哑:“妈……我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喜欢?”郑沁气得浑身发抖,“喜欢就是你用这种方式得到的理由?方初,你这是侮辱了『喜欢』这两个字!你这是犯罪,是欺负人!知夏那孩子多单纯,你让她以后怎么想?怎么面对你,面对我们这个家?” “我知道错了……妈,我现在后悔死了。”方初痛苦地抓了抓头髮,“妈,你帮帮我,我怕……我怕她不要我,要跟我离婚。” 恐惧让他这个在战场上都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到“离婚”二字,郑沁的怒火稍顿,理智稍稍回笼。她看著儿子惨澹的脸,又想起病房里那个苍白虚弱的儿媳和两个稚嫩的小孙子,沉重地嘆了口气。 “离婚……眼下应该不至於。”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你们毕竟有两个孩子,这是割不断的纽带。知夏那孩子心软,又顾全大局,为了孩子,她可能……一时也不会走那一步。” 这並未给方初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他更深地跌入恐惧的深渊。“那如果……如果卿卿就是不要我了呢?” 他问得艰难,“妈,我感觉得到,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冷的……像看陌生人,甚至像看仇人。还有那个左旗……” 这个名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郑沁看著儿子眼中真实的恐慌,那里没有算计,只有即將失去挚爱的绝望。 作为母亲,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但原则和愤怒並未消失。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严厉中带著一丝无力。 “方初,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冷静,却更显沉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夏夏心里真的再也容不下你,决定要离开你……”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著儿子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那也是你活该。” “你必须为你犯下的错承担一切后果。不是所有错误,都有弥补的机会。现在,你要想的不是怎么困住她,而是拿出你全部的诚意和行动,去赎罪,去重新学著尊重她、爱护她,用往后几十年去证明你配得上她。至於结果如何……” 郑沁望向病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那得看知夏肯不肯给你这个机会,也看你们之间,还有没有这个缘分。” 走廊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 方初靠在墙上,母亲那句“活该”像冰锥刺进他心里,寒冷而清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苦苦维持的虚假平静被彻底打破,一场真正艰难的、关於救赎与等待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知夏苍白的脸上。她一夜昏沉,此刻被邻床的动静唤醒。 邻床的產妇经过最后检查,终於可以出院了。 她正半倚在床头,对著一个风尘僕僕赶来的男人小声埋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委屈和后怕:“……孩子都出生三天了你才回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们娘俩了?” 男人个子高高,脸上带著歉意的笑和连夜赶路的疲惫,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妻子,只是笨拙地解释:“怎么会!当初不是说好了,等我这趟差出完就休假,专心陪你生產吗?谁知道咱家这小子这么坏,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急著出来……我这不一完成任务,立马就赶最早的车回来了嘛!” 说著,他忍不住探头去看旁边小床里睡得正香的儿子,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第 149章 我们方家站你这边 產妇听了,脸上的怨气消了大半,但还是娇嗔地瞪他一眼:“那一会儿我怎么回去?我可走不动。” “早就准备好啦!” 男人有点得意,又带著献宝似的殷勤,“我借了辆三轮车,铺了厚厚的被褥,保准不让你顛著,也冻不著!” 这时,一直笑眯眯收拾东西的妇人走了过来,她小心地抱起襁褓:“行了,东西收好了。我抱著孩子,你扶好你媳妇,咱们回家,给她燉点好的补补。” “哎,好嘞妈!” 男人响亮地应著,连忙弯腰去扶妻子,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格外轻柔。 一家人简单的话语,朴素的安排,却流动著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 男人看向妻子时,眼底是满满的疼惜和初为人父的喜悦;產妇虽然嘴上埋怨,但眼里闪著光,那是被惦念、被珍视的安心;婆婆忙前忙后,脸上是止不住的对新生命的慈爱和对儿媳的关切。 知夏静静地侧躺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们。看著男人小心翼翼把產妇裹严实,半搂半抱地扶出门;看著妇人如何调整襁褓的角度,挡住门缝可能钻入的寒风;听著他们琐碎而温暖的对话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种混合著羡慕与酸楚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这才是正常的夫妻吧。 她想。 有期盼,有等待,有埋怨,更有毫无阴霾的牵掛和坦然的喜悦。生產是共同的期待,而非秘密的负担;丈夫的归来是自然的奔赴,而非带著赎罪意味的恐慌;家人的关怀是基於血缘与情感的纯粹,而非透过另一个人的影子投射而来的移情。 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这样的轨道。没有两情相悦的起点,没有坦荡磊落的过程,有的只是错误、谎言、移情和此刻冰冷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恨意。 方初或许也在害怕失去,但他的恐惧里掺杂了太多的愧疚和占有,而不是邻床丈夫那种纯粹的疼惜与责任。 阳光依旧温暖,但知夏却感觉心底某个角落更冷了。她看著自己两个无辜的孩子,他们睡得香甜,全然不知父母之间已是一片狼藉。 那个用三轮车接妻儿回家的平凡场景,对她而言,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关於“正常”与“幸福”的模糊愿景。 郑沁麻利地给两个小孙子换好尿布,一抬头,就看见知夏望著邻床空了的铺位出神,眼神空茫,浸在清晨的光晕里,却寻不到半点暖意。 “夏夏,”她放柔了声音,在床边坐下,“怎么又发呆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下意识想去探知夏的额头,又怕太过唐突,手在半空顿了顿。 知夏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没事,妈。就是……有点晃神。” 郑沁看著她苍白却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里跟针扎似的。她拉住知夏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凉。 “有事別憋在心里,跟妈说。”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小初那混帐,我已经把他赶出去了。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他,心烦,我就让他在外头待著,不进来碍你的眼。” 这份乾脆利落的维护,让知夏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她看向郑沁,婆婆眼中没有虚偽的客套,只有真诚的心疼和显而易见的愧疚。“谢谢妈。” 这句话,她说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点温度。 “別跟我见外。” 郑沁拍拍她的手,隨即脸色又沉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夏夏,妈今天把话放这儿,如果你真想离婚,我们方家,同意。 绝不会用孩子、用情分捆著你。” 她握著知夏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传递某种力量和承诺:“以前是妈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就不能再看著你委屈自己。在这个家里,你首先是知夏,是我们的家人,然后才是方初的妻子。以后,別为了孩子,別为了面子,更別为了我们任何人的想法委屈自己。你想离,就说出来。我和你爸,还有爷爷,都会站在你这边,帮你安排好一切。” 这番话,像一股温热却汹涌的水流,衝垮了知夏心房的某一块砖石。婆婆没有用孩子绑架她,没有用方家的恩情说服她,甚至没有用“为了家庭完整”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给了她一条清晰、且被支持的退路。 知夏睫毛颤了颤,似乎没料到郑沁会如此直白地给出这个选项。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方初……他不会同意的。” “由不得他!” 郑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母亲罕见的严厉,“这件事,他没资格说『不』!” 知夏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著郑沁:“妈……他是你儿子。” 这句话像一根小小的刺,轻轻扎在郑沁心上,却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知夏的善良,即便在这种时候,她仍在顾虑別人的立场。 郑沁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知夏的手:“就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更气!是我没教好他,让他昏了头,干出这种混帐事,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放心,只要你想,我和你爸肯定会帮你的。” 不是敷衍,不是试探,而是清晰有力的承诺。这份承诺,来自於伤害她最深之人的至亲。它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照进了知夏被恨意和茫然封锁的內心。 长久以来的紧绷,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毫不偏私的维护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垂下眼帘,看著郑沁握著自己的、温暖而略带薄茧的手,良久,很轻、但很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她补充道,声音虽轻,却不再是全然的封闭: “我……再想想。” 不再是断然的拒绝,也不再是无声的对抗,而是“想想”。 这是一个微小的变化,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 郑沁听出了这细微的差別,她没有逼迫,没有追问,只是更紧地握了握知夏的手,给了她一个充满支持和理解的、如释重负的眼神。 “嗯,” 郑沁的声音也柔和下来,“你好好想。不著急,咱们有的是时间。现在啊,你就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慢慢想。” 阳光缓缓移动,病房里的气氛,似乎从彻骨的冰冷中,悄然滋生出一丝温暖。 第150 章 母爱的本能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晁槐花拎著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走了进来,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但脸上是热切的笑容。“夏夏,妈给你燉了鯽鱼汤,趁热喝点。” 她走到床边,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心疼地皱了下眉,但语气儘量放得轻快。 “嗯。”知夏应了一声。 晁槐花一边拧开盖子,让鲜香的热气飘出来,一边转头看向郑沁,笑了笑:“亲家,我刚才在外头看见小初了,大冷天的,怎么不让他进来?在走廊里站著,怪可怜的。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当爹,做不好也正常。” 她到底心软,看著方初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到他毕竟是外孙的父亲,忍不住想帮著说句话。 郑沁正在整理小孙子的包被,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乾脆:“亲家,你別帮他说话。他不是笨手笨脚帮倒忙,他是犯了大错。让他待在外头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夏夏现在不想见他,他在这儿,只会让夏夏更不舒服。” 这话说得直接,晁槐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嘆了口气,把汤小心地倒进碗里。 而知夏,在听到婆婆郑沁那句毫不留情、立场鲜明的话时,一直堵在胸口的某种鬱气,似乎被疏散了不少。 有人站在她这边,明確地指责那个施加伤害的人,而不是含糊地劝和,这让她冰冷而愤怒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带著痛感的慰藉。 仿佛长久以来背负的屈辱和孤立感,被分走了一部分。 晁槐花把温热的汤碗递到知夏手里,看著女儿小口啜饮,这才轻声问:“夏夏,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得厉害吗?有奶水了没?” 问到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些,带著所有母亲都会有的关切和些许焦虑。 知夏拿著汤匙的手顿了顿,垂下眼帘,看著碗里乳白色的汤,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无力:“很少……” “没事,没事啊,” 晁槐花连忙安慰,抚了抚她的背,“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多了。你先別急,把身体养好最重要。把这汤都喝了,妈明天再给你燉別的。” 知夏顺从地点头,又喝了几口汤。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但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和迷茫,却並非一碗热汤能够填满。 “嗯。” 她低低应著,將头埋得更低些,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翻涌的思绪。病房里,只剩下她小口喝汤的细微声响,和两个小婴儿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哼唧声。 知夏刚喝完鱼汤,两个小傢伙就开始乾嚎。 先是老大安安小声哼唧,扭动著小身子,不一会儿,康康也跟著“哇”地哭出了声,小小的脸蛋憋得通红,宣告著飢饿的到来。 病房里瞬间被稚嫩而急切的啼哭充满。 知夏强撑著坐起身,在郑沁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抱起安安,解开衣襟。安安一碰到温暖的源头,立刻凭著本能急切地寻找,小嘴用力地吮吸起来。 可是,他嘬了半天,累得小脸都皱成一团,发出不满的吭哧声,显然没得到足够的奶水,哭声更委屈了。 “怕是奶水还没完全下来,孩子力气小,嘬著费劲。” 郑沁在一旁看著心疼,立刻起身,“我去给他冲点奶粉,看把我们安安急的。” 知夏默默点了点头,看著怀里因为没吃饱而愈发急躁的儿子,一种混合著无力感和歉疚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將安安交给婆婆,又接过晁槐花递来的、同样饿得直哭的康康。 康康也是一样,努力地吮吸了许久,小脑袋都沁出了薄汗,却依旧没吃饱,鬆开时发出类似嘆息的小小抽噎。 晁槐花一直紧张地看著,这时才轻声问:“夏夏,他俩这么嘬,你还疼得厉害吗?” 昨天这两小傢伙可是直接把夏夏给嘬疼哭了。 知夏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没那么疼了……就是没什么奶。” 晁槐花闻言,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鬆快的笑意:“不那么疼了,那就是通了! 奶水都是越吃越有的,刚开始少不怕,慢慢来。孩子多嘬嘬,加上汤水喝著,很快就多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篤定,这种篤定莫名给了知夏一些安慰。 “嗯。” 知夏低低应道。 此时,郑沁已经熟练地冲好了温度適宜的奶粉,接过还在瘪嘴的安安,將奶嘴凑到他嘴边。安安立刻贪婪地吮吸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咚”声,小拳头也慢慢鬆开了。晁槐花也抱过康康,用另一瓶奶餵著。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孩子急促吞咽奶液的细微声响。 知夏靠在床头,身体依然虚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贪婪地追隨著两个儿子。 看著安安在郑沁臂弯里吃饱后舒展开的眉眼,看著康康在母亲怀里用力吸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他们小小的、粉嫩的、完全依赖於大人的模样。 就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柔软的力量,毫无徵兆地击中了知夏的心臟。 她的孩子。 她经歷了那样不堪的开始,承受了身心的双重痛苦,甚至对赋予他们生命的另一半充满了恨意。 可是,当看到这两张全然依赖、纯净无瑕的小脸,感受到他们拼命向自己索取生存养分的力量时,她发现,她真的恨不起来。 恨意像坚冰,在面对这初升旭日般的生命时,悄然消融了一角。 不是原谅了方初,不是忘记了过去,而是有一种更强大、更原始的情感自心底滋生——母爱。 这爱如此纯粹,只因为他们是她的骨血,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与他们的父亲是谁、如何到来,似乎隔开了一层。 心底那片荒芜寒冷的冻土,仿佛被这两股弱小却顽强的生命力,生生挤出了一丝裂缝,透进了一点暖光。为了他们,她似乎必须重新思考,重新选择,重新……坚强起来。 她静静地看著他们,眼神复杂,有疲惫,有茫然,但最深处的,是一种刚刚破土而出的、柔软的决意。恨依然在,但爱的萌芽,或许正在恨的阴影下,悄然生长。 爱能让人变得坚强,也能让人陷入更深的羈绊。而她的爱与恨,从此將在这两个小小的生命身上,再也无法清晰地分割开来。 第 151章真像小芷啊 两个孩子吃饱喝足,很快又在满足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残留著喝奶时用力的红晕。世界重归安静,只余下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知夏也耗费了不少力气,疲惫地重新躺下,身体是累的,目光却捨不得离开旁边並排的两个小孩。 阳光正好移过来,照亮了婴儿们柔嫩的脸颊。她仔细地看著,看著安安微翘的嘴角,看著康康舒展的眉形,越看心里越生出一种奇异的、柔软的篤定。 “妈,”她忍不住轻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孩子……是不是挺像我的?” 郑沁正在收拾奶瓶,闻言立刻凑过来,端详著两个孙儿,肯定地点头,语气里带著欣慰:“像!两个都像你!瞧瞧这眉眼,这嘴巴的轮廓,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指了指安安,“尤其是安安,这睡著了微微抿嘴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晁槐花也笑眯眯地附和:“就是!像你好,我们夏夏长得漂亮,孩子像你,以后长大了肯定也英俊!” 这句简单的认同,像一颗小小的蜜糖,落进了知夏苦涩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真实的甜意。 她苍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容,目光流连在孩子们脸上,那份初为人母的喜悦和骄傲,终於短暂地衝破了连日来的阴霾,纯粹地闪耀了一下。 像她,这是她的孩子,是与她血脉最直接的延续。 这个认知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慰和力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方初高大的身影有些瑟缩地闪了进来。他手里拿著刚去水房打来的热水,怀里还抱著几块乾净的尿布,眼神先是飞快地、贪婪地掠过婴儿床上的两个孩子,然后便忐忑地落在知夏脸上。 知夏脸上的笑容在他进来的瞬间便收敛了,如同阳光被云层遮住。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方初心慌——那是一种彻底的疏离,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进来干活的陌生人。然后,她的目光便重新落回孩子们身上,仿佛他从未出现。 方初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张了张嘴,最终乾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打了热水。” 声音沙哑,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小心翼翼。 “嗯。” 郑沁应了一声,语气平常,没有特意缓和,也没再冷硬。 方初却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粘著在知夏低垂的侧脸上,那短暂的、因孩子而生的温柔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让他窒息的漠然。 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淹没了他,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低哑得近乎哀求:“卿卿……对不起。” 这三个字,沉重地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知夏仿佛没听见。她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依旧专注地看著熟睡的孩子,仿佛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句话毫无意义的空气。 方初站在那里,手里拿著尿布和热水瓶,像个犯了错被罚站、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孩子,巨大的失落和鬱闷几乎要將他压垮。 他知道道歉苍白无力,知道她此刻的漠视是他应得的惩罚,可当这惩罚真实地落在身上,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的孤独和寒冷,还是让他难以承受。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只是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有些踉蹌地、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带著寒意,也吹散了病房里因孩子而短暂升起的暖意。 门关上,一切重归“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知夏用她冰冷的沉默,筑起了一道墙,而方初,被牢牢地挡在了墙外。他笨拙的劳作和苍白的道歉,暂时都无法撼动这堵墙分毫。 郑沁和晁槐花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谁都没有开口打圆场。有些墙,只能靠当事人自己去撞,去垒,或者去拆。 病房门再次被敲响,方向穿著中山装,手里提著网兜,里面是苹果和罐头。旁边的大伯母王芝则提著一个鼓囊囊的布包,面容和善,眼神里透著关切。 “昨天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了?” 方向將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带著长辈的关心。 郑沁接过王芝递来的布包,里面是软和的新棉布,显然是给孩子准备的。她笑了笑,解释道:“大哥,生孩子哪看时间,孩子要出来,谁也拦不住。” 王芝连忙点头附和,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知夏的脸色:“就是,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夏夏感觉怎么样?” 她的目光慈爱,语气真诚。 “还好。” 知夏轻声回应,比起面对其他人,对方向和王芝,她的態度显得更自然一些。 这两位长辈,尤其是方向,对她的关爱虽然也有一部分源於对姑姑方芷的移情,但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本身的疼惜,这让知夏感到相对轻鬆。 方向环视了一下病房,眉头微蹙:“小初呢?怎么没在这儿守著?” 他对方初这个侄子,一向是要求严格的。 郑沁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洗尿布去了。” “他洗?” 王芝有些惊讶,隨即失笑,“他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洗得乾净吗?” “洗不乾净也得洗。” 郑沁的话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迴旋余地,“他现在在这儿,不会抱孩子,不会餵奶,夏夏看见他还心烦。不让他干点活儿,难道让他干站著添堵?” 这话说得直白,方向和王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王芝嘆了口气,点头:“也对,他当爹的做点事也好。” 她不再多说,转而凑到婴儿床边,弯腰仔细端详两个襁褓中的小傢伙,脸上立刻绽开喜爱的笑容:“哎哟,这俩小傢伙,长得可真俊……这眉眼,看著就让人心疼。” 她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轻声感嘆了一句:“真像小芷啊……” 话音未落,方向立刻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温和却略带提醒地看了妻子一眼。 第152 章 我怕有人偷孩子 王芝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笑著找补:“瞧我,说错了,是像夏夏!像夏夏,跟夏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漂亮!” 她说著,伸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康康的小手。 方向也走过来,看著两个侄子,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他点点头,肯定地说:“嗯,是像夏夏。” 他的肯定,不仅仅是对相貌的评判,更像是一种明確的表態——在这个家里,知夏是独立的个体,是孩子们的母亲,而不仅仅是某个逝去亲人的影子。 知夏將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王芝无心的感嘆,方向的及时纠正,郑沁坦然的態度……这些细节,像水滴一样,一点一点浸润著她紧绷的心。 她能感觉到,方家人在努力平衡著那份移情,並试图给予她真实的、属於“知夏”本人的尊重和关爱。这份努力,虽然无法完全抹去她心中的芥蒂,却像冰冷土壤下悄然萌发的嫩芽,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复杂的慰藉。 她垂下眼帘,目光再次落在孩子身上,轻声重复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在场的人说:“嗯,像我很好。” “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方向询问。 郑沁一边整理著王芝带来的柔软棉布,一边回答:“玉安说再住两天观察观察,得確认大人和孩子们都平安了,再回去。毕竟是双胞胎,仔细点好。” 方向頷首,对此安排表示满意:“嗯,谨慎点对。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派车过来接你们回去。”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带著长兄和一家之主的担当。 “好,麻烦大哥了。” 郑沁应下,没有推辞。方家兄弟间的情分和默契,在这些具体事务上显露无遗。 王芝看著两个小婴儿,眼里满是喜爱,问道:“给孩子取名了没?总不能一直安安、康康地叫著吧,得上户口呢。” 提到取名,郑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爸发话了,名字必须得他来取,说要好好琢磨,得起个既有意义又响亮的好名字。这不,到现在还憋著呢,说快了快了,让我们先叫著小名。” 方向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带著几分对父亲“拖延症”的瞭然和作为实干家的不赞同:“等他老人家把名字想好,这俩小子怕是都该上小学了。取名又不是做文章,要那么精雕细琢做什么?我来取吧。”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带著长兄如父的权威感。方屿釗年纪大了,心思縝密但行动迟缓;弟弟方正又不在家,家里眼下能主事的男丁就是他。在他看来,给侄孙取名,既是责任,也是一种亲近和认可的表示。 郑沁却笑著摇了摇头,態度温和但立场明確:“大哥,真不用麻烦你。等方正回来让他取吧。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爷爷。” 她把“亲爷爷”三个字稍稍加重了些,既是情理,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孩子的直系血亲祖父还在呢。 方向显然不认同这个理由,或者说,他並不认为弟弟方正能取出什么好名字。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对弟弟“武將”出身的不以为然:“他一个大老粗,在部队摸爬滚打半辈子,能取出什么风雅周正的好名字?別到时候给取个『方钢』、『方铁』出来。” 他说著,自己都觉得有可能,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就这么定了,”方向一锤定音,显然已经下了决心,“我回去好好想几个,既要寓意好,念著也顺口,还得有我们方家的气度。想好了我送过来,你们挑一下,让爸也看看。” 他这话,既像是安排工作,又带著不容置喙的家族权威。 郑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大哥,真不用……” 但方向已经转过身,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孩子身上,显然不打算再在这个问题上討论。他心意已决。 王芝在一旁打著圆场,笑眯眯地对郑沁说:“让你大哥取也好,他学问好,肯定能取出好名字。” 她又看看孩子,“安安、康康也好听,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强。” 病房门被推开,方初端著洗乾净的尿布盆走了进来。他显然没想到大伯大娘也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熬夜后的憔悴和郁色更加无处遁形。 “大伯,大娘,你们来了。” 他声音有些乾涩,努力想扯出个笑容,却显得僵硬。 方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嗯。你昨天一夜没睡啊?黑眼圈这么重。” 语气是陈述,也带著长辈的审视。 方初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含糊地应道:“没怎么睡。” 他不敢说是因为被母亲赶出病房,因为恐惧和愧疚而彻夜难眠。 “孩子晚上闹得厉害?” 方向自然而然地推测,毕竟新生儿哭闹是常事,最熬人。 “没有,” 方初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病床上的知夏,嘴里找了个拙劣的藉口,“孩子挺乖的……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总怕孩子被人偷了。” 这话说得心虚,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方向闻言,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胡说什么!这里是军区医院,管理严格,谁有那么大胆子?再说了,你妈在这里守著,还能出岔子?” 他觉得侄子这是初为人父,紧张过度了。 方初被大伯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再次將目光投向知夏。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小心翼翼,有未散的恐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靠近的哀求。 知夏本来一直垂著眼,假装休息,儘量减少存在感,不想参与他们叔侄的对话,更不想让方向和王芝察觉到她和方初之间的裂痕。 此刻被方初这样直勾勾地盯著,她不得不抬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他一眼,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你看我干嘛? 方初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或者说,他急於抓住任何一点可能打破坚冰的机会。 他无视了知夏眼中的冷淡,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低,带著明显的討好和关切:“你……你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 153章 我帮你打他一顿 知夏心里一紧。 她不想在大伯大娘面前表现出异常,更不想让他们知道那些不堪的细节。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语调,吐出三个字:“好多了。” 这三个字,对方初而言,简直如同天籟。他紧绷的神经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著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顺著这看似缓和的信號就“爬”了上来。 他立刻走到床边,竟然直接坐到了床沿上,离知夏极近。然后在知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 他的手因为刚用冷水洗过尿布,有些凉,却握得很紧,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掌心却急於传递热度:“手这么凉,我给你暖暖。”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透著一股笨拙的亲昵,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妻子生產后丈夫细心呵护的夫妻。 知夏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没想到方初会这么大胆,在长辈面前就直接动手。 那只被他握住的手,瞬间像被火燎到,又像被冰粘住。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噁心感猛地衝上头顶。 “你……” 她气得声音发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在方向和王芝面前,她不想太过失態,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这让她更加憋闷。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著冰碴子的字,音量不大,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方初听得清清楚楚: “流氓!” 这是她第二次用这个词定义他的行为,一次比一次更冷,更恨。 方初听到这个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划过清晰的痛楚,但他没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仿佛一鬆手就真的会失去一切。 他低著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固执地保持著这个姿势,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暖她冰凉的手指,像个做错事却不肯放走唯一糖果的孩子。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向和王芝都是通透的人,立刻察觉到了这小两口之间极其不寻常的气氛。 那不像是简单的闹彆扭,那是一种更深、更冷、更僵持的东西。 方向眉头锁得更紧,目光在侄子紧握不放的手和知夏强忍怒意却苍白的脸上来回扫视,若有所思。王芝则有些尷尬地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带来的东西,心里却暗暗嘆了口气。 郑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又是气儿子不爭气、不懂得分寸,又是心疼知夏的难堪。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却见知夏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著情绪,而方初,就那么固执地、近乎卑微地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不肯放开。 知夏气得胸口发闷,偏偏手被方初攥著抽不出来,当著大伯大娘的面又不能发作得太难看。她索性闭上眼睛,侧过头去,来个眼不见为净,只是胸膛微微起伏,泄露著她极力压抑的怒火。 方初感觉到她的抗拒和厌恶,却只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是仅存的连接。他低著头,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浓浓的悔意和哀求,话是对著知夏说,却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尤其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错了……等出了月子,我隨你打,隨你骂,怎么都行……” 这话听在知夏耳里,只觉得讽刺无比。打骂?如果能抵消那些伤害和欺骗,她早就动手了。 可现在,她连看都不想看他。她需要空间,需要冷静,更需要他立刻从眼前消失。 “我要洗脸。” 她突然睁开眼,声音冷冰冰的,不再看他,而是直接命令,“你去打水。” 这明显是支开他的藉口,但对方初而言,这却是一个指令,一个可以去做点事、可以暂时缓解这紧绷气氛的机会。 他立刻鬆开手,忙不迭地站起来:“好,我这就去。” 说完,拿起床下的洗脸盆,快步走出了病房,背影显得有些仓皇狼狈。 方初一走,病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张力稍微缓解了一些。方向一直默默看著,此时才转向知夏,语气温和,但带著不容错辨的关切和维护:“夏夏,跟大伯说,小初是不是又干什么混帐事惹你生气了?” 他顿了顿,挽了挽袖子认真地说,“你说,他怎么惹你了?大伯帮你揍他,保证比你自己动手解气。”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巧妙地將方才那尷尬的一幕定性为“方初惹知夏生气”的小夫妻矛盾,给了知夏一个台阶下,也表明了方家是站在她这边的。 知夏知道大伯是好意,是在给她撑腰。她心里憋著的那股气,因为方初的离开和方向的维护,稍微顺畅了一点。 她顺著这个台阶,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內容却接了方向的话茬,带上了几分赌气和真实的怨愤:“不用大伯动手。我自己会揍他。” 这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其中蕴含的力道,只有她自己和了解內情的郑沁明白有多重。 方向却好像没听出那深层的意思,反而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你自己打,一来打得不一定疼,二来还累著自己,不划算。” 他那严肃认真的样子,仿佛在討论一个战术问题,“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知夏被他这“理性分析”弄得怔了一下,隨即顺著他的话,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揍人方案”,说道:“那……就等我出了月子吧。”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著点冷幽默式的实在,“他现在还得洗尿布呢,打坏了没人洗尿布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郑沁和晁槐花都有些无语,表情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王芝见状,连忙笑著打圆场,想把气氛往轻鬆里带:“哎呀,你看看,人小两口闹著玩呢,拌拌嘴,当不得真。方向你也真是,还跟著起鬨。” 她试图將这一切定义为寻常的夫妻玩笑。 第 154章 解决奶粉问题 但方向却没有接妻子这个茬。 他依旧看著知夏,眼神温和却带著一种洞察的力度,他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知夏:“夏夏,你说。只要你开口,等出了月子,大伯肯定帮你好好『教育』他一顿。” 他用“教育”代替了“打”,分量却更重了。 知夏迎向方向的目光,在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种更深的理解和支持,那不仅仅是长辈对小辈的宠爱,更像是一种对她处境和情绪的无声承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清晰、也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吐出几个字:“好。等我出了月子,大伯你好好帮我打他一顿。” “行。” 方向也乾脆地点头,仿佛达成了一项重要的协议,“听你的。” 这场在长辈面前,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方式进行的对话,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著內里冰冷的现实和汹涌的暗流。 方向用他的方式,给了知夏一个宣泄的出口和一个坚实的靠山承诺;而知夏,则用这种方式,既暂时维繫了表面的平静,又为她心中真实的恨意和未来可能的“清算”,埋下了一个被家族长辈“认可”的伏笔。 只有真正了解內情的人才知道,那句“好好打他一顿”,绝非戏言。它承载的,是一个女人被迫咽下的巨大屈辱和愤怒,而这份情绪,终於被允许在阳光下,撕开一道小小的、被“批准”的裂口。 方初端著兑好的温水回来,小心翼翼地將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拧好毛巾递给知夏,又默默地退到一旁,像个等候指令的士兵,只是目光始终粘在知夏身上。 知夏用温热的水洗了手和脸,感觉清爽了一些,但心情並未隨之明朗。她擦乾脸,將毛巾丟回盆里,依旧没有看方初。 这时,王芝的注意力回到了最实际的餵养问题上,她关切地问晁槐花:“亲家母,夏夏的奶水下来没?” 晁槐花嘆了口气,摇摇头:“很少,刚通了,量没上来。” 王芝点点头,转向郑沁,神情认真起来:“那奶粉可得备足了。现在的奶粉是紧俏货,供应不稳定,这两小子又是双份的胃口,一袋可撑不了几天。” 她这话是实打实的提醒,带著过来人的经验和对物资情况的了解。 郑沁显然也早有考虑,应道:“我知道。之前我买了两袋先应付著,等出了院,我立刻就去友谊商店再买。” 友谊商店是当时能买到优质进口或特供商品的地方,但需要外匯劵。 王芝还是有些不放心,压低了点声音:“友谊商店的奶粉也不是时时都有的,经常断货。你可得抓紧,別到时候白跑一趟,孩子断顿了可不行。” 郑沁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语气里带著一点稳妥的安排:“我已经跟友谊商店的张经理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有货到就先给我留著。” 能跟友谊商店经理直接打招呼,並且对方肯“留货”,这本身就说明了郑沁的人脉和能量。 王芝听了,脸色这才放鬆下来:“那最好了。” 一直在旁边听著没说话的方向,此时沉声开口,话语简洁却极有分量:“我回头再跟商业局的同志打个招呼。你那点面子,估计也就够留一两罐,未必能长久。別让孩子饿著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方向的话说得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郑沁的面子或许能解决一时之需,但方向开口,那便是另一层境界的保障。 作为京都市长,他一句话下去,商业系统自然会优先调配、持续供应,確保这两个方家的重孙绝不会在口粮上出现任何短缺。 “谢谢大哥。” 郑沁由衷地道谢,脸上也露出了更踏实的神色。有方向这句话,奶粉问题就算彻底解决了,而且不是一时,是长期的、稳定的解决。 知夏默默听著,垂著眼睫。她能感觉到,为了两个孩子,方家调动了怎样的资源。 从郑沁提前联繫商店经理,到方向直接动用市长的影响力確保特需供应,这种全方位的、无声的护航,让她心情复杂。 一方面,这確实是实打实的关怀和支持,解除了她作为母亲最大的后顾之忧之一。 无论她与方初关係如何,孩子得到的照顾和重视是毋庸置疑的。这让她在冰冷的现实里,感受到一丝暖意和保障。 另一方面,这种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巨大能量和周密安排,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嫁入的是一个怎样的家庭。 这能量可以成为庇护,但无形中也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和某种意义上的“束缚”。她与这个家庭的联结,因为孩子,已经深入到了最实际的层面,想要剥离,谈何容易。 方初站在角落,听著伯父轻描淡写就解决了可能困扰许多家庭的大问题,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这能力是方家的,此刻用在了他的孩子身上,他本该感激,但却更深刻地感到自己的无力——在弥补过错、挽回妻子的道路上,他能依靠的,似乎远没有家族给予的这么多、这么直接。 方向的目光扫过两个熟睡的婴儿,又看了看憔悴却沉默的知夏,眼神深邃。 他解决奶粉问题,既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向知夏无声地传递一个信息:方家会尽全力照顾好她和孩子,无论是物质上,还是……在其他方面。这份沉重的关怀,既是蜜糖,也可能成为她肩上更重的担子。 解决了奶粉供应的大问题,王芝的心思又回到了知夏身上。 她坐到床边,拉著知夏的手,语气是纯粹的女性长辈的关切,少了些方向那种高位者的安排感,多了些家常的絮叨和体己:“夏夏,话是那么说,你大伯能打招呼,但下面执行起来总有个时间差,而且奶粉这东西,全国都紧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真断档了。所以啊,归根结底,你得自己好好吃饭,多喝点下奶的汤水。” 她的话很实在,没有虚头巴脑的安慰,直接点明了最根本的解决办法——靠知夏自己。这既是一种期望,无形中也是一种责任的重申。 第 155章 她会原谅我的 知夏听著,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嗯,我知道的。” 她知道王芝是好意,说的也是实话。 可“好好吃饭”这几个字,此刻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为了下奶,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因为它关联著两个孩子的温饱,关联著是否会让方家动用的人情白费,关联著她作为母亲是否“称职”。 原本属於身体本能和亲子愉悦的哺乳,在现实和家庭期望的双重挤压下,也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王芝敏锐地察觉到了知夏那份过於沉闷的顺从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她心下一软,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加重了这孩子的心理负担。 她连忙拍了拍知夏的手背,语气放得更柔,带著宽慰:“你也別有太大压力。我就是这么一说,咱们尽最大努力就行。奶水这事啊,也看个人体质,急不来。你看你生了双胞胎,身体亏空大,恢復慢些也是正常的。千万別因为这个,心里头憋著难受,那反而更不好。” 她试图把责任从知夏个人身上挪开一些,归因於客观的“体质”和“亏空”,这是一种体贴的转圜。 “嗯。” 知夏又应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轻,几乎微不可闻。她感激王芝的这份体贴,但压力並未真正消散。 她知道,奶粉是保障,是退路,但“母乳充足”是共识,也是期望。这份期望,如同方家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关怀一样,既温暖,又沉重。 她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身体的虚弱,情绪的激烈波动,初为人母的手忙脚乱,与丈夫之间冰冷僵持的关係,还有这来自大家族的、细致入微却又无处不在的关注与期望……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网,將她密密地罩在其中。 她渴望的,或许只是一点纯粹属於“知夏”自己的、可以喘息的空间,而不是时时刻刻被放在“方初妻子”、“双胞胎母亲”、“方家儿媳”这几个身份。 王芝看著知夏闭上眼后更加苍白的脸和轻颤的睫毛,心里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些坎,终究得自己慢慢过;有些重量,也只能自己一点点学会承受,或者寻找方式卸下。 方向和王芝又叮嘱了几句,留下带来的东西,便起身告辞了。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暄与关注,房间內重归寧静,只剩下两个婴儿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以及阳光缓慢移动的轨跡。 人一走,那种无形的、被长辈目光笼罩的紧绷感似乎也隨之散去了一些。 知夏靠在床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旁边並排的婴儿身上。 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洒在两张相似的小脸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他们的眉头舒展,小嘴无意识地咂动著,偶尔发出一点梦囈般的哼唧,全然不知父母之间的纷扰与纠葛。 看著看著,知夏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那里面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的温柔。这温柔如此强大,甚至暂时冲刷掉了连日来淤积在心口的冰冷恨意和沉重疲惫。 是的,她恨过他们。 恨他们的到来与那场不堪的意外紧密相连,恨他们曾是她被迫接受这段婚姻的“理由”之一,恨他们让她的身体和人生轨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最痛苦的时候,她甚至迁怒於这两个无辜的小生命,觉得是他们將她更深地拖入了泥潭。 但她也曾期待过他们。 在刚得知怀孕时,她以为那是孩子非选她当妈妈的执著爱意;在孕期身体日渐沉重时,他们在肚子里跟她互动解闷;甚至在產房忍受剧痛、拼尽全力將他们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她的期待与爱,从未离开。 此刻,看著他们实实在在、健康安好的模样,那深种的爱意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爱他们,很爱,爱到心尖发疼,爱到愿意为他们吞咽下所有的苦涩,爱到可以暂时將其他的一切恩怨都模糊成背景。 这份爱如此清晰、如此霸道,甚至让她自己都有些震惊。她忽然意识到,对方初的恨,固然深刻,固然冰冷,但在对孩子们汹涌的爱意面前,似乎……被挤到了一个角落。 恨需要能量去维持,而爱,却是自然而然、源源不断的本能。为了孩子,她似乎有了去面对、去忍耐、甚至去重新审视那段不堪关係的力量——或者,至少是暂时搁置恨意,先扮演好一个母亲的力量。 她的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外界身份和纠葛的、纯粹属於母亲的神情。 而这神情,一丝不落地被角落里的方初捕捉到了。 方初一直像个影子般站在那里,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是贪婪又忐忑地观察著知夏的每一丝情绪变化。 当他看到知夏凝视孩子时,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爱意时,他的心臟猛地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炽热的希望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 在他此刻简单自私的逻辑里:她能这样爱孩子,接纳孩子,把他们看作生命的珍宝……那总有一天,她也会接纳我,原谅我。因为我是孩子的父亲!我们之间有了最坚固的纽带! 他甚至想起了之前的“原谅”——虽然那是在她觉得方初也是受害者的情况下,基於现实和孩子需要父亲的某种“认命”和“妥协”。 但在他眼里,那就是“原谅”。既然有过第一次原谅,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只要他加倍对她好,用行动弥补,守著孩子,守著这个家,她总会心软的。时间会冲淡一切,孩子会成为最好的粘合剂。 信心,一种盲目乐观、甚至带著几分侥倖的心理,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虽然曲折但终能抵达的光明之路。他几乎要忍不住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对她诉说自己的悔恨和未来的承诺。 然而,他完全错了。 他混淆了“爱孩子”与“接纳他”之间的界限,更低估了知夏心中那道由欺骗和强迫划下的深刻伤痕。 知夏对孩子的爱,是独立存在的,甚至可以成为她未来做出任何决定的支撑和勇气来源,而绝不是通往“原谅他”的桥樑。 知夏那一次所谓的“原谅”,在如今真相大白、且又叠加了新婚夜欺瞒的背景下,早已失效,甚至变成了加倍的可恨。 第 156章 方初嫌弃孩子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病房里暖洋洋的。晁槐花正耐心地教方初怎么给刚睡醒的安安换尿布。 “对,先把乾净的尿布垫在下面,动作要快……” 方初高大的身躯弯著,手指僵硬,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汗,那架势比拆装枪械还要紧张。安安的小腿在空中乱蹬,软乎乎的,毫无章法。 郑沁抱著刚餵完奶的康康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提醒:“你小心点,那是孩子,不是你的机枪零件!” 方初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紧:“他……他好软,像麵条似的,我不敢用力……” “你托住他的腰,轻轻拉住他的小腿就行,”晁槐花示范了一下动作。 方初笨拙地照做,手指轻轻圈住安安细细的脚踝,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惊恐的表情:“妈……我怕把他腿拉断了……” 晁槐花笑了:“没事,你轻点,孩子比你想像的结实。” 就在这时,安安似乎不满意被这样摆弄,小身子一扭,双腿猛地一蹬——“噗”一声轻响,紧接著,一股温热的东西溅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糊了方初一手。 方初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著自己手上的“战利品”,表情精彩纷呈。 晁槐花连忙递过尿布:“哎呀,没事没事,小孩都这样,一会儿洗洗就好了。” 方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开始发白,从喉咙深处挤出难以抑制的一声:“呕……” 郑沁立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却带著严厉:“他是你亲儿子!你敢吐试试?!” 方初强忍著反胃,手还僵在半空,声音都变了调:“我手上……都是……屎!” “小孩的屎不臭!”郑沁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不容置疑的真理,“这叫『奶瓣』,是正常的!赶紧擦了!” 方初的表情明显在说“这还不臭?”,他噁心得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简直不知道该把这手往哪里放。 一直靠在床上静静看著这一幕的知夏,忽然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洗尿布的时候,怎么不嫌噁心?” 方初被问得一噎,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不噁心?!我洗的时候都是捏著鼻子、憋著气洗的!”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话不妥。 果然,知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胸口微微起伏。她盯著方初那副嫌弃又狼狈的样子,想起他曾经的强迫和如今的“委屈”,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著清晰的讽刺和怒意:“那是你硬求来的儿子。 嫌弃,你也得受著。”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方初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委屈、懊恼、还有一丝被戳破的难堪混在一起,让他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几乎含在喉咙里: “谁知道你那么容易就怀上了……我当时……根本就没想要孩子……” 他声音太轻,知夏没听清,只看到他嘴唇翕动,不由蹙眉追问:“你嘟囔什么呢?” 方初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帐话,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慌忙避开知夏探究的目光,赶紧用尿布胡乱擦了擦手,几乎是抢过晁槐花手里的新尿布,笨拙却迅速地给安安包好,然后端起盛著脏尿布的盆,低著头闷声说: “没……没说什么。我说……我这就去洗尿布。”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晁槐花和郑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担忧。她们都听到了方初最后那句嘟囔,也看到了知夏眼中瞬间结起的更厚的冰霜。 知夏慢慢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句话,她虽然没听清具体內容,但方初那瞬间心虚闪躲的表情和急於逃离的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绝不是好话。 方初那声几不可闻的嘟囔和逃也似的背影,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知夏刚刚因母爱而稍显柔软的心防。 病房门关上的轻响,仿佛也关掉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闭著眼,看似平静,脑海中却已惊涛骇浪。 不行。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沉浸在恨意和自我怜悯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和两个孩子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方初刚才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像一记警钟在她耳边敲响。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他凭什么不爱?凭什么嫌弃? 这个念头带著母兽般的护犊之情,熊熊燃烧起来,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方初个人的恨。 但紧接著,一个更冰冷、更现实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如果以后他们真的离婚了呢? 这个可能性,在郑沁明確表示支持、在她自己內心反覆挣扎时,就已经存在了。 一旦离婚,方初还年轻,家世显赫,他完全可以再娶,再生孩子。到那时,她这两个儿子会处於什么位置? 那句老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连现在,孩子刚出生,新鲜劲儿还没过,他都能因为一点屎尿露出那样的表情。以后呢?时间长了,厌倦了,或者有了新的、更“合心意”的孩子呢?她不敢想。 方初……她忽然觉得,对这个男人,她不能再抱有任何天真的指望了。指望他幡然醒悟成为慈父?指望他因为愧疚而永远善待她和孩子?那太脆弱了,太被动了。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良心和感情上,是最愚蠢的事。 一个清晰得近乎冷酷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得抓住些什么,实实在在的、能保障孩子未来的东西。 方家的人脉、资源、影响力……这些,她必须想方设法地,抓到自己手里,或者至少,让它们牢牢地与自己的两个孩子绑定。 大伯方向是京都市长,一句话就能解决特供奶粉;公公方正在军中颇有根基;方家盘根错节的关係网,能量巨大。这些,不能只成为方初未来的资本,或者下一个“方太太”孩子的靠山。 她要为安安和康康铺路。 第 157章 她让我扶了 在她还能以“方初妻子”、“方家儿媳”这个身份合法合理地接触和经营这些关係的时候,她要不动声色地融入、学习、甚至……掌控。 她要让方家的长辈们,不仅仅是因为移情或愧疚而关爱孩子,更要因为孩子本身的优秀和她的用心经营,而將资源真正倾斜过来。 至於方初…… 知夏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痛苦、迷茫、甚至温柔的母爱,都被一种沉静的、坚定的冷光所取代。 他只要不拖后腿,不阻拦她为儿子谋划,暂时维持著表面夫妻关係,提供这个“方太太”的身份便利,就够了。他的爱或愧疚,她不稀罕,也不依赖。 如果他以后真的另娶、另有孩子,那她更要確保,她的安安和康康,在方家所能得到的一切,绝不会因为父亲感情的转移而减少分毫。 想通了这一点,她感觉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点。恨意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无力的消耗,而是转化成了一种清晰的、有目標的力量。 她看向婴儿床里两个浑然不知世事、兀自酣睡的小傢伙,眼神重新变得柔软,却多了之前没有的决绝和锋芒。 妈妈可能给不了你们一个完美相爱的父母,但妈妈会拼尽全力,为你们爭来一个谁也不敢轻视的未来。 至於你们的父亲…… 她目光转向病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那个懊恼又狼狈的男人,妈妈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以及,忽视你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方初洗完尿布回来,手上还带著水房的凉气和水渍。他推开门,正看见知夏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试图扶著床沿站起来。她脸色依旧苍白,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动作迟缓而艰难。 方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小跑著衝过去,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你怎么下床了?不要命了?膝盖还没好呢!”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又怕她反感,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知夏站稳了,微微喘了口气,没看他,声音平淡地解释:“郑姨说,生產完不能总躺著,得適当下来走动,恢復得快,也防止……血栓。” 她把从郑玉安那里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那你小心点。” 方初连忙应和,像是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那双原本僵在半空的手立刻又伸了过去,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殷勤,“地上滑,你慢点,我扶著你。” “不用。” 知夏几乎是立刻拒绝,身体几不可察地侧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我扶著床走就行。你……去看看孩子吧,看看有没有尿?” 她把话题引向孩子,这是目前唯一能让方初转移注意力,又不至於让他过於纠缠自己。 方初的目光恋恋不捨地从她身上移开,瞟了一眼旁边並排熟睡的两个小傢伙,他们呼吸均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俩睡得香著呢,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他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知夏身上,见她扶著床沿,脚步虚浮地挪了一小步,立刻不由分说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臂坚定却轻柔地托住了她的肘弯,“还是我扶著你吧,你身子还虚,膝盖也没好,万一摔了可怎么办。” 他的动作很快,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混合著担忧和渴望靠近的急切。知夏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一种熟悉的、带著厌恶的牴触感涌了上来。她几乎想立刻甩开他的手。 但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为了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符咒,压下了她瞬间翻腾的情绪。她需要恢復,需要儘快好起来,才能有力气去谋划,去为孩子的未来爭取。 现在逞强摔倒,得不偿失。而且……让他做点事,让他“参与”进来,或许也能潜移默化地增加他对孩子的责任感和联繫?哪怕只是自我感动式的联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是,她强迫自己放鬆了手臂的肌肉,没有甩开,但也没有依靠,只是任由他那样扶著,自己依然用著大部分的力气,慢慢往前挪了一步。她的侧脸线条依旧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泄露著內心的不情愿和隱忍。 可这对方初来说,却已经是天大的进展! 掌心传来她手臂纤细却真实的温度,虽然隔著衣服,却让他心跳如擂鼓。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激烈地推开他,骂他“流氓”,她允许他触碰、搀扶!虽然她依旧不看他不理他,但这已经是冰冷堡垒上出现的一道裂缝! 她让他碰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狂喜的满足感填满。那是一种失而復得的希望,哪怕这希望细微如风中残烛。他觉得自己的努力终於有了一点回应,哪怕这回应可能只是她身体的虚弱和不得已。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著力道,既想给她足够的支撑,又不敢握得太紧惹她反感。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只要她肯让我靠近,哪怕一点点,我就有机会。 他盲目地坚信著。孩子是他们的纽带,她现在愿意为走动,以后就会愿意为別的。时间,他需要的是时间和持续不断的付出。 他全然不知,此刻他掌心触碰的,不仅仅是一个虚弱的產妇,更是一个內心已然筑起堡垒、正在冷静规划未来战场的母亲。 她的“允许”,或许无关原谅,更无关希望,只是一次基於现实利益和长远目標的、短暂的战略性容忍。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彆扭又各怀心思的姿態,在安静的病房里,绕著床边,缓慢地、沉默地走了一圈。 一个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希望里,一个在隱忍中谋划著名更深远的棋局。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看似依偎,实则涇渭分明。 第 158章 羡慕儿子 午后,医院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味。郑吉祥换上了白大褂,眼下淡淡的青色显示他昨夜並未睡好。他脚步匆匆地走向產科病房区,心里还惦记著昨天送来的知夏。 他万万没想到,刚走到护士站,就听到几个小护士在低声议论: “308房那对双胞胎可真漂亮,妈妈也好看,像画儿里的人。” “听说昨天中午突然就发作的,生得还算顺利,真是福气……” 双胞胎?308?郑吉祥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他快步走到郑玉安的诊室。 “姐,” 郑吉祥推开诊疗室的门,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知夏生了?” 他昨天离开时,知夏还好好的没有生產的跡象,怎么突然就生了…… 郑玉安抬头看了弟弟一眼,点了点头:“嗯,生了。两儿子,顺產,大人孩子都平安。” 郑吉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鬆了一口气,紧接著又是一股莫名的失落和被排除在外的焦躁。 “你昨天……怎么不告诉我?” 他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埋怨。如果知道她中午会生,他肯定不会回去。 郑玉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告诉你干嘛?你既不是家属,也不是產科医生。” 郑吉祥被姐姐的话噎了一下,但那股想要去看看的衝动却更强烈了。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我去看看她。好歹……我跟她也算认识。” “你別去。” 郑玉安立刻出声阻止,目光直视著弟弟,带著姐姐特有的敏锐和一丝警告,“你去干什么?她现在需要休息,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小初和他家里人都在。” “我……” 郑吉祥语塞,隨即他想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固执的怀念,“她是小芷的侄媳妇……我,我代表小芷去看看她,不行吗?”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说出来都感到一阵心虚的刺痛。 郑玉安的眉头立刻蹙紧了。她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郑吉祥,你清醒一点。你跟小芷……当年只是谈恋爱,又没结婚。再说小芷牺牲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代表她?” 她的话像冰水,泼在郑吉祥试图用旧情包裹的心思上,“你去看知夏,只会让方家人多想,让知夏尷尬。她现在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你別去添乱了。” 姐姐的话句句在理,戳破了他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郑吉祥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痛苦,但他仍旧不甘心,退而求其次:“那……我去看看孩子总可以吧?我是医生,看看新生儿健康状况,合情合理。” 他试图用职业身份掩盖真实意图。 郑玉安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持:“你又不是儿科大夫。再说了孩子健康得很。” 她看著弟弟眼中那抹熟悉的、属於过去的执拗,语气带上了恳切,“听姐一句劝,別去了。有些缘分,有些念想,该放下就得放下。知夏是知夏,小芷是小芷。她们长得在像,也不是一个人。你別把你的念想,强加到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身上,这对她不公平,对你自己……也是折磨。” 郑吉祥站在原地,白大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姐姐的话像重锤,敲打著他封闭多年的心门。他望著308病房紧闭的门,那里面,有一个像极了逝去爱人的女子,和她刚刚降临人世的双胞胎儿子。而他,这个心怀旧梦的中年男人,连以医生身份进去看一眼的“合理”理由,都被姐姐无情地驳回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身,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寂寥。那扇门里的新生与热闹,与他无关;门外的他,依然被困在多年前那个硝烟瀰漫、失去挚爱的秋天。 郑玉安看著弟弟略显佝僂的背影,心疼地摇了摇头。 有些伤口,时间也无法完全癒合,而新的、酷似的面孔出现,有时候不是慰藉,反而是撕开旧疤的盐。她只希望,弟弟能早点明白,也但愿,知夏永远不要察觉到这份过於沉重的、来自逝者的“注视”。 午饭过后不久,病房里短暂的寧静被打破了。 先是安安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紧接著,像是得到了信號,康康也跟著小声啼哭起来。那声音不大,却带著新生儿不容忽视的急切。 晁槐花放下正在收拾的碗筷,熟练地摸了摸安安的小屁股,笑道:“得,这哥俩儿,又饿了。跟定了闹钟似的。” 知夏撑著坐起身,面色依旧苍白,但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给我吧。” 她伸出手,语气平静。 “行,先让安安吃著,我去冲奶粉。” 晁槐花利落地抱起安安,小心地放到知夏怀里,转身就去冲奶粉。 方初缩在靠墙的椅子上,努力地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嵌进墙里。 自从上午那句失言的嘟囔和笨手笨脚的换尿布事件后,他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哪一个动作又惹得知夏不快,被她直接赶出去——那是他现在最恐惧的事情。他甚至不敢像上午那样,直勾勾地看著知夏了。 郑沁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鵪鶉样,心里又是气闷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帮著晁槐花调整热水的温度。 知夏解开衣襟,將安安拢到胸前。飢饿的小傢伙立刻凭著本能急切地寻找,小嘴碰到温暖源头后,立刻用力地吮吸起来。 他闭著眼睛,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著,小脸蛋一鼓一鼓的,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声响,全身心地投入在这场获取生命能量的“战斗”中。 方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他看著儿子那全心全意依赖著母亲、努力吮吸的模样,看著知夏微微低头、露出的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和柔和下来的侧脸线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甚至有些酸涩的羡慕。 那原本……是属於他的。 第159 章 偷偷耍流氓 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到家属院,那短暂的“好”时光里。那时,他也曾如此亲近过她。她的气息,她的温度,他亲吻她时,她流露出的青涩与柔软…… 而现在,那最私密、最柔软的所在,那曾经属於他的领域,已经完全被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傢伙占据了。他们理直气壮,天经地义。而他,这个法律上的丈夫,却被彻底排除在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在角落里偷偷窥视,连靠近的资格都需要战战兢兢地祈求。 他看著儿子那努力吮吸的样子,莫名的浑身烦躁,甚至是嫉妒。 他想要靠近,想要重新拥有那份亲密,想要证明自己依然是这个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一个犯了错的、需要被容忍的“劳动力”和“背景板”。 可他也知道,现在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更彻底的驱逐。他只能按捺住,继续扮演那个安静的、儘可能有用的影子,等待著或许根本不会到来的“赦免”时刻。 他贪婪地看著眼前的画面——母亲哺育婴儿,这原本该是温馨幸福的场景,落在他眼里,却成了映照自身孤独和渴望的镜子。 就在这时,晁槐花冲好了奶粉,康康的哭声也大了起来。病房里的忙碌,暂时掩盖了角落里那双过於复杂和痛苦的眼睛。 餵饱了两个小傢伙,病房里终於重归平静。 晁槐花看著眼底带著倦色的郑沁,劝道:“亲家母,你昨晚熬了一夜,赶紧回去歇歇吧,这儿有我呢。” 郑沁也確实感到疲乏,没有推辞,点点头:“行,那我回去眯一会儿,下午再过来。” 她转向方初,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嘱託:“小初,你看好孩子和夏夏,有什么事机灵点。” 方初连忙点头,声音有些乾涩:“嗯,妈你放心。” 郑沁又看向知夏,目光柔和了些:“夏夏,有什么事,儘管使唤他,別自己硬撑著。” 知夏半合著眼,闻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肯定的。”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至少没有拒绝。 郑沁这才拎起饭盒,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知夏、晁槐花、两个熟睡的婴儿,以及方初。 知夏早已是强弩之末,哺乳的辛苦,致使强烈的困意袭来。她几乎是在郑沁离开后几分钟,就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眉头却依旧微微蹙著,仿佛连梦境都无法全然安稳。 晁槐花將两个孩子挪到离自己近些的位置,仔细检查了孩子,也在一旁空著的病床上躺下,很快便发出轻微的鼾声。她也累坏了。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三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市声。 方初坐在知夏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的目光,却贪婪地、近乎饥渴地流连在知夏沉睡的脸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底留下淡淡的阴影,唇色很淡,微微抿著。 她睡著了,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冰冷、疏离和隱忍的怒意,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这种脆弱,比任何尖锐的言语都更能刺痛方初,也更能激起他內心深处混杂著悔恨、爱怜和强烈占有欲的复杂情感。 他看著她,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同样苍白,手指纤细,因为孕期水肿刚消,关节处还有些细微的痕跡。就是这只手,上午曾被他强行握住,也曾在餵奶时轻柔地托著孩子。 鬼使神差地,方初屏住了呼吸,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柔软无力。 这个触碰,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方初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冲刷著他的耳膜。他不再满足於仅仅是握著。 他低下头,將她的手捧到唇边。 先是极其轻柔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背。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然后,像是確认了这並非梦境,他的吻开始变得密集而灼热。 一个接一个,虔诚又贪婪地落在她的手背、指节、甚至指尖。他的嘴唇乾燥而滚烫,每一次落下,都带著无法言说的悔恨、渴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標记欲。 她是他的妻子。 这个认知在心底疯狂叫囂。 他弄丟了她,但他要一点一点找回来。 哪怕只是在她沉睡无知的时候,偷取这一点点可怜的、僭越的亲近。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也怕惊动对面的晁槐花。但这轻柔之中,却蕴含著一种惊人的执拗和危险。 他仿佛想通过这无声的亲吻,將所有的歉意、爱意、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占有,都烙印在她的肌肤上。 沉睡中的知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发出一点含糊的囈语。 方初立刻僵住,像被定住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了,紧张地盯著她的脸。见她並未醒来,只是又沉入更深的睡眠,他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隨即,却又感到一种更深的空虚和罪恶。 他知道这是错的,是趁人之危,是他又一次的“流氓”行径。如果她醒著,如果她知道,恐怕会立刻甩开他,眼神会比冰还冷。 可他控制不住。 这寂静的午后,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独处,这触手可及的、毫无防备的她……像毒药一样引诱著他,让他那些被压抑的情感衝破理智的牢笼。 他不再亲吻,只是將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感受著她皮肤微凉的温度,仿佛这是暴风雨中唯一的浮木。 方初正沉浸在那种近乎病態的、偷来的亲密与凝视中,知夏手指微凉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嘴唇和掌心,那脆弱又让他心痛的睡顏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绵长的呼吸声,时间仿佛都为他这卑劣的贪恋而停滯。 “吱呀——” 一声並不算轻的推门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这片寂静。 第 160章 沾沾喜气 方初浑身一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本能地瞬间鬆开了握著知夏的手,將那带著他体温和吻痕的手迅速塞回被子里。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倏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著一种被打扰的、混合著惊慌和恼怒的气势,转向门口,压低声音,语气不善地低喝道:“你干嘛?!” 门口站著的是一个陌生的孕妇,肚子已经隆起得很明显,脸上带著些侷促又急切的笑容。 她被方初突然的厉色和凶狠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扶著门框,声音怯怯地解释:“我……我听说这个病房生了双胞胎儿子,特別有福气……就想过来看看,沾沾喜气……”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病房里瞟,试图寻找那对传说中的双胞胎。 她说话间,晁槐花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怎么了这是?” 孕妇见有年长的女性醒来,像是找到了更合適的求助对象,连忙又说了一遍:“大姐,不好意思吵醒您了。我听说您家生了双胞胎儿子,真是天大的福气!我都生了三个女儿了,这次就想著……能不能过来沾沾您家的喜气,抱抱您家的双胞胎儿子,说不定我肚子里这个也能带点福气,是个儿子……” 晁槐花皱了皱眉,完全清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知夏和婴儿,又看看门口一脸恳求的孕妇,心里有些不悦,但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同志,生男生女是老天爷定的,哪是看看別人家孩子就能改的?你这沾喜气,也不一定有用啊。再说,我家孩子刚出生,太小了,不方便。” “大姐,求求您了,就让我抱一下吧,就一下!” 孕妇不肯放弃,几乎要挤进门来,“我都快生了,心里实在没底……医院里就听说您家生了双胞胎儿子,这福气最大了……” “真不行。” 晁槐花语气坚决起来,也下了床,挡在婴儿床前,“孩子早產,身体弱,不能隨便给人抱。你去別的病房看看吧,肯定不止我家生了男孩的。” “可……可別的病房都是闺女,或者就一个儿子……” 孕妇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她这种近乎偏执的“求子”心態,在重男轻女思想仍存的年代並不罕见。 眼看这孕妇纠缠不休,声音也渐渐大起来,方初的耐心彻底告罄。他最烦这种不知分寸打扰別人的人,更何况对方还是衝著孩子来的,这让他下意识地升起了极强的保护欲和领地意识。 他不再多言,直接上前两步,高大的身躯带著压迫感,不由分说地握住门把手,另一只手虚挡在孕妇身前,语气冰冷而强硬:“说了不方便,听不懂吗?请出去!” 他的力气大,態度又极其冷硬,孕妇被他那军人特有的凌厉气势所慑,不敢再硬闯,只得一边不甘心地回头张望,一边被方初“请”出了病房门。 方初“砰”地一声,毫不客气地將病房门紧紧关上,甚至还从里面反锁了。隔绝了外界的打扰,也隔绝了那令他厌烦的“沾喜气”目光。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著冰凉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平復著被打断后翻涌的烦躁和余怒。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知夏依旧沉睡著,似乎並未被刚才的插曲惊扰,晁槐花也重新躺了回去。 病房里恢復了安静。 但方初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了。 刚才那片刻偷来的、无人知晓的亲密被打断,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美梦骤然惊醒。 他看著知夏沉睡的侧脸,那股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確认“拥有”的渴望,不仅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消失,反而在经歷了这小小的“领地防卫”后,变得更加尖锐和迫切。 只是现在,他连偷偷握手的勇气,也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打散了,只剩下更加焦灼的等待和更加贪婪的注视。 夜色深沉,医院走廊的灯光昏暗。 方初和晁槐花轮流守夜,知夏在两个婴儿规律的呼吸声中,难得地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长觉。 郑沁已经回家去收拾知夏和孩子们要睡的屋子,方屿釗更是早早就等著迎接重孙和孙媳妇回家。 天快亮时,正是人最睏倦、防备最鬆懈的时刻。 突然——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利刃般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从隔壁病房猛地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和绝望,直直刺入耳膜。 知夏被嚇得一个激灵,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臟狂跳,几乎是弹坐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並排的孩子,手已经伸了过去,直到指尖触碰到襁褓的柔软温热,確认两个孩子都在,才稍微鬆了口气,但胸口仍因惊嚇而剧烈起伏。 晁槐花也惊醒了,慌忙坐起:“出什么事了?这声音嚇死个人!” 她也第一时间看向孩子。 方初原本靠在椅子上打盹,瞬间清醒,军人特有的警觉让他倏地站起,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 他沉声道:“妈,卿卿,你们別慌,看好孩子。我去看看。” 他语气沉稳,试图安抚惊魂未定的两人。 “等会儿……” 知夏看著他要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惊悸,“你看了快点回来!” 这是下意识的依赖,也是极度不安下的要求。 隔壁那声尖叫带来的恐惧感太真实了,让她瞬间想起了方初白天那句“怕孩子被偷”的拙劣藉口,此刻却显得不那么荒谬了。 方初听到她这句话,心头猛地一热。 这是他回来以后,她第一次明確地、带著些许需要地对他说“快点回来”。“知道!” 他重重点头,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隨即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隔壁病房已经乱作一团。一个头髮散乱、面色惨白的產妇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语无伦次地哭喊:“她不是我的儿子!这不是我的儿子!我儿子被人换了!我的儿子被人换走了!!!” 她的丈夫和婆婆也围著那个陌生的女婴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其他病房里的產妇和家属也被惊醒,惊恐地议论纷纷。 第 161章 偷换孩子 方初挤进去,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大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种混乱时刻,他军人果断的特质发挥了作用。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能压住场面的力度: “先別慌!哭喊没用!” 他对那產妇的丈夫说,目光锐利,“你,现在立刻去找院长,要求马上封锁医院,然后去门卫查看登记信息,打听一下今天晚上有谁抱著孩子出院了!”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然后,立刻报警!把详细情况和怀疑对象告诉警察。” 他又转向那家人:“你们仔细想想,这两天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病房?或者有没有谁特別关注过你家孩子?” 那家人被方初的冷静感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產妇的丈夫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他慌忙地冲了出去。產妇的婆婆也稍微镇定了一些,开始努力回忆细节。 方初又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病房和惊恐的眾人,沉声道:“大家也都看好自己的孩子,提高警惕。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要隨便把孩子交给不熟悉的医护人员,也不要让陌生人靠近。” 他的话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护紧了自己的孩子,气氛更加紧张。 方初没有久留,他心繫著知夏和孩子。確认这家人已经行动起来,他立刻转身返回。 推开门,看到知夏和晁槐花都紧张地守在婴儿床边,两个孩子被她们护得严严实实。看到他回来,知夏明显鬆了口气,但眼中的惊惧仍未完全散去。 “是隔壁的孩子被人偷偷调换了,儿子换成了女儿。” 方初言简意賅地说明了情况,脸色凝重,“已经让他们去查去报警了。” 这个消息让知夏和晁槐花倒吸一口凉气。偷换孩子!这比单纯的偷窃更恶毒、更令人髮指! “天哪……这、这怎么下得去手……” 晁槐花后怕地拍著胸口,更加靠近了婴儿床。 知夏的脸色更加苍白,她低头看著自己两个熟睡的儿子,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如果不是那声尖叫,如果……她不敢想。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脸,又碰了碰康康,仿佛这样才能確认他们的真实存在。 方初看著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心揪紧了。他走上前,这次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站在床边,用身体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態,声音低沉而坚定:“別怕,有我在。我们的孩子,谁也別想动。” 这句话,在此刻惊悚的背景下,少了些平日的曖昧或討好,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如同誓言般的分量。 他是他们的父亲,是丈夫,也是此刻这个小小空间里,最值得依赖的守护者。 知夏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言相对。她只是更紧地拢了拢孩子的包被,目光在方初凝重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孩子身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但病房里的气氛却因为隔壁的悲剧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家庭內部的纠葛,在这一刻,都被更原始的、对子女安全的恐惧和对人性之恶的震惊所暂时覆盖。 清晨,郑沁带著家里燉好的鸡汤和给孙子准备的换洗衣物,早早赶到了医院。她心里惦记著今天接儿媳和孙子回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然而,刚走进產科病区,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就扑面而来。 护士们面色严肃,低声交谈著,几个病人家属聚在走廊尽头,神情激动地议论著什么。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郑沁耳朵里: “……太嚇人了……” “怎么就丟了?” “那家人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听说是个女的偷的,想要儿子想疯了……” 孩子丟了?! 郑沁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308病房跑,脚步在走廊里敲出急促凌乱的声响。 “砰”地一声推开病房门,郑沁气息未匀,脸色发白,目光惊慌地先扫向婴儿床—— 两个襁褓好好地並排放在那里,安安似乎刚醒,正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著,康康还睡著。 郑沁一口气这才猛地鬆了下来,腿都有些发软,扶著门框才站稳。 方初正在给知夏倒水,被母亲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嚇了一跳:“妈?怎么了?跑这么急?” 郑沁抚著胸口,声音还有些抖:“我……我听说有孩子被偷了!嚇死我了!安安康康……没丟吧?” “没有,妈,你放心。” 方初放下水杯,语气沉稳,“我守著呢,一整晚都没敢睡实。” 郑沁这才彻底放心,快步走到婴儿床边,俯身仔细看了看两个孙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小脸,感受到那真实的温热,才真正踏实下来。后怕之余,是巨大的愤怒和不解:“这好好的医院,孩子怎么就丟了呢?谁这么丧尽天良!” 方初脸色沉了下来,把昨晚至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母亲:“听隔壁和护士说,偷孩子的是个孕妇,就昨天下午,在各个病房转悠,专门看谁家生了儿子,就说要抱抱『沾沾喜气』……” 他顿了顿,看了知夏一眼,“她也来咱们病房了,被我和岳母赶出去了。” “还来咱们病房了?!” 郑沁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怒,看向晁槐花。 晁槐花也是一脸后怕和愤慨:“可不是嘛!她说自己生了三个闺女,非得要抱抱孩子,说是沾沾喜气,希望这胎是儿子,被我和小初给拦出去了。” 方初点点头,补充道:“就是她。据说她登记的名字是假的,留的地址也是假的。警察现在正在全力追查,但大海捞针,一时半会儿……” 一直沉默听著,脸色苍白的知夏,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一个冰冷而现实的问题:“那……她自己生的那个闺女呢?她不要了?” 第 162章 赌一个光明的未来 方初沉默了一下,才用更低沉的声音回答:“她已经有三个闺女了。” 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在那个被极端重男轻女思想扭曲的妇人心里,多一个女儿或少一个女儿,或许根本无关紧要。 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够“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儿子,为此不惜犯罪,不惜拋弃自己的亲骨肉。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晁槐花喃喃道:“这可是军区医院啊……她胆子也太大了!” 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方初看著孩子,眉头紧锁,眼神里带著一种军人分析敌情时的冷静与锐利。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浇在眾人心头: “她不是胆子大,她是在赌。” 知夏抬眸看他,晁槐花和郑沁也转过头来。 “能在军区医院生孩子的,” 方初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陈设,似乎在印证自己的判断,“家庭背景都不会差。父母不是军人,就是干部,最差也是职工家庭。她专门挑这样的孩子下手,是精心挑选过的。” 郑沁倒吸一口凉气,她还没往这个方向想。 方初继续说下去,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如果她成功了,把偷来的儿子养大,就算孩子以后知道了真相,恨她这个『养母』,可是……” 他目光落在婴儿床里浑然不知世事的安安和康康身上,“她养大了孩子,十几年,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人心都是肉长的,到时候孩子能怎么办?真能狠下心彻底拋弃她?” 晁槐花听得心惊,喃喃道:“她……她看起来可不像富贵人家,孩子跟著她,能过什么好日子?吃不上喝不上的,这辈子可毁了!” 方初摇摇头,眼神更加深邃:“就算孩子跟著她吃苦,没多大出息……可孩子的亲生父母,会看著自己的孩子受苦不管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那偷婴妇人隱藏极深的算计。 “只要孩子养在她手里,” 方初一字一句地说,“孩子的亲生父母,早晚会找到她。就算她藏得严实,过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孩子的亲生父母只要不放弃,总有找到的一天。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了。 到那时候,那个偷走孩子的妇人,摇身一变,就成了“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的养母”。 孩子的亲生父母,面对这个虽然犯罪、却对自己的骨肉有十几年养育之恩的人,能怎么办?告发她,让她去坐牢?可孩子怎么办?孩子会怎么看待把自己“养母”送进监狱的亲生父母? 更可怕的是,只要孩子的亲生父母稍微心软一点,或者顾及孩子的感受,那个妇人就贏了。她不仅逃脱了惩罚,还可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甚至从此被亲生父母家“供养”起来——毕竟,谁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孩子的“养母”吃苦受穷呢? “到时候,她养老过上好日子,还不是小事一桩?” 方初的声音低沉,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她算计的不是一时,是一辈子。偷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能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长期饭票』。” 晁槐花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她……她太会算计了……太毒了……” 语气里满是震惊和后怕。 想起昨天那妇人可怜巴巴地哀求“抱抱孩子”的样子,再对比方初此刻剖析出的阴暗算计,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郑沁也是一阵心惊肉跳。她想起自己昨天回家前,只是隨口叮嘱方初“看好孩子”,当时还没觉得这事有多严重。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方初警觉,把那妇人赶了出去,此刻崩溃哭喊的,可能就是知夏,就是她自己! 知夏一直沉默地听著,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看著两个孩子,手指紧紧攥著被角,指节泛白。 方初的分析,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某些人的恶意,可以隱藏得这么深,算计得这么远。那妇人看似的“可怜”和“祈求”,背后是一条精心设计的、用別人的骨肉为自己铺设后半生安稳的路。 而她差一点,就成了那个被算计的对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忽然抬头,看了方初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后怕,有庆幸,有对他这份清醒分析的……某种复杂的认知。 无论如何,是他把那妇人赶走了。无论他出於什么动机——保护孩子也好,討厌別人打扰也好——结果是他的警觉,保护了她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她心中那堵坚硬的冰墙。刺很小,甚至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跡,但確確实实地,存在了那么一瞬间。 方初察觉到她的目光,心头一动。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分析在她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但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一刻微弱的连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用最朴实的话,说了一个男人的承诺: “以后,我会看好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军人的篤定,“谁也动不了咱们的孩子。” 知夏低下头,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没有回应他的话,但那道被刺出的细小裂痕,却让她原本坚定的“恨”与“谋划”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复杂。 郑沁则是又气又心疼,气那贼人恶毒,心疼隔壁那丟失儿子的家庭,也庆幸自家防护得严。“多亏你警惕,没让她得逞。” 她心有余悸地说,看向方初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这事你做得对”的肯定。 隔壁的悲剧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人性中令人齿冷的阴暗面,也让知夏更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她的孩子们並非生来就安全无虞。作为母亲,她必须更强大,更警惕,更有能力去保护他们。 而方初那句“谁也动不了咱们的孩子”,以及他昨夜和今晨表现出的果断与保护姿態,虽然无法抵消他过往的罪错,却在此刻,为她紧绷的神经提供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关於“安全”的支撑。这支撑无关情爱,只关乎最原始的责任与守护。 窗外,天已大亮,但笼罩在產科上方的阴影,却久久未能散去。 郑玉安给知夏做了细致的检查,確认她恢復情况良好,两个孩子也一切正常,终於点头:“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养著,別累著,毕竟是双胞胎,身体亏空大,得仔细补回来。” 知夏点头表示知道了。 方向派来的吉普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医院楼下。 晁槐花和郑沁立刻忙碌起来,將大包小包的產妇用品、孩子衣物、和营养品等先一趟趟拎到车上。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晁槐花和郑沁一人抱起一个襁褓,孩子被厚厚的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夏夏,我们抱著孩子,你慢慢走,別急。” 郑沁说道。 知夏点点头,撑著床边慢慢站起来。因为生產时间不长,再加上她膝盖和脚踝的扭伤,导致她行动很慢。她准备扶著墙,慢慢挪出去。 方初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看她费劲的挪动,开口询问道:“卿卿,让我抱你下去,好不好。” 知夏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不要。” 语气冷淡,带著明显的不信任。 她顿了顿,找了个非常实际的、甚至带著点讽刺的理由:“你把我摔了怎么办?我现在可经不起摔。” 她显然是想起他昨天换尿布时笨手笨脚、险些把安安的腿“拉断”的样子。 方初被她眼中的不信任刺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靠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急切:“不会的,我保证抱稳你。你刚生了孩子,身体虚,膝盖也伤著,自己走太慢。而且……” 他看了一眼窗外,“外边有风,虽然不大,但產妇不能吹风,容易头疼,落下病根。我抱著你,用大衣裹著你,走得快,也吹不到。” 知夏抿著唇,没说话,但眼中的怀疑並未减少。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走路確实费力,也怕冷。但她更怕的是,將自己此刻最脆弱无力的状態,完全交付到这个她无法信任的男人手里。 “我很重。” 她又找了一个理由,带著点自弃的意味。生了双胞胎,她的身体並未立刻恢復苗条,反而有些虚浮的肿胀。 方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斩钉截铁地回答:“再重我也能抱稳。” 他的目光紧紧锁著她,里面有恳求,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军人的力量感和承诺。他伸出了双臂,姿態坚定,仿佛在说:交给我。 这时,抱著孩子走在前边的郑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著儿媳苍白虚弱却强撑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的样子,嘆了口气,开口道:“夏夏,你就让他抱你下去吧。你膝盖还没好利索,自己走楼梯万一腿软更危险。这时候吹了风,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作为过来人,她的话带著权威性。 晁槐花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更稳妥的建议:“夏夏你要是担心小初抱不稳,怕摔著,那就让他背你下去。背著,肯定摔不了。 ” 这个提议,让知夏心中一动。 抱,是面对面的亲密託付,需要完全的信任和放鬆,这恰恰是她目前最难给予方初的。 而背,虽然也是肢体接触,却更像是……一种交通工具?至少,她不用直面他,可以把脸埋起来,可以减少眼神交流,心理上的牴触似乎能稍微降低一些。而且,正如晁槐花所说,背著確实更稳当,不容易有摔倒的风险。 她垂下眼帘,权衡了片刻。身体的不適和长辈的劝说,让她明白自己走下去確实勉强。在“被抱”和“被背”之间,后者显然是更可接受的选择。 终於,她抬起眼,不再看方初那灼热期盼的目光,而是转向地面,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吐出了决定: “那……你背我吧。” 方初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彩,那是一种被应允的、近乎受宠若惊的喜悦。“好!我背你!” 他连声应著,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转过身,在她面前微微蹲下,宽阔的后背展露在她面前,姿態是全然的无防备和奉献。 知夏看著他的后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爬了上去。 方初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轻轻落下,那重量让他心头一颤,隨即是无比的踏实。他小心翼翼地、极其平稳地站起身,双臂向后,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然后直起身。 “抱紧我。”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沁连忙將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披在知夏身上,將她从肩膀到小腿都裹住。 方初就这样,背著被他伤害过、此刻又不得不依赖他的妻子,一步一步,极其稳健地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向门外等候的车,走向那个他们共同拥有、却依旧布满裂痕的家。 知夏伏在他背上,脸颊贴著他军装硬挺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传递过来的体温。 她闭上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这个姿势,隔绝了她与他的目光交流,也暂时隔绝了她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第 163章 不信任 方初將知夏小心翼翼地背到吉普车旁,郑沁已经抱著安安坐到了副驾驶。晁槐花也抱著康康坐在了后座的右边。 方初弯下腰,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將知夏轻轻放进后座中间的位置。 知夏刚坐稳,方初就利落地上了车,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知夏旁边。他坐下后,几乎没有停顿,手臂就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环过知夏的肩膀,轻轻一带,想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你干什么!” 知夏身体一僵,立刻抬手去推他抵在她肩头的手臂,声音里带著压低的恼怒。 方初的手臂没有鬆开,反而稍稍用了点力,箍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解释,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仿佛全是为她著想:“听话,后边顛。我抱著你,稳当点,省得顛著你,或者撞到头。”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让她更不自在地偏开头。 “用不著!” 知夏气得脸颊微微发红,继续用力想挣脱他的手臂,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怕惊动前排的郑沁和司机,也怕碰到晁槐花怀里的孩子。这种受制於人的感觉让她憋闷极了。 方初却像是没感觉到她的推拒,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稳稳地圈著她,掌心甚至轻轻地、带著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她的上臂。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个丈夫在路况不佳时对產后妻子的正常呵护。 知夏挣不脱,又不能在车里闹出太大动静,心里那口气堵得不行。她偏过头,避开他靠近的呼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流氓!” 这个词,她似乎越骂越顺口了,每一次都带著不同的重量和寒意。 这一次,方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恢復了自然。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然而,他圈著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稳、更牢了一些。那是一种无声的、固执的宣告:无论你骂我什么,此刻,我就在你身边,以丈夫的身份“照顾”你。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被允许的亲近方式。 知夏骂完之后,也像是耗尽了力气,或者说,知道再骂也无济於事。她身体依旧僵硬,不肯真正靠在他肩上,但也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將所有的怒意、屈辱和无奈都掩藏在眼帘之下。 前排,郑沁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情形,看到儿子那“护犊子”般搂著知夏的姿態,和知夏虽然僵硬却未激烈反抗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將怀里的安安抱得更紧了些。 晁槐花也注意到了,她暗自摇了摇头,低头专心哄著怀里的康康。 吉普车行驶在街道上,有些顛簸。每一次顛簸,方初的手臂都会下意识地收紧,將她更稳固地护在怀里。而每一次,知夏的身体都会因此而更加僵硬一分。 吉普车稳稳停在方家院门口,听到引擎声,花花第一个跑出来,脸上带著欣喜的笑容。 紧接著,方屿釗拄著拐杖,也急切地迎了出来。老爷子精神矍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盼和喜悦,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两个被抱在怀里的襁褓。 郑沁抱著安安,晁槐花抱著康康,先后下车。 “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我的重孙!” 方屿釗的声音洪亮。 郑沁抱著安安,笑著迎上去:“爸,您慢点,孩子在这儿呢。” 方初先一步下车,朝还在车里的知夏伸出了手,同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说道:“卿卿,爷爷年纪大了,一直盼著你能平安回来。他要是看到你自己走,还这么虚弱,肯定会担心的。” 他顿了顿,小声诱哄,“我抱你进去好不好。” 知夏知道方屿釗待她极好,那份源於移情却又真挚的关爱,让她无法忽视。她做不到当眾撕破脸,让他担忧,让这场“归家”蒙上阴影。 她看著车外那位拄著拐杖、白髮苍苍却满眼慈祥期盼的老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对她伸出手、眼神里带著复杂恳求的男人。 “我想自己走,我怕你把我摔了。” 她还是习惯性地抗拒,声音很低,理由也依旧是那个,她是真怕方初把她摔了。 方初却异常坚持,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肯定不会。我肯定抱的稳稳的。” 他的手臂稳稳地悬在那里,等待著。 最终,对老人的顾虑,以及內心深处那一点对方初至少“不至於在眾目睽睽下摔了她”的判断,让她妥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终於伸出手,主动环住了方初的脖子。 这个主动的环抱,让方初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立刻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腿弯,稳稳地將她从车里抱了出来。动作標准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带著军人特有的利落和力量感。 双脚离地的瞬间,知夏的心臟猛地一跳。儘管是自己同意的,但这种完全依赖他人、尤其是依赖方初的悬空感,让她极度不安。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此刻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死死地搂紧了方初的脖子,整个上半身都紧紧贴在他胸前,仿佛生怕他手一滑,就把自己摔了。 她抱得如此之紧,以至於方初呼吸都微微一滯,脚步都顿了顿。他低头,看著怀里紧张颤抖的知夏,感受著她全身的僵硬和那几乎要勒断他脖子的力道,心中那点狂喜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不是出於亲近或信任,而是出於恐惧。 恐惧怕被他摔了。 这认知让他心头一涩,但手臂却收得更稳。他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用极低的气音,带著点无奈的安抚:“你別搂这么紧……我喘不上气了。放心,摔不了你。” 他的声音和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知夏身体又是一僵,但理智稍稍回笼。她確实怕摔,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勒得太过了。 她犹豫了一下,手臂的力道稍稍放鬆了一些,但依旧紧紧地圈著,身体也还是僵硬地贴著他。 第 164章信任已经崩塌 方初感觉到了她细微的放鬆,心里稍稍好受了一点,至少她愿意听一点他的“建议”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將她抱得更舒適、更稳当,然后迈开步子,朝著门口走去。 方屿釗刚逗弄了一下康康,一抬头,正好看见孙子抱著孙媳妇稳稳的走来。高大的孙子小心翼翼抱著娇弱的孙媳,孙媳“依偎”在孙子怀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盛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屋里暖和,別让夏夏吹了风!” 他显然將这一幕解读成了小两口恩爱亲密、丈夫体贴妻子的美好画面,心里最后那点因为早產而起的担忧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欣慰和满足。 方初抱著知夏,从爷爷那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前走过,心中滋味难明。他利用了爷爷的期盼和知夏的顾虑,才换来了这片刻的“亲密”。 怀里的身体依旧僵硬冰冷,她的信任依旧遥不可及。但至少,在这一刻,在家人眼中,他们是“正常”的,甚至是“恩爱”的小夫妻。 方初抱著知夏,步履稳健地走上二楼,走进早已收拾妥当、温暖如春的臥室。他將她小心地放在铺著柔软床褥的大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直到背部接触到坚实的床板,身下传来柔软的承托感,知夏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猛地一松,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把她摔了。 这个认知让她一直高悬的恐惧稍稍落地,但身体却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紧张而感到一阵酸软。 她还没完全缓过神,方初已经自然而然地蹲下身,握住了她的脚踝。 知夏下意识地就想把脚缩回来,却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 “我帮你脱,你刚生了孩子,弯腰不方便。” 他低声说著,手法熟练地替她脱下了棉鞋,又仔细地脱下袜子。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脚背和脚踝,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知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脚趾下意识地蜷缩。 “我自己能脱……” 她声音有些乾涩。 但方初好似没听到,他把鞋子整齐地放在床边,然后又直起身,拉过被子,仔细地给她盖好,掖好被角。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是做过千百遍的事情,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丈夫对妻子的体贴。 “你先躺著歇会儿,我去看看孩子,再把热水和吃的给你端上来。” 方初说著,伸手似乎想帮她理一下颊边的碎发。 知夏几乎是立刻偏头躲开了。 方初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並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於只剩下知夏一个人。 寂静笼罩下来,她却没有感到丝毫放鬆,反而觉得刚才被方初触碰过的脚踝和肩膀,依旧残留著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彆扭的触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还跟之前一样……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结婚后,在部队的那段短暂日子。 那时,方初也是这般,甚至更甚。他会找各种藉口亲近她,笨拙却又执著地“缠”著她。 睡前非要给她用热水泡脚,然后亲自擦乾;时不时凑过来想亲她,哪怕她躲开,他也会笑著偷个香;夜里更是……虽然她起初不愿,但他总有办法磨得她半推半就。 那时候,她是什么心情呢? 那时候她有想过要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被迫嫁给他,木已成舟,孩子和流言蜚语的逼迫让她別无选择。看著方初那副殷勤赎罪、小心翼翼又带著明显爱慕的样子,她不是没有过动摇。 她告诉自己,或许这就是命,或许可以试著接受,毕竟他也是受害者,他会好好待她的。所以,对於他的那些亲近举动,她虽然谈不上喜欢,但很多时候是配合的,是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甚至是强迫自己去適应、去扮演一个温顺妻子的角色。 可那一切,都建立在巨大的谎言和她的无知之上!是空中楼阁,是沙上城堡。 如今,谎言被揭穿,假象粉碎。她看清了这场婚姻最不堪的起点,也看清了他温存面具下曾经的自私和强迫。那些曾经的“配合”,如今回想起来,只让她感到加倍的可悲和屈辱。 所以,现在,他的那些亲密举动,不再是丈夫对妻子的关怀,而是侵犯者事后的偽善,是试图用温情掩盖罪行的伎俩。他的手指每碰到她一寸皮肤,都像是在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去和持续至今的欺骗。她的身体会本能地僵硬、抗拒,心理上涌起强烈的排斥和厌恶。 她觉得那双手,无论表现得多么温柔体贴,都洗不掉最初强迫她时的粗暴,也抹不去他欺瞒她时的虚偽。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指尖的每一次碰触,都像是在提醒她那段被欺骗、被摆布的过去,以及现在依旧身陷囹圄的无力感。 她蜷缩在厚重的被子里,明明房间温暖,却感觉心底一阵阵发寒。 方初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和试图靠近的举动,在她看来,非但不是慰藉,反而像是一遍遍撕开伤口、又试图用错误的方式去缝合。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何其艰难。更何况,他们之间,或许从未有过真正健康平等的信任基础。 如今这点基於孩子和家庭压力下的表面“和平共处”,又能维持多久?而在这脆弱的和平之下,他那些源自习惯和欲望的“动手动脚”,每一次,都在消耗著她所剩无几的耐性。 晁槐花抱著康康,方初抱著安安,一前一后上了楼。 孩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知夏身边。而郑沁则出门了,她去友谊商店买婴儿奶粉了。 房间里,两个小傢伙又开始哼唧。知夏强撑著精神,把哭得稍响的安安抱到怀里,侧过身,解开衣襟开始餵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比在医院时已经熟练许多。 第 165章 我陪你睡 方初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指派去做事,也没人赶他出去。他就搬了张椅子,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地看著。目光灼热,却克制地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靠近或动手动脚。 知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如芒在背。但她知道赶他走是徒劳,他还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进来。只要他保持距离,不碰她,看就看吧。她努力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怀里的孩子身上,试图忽略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就在安安吃饱了,迷迷糊糊鬆开嘴,知夏准备把他放下时,方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显而易见的渴望:“卿卿,今天晚上……我陪你睡,好不好?” 知夏动作一顿,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將安安轻轻放下,又抱起了康康。然后,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方初。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既不会换尿布,又不会餵奶,”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睡这儿干嘛?” 方初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希望:“我可以学!我现在就开始学!我肯定学得很快!” 他急切地表明態度,又加上一个在他看来最有力的理由,“再说了,我是你丈夫,是孩子的爸爸,本来就应该睡在这里,照顾你们。” “丈夫”、“爸爸”,这两个词他说得理直气壮,试图用身份和伦理来为自己爭取靠近的权利。 知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她没有反驳他关於身份的说法,而是拋出了一个非常实际、且他目前绝对无法胜任的问题:“我在坐月子。” 她强调著自身的虚弱状態,“身体没恢復,夜里要是孩子哭了,闹了,需要换尿布、餵奶,我根本弄不了。你什么都不会,睡在这儿,除了添乱,能干什么?”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方初刚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马上学,可以立刻帮忙,但想到自己之前连块尿布都换得小心翼翼、还被孩子“袭击”的狼狈样子,確实没什么底气。 知夏看著他噎住的样子,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且“为他著想”的解决方案:“等你学会了,再回来睡吧。” 这句话,听在方初耳朵里,他瞬间又高兴起来,甚至有些雀跃,立刻保证道:“好!那我现在就学!我保证,一天我就能学会!” 他仿佛接到了最重要的作战任务,信心满满。 知夏看著他突然振奋起来的样子,心里只觉得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一天学会照顾新生儿? 连她这个亲妈都还在手忙脚乱地摸索,他这个连孩子都不敢用力抱的大男人,哪来的自信? 但她没有戳破他的幻想,只是很轻地、带著点打发意味地点了点头:“嗯,那你赶紧去学吧。” 她压根不信他能那么快学会,甚至不认为他能坚持学下去。这只是她用来暂时堵住他、不让他有机会在夜晚靠近自己的藉口。 方初立马走到晁槐花身边开始认真学习。 晁槐花耐心的指导他: “……水温要先滴在手背上试试,不能烫……” “……奶瓶要这样拿,倾斜一点,別让宝宝吸进太多空气……” “餵的时候,托住他的头颈,稳一点……”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知夏耳朵里。知夏靠坐在床头,一边轻轻拍著怀里半睡半醒的康康,一边听著晁槐花指导方初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著方初那股罕见的、近乎较劲的认真劲儿,心里並没有泛起太多波澜,更谈不上感动。她很清楚,他这股热情能持续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这些最基础的新生儿护理常识,对方初这个习惯了摸枪弄炮的大男人来说,不亚於一场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新兵训练。 他学会了最好。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静地划过她的脑海。方初现在这副急於表现、急於“学会”的样子,或许有討好她、有想儘快回来睡的意图,但更深层次看,如果他真的能亲手照顾两个孩子,哪怕只是学会冲奶粉、拍奶嗝、换尿布这些基本技能,那么,他与孩子之间实实在在的互动和付出,必然会催生出更真实的感情。 血脉是天生的联繫,但日常的照料和陪伴,才是感情扎根的土壤。她不需要方初做一个完美的、充满爱意的父亲,但她需要他至少成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与孩子有情感联结的父亲。 只有这样,无论將来她和方初的关係走向何方,离婚也好,貌合神离也罢,这两个孩子才能在他们父亲心中占据一个相对稳固的位置,才能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后妈”或“新家庭”阴影下,多一分保障。 方初对孩子的感情越深,投入的亲自照料越多,將来想要割捨或忽视,难度就越大。 这无关情爱,纯粹是基於母亲立场的、冷酷而务实的考量。 至於方初心心念念的“回来睡”…… 知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带著一丝淡淡的嘲弄。 她其实並不怎么担心他回来睡。 理由很现实,也很简单: 她在坐月子。 这是眾所周知的“禁忌期”,身体需要恢復,传统上连房门都最好少出。 方初再混帐,再急切,在这种时候,面对她刚生產完的虚弱身体和坐月子的特殊时期,他敢对她怎么样?除非他想彻底撕破脸,成为千夫所指。 方家丟不起这个人,他自己也不敢。所以,同床,大概率真的只是“同床”而已,最多是他又忍不住想动手动脚,但只要不过分,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而且,她心里清楚的很,等她坐完月子,身体基本恢復,那差不多也是一个多月后了。而方初的假期是有限的。等孩子满月,他的假期也该结束了,他必须回部队。 第166 章 奶粉断货了 距离,是最好的屏障。等他回了部队,山高水远,至少短期內,她不需要再日夜面对他,不需要时刻提防他的靠近和那些令人不適的触碰。她可以有喘息的时间,可以专心调理身体,陪伴孩子成长,也可以更从容地实施她那些关於“融入方家、掌握资源”的长远打算。 所以,允许他“学会后就回来睡”,看似是一个让步,实则是一个经过权衡的、几乎零风险且可能有长远收益的决策。 用一句暂时的、在她掌控范围內的“允许”,换取他更积极地学习照顾孩子,安抚他焦躁不安的情绪,並为自己贏得月子期间的相对清净,还能顺便在方家长辈面前维持一个“愿意给机会、並非铁石心肠”的明理形象…… 这笔“交易”,对她而言,划算得很。 至於方初那点自以为是的“进步”和“希望”,在她冷静的算计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和可笑。她看著他此刻手忙脚乱却努力的样子,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只会用恨意和冷漠武装自己的小女人了。她开始学著,用母亲的身份,用妻子的名分,在这个庞大的、关係复杂的家庭里,为自己和两个孩子,谋取最实际的安稳和未来。 临近中午,郑沁终於回来了,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忧色。她拎著网兜,直接上了二楼,走进知夏的房间。 网兜里,是两罐包装精良、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婴儿奶粉。 “夏夏,” 郑沁將奶粉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嘆了口气,在床边坐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奶粉买回来了,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友谊商店,眼下就这么两罐了。下一批什么时候来货,售货员也说不准,可能一个月,也可能要等半年,甚至……还有可能一年。” “一年?!” 知夏原本看著奶粉稍微放鬆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她虽然知道奶粉紧俏,但没想到会紧缺到这个地步。 “嗯。” 郑沁点点头,看著知夏瞬间苍白的脸色,心里也揪得难受,但她必须把现实情况说清楚,“这还是我之前打了招呼,人家给我预留的。虽然你大伯也打了招呼,但是人家没货,这也是没办法的。” 知夏的目光落在那两罐奶粉上,声音有些发乾:“妈,这两罐……他们能吃几天?” 郑沁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知夏更加心沉的答案:“要是全指著奶粉,按照这两个小子的胃口,最多也就吃一个多月。” 她看著知夏,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积极一些,“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你得赶紧把奶水催上来。要是奶水足了,可能就不需要奶粉,或者只需要少量搭配著吃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指出了最紧迫的危机:“可要是……奶水还是像现在这样下不来,或者下得慢,这点奶粉,出了月子恐怕就接续不上了。” “他们……这么能吃吗?” 知夏喃喃道,看著旁边两个小小的、仿佛一碰就碎的身体,实在难以想像他们会有如此“巨大”的消耗能力。 “別看他们人小,” 郑沁苦笑,“一天要吃好多顿呢,一会儿就饿了。双胞胎的胃口,更是加倍的。” 她拉起知夏的手,轻轻拍了拍,“所以夏夏,妈不是逼你,但这话必须得跟你说透。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多喝汤水。 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孩子。咱们得尽最大努力,把母乳保证上。” 现实的压力,如同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知夏的心口。之前王芝的提醒,方向打招呼带来的安全感,在此刻这两罐孤零零的奶粉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大伯的面子能解决问题。但是,在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钱和权有时也买不到最需要的东西。 孩子饿肚子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心如刀绞。她可以忍受方初的纠缠,可以忍耐內心的屈辱,可以为了长远打算而隱忍算计,但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挨饿,尤其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 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混合著焦灼,冲刷著她。 她抬起头,看向郑沁,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或抗拒,只剩下一种属於母亲的、清晰而坚定的决心:“妈,我明白。”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那……就麻烦您,多给我燉点鯽鱼汤,还有猪蹄汤吧。 只要能下奶,什么汤我都喝。”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底线:“我总不能……让他们喝米汤。” 在当时的条件下,如果母乳和奶粉都断绝,一些家庭確实会用稀释的米汤或麵糊糊来餵养婴儿,但那根本谈不上营养,只是吊著命而已。这是知夏绝对不能接受的。 郑沁看著儿媳眼中那骤然亮起的、近乎执拗的光芒,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也真的下了决心。这让她既心疼又欣慰。 “嗯。” 她用力点头,语气也坚定了下来,“你放心,汤水管够。我和你妈轮著给你燉,保证每天都不重样。你也別有太大压力,心情好了,休息好了,奶水自然来得快。”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不仅仅是“多喝汤”那么简单的问题。 这是一场关於孩子生存保障的、无声的战役。知夏的身体,成了这场战役最关键的“前线”。而方初那点关於“回来睡”的纠缠和知夏內心的恨意,在这最现实、最紧迫的生存问题面前,似乎都暂时退居到了更次要的位置。 知夏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疲惫依旧,但心底却燃起了一簇小火苗——那是为了孩子而必须坚强、必须儘快恢復、必须让自己“有用”的迫切火焰。 所有个人的恩怨情仇,都要为这件最要紧的事让路。至少,在確保两个孩子有充足口粮之前,她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高效的“產奶机器”,这是她作为母亲,此刻最朴素也最强大的使命。 第 167章 回来睡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知夏几乎是捏著鼻子,强迫自己喝下一碗又一碗油腻的鯽鱼汤、猪蹄汤,以及各种据说能下奶的补品。 她的身体在大量的汤水和充足的休息下,確实有了一些起色,奶水虽然依旧算不上丰沛,但比之前已经多了不少,至少能让两个小傢伙半饱,大大减轻了对奶粉的依赖压力。这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而方初,则拿出了在部队里攻坚克难的劲头,跟著晁槐花和郑沁,硬是在短短一周內,將冲奶粉、试温度、餵奶、拍嗝、换尿布、包裹襁褓这些新生儿护理的基本技能,学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动作远不如两位母亲嫻熟,时常手忙脚乱,引来孩子不满的啼哭,但那份认真和努力,倒是谁都看得见。 一周后的晚上,郑沁在给两个孩子换好乾爽尿布后,看著在一旁跃跃欲试的方初,终於鬆了口。 “行了,今晚你就睡这儿吧。” 郑沁一边整理著婴儿床边的小物件,一边开始事无巨细地叮嘱,“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晚上別睡死! 隔两个小时,最多不超过三小时,必须起来看看孩子有没有尿,尿布湿了就要换。湿尿布把孩子屁股捂烂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又红又肿,孩子受罪,你也別想好过!” “知道,妈,我都记著呢。” 方初立刻保证,眼睛亮得惊人,目光不时瞟向床上已经躺下、背对著这边的知夏。 “光知道没用,得做到!” 郑沁显然对他还是极不放心,又补充道,“还有,孩子要是哭了,先看看是不是尿了,是不是饿了。饿了的话,如果是奶粉,你记得严格按照比例冲,试好温度再喂,別烫著也別凉著孩子。要是夏夏奶水够,需要餵母乳,你得动作轻点,別吵著她,也別毛手毛脚……” “妈——” 方初听著母亲嘮叨个没完,眼看时间越来越晚,知夏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有些著急,又不好明说,只得半是无奈半是恳求地打断,“您放心吧,我都记心里了。您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 郑沁瞪他一眼,“你今天晚上要是表现不好,照顾不好孩子,吵著夏夏休息,以后就別想再睡这屋了! 听到没有?” 这句威胁显然戳中了方初的要害,他立刻挺直腰板,声音都严肃了几分:“我一定好好表现!保证完成任务!” 郑沁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又检查了一遍孩子,掖了掖知夏的被子,才一步三回头地、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房间。 方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轻轻关上了门,甚至还从里面反锁了。他走到床边,看著知夏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的背影,又看了看並排安睡的两个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幸福感、责任感和隱秘渴望的情绪,充盈了他的胸腔。 他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和长裤,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床垫微微下陷,他能清晰地闻到枕边传来的、属於知夏的、混合著淡淡奶香和皂角的气息。这气息让他心神激盪,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就在他心猿意马,试探著想靠近一点时,背对著他的知夏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在黑暗中清晰地传来: “你睡觉,老实点。”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看似更合理的理由,“別压到孩子。” 方初的身体一僵,那些旖旎的念头瞬间被戳破。他连忙保证:“不会的,我睡相很好。” 这话半真半假,他睡相其实不错,但在极度渴望靠近她的此刻,能否“老实”,他自己都没把握。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婴儿均匀细小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方初以为知夏已经睡著,自己也渐渐放鬆下来时,她的声音又响起了,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那睡吧。” 说完,她似乎將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彻底没有了动静。 方初躺在那里,听著身边一大两小三个人的呼吸声,心中五味杂陈。他能靠近这张床,是以“学会照顾孩子”、“晚上值班”为条件的。 此刻,他如愿躺在了她身边,中间却仿佛隔著无形的天堑。她的背影冷漠而警惕,她的叮嘱只关乎孩子。那声“睡吧”,不是邀请,而是命令,是划清界限。 他不敢再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用“责任”和“表现”换来的共处机会。 他睁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里既满足於这来之不易的靠近,又为这靠近的本质——更像是一种“值班岗哨”而非“夫妻同寢”——而感到深深的失落和焦灼。 夜还很长。他必须时刻警醒,履行“看护孩子”的职责,才能保住这方寸之地的“居住权”。而身边那个他渴望触碰却不敢造次的女人,似乎已经沉入梦乡,对他內心的波澜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这就是他费尽心力爭取来的“回来睡”。带著镣銬的亲近,充满条件的共处。但他甘之如飴,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他在她身边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他会“好好表现”。 深夜,万籟俱寂。 方初几乎没怎么敢合眼,一直留意著身边的动静。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著检查了两个孩子的尿布。 果然,安安的尿布已经湿了。他屏住呼吸,按照练习了无数遍的程序,小心翼翼地给安安换了乾净的尿布,动作虽慢,却比之前熟练了许多。 刚给安安换好尿布,还没来得及鬆口气,小傢伙大概是觉得舒服了,或者因为被弄醒而不满,开始小声地哼唧起来,小腿也蹬了几下。紧接著,旁边的康康像是得到了信號,也跟著发出细细的哭声。 饿了。方初立刻判断。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距离上次餵奶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 第 168章 突然发烧 他连忙俯身,轻轻抱起哭声稍大的安安,一边笨拙地摇晃著,一边压低声音去唤知夏:“卿卿,醒醒……孩子饿了,该餵奶了。” 叫了两声,床上的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醒来或回应。 方初觉得不对劲,凑近了些,又唤了一声:“卿卿?” 这时,知夏才极其费力地、声音微弱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痛苦和虚弱:“方初……我头疼……” 方初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掌心触碰到一片滚烫!那热度烫得他指尖一缩,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你发烧了!” 他的声音瞬间染上了惊惶。生產后的发烧,尤其是在月子里,绝不是小事! “我难受……” 知夏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潮红,嘴唇却有些乾裂。 方初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不好的念头——產褥热?感染?他不敢深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立刻將怀里的安安放回床上,安安因为被突然放下,哭声更大了,方初几乎是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和裤子。 “你发烧了,得马上去医院!” 他语气急促,就要去抱知夏。 “別……” 知夏即使在这种时候,还残存著一丝理智,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先去……把妈找来……看孩子……” 对!孩子!方初猛地反应过来。他不能把两个孩子单独留在家里,也不能带著发烧的知夏和两个婴儿半夜折腾去医院。 “好!你別动,我马上去!” 方初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痛苦蜷缩的知夏和旁边两个哭得越来越响的儿子,转身就衝出了房间。 他先是衝到对面晁槐花暂时住的客房,用力拍门,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妈!妈!快醒醒!夏夏发烧了!” 然后又衝到楼下,用力敲父母臥室的门:“妈!快起来!夏夏发高烧!头疼得厉害!” 寂静的深夜被彻底打破。 方屿釗年纪大了,觉轻,几乎立刻就被惊醒了。披著衣服就来了知夏屋里。 郑沁听到“发烧”、“头疼”,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好就拉开门:“怎么回事?烧得厉害吗?” “额头很烫!” 方初急声道,“得马上送医院!孩子得有人看著!” 知夏房里,晁槐花摸著知夏的额头:“怎么会发烧?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 “先別问那么多了!” 方屿釗到底是经歷过事的,迅速镇定下来,“小初,你赶紧去看看谁家把车开回来了,然后把夏夏送医院!阿沁,你去给医院打个电话,让他们急诊科准备好!亲家母,咱俩看著孩子” 指令清晰,分工明確。方家眾人瞬间进入了紧急状態。 方初像离弦的箭一样衝出去借车。郑沁则快步去打电话。 知夏似乎因为高烧而意识有些模糊,晁槐花抱著哭得最凶的康康,轻声哄著。张婶子抱著安安哄,方屿釗和花花也在旁边尽力逗著孩子。 郑沁打完电话衝到房间,一摸知夏的额头,脸色骤变:“这么烫!” 她连忙用毯子將知夏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一张脸,“夏夏,夏夏?能听见妈说话吗?我们马上去医院,別怕啊!” 知夏含糊地应了一声,眉头紧锁,显然非常痛苦。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轰鸣声。方初又跑了上来,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稳稳地將知夏打横抱了起来。 “妈,孩子交给您们了!” 他丟下这句话,抱著知夏,大步流星地、却又极力保持平稳地衝下楼去。 郑沁紧跟其后,不停叮嘱:“你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我知道!” 吉普车一路疾驰,衝进军区医院。 车子刚停稳,方初就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知夏快步往医院里去。他脚步有些踉蹌,却死死抱稳了怀里的人。 “这边!” 值班医生和护士显然已经接到了电话,上前指引著他。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跑了过来,正是听到消息今天正好值夜班的郑吉祥。他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忧。 “怎么回事?!怎么就发烧了?!” 郑吉祥的声音带著惯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想去探知夏露在外面的额头,却被方初抱著人避开了。 “不知道!” 方初的声音又急又冲,抱著知夏跟著护士往急诊室里走,“晚上睡觉还好好的,半夜突然就喊头疼,一摸烫得嚇人!” 郑吉祥紧跟在他身边,闻言眉头紧锁,忍不住斥责道:“你怎么当人丈夫的?坐月子的人最怕著凉发烧,你晚上怎么照顾的?” 他这话,既有医生的职业性责问,也隱隱夹杂著某种对方初的不满和迁怒。 方初此刻心急如焚,又被这样指责,火气也上来了,但他强压著,只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郑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看看她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了急诊室。方初小心翼翼地將知夏放到病床上,护士迅速解开包裹知夏的毯子,开始测量体温。 郑吉祥也立刻进入医生角色,戴上听诊器,仔细检查知夏的心肺情况,又查看了她的舌苔、眼瞼,询问了具体情况等。 体温计拿出来——39.8度!高烧! 郑吉祥的脸色更加凝重。他直起身,看向满脸焦急、手足无措站在一旁的方初,沉声吩咐道:“你,摸摸她的胸。” “什么?” 方初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看向郑吉祥,“摸……摸哪?” 这要求在此刻显得极其突兀甚至不合时宜。 郑吉祥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想歪了,又急又气,语气更加严厉:“想什么呢!她在坐月子,突然高烧,伴隨头疼乏力,极有可能是急性乳腺炎,乳腺堵塞引起的! 你摸摸看,是不是发硬、胀痛,有硬块?” 方初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燥热,也顾不上尷尬,连忙俯身,隔著睡服,小心翼翼地用手去触碰知夏的胸部。 第 169章 不会就学 触手所及,不是记忆中的柔软,而是一片异常的、紧绷的硬块感,温度也明显偏高。他轻轻按压了一下,昏迷中的知夏立刻痛苦地蹙紧了眉头,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方初的心猛地一沉。“很硬……” 他声音发乾,“两个……都是。” 郑吉祥深吸一口气,確认了自己的判断。“急性乳腺炎,大概率已经有些化脓倾向了,所以才烧得这么厉害。” 他一边快速开处方,一边对护士说,“先给她打一针强效的消炎退烧针。” 然后,他转向方初,语气不容置疑:“打上针退烧消炎是第一步,但关键是要把堵塞的乳腺疏通开,把淤积的奶水排出来,否则炎症消不下去,还会反覆发烧,甚至形成脓肿需要手术。” 方初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问:“那赶紧疏通啊?” 郑吉祥用一种“你是木头吗”的眼神看著他:“医生护士能做的有限,主要靠家属!一会儿你帮她疏通一下,按摩,把硬块揉开,儘量帮她吸空。” “我?!” 方初彻底懵了,脸涨得通红,“我不会啊!” 让他去……揉知夏的胸?这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动手动脚”都更越界,更让他不知所措,尤其是在这种严肃的医疗背景下。 郑吉祥看著他这副样子,一股无名火窜上来,说话也带上了讽刺:“你不会?” 他上下打量了方初一眼,语气近乎刻薄,“你不会,那你俩儿子是怎么来的?”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方初脸上。他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郑吉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所有的掩饰,直指那段最不堪的起点。 郑吉祥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有点冒失,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压下火气,儘量用平直的语调快速交代:“不会就学!这是为了救她,减轻她的痛苦!护士会教你基本手法,她现在昏迷著,没法自己来,也没法好好餵孩子,你是她丈夫,这事你必须做! 除非你想看著她一直烧下去,或者病情恶化!” 方初站在原地,看著病床上因高烧而痛苦呻吟、脸色潮红的知夏,又想起家里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子,郑吉祥那句尖锐的质问和眼前紧迫的病情,像两座大山压下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终,他重重地、几乎是咬著牙吐出一个字: “我学。” 打了退烧针,知夏的体温开始逐渐下降,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胸部的胀痛和硬块依然明显。 方初送走了郑吉祥和大部分医护人员,只留下一个经验丰富的年长女护士。 护士带著他来到病房的隔间,拿出教学用的书本,开始详细讲解和示范乳腺疏通的基本手法——如何定位硬块,如何用指腹由外向內、由根部向**方向环形按摩,如何把握力度,要足够將淤积推开,又不能太过暴力导致组织损伤,以及按摩后如何排空。 方初学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护士的手势,甚至伸出手笨拙地模仿。他记忆力好,手脚也协调,加上事关知夏,理解得很快。 “哟,学得挺快嘛。” 护士有些意外地夸了一句,隨即正色道,“不过光会手法不行,关键是要坚持和耐心。每隔两个小时必须疏通按摩一次,每次至少十五到二十分钟,直到她炎症消退、硬块基本消失、体温完全正常才能停。 夜里也不能间断,否则前功尽弃。” 方初点点头,將这些要求牢牢记在心里。他看了一眼病房方向,犹豫了一下,问道:“护士同志,这个……一定要我来做吗? 你们护士能不能……” 护士理解他的顾虑,但无奈地摇摇头:“我们人手有限,只能关键时候帮一把,不可能一直守著一位病人做这个。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毕竟是很私密的事情,病人醒了未必愿意让陌生护士频繁接触。你是她爱人,由你来最合適,也最能安抚她情绪,配合治疗。 当然,我每天查房和有空的时候,会过来帮你看看,指导一下。” 方初听到“爱人”、“最合適”这些词,心头滋味复杂,但知道这是无法推卸的责任,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我明白了。我自己弄。 麻烦您有空多来指导。”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行,有问题隨时叫我。” 护士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忙別的了。 天快亮的时候,退烧针的作用完全显现,知夏的体温降到了38度以下,人也从昏沉中逐渐清醒过来。 她感觉喉咙干得冒烟,胸口依旧沉甸甸地胀痛,但比起之前那种头痛欲裂、浑身滚烫的地狱感,已经好了太多。 她微微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到方初端著一杯温水,凑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喝点水。” 方初的声音很轻,带著一夜未眠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知夏就著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温水,润了润乾裂的嘴唇,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地问:“我……怎么了?” 方初放下杯子,斟酌著词语:“郑叔检查说是急性乳腺炎。可能是这几天补得太多,汤水太盛,奶水一下子增加得太快,孩子又没来得及吃完,淤积在里面,把乳腺管堵住了,引起了发炎,所以才发高烧。” 知夏听著,心里一阵后怕和懊恼。原来是因为这个……她只想著拼命喝汤下奶,却没想到过犹不及,反而害了自己和孩子。“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给孩子喝奶粉了。” “嗯,等你好起来,奶水稳定了,基本也够他俩吃的。” 方初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难以启齿,“那个……医生说,除了打针消炎,关键是要把堵住的地方疏通开。 所以,需要每隔两个小时,帮你……疏通按摩一次,直到炎症消了,出院为止。” “疏通?” 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怎么疏通?” 方初的脸颊微微发热,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直视她,声音更低了些:“就是……揉开硬块,把淤积的奶水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她,“医生要我帮你吸空。” 第 170章 左旗来了 知夏的眼睛倏然睁大,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层窘迫的红晕,隨即又被虚弱覆盖。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你又不是医生!” “但我是你丈夫。” 方初这句话接得很快,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基於身份和当前紧急状况下的坚持。 他看著她眼中的抗拒和难堪,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但还是硬著头皮解释,“护士教我了,也说了……这是目前最有效、也是必须由家属配合做的治疗。郑叔也叮嘱了,不能耽误。” 病房里安静下来,知夏闭上眼睛,胸口因为情绪激动和生理不適而微微起伏。 她明白,他说的是事实。为了退烧,为了能儘快好起来继续哺育孩子,这个令人无比尷尬甚至屈辱的“治疗”,她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难道要让婆婆或者妈妈来做吗?她们年纪大了,手法未必对,而且同样尷尬。让陌生护士频繁做这么私密的操作?她同样无法接受。 似乎……真的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恨著、不信任著,却又在法律和事实上是她丈夫的男人。 良久,就在方初以为她会再次冰冷拒绝甚至发怒时,知夏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重新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你……轻点。” 方初听到知夏那句近乎默许的“轻点”,心头猛地一松,隨即涌上一股混杂著心酸和狂喜的激流。 她同意了!哪怕是在这种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哪怕带著屈辱和勉强,但她允许他触碰、为她做如此私密的护理了!这在他眼里,无疑是关係破冰的重大进展。 他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翼翼地、严格按照护士教的手法,开始尝试为知夏按摩疏通,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轻柔,时刻观察著她的表情,生怕弄疼了她。 而此刻的方家大院,却迎来了两位客人。 知夏的二哥知炎,以及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左旗,一同出现在了军区大院门口。 他们结束了在京都的学术交流会,特地绕道过来,就是想看看刚生產完的妹妹和心心念念的人,还有那对未曾谋面的双胞胎。 晁槐花接到门口警卫的通知,连忙迎了出来。看到风尘僕僕却难掩关切之色的儿子和左旗,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复杂。 “妈!” 知炎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急切地问,“夏夏怎么样?身体恢復得好吗?孩子呢?像她吗?” 他上次见妹妹还是她出嫁前。 左旗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同样泄露了他內心的急切和担忧。 晁槐花看著他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嘆了口气:“哎,別提了……昨天晚上,夏夏突然发高烧,可嚇人了!小初连夜把她送到医院去了,这会儿还在医院没回来呢。” “发烧了?” 知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还在坐月子!怎么就发烧了?严不严重?” 左旗的反应更快,他一步跨到晁槐花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晁姨,夏夏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看看她!” 他的眼神里是全然的、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那份情意,即便隔著多年的时光和空间,也未曾褪色。 晁槐花看著左旗眼中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关切,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阻拦:“別,別去了!医院里乱鬨鬨的,小初和医生都在呢。夏夏已经打过针,烧退了些,需要静养。你们这会儿去,也帮不上忙,反而让她休息不好。等她在医院稳定了,接回家来,你们再好好看她。” 她这话半是实情,半是私心。她心疼女儿,但也知道女儿现在和方初的关係微妙,左旗这个时候出现,还带著如此深切的关心,万一让方家或者方初知道了,恐怕又是风波。 知炎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上了对妹夫的不满:“方初是怎么照顾夏夏的?她是產妇,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怎么就让她发烧了?他人在部队不是挺能干的吗?怎么到了家,连自己媳妇都照顾不好?” 他对这桩婚事本就心存疑虑,此刻更是找到了发泄口。 左旗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像知炎那样直接指责,但他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頜线,都显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静。他看著晁槐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冷冽的意味:“他要是照顾不好,就別照顾了。” 这话里的潜台词,让晁槐花心头一震。她连忙打圆场:“意外,这都是意外!夏夏是乳腺发炎引起的发烧,医生说跟个人体质也有关係,补得太急了些。小初他已经很上心了,昨晚一夜没合眼,现在还在医院守著呢。” 她刻意强调了方初的“上心”和“付出”,既是事实,也是想说给左旗听。 知炎听了,脸色稍霽,但担忧不减:“妈,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家里需要帮忙吗?孩子谁看著呢?” “孩子我带著呢,还有方初他妈帮忙,你们別担心。” 晁槐花拉著儿子的手,“你们大老远来,先回家歇歇,喝口水。等夏夏情况稳定了,接回来了,你们兄妹、还有左旗,再好好说说话。” 她將两人往家里引,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左旗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女儿高烧住院,本就让人揪心,现在又多了这一层复杂关係……只希望医院里的方初,真的能“好好表现”,別再出什么岔子,也別让左旗找到任何可以指责或介入的理由。 否则,这个家刚刚因为孩子降生而勉强维持的平静,恐怕又要被打破了。 晁槐花领著知炎和左旗,穿过军区大院整齐的林荫道,来到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前。 小楼是典型的苏式建筑,红砖灰瓦,带著岁月的沉稳感,院落宽敞,种著些耐寒的冬青和松树,收拾得乾净利落。在七十年代末,这样的居住条件,无疑是地位和实力的象徵。 第 171章 方家孩子绝不能叫別人爸爸 知炎打量著眼前的房子和院子,一直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他妹妹性子单纯要强,嫁得又远又突然,他最怕的就是她在物质上受委屈,或者被婆家轻慢。 现在看来,方家至少在家境上,是足以保证妹妹衣食无忧,甚至生活优渥的。这让他对这门婚事的牴触,无形中减少了一分——至少,妹妹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能专心养身体、带孩子。他脸上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而左旗,站在同样的地方,看著这气派的小楼和院落,心里涌起的,却是另一番更复杂、更苦涩的滋味。 她过的很好。 这个认知像一把双刃剑,一面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他心心念念的女孩,没有陷入困顿,生活有保障,这总是好的。他寧愿她锦衣玉食,平安喜乐,哪怕那份“喜乐”与他无关。 可另一面,这“很好”也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很好”是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家庭给她的。 这宽敞的院子,舒適的小楼,优渥的生活……所有这一切,都与他左旗无关。他甚至能想像出知夏在这里生活、养育孩子的样子,而那画面里,不会有他的位置。 一股混合著欣慰、失落、以及更深层不甘的酸楚,悄然瀰漫开来。他既为她可能拥有的安逸生活而庆幸,又为这安逸背后自己所处的“局外人”身份而感到难言的窒闷。 晁槐花引著他们进了屋。屋內陈设不算奢华,但乾净整洁,家具用料实在,墙上掛著地图和几幅字画,透著一种低调而有底蕴的气息。 听到动静,方屿釗拄著拐杖,和郑沁一起从客厅迎了出来。老爷子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目光炯炯;郑沁则是一脸热情而略带歉意的笑容。 “这就是夏夏的二哥和表哥吧?” 郑沁上前,目光在知炎和左旗身上扫过,语气亲切,“常听亲家母提起,果然都是一表人才!快请进,快请进!” 方屿釗也笑呵呵地点头:“欢迎欢迎!夏夏的娘家人,就是咱们自己人!別拘束!” 知炎和左旗连忙礼貌地问好:“阿姨好,爷爷好。” “好,好!一路辛苦了!” 郑沁招呼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吩咐花花去倒茶,“中午一定在家里吃饭,我准备几个好菜!夏夏她公爹工作忙,还在外地,小初又在医院守著夏夏,今天家里就我们几个老的,都是一家人你们也別介意啊!” “不会的。”知炎心里惦记著妹妹和孩子,他看向郑沁,诚恳地说:“阿姨,饭不著急。我……能先去看看孩子吗?听我妈说,夏夏生了一对双胞胎,我这当舅舅的,还没见过呢。” 郑沁理解他的心情,立刻点头:“行啊!孩子在楼上呢,我带你上去。张婶子在看著,稳妥得很。” 她说著就起身带路。 左旗也跟著站了起来,他虽然更想知道知夏在医院的具体情况,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去看看孩子,或许也能从中窥见一丝知夏此刻生活状態的端倪。“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他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郑沁看了左旗一眼,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眼神沉静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执拗,尤其是提到“看看”时那份自然而然的態度,让她心里那点隱隱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但她面上不显,依旧笑容满面:“好啊,都来看看!两个孩子可招人喜欢了,长得像夏夏!” 一行人便往楼上走去。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知炎是纯粹的期待和关切,左旗的心情则更加复杂难言。 而郑沁笑意盈盈地引著两人上楼,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她听方初说起过左旗,那天她知道孙子是儿子趁夏夏醉酒硬求来时,方初跟她提过左旗。 知夏有个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定了娃娃亲,感情很深。后来左旗一家被下放到农村,他们之后就断了联繫。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娃娃亲,那是旧社会的把戏了,再说知夏嫁都嫁了,方初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左旗?五六年前的人了,隔著几千里地,少年的情愫,哪经得起时间的消磨? 可现在,她看著面前的左旗。 他话不多,问孩子在哪,问夏夏怎么样了,声音平稳,但那份平稳底下压著的东西,郑沁看得分明。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两个孩子时,目光是先落在孩子脸上的——然后,极轻地、极克制地,环顾了一圈房间,似乎在想像知夏在这里生活的样子。那一眼,不是一个表哥对表妹的关心,是別的什么。 郑沁心里一沉。 她同意知夏离婚。这事是她亲口说的,至今也不后悔。方初做错了事,夏夏受了大委屈,哪怕是为了孩子,这口气也不该硬咽。离不离,主动权该在知夏手里。 但同意离婚,不等於她乐意看著自己两个千辛万苦盼来的孙子,管別人叫爸爸。 安安康康,是方家的血脉。郑沁从医院把他们抱回来那天,一路都在想,等他们大了,她教他们识字,带他们去公园放风箏。她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两个孩子要跟著妈妈去別家,唤別人“爸爸”。 那她儿子成什么了? 方初是混帐,该打该罚,那是他自己作的。可孩子是无辜的。 郑沁稳了稳心神,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笑。她给左旗指那两个睡得香甜的孩子,语气亲热,分寸却拿捏得极稳:“这个是老大安安,长得像夏夏;那个是康康,眉眼更像小初些。” ——她特意提了“小初”。孩子的父亲。 左旗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孩子脸上,良久未动。 郑沁看著他侧脸的弧度,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份感情,没有“被时间消耗完”。 她得做些什么。不是为了方初——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她骂也骂了,罚也罚了,以后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她是为了两个孩子。 方家的孙子,绝不能叫別人“爸爸”。 至於知夏……郑沁想起儿媳苍白的脸、沉默的眼神,心里又软又愧。她没资格捆著知夏,那是把人当物件了。可她也实在没法眼睁睁看著那孩子被左旗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而无动於衷。 罢了。郑沁在心里嘆了口气。 先给小初通个气吧。让他知道,他最大的“威胁”,已经登门了。 第172 章 知夏过的很好 左旗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著那两个熟睡的孩子。 安安小脸白净,眉眼舒展,睡梦中还微微翘著嘴角——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知夏的样子。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睡著了总像在做什么好梦,无忧无虑的。 康康不太像。那孩子眉骨深一些,轮廓也更分明,应该是像爸爸多些。 他看了很久,久到知炎已经和晁槐花轻声聊起了妹妹这几天的饮食起居,久到郑沁借著倒茶的由头下楼去了。 他的目光从安安脸上移到康康脸上,又移回来,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然后,心底那股被压抑了一路、被小楼和院子堵住、被“她过得很好”这五个字反覆碾磨的情绪,终於撕开一道口子。 不是嫉妒。 他以为自己会嫉妒,可此刻站在这里,看著这两个浑然不知世事的小生命,他心头涌起的,竟全是关於知夏的。 她才二十。 左旗想起她十五岁的样子。 那年他去她家拜年,她扎著两个麻花辫,趴在炕沿上写毛笔字,蘸墨太饱,滴了一滩在红纸上,她急得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后索性团了纸扔到一边,冲他笑:“不写了,反正也写不好。” 那笑容没心没肺的,像三月的风。 那是五年前的事。 五年后,她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此刻正在医院的病床上,发著高烧,被乳腺炎折磨得连翻身都困难。 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左旗看著安安那张酷似母亲的小脸,心里却生出一种近乎尖锐的心疼——不是心疼孩子,是心疼知夏。 心疼她那么小就做了母亲。 心疼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就要哺育两个嗷嗷待哺的生命。 心疼她的身体成了哺育的工具,她的时间被切割成餵奶、哄睡、换尿布的碎片。 心疼她再也没有趴在炕沿上写毛笔字的心境,再也不会为滴了墨渍就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人生不该被孩子绑住。 左旗静静地看著安安那张酷似母亲的小脸,他几乎能想像出知夏此刻躺在医院病床上,身体承受著病痛,心里或许还充满了对孩子的牵掛和对自身处境的无奈。这份想像,让他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爱的女孩,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女孩,如今正在经歷著他无法分担的痛苦,她的未来与他的人生轨跡可能再无交集。 左旗的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表面的平静。他不能失態,不能在知夏的婆家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他只是很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移开了目光,转向窗外明亮的阳光,仿佛那刺眼的光线能灼乾眼底瞬间涌起的湿意和翻腾的心绪。 晁槐花在一旁,將左旗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像知炎那样欣喜地评价孩子像谁,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沉默中蕴含的沉重和痛楚,几乎要实质化地流淌出来。 他看向孩子的眼神里,没有初见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让她感到不安的、过於深刻的牵绊。 这孩子,对夏夏的感情,恐怕从未放下过。晁槐花在心里嘆了口气。 左旗的目光从窗外的阳光上收回,落在窗台上的绿植上。 知夏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她家的窗台上永远摆著她种的各种花草。 现在,她在这里也种了花草。 她是想和方初好好过日子的吧。 左旗垂下眼睫,终於收回了目光。 午饭时间,方家宽敞的餐厅里,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桌上摆著几样家常却已算丰盛的菜餚: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这在七十年代末的普通家庭,已是难得的待客盛宴。 郑沁热情地招呼著知炎和左旗:“別客气,多吃点!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她心思细腻,席间不断给两人夹菜,询问著他们工作和老家的情况,努力扮演著一个周到亲切的主家角色。 知炎虽然担心妹妹,但面对郑沁的真诚款待和方屿釗老爷子的和蔼態度,也不好一直板著脸,渐渐也放鬆了些,话多了起来,聊起自己工作和这次交流会的一些见闻。 左旗却吃得很少,话更少。他礼貌地回应著郑沁的问话,心思却全然不在饭桌上。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那里,花花正和张婶子,用一个厚厚的、带盖的铝製饭盒,仔细地给住院的知夏装饭菜。 郑沁一边给客人布菜,一边还不忘高声叮嘱厨房里的花花:“花花,把上面那层米饭压实点,汤单独用那个小保温桶装,盖子拧紧,別洒了!菜里的肉挑瘦的,夏夏现在口味淡,油別太大。对了,在洗个苹果。” “知道了,姑姑。” 花花应著,手脚麻利地照做。 透过厨房半开的门,左旗能清楚地看到:雪白晶莹的大米饭被仔细地压实装好;红烧肉被特意挑出瘦而不柴的几块,油亮的酱汁浸润著米饭;清蒸鱼剔去了主刺,嫩白的鱼肉散发著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碧绿的炒青菜;保温桶里是奶白色的鯽鱼汤;甚至还有一个被洗的乾乾净净的苹果。 那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营养均衡、甚至带著水果的“病號饭”,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方家对知夏物质上的细致呵护。 左旗握著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里那股一直压抑著的、混合著心疼与不甘的暗流,因为眼前这盒饭菜,骤然变得尖锐而具体。 夏夏现在……过的很好。 至少,在物质生活上,方家没有亏待她,甚至可以说是精心照料。 她能吃上白米饭,有肉有菜有汤,还有在北方春日里堪称稀罕的水果。这些东西,或许在方家这样的家庭里不算什么,但对於大多数普通百姓,尤其是左旗自己目前的经济状况和能力而言,却是无法轻易、持续提供的。 他还在为自己的理想和事业奔波,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或简陋的招待所,吃著食堂的大锅饭,偶尔改善生活也不过是加点肉菜。他满腔热血,心怀抱负,但在最现实的物质层面,他现在,確实给不了知夏这样的生活保障。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磨著他的心。 第 173章 他怕左旗 左旗曾经想像过无数次,如果当年知夏没有去部队看望她大哥,如果她没有遇到方初,如果她等到了他……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他们会结婚,日子虽然清贫但充满希望和欢乐。他们会一起做简单的饭菜,会一起散步,一起看书,一起出去游玩。 可现实是,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有另一个家庭为她提供著他暂时无法企及的物质关怀。而他,这个曾经的“竹马哥哥”,只能坐在她婆家的饭桌上,看著別人为她准备精致的餐食,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切的自我怀疑。 他连让她吃好一点的能力都没有,又谈何保护她、带她离开? 这份现实与理想的巨大落差,让左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他放下了筷子,觉得口中的饭菜失去了所有味道。 郑沁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左旗,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还是不舒服?” 左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有,阿姨,菜很好。只是……有点担心夏夏。”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却足以应付过去。 “放心吧,小初在医院守著,医生也说问题不大,就是需要时间恢復。” 郑沁安慰道,心里却明白,左旗的“担心”,恐怕远不止於病情。 花花很快装好了饭菜,提著饭盒和保温桶走了出来:“姑姑,都装好了,我现在就给嫂子送去?” “去吧,路上小心点。” 郑沁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加重语气叮嘱道,“对了,花花,到了医院,一定记得告诉你哥,你嫂子的二哥,还有表哥左旗,今天到家里来看夏夏和孩子了。 让他心里有个数。” “嗯,知道了。” 花花乖巧地应下,提著东西出门了。 “表哥左旗”四个字,被郑沁清晰地、特意地强调出来,飘进左旗的耳朵里。他抬起眼,正对上郑沁看似隨意、实则意味深长的目光。 左旗心里明白,这是郑沁在提醒,也是在宣告。提醒他方初的存在,宣告方家对知夏现状的“主权”和“照顾”。 他沉默地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这顿饭,吃得他食不知味,心如刀绞。现实的壁垒如此坚硬,而他除了满腔无法宣之於口的心疼和不甘,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他珍视的女孩,在另一条与他平行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花花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方初正弯著腰,把被子给知夏掖好。 知夏侧躺在床上,背对著门,整个人缩成一团。疏通刚结束,她疼出了一身薄汗,鬢边的碎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人虽然醒著,但迷迷糊糊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 方初直起身,手上还残留著那僵硬的触感——硬块还没完全散,但他不敢再按了,她疼得发抖,死死咬著下唇一声不吭,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花花提著饭盒站在门口,看著知夏那样子,声音不由放轻了:“哥,嫂子没事吧?” “没事了。”方初的声音有些哑,他看了知夏一眼,压低声音,“烧退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他把被子边角又顺了顺,动作很轻,像怕惊著她。 花花点点头,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想起郑沁的叮嘱,正要开口,方初却先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让她睡会儿。”他低声说,“东西先放著。” 花花张了张嘴,那句“嫂子的二哥和表哥来了”堵在喉咙里。她看看床上的知夏,又看看方初眼底那层熬出来的青灰色,最后还是没出声。 算了,等会再说吧。 她把饭盒轻轻放下,安静的站在一边。 方初没有坐回椅子上。他站在原地,低头看著知夏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指尖泛白,攥著被角,像是还在忍著什么疼。 他慢慢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方初看著她,心疼的不行,她现在吃的这些苦,全是他给的。 这个念头像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花花看知夏睡了,小声说:“哥,姑姑让我告诉你,嫂子的二哥和表哥左旗来了。” “你说谁?”方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花花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小声重复道:“嫂子她二哥,和表哥左旗。现在正在家里吃饭呢,姑姑让我告诉你一声。” 左旗来了。 这个名字像一颗冷弹,猝不及防地砸进他心里。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去看病床上的知夏—— 她侧躺著,脸颊还有些潮红,呼吸均匀而绵软。刚才疏通时她疼得咬紧了嘴唇,出了薄薄一层汗,现在终於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睫毛垂著,眉头还微微蹙著,像个没防备的孩子。 方初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没听见。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鬆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地绷起那根弦。 左旗来了,来的还是他家,坐在他家的饭桌上,跟他妈说话,也许还看了他的两个儿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知道了。”他低声说,嗓音有点哑,“你先去吧。” 花花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睡著了的知夏,还是听话地走了。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知夏睡得很沉,对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一无所知。 方初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像之前那样去握她的手。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安静的睡顏,看著她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面色,看著她微微蜷缩的、因为哺乳而更加柔软的身体轮廓。 他没见过左旗,但他怕他。他是知夏的竹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是她少年时所有关於对“未来”的憧憬里,都有的影子。 他对左旗的这种怕,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不安全感。就像一个人偷来了一件珍宝,日夜提心弔胆,生怕真正的物主哪一天会找上门来,將它索回。 而现在,这个人真的来了。不仅来了,还进了方家的门,坐在他家的饭桌上,以“表哥”的名义堂而皇之地看望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小心,够低声下气,就能把那些错一点点弥补回来。他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冲奶粉,学会了在她发烧时整夜守著,学会了用他这双笨拙的手去帮她疏通乳腺,哪怕每次她都会疼得皱眉头。 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下她。 可现在左旗来了。那个在她生命里占据了他永远无法抵达的位置、乾乾净净的人。 方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不敢想,如果知夏醒了,知道了左旗就在京都,就在他家,会是什么反应。 他更不敢想,知夏会不会在看到左旗的那一刻,眼里会多出一点別的什么东西。 欣喜?期待?还是——他终於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希望,她永远不知道左旗来过。 ——或者,知道了,也无动於衷。 第 174章 栽了就是栽了 知夏没睡多久就醒了。 高烧退了,胸口那沉甸甸的胀痛感也隨著疏通减轻了不少,虽然浑身还有些酸软,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她睁开眼,正对上坐在床边、不知看了她多久的方初。 “醒了?”方初立刻倾身过来,声音放得很轻,“饿不饿?妈让花花送了饭来,还热著。”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饭盒。 知夏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环顾四周:“花花呢?” “走了。”方初把枕头垫高些,扶她坐起来,“送完饭就回去了。” “哦。”知夏靠稳了,第一句话还是孩子,“孩子还好吗?没闹吧?” “很好。”方初把饭盒打开,將菜一样样摆在小桌板上,“花花说两个孩子都乖得很。” “我没传染给孩子吧?”知夏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方初难得笑了一下,语气里带著点得意的意味:“没有。他俩壮著呢,隨我。” 知夏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轻轻舒了口气:“那就好。” 饭菜的香气飘起来,是郑沁特意挑的瘦肉和剔了刺的鱼肉。知夏接过筷子,开始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方初坐在床边,看著她平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滚。 他不想提。 他一个字都不想提。 可他更怕——怕她从別处听到,怕她觉得自己在瞒她,怕那份本来就稀薄的信任又碎一块。 “……你二哥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点不自然的生硬。 知夏愣了一下,隨即转过头看他,眼里一下子亮了:“真的?我二哥来了?” 那瞬间的、毫无防备的惊喜,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方初心里,又像一根刺,轻轻地扎了一下。 “嗯。”方初没看她,只是把汤勺摆正,“和同事一起,参加完交流会,顺路来看你。” “同事”两个字他说得很快,含糊地滑过去。 知夏没在意,她满脑子都是二哥。知炎从小就疼她,她去找部队找大哥的时候,二哥还把他所有的私房钱都给她了,就怕她在路上受委屈。 后来她结婚,怀孕、生產,和二哥的联繫全靠书信。她一直想让他看看两个孩子,看看安安那像极了舅舅的模样。 “安安最像我二哥了。”知夏捧著汤碗,眼睛弯起来,“他肯定喜欢安安,一见面就得抱著不撒手。” “嗯。”方初应著,把鱼肉的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康康虽然没安安那么像我,但他肯定也喜欢……”知夏絮絮地念叨著,忽然放下汤碗,扭头看向方初,带著几分孩子气的急切,“方初,你去问问医生,我今天能出院吗?” 方初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不行。” “为什么?我烧都退了。” “退了也得观察。”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郑叔说了,乳腺炎容易反覆,至少得等完全好了。你现在回去,万一再烧起来,传染给孩子怎么办?” “传染给孩子”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把知夏那股雀跃浇灭了大半。她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出院的事,但也没有放弃。 她侧过身,伸手拉了拉方初的袖口,声音放软了,带著一点点撒娇的尾调: “那你回去,把我二哥带过来。” 方初没说话。 “你去嘛……”知夏又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著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带著久违的、柔软的期待,“就这一回,你把他带来,让我们见一面。” 方初看著她。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段短暂而虚幻的“美好”时光里。那时候知夏也偶尔这样对他——不是被迫,不是敷衍,是真的、带著几分娇憨地向他撒娇。让他帮她倒杯水,让他陪她散步,让他帮她暖被窝。 每次她这样一开口,他就什么都答应了,心里像灌了蜜,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后来她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以后,这样的眼神就再也没出现过。她看他的时候,不是冷就是恨,要么就是把他当成空气。 现在,它又回来了。 方初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那个曾经会对他撒娇、会对他笑的知夏,那个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知夏,好像就隔著这半臂的距离,隔著这只拉著袖口的手,隔著这声软软的“你去嘛”。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但是想到左旗,他又硬下心肠。“……再说吧。”他垂下眼睛,把她的手指从袖口上轻轻摘下来。 知夏有点不高兴,嘴微微撅起来:“你就是不想去。” 方初没否认。 知夏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那股憋闷劲儿又上来了。她忽然一歪身,靠过去,整个人半趴在他胳膊上,仰著脸看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又软又糯: “你就去嘛——你最好了——” 她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掛在他手臂上,像从前那样,篤定他一定会妥协。 方初僵住了。 手臂上传来她身体的温度和分量,那么轻,又那么重。他垂眼就能看见她仰起的脸,睫毛一颤一颤的,眼睛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这一瞬间,时间好像倒流回了两个月前。 那天他要回部队,她也是这样抱著他的手臂,满心满眼都是他,她叮嘱他路上小心,说会想他。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现在才知道,栽了就是栽了。哪怕中间隔了那么多不堪、伤害和裂痕,哪怕她恨他、躲他、用最冷的目光看他—— 但她只要这样撒一次娇,他还是扛不住。 “……我去问问。”他听见自己说。 知夏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那你快去!” “……先把饭吃完。”方初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重新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耳朵尖却红了,“凉了对胃不好。” 知夏心情大好,乖乖低头吃饭。 方初坐在旁边,看著她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菜,头髮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没出息。 他也知道,她只是太想见二哥了,顺带对他撒个娇而已。不代表原谅,不代表接纳,更不代表那些裂痕已经弥合。 可是。 可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对他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吃饭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方初就那么看著,忽然觉得,哪怕这只是曇花一现的假象,哪怕她转头又会变回那个冷漠疏离的知夏—— 这一刻,他也认了。 第 175章心情好让亲了 知夏心情很好。 疏通完这一次,胸口那沉甸甸的胀痛感基本消失了,连带著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她靠在床头,看著方初把毛巾洗乾净,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碍眼了。 方初把毛巾晾好,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一件很正经的事: “卿卿,医生说这么揉是揉不乾净的,得把多余奶吸出来才行。不然晚上又要堵了。” 知夏的脸腾地红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几次疏通,方初都是用手法把硬块推开,可真正要把淤积的奶水排乾净,最有效的还是…… “揉出来不就行了吗?”她垂著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揉不乾净的。”方初的声音也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为她好的认真,“郑姨说了,必须彻底排空,不然有炎症的奶水也会让孩子也生病的。” 知夏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飞快地抬起眼,瞟了一眼病房的门。 “门关好没?” “我从里面锁了。” “……那你吸吧。” 方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知夏偏著头不看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她把衣襟拉开一些,眼睛盯著窗外,睫毛却在轻轻颤。 他俯下身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他的头。 那一瞬间,方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贴著他的头皮,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无意识地搭著。不是推拒,不是忍耐,是一个全然柔软的、承接的姿態。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 像冰层终於在某一个春天彻底坍塌成水,她靠在那里,不再是紧绷的、防备的、隨时准备后撤的姿態。她的手指从他发间滑到后颈,指腹贴著他的皮肤,带著一点微微的潮意。 方初没有抬头。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他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破这一刻像梦一样的、脆弱的柔软。 很久之后,他直起身。 知夏还维持著那个姿势,眼睫低垂,脸颊緋红,目光有些涣散地望著窗外。嘴唇微微张著,呼吸还没平復下来,整个人像刚从一场绵长的深睡里醒过来,迷迷濛蒙的,软得不成样子。 方初看著她。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这一刻的知夏了。 鬼使神差地,他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我想亲你。” 他声音很轻,带著试探,也带著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他不是在要求,更像是在请求,甚至做好了被推开、被骂“流氓”的准备。 知夏看著他。 她的脑子还是迷糊的。胸口的胀痛消失了,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舒服得让人想就这么睡过去。她听见他说的那句话,但好像没完全听懂,只是下意识地、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软得像化开的糖。 方初的眼睛骤然亮起来,他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他俯身下去,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很慢,像是在確认什么。她的嘴唇因为发烧还有些干,但依然柔软。他没有深入,只是贴著,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唇线,像在品尝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知夏的手指还插在他发间,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下意识地回应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回应,唇瓣微微张开了一线,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方初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他猛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把她从枕头上捞起来,揽进怀里,一只手托著她的后颈,一只手紧紧扣著她的腰。他吻得有些急,有些凶,像溺水的人终於抓住浮木,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知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了他的后领,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方初这才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交缠在一起。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眼角泛著水光,嘴唇被亲得有些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狼狈,又漂亮得惊人。 方初又想亲她了。 他忍住了。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卿卿。” 知夏没应,但也没躲。 方初把头埋进她的颈窝,用力抱紧了她。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让我亲你了。” 知夏没说话。 她看著天花板,手指还搭在他后背上,没推开,也没搂紧。 她忽然想,这样不对。 可她今天很开心了,不想想了。 方初抱著她,他知道这不代表原谅,不代表那些错可以被抹去,不代表明天她不会又变回那个冷漠疏离的知夏。 但这一刻,她没有推开他。 这一刻,她允许了他的靠近。 这就够了。 他鬆开她的时候,知夏的眼睛还是闭著的,睫毛湿湿的,不知是刚才疼出的泪还是別的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把衣襟拉好,偏过头,把緋红的侧脸留给方初。 方初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著她的侧影,看著她那红透的耳廓。 他忽然觉得,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那些被她冷眼相待的痛,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等待—— 好像都值了。 方初刚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是他的手刚抬起来,指尖还没触到知夏的脸颊—— 敲门声就突兀的响起,像一记重锤砸在方才那片温存尚未散尽的空气里。 知夏像被烫到一样,一把推开方初,慌乱地去扣刚才被他解开的衣襟,手指都在发抖,怎么也对不准那两颗小小的塑料扣子。 “你快去开门!”她压著声音催他,脸烧得像天边的晚霞。 方初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睫毛乱颤,露出那一截红透了的脖子。 他忽然有点捨不得这间病房的门被打开。 但他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著三个人。 晁槐花打头,看见方初就笑:“小初,夏夏好点没?我把她二哥和左旗带来了,他俩非要来,拦都拦不住。” 方初的目光越过岳母,落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身上。 ——知炎。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简直和知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轮廓、甚至是微微抿嘴时的弧度,都和病床上那个刚刚被他吻得发软的女人如出一辙。只是知夏更柔和,而知炎的线条更硬朗些,带著男人特有的凌厉。 ——然后,是左旗。 第 176章 旗哥也来了 方初的目光在触及左旗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比自己想像中年轻。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五官清秀,不是那种英俊逼人的长相,却让人看了很舒服。他比较瘦,肩宽不够,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身板单薄,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成材的小白杨。 个子也不高。方初飞快地目测了一下,左旗大约到他眉毛的位置。 ——比他矮了將近十公分。 这是方初的第一个判断。 紧接著,第二个判断涌上来,像一口没咽下去的苦酒: 他比自己白。比自己年轻。比……比自己更像知夏会喜欢的样子。 那种小姑娘都会喜欢的、乾乾净净的白面书生。 方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也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起之前,知林有次喝多了酒,拍著他的肩膀说:你知道吗,我妹小时候成天跟在左旗后头,左旗哥长左旗哥短,我们都笑她,说长大了要嫁给他当媳妇。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堵在门口这几秒钟,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只看见,左旗越过他的肩膀,目光落向病房深处的病床,落向那个正在慌乱地扣最后一颗扣子的女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目光里没有攻击性,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敌意。 只是很轻、很深、很专注。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於看见了他要找的那盏灯。 方初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 他怕左旗,从来不是怕左旗会跟他打架、会跟他爭、会用任何激烈的方式抢走知夏。 他怕的,是这种目光。 这种安静的、长久的、像把整个人生都搁进去的等待。 晁槐花没察觉两个男人之间这短暂的、几乎凝固的几秒钟,笑著往里走:“堵门口乾啥?让开让开,让夏夏看看她二哥!” 方初往旁边让了一步。 知炎已经大步迈进来,直奔病床:“夏夏!” 知夏刚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二哥……” 知炎俯身抱住她,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知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哥哥肩头,像小时候受了委屈终於等到有人撑腰。 晁槐花在后面笑著抹眼角。 方初还站在门口。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对兄妹相拥的画面,他只是看著面前这个还没来得及进门的人。 左旗也看著他。 两个男人,隔著这道门槛,隔著这间病房里嘈杂的温情,隔著无法言说的一切—— 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左旗移开了目光。他微微侧身,从方初旁边走了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直奔病床,只是站在床尾,隔著知炎的肩膀,安静地看著知夏。 那目光,还是和刚才一样。 很轻,很深,很专注。 方初转过身,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著这间被岳母、大舅哥、还有那个男人挤得满满当当的病房,看著病床上被围在中间的知夏——她还在哭,眼睛红红的,却一直在笑,对著知炎笑,对著晁槐花笑,甚至对著站在床尾的左旗也笑了笑。 她没有看他。 从门打开到现在,她没有看他一眼。 方初站在门口,像一尊被遗忘的哨兵。 知炎还握著知夏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家里的事,说爸嘴上不说其实天天念叨她。知夏听著,眼眶红红的,唇角却弯著,偶尔应一声,声音软得像三月的风。 晁槐花在一旁抹眼泪,又笑,说你们兄妹见了面就知道哭,也不怕小初笑话。 方初站在门边,目光穿过知炎的肩膀,穿过晁槐花絮叨的背影,落在左旗身上。 他就站在床尾,离病床三步远。不远不近,不前不后,像丈量过千百遍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知夏脸上,没有移开过一秒,也没有往前再走一步。 方初看著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左旗的手,指节乾净,没有握拳,也没有发抖。就那样静静地垂著,像他整个人一样。 ——他在等。 方初忽然明白了。 左旗不是在等一个时机,不是在等知夏注意到他。他只是在等。等这一屋子热闹散一散,等知炎把积攒了一年的话说完,等晁槐花把眼泪擦乾。然后,也许,知夏会看他一眼。 就一眼。 方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怕的从来不是左旗。 他怕的是知夏看左旗的那一眼。 他怕那一眼里有旧日残存的暖意,有来不及说再见的遗憾,有藏著整整十几年的岁月。他怕那一眼会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他偷来了、占有了、用孩子绑住了,就能真正属於他。 所以当知夏终於从知炎肩头抬起脸,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左旗—— 方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凝住了。 “旗哥也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隔著一层薄薄的雾。没有惊喜,没有慌乱,没有他彻夜恐惧的失態。 只是陈述。 左旗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也淡,也轻,像隔山隔水的回声。 方初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然后知夏又问:“叔叔阿姨还好吗?” “很好。”左旗说,“来的时候,我妈还让我带话,问你什么时候回老家,她给你留著醃的酱菜。” “那就好。”知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风过湖面的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替我跟阿姨说声谢谢。” “好。” 对话结束。 没有久別重逢的泪光,没有欲言又止的凝望,没有方初在噩梦里反覆惊醒的任何一种画面。 就是这几句。平淡的,客气的,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邻居在集市上偶然碰见,寒暄过天气和收成,然后各自拎著菜篮子往不同方向走。 方初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响,像擂鼓。 知夏已经转回去继续和知炎说话了。她问二哥这次能在北京待几天,说孩子还没出满月,等回家了你得好好抱抱,安安真的特別像你。她的声音轻快起来,眉眼弯弯,那层淡淡的雾散了。 方初看在眼里,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慢慢鬆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 知夏看左旗的那一眼,他盯得死死的。她没有躲闪,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就是普通的、礼貌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的问候。像对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让他恐惧的东西。 第177 章 他看不透她 方初把目光移向左旗。 那个人还站在床尾,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怕了左旗那么久。在部队的时候,夜里睡不著,会想起知林醉酒说过的话——“我妹小时候成天跟在左旗后头”——然后一整夜都睡不著。他想像过无数种左旗出现的方式,想过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姿態站在知夏旁边,让他知难而退。 可现在左旗真的来了,就站在他面前,白白净净的,瘦瘦的,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 ——就这? 方初在心里嗤了一声。 不是瞧不起,是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恐惧,有些多余。 左旗拿什么跟他比? 他是团级政委,二十七岁,前程大好。他是知夏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有一纸婚书,有一个共同的家,有两个血脉相连的儿子。 左旗有什么? 只有十几年前的旧回忆,只有一句“旗哥”的称呼,只有站在床尾安静看著的资格。 方初的目光又落回知夏身上。 她还在笑,因为知炎说安安长得像他小时候。她眉眼弯弯,脸颊还有点病后的苍白,但那笑容是真的,暖的,是那种让人想伸手去碰一碰的。 方初想起刚才。 想起她红著脸让他锁门,想起她抱著他的头时手指插进他发间的触感,想起她轻轻“嗯”那一声时的模样。 她让他亲了。 她没有推开他。 方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流。那不是得意,也不是炫耀,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像乾涸了太久的土地,终於落下一场雨。 她会原谅他的。 他知道。 她今天让他亲了,明天会让他抱,后天会对他笑。总有一天,她会像从前那样,拉著他的袖子撒娇,软软地喊他的名字,把脸埋在他胸口说累。 他们有两个孩子。她那么爱安安和康康,看孩子的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为了孩子,她也不会真的走。 而左旗…… 方初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他看著知夏,嘴唇微微抿著,脸上的神情很难形容。 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方初忽然想,也许左旗不是在等知夏回头。 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了那么多年,终於亲眼看到她过得好,看到她有了孩子,有了家庭,有了另一个男人。 然后就可以转身了。 方初收回目光。 他走到床边,把知夏手边凉了的水换掉,又往她身后塞了一个枕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知夏正跟知炎说话,没看他,但身子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靠进了那个枕头里,也靠近了他。 就这一点点依赖的弧度。 方初垂著眼,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会贏。 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晁槐花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錶,终於开口: “夏夏,天不早了,你哥和左旗该走了。再晚怕赶不上回去的车。” 知夏正靠著床头,听知炎讲老家那些琐事,听得眉眼弯弯。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隨即转向方初。 “方初,”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点请求的尾调,“你带妈和左旗去吃个饭吧。让我哥再陪我聊一会儿,行不行?” 她说著,看了一眼知炎,“我们兄妹好久没见了,我还有好多话没和我二哥说呢。” 方初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著她。她的手还放在被子上,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净净。刚才她还用这只手拉著他的袖子撒娇,让他回去把知炎带来。 现在她让他走。 让他带“左旗”去吃饭。 让他把知炎留下。 方初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慢慢绷紧了。 她说得没错。兄妹俩两年没见,是该好好说说话。他这个做妹夫的,应该识趣一点,主动让出空间。 可是—— 她为什么要让他把左旗也带走? 为什么不让知炎和左旗一起去吃饭,她单独和他留一会儿? 除非…… 除非她想说的话,不想让左旗听见。也不想让他听见。 方初的目光落在知炎身上。知炎正温柔的看著妹妹。 他和知林不一样。 知林是军人,是他的战友,他知道他之前做那些混帐事,但知林顾虑太多——顾忌他的身份,顾忌妹妹已经嫁给他的事实,顾忌两个孩子,顾忌他自己的前途,顾忌怎么做才能將影响降到最低。知林不会真的劝知夏离开他,最多是在心里憋著,然后跟他打一架,给他下点绊子。 但知炎不一样。 知炎不是军人,不在他的系统里,不用顾忌太多。他是知夏的亲哥哥,从小看著妹妹长大,把她护得像眼珠子一样。他这次来,看到妹妹憔悴成这样,刚生完孩子就发高烧住院,心里能没想法? 如果知夏把那些事告诉知炎—— 方初不敢往下想。 “方初?”知夏见他发呆,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想什么呢?” 她的手指温热,软软的,拉著他的时候,像一只小猫用爪子轻轻拨弄。 “你是主家,”她说,仰著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去吧,帮我招待好旗哥,好不好?” 她在撒娇。 和今天下午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让人没法拒绝的那种。 可是方初这一次没有立刻投降。 “让妈带左旗去吃饭吧。”他说,声音儘量放平,“我也留下来陪你。” 知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点无奈的纵容,像看一个耍赖的孩子:“你也留下来?那谁去招待客人?” “妈在。”方初说。 “妈是长辈,”知夏摇摇头,“你是主家,哪有让长辈一个人去招待客人的道理?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左旗是客,你把人晾著算怎么回事?” 她的气息扑在他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方初垂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好像满满的都是他。 可是—— “你是不是想和二哥说我坏话?”他忽然问。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啊,”她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怎么知道?” 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好像这只是一个玩笑,好像她真的只是在和他打趣。 可是方初笑不出来。 他看著她,看著她笑弯了的眼睛,看著她弯起的嘴角,看著这张他亲过的、吻过的、以为正在慢慢靠近他的脸。 他忽然发现,他看不透她。 第 178章 告诉二哥她受的委屈 “方初,”知夏收了笑,认真地看著他,“我跟我哥一年没见了,就想单独说会儿话。你连这个都不让?” 她说得委屈,说得在理。 方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不”字。 知炎抬起头,目光从方初脸上扫过,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吧,”知炎说,声音平和,“我俩说会儿话,一会儿就让她休息。不会让她太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做哥哥的关心妹妹,替她著想,顺便也替方初解了围。 可是方初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他慢慢鬆开知夏的手。 “行。”他说,声音有些干,“那你们別聊太久,早点休息。” “知道啦。”知夏又笑起来,推了推他,“快去吧,记得点几个好菜,別小气。” 方初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正低头和知炎说话,侧脸安静柔和。知炎坐在床边,背对著门,看不清表情。 方初收回目光,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晁槐花和左旗站在不远处等著,看见他出来,左旗的目光落过来,安静地、深深地落过来。 方初走过去。 “走吧,”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吃饭去。” 他没有回头再去看那扇门。 但他知道,门里面,有些他不知道的话,正在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知炎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著知夏。 那目光很平静。 知夏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被角。 “有什么想和我单独说的?”知炎开口了,声音也很平。 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揪著被角的手指。那双手今天下午还被方初握著,还抱著他的头,还——她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知炎。 知炎的眼睛和她的很像,此刻正定定地望著她,里面有她熟悉的东西——从小到大,每次她受了委屈,知炎都是这样看著她的。不问,不催,就等著她自己说。 知夏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二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离婚。” 知炎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如果不是太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知夏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方初欺负你了?” “嗯。” “我去弄死他。” 知炎说著就站起来,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平静,就像在说“我去倒杯水”。 知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二哥!”她用力拽著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冷静点!” 知炎低头看她。他站著,她坐著,这个角度,知夏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东西——愤怒,心疼,还有更深的、让她不敢直视的愧疚。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你別动他。” 知炎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夏夏——” “我不是捨不得他。”知夏打断他,垂下眼,“他是安安康康的亲爹,你要是把他弄死了,我那两个孩子怎么办?长大了问起来,我怎么跟他们说?说你们舅舅把你们亲爹杀了?” 知炎没说话。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那张和她相似的脸上,愤怒还没退去,但已经多了些別的什么——无奈,心疼,还有一点他知道自己理亏时才会有的躲闪。 “而且,”知夏说,声音更轻了,“你手里那些事,当真以为家里不知道?” 知炎的眼神闪了一下。 “当初要不是你得罪了人,我能被举报?”知夏看著他,一字一句,“要不是被举报,我能被逼著下乡?能去找大哥?能——” 她顿住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 能遇上那个被下药的方初,能被迫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能经歷流產、欺瞒、新婚夜的又一次侵犯,能生下两个孩子,能在月子里发著烧躺在床上,想著怎么才能离婚又不失去孩子? 所有这些,追根溯源,最初的最初,都是因为知炎。 因为她二哥在黑市上的人脉,因为他在灰色地带乾的那些事,因为得罪了人,为了给他教训,连累她被人举报必须下乡——还是最苦的大西北。 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进纺织厂当临时工。晁槐花快退休了,她可以接班,拿一个铁饭碗,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走投无路之下,她爸妈花了不少钱,託了不少关係,才把她送去部队找知林。以为那是条出路,是条生路。 结果呢? 那是条通往深渊的路。 知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退去,像潮水落尽,露出下面那些他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愧疚,悔恨,还有这些年他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的、那些烂在心里的东西。 “夏夏。”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乾涩。 知夏没应。 她低著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跡。 她不是想怪他。她从来没怪过他。 她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她过得好一点,才去蹚那些浑水。他赚来的钱,一部分给了家里,一部分偷偷塞给她,让她买漂亮衣服,买零食,买那些別的女孩有的东西。 他那么好。她怎么能怪他? 可是她真的忍不住。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没有那些事,她就能进纺织厂,当个普普通通的临时工,等著接妈妈的班。然后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过一辈子普普通通的日子。 不会遇见方初,不会被侵犯,不会怀孕流產又怀孕,不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著怎么才能离开那个她又爱又恨的方家。 “夏夏。”知炎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他蹲下来,蹲在床边,仰著头看她。 这个姿势,让知夏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哭,他也是这样蹲著,仰著头看她,说“不哭了不哭了,二哥背你回家”。 知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知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不会这么小就结婚生子,不会躺在医院里受苦,不会嫁进方家这种高门委屈自己——” 他说不下去。 知夏看著他。看著他红了的眼眶,看著他绷紧的下頜线,看著他攥紧的拳头——不是愤怒的拳头,是无力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拳头。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二哥。”她说。 知炎抬起头。 “我没怪你。”知夏说,眼泪还在流,但声音稳了一些,“从来都没怪过你。” 知炎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就是……”知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离婚的事,不是那么简单。不是把方初弄死就能解决的。” 她握著知炎的手,用力握了握。 “所以你別衝动。”她说,“让我自己来处理。行不行?” 知炎看著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行。”他说,声音哑哑的,“都听你的。” “嗯?” “对不起。” 知夏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些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东西。 她轻轻嘆了口气。 “二哥,”她说,“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別动方初。等我离了婚,帮我一起养孩子。行不行?” 知炎看著她。 然后他站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行。”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他也没有再说要去弄死方初。 知炎沉默了许久。 然后轻声开口:“方初不同意离婚?”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是。”知夏摇头,“他同意不同意,由不得他。” 知炎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欣慰——他的妹妹,好像不像他想像的那样软弱。 “那你担心什么?” 知夏垂下眼。 担心什么?她担心的事太多了。担心孩子跟她受苦,担心方家不放人,担心离了婚她一个人养不起两个孩子,担心安安康康长大了会问为什么別的小朋友有爸爸他们没有。 可是所有这些担心,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 “我捨不得孩子。”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怕孩子跟著我受苦。方家也不会让我把孩子带走。” 知炎沉默著,听她说。 然后他意识到什么,低声问:“方初到底做了什么?”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知炎的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愤怒。他知道她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不她不会这么决绝的想离婚。他是她二哥,从小护著她长大,从来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小时候她被班里的男孩欺负,他二话不说就衝上去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回来,还要被她妈骂。长大了她去找大哥,他送她上火车,眼眶红了一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著她说。 知夏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东西,快要撑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刚去部队那天,”她说,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剥一层一层裹得太紧的茧,“大哥很忙,就派了人接我,可是接站的小战士把我送到家属院门口就走了,家属院太大了,我找不到大哥家。那天中午,周围也没有人,我只碰到了他一个,我跟他打听大哥家住那排,结果他……被人下了药,把我拉进了屋里……” 知炎的手握紧了。胸膛起伏很大,努力压制著要爆起的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著。 “后来我怀孕了,”知夏的声音更轻了,“又流產了。事情闹大了,没办法,只能协议结婚。我以为……那是一场意外,他对我好,他说要送我上大学,我信了。” 她顿了顿,喉间有些发紧。 “新婚那天,他的战友起鬨让我们喝交杯酒,我喝多了,”她说,“他趁我醉了,又……” 她没有说下去。 知炎的手握得更紧了,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后来我又怀孕了,”知夏说,“我不知道,以为还是之前那个孩子没掉,直到临產摔了一跤住院,我才知道,那孩子是新婚夜怀上的。” “他骗了我。从头到尾,一直在骗。” 知夏说完,低下头,不再开口。 知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妹妹揽进怀里。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有二哥在。” 知夏把脸埋在他肩头,终於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知炎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睡不著时那样。 第179 章你恨方初吗 等知夏哭够了,知炎鬆开知夏,坐回椅子上,双手紧攥,指节泛白。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下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晕笼著知夏苍白的脸。 “大哥和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知道你受的这些委屈吗?” 知夏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应该知道吧。” “应该?”知炎皱起眉,压著怒气,“什么叫应该?” 知夏的声音很轻,“刚开始,大哥打了他一顿。” 知炎的眼睛眯起来。 “打了一顿?然后呢?” “然后……让我当不认识。” 知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在狭小的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著知夏,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好歹是个团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怒火,“他怎么能……看著你受这么大委屈,就打一顿就完了?”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知夏看著他绷紧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知炎还是那个知炎。和小时候一样,觉得天大的事都能用拳头解决,觉得哥哥就应该替妹妹撑腰,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 可是有些事,不是打架能解决的。 “二哥。”她叫他。 知炎没有回头。 “二哥,你转过来,听我说。” 过了几秒,知炎慢慢转过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的怒火还没消。 知夏看著他,轻轻地说:“如果当时闹大了,我和方初,都活不了。” 知炎的眉头拧起来。 “什么意思?” “他是政委,”知夏说,“方家是什么人家,你也看见了。他在部队犯了错,要是传出去,有多少人等著把他拉下来?他的敌人,他的竞爭者,那些眼红方家的人——他们会把这事往大了闹,往死里闹。最后他身败名裂,我呢?我是那个『受害者』,我会被拉出来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审。他们会说是我勾引他,是我藉机上位,是我……甚至还会牵连到大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怕死,二哥。我怕被卷进去,怕被人指著脊梁骨骂,怕咱爸妈在老家抬不起头。大哥让我当不认识,是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知炎站在那里,听著她说,脸上的怒火一点一点被別的什么东西取代。 那东西,叫无力。 他慢慢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低著头,很久没说话。 知夏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说这些。知炎不是知林,他太直,太烈,有些事他想不明白。 “那后来呢?”知炎终於开口,声音沙沙的,“大哥为什么不送你回来?出了那种事,你就不该待在那边。” 知夏沉默了一下。 “我当时受伤了。” 知炎抬起头。 “受伤?” “嗯。”知夏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白白净净的,现在已经看不出什么,“第一次的时候,他……力气太大又凶,我伤得不轻。在家躺了快半个月才好。” 知炎的拳头又握紧了。 “等好不容易养好了,我又流產了。”知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身体太差,根本走不了。” 知炎没有说话。 “后来和方初结婚,”知夏说,“他答应我,只要我嫁给他,他就想办法送我上大学。给我找工作,让我以后有出路。”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却没有笑意。 “我信了。” “我等啊等,等他把手续办下来。他说在办了,快了,再等等。我一边养身体一边等,一边等一边……就又怀孕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现在还有些虚软的腰腹。 “怀了孕,还上什么大学呢?” 知炎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夏夏,你是不是……也怨大哥和妈?” 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被角上的纹路,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摩挲著那块布料。 怨过吗? 怨的。 刚知道真相的时候,她躺在產房里,浑身疼得像被拆开又拼起来,脑子里却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日子——大哥打方初那一顿,大嫂劝她“就当不认识”时躲闪的眼神。她怨过。怨他们为什么不能替她討个公道,怨他们为什么让她忍,怨他们…… “刚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时候,”她轻轻地说,“怨过。” 知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时候我想,”知夏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你们是我最亲的人啊,你们都不替我出头,还有谁会替我出头?” 她顿了顿。 “后来又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知夏抬起头,看著知炎。昏黄的灯光照著她的脸,那上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终於接受了什么的神情。 “我刚流產完,就又怀了双胞胎。”她说,“如果再流產,我可能就没命了。” 知炎的手握紧了。 “大哥大嫂让我忍,让我当不认识,”知夏说,“不是为了方初,是为了我。他们怕我再出事,怕我把自己折腾死。妈不是不想告诉我,是不敢。她怕我受不住,怕我想不开,怕我闹起来,最后把自己作没了。他们都是在护著我。”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现在还有些虚软的腰腹。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才知道活著有多不容易。” 知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恨方初吗?” 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久到知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恨。” 一个字,轻轻的,却又沉沉的。 “他毁了我好多东西。毁了我的清白,毁了我的信任,毁了我原本可以走的路。他让我在最该自由自在的年纪,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孩子身上。我真的很恨他。” “可是……”她顿了顿,“他又是我孩子的亲爹。” “安安和康康身上流著他的血。他们越长越大,会越来越像他。我抱著他们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这就是他给我的。这两个小小的、软软的、全心全意依赖我的小人儿,是他给我的。” 她转过头,看著知炎。 “他还给了我別的。二哥,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他,我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咱们那个小县城。我可能就在县里找个普通工作,嫁给一个普通人,生几个普通孩子,然后老去。” “可他给了我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方家的门槛有多高,我嫁进来才知道。他让我见识了那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大房子,好工作,人脉,资源。他家人对我很好,是真的好。不是假的,不是装的,是那种……把我当自己孩子的喜欢。” 第180 章方初我们谈谈 知炎皱著眉,想说什么,却被知夏轻轻摇头止住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不能抵消他做的那些事。我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可是二哥,我也试著去接受过他。真的。在部队那段时间,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也想过,就这样吧,好好跟他过日子吧。他也是人,也会犯错。我也想信他的,也想好好跟他过的。” 她抬起眼,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 “可后来发现那些好的底下藏著什么,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骗我。从头到尾,一直在骗。” 知炎看著她。 “所以你恨他。” “嗯。” “但你也捨不得那些好的东西。” 知夏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二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知炎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把知夏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不知道怎么办,就先养好身体。”他说,“別想那么多。” 知夏看著他,眼眶忽然热了。 “二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顿了顿,“觉得我不知好歹?又恨人家,又捨不得人家的好?” 知炎摇摇头。 “不会。”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人都是这样的。恨归恨,好归好。谁也不能让你只恨,或者只念好。” 知夏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知炎没有再说话。他就看著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他那个单纯的、爱笑的、以为天底下都是好人的妹妹,已经不见了。眼前这个人是知夏,但又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知夏。 她身上多了很多东西。隱忍,算计,清醒,还有一层薄薄的、不知道对谁的冷。 可她还是知夏。还是会为了孩子拼命喝汤,还是会因为见到哥哥开心得眼睛发亮,还是会在说起那些伤害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知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髮。 “夏夏,”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哥都支持你。离也好,不离也好。你想清楚就行。你什么都不用怕。有二哥在。”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天已经黑了。 方初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著从饭店打包回来的热粥。晁槐花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著今天那顿饭吃得不错,左旗最后进来,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 然后方初看见了病床上的知夏。 她靠著床头,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张临走前还带著笑容的脸,此刻蔫蔫的,眼瞼低垂,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还揪著被角,指节泛著微微的白。 ——她哭过。 方初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知炎。 知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著门,听见动静才慢慢转过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落在方初身上时,冷冷的,像是冬天的风颳过冰面。 方初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在部队里,审问犯错的兵之前,领导们就是这样看的。 “方初。” 知炎开口了,声音很平。 “我们谈谈。” 知夏猛地抬起头。 “二哥!”她的声音有些急,带著一丝慌乱,“你要干嘛!” 知炎没有看她,目光还定在方初身上。 “只是谈谈。”他说,语气没有起伏,“我不会动手。毕竟——”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他是我外甥的亲爹。” 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慢,很重。 方初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热粥。 他看著知炎,看著那张和知夏相似的脸上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刚才他不在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晁槐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旗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的。 他的目光从知炎身上移到方初身上,又从方初身上移到病床上的知夏身上。知夏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那缩成一团的姿態,那微微发抖的手指——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每次受了委屈,就是这样缩成一团,谁问也不说。 左旗没有开口。他站在那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但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慢慢拧紧了。 方初和知夏之间,绝对有问题。 而且不是小问题。 方初把那热粥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看著知炎。 “好。”他说,“谈谈。” 知夏抬起头,看著方初。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担心,慌乱,还有一丝方初看不懂的——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方初忽然想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想说“別怕”。 但知炎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方初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还坐在床上,缩成一团,看著他。左旗静静地站著,目光越过他,落在知夏身上。 那目光—— 方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没有时间细想。知炎已经走出了门。 他跟著走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轻轻的,却像落下一道闸。 病房里安静下来。 晁槐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著知夏那样子,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嘆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知夏的手。 “没事的,”她说,“你二哥有分寸。” 知夏没说话,只是低著头。 左旗还站在门边。 他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知夏。 他有很多话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问她方初对她做了什么,问她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蔫成这样。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在知炎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著她。 窗外,夜色很深。 走廊里,两个男人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第 181章她想离婚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转角处。 灯光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把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炎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態看起来很放鬆。但方初看得见那双眼睛——冷,硬,像淬过火的刀刃。 “为什么要骗她?”知炎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却格外清晰。 “骗她什么?” “你说要送她上大学。” 方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骗她。”他说,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当时真的打算送她去读大学。” 知炎看著他,没说话。 那沉默像一堵墙,压过来。 “我手续都办了一半了,”方初说,喉咙有些发乾,“申请表、推荐信、单位意见——就差最后审批了。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她怀孕了。” “既然打算送她上大学,”知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为什么还要让她怀孕?” 方初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来。 怎么说?说新婚夜他情不自禁?说那次是意外?说他以为她自己脱了衣服,以为她是愿意的?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都烂在喉咙里。 “我也没想到她会再次怀孕。”他最后只能这么说。 知炎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但方初看见了。 “没想到?”知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品出里面的滋味。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她想离婚。” 四个字,像四块冰,一颗一颗砸进方初心里。 方初愣在那里。 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变调,自己都没察觉。 知炎看著他,那目光冷冷的,像看一个明知故问的人。 “因为恨你。” 恨你。 两个字,轻轻的,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来。 方初想起今天下午。想起知夏红著脸让他锁门,想起她抱著他的头时手指插进他发间的触感,想起她轻轻“嗯”那一声时的模样。 她让他亲了。 她没有推开他。 他以为—— “我不会离婚的。”他说,声音稳下来,像在战场上接到命令时那样。 知炎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妈答应她了。” 方初的眉头皱起来。 知炎继续道:“你妈还说你答不答应没用。” “我不同意,”方初一字一句地说,“谁答应也没用。”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 知炎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更深的、让方初脊背发凉的东西。 “方初,”他开口,声音很慢,很轻,“你知道我妹从小到大,受过最大的委屈是什么吗?” 方初没有说话。 “不是穷,不是没吃的,不是嫁给你。”知炎说,“是她被欺负了,却不能说,不能哭,不能闹。是有人打了那个欺负她的人一顿,然后告诉她,就当没发生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她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方初的心悬起来。 “她说,她有想跟你好好过日子。说你给了她不一样的世界。说你家人对她好。说她也试著去接受过你。” 方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你骗她。从头到尾,一直在骗。” 知炎停下来,看著他。 “你让我怎么跟她说?怎么让她在给你一次机会?” 方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下午知夏看左旗的眼神。淡淡的,客气的,疏离的。 他以为自己看懂了。 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没看懂! “我不会离婚的。”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不管她怎么恨我,不管谁答应她——我都不会离婚。” 知炎看著他。 两个男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峙,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知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方初,我不是知林。我不会因为你是谁、你家是干什么的,就让夏夏继续忍。”他站直身,“她不想过了,我会带她走。至於孩子,你留不住……” 他没说完。 但方初看懂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威胁。那是知炎在告诉他:我不是说说而已。 方初站在那里,攥紧的手慢慢鬆开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病房里,知夏看著他时那一眼。 那一眼里,除了担心和慌乱,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告別。 病房里,知夏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像一道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影子。 晁槐花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七上八下的。知炎和方初出去“谈谈”,她觉得不对劲。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左旗忽然开口了。 “夏夏。”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左旗的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如果你想做什么,”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就去做。” 知夏看著他。 “我和你二哥会帮你兜底。” 他顿了顿。 “我可能没方家有钱,没方家有权,”他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让知夏眼眶忽然一热,“但是我会永远是你的后盾。” 永远。 这个词,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知夏心里。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晁槐花在旁边听著,越听越糊涂。 “夏夏,”她忍不住开口,“你想做什么?” 知夏抬起头,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晁槐花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委屈,不是犹豫,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沉的、像是终於做了什么决定的东西。 “没什么。”知夏说,声音很轻,很淡。 晁槐花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知炎走进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刚才和方初谈得怎么样。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知夏还在床上,晁槐花坐在一边,左旗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目光和知炎对上。 很短的一瞬。 然后左旗看了看那扇关著的门——方初没跟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朝知炎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知夏。 知夏也看著他。 那一眼,很短。但左旗看懂了。 他说过的话,她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第 182章 太听话了 左旗往前走了几步,在楼梯间的转角处停下来。 方初站在那里。 他背靠著墙,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男人,隔著几步远的距离,看著对方。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隱约传来护士站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左旗先开了口。 “我想和你谈谈。” 方初靠在墙上,忽然笑了一下,双手插进口袋里,姿態看起来很放鬆。“你想说什么?”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左旗站在两步之外,背挺得很直。他比方初矮,比方初瘦,比方初白净——可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稳。 左旗看著他。 那目光不冷,不热,只是很静。静得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见底。 “我家之前被下放过几年。”左旗开口了,声音也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在西北。很苦。吃不饱,穿不暖,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死。” 方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是夏夏,”左旗说,“一直给我们寄东西。吃的,用的,药品。她那时候自己也不宽裕,可是每个月都寄。每个月。” 他顿了顿。 “她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 方初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握紧了。 “所以,”左旗继续说,“我不会做让她不高兴的事。” 方初看著他。 “她想让我走,我就走。她想让我留,我就留。她不想见我,我就离得远远的。只要她高兴。” 方初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如果她受了委屈,”左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会想办法帮她討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的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臂。 “你伤害了她,”左旗说,眼睛直直地看著方初,“只要她想,我就一定会帮她报仇。” 方初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著左旗。这个比他矮了將近十公分的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躲不闪。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篤定。 方初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她是我妻子。”他说。 左旗没有说话。 “我们有两个孩子。” 左旗还是没有说话。 方初往墙上一靠,姿態更放鬆了,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淡淡的弧度。 “就算她再恨我,”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他一直都明白的事,“她也不会想让別人伤我。” 他看著左旗。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他说完,看著左旗,等著看他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左旗没有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看著方初,目光平静得几乎有些空茫。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 方初愣了一下。 “她心软,”左旗说,“从小就心软。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孩子的父亲。” 他顿了顿。 “但她会离开你。” 方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如果她想离婚,”左旗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会帮她,让她离开你。” 他看著方初,目光里终於有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东西,叫篤定。 “她值得更好的。” 说完,左旗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评价。但你做过的事,她忘不掉。” 他继续往前走。 方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忽然觉得,左旗这个人,比他想像的难对付。 左旗太安静了。太有耐心了。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他就像一潭很深的水。你扔石头进去,只能听个响,却看不见底。 方初靠在墙上,仰起头,看著那盏昏黄的灯。 他忽然想起左旗说的那句话。 “如果她想离婚,我会帮她,让她离开你。” 离开。 方初闭上眼。 他忽然发现,他寧愿左旗说要揍他一顿。拳头他见过,伤他受过,那些他不怕。 他怕的是“离开”。 怕的是知夏真的有一天,看著他的眼睛,说:“方初,我们离婚吧。” 怕的是她带著孩子,从他生活里彻底消失。 他睁开眼。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站直身体,往病房走去。 不管左旗说什么,不管知夏现在怎么想——他不会放手。 绝不。 夜更晚了,晁槐花已经带著左旗和知炎走了。 方初把热水端进来,他反手锁上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知夏靠在床头,看著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该疏通了。”方初走过去,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拧乾毛巾。 知夏“嗯”了一声,配合地坐起来一些。 方初解开她的衣襟,手很稳,动作很轻。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知道怎么用力她不会疼,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一停让她缓口气。 知夏低著头,看著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动作,忽然开口: “我是不是能出院了?” 方初的手顿了一下。 “看郑姨怎么说,”他低著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应该差不多。” “嗯。” 安静了一会儿。 方初的手还在动,但心思已经飘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忍了忍,没忍住。 “卿卿。” “嗯?” “你会跟我离婚吗?” 知夏低下头,看著他的手。那只手正按在她胸口,很轻,很稳。 “目前不会。”她说。 方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他鬆了一口气。虽然只是“目前”,但至少现在不会。 “如果你想离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会提前告诉我吗?”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方初没看她,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的手。 “会的。”她说。 会的。 这两个字,轻轻的,却像一根针,扎在方初心上。 他不想听这两个字。他想听的是“我不会离”,是“你放心吧”,是那些她从前会说的、软软糯糯的话。 可是她没有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还是没忍住: “不离,行不行?” 第183 章 太好说话了 知夏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方初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的神情。 “再说吧。”她说。 方初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再追问。他怕追问下去,得到的答案会更让他受不了。 手上的疏通做完了。他拿起毛巾,仔细地帮她擦乾净,又把衣襟拢好。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著她。 “今天晚上,”他试探著开口,“让我抱著你睡,好不好?” 知夏看了看那张窄窄的病床。 “太小了,”她说,“挤不下。” “挤得下。”方初连忙说,“我侧著睡,占不了多大地方。” 知夏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初的心悬起来。 “那……”他又开口,“再让我亲亲你,好不好?” 知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好。 一个字,轻轻的,软软的。 方初应该高兴的。她答应了,让他亲,让他抱,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 可是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怪怪的。 她太好说话了。 从下午到现在,他亲她,她让亲。他问能不能抱著睡,她说好。他问能不能再亲亲,她也说好。 她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那个用最冷的目光看他、用最疏离的语气跟他说话、用最锋利的词骂他“流氓”的知夏,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方初看著她。 知夏已经躺下了,侧著身,背对著他,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后颈。那截后颈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卿卿。”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知夏没有回头。 “没有。”她说,声音闷闷的,“累了,想睡。” 方初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轻轻地躺到她身边。 病床真的很窄。他侧著身,几乎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才勉强没有挤到她。他的手轻轻地搭在她腰上,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呼吸,均匀的,绵长的,像是真的睡著了。 可他睡不著。 他睁著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 她太好说话了。 好得让他心里发毛。 好得让他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病房门被推开,郑吉祥和郑玉安一前一后走进来。郑玉安手里拿著病历本,郑吉祥则提著个听诊器,两人脸上都带著职业性的严肃。 方初已经起来,知夏也醒了,正靠在床头。 “感觉怎么样?”郑玉安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知夏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翻开病历本记录著什么。 “好多了,”知夏说,“不烧了,胸口也不怎么疼了。” 郑玉安点点头,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直起身来。 “烧退了,乳腺也通了,”她对站在一旁的方初说,“回去注意点,別瞎补。补过头了大人孩子都受罪。” “知道了,”方初连忙应道,“郑姨放心。” 郑吉祥在旁边听著,目光在方初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转向知夏。他的表情比郑玉安更严肃一些,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关心,还是別的什么,方初分辨不出来。 “她还在坐月子,”郑吉祥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长辈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得多休息,你別打扰她。” 方初点头:“我知道,郑二叔。” 郑吉祥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好像有话,但最后只是说:“孩子你们家多照顾点。除了餵奶,最好別让她插手別的。” “肯定的,”方初立刻保证,“我爸妈还有我岳母都在,孩子不用她操心。” 郑吉祥这才移开目光,转向知夏。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那种面对方初时的冷硬不见了。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轻了些,“月子里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你不用操心。管好自己就行,千万別落下月子病,一辈子都难受。” 知夏点点头,乖乖地应道:“嗯,知道了二叔。” 二叔。 方初在旁边听著这个称呼,心里忽然有些异样。 郑吉祥是方芷的青梅竹马,当年差点为方芷殉情的人。她隨他一样叫郑吉祥“二叔”,虽然没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彆扭。 郑吉祥看知夏的眼神,也总是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神情。 “行了,”郑玉安收起病历本,“收拾收拾,一会儿办出院手续吧。回去好好养著,多注意著点別又堵了。” “知道了,谢谢郑姨,谢谢二叔。”知夏说。 方初也跟著道了谢。 郑吉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知夏。 很短的一眼。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郑玉安跟在他后面,也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方初站在床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不知是鬆了还是更紧了。 知夏在他身后轻轻动了动,声音淡淡的:“帮我收拾一下吧,该回家了。” 方初转过头,看著她。 她还靠在床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方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走廊里,郑玉安和郑吉祥並肩走著。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护士站忙碌的声响,推车的軲轆声,偶尔的说话声,都隔得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郑玉安把手里的病历本合上,侧头看了弟弟一眼。 “她挺好的,”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烧退了,乳腺也通了,回去好好养著就行。” 郑吉祥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在姐姐身侧,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郑玉安又看了他一眼。 “之前还担心,”她放慢了语速,斟酌著词句,“担心你看到她……会失控。” 第 184章 我爱的只有小芷 郑吉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会。”他说。 郑玉安等著他往下说。 沉默了几秒,郑吉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姐,她只是和小芷长得像而已。” 郑玉安看著他。 “又不是小芷。” 郑吉祥的脚步停下来,站在走廊中央。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那些很深很沉的东西。 “我爱的一直都只是小芷。”他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是。” 郑玉安没有说话。 “我做不到和方叔、方大哥那样,”郑吉祥继续说,“把对她的感情,移到另一个长得像的人身上。” 他顿了顿。 “那是对小芷的褻瀆。” 郑玉安的心揪了一下。 “我最多……”郑吉祥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看著她,怀念一下小芷活著时的样子。想一想她如果还活著,会是什么样子。会笑成什么样,会说些什么话,会……做些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几片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 “小芷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他说,“谁都替代不了。” 郑玉安站在他身边,看著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她知道,那深水下面,有太多太多她看不见的东西。 二十多年了。 他一个人,守著一份永远不会回来的感情,守了二十多年。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小芷没有牺牲,如果她和吉祥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吉祥会不会变成一个爱笑的人,会不会在周末带著妻儿去公园,会不会像別的男人那样,为孩子的调皮捣蛋发愁,为家里的柴米油盐操心? 可是没有如果。 小芷牺牲了。吉祥活下来了。活下来的那个人,用二十年时间,把一份感情守成了墓碑。 “吉祥,”她轻轻叫了一声。 郑吉祥转过头,看著她。 郑玉安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他,想说“小芷也不希望你这样”,想说“你该为自己活一活”。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话,二十多年来她说过无数次。每一次,吉祥都是这样平静地听著,然后笑笑,什么都不说。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走吧,”郑玉安最后只是说,“查房该开始了。” 郑吉祥点点头,跟著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姐。” “嗯?” “她叫知夏,对吗?” 郑玉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知夏。” 郑吉祥没有再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像这二十多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郑玉安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车子停在方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郑沁和晁槐花早早就在门口等著,看见车停下来,连忙迎上去。方初先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把知夏扶下来——她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血色,走路也稳当了些。 “没事了吧?”方屿釗拄著拐杖站在门口,老爷子脸上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 知夏走过去,轻轻扶了扶老人的手臂:“没事儿了爷爷,就是补过头了,以后注意点就行。” 方屿釗这才鬆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快进屋躺著,別在外头站著。” 晁槐花和郑沁一左一右护著知夏上了楼,方初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 臥室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阳光洒了一地。床上,两个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知夏站在床边,看著他们。 那一刻,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像都暂时退远了。 她就这么看著,看了很久。 安安的小嘴微微嘟著,像是在梦里吃奶;康康的眉毛轻轻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两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割捨不下的东西。 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以后怎么样,只要这两个小傢伙好好的,她就能撑下去。 方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他也看著两个孩子,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他俩壮得很,放心吧。” 知夏“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方初看著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昨天答应的那些话还算不算数,想问她“再说吧”到底是多久以后再说,想问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她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復,需要静养。那些话,问了也是白问,说不定还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想通,等她愿意说,等她……有一天,能真正原谅他。 知夏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轻轻地伸手,碰了碰安安的小脸。 安安在梦里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回应她。 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让方初心头一热。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看著两个孩子。然后他把被子拉开,看著知夏躺好,又弯腰替她把被角掖好。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卿卿,你躺会儿,”他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知夏看著他,没有接话。 方初转身要走。 “方初。” 他停下来。 “我们谈谈。” 方初背对著她,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来,看著她。 知夏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生病前的亮,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终於做了什么决定之后的亮。 方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 “你要说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涩。 知夏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我想离婚。” 第 185章 再给我一次机会 方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坐著,看著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別的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涩了:“你还在坐月子。等出了月子再说,行吗?” 知夏没有接他这个话。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我有想过要跟你好好过的。” 方初的呼吸顿了一下。 “真的。”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方初心慌。 “你长的好,”她说,一个一个地数著,“学识渊博,家世也好,对我也好……”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真的想,就这样过吧。” 方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你骗我。” 知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是方初听出来了,那轻和稳的下面,有东西在碎。 “一直都在骗我。” 她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你把我当傻子一样骗。” “方初,你把我当什么?”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在方初心上。 他坐在那里,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恨,痛,失望,还有他不敢看的、很深很深的地方藏著的一点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他知道错了。 想说他以后再也不骗她了,什么都告诉她,什么都听她的。 可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都烂在了那里。 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骗了她太多次了。 他张开嘴,听见自己说: “卿卿……” 只叫了一个名字,就说不下去了。 知夏看著他,等著他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知夏垂下眼,不再看他。 “你先出去吧,”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方初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抿紧的嘴唇。他想伸手去碰她,可他知道,他现在没有资格。 他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著知夏。 “卿卿,”他说,声音很低,“我不想离婚。” 知夏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方初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可是……” 他闭了闭眼。 “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后来的那些事……我承认,我做错了,错得离谱。可是喜欢你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也是真的。” 他睁开眼,看著她。 “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知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方初,”她说,声音很轻,很累,“我给过你机会的。” 方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知夏说,“每一次我想相信你的时候,你就会骗我。一次又一次。”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再相信你了。” 方初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抓住知夏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 “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保证,我发誓——我肯定不会再骗你。” 知夏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隔著一层薄薄的雾。方初看不透那里面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熟睡的孩子。 安安和康康还在睡,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看在孩子的面上,”方初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行不行?” 知夏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安安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著,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康康的眉毛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她就这么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方初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那沉默是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就那么悬著。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方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想。”知夏说。 那三个字,轻轻的,却让方初悬著的心猛地落下来——不是落回原处,而是落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鬆了一口气。 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整个人都要虚脱的感觉。 他抓著她的手,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知夏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让他握著,目光还落在孩子身上。 方初缓过那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卿卿,”他叫她,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等孩子断了奶,我一定送你去上大学。真的……” 他顿了顿,把那句“绝不骗你”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绝不骗你。” 知夏转过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方初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相信,不是不相信,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的神情。 “再说吧。”她说。 再说吧。 又是这三个字。 方初心里的那点欢喜,被这三个字冲淡了一些。但他没有追问。他不敢追问。他怕追问下去,得到的会是別的答案。 他只是鬆开她的手,然后轻轻地,试探地,把她抱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就那么由著他抱著,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器。 方初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 他闭上眼。 “卿卿,”他低声说,“这次绝不骗你。” 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看著窗外的阳光,看著旁边熟睡的两个孩子。 中午,王芝拎著个布包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正热闹著。 郑沁和晁槐花坐在沙发上,正探討著那个布料適合给孩子做衣服。方屿釗坐在主位上,正悠閒的喝著茶水。 “大嫂来了?”郑沁抬头,“快坐,喝水。” 王芝笑著摆摆手,把布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不忙,先办正事。”她把纸展开,递向方屿釗,“爸,这是方向给俩孩子取的名,让我送来给夏夏挑挑。” 第 186章方砚安方砚康 方屿釗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我说了我给孩子取名的,”老爷子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吹鬍子瞪眼的,“方向著什么急啊?” 王芝早就料到公公会这样,也不恼,笑呵呵地把纸递过去:“爸,孩子都出生十天了,该上户口了。你再慢慢翻字典,孩子都快满月了。” 方屿釗接过那张纸,低头看起来。 郑沁也凑过去看。 纸上整整齐齐地写著几个名字,每一个都配著简短的释义,一看就是用心琢磨过的。 方砚安,方砚寧,方砚霆,方砚雷,方砚泽,方砚润。 老爷子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郑沁在旁边看了一遍,忍不住说:“大哥这名字取得……一看就是亲兄弟的名字。” 晁槐花符合:“是不错。” “可不是,”王芝笑道,“他琢磨了好几天呢。说是『砚』字好,文气,又稳重,再说我家那三个孙子也都带“砚”。后面那个字也有讲究,安、寧是平安和顺,霆、雷是气势,泽、润是恩泽……” 她絮絮叨叨地解释著,方屿釗在旁边听著,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把自己想了那些天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看看纸上这些工整对仗的名字,忽然嘆了口气。 “行吧,”老爷子把纸递还给王芝,“让夏夏选两个。” 王芝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子这么爽快就同意了。 郑沁也有些意外,看了老爷子一眼。 方屿釗摆摆手,语气里带著点认命:“我那些名字,想了这么些天,总觉得还差点意思。你大哥这些……是花了心思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正就算了。让他取,指不定真给取个『方钢』『方铁』出来。” 王芝忍不住笑了。 郑沁也笑了,但笑著笑著,又有些感慨。 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他喜欢夏夏,喜欢那两个重孙,但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跟大儿子爭个高低。家里和睦,孩子好,比什么都强。 “那我上去让夏夏选?”王芝问。 “去吧,”方屿釗点点头,“方初这会儿应该也在屋里。” 王芝拿著那张纸,往楼上走。 客厅里,方屿釗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 “砚安,砚寧……这两个不错。” 郑沁看了看他,没说话。 老爷子这是……还是捨不得彻底放手啊。 王芝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房间里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方初刚给两个孩子换完尿布,正抱著康康拍嗝,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知夏靠在床头,逗著躺在身边的安安,安安的小手抓著她的手指,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没睡啊?”王芝笑著走进来。 “大伯娘来了。”方初抱著康康转过身,“他俩刚吃了奶,精神著呢。” 王芝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安安,又凑过去看了看方初怀里的康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大伯给孩子取了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知夏,“你们挑两个,好给孩子把户口上了。” 知夏接过纸,低头看起来。 方砚安,方砚寧,方砚霆,方砚雷,方砚泽,方砚润。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方初怀里的康康。 康康刚打完一个奶嗝,正眯著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傢伙。 她又看看身边的安安。安安还抓著她的手指,安安静静的,偶尔眨眨眼睛,乖得让人心疼。 “砚安,砚寧……”知夏轻轻念了一遍,然后笑了笑,“这两个挺好。” 方初抱著康康走过来,凑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名字。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康康,笑了。 “康康可配不上『方砚寧』这个名,”他说,语气里带著点打趣的意思,“他嚎起来能把房顶掀翻,还『寧』呢。” 知夏也笑了。 她看了看康康,又看了看安安,想了想,说: “那就叫他『砚康』吧。安安砚安,康康砚康。这样安安康康也不算小名了。”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行。砚康……也挺好。” 王芝在旁边听著,也跟著笑了。 “砚康也不错,”她说,“『康』字好,健康平安,挺合適。那明天小初就去给孩子把户口上了吧?” 方初点点头:“行。” 知夏没有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著安安还抓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又看了看方初怀里那个正眯著眼睛犯困的康康。 方砚安,方砚康。 这两个名字,是大伯方向取的,上了户口,两个孩子就是正式的方家人了,从此以后,他们的姓氏、他们的身份,都跟“方”这个字牢牢绑在一起。 她应该高兴的。 两个孩子有了正式的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在这个家立足的根本。 可是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著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定下来的感觉。 方初抱著康康在旁边坐下,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砚安,砚康,”他轻轻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知夏“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王芝笑著上前,仔细端详著两个孩子。 “他俩不怎么像了,”她说,“刚生下来那会儿我还分不清谁是谁,现在一眼就能认出来。” 知夏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脸。 “嗯,康康越长越像方初了。” 王芝凑近了看看,又看看旁边的安安,摇摇头。 “还是像你多点,”她说,“只不过没安安那么像你。” 知夏笑了笑,没说话。 王芝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迴转了几圈,忽然指著安安说: “你別说,安安这嘴巴,有点像小辰。” 方初正给康康拍嗝,一听这话,手顿住了。 “我儿子怎么会像大堂哥?”他抬起头,一脸不解。 王芝被他的反应逗笑了。 “我又没说不是你儿子,”她嗔了他一眼,“就是说嘴巴有点像。” 第 187章 她没有退路 方初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皱著眉头看看安安的嘴,又想想大堂哥方辰的嘴,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能像到一起去。 “安安的嘴巴像我爸,”他坚持道,“也像大伯。” 王芝被他这副较真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行行行,”她摆摆手,“你们姓方的嘴巴都长一个样,行了吧?” 方初被懟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知夏在旁边看著,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方初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些天,她很少笑。尤其是对他。 现在她笑了,虽然只是因为看他的笑话,但也是笑了。 “本来就是,”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给康康拍嗝,耳朵尖却有点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芝看看他,又看看知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说要去楼下跟老爷子说一声名字定下来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还靠在床头,安安已经睡著了,小手鬆开她的手指,乖乖地躺在那里。方初抱著康康坐在旁边,康康也眯著眼睛开始犯困。 王芝轻轻带上门,走了。 方初轻轻把康康放进婴儿床,动作很小心,生怕惊醒这个刚睡著的小傢伙。康康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知夏靠在床头,看著他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我二哥和左旗今天晚上是不是有空?” 方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被子给康康掖好。 “嗯,”他直起身,声音儘量放平,“他们说今天晚上吃了饭过来。” “嗯。”知夏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別的。 方初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卿卿。” “嗯?” “你二哥……结婚没?” 知夏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结了。” 方初的心悬了一下。 “有孩子没?” “没有。” 知夏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方初鬆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庆幸知炎还没有孩子,就不会那么急著让妹妹离开?庆幸知炎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会像左旗那样……他不敢往下想。 “卿卿,”他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斟酌什么,“以后……二哥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懂了。 他是在告诉她,知炎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到那个时候,她就不能什么都指望娘家了。 或者说,他是在提醒她——你回不去的。 知夏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白净净的,已经看不出之前干活的痕跡。她嫁给方初一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变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她住在这栋小楼里,吃穿不愁,有人伺候月子,有人给带孩子。 可她也知道,这些都不是她的。 是方家的。是方初的。是两个孩子的。 她如果离婚,能去哪里? 回娘家? 大哥结婚了,有自己的媳妇孩子。二哥也结婚了,虽然没有孩子,但也有自己的小家。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著两个孩子,回去住在哪?让嫂子们怎么想?让邻居怎么议论? 她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可是她不能让哥嫂难做,不能让爹妈抬不起头。 方初说得对。 她之所以不敢轻易离婚,不只是因为捨不得孩子,不只是因为怕方家不放人。 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知夏抬起头,看著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绿油油的叶子泛著光泽。 她没有说话。 方初也没有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重了。他只知道,他必须让她明白——她回不去了。 不只是因为他不想放手。 是因为,她真的回不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知夏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很淡,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方初的心却忽然揪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说那些话。不是后悔让她明白现实,而是后悔……让她听出他话里的那些算计。 可是他不能不说的。 他怕她真的走。 方初看著她。 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苍白,有些疲惫,嘴唇微微抿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卿卿。”他叫她。 知夏抬起眼。 “这里永远是你家。” 他说得很轻,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里面。不是討好,不是哄骗,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心情。 知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淡淡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只是应一声。 方初没有追问。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睫毛,看著她有些乾涩的嘴唇。 “我想亲你。”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我刚吃完饭,”她说,“没刷牙。” “我不在乎。” 方初说著,已经倾身过去。 “我——” 知夏的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她睁著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的眼睛闭著,睫毛轻轻颤动,吻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知夏忽然有些搞不懂他了。 以前的方初不是这样的。 他爱乾净,讲究,每次想亲她之前,都要先刷牙漱口,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他们说好了的,这是他们之间的小习惯,她那时候还觉得他有点可爱。 可是自从她知道了孩子是怎么来的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不管不顾。不分时间。不在意她是不是刚吃过饭,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好像隨时都在害怕,害怕她下一秒就会丟下他和孩子跑了。 每次亲完,他都把自己搞得很狼狈。头髮乱了,呼吸乱了,眼睛里的东西也乱了。 可他又不能真的干什么。 她还在坐月子。 他就那么忍著,忍得自己难受,忍得眼睛都红了,还是忍著。 知夏被吻著,心里却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不明白他在怕什么。 她说了“想想”,说了“再说吧”,她甚至让他亲了让他抱了——他还要怎么样? 难道非要说“不离了”,他才能安心? 可是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那些伤害,那些欺骗,那些日日夜夜的恨,不是说一句“原谅”就能抹掉的。 方初终於鬆开她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眼睛。 红的。像忍了很久很久的人,终於忍不住了。 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声音沙哑地说: “我去洗把脸。”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知夏看著他有些狼狈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 188章 她是我老婆 方初洗了脸回来,脸上还掛著水珠,头髮也有些湿了。他在床边坐下,看著知夏,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比刚才平静了些。 知夏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 “你图什么啊?不难受吗?” “难受。” 方初答得很乾脆,一点都不掩饰。 “难受你还亲?” 方初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就是想亲你。” 知夏愣了一下。 “只有亲你的时候,”方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我才能感受到你是我的。你没离开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知夏无语了。 这是什么逻辑?难受还要亲,亲了更难受,然后继续亲?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让我亲亲你。”方初又凑过来。 “你——” 话没说完,就被方初摁倒在床上。 他这次亲得有点狠。 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也不像之前那样试探,而是真的、用力的、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亲。 知夏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推他,可是推不动。她想说话,可是嘴被堵著。她只能被他摁在那里,承受著这个又凶又急的吻。 甚至他的手也开始不老实,扯她的衣服。 知夏的脑子有点懵。她还在坐月子,他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郑沁和晁槐花站在门口。 两个人都愣住了。 方初也愣住了。他保持著那个姿势,手还放在知夏的衣服上,嘴还没来得及离开。 郑沁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你干嘛呢!” 她几步衝过来,一巴掌拍在方初背上。 “她坐月子呢!你知不知道!” 晁槐花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上来把方初拉开,一边拉一边说: “要命啊!大白天的!你不要脸夏夏还要脸呢!” 方初被拉开,头髮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没想干嘛……”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郑沁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把他往外推。 “出去出去!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方初被推出门,站在走廊里,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那里,愣愣地看著那扇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屋里,郑沁和晁槐花围在床边,检查知夏有没有事。 知夏躺在床上,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郑沁坐在床边,脸色还没缓过来,瞪著那扇关上的门,好像还能透过门板看见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你坐月子呢,”她回过头,语气里带著心疼和责备,“別让他瞎来。” 知夏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我推不动他。” “那你喊我啊!”郑沁急了,“喊一声能费多大劲儿?我就在楼下!” 晁槐花在旁边连连点头,拉著知夏的手,语气里是全然的护犊子:“以后我陪你睡。”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郑沁还在气头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你爸回来,”她说,“我就让他回部队去。省的在家碍眼。” 知夏抬起头,看著她。 “嗯。” 晁槐花在旁边想了想,补充道:“等孩子断了奶再让他回来。那时候你身体也恢復好了……”她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会不会太久?”知夏小声问。 郑沁一听,眉毛都竖起来了。 “久什么久?”她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总比让他在家跟孩子抢奶好!” 知夏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烧了起来。 她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羞窘,有无语,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郑沁看著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她拍拍被子,“不说了。你好好躺著,我去看看那个混帐东西还在不在外头站著。” 晁槐花也站起来,跟郑沁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沁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鼓的被子,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知夏缩在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她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自己都没察觉。 “跟孩子抢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门口,方初还站在那儿,靠著墙,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沁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还站著干嘛?跟我下去!” 方初抬起头,看著母亲,张了张嘴。 郑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等你爸回来,你就回部队去。听见没有?” 方初愣住。 他想说什么,可是看著母亲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后面跟过来的晁槐花,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夏夏还在坐月子,”郑沁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晚上別跟她睡了。” 方初急了。 “那不行!” 郑沁眉毛一挑。 “我没想干嘛的,”方初连忙解释,“就……就单纯的亲亲而已。真的!” 郑沁一脸不信。 “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说,“忍得住?別回头伤了夏夏。” “我忍得住!”方初的声音都高了半度,“我发誓,我什么都不干,就睡觉!” 晁槐花在旁边开口了。 “我晚上陪她睡,”她说,语气平静却坚定,“你白天陪她。”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更急了。 “不用!”他往前一步,“我年轻,能熬夜。我陪她就行!” 郑沁冷哼一声。 “你之前陪她一晚,”她一字一句地说,“她住院了。” 方初噎住了。 “那是……”他缓了缓,才憋出一句,“那是你们给她补过头了!跟我有什么关係!” 郑沁懒得跟他爭这个。 “我陪她睡,”晁槐花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你別说了。” 方初看著她,又看看郑沁。 他知道她们是认真的。 可他也知道,如果今晚不能跟知夏睡一起,那以后就更没机会了。等母亲走了,等父亲回来,等他被赶回部队—— 他还能有多少时间? “她是我老婆。”他最后说。 声音低下去,没有了刚才的急躁,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执拗。 第189 章 洗尿布去 郑沁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等出了月子,你再陪她。”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出月子我都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郑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晁槐花在旁边,也沉默著。 方初靠在墙上,看著那扇关著的门。 他知道她们是为知夏好。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確实有些过分。可是…… 可是他怕。 怕他走了之后,知夏会想明白什么,会做出什么决定。 怕那些他好不容易才靠近一点的温柔,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冷掉。 “我保证,”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干。就让我陪著她,行不行?” 郑沁看著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些陌生。 不是那个在部队里意气风发的团政委,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端著的儿子,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什么的人。 她嘆了口气。 “问你老婆去,”她说,“她同意,我没意见。”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他转身就要推门。 “等等!”郑沁叫住他。 方初回头。 “她要是不同意,”郑沁一字一句地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出来。” 方初点点头。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知夏还靠在床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看见他进来,眼神里带著一丝警惕。 方初在床边站定,看著她。 “卿卿。” “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晚上我陪你睡,好不好?”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那你不准再亲我。” 方初立刻点头:“嗯。” 知夏看著他,眼神里还是有些不信任。 “不骗我?” “不骗你。” 知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你晚上陪我睡吧。” 方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嗯。”他应著,声音有些发紧,然后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真好。” 知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知夏忽然说:“该洗尿布了。”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嗯,”他立刻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端起装尿布的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已经躺下了,背对著他,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他看著那截后颈,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郑沁和晁槐花还站在那儿。 看见他出来,郑沁愣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 方初举了举手里的尿布盆。 “洗尿布,她同意我陪她睡了。” 郑沁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意外。 她还以为夏夏不会同意的。 方初没再多说,端著盆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著。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晁槐花在后面看著,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孩子……” 郑沁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端著尿布盆、脚步轻快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夏夏还是心太软。” 院子里,方初蹲在水管边,面前放著一个大盆,里面泡著好几块尿布。他用手帕系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盆里的水已经有点浑了,他捏著一块尿布的角,拎起来看了看,然后屏住呼吸,开始搓洗。每搓一下,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压抑的“呕”。 花花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走过去。 “哥,要不我洗吧?” 方初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说:“我洗。你嫂子让我洗呢。” 花花站在旁边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方初正用两根手指拎起一块沾著污秽的尿布,脸上那个嫌弃的表情,隔著口罩都能看出来。 “哥,”花花忍不住说,“小孩粑粑不臭的。再说了,那还是你亲儿子拉的。” 方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呕”了一声。 “你离远点,”他往后挪了挪,“別弄你身上了。” 花花无语地看著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走。 她就那么站著,看方初像对待生化武器一样处理那些尿布,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方初!你干嘛呢!” 方初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东西,正一脸震惊地看著他。 是郑云珠。 “眼瞎啊,”方初没好气地说,“我洗尿布呢。” 郑云珠走过来,绕著盆转了一圈,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变成忍俊不禁。 “你至於吗?”她捂著嘴笑,“那是你亲儿子的尿布!” 方初懒得理她,继续低头搓洗,但每搓一下,脸上的嫌弃就多一分。 郑云珠蹲下来,凑近了看他。 “哎,我听说夏夏帮你生了对双胞胎儿子,特意来看看。你怎么这副德性?” 方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郑云珠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我进去看夏夏和孩子了。你慢慢洗啊。” 方初没说话,继续低头跟尿布奋战。 郑云珠笑著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方初还蹲在那儿,用两根手指拎著尿布,脸上的嫌弃隔著口罩都能看出来。 她笑的不行,然后拎著东西进了屋,郑沁从楼上下来,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 “云云来了。” “乾妈!”郑云珠笑著走过去,“我之前有演出,今天刚回来,就听说夏夏生了,赶紧过来看看。” 郑沁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笑著点头:“嗯,在楼上呢。” “两儿子啊?”郑云珠眼睛亮亮的。 “嗯。”郑沁应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恭喜乾妈啊,”郑云珠挽住她的胳膊,“喜得两个大孙子!” 郑沁嘆了口气,但那嘆气里带著点幸福的无奈。 “喜,喜得我都睡不著。” 话音刚落,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那哭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隔著一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郑云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听,”郑沁指了指楼上,“又开始了。” 郑云珠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 “听这声音,”她说,“够壮的。” “嗯,”郑沁点点头,“康康就喜欢乾嚎。安安听话,不怎么哭。” 第190 章 生个闺女叫方爱知 正说著,院子里的方初忽然衝进来,手里还滴著水,脸上那个手帕都没来得及摘。 “怎么又开始哭了?”他一边问一边往楼上跑,那紧张的样子,活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郑沁看著他衝上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看他。” 郑云珠也笑了。 “方初这爹当的,”她说,“还挺称职。” 郑沁没说话,只是又嘆了口气。 但那口气里,好像也不全是无奈。 方初衝进屋里的时候,康康正躺在床上闭著眼睛乾嚎。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整栋楼都能听见。 知夏和晁槐花,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椅子上,都是一脸无奈地看著他哭。 方初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摘了脸上的手帕。 “他怎么了?” 晁槐花嘆了口气:“没尿没拉,也不饿。就是乾嚎呢。” 方初低头看著那个闭著眼、张著嘴、嚎得惊天动地的小傢伙。 康康浑然不觉,继续嚎。 方初弯下腰,轻轻把他抱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他托著康康的小身子,语气里带著点当爹的威严,“哭什么?” 康康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嚎叫声停了。 他睁开眼,泪眼汪汪地看了看方初,小嘴瘪了瘪,开始哼哼唧唧。 那声音,跟刚才的乾嚎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晁槐花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 “这么小就知道用哭拿捏大人了,”她说,“长大还得了?” 知夏看著小儿子,又看看方初,忽然问: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方初抱著康康,一脸认真地说:“我小时候可乖了,跟安安一样。” 知夏看著他,一脸不信。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你骗谁呢? 方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康康,转移话题。 “行了行了,別哼哼了,男子汉大丈夫,哼什么哼?” 康康继续哼哼,但声音越来越小。 方初抱著他在屋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轻轻拍著他的背。 知夏靠在床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几天表现还挺好。 换尿布,冲奶粉,拍嗝,哄睡,现在还会抱著哄。 这才多久,他就学会这么多了。 知夏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感动,不是心软,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方初抱著康康走了一圈,小傢伙彻底安静下来,眯著眼睛,又开始犯困。 他轻轻把康康放回小床,又检查了一下安安的尿布,安安睡得很香,没受影响。 做完这些,他走回床边,看著知夏。 知夏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知夏问:“洗完尿布了?” 方初隨口答道:“差不多了,剩下的花花会洗。” 知夏“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问:“你现在喜欢安安康康吗?” 方初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喜欢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我儿子,能不喜欢吗?” 知夏看著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以后要是有了別的孩子,”她问,“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他俩吗?” 方初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以为知夏说的以后——是以后他们还会有孩子。她愿意给他生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俩是我的长子,”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郑重,“我肯定最喜欢他俩。” 知夏看著他,没说话。 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问的是:以后他俩离婚了,他跟別人生了孩子,是不是还会最喜欢安安康康?但他说的“长子”,说的“最喜欢”,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长子是有分量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方初会不会再有別的孩子,安安和康康作为他的长子,地位是不一样的。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他最爱他们,她只需要他们不会被忽视,不会被取代就行。 可是看他这副样子,显然是误会了。 误会成她还想跟他生孩子。 知夏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她只是垂下眼,没再说话。 方初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 他以为知夏愿意跟他谈“以后”,愿意考虑“別的孩子”,那就是一种信號——她想跟他继续过下去的信號。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好像往下落了一点。 方初看著她,心里还在为那个“以后”而高兴。他忍不住她身边凑了凑,声音放软了: “卿卿,你放心,他俩永远是我最疼的儿子。” 知夏没说话。 但也没有躲开他。 方初心里更高兴了,他伸手想揽她的肩膀,又想起刚才答应过不亲她,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你好好养身体,”他说,“等你好了,咱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知夏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方初心里美得冒泡。 他靠在知夏身边,手还搭在她肩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卿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期待,“以后咱们再生个闺女。” 知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方初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见那个还没影的女儿似的。 “名字我都想好了,”他说,“叫方爱知。” 知夏的眉头动了动。 “方爱芷?”她重复了一遍,“姑姑的名字?” “不是那个芷,”方初连忙解释,“是你的姓,知。方初爱知夏,方爱知。” 知夏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慢慢红起来。 “你好肉麻,”她別开眼,声音有些彆扭,“真要生个闺女,別人问她的名字,你让她怎么解释?” 方初一脸理所当然:“爸爸爱妈妈,有什么不能说的?” 知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著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的打算再跟她生个闺女的。 不是隨口说说,是真的想过,连名字都取好了。 方爱知。方初爱知夏。 这个人……怎么这么…… 知夏低下头,没有看他。 “再说吧,”她说,声音轻轻的,“这两年肯定生不了。” 方初点点头,也不失望,反而更高兴了。 “嗯,等两年,”他说,语气里全是期待,“两年后,咱们一定生个闺女。” 知夏没有说话。 第191 章 方初护短还浑 郑云珠上楼的时候,正好看见方初抱著知夏,一脸荡漾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靠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方初立刻鬆开手,坐直了身体。 “你儿子不哭了?”郑云珠笑著走进来。 方初瞪她一眼:“睡了,你小点声音。” 郑云珠不以为意,走到床边,看了看旁边熟睡的两个小傢伙,又看看方初那一脸还没收住的笑意,忍不住问: “你俩刚才说什么呢?你那一脸荡漾的。” 方初看了知夏一眼,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我们以后再生个闺女,”他说,语气里带著点炫耀,“名字都取好了,叫方爱知。” 郑云珠愣了一下。 “方爱芷?”她下意识接道,“姑姑的名字?” “不是那个芷,”方初连忙纠正,“是知夏的知。方初爱知夏,方爱知。” 郑云珠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嘖”了一声。 “你肉麻死了。” 方初一点不觉得害臊,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你是羡慕吧?” 郑云珠懒得理他,直接走过去,把他从床边挤开。 “你出去吧,”她推了推他,“我要跟夏夏说悄悄话。” 方初被推得站起来,还不忘叮嘱:“你別把我儿子吵醒。” “知道了知道了,”郑云珠摆摆手,“不会的。” 方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知夏。 “卿卿,”他说,“那你跟她说会话,我先下去。” 知夏点点头:“嗯,有事我喊你。” 方初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带上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云珠在床边坐下,看著知夏,笑眯眯的。 知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脸。 “看什么呢?” “看你啊,”郑云珠笑著说,“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方初那个木头疙瘩给未来闺女取『方爱知』这种肉麻的名字。” 知夏的脸红了。 “他就是……瞎说的。” “瞎说?”郑云珠挑眉,“我可没见他跟谁瞎说过这种话。” 知夏没接话。 郑云珠看了看旁边熟睡的两个孩子,又看看知夏,忽然压低声音: “方初对你好不好?” 知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挺好的。” 郑云珠看著她,那目光很认真,不像刚才那样打趣。 “夏夏,我跟方初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人我知道。他要是真对一个人好,那就是掏心掏肺的好。” 她顿了顿。 “可他要是犯浑,那也是真的浑。” 知夏没有说话。 郑云珠看著她,轻轻嘆了口气。 “有什么事,別自己憋著。方家人都挺好说话的,你有委屈就说。” 知夏抬起头,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郑云珠继续说:“尤其是乾妈,”她语气认真起来,“她最正直了。在妇联工作那么多年,解决问题永远都向著妇女。” 知夏看著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郑云珠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坐月子最容易憋出问题的,”她压低声音,“我大嫂坐月子的时候,天天哭,差点没哭瞎。” 知夏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你妈对她不好?” “怎么可能!”郑云珠立刻否认,“我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对人好得没话说。” 她嘆了口气。 我大嫂就是想得多。生了孩子,身体虚,情绪也容易波动,一个人闷著,什么事都往坏处想。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想哭。” 知夏没有说话。 郑云珠继续说:“后来出了月子,我哥直接带著她去驻地了。换个环境,慢慢就好了。” “现在没事了?”知夏问。 “早没事了,”郑云珠笑了笑,“现在活蹦乱跳的,跟我哥好的不得了。前些日子还来信说,准备要生老二呢。” 知夏听著,心里有些复杂。 她知道郑云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是怕她也闷著,怕她也想太多,怕她也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我知道的,”她说,声音轻轻的,“有什么事,我不会憋著。” 郑云珠看著她,点点头:“那就好。” 知夏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表情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些好奇:“方初以前很浑吗?” “嗯,怎么说呢……”郑云珠沉默了几秒。 知夏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郑云珠嘆了口气。 “他从小就护短,他的东西从来不给別人碰。”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回忆,“而且他这人从来不肯吃亏。” 知夏的眉头动了一下。 “小时候在大院,谁要是惹了他,他当场就得还回去。不还回去睡不著觉那种。” 郑云珠说著,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什么往事。 “有一次,有人抢了他的弹弓,他追了人家三条街,最后把人堵在厕所里,硬是把弹弓要回来了。那小孩比他高一头,他愣是不怕。” 知夏听著,没有说话。 郑云珠继续道:“还有一次,大概是初三那会儿。” “班里有个女生喜欢他,给他写了封情书。结果不知道怎么的,被老师抓到了。” “那女生可能是怕挨处分,就诬陷方初,”郑云珠继续说,“说是方初先拉她的手,给她送吃的,她才写情书感谢他的。” 知夏听著眉头动了动。 “方初当时就炸了,”郑云珠的语气里带著点佩服,“但他没骂人,也没发火,就那么冷静的问那女生。” 她学著方初的语气:“是哪天?大概几点?送的什么吃的?” 知夏想像著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那女生答不上来,”郑云珠说,“支支吾吾的,什么都说不清楚。” “后来呢?”知夏问。 “后来那女生闹著要以死明志,”郑云珠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说什么没脸活了,要死给所有人看。” 知夏的心提了一下。 “方初怎么办的?” 郑云珠看著她,慢慢说: “他说,撞墙死不了的,只会毁容。学校楼也低摔不死,只会变成残疾。” 知夏愣住了。 “他还说,”郑云珠忍著笑,“让人家去跳河。冬天可能淹不死,但是肯定会冻死。” 第 192章 方初喜欢她,她知道 知夏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有些无语地说:“这……也不是浑吧?” 郑云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觉得不浑?” 知夏想了想,慢慢说:“他说的……好像都是实话。” 郑云珠看著她,笑得更厉害了。 “真不愧是两口子,你倒是护著他。” 知夏別开眼,没接话。 郑云珠看著她,笑意更深了。 “不过你说得对,这事儿確实不算浑。那时候他才多大?被人诬陷了,当然要自证清白。那女生自己说谎,还以死相逼,方初不吃这套,很正常。”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方初这人吧,看著冷,其实心里门儿清。谁对他好,谁算计他,他都知道。只是有时候……太较真了,不给人留余地。” 知夏听著,没有说话。 郑云珠看著她,忽然问:“他有没有对你较真过?” 知夏愣了一下。 较真? 他对自己,好像从来不是较真。 是另一种执拗。 她低下头,轻轻说:“没有。” 郑云珠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审视,但什么都没问。 “那就好。”她只是这么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知夏忽然又问:“他以前还干过什么事?” 郑云珠挑眉:“怎么?想了解他过去?” 知夏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郑云珠笑了笑,想了想,说:“还有一次,初一那会,他发育晚个子小,有个高个男生欺负他,方初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个男生堵在厕所里,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怎么了?” “然后趁那男生不注意,把他踹厕所里了,沾了一身……”郑云珠说完,自己都笑了,“后来被学校处分,写检討,还被家里揍了一顿。” 知夏听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云珠看她那表情,笑著说:“是不是觉得他挺狠的?” 知夏想了想,摇摇头。 “他只是……有仇必报罢了。” 郑云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挺懂他。”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后来那女生怎么样了?” “退学了,”郑云珠说,“之后就不知道了。” 知夏想起方初洗尿布的样子,繫著手帕,一脸嫌弃,却还是蹲在那儿一块一块地搓。 想起他抱著康康哄的样子,轻轻拍著,小声说著“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想起他说“方爱知”时的眼神,亮亮的,全是期待。 怎么也无法同郑云珠嘴里的方初联繫起来? 郑云珠看著她,忽然笑了。 “想什么呢?” 知夏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郑云珠也不追问,只是说: “方初那人吧,对谁都是那样,冷的时候是真冷。可我看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知夏看著她。 “哪里不一样?” 郑云珠想了想,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很亮,全是喜欢。” 知夏愣了一下。 郑云珠却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养著,別想太多。”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还靠在床头,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 郑云珠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知夏靠在床头,听著郑云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呼吸声。 她看著窗外的阳光,脑子里却还在想著刚才郑云珠说的话。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很亮,全是喜欢。” 方初喜欢她,她是信的。 他看她的眼神,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笨拙的討好,他那些不管不顾的亲吻,他说女儿叫“方爱知”——她都知道,都明白。 他不想离婚,还想跟她再生个女儿。 可是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如果是第一次,他被下药,她真的可以原谅。 那是意外,他控制不住自己。她恨过,怨过,但时间久了,也许真的可以慢慢放下。 但是第二次呢? 新婚夜,她喝醉了。 他呢?他没醉。他清醒得很。 他趁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又做了同样的事。 那不是意外,那是趁人之危。那是欺负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 她怎么说服自己原谅? 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她爱他们,用命爱。那是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 可他们也是他欺负她的罪证。 每一次看见安安和康康,她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想起他趁她醉著做了什么,想起第二天醒来时身体的异样和脑子里一片空白的茫然。 她可以爱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世上最割捨不下的人。 但是她做不到去爱方初。 她甚至恨他。 那种恨,平时压在心里,不去想,不去碰,好像就不存在了。 可它一直在那儿。 在他靠近她的时候,在他亲她的时候,在他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恨就会冒出来,提醒她,这个人做过什么。 知夏闭上眼,把头靠在枕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离婚,捨不得孩子。不离婚,又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她只能这样拖著,一天一天地过。 等出了月子,等他回部队,也许距离会让一切变得容易一些。 也许不会。 方初轻轻推开门,知夏已经睡著了,侧躺著,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头舒展著,难得睡得这么安稳。 方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她没醒,只是睫毛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方初直起身,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著两个儿子。 安安睡得很乖,小手放在脑袋两侧,呼吸轻轻的,像个小天使。康康就不一样了,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只脚丫子从被子里伸出来,小嘴还微微张著,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方初忍不住伸手,轻轻把康康的脚丫子塞回被子里。 康康在梦里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又继续睡。 方初看著他们,脑子里开始忍不住地想。 以后方爱知出生,会长什么样呢? 最好也像知夏。像知夏的眼睛,像知夏的鼻子,像知夏笑起来的样子。三个孩子都像知夏,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美得不行。 到时候他出门,左边牵一个像知夏的,右边牵一个像知夏的,怀里还抱一个像知夏的。別人问起来,他就说,都隨孩子妈。 那得多美啊。 方初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知夏,又看看两个儿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她心里有结,知道她没那么容易原谅他。 没关係,他可以等。 等一年,等两年,等她愿意再给他生个闺女的那天。 他相信那天会来的。 第 193章我们以后在生个闺女 晚上吃过饭,知炎和左旗准时来了。 左旗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的,不多话,像一道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影子。他进门后只是朝方初点了点头,目光就落在了知夏身上,然后又移开,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知炎走到床边,先看了看知夏的脸色,又凑到婴儿床边仔细端详了两个小傢伙半天。 “取名了吗?”他问。 “取了,”知夏说,“方砚安,方砚康。” 知炎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的。” 左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方砚安。方砚康。 这是她的孩子,姓方,有了正式的名字,有了在这个家的位置。 他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方初走过来,在知夏身边坐下。 他伸手揽住知夏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知夏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方初看了左旗一眼,又看了看知炎,忽然开口: “我们打算以后再生个女儿。” 知炎愣了一下。 “叫方爱知。”方初继续说,嘴角带著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方初爱知夏,方爱知。” 知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方爱知?”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动了动,“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方初揽著知夏的手紧了紧,“卿卿答应了,对吧卿卿?” 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知炎看著妹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旗站在后面,依旧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但他的目光落在知夏脸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移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深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知夏靠在床头,感觉到方初的手还搭在自己肩上。 她没有躲开。 她不知道方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也许是为了让知炎放心,也许是为了让左旗死心。 不管为什么,她都配合了。 她不想让二哥为难。他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她的事不该让他操心太多。 也不想让左旗存有什么幻想。 他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直等著一个不可能的人。 方初低头看她,嘴角弯著,眼睛亮亮的。 知夏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著旁边熟睡的安安,和那个还睁著眼、自己玩的不亦乐乎的康康。 屋里安静了几秒。 知炎先打破了沉默。 “安安好乖啊,”他说,声音放轻了些,“像你。”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知炎的脸上没有什么复杂的表情,只是淡淡的,像平时说话那样。 但知夏知道,他想说的,不只是这个。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像我。” 知炎站在床边,看著妹妹和两个外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刚才方初说以后再生个女儿,叫“方爱知”,知夏还点头了。 他当时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其实和知林一样——不能爽快地带走妹妹和外甥。 不是不想,是不能。 方家能给知夏的,他给不了。 这栋小楼,这个院子,保姆,长辈的照顾,还有那些他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的人脉和资源——这些都是方家的。 他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拿著死工资,住著单位的筒子楼,媳妇也在上班,两人加起来挣的那点钱,养活自己还行,要再养妹妹和两个外甥? 压根不可能。 就算他愿意省吃俭用,媳妇能愿意?媳妇的娘家能愿意?再说了,还有街坊邻居的閒言碎语? 他不敢想。 所以知夏选择留在方家,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对孩子好,对她自己也好。 至於方初说的以后再生个闺女…… 知炎看了一眼妹妹。 知夏靠在方初怀里,脸色还有些苍白,她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再让她怀孕生女? 知炎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不敢的。 他这个妹妹,从小胆子就不大。小时候爬树,她爬到一半就不敢动了,掛在树上喊救命。后来长大了,家里一直让她读书,从来没参加过工作。要不是他惹了事连累她,让她去找大哥,她现在估计还在家里的庇护下老老实实读书呢。 她这人,惜命。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生孩子这事,她是拼了命的。那会儿没办法,怀上了,只能生。可现在她知道了生孩子有多疼,多危险,再让她来一次? 不可能。 方初想得美,什么“方爱知”,他也就想想吧,他妹妹绝不会冒险的。 而且—— 知炎的目光落在知夏脸上。 她既然决定留在方家,最大的原因肯定是这两个孩子。为了安安康康,她绝不会再生一个出来分走方初的注意力。她比谁都清楚,方家的资源、方初的爱,都是有限的。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人来分。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哪怕將来她真的和方初离婚,她也不会让方初有机会跟別的女人生孩子。 知炎忽然想起小时候,班里有个男孩老拽知夏辫子,一次两次知夏忍了,后来有一次拽狠了,知夏抡起板凳就砸上去了,那会儿她才多七岁。 他妹妹要是狠起来…… 知炎看了看方初那个还在傻乐的背影,心里默默替他捏了把汗。 方初要是真把知夏惹急了,別说生女儿了,估计连男人都做不了。 想跟別人生孩子来分走属於安安康康的东西?他最好想都不要想。 知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床上的知夏。 她正低著头看孩子,侧脸安静柔和,看不出一丝锋芒。 可他知道,那安静下面,藏著他们知家人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骨气。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该狠的时候,谁也別想欺负了去。 知炎轻轻舒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站著的左旗。 左旗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 他什么都没说,但知炎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这种事,谁也帮不了他。 知炎嘆了口气。 “夏夏,”他轻声说,“你好好养著,別想太多。有什么事,给家里写信。”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二哥,你要走了?” “嗯,”知炎点点头,“明天的火车。就是来看看你,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知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等安安和康康大点了,”他说,“带他们回去住几个月,让他们见见江南水乡。” 知夏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嗯。” 左旗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安静,却带著一点难得的期待:“到时候我带他们划船。” 知夏看向他,轻轻笑了笑:“好。” 方初在旁边听著,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不用,”他往知夏身边靠了靠,手臂很自然地搂紧她,“我会陪她回去的,我也会划船。” 知夏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们苏州的船和京都公园的不一样。” 方初不服气:“都是船,有什么不一样?” 知夏没接话。 左旗也没说话,只是嘴角似乎动了动,那表情方初看不懂,但总觉得不太舒服。 知夏又说:“我怕你没时间。” “陪你回娘家肯定有时间,”方初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点急切,“到时候我请假,陪你回去。” 知夏垂下眼,轻轻说:“到时候再说吧。” 第 194章我亲自己媳妇 方初心里一紧。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隨时会溜走的东西。 “一定要我陪你回去,”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听到没?” 知夏被他握得有些疼,挣了一下,没挣开。 “听到了,”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点无奈,“鬆手。” 方初没松。 他就那么看著她,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著她有些无奈的眼神。 然后他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清脆响亮。 知夏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捂著嘴,震惊地看著他。 “你干嘛!”她瞪著他,声音都变了调。 方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知炎已经一步跨过来,一把推开他。 “你干嘛呢!”知炎的声音里带著火,“当著我们的面欺负我妹?” 方初被推得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抬起头,正对上左旗的目光。 左旗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 恶狠狠的,像淬了火,直直地盯著他,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方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哼”了一声,当没看见,理直气壮地说: “我亲自己媳妇儿。” 知炎气得不行:“她在坐月子!” “我就亲一下,”方初说,“又没干別的。” 知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知夏捂著嘴,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她看看方初,又看看知炎,最后看向左旗。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初则完全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反而往知夏身边凑了凑。 “二哥明天几点的火车?”他问,语气里带著点刻意的热情,“我去送你啊。” 知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你少来这套”。 “不用,”知炎说,声音淡淡的,“我自己认路。” “哦。”方初应了一声,也没再坚持。 知夏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方初低头看她:“怎么了?” “你下去吧,”知夏说,声音轻轻的,“我跟二哥说会儿话。” 方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想起上次,就是她说“跟我二哥说会儿话”,然后知炎出来就跟他说她想离婚。 这次又来? “不行,”他一口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你在跟二哥说我坏话怎么办?” 知夏看著他,有些无奈。 “坏话之前已经说完了。”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更紧张了。 “那我更不能走了!” 知夏被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別不要脸。” 方初低头看著她,忽然说: “那你亲我一下。” 知夏愣住了。 知炎在旁边直接气笑了。 “亲个头!”他一巴掌拍在方初后背上,“让他听!咱们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说!” 方初被拍得往前一栽,但还是坚持看著知夏。 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知夏看著他,又看看旁边脸色铁青的知炎,再看看那个一直没说话、但浑身都写著“我不高兴”的左旗——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拉住方初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拉,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行了,赶紧下去。” 方初愣住了。 他摸著自己被亲过的地方,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傻乎乎的笑。 “嗯,”他站起来,声音都轻快了,“那我下去,你们慢慢说。” 说完,他真就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瞪他。 他笑著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知炎看著妹妹,表情复杂。 左旗背过身,没有看他们。 知夏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拉著方初的衣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他。 也许是为了让他快点走,也许是为了…… 她也不知道。 知炎站在那里,皱眉看著妹妹,沉默了许久。 “你要跟他好好过日子了?”他问,声音有些涩。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有这个打算。” 知炎的手握了握,又鬆开。 “是我和大哥没本事,”他说,声音低下去,“让你受了委屈。”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二哥,不是你们的错。” “是我们没本事,”知炎重复了一遍,像是对自己说的,“如果我们有本事,能给你和孩子更好的,你就不用……” 他没说完。 知夏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我们有两个孩子,”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可以走,但是孩子……我捨不得他们跟著我受委屈。方家可以给他们最好的。” 这是实话。 方家有资源,有人脉,能给孩子最好的一切。安安和康康在这里长大,会比跟著她回老家强一万倍。 她不能让两个孩子因为她的一时意气,失去这些。 左旗站在窗边,终於转过头来。 他看著知夏,目光很深。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左旗沉默了几秒。 “哪怕你恨方初,你也要跟他继续过?” 知夏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和他之间,不只有恨。” 左旗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不甘,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点知夏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爱他。”左旗最后说。 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说:“那又如何?” 左旗愣住了。 “他家可以给我想要的一切,”知夏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孩子的前程,我的安稳,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你们不用再为我操心。” 左旗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可以给她这些?说他可以给她和孩子更好的?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给不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拿著死工资,住著单位的宿舍。他没有方家的权势,没有方家的资源,没有方家能给知夏和孩子的那些东西。 他什么都给不了。 知炎走过去,拍了拍左旗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却像是有千言万语。 然后他转过来,看著知夏。 “夏夏,”他说,声音沙沙的,“二哥会努力的。” 知夏看著他。 “早晚有一天,”知炎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你有能够离开方初的底气。” 第195章你去结扎 知夏愣住了。 她想说“不用”,想说“你们別为我太累”,想说很多很多。 可是看著知炎那双红了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临走的时候,左旗走到床边,认真的看著知夏。 她还是靠在床头,脸色比刚出院时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有化不开的疲惫。两个孩子在她身边睡著,安安安安静静的,康康的小脚丫又伸出了被子。 左旗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夏夏。” 知夏抬起头。 “孩子还小,”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可以为了他们委屈自己一阵子。” 知夏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但千万別委屈自己一辈子。”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一辈子很短,”他说,“一定要为自己活。” 知夏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左旗也是这样,每次她受委屈了,他都会说:夏夏別怕,有我在。 那时候她觉得,有左旗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她有她的人生要过。 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嗯。”她点点头。 左旗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风过湖面的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 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 不合適了。 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可以让他隨便摸头的小姑娘了。她是別人的妻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方家的媳妇。 他这一下摸下去,方初会怎么想?知夏会不会为难? 他不想让她为难。 左旗把手插回口袋里,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知炎在旁边看著,走过去拍了拍左旗的肩膀。 然后他看著知夏,说: “左旗说的对。你可以委屈自己一阵子,但千万別委屈自己一辈子。” 知夏看著他们两个人,眼眶忽然有些热。 “知道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知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 左旗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还靠在床头,看著他。 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知夏靠在床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旁边,康康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嘴嘟囔著什么。 她低下头,看著两个孩子。 “一辈子很短,”她轻轻重复著左旗的话,“一定要为自己活。” 为自己活。 她苦笑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就不属於自己了? 在她去找大哥的第一天,她被方初拉进屋里,从此她的人生就由不得她了。为了堵住流言蜚语,她只能嫁给他? 那时候她没得选。事情闹大了,整个团里都知道她刚来就跟方初闹出了人明。如果不嫁,她可能会死,方初也会死。 所以她嫁了。 以为嫁了就完了,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结果新婚夜,他又一次趁她喝醉…… 然后是孩子,又是孩子。 两个孩子出生,她看著他们软软的小脸,心里又爱又疼。他们是她的命,是她拼了半条命换来的。 可也是他们,把她牢牢地绑在了方家。 她可以走,但她走了,孩子怎么办?跟著她回老家,住筒子楼,吃粗茶淡饭,上普通的学校,將来没有资源没有人脉,什么都靠自己拼?不带走孩子,將来他们就是没妈得野孩子,人人都会笑话,她捨不得。 方家能给他们的,她给不了。 她不能让两个孩子因为她的意气,失去这些。 所以她只能留下来。继续做方初的妻子,继续做方家的媳妇,继续扮演那个“过得很好”的知夏。 为自己活? 说的轻巧。 可真的好难。 等她再大一点,等孩子懂事了,等他们可以理解妈妈的选择了—— 也许到那时候,她才能考虑自己。 也许到那时候,她才能真的为自己活一次。 知夏低下头,看著身边熟睡的两个孩子。 安安睡得很香,小手放在脑袋两侧,乖得让人心疼。康康还是那样四仰八叉,小嘴微微张著,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小脸,又给康康掖了掖被角。 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命。 方初送走知炎和左旗,几乎是跑著上楼的。 他推开门,知夏还靠在床头,两个孩子刚醒,正在床上咿咿呀呀地自己玩。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边,一屁股坐下,眼睛亮得嚇人。 “你跟二哥说什么了?” 知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 “说我要跟你好好过,”她说,“让他们別担心了。” 方初愣了一秒。 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真的?!” “爱信不信。” “我信!卿卿我信!”方初一把抱住她,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这么好……” 说著,他就开始亲她。 额头,眉毛,眼睛,鼻子,脸颊,最后是嘴唇——毫无章法地亲,亲得知夏满脸都是口水。 知夏被他亲得直躲。 “你干嘛!”她推他,“弄我一脸口水,臭死了!” 方初鬆开她,呵呵傻乐。 那笑容,傻得没边了。 “只要你不离婚,”他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知夏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去结扎吧。” 方初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不行,”他立刻说,“说好了咱们还得再生个闺女呢。” 知夏冷笑一声。 “生孩子要我半条命,”她说,“你还要我生?”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再生一个闺女,我肯定去结扎。” 知夏看著他,目光凉凉的。 “到时候我要是难產呢?” 方初的笑容彻底没了。 “我和孩子,”知夏一字一句地问,“你要哪个?” 方初张了张嘴。 “不会的,”他说,声音有些干,“不会难產的。” 知夏“呵呵”了一声。 那一声“呵呵”,比什么都让人心凉。 方初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她住院那几天,想起她高烧时的样子,想起她疼得冒冷汗还在咬牙坚持的样子。 她真的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再生个闺女,方爱知——在她听来,可能就是让她再去死一次吧? 方初低下头。 “卿卿,”他叫了一声,声音涩涩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夏没说话。 她只是靠在那里,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平静。 方初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知夏,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说的话却像一把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如果你不想生那就不生了。”他说,声音有些涩。 知夏看著他。 “真的?” “嗯。” “那你去结扎。” 方初噎了一下。 “不结扎也能避孕的……” 知夏冷笑一声。 “那你以后好好忍著吧,別碰我。” 方初急了。 “那怎么行!”他往前凑了凑,“我又不是和尚!” 知夏看著他,目光凉凉的。 “我跟你一次怀一次,”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下来,“吃药都没用。” 方初愣住了。 他碰她一次怀一次。 他想起部队那两次。第一次就怀上了,流了。第二次,又怀上了,生了双胞胎。 她说的是事实。 她是那种特別容易怀孕的体质,吃药都没用。 方初忽然有些后怕。 如果以后每一次……都这样…… 他不敢往下想。 知夏看著他,等著他说话。 第 196章 主动回应 方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看她,又看看旁边两个儿子,再看看她。 “卿卿,”他最后说,声音沙沙的,“那咱们不生了。” 知夏挑了挑眉。 “不生了?” “不生了。”方初点点头,语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有两个儿子就够了。闺女……不要了。” 知夏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方初低下头,握住她的手。 “你刚才问我的,如果难產要哪个……”他顿了顿,“我要你。” 知夏愣了一下。 方初抬起头,看著她。 “闺女可以不要,”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但我不能没有你。” 知夏看著他。 “我不想跟郑二叔一样。” “郑二叔怎么了?”知夏问。 方初沉默了几秒。 “他和我姑姑是情侣,”他说,“我姑姑牺牲后,他自杀过。” 知夏愣住了。 “后来救回来了,”方初继续说,“到现在,一直是单身。” 屋里安静下来。 知夏想起郑吉祥看她的眼神——那种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目光,那种淡淡的、带著怀念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 “二叔那么痴情。”她轻声说。 “嗯。”方初点点头。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怪不得他看我怪怪的。” 方初看著她。 “看著你,怀念我姑姑。”他说。 知夏没说话。 她想起郑吉祥在医院里叮嘱她的那些话,想起他说的“月子里的孩子不用你操心”,想起他看著她时那种复杂的神情。 原来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另一个人。 方初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卿卿,”他叫她。 知夏抬起眼。 方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抢了先。 “你去跟郑二叔打听一下,”她说,“看看结扎后还会不会怀孕。”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 “你怎么老想让我结扎?” “永绝后患啊。”知夏说得理所当然。 她看著他,目光凉凉的。 “要是哪天你跟我离婚了,娶了別人,”她说,“你再跟別人生几个孩子,安安康康怎么办?” 方初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会跟你离婚。”他说,声音沉下去。 知夏没有说话。 “更不会娶別人。”他又加了一句。 知夏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方初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不信,也不是信,是一种……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方初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会离婚的。”他重复了一遍。 知夏低下头,看著被他握著的手。 那只手很暖,握得很紧。 她轻轻“嗯”了一声。 但那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只是应一声。 方初急得眼眶都红了。 “你不信我,”他攥著她的手,声音发颤,“你根本不信我。” 知夏看著他,有些无奈。 “我信。” “你不信!”方初的声音高了一度,“你怎么可以不信我……” 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了回去。 他俯身吻住她。 那个吻很急,很乱,没有一点章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是迷路的人找到方向,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拼命证明什么。 证明他真的爱她。 证明他不会离婚。 证明他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知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 她推他,推不动。她別开头,他追上来。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他吞没。 “方初……別……” 他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停不下来。 他只能这样吻著她,抱著她,感受她的温度,確认她还在,还在他身边,还没有离开。 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她还是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停下来。 他伏在她身上,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里面有水光,有恐慌,有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卿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別不信我……” 知夏看著他。 看著他红了的眼眶,看著他发抖的嘴唇,看著他眼底深处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自己。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是一种安抚。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抱著她,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旁边婴儿床上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哼唧声。 知夏看著天花板,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 过了好一会,知夏鬆开他:“你好重,”推了推他,“压到我了。” 方初撑起身子,低头看著被自己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知夏。连忙往旁边挪了挪,但还是挨著她,不肯离远。 “压到了?”他伸手去摸她的胸口,“哪儿疼?我给你揉揉。” 知夏躲开他的手。 “不用。” 方初看著她,目光还是那么执著。 “信我。” 知夏沉默了两秒。 “嗯。” 那一声很轻,方初却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保证一样,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天就去找郑二叔。” 知夏愣了一下。 “嗯?” “我去结扎。” 知夏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真的?” “嗯。”方初点点头,语气很坚定,“你不信我,我就做给你看。” 知夏看著他。 看著他认真的眼神,看著他抿紧的嘴唇,看著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忐忑和期待。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方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吻住了。 那个吻,是她主动的。 很轻,很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方初愣了一秒。 然后他猛地收紧手臂,狠狠地回应她。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恐慌、所有的卑微、所有的祈求,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知夏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却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抱著他的脖子,任由他亲吻。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鬆开她。 两人都喘著气,额头抵著额头。 方初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不再是刚才那种卑微的祈求,而是灼灼的光芒。 “卿卿。”他叫她。 知夏没有应,只是看著他。 他又叫了一遍:“卿卿。” 知夏轻轻“嗯”了一声。 方初笑了。 那笑容,傻得没边了。 然后死死把她抱入怀中,心里美得快要溢出来。 “等我出了月子,”知夏回抱住他,轻声开口:“我好好陪你,让你尽兴。” 方初瞬间觉得天都亮了。 “真的?” “嗯!”知夏重重点头,“你都肯为了我去结扎了,我也得为你做点什么。” 方初惊喜的不行,颤著声音问:“不骗我?” “骗你是小狗。”她说,语气软软的,像从前那样。 方初看著她,心里那点最后的忐忑也消失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明天我就去问,”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迫不及待,“回来告诉你。” “嗯。” 知夏应著,然后再次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热情地回应。 他吻得很投入,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欢喜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他不知道的是—— 知夏吻著他,眼睛却睁著。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以为的那些东西。 只有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出的冷。 她在哄他。 哄著他心甘情愿地去结扎。 等他做完手术,等她出了月子,他早该回部队了。说什么“好好陪你”,说什么“让你尽兴”——不过是一句哄他高兴的话罢了。 一个不能生育、还带著两个儿子的男人,一般不会有漂亮姑娘愿意嫁的。 方初眼光高,长相一般的他肯定也看不上。 她要给安安康康把未来的路铺得平平的。 没有后妈,没有后爹,没有別的孩子来分走本该属於她儿子的东西。 等一切尘埃落定—— 再说离婚的事。 方初终於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喘著粗气,脸上全是傻乎乎的笑。 “卿卿,”他叫她,声音沙哑却温柔,“你真好。” 知夏看著他,笑了笑。 “因为你也好。” 第197 章 上户口 这一晚,方初开心得不行。 半夜孩子哭,他起来换尿布,嘴角都是咧著的。康康瞪著眼睛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他也不在意,换完尿布还给儿子飞了个吻。 “乖,睡吧。” 康康哼唧了两声,继续睡。 方初躺回去,看著身边熟睡的知夏,又笑了。 早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上。 知夏还睡著,侧躺著,呼吸均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方初侧过身,看著她。 越看越喜欢。 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睡著的样子都这么好看。睫毛这么长,鼻尖这么小巧,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做什么梦。 他看著看著,忍不住了。 他俯下身,轻轻吻她。 一下,两下,三下。 亲额头,亲眉毛,亲眼睛,亲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 知夏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 “你有病啊!” 她一把推开他,整个人都懵了。 方初被推开,也不恼,就那么看著她笑。 “我开心。” 知夏被他笑得无语。 “你再这样我喊妈了!” “別別別,”方初连忙摆手,“我不亲了,不亲了。” 知夏瞪他一眼,翻过身去,背对著他,继续睡。 方初也不介意,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 “卿卿。” 知夏没理他。 “卿卿。”他又叫了一遍。 “干嘛?” 方初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 “我爱你。” 知夏愣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几秒,知夏轻轻“嗯”了一声。 方初笑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闭上眼,嘴角还带著笑。 这一觉,睡得特別好。 早饭的时候,方家餐厅。 方屿釗坐在主位上,喝著粥,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小孙子。 方初坐在那儿,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一边喝粥一边笑,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大奖。 “捡钱了?”老爷子忍不住问,“这么高兴?” 方初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 “比捡钱还好。” 花花在旁边一边吃一边隨口说:“我嫂子跟你睡一个被窝了?” 方初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你怎么知道?” 花花一脸理所当然:“今天早上我去收尿布,看见安安康康在自己小床上睡的。一想就知道了唄。” 方初的脸微微有些红,但嘴角还是翘著的。 郑沁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要命啊!”她瞪著眼睛,“那么点孩子,你让他们自己睡?冻坏了怎么办!” 方初连忙解释:“我们床小,放不下他俩。” 晁槐花在旁边想了想,说:“不是给你放了行军床吗?你没在那上面睡啊。” 方初被噎了一下。 “行军床太小了,”他说,眼神飘忽,“睡著不舒服……” 郑沁看著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你骗谁呢”。 晁槐花也看著他,目光复杂。 方屿釗在对面喝著粥,悠悠地来了一句: “是行军床太小,还是你想跟媳妇睡?” 方初的脸红了。 花花和张婶子在旁边捂著嘴笑。 郑沁嘆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吃饭。 晁槐花看了方初一眼,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只有方初,低著头喝粥,耳朵尖红红的,但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郑沁吃完饭,放下筷子,看著对面那个还在傻笑的儿子。 “你爸今天应该就回来了,”她说,“你没事可以回部队了。” 方初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假期还没结束,”他说,“回去干嘛?” 郑沁挑了挑眉。 “前两天不是说好了吗?”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爸回来你就走。” 方初低下头,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粥。 “那是前两天,”他闷声说,“现在我改主意了。” 郑沁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瞭然。 “改主意了?” “嗯,”方初抬起头,“等假期到了我再走。” 郑沁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方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喝粥。 旁边花花继续捂著嘴笑,晁槐花一言难尽的看著女婿。 方屿釗悠悠地喝著粥,一脸“看戏”的表情。 郑沁看了儿子几秒,最后嘆了口气。 “赶紧吃,”她说,“吃完给孩子上户口去。” 方初立刻抬起头。 “好!” 那声“好”,响亮得很。 郑沁摇摇头,起身上楼。 方初低头喝粥,但嘴角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等假期到了再走。 还有好几天呢。 他还能跟知夏睡好几晚。 想著想著,又傻笑起来。 方初拿著证明,心情很好地进了户籍管理科。 前排著几个人,他站在后面等著,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角落里有个年轻女人,穿著工作人员的制服,正低著头整理一堆文件。她的动作有些侷促,周围的人经过她身边时,都刻意绕开,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 方初认出来了。 秦家那个未来儿媳妇小格格。在大院闹过好几次自杀的那个。当初知夏就是看她闹自杀,才不小心滑倒早產的。 他最近太忙,没关注过秦家的后续,今儿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下一位。” 方初回过神,走到窗口前,把证件递进去。 窗口里坐著个中年大姐,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看看方初。 “双胞胎啊?” “嗯。”方初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大姐翻著证件,又看看他,笑著说:“还是两儿子,可以啊。” 方初那笑意更藏不住了。 “嗯,”他说,语气里带著点得意,“我媳妇厉害。” 大姐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低头开始登记。 方初站在窗口前,目光又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 那个“小格格”还低著头整理文件,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方初想了想,凑近窗口,压低声音问: “哎同志,我问一下,那个女同事——新来的吧?” 大姐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撇撇嘴。 “嗯,”她也压低声音,“走后门进来的。上边发话了,不让我们给她好脸,杂活都让她干了。” 方初“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 198章 我好幸运能娶到你 大姐很快登记好,把证件递迴来。 “好了,恭喜啊。” 方初接过证件,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放在窗口。 “谢谢啊,吃糖。”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恭喜你喜得贵子。” 方初笑著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个角落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小格格”还在低头整理文件,始终没有抬头。 方初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门,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户口本,上面多了两个名字:方砚安,方砚康。 他看了一会儿,把户口本小心地收好,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方初一进门,就看见郑沁在客厅里叠尿布,方屿釗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把户口本往茶几上一放,隨口问:“妈,秦家那个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郑沁头也不抬:“不清楚,我天天照顾孩子,哪有时间去打听別人家的事啊。” 方屿釗放下茶杯,看著他:“怎么想起问他家的事了?” 方初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爷爷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我今天去给安安康康办户口,”他说,“在户籍科见到那个小格格了。” 方屿釗的眉头动了动。 “秦家把人弄户籍所去了?” 方初点点头:“嗯,窗口的人说她是走后门进来的,上面发话了,不让人给她好脸,杂活都让她干。” 方屿釗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哼一声。 “那个小格格之所以那么闹,”他说,“就是想再要个工作。” 方初看著他。 “她之前的工作给她弟弟了。现在没工作了,秦家又不肯娶她——她在家估计挺难熬的。” 方初皱起眉。 “她家里人够不要脸的,”他说,语气里带著点不屑,“让闺女这样闹,还自詡皇室后裔。” 方屿釗冷哼一声。 “狗屁皇室后裔,”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自己给自己贴金罢了。不过是前朝奴才,主家跑了,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顿了顿,又说:“真正的皇室后裔,哪家不是改头换面,低调做人?谁像他们这样上躥下跳的。” 方初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他也这么觉得。 郑沁在旁边听著,终於抬起头。 “行了行了,別管人家的事了,”她说,“户口上了没?” 方初点点头:“上了,方砚安,方砚康。” 郑沁“嗯”了一声,继续叠尿布。 方初靠在沙发上,看著茶几上那个户口本,又想起那个低著头整理文件的身影。 “爷爷,”他忽然又开口,“秦家到底怎么打算的?就这么拖著也不是办法啊。” 方屿釗放下手里的茶杯,嘆了口气。 “谁让他们第一步走错了,”老爷子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通透,“一步错,步步错。” 方初皱起眉。 “秦麓比我还大一岁,”他说,“都快三十了。我都两儿子了,他还躲在新疆兵团,前途不要了?” 方屿釗看了孙子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你以为他不想回来?”老爷子说,“关键是他不敢回来?” 方初愣了一下。 “回来了必须娶小格格,”方屿釗说,“他又不喜欢人家。他俩要是真结婚,这辈子都离不了。” “为什么?”方初不解。 方屿釗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 “还没结婚呢,小格格就以死相逼。真结了婚,秦家要是敢有一点不顺著,那小格格绝对敢继续以死相逼。” 他顿了顿。 “娶一个天天要死的儿媳妇,谁家受得了?” 方初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在户籍科看见的那个身影。低著头,不说话,周围的人都绕著她走。 一个天天以死相逼的人,在家里会是什么样?在婆家会是什么样? 他不敢想。 “秦家要是不想这么快倒台,”方屿釗说,“就只能拖著。” 方初想了想,又问:“那秦叔要是离开京都,应该也可以吧?” 方屿釗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点“你还是太年轻”的意思。 “他捨得?” 方初没说话。 “他拼了一辈子,”方屿釗说,“才在京都站稳脚跟。离开?说得轻巧。” 方初沉默了。 他想起秦家那个院子,虽然没有方家大,但在京都也是数得上的人家。秦叔在部里干了一辈子,熬到现在的位置,好不容易有了今天。 让他放弃,去別的地方从头开始? 不可能。 方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他虽然被人算计了,但是他碰到的是卿卿,卿卿心软,考虑事情也全面,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比起秦麓—— 他可幸运太多了。 至少他现在媳妇儿子都有了,家庭也和谐美满。 秦麓呢? 躲在新疆兵团,三十了还不敢回来。 方初摇了摇头。 “那秦麓就这么在新疆耗著?” “耗著唄。等他耗到四十,小格格耗到三十大几,也许两家就都想通了。” 方初没再说话。 他看著窗外,想起那个在户籍科低著头的身影。 小格格也好,秦麓也好,都是被第一步错给困住的人。 一步错,步步错。 他忽然有些后怕。 如果当初知夏没有答应嫁他,那方家现在估计还不如秦家,而他估计也被迫害死了。 方初站起来,往楼上走。 他想去看看知夏,看看两个孩子。 看看他现在拥有的这一切。 方初上了楼,推开门。 知夏正靠在床头,抱著康康餵奶。晁槐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抱著安安,轻轻拍著。 方初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抱住知夏。 知夏嚇了一跳,差点把康康抖出去。 “你干嘛!”她压低声音,“我餵奶呢!” 方初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卿卿,我好幸运能娶到你。” 知夏愣住了。 晁槐花在旁边看著,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知夏的脸慢慢红了。 “我妈还在呢。”她小声说。 方初抬起头,看了一眼晁槐花,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妈又不是外人。” 晁槐花嘆了口气。 她站起来,把怀里的安安往方初怀里一塞。 “你自己带吧,”她说,“我出去。” 方初手忙脚乱地接过安安,姿势还算稳当,但脸上的表情有点懵。 晁槐花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红著脸,康康还在吃奶,方初抱著安安,傻乎乎地站在那里。 她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第 199章 用一辈子等她原谅 屋里安静下来。 知夏瞪了方初一眼。 “你发什么疯?” 方初抱著安安,在她旁边坐下。 “没发疯,”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是忽然觉得,挺幸运的。” 知夏看著他。 方初低头看著怀里的安安,安安睁著眼,也看著他。 “我今天看见秦家那个小格格了,”他说,“在户籍科。” 知夏愣了一下。 “闹自杀那个?” “嗯,”方初点点头。 知夏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她跟秦麓的事,拖了好几年了,”方初说,“秦麓躲在新疆不敢回来,她在户籍科被人排挤。一步错,步步错。” 他抬起头,看著知夏。 “我就想,如果当初你不肯嫁我,我现在会在哪儿?” 知夏看著他。 方初的目光很深,里面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点点卑微的东西。 “卿卿,”他说,“谢谢你肯给我机会。” 知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康康吃饱了,鬆开嘴,眯著眼开始犯困。知夏把他放回小床,又接过方初怀里的安安,开始餵奶。 方初坐在旁边,看著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就那么看著,看著。 知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开眼。 “看什么看?” 方初笑了。 “看我媳妇。” 知夏被他看的不好意思,抱著安安,背过身餵他。 安安吃完奶,眯著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那个小格格,”知夏整理著衣服,声音轻轻的,“之前那么闹,是想要个工作?” 方初点点头。 “嗯。秦家之前给她安排的工作,她给她弟了。”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她估计也没那么喜欢秦麓。” 方初愣了一下。 “可是她等了秦麓六年了。” 知夏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方初看不懂的东西。 “等六年,也不一定是爱吧。” 方初皱起眉。 知夏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安安。 “也可能是她家里不同意她嫁给別人,”她说,“毕竟很少有人家能比得上秦家。” 方初没说话。 “她肯定在家里过得不好。” 方初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如果她在家里过得好,”她说,“她就不会一直拖著不嫁人。” 方初愣了一下。 “她年纪越来越大,”知夏继续说,“明眼人都知道秦家不会娶她的。她拖著,有什么用?” 方初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在户籍科看见的那个身影。低著头,不说话,周围的人都绕著她走。 她等秦麓等了六年。 六年。 可秦麓躲在新疆,一步都不敢回来。 “她家里人,”方初慢慢说,“就这么看著她等?” 知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也许他们觉得,等到了,秦家就是亲家了。等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方初没说话。 他看著知夏,看著她抱著安安时那种温柔又清醒的眼神。 她好像总是能看得比別人清楚。 “那她怎么办?”方初问。 知夏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也许继续等,也许哪天她父母想通了会让她嫁人。” 她顿了顿。 “但不管等不等,这六年,都浪费了。” 方初看著她,琢磨著知夏的话。 “你说,”他开口,“有没有办法解决呢?” 知夏看了他一眼。 “好处给够了,自然就放弃了。”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估计是她家要的太多,秦家给不起。” “可能性很大。”知夏说。 方初想了想,又问:“那你说还有別的办法吗?” 知夏沉默了几秒。 “把小格格一家调走,”她说,“调得远远的。” 方初皱起眉。 “这办法估计不行,”他说,“如果能调,秦家早动手了。” 知夏看著他,目光平静。 “分开调。” 方初愣了一下。 “先把当事人弄走,”知夏说,“等两年,再把她弟弟弄走。” 她顿了顿。 “等家里就剩下两个老人的时候,自然掀不起什么浪花了。” 方初愣住了。 他看著知夏,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分开调。 不是一下子把一家人都弄走,那样动静太大,那家人估计会闹,也容易惹人注意。但是先调走最关键的那个,等风声过了,再调走另一个。 等家里就剩两个老人,想闹也闹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干过的那些事——说要送她上学,给她安排工作,一件一件,慢慢来。 现在想想,那不也是一种“分开调”吗? 方初看著知夏,目光有些复杂。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知夏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安安。 “隨便想的。” 方初没再问。 但他知道,她不是隨便想的。 她是从自己的经歷里想出来的。 被安排,被调动,被一步步带进他的生活里。 她太清楚这种“分开调”是怎么一回事了。 方初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可是那三个字就在嘴边,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欠她一句对不起。从第一次相遇开始,到新婚夜的欺骗,到后来每一次的隱瞒和算计——他欠她的,太多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认错,是因为……说出来太轻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抹掉那些事吗?能让她忘记那些疼吗? 不能。 他只能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说。 知夏没有回应。 她靠在他怀里,安安已经睡著了,康康也在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屋里很安静。 方初抱著她,感受著她的温度,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香味。 过了很久,他说:“等下午我去医院找郑二叔。” 知夏终於有了反应。 她抬起眼,看著他。 “嗯。” 方初看著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他忽然有些慌。 “如果结扎的成功率不大,”知夏说,“就算了。” 方初愣了一下。 她是在……为他著想? 还是……根本不在意他做不做这件事?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方初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她不信他。 他知道她还在怀疑,还在观望,还在等。 没关係,他可以等。 用一辈子等她原谅。 第 200章你那么厉害,影响应该不大吧 下午,方初去了医院。 妇產科,郑玉安正在写病歷,抬头看是方初,隨口问:“有事。” “郑姨,我过几天要走,所以提前过来跟您諮询个事。” 郑玉安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什么事?” 方初在她对面坐下,难得有些侷促。 “以夏夏的身体,”他斟酌著词句,“以后我们能再要个闺女吗?” 郑玉安的眉毛动了动。 她看著方初,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最近三五年,”郑玉安开口,声音平淡,“最好不要。” 方初的心沉了一下。 “她毕竟流產过,又怀了双生子,时间间隔太短。她身体需要恢復。” 方初点点头。 “那要是三年后,”他问,“她再次怀孕,会有风险吗?” 郑玉安看著他,那目光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生孩子都有风险,”她说,“不到生產那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平安。” 方初愣了一下。 “她之前生了双胞胎,”他试图找到一个理由,“再怀孕,不是应该容易生吗?” 郑玉安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老话是那么说,没错,”她说,“但是还有例外。” 她顿了顿。 “因为生二胎死了的妇女,也很多。不管是生第几胎,都有风险的。” 方初的脸色变了变。 “那如果提前住院呢?”他问,声音有些干。 郑玉安看著他,目光认真。 “方初,”她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医生的客观,而是一个长辈的审视,“你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干嘛还想要孩子?” 方初张了张嘴。 “我想再要个闺女。” 郑玉安沉默了几秒。 “就为了这个?” 方初没说话。 郑玉安看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念头。 “方初,”她说,“你要是真的心疼夏夏,就该知道,什么对她最好。” 方初低下头。 他知道什么对知夏最好。 不让她再怀孕,不让她再经歷一次生產,不让她再冒一次生命危险。 可他就是想要个闺女。 想要一个像她一样的小丫头,软软的,糯糯的,会叫他爸爸,会拉著他的衣角撒娇。 他想要一个“方爱知”。 郑玉安看了他几秒,忽然嘆了口气。 “闺女再好,那也不是说要就能有的。” 方初没说话。 “要是再生个儿子呢?”郑玉安说,“就算夏夏愿意,但是谁能保证下一胎肯定是闺女呢。” 她顿了顿。 “更何况夏夏不愿意。” 方初点点头。 “我知道。” 郑玉安看著他,又加了一句: “生闺女这事,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得看她身体,看她意愿。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你,你要是命里没有,夏夏就是给你生十个八个也照样没闺女。” 方初的脸色微微发白。 “郑姨,”他抬起头,“我知道了。” 郑玉安看著他,没有追问。 “三年以后再说吧,”她说,“先让她养好身体。” 方初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郑姨。” “嗯?” “今天问您的事,”他说,“別告诉夏夏。” 郑玉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初从郑玉安那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有些冷。 郑姨说最少三年。 可三年后呢?风险还是存在,谁也不敢保证平安。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然后他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郑吉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方初敲了敲门。 “进来。” 方初推门进去,郑吉祥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什么材料。看见是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找我有事?” 方初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二叔,”他开口,“结扎对身体有影响吗?” 郑吉祥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方初,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外。 “你要结扎?” “嗯。”方初点点头,“卿卿不想生了。而且她身体不好。” 郑吉祥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最好在慎重考虑一下,”他说,“结扎对身体没什么影响,但是……” 他顿了顿。 “结扎的男人,很少很少。” 方初没说话。 郑吉祥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至於后续影不影响夫妻生活,”他说,“这个不好说。理论上是不影响,但是实际……” 他摇摇头。 “我真不知道。” 方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嗯。” 郑吉祥看著他这副样子,忽然嘆了口气。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小方形包装袋,放在桌上,推到方初面前。 “如果不想生,”他说,“可以用这个。” 方初低头看了看那几个计生用品。 “至於手术,”郑吉祥说,“还是慎重点好。” 方初拿起那几个东西,塞进口袋。 “知道了。” 回到家,方初走进臥室把门锁上,知夏靠在床头,看著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有点发毛。 “你干嘛?” 方初没说话,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那几个小袋子放进去。 知夏眼尖,看见了袋子上的字。 她的脸腾地红了。 “怎么买那个?” 方初关上抽屉,走回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二叔说,手术对身体没影响,”他说,“但是可能会影响夫妻生活,所以让我慎重考虑一下。”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打量。 “你挺厉害的,”她说,“就算有影响,也不大吧?” 方初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莫名其妙,知夏被他笑得有些懵。 “笑什么?” 方初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卿卿,”他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你怎么那么可爱?” 知夏无语了。 她哪里可爱了? 她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就算有影响,那也是他的事,跟她有什么关係? 她要的是他结扎。 永绝后患。 他不结扎,这婚她不敢离。 不是怕离不了,是怕离了之后,他娶了別人,再生几个孩子,那安安康康怎么办? 方家的一切,方初的疼爱,大伯的人脉,爷爷的看重——这些东西,要是有了別的孩子来分,安安康康还能得到多少? 她不敢赌。 所以她要他结扎。 这样就算以后离婚,他也生不了別的孩子,安安康康就是他唯一的孩子。方家的一切,迟早都是他们的。 可这些话,她不能跟方初说。 只能藏在心里。 方初抱著她,不知道她心里在想这些。 他只是觉得,她刚才说“就算有影响也不大”时,那副认真的样子,特別可爱。 可爱得让他心都软了。 “卿卿,”他轻声说,“你再让我想想,好不好?” 知夏沉默了几秒。 “嗯。” 就一个字。 方初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 201章 必须让他结扎 知夏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不敢逼他。 怕逼急了,他乾脆不结扎了。 那她怎么办? 她得继续跟他过。为了孩子,为了安安康康的前程,她得继续跟他过。 可她绝对不会再跟他生孩子了。 那鬼门关走一趟的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方初抱著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忽然开口: “卿卿。” “嗯?” “以后我用那个,”他说,“不结扎了,行不行?” 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问: “那要是不小心怀孕了怎么办?” 方初信誓旦旦地说:“不会。那个防御力挺强的。” 知夏在心里骂娘。 防御力挺强? 强个屁! 她跟他,做一次怀一次,吃药都没用,还防御力挺强? 她真想骂他几句,想问他是不是忘了她是怎么怀上安安康康的,想问他是不是觉得生孩子就跟下蛋一样简单。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方初高兴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卿卿你最好了。” 知夏没说话。 她看著窗外,阳光正好。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不结扎,那她就得继续跟他过。至少,在安安康康长大之前,她不能离。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知夏一想到以后还得跟他睡觉,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虽然他俩之前也有过那种事。 但那会儿她不知道安安康康是怎么来的。那会儿她是真的打算跟他好好过的。 更何况,那会儿她挺著肚子,方初也不敢放开了折腾。每次都小心翼翼的,浅尝輒止,怕伤到孩子。 她那会儿还觉得他挺体贴的。 现在想想,那是心虚吧? 知道自己干过什么混帐事,所以心虚,所以不敢太过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孩子已经生了。 而且她之前为了哄他去结扎,答应过方初,等出了月子,会好好陪他,让他尽兴。 现在回想一下,知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她怎么就答应他了? “让你尽兴”——这话现在想起来,她都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方初肯定记著呢。他那个人,对他有好处的事儿他记得可清楚了。 方初抱著她,感觉到她身体有点僵。 “卿卿?”他低头看她,“怎么了?” 知夏睁开眼,看著他。 那张脸上,是满满的喜欢和期待。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她別开眼。 方初不疑有他,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等你出了月子,”他轻声说,语气里带著期待,“咱们好好过。” “嗯,”知夏嘴上应著,脑子里却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 那次是真的……要命。 她不知道那会儿方初是不是因为被下药的原因,折腾起来没完没了,中途她还昏过去好几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方初还在继续。 反正那次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动一下就疼。 后来是她大哥把她背回去的。 她大哥那脸色,跟锅底似的,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一个星期她才缓过来。 知夏越想越害怕。 等出了月子,方初能憋成什么样?她不敢想。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方初。 他正闭著眼,嘴角还带著笑,不知道在美什么。 知夏赶紧又把脸埋回去。 她想,要不……还是让他结扎吧?如果真的影响夫妻生活,导致他不行了,那她就不离婚了,免得他觉得自己不是正常男人了,迁怒孩子。 可他又不肯。 她也不敢逼。 知夏在心里嘆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晚上,方初把两个孩子哄睡,轻手轻脚地钻进知夏被窝。 知夏正背对著他,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贴上来,一双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她瞬间清醒了。 “乾净了是不是?”方初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期待。 知夏愣了一下。 “什么?” “你身子,”方初说,“乾净了?” 知夏的脸腾地红了。 “我在坐月子,”她咬著牙说,“你想干嘛?” 方初连忙说:“就问问,我不会碰你的。” 知夏不信。 “你出去。” “我真的就问问,”方初抱紧她不撒手,“我发誓。” 知夏深吸一口气。 “妈——!” 方初嚇得赶紧捂住她的嘴。 “別喊別喊!”他压著声音说,“我真的就问问!骗你是小狗!” 知夏瞪著他。 方初被她瞪得有些心虚,但手还是没鬆开。 “我就是……確认一下,”他小声说,“没想干嘛。” 知夏一把推开他的手。 “我信你个鬼,”她说,“下去。” 方初不动。 “下去!” 方初慢慢鬆开手,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床边,可怜巴巴地看著她。 知夏看都不看他,翻过身去,背对著他。 方初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最后认命地躺回自己那边。 “卿卿……” “闭嘴。” 方初闭上嘴。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哼唧声。 方初睁著眼,看著天花板,心里那个委屈。 他真的就问问。 半夜,孩子哭了。 方初一个激灵醒过来,轻手轻脚地下床,把哭得最响的康康抱起来。小傢伙饿得直哼哼,小嘴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拱。 方初抱著他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知夏。 “卿卿,孩子饿了。” 知夏迷迷糊糊睁开眼,接过康康,侧过身开始餵奶。她眼睛都没睁开,完全是凭著本能行事。 方初又去看了看安安,安安还在睡,没有醒的意思。他回到床边,看著知夏餵奶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等康康吃饱了,知夏把他递迴给方初,翻个身,继续睡。 方初抱著康康,轻轻拍著背,哄他入睡。小傢伙吃饱喝足,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方初把他放回小床,又检查了一下安安的尿布,乾的,不用换。 做完这些,他再次钻进知夏的被窝。 知夏感觉到有人贴上来,迷迷糊糊推了推他。 没推动。 “你老实点。”她嘟囔了一句。 “嗯。” 方初应著,手却已经环上她的腰。 知夏没力气跟他计较,翻过身,背对著他,继续睡。 方初贴上去,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闭上眼睛。 睡觉。 第 202章 方正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方正风尘僕僕地进了院子,军装上还带著野外过夜的寒气。他看见儿子正蹲在水管边刷牙,嘴里全是白沫子,手里还拿著牙刷,那样子,一点团级政委的影子都没有。 那画面,怎么说呢,还挺新鲜的。关键是他旁边还放著个盆,盆里泡著几块尿布。 方初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叼著牙刷,满嘴白沫地喊了一声:“爸?” 方正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方初含著牙刷,含糊不清地问,“不是说昨天回来吗?怎么晚了?” 方正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没好气地说:“別提了。半路车没油了,在野外呆了一晚上。” 方初“哦”了一声,继续刷牙。 方正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我孙子呢?” 方初吐掉嘴里的沫子,漱了漱口,说:“卿卿和孩子还睡呢。等他们醒了,我抱下来给你看。” 方正点点头,又问:“上户口没?” “上了。”方初擦擦嘴,“大伯给取的名字,方砚安,方砚康。” 方正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取?” 方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你问我干嘛”。 “你问大伯去,”他说,“他非要给孩子取名。” 方正被他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看著儿子收拾洗漱用品,又看看旁边那盆泡著的尿布。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拎起行李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媳妇身体怎么样?” 方初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牙杯说:“还行,前几天发烧住院了,现在好了。” 方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方初正蹲下,开始搓尿布。 那动作,还挺熟练。 郑沁正在厨房里忙活著,张婶子在旁边切菜,花花在餐厅摆碗筷。 听见门口的动静,花花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喊了一声: “姑父回来了!” 方正“嗯”了一声,把行李放在门边,往屋里走。 方屿釗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老二回来了?” 方正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爸。” 方屿釗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路上还顺利?” “別提了,”方正摆摆手,“车没油,在野外呆了一晚上。” 方屿釗“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但他往儿子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我跟你说个事儿。” 方正看著他。 “安安,”方屿釗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像小芷。” 方正愣了一下。 “真的?” 方屿釗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带著点得意。 “嗯。眉眼,那小模样,都像。性格也像,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方正的眼睛亮了。 他还没见过孙子,但听老爷子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康康呢?”他问。 方屿釗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那点欣慰瞬间变成了无语。 “他?” 他顿了顿,表情复杂。 “他像他爹。” 方正愣了一下。 “像小初?” 方屿釗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嫌弃。 “天天乾嚎,”方屿釗说,“事多的不行。” 方正听完,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方初小时候,也是那样,动不动就嚎,嚎得全家不得安寧。 康康像他爹? 那可有意思了。 然后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方屿釗也笑了。 父子俩坐在那儿,对著笑,笑得厨房里的郑沁都探出头来看。 “笑什么呢?” 方正摆摆手,没说话。 但笑得更大声了。 做好饭,方初端著给知夏的月子餐上了楼。 知夏正靠在床头,安安刚吃完奶,乖乖地躺在旁边,睁著眼睛自己玩。康康就不一样了,躺在小床上,闭著眼,开始乾嚎。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 方初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把康康抱起来。 “我先把他抱下去,”他说,“你慢慢吃。” 知夏点点头。 方初抱著康康下了楼。 餐厅里,方正快速吃完饭,放下碗筷,看见儿子抱著孙子过来,眼睛都亮了。 方初走过去,把康康往他面前一送。 “这是康康。” 方正凑过去,仔细看著方初怀里这个小傢伙。 康康已经不嚎了,睁著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个陌生人。 方正看了半天,说:“也不是很像你。” 方初在旁边站著,一脸得意。 “像卿卿多一点。” 方正没理他,继续盯著康康看。 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 那眉眼,那小模样,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他想了半天,忽然脱口而出: “我怎么看著像方辰啊?” 方初愣了一下。 然后他炸了。 “爸你瞎了?”他瞪大眼睛,“怎么会像大哥?” 方正被他这一嗓子嚇了一跳,抬头看他。 “我就是看著像……” “不像!”方初打断他,“一点都不像!这是我儿子,像卿卿!” 方正看著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行行行,像夏夏,”他说,“像夏夏行了吧?” 方初哼了一声,低头看康康。 康康在他怀里,已经安静下来,眯著眼,吐著泡泡自己玩。 方初看著他,越看越觉得—— 这小子,明明像他妈。 什么像方辰,他爸就是眼神不好。 “我去把安安抱下来,”他说,“安安更像卿卿。” 方正看著他抱著康康走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护犊子倒是护得紧。 方初抱著康康上了楼。 知夏正在吃饭,安安在旁边的小床上乖乖地躺著,睁著眼睛自己玩。 方初把康康放进小床,然后弯腰把安安抱起来。 “你抱他干嘛去?” “我爸回来了,”他说,“要看孙子。” 知夏愣了一下。 “爸回来了?” “嗯。”方初点点头,“一大早回来的。” 知夏看了看康康,又看看方初怀里的安安。 “那你抱下去吧。” 方初应了一声,抱著安安转身下楼。 安安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睁著眼睛,不哭不闹。 第203 章不好的预感 客厅里,方正坐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就站了起来。 看见方初怀里的安安,他眼睛都亮了。 “来来来,给我抱抱。” 方初把安安递过去。 方正接过孩子,低头仔细看著。 安安被陌生人抱著,也不哭,就那么睁著大眼睛看著他,乖得不像话。 方正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柔软。 “是像小芷,”他说,声音轻轻的,“白白净净的。” 郑沁从餐厅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男生女相,”她说,“以后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 方正抱著安安,轻轻晃了晃。 “现在看著像,”他说,“以后长开了,可能就变样了。” 方初在旁边站著,看著自己爹抱著自己儿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安安在他怀里,那么小,那么乖。 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像小芷姑姑,还是像他自己,还是像知夏—— 都是他儿子。 方正抱著安安,忽然问:“康康不嚎了?” “不嚎了,”方初说,“卿卿看著呢。” 方正点点头,又低头看著怀里的安安。 安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眯著眼,开始犯困。 方正看著他,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抱著安安,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怎么就能这么乖呢?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偶尔眨眨眼睛,看看他,然后又眯起眼,像是在打量这个新出现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的小芷。那丫头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从来不给人添麻烦。爸妈忙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偶尔抬起头,对人笑一笑,然后又低下头去。 安安也那样。 方屿釗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意。 “安安乖吧?”他问。 方正点点头。 “乖,”他说,“跟小芷小时候一样,不闹人。” 方屿釗笑了。 “你大哥前两天过来,”他说,“也特喜欢安安,抱著不撒手。” 方正愣了一下。 “对了,”他想起什么,“为什么大哥非要给孩子取名?不等我回来?” 方屿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点“你还好意思问”的意思。 “他怕你给孩子取名方钢、方铁。” 方正被噎了一下。 郑沁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方正在部队呆了大半辈子,起名这块儿,確实不太擅长。当年给方初起名,就是因为他生在初一,隨口就叫了方初。要是按这个思路,安安康康真有可能叫“方大”“方二”之类的。 方正脸上有些掛不住。 “我文化再不好,”他辩解道,“也不会给自己孙子取这种名。” 郑沁看了他一眼,笑著问:“那你准备给孩子取什么名?” 方正想了想。 “不知道。” 方屿釗“噗”地笑了出来。 郑沁也笑了。 方正被他们笑得有点不自在。 “我这不是……还没想好嘛,”他嘟囔著,“再说了,大哥取的那两个名字也挺好的。砚安,砚康,挺好听的。” 方屿釗点点头。 “是挺好听的,”他说,“比你取的强。” 方正:“……” 安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显然是困了。 方正低头看著他,忽然觉得,叫什么名字都行。 只要是他孙子,就行。 郑沁突然问:“对了,你这次回来有假没?” 方正抱著安安稀罕,头也不抬。 “有,休息三天。” 郑沁点点头。 “那正好,”她说,“你跟小初在家,给孩子弄个小推车。以后学走路推。” 方正愣了一下。 “现在弄会不会太早?”他抬起头,“孩子才多大?” 郑沁一脸“你不懂”的表情。 “早什么早?”她说,“孩子一眨眼就大了。等他们会走了你才想起做,来得及吗?” 方正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那行吧。” 方初在旁边听著,有点懵。 “我不会啊。” 郑沁看了他一眼。 “你爸会,”她说,“你小时候,你爸给你做过。” 方初愣了一下,看向方正。 方正抱著安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初有点意外。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爹是当兵的,会打仗,会带兵,会训人——会木工? 他真没看出来啊。 “爸,”他凑过去,“你还会木工?” 方正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小时候那些玩具哪来的?” 方初想了想,想不起来。 “忘了。” 方正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看孙子。 郑沁在旁边说:“行了,明天你们爷俩弄去。” 方初看著自己爹,忽然觉得有点新鲜。 他爹还会做木工?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屋里落下一道道淡淡的光痕。 方初正坐在床边,逗著刚睡醒的康康玩。知夏靠在床头,抱著安安,轻轻地拍著。 门被推开了。 方屿釗拄著拐杖走进来,手里抱著一个有些年头的木匣子。 方初愣了一下,站起来。 “爷爷?你有事?” 方屿釗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在知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找夏夏。” 知夏看著他,有些意外。 “爷爷,怎么了?” 方屿釗没说话,把那个木匣子放在床边,打开。 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军功章,还有一沓钱和票据。 知夏愣住了。 方初也愣住了。 “爷爷,你这是……” 方屿釗把木匣子往知夏面前推了推。 “这是爷爷我这辈子的荣誉勋章和钱財,”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给你拿著。” 知夏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著方屿釗,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爷爷,”她放下安安,坐直了身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方屿釗摆摆手。 “没有,”他说,“就是年纪大了,怕哪天突然没了。你大伯和你爸,为这点东西闹矛盾。” 知夏沉默了。 兄弟之间,有些东西,明面上不说,心里是在意的。 方屿釗把木匣子往她手里塞。 “这东西给你,”他说,“我放心。” 知夏低头看著那个木匣子,看著里面那些沉甸甸的军功章,看著那一沓钱和票据。 她抬起头,看著方屿釗。 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但里面的目光很清澈,很认真。 “爷爷,”她说,“这东西我不能要。” “你能要,”方屿釗说,“你是方家的孙媳妇,安安康康的妈。你跟小芷最像,东西给你,最合適。” 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第 204章 老爷子出事了 方初在旁边站著,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知夏的肩膀。 “爷爷给你的,”他说,“你就收著。”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方初的目光很平静。 她低下头,看著那个木匣子。 “爷爷,”她最后说,“那我先替安安康康保管著。” 方屿釗笑了。 那笑容,像鬆了口气。 他又逗了一会儿安安和康康,两个小傢伙精神头十足,安安被他逗得咧嘴笑,康康更是挥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像是要跟他说话。 老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乖,都乖,”他摸摸这个,又碰碰那个,“太爷爷的乖重孙。” 逗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拄著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靠在床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屿釗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知夏坐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她想起小时候。 她爷爷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 上午还好好的,把家里人都叫过来,说了好多话,把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分了。中午还吃了饭,喝了点酒,笑著说没事。 当天晚上,就走了。 知夏的手慢慢攥紧了被子。 “方初。” 方初正在整理婴儿床上的小被子,听见她叫,转过头。 “嗯?” “你要不……”知夏看著他,“送爷爷去医院看看?” 方初愣了一下。 “怎么了?” 知夏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心里不踏实。”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我爷爷去世那天,也是这样。好像自己有预感,安排好了一切,然后当天晚上就走了。” 方初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轻轻握住知夏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你別瞎想,”他说,“爷爷身体一直都还可以的。” 知夏看著他。 “那你也带他去医院看看,”她说,“就当让我放心。” 方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我去跟爸说一声,然后带爷爷去医院。” 知夏鬆了口气。 “嗯。” 方初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你別瞎想,”他又说了一遍,“等我回来。” 知夏点点头。 方初从屋里出来,脚步有些急。 他在楼下找到方正,方正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爸。” 方正抬起头,看他一眼。 “怎么了?” 方初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 “爷爷刚才去我们屋里了,把他那些军功章和钱票都给了卿卿。” 方正愣了一下。 “给了夏夏?” “嗯,”方初点点头,“说是怕哪天突然没了,你和大伯为这些东西闹矛盾。” 方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嘆了口气。 “他就是想多了,”他说,“我和大哥能闹什么矛盾?” 方初看著他。 “爸,还是送爷爷去趟医院看看吧。” 方正抬起头。 “现在?” “嗯,”方初说,“知夏心里不踏实。她爷爷当年就是这样,安排好一切,当天晚上就走了。” 方正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行,”他说,“那你去说服你爷爷。他倔起来,连我都没办法。” 方初点点头。 他转身上楼,去了方屿釗的房间。 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走进去。 “爷爷?” 没人应。 方初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边,看见方屿釗躺在床上,闭著眼,一动不动。 “爷爷?”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方初慌了。 他伸手去探方屿釗的鼻息—— 还有气。 还有气! 方初的手都在抖。 他转身衝出房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楼。 “爸!爸!”他喊道,“快来!爷爷叫不醒了!” 方正正在客厅里站著,听见这话,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会?” 他衝上楼。 郑沁听见动静,也从厨房里跑出来,跟在后面。 很快,整个方家都乱了。 方初抱起方屿釗,方正和郑沁跟在旁边,一家人慌慌张张地衝出门。 车子发动,疾驰而去。 知夏在楼上听见动静,撑著起来,走到窗边。 看著那辆远去的车,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方屿釗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方初的手还在抖。 他抱著老爷子,一路衝进来,衣服都被汗浸透了。方正跟在后面,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郑沁扶著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急诊室的门紧闭著,红灯亮得刺眼。方初盯著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去爷爷房间时的画面——推开门,叫不应,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向几乎是跑著过来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急切,“爸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方初转过头,看著他。 “大伯……”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都是哑的。 “中午,”他慢慢说,像是在组织语言,“爷爷突然拿著军功章和存款,来我们屋,非要给卿卿。” 方向的眉头皱起来。 “给夏夏?” “嗯。”方初点点头,“他说……怕哪天突然没了,让你和我爸为那些东西闹矛盾。” 方向沉默了。 方初继续说:“卿卿觉得不对劲。说她爷爷临走前也是这样,安排好一切,然后当天晚上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她就让我们送爷爷来医院检查。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 “结果我去爷爷屋里,发现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方向的手攥紧了。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急诊室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东西在翻涌。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拍了拍方初的肩膀。 “你做对了,”他说,“肯定会没事的,送来得及时。” 方初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扇门,看著那盏刺眼的红灯。 方向在他旁边站著,也看著那扇门。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著车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就远了。 方初忽然开口: “大伯。” “嗯?” “爷爷会没事的吧?” 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会的。” 方初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在安慰自己。 他只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第 205章 左慕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方初已经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次那扇紧闭的门。 方向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方正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低著头,看不见表情。郑沁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嘴唇紧抿著。 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远去。 然后,门开了。 郑吉祥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著疲惫,但眼底有一丝如释重负。 方向几乎是瞬间就迎了上去。 “怎么样?” 郑吉祥看著他,又看看后面围上来的方正、方初和郑沁,轻轻点了点头。 “送得及时,”他说,“救回来了。” 走廊里静了一秒。 然后,方初感觉自己的腿软了。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正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郑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方向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郑吉祥的手。 “谢谢。” 郑吉祥摇摇头。 “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叔这次是突发性脑供血不足,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以后好好养著,多注意点。” 方向点点头。 “知道了。” 郑吉祥看了看他们,转身又进去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方初靠在墙上,忽然想起知夏。 是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她坚持让送爷爷来医院的。 如果今天没有她—— 他不敢往下想。 “大伯,”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先回去一趟。” 方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去吧。跟夏夏说一声,让她別担心。” 方初“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站在那儿,眯著眼,看了看天。 然后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方初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花花第一个衝过来,眼眶都红了:“哥,爷爷怎么样?” 张婶子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围裙角。晁槐花从楼上下来,脚步有些急。 方初看著她们,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没事了,”他说,“救回来了。” 花花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软了,靠在张婶子身上。 “嚇死我了……”她小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婶子也鬆了口气,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方叔没事就好,以后我一定好好盯著他,寸步不离。” 晁槐花走过来,拉著方初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没事吧?”她问,“脸色这么差。” 方初摇摇头。 “没事。” 晁槐花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没事就好。你妈他们呢?” “在医院守著呢。” 晁槐花点点头。 方初往楼上看了一眼。 “卿卿呢?” “在屋里,”晁槐花说,“一直等著呢。” 方初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推开门,知夏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白。 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知夏看著他,没说话。 方初握住她的手。 “爷爷没事了,”他说,“救回来了。” 知夏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轻轻鬆了口气。 方初看著她,忽然把她抱进怀里。 “卿卿,”他把脸埋在她肩头,“谢谢你。” 知夏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晚上。 方初抱著知夏,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天太累了。 爷爷出事,医院抢救,提心弔胆一整天。现在终於能躺下来,抱著她,感受著她的体温,他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他睡得很沉。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他家。 但又不太像。 客厅里很热闹,有人说话,有人笑。 他走进去。 左旗坐在沙发上,抱著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那女孩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极了知夏。 知夏坐在左旗旁边,脸上带著笑,正低头逗那个女孩玩。 “方初回来了。” 左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方初心里一紧。 知夏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柔,很自然,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朋友。 “看我闺女是不是很漂亮?”左旗举起那个小女孩,语气里带著骄傲。 方初愣住了。 闺女? 旁边坐著一个人——是爷爷。 方屿釗笑呵呵地看著那个小女孩,连连点头:“漂亮,我孙女最漂亮了。” 孙女? 方正也在旁边,笑著问:“取名了没?” 左旗点点头,抱著那个小女孩,亲了亲她的脸蛋。 “取了,叫左慕知。” 他顿了顿,看了知夏一眼。 “左旗爱慕知夏。” 知夏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温柔。 方正笑了。 爷爷笑了。 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方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衝过去,腿却迈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看著知夏依偎在左旗身边,看著那个叫左慕知的小女孩甜甜地笑著,看著他的家人——他的爷爷,他的父亲——围著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不是他的家人。 不,那是他们的家人。 方初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浑身是汗。 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知夏还在睡。 安安稳稳的,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著。 方初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温热的。 还在。 是他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她肩头。 闭上眼。 但不敢再睡了。 过了许久,方初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月光很淡,屋里很暗,只有知夏均匀的呼吸声和旁边婴儿床上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 他的心跳还没平復下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些画面——左旗抱著那个女孩,知夏对著他笑,爷爷说“我孙女最漂亮”,父亲问“取名了没”。 左慕知。 第 206章 奶奶早投胎了才不等你 左旗爱慕知夏。 他膈应死了。 膈应得浑身发毛。 虽然是个梦,虽然知道是假的,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他忽然不敢要闺女了。 不是不想要。是怕。 怕万一,万一哪天她真的走了,跟別人生了孩子,叫了別的名字…… 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知夏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她肩头。 知夏在梦里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又继续睡。 方初闭著眼,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香味。 心里那股膈应,慢慢淡了一些。 之前心心念念的“方爱知”,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彆扭。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提“闺女”这两个字。 知夏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方初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睫毛长长的,睡得正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 左旗抱著那个女孩,知夏对著他笑。 左慕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左旗爱慕知夏。 他闭了闭眼,努力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生了。 什么闺女,什么方爱知,他都不要了。 他明天就去结扎。 就算真的影响夫妻生活,他也认了。 反正知夏说过,他很厉害。就算有影响,应该也不大。 她都能接受,他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再说了,他们已经有安安康康了。两个儿子,够了。 他不能为了一个还没影的闺女,天天做这种噩梦。 万一哪天梦里的事成真了呢? 他不敢想。 方初侧过身,把知夏往怀里搂了搂。 她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卿卿,”他低声说,“我不要闺女了。” 知夏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睡。 方初笑了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上。 知夏刚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方初侧著身,正看著她。 “醒了?”方初问。 知夏“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方初看著她,忽然开口: “我今天去结扎。” 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彻底清醒了。 “你確定?”她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不確定,“不再考虑一下?” 方初摇摇头。 “確定了。” 知夏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是方初这些天见过的最灿烂的一个。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结结实实地亲了他一口。 “我最爱你了,”她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老公,你最好了。” 方初愣住了。 老公? 她叫他老公? 从结婚到现在,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方初受宠若惊。 他看著知夏,看著她弯弯的眼睛,看著她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整个人都傻了。 “卿卿……” 知夏又亲了他一下。 “快去快回,”她说,“我等你。” 方初点点头,傻乎乎地笑了。 “嗯。” 他爬起来,穿衣服,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还靠在床头,看著他,脸上的笑容还在。 方初觉得自己现在能飞起来。 他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身后,知夏靠在床头,嘴角还带著笑。 终於。 他终於肯去结扎了。 她鬆了口气。 安安康康的未来,稳了。 方初先去看了爷爷。 病房里,方正正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个碗,在餵老爷子吃饭。方屿釗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就是那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方初走进去。 “爷爷,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方屿釗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跟看仇人似的。 “好?”老爷子哼了一声,“好什么好?我都打算跟你奶奶走了,你非把我拉回来干嘛?” 方初愣住了。 “爷爷,你胡说八道什么?” 方屿釗一脸正气:“我哪胡说了?你奶奶在那边等我呢,我都看见她了。” 方初:“……” 他深吸一口气。 “爷爷,”他说,“我奶奶早投胎了,才不等你呢。” 方屿釗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方初一字一句,“我奶奶早投胎了,人家现在说不定都十几岁了,等你个糟老头子干嘛?” 方屿釗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你个逆子!” 方正赶紧放下碗,拍了拍老爷子的背。 “爸,爸,你彆气,”他说,然后转头瞪方初,“你赶紧走,彆气你爷爷了!” 方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爷爷,老爷子正瞪著他,那眼神要是能杀人,他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行,”他举起手,“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往门口退。 方屿釗还在那儿骂:“逆子!不孝子孙!我白疼你了!” 方初退出病房,关上门。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著病房里爷爷还在骂骂咧咧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郑吉祥的办公室门虚掩著,他敲了敲门。 “进来。” 方初推门进去。 郑吉祥正坐在办公桌前写著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 方初在他对面坐下。 “二叔。” 郑吉祥放下笔,看著他。 “我准备结扎。” 郑吉祥皱眉:“想好了?” 方初点点头。 “想好了。” 郑吉祥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他问,“之前不是还犹豫吗?” 方初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卿卿身体特殊,”他说,“极容易怀孕。我得为她考虑。” 他顿了顿。 “再说,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够了。” 郑吉祥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就这些?” 方初抬起头。 “嗯。” 郑吉祥没再问。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方初面前。 “填一下。然后去做术前检查。” 方初接过表格,低头看起来。 郑吉祥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 “方初。” 方初抬起头。 “好好对她。” 郑吉祥的声音很平淡,但方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方初点点头:“肯定的。” 郑吉祥没有再说话。 方初低头,开始填表格。 第 207章 终於结扎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方初躺在推车上,被人推了出来。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他脑子有点迷糊,但眼睛还睁著,四处找郑吉祥。 郑吉祥跟在后面走出来,摘下口罩,看著他。 “手术很成功。” 方初鬆了口气。 郑吉祥走过来,低头看著他。 “回去好好休息,”他说,“別太累了。小心影响夫妻生活。” 方初愣了一下。 然后他“嗯”了一声。 郑吉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护士把方初推到观察室,让他躺著休息一会儿。 方初躺在那儿,看著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术成功了。 他结扎了。 以后不会再让知夏怀孕了。 她可以放心了。 他也可以放心了。 至於夫妻生活…… 他想起知夏说的话——“你很厉害,就算有影响也不大。” 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等回去,他得好好跟她说说。 让她知道,他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 方初回来的时候,知夏正靠在床头,抱著安安餵奶。 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了?” 方初点点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知夏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小心。 “怎么样?”她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方初摇摇头。 “没事儿,”他说,“休息几天就好。” 知夏还是不放心,上下打量著他。 “我看看。” 她伸手,想去掀他的衣服。 方初赶紧捂住裤子。 “等晚上,”他压低声音,看了一眼旁边的晁槐花,“妈还在呢。”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嘴角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彻底放心了。 方初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卿卿,”他说,“以后不用怕了。”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安心,还有一点方初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上。 安安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像是在抗议被挤著了。 方初笑了。 他伸手,把她们娘俩一起抱住。 晁槐花在旁边看著,轻轻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外走。 “我出去了,你俩好好说会话吧。” 门轻轻关上。 知夏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谢谢你。” 方初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安心,还有一种方初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方初看著她,看著她眼底深处那些小小的光芒,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知道这个时代,主动结扎的男人少之又少。有些男人寧愿让老婆一次次怀孕、一次次流產,也不愿意自己去做个小手术。 可他愿意。 因为她是他爱人。 “你是我媳妇儿,”他说,声音轻轻的,“你给我生了两儿子,应该我谢谢你。” 知夏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你真好。” 方初愣住了。 他看著知夏,看著她弯弯的眼睛,看著她脸上那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整个人都傻了。 “卿卿……” 知夏又亲了他一下。 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紧紧的。 知夏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终於鬆了。 他结扎了。 以后她再也不用受生育之苦了。 生安安康康那一遭,她是真的怕了。那种疼,那种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恐惧,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如果离婚,她不嫁人还好,要是改嫁,肯定还得生孩子。 那是要她的命。 而且生了孩子,她估计还得自己带。洗尿布、哄睡觉、半夜起来餵奶——全得自己来。 可在方家呢? 她就餵个奶,其他的,方初干,婆婆干,张婶子干,花花干。她只管躺著,吃著,养著。 省心得不能再省心了。 知夏抬起头,看著方初。 他正低头看著她,眼里全是喜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方初。” “嗯?”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点头,用力地,“好好过。” 知夏看著他,也笑了。 知夏靠在方初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没钱。 之前一直都是方初管钱,她缺什么,跟他说一声,他就买了。她怀著孕,吃住都在家,基本不出门,也花不到什么钱。 但以后不行了。 孩子出生了,奶粉、衣服、玩具——哪样不要钱? 过几天方初就得走,她总不能伸手跟公公婆婆要钱吧? 虽然方家不差钱,但她开不了那个口。 她有自己的嫁妆,方初给的彩礼,她大哥大嫂给的陪嫁,都在那儿放著,她一分没动。再说了那是她的,她才不要用她的钱来养孩子呢。 孩子姓方,肯定得方初养。 知夏抬起头,看著方初。 “方初。” 方初低头看她。 “嗯?” “你的工资呢?” 方初愣了一下。 “工资?” “嗯,”知夏说,“以前我一个人,花不到什么钱。现在有孩子了,我得花钱给孩子买东西。” 方初看著她。 知夏继续说:“过几天你就走了,我总不能伸手跟爸妈要钱吧?” 方初沉默了。 她说得对。 他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带著孩子,手里没钱怎么行? “行,”他说,“我走之前,把钱都给你。” 知夏看著他。 “还有呢?” “还有?” 知夏说,“以后每个月工资发了,怎么办?” 方初想了想。 “我给你寄回来?” 知夏点点头,对他的回答比较满意。 “嗯。” 方初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终於愿意管我了?” 知夏瞪他一眼。 “我管你干嘛?我管钱。” 方初笑著把她搂紧。 “行行行,管钱,管钱。” 知夏靠在方初怀里,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著以后怎么管钱,怎么给孩子攒家底。 方初忽然开口了。 “卿卿。” “嗯?” “那个……”他的声音有点飘,“我可能没你想的那么有钱。” 知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第208 章 方初是月光族 方初咳了一声。 “自从结婚后,”他说,“我天天给你买精米白面,鸡蛋,棉布……给你穿最舒服的,吃最好的……” 他顿了顿。 “基本上,月月光。” 知夏愣住了。 “有时候,”方初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还会跟家里要钱。” 知夏:“……” 她慢慢从他怀里坐起来,看著他。 “你再说一遍?” 方初低著头,不敢看她。 “结婚前,”他小声说,“我给了你666的彩礼。那笔钱……” 他咽了口唾沫。 “基本掏空了我的积蓄。” 知夏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结婚那天,他给她666块钱彩礼,她以为他家底厚,有钱。她以为他是团级政委,工资肯定不低,养家餬口不成问题。 结果呢? 月月光? 他还要跟家里要钱? 知夏深吸一口气。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初。” 方初抬起头,看著她。 知夏的目光很复杂。 “你是真行。” 方初不知道她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卿卿……” 知夏摆摆手。 “行了,”她说,“我知道了。” 她重新躺回去,靠在他怀里。 方初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你不生气?” 知夏沉默了几秒。 “生气有什么用?”她说,“钱都花在我身上了。”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卿卿……” “闭嘴,”知夏说,“让我想想以后怎么办。” 方初乖乖闭上嘴。 知夏靠在方初怀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了。 “以后你每个月留5块钱,”她说,“剩下的全寄回来。” 方初点点头。 “好。” 知夏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別委屈自己,该吃肉吃肉。” “好,”方初说,“我不会委屈自己。” 知夏“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 “等孩子百天了,”她说,“我也出去找个工作。” 方初愣了一下。 “那不行。”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为什么不行?” 方初把她搂紧了些。 “等孩子百天了,”他说,“你得带孩子去找我。” 知夏皱眉。 “我才不去呢。” “为什么?” “你们驻地蚊子太多了,”知夏一脸嫌弃,“交通也不是很方便。” 方初笑了。 “我多熏点艾草。” 知夏瞪他一眼。 “不是熏艾草的问题。” 方初想了想,换了个角度说服她。 “你大哥大嫂也在那儿呢,”他说,“还有王春。你不是跟王春很要好吗?” 知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但是我更喜欢京都。而且我答应过小春,要把她也弄来京都的。” 方初皱眉看著她。 “再说了,这边有妈,有花花,还有爷爷,”知夏一条一条地数著,“他们都会帮我带孩子。” 她顿了顿。 “我要是跟你去了驻地,就得自己带孩子了。我带不了他们两个的。” 方初沉默了。 在方家,她只需要餵个奶,其他的事都有人帮忙。尿布有人洗,孩子有人哄,饭有人做。 去了驻地,就他们俩,加上两个孩子——她得累死。 方初嘆了口气。 “那怎么办?”他问,“咱们总不能一直分著吧?” 知夏靠在他怀里,抬头看他。 “那你努力调回来啊,”她说,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点撒娇的尾调,“你最厉害了,我信你。” 方初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信任,全是期待。 他忽然觉得压力有点大。 “我刚到那边一年,”他说,声音有些闷,“三五年之內,回不来。” 知夏愣了一下。 “这么久?” “嗯。” 知夏想了想,然后说:“那等孩子断奶了,我去看你。” 方初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嗯,”知夏点点头,“去看你,不带孩子。” 方初嘴角疯狂上扬,再次跟她確认:“说好了,不带孩子,就你自己去。” 知夏“嗯”了一声,继续道:“等你有假期了,就回来,这样你也能见孩子。” 方初看著她,心里有点委屈。 他好不容易等她生了孩子,好不容易等她愿意跟他好好过了,结果呢? 还是要分开。 他想每天都能看见她。 想每天都能抱著她睡觉。 想每天都能亲她,摸她,把她揉进怀里。 可他做不到。 方初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卿卿,”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我不想跟你分开。” 知夏没说话。 “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他继续说,声音闷闷的,“每天都能抱著你,每天都能……” 他没说下去。 但知夏懂。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也想你啊,”她说,“可是没办法啊,我自己真的带不了两个孩子。” 方初不说话。 知夏想了想,又说:“你努力一点,爭取早点调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 方初抬起头,看著她。 “你那么肯定我能调回来?” 知夏点点头。 “信啊。你最厉害了。” 方初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长,很用力,像是要把未来几个月的份都亲完。 知夏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 一吻结束,方初鬆开她,喘著气,眼睛里像燃著一团火。 “卿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帮我好不好?” 知夏有点懵。 “什么?” 方初没说话,只是拉著她的手,往下。 知夏的脸腾地红了。 “你……” “用手,”方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点祈求,“就用手。” 知夏瞪著他。 “你自己也有手。” 方初理直气壮:“你的手软。” 知夏被他气笑了。 “我在坐月子,”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刚做了结扎手术。真想当太监啊?” 方初愣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都蔫了。 他想起郑吉祥说的话——回去好好休息,別太累了,小心影响夫妻生活。 他刚才差点忘了这茬。 方初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生无可恋。 “那怎么办?”他问,“就让我这么忍著?” 知夏看著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 “忍忍吧,”她说,“过几天就好了。” 方初不说话。 知夏想了想,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等你好了,”她轻声说,“等我出了月子。” 方初转过头,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害羞,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他忽然觉得,忍几天,好像也值得。 “那说好了,”他说,“等我好了,你得帮我。” 知夏的脸又红了。 “嗯。” 方初笑了。 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卿卿,”他说,“你真好。” 知夏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 第209 章 你得让知夏社交 晚上,方初正和花花在客厅里收拾尿布,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时髦的女人走了进来,风尘僕僕的,脸上带著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方初抬起头,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来了?” 方华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 “这是我家,”她说,“我还不能回来了?” 方初被噎了一下。 “不是,”他走过去,“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方华靠在沙发上,嘆了口气。 “刚从医院看完爷爷回来。” 方初在她旁边坐下。 “爷爷好著呢。” 方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是,”她说,“扯著嗓子骂你,骂得老大声了。” 方初:“……” 花花在旁边捂著嘴笑。 方初瞪她一眼,然后转过来看著方华。 “我就说句实话,”他辩解道,“他就接受不了了。” 方华冷哼一声。 “你那叫实话?”她说,“你那是拿刀捅他心窝子。” 方初不说话了。 方华继续说:“奶奶死二十多年了,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你知道他有多想她吗?” 方初低下头。 方华看著他,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她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这次多亏了夏夏。” 方初愣了一下。 方华看著他,目光认真起来。 “要不是夏夏觉得不对劲,让你送爷爷去医院,爷爷这会儿可能……”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帮我跟她说声谢谢。谢谢她救了爷爷。” 方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一家人,”他说,“说什么谢谢。” 方华看著他,也笑了。 “行,”她站起来,“一家人。” 她往楼上走。 “我去看看我侄子和弟媳妇。” 方初跟在她后面。 “他们可能睡了……” “睡了我也看。” 方初没再说话,只是跟著她上楼。 方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只亮著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著床边。知夏侧躺著,呼吸均匀,安安和康康並排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两个小傢伙都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方华看了几秒,轻轻带上门,转身下楼。 方初跟在后面。 “我说他们睡了吧。”他小声说。 方华没理他,回到客厅坐下。 方初也坐下来。 方华看著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你发小朱慎下个月结婚,通知你没?” 方初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方华皱眉,“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方初靠在沙发上,无所谓地说:“我过几天就得走了,通知我也没用。” 方华想了想,说:“那你跟夏夏说一声。等他结婚,你让夏夏去给他隨个份子。” 方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用。” 方华看著他。 “为什么不用?” “我结婚他都没给我份子,”方初理直气壮,“凭什么让我给他隨?” 方华被气笑了。 “你结婚仓促得不行,”她说,“还是在部队办的,咱爸妈都没去成。你让人家怎么给你隨礼?” 方初不说话。 方华继续说:“再说了,这是人情世故。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结婚,你人不在,让夏夏去隨个份子,不是应该的吗?” 方初还是不说话。 方华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让夏夏去?” 方初没否认。 方华嘆了口气。 “卿卿又不认识他。”方初说。 “现在不认识,以后就认识了,”方华说,“你得让她適应你的圈子。你那些发小、战友、同事——以后都是要来往的。你老把她关家里算怎么回事?” 方初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让知夏认识他的圈子。 他是怕。 怕她认识的人多了,见的世面广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好。 怕她发现,外面有比他更年轻、更帅、更有趣的男人。 怕她发现,她其实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怕她哪天想明白了,就不跟他过了。 他把她关在家里,让她只接触方家的人,只认识他能控制的人——这样,她就跑不了了。 可现在方华这么说,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关在家里,”他最后说,声音有些涩,“她刚生完孩子,得养身体。” 方华看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念头。 “小初,”她说,“你是我弟弟,我了解你。” 方初没说话。 “你在怕什么?”方华问,“怕她跑了?” 方初別开眼。 方华嘆了口气。 “她要是真想跑,你关得住吗?” 方初的心揪了一下。 方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她去,”她说,“让她认识人,让她见识世面。她要是真的会跑,你现在关著她也没用。她要是不会跑,你关著她干什么?” 方初沉默了很久。 方华嘆了口气。 “你呀,”她说,“就是太在乎了。” 她顿了顿,劝道:“小初,你不能因为怕失去,就把她关起来。她是个人,不是你的东西。你得让她自己去认识这个世界,去交朋友,去有自己的生活。” 她看著他。 “只有这样,她才会真的愿意留下来。” 方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方华看著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是天之骄子。长得好看,成绩好,军校毕业,年纪轻轻就是团级政委。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他这样过? 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像个生怕摔了宝贝的孩子。 “你也別患得患失的,”方华放软了声音,“你俩有两个孩子呢。为了孩子,她也得跟你过。” 方初低著头,没说话。 方华继续说:“再说了,你很优秀。外面能比得过你的男人,有几个?” 她顿了顿。 “你別这么自卑。” 方初抬起头,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方华看不懂的东西。 “姐,”他说,声音有些涩,“你不懂。” 方华愣了一下。 “我伤害过她。” 方初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害她流產了。” 方华愣住了。 “流產?” 她看著方初,目光里满是震惊。 “你打她了?” 方初摇头。 “我怎么捨得。” 方华鬆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她怎么流產的?” 方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別管了,”他最后说,声音沙哑,“反正那个孩子没了。是我害的。我欠她一条命。” 方华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刚才上楼时看见的知夏。那么年轻,那么安静地睡著,旁边是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不知道那个没了的孩子的存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心里竟然藏著这么重的包袱。 “方初……”她开口。 方初打断她。 “姐,別问了。” 方华闭上嘴。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方华站起来,走到方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说,“以后对她好点。” 方初点点头。 第 210章 要归队了 方初坐在客厅里,方华已经回去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番话。 让知夏去適应他的圈子? 让她去认识更多的人? 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自私。 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想起刚才方华说的话——你不能因为怕失去,就把她关起来。 可他就是想把她关起来。 关在他们的小世界里,只有他,只有她,只有两个孩子。 没有左旗,没有別的男人,没有那些可能会让她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好”的人和事。 他赌不起。 他怕失去她,很怕。 他好不容易等到,她愿意跟他好好过了,愿意对他笑了,愿意叫他“老公”了—— 他不能再冒任何风险。 朱慎结婚的事,他不打算告诉她。 反正他妈会安排好的。郑沁最懂这些,隨礼的事,她会处理得妥妥噹噹。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知夏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在家待著,带著孩子,等他回来。 等他调回来,或者让她带孩子去找他。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留在京都太久的。 等孩子再大一点,他一定要跟她住在一起。 不管她愿不愿意。 他知道他很自私。 可他就是这么想的。 方初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全是知夏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抱著孩子餵奶的样子,她靠在他怀里叫他“老公”的样子。 他不能失去这些。 绝对不能。 他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走。 推开门,知夏还在睡,两个孩子也睡得正香。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卿卿,”他低声说,“別怪我自私。” 知夏在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 方初躺下来,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发间。 闭上眼。 时间过得很快。 一晃眼,爷爷出院了。 老爷子精神头还不错,出院那天还跟郑吉祥吵了一架,非说人家给他开的药苦,是故意的。郑吉祥懒得理他,直接让方正把人接走了。 方初的假期也到了。 该归队了。 这天上午,一辆吉普车停在方家门口。方辰从车上跳下来,把爷爷扶进屋里安顿好,然后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 方初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来了?” 方辰坐在沙发上,一副悠閒的样子。 “送爷爷回来,”他说,“顺便看看我那两个大侄子。” 方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方辰看著他,忽然笑了。 “听我妈说,”他慢悠悠地开口,“我儿子长得像我?” 方初的脸立刻黑了。 “胡说八道,”他斩钉截铁,“我儿子最像我。” 方辰挑眉。 “是吗?抱下来给我看看。” 方初瞪著他。 “等著。” 他站起来,上楼去了。 推开门,知夏正靠在床头,安安和康康都醒著,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玩。 “怎么了?”知夏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方初走过去,看著孩子,“我大哥来了,非说我儿子像他。我抱下去给他看看,让他死心。”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小心点,別把他俩摔了。” “嗯”方初一手抱起一个儿子,下楼了。 楼下,方辰看见方初下来,他立马站起来。 方初把两个儿子往他面前一送。 “看吧,”他说,“哪个像你?” 方辰接过安安,仔细看了看。 “这个像弟妹,”他说,“也像姑姑。” 方初站在旁边,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嗯,”他说,“都这么说。” 方辰把安安还给方初,又接过康康。 他看著康康,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个像我。” 方初的脸又黑了。 “胡说八道,”他一把抢过康康,“他像我!” 方辰看著他,不紧不慢地说: “嗯,你像我。所以你儿子也像我。” 方初被噎住了。 “我怎么会像你?”他反驳,“我像爷爷!” 方辰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嗯,”他说,“咱俩都像爷爷。” 他顿了顿,看著方初怀里的康康。 “所以你儿子像我也正常。” 方初抱著康康,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辰伸出手。 “给我抱抱。” 方初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把康康递了过去。 方辰接过孩子,低头看著。 康康被陌生人抱著,也不怕,就那么睁著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方辰。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天真无邪的,露著没牙的牙床,傻乎乎的,却可爱得不行。 方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真把我当你爹了?”他逗孩子,“冲我笑。” 方初在旁边一脸不屑。 “谁抱他也笑。” 方辰不理他,继续逗康康。 “我是大伯,”他轻声说,“叫大伯。” 康康当然不会叫,但笑得更欢了,小手还挥舞著,像是在回应。 方辰看著他,越看越喜欢。 “你儿子喜欢我,长的也像我,”他抬起头,看著方初,“送我吧。” 方初脸都黑了。 “你两儿子,”他说,“还抢我儿子?” 方辰一脸无辜。 “我儿子大了,”他晃了晃怀里的康康,“没你家这个好玩。” 方初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就把康康抢回来。 “別做梦了。” 康康被抢回去,也不哭,还在那儿傻乐。 方辰看著他,笑著摇摇头。 “行行行,你儿子。” 方初抱著康康,一脸警惕地看著他,生怕他再抢似的。 方辰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行了,不抢你儿子。好好归队,等下次来我再逗他玩。” 方初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明明白白写著“你少来”。 方初把两个孩子抱上楼。 知夏正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大哥走了?” “嗯,”方初把孩子们放回小床,“方辰那傢伙,还想抢我儿子。” 知夏愣了一下,“抢你儿子?” “嗯,”方初在床边坐下,继续道:“他说他儿子大了,没康康好玩。” 知夏笑了。 “他那两个儿子確实大了,大的都该上高中了吧?” “嗯,”方初点点头,“所以看咱们家这两个小的,稀罕得不行。” 知夏没说话,只是看著小床里的两个孩子。 安安睡著了,康康还睁著眼,自己跟自己玩。 方初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明天就要走了。 楼下,方辰站在客厅里,跟郑沁道別。 “二婶,我走了,”他说,“部队事挺多的。” 郑沁点点头。 “路上慢点。” 方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婶,下次我带砚川砚州来玩。” 郑沁笑了。 “行。” 方辰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第 221章 方初和知夏是表兄妹 夜深了。 两个孩子都睡著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方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侧过身,看著旁边的知夏。 她背对著他,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著了。 方初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知夏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卿卿。”他叫她。 知夏没应。 “卿卿,”他又叫了一声,“我明天就走了。” 知夏睁开眼。 她翻过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不舍。 “捨不得我?”她问。 方初点点头。 “我想……”他顿了顿,“我想和你睡。”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还没出月子呢。”她说。 方初急了。 “就剩三天了,”他把她抱紧,“应该可以的。” 知夏摇头。 “不行,”她说,“你得为我身体考虑。” 方初看著她,目光里带著祈求。 “我走了,”他说,“下次回来可能就明年了。” 知夏看著他,心里有些软。 但她还是摇头。 “没结婚之前你怎么过的,”她说,“以后就怎么过。” 方初脸都垮了。 “那能一样吗?” 知夏看著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最好了,”她哄他,“最爱我了。” 方初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眼里有火光跳动。 他拉著她的手,向下。 知夏愣了一下,脸红了。 但她没有拒绝。 过了很久,方初终於鬆开她,喘著气,把脸埋在她肩头,他舒坦了。 知夏窝在他怀里,脸还有点红。 方初抱著她,忽然说:“等孩子百天,你得来看我。”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不行。” “为什么?” “孩子太小了,”她说,“等孩子断奶。” 方初气死了。 “那得等多久?” 知夏看著他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努力爭取早点调回来,”她说,“你最厉害了。” 方初看著她。 “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方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她抱紧,把脸埋在她发间。 “嗯。” 第二天,方初走了。 知夏站在门口,看著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鬆快?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房间里,安安和康康正醒著,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自己玩。她走过去,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没人跟她抢床了。 没人半夜老想往她被窝里钻了。 没人一有空就盯著她看,看得她发毛了。 自在。 太自在了。 她已经出月子了,可以出门溜达了。知夏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大院,心里盘算著,等会儿要不要出去走走。 楼下,郑沁和晁槐花正坐在客厅里,商量著什么。 “亲家,”郑沁开口,“咱们得给孩子办满月酒了。” 晁槐花点点头。 “我也不是这边的,不知道这边的习俗,”她说,“亲家看著安排吧。” 郑沁想了想。 “之前小初和夏夏结婚,婚礼没在这边办,”她说,“满月咱们办热闹点,让夏夏认认这边的亲戚朋友。” 晁槐花笑了。 “行。” 郑沁又问:“亲家那边办满月,有什么禁忌没?” 晁槐花摆摆手。 “没什么禁忌,”她说,“我们普通人家,只要孩子健康就行。” 郑沁点点头。 “那行,我来安排。” 郑沁和晁槐花越聊越开心,从孩子的满月酒聊到等孩子大点了吃什么辅食,又从辅食聊到各自年轻时候的事。 晁槐花叠著尿布,忽然嘆了口气。 “我妈要是还在就好了,”她说,“她之前也是千金大小姐,讲究可多了。” 郑沁来了兴趣。 “是吗?亲家阿姨是哪家小姐啊?” “我外祖家是上海的,”她说,“之前做纺织生意,姓钱。” 郑沁愣了一下。 “姓钱?” “嗯,”晁槐花点点头,“钱家,民国那会在上海那边也算有点名气的。” 郑沁看著她,目光有些复杂。 “巧了,”她说,“我婆婆也姓钱。” 晁槐花也愣住了。 “也姓钱?” “嗯,”郑沁说,“也是上海的,家里也是做纺织生意的。只是后来没落了。” 晁槐花眨了眨眼。 “没准我妈和你婆婆还是本家呢?” 郑沁想了想。 “还真有可能。你妈叫什么?” “钱曼清。” 郑沁的眼睛亮了。 “真是一家啊,”她说,“我婆婆叫钱曼君。” 晁槐花愣住了。 钱曼清,钱曼君。 曼字辈的。 一个清,一个君。 晁槐花看著郑沁,郑沁也看著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忽然都笑了。 “这还真是……”晁槐花摇摇头,“缘分啊。” 郑沁点点头。 “可不是嘛。” 她顿了顿,又说:“这么说起来,咱们俩家还可能是拐著弯的亲戚呢。” 晁槐花笑了。 “那以后更得好好处了。” 郑沁也笑了。 两个亲家,越聊越热闹。 方屿釗拄著拐杖下了楼,就看见郑沁和晁槐花两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事这么开心?”老爷子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郑沁转过头,满脸喜色。 “爸,我婆婆没准和亲家母的妈妈是本家姐妹呢!” 方屿釗愣了一下。 “哦?”他看向晁槐花,“亲家妈妈叫什么?” 晁槐花笑著说:“钱曼清。” 方屿釗的表情僵住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下。 “你妈是……曼清?” 晁槐花点点头,看著他脸上那复杂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你……认识我妈?” 方屿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曼清和曼君……是堂姐妹。” 客厅里安静了。 郑沁的笑容僵在脸上。 晁槐花的脸色也变了。 “不能吧……”郑沁喃喃道,“那小初和夏夏……”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表兄妹。 方初和知夏,是表兄妹。 晁槐花的脸白了。 她看著方屿釗,声音有些发抖。 “那他俩……是不是得离婚啊?”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响著。 第 222章 婚姻不算数 客厅里的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晁槐花的脸白得像纸,手都在发抖。郑沁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屿釗看著她们,忽然嘆了口气。 “离什么?”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无奈,“他俩隔多少辈了?” 晁槐花抬起头,看著他。 “没隔几辈啊,”她急急地说,“我外公和曼君姨妈的爸爸是亲兄弟,算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还没出五服呢,在法律上他们的婚姻不算数的。” 方屿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你们要是不聊这个,”他说,“咱们这辈子都不知道。” 晁槐花愣了一下。 郑沁也愣住了。 方屿釗放下茶杯。 “亲表兄妹还有结婚的呢,”他说,“他们差多少辈了?” 他看了看晁槐花,又看了看郑沁。 “再说了,两个孩子也健康得很,”他说,“安安康康,好好的,没病没灾。瞎担心什么?” 晁槐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沁看著她,也沉默著。 方屿釗站起来,拄著拐杖。 “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他说,“谁也別往外说。” 他顿了顿。 “尤其是別跟夏夏说。” 说完,他拄著拐杖站起来。 “我上楼看看重孙子。” 说完,他慢慢往楼上走。 留下郑沁和晁槐花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覷。 过了很久,晁槐花小声说: “亲家,这事儿……” “烂肚子里。”郑沁说。 晁槐花点点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晚上,郑沁锁上房门。 方正正靠在床头看报纸,看见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干嘛?鬼鬼祟祟的。” 郑沁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 “我今天跟亲家聊天,聊出大事了。” 方正愣了一下。 “什么大事?” 郑沁压低声音说: “亲家母的妈妈和婆婆是亲堂姐妹。” 方正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 “什么?” “我今天跟亲家聊天知道的,”郑沁说,“她妈叫钱曼清,你妈叫钱曼君,是堂姐妹。” 方正愣住了。 他放下报纸,看著郑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那夏夏和小初……” “是兄妹,”郑沁说,“远房表兄妹。” 方正的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行?” 郑沁拍拍他的手。 “你慌什么?”她说,“爸说了,这事儿烂肚子里,不准告诉夏夏。” 方正看著她。 郑沁继续说:“再说了,都隔好几辈了。咱们相互也都不认识,要不是今天聊起来,谁知道?” 方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夏夏和小芷长得像,连胎记都能一样,”方正说,“这是一脉传承啊。” 郑沁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小芷是钱曼君的女儿。知夏是钱曼清的外孙女。 她们身上,流著同一种血。 所以才会那么像。 郑沁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转头看著方正,“当初小初和夏夏结婚,你让人查夏夏,怎么就没把这层亲戚关係查出来?” 方正嘆了口气。 “知家三代,我查得清清楚楚。她妈是知家的童养媳,亲生父母都死在战爭里了。” 他看著郑沁。 “一个孤儿,你让我怎么查人三代?只要她不说,外人怎么知道她父母是谁?” 郑沁沉默了。 她想起晁槐花说的那些话——我妈要是还在就好了,她之前也是千金大小姐。 郑沁嘆了口气。 “你这表姐,”她说,“也够倒霉的。小小年纪就给人当童养媳,寄人篱下的……” 方正没说话。 他脸上那个表情,彆扭得不行。 郑沁看著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 方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亲家母变表姐……” 郑沁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彆扭吧?” 方正没说话,但那表情说明了一切。 郑沁笑著拍拍他。 “行了行了,彆扭也得认。谁让这是亲的呢?” 方正嘆了口气,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郑沁侧过身,看著他。 “方正。” “嗯?” “这事,”郑沁压低声音,“必须烂肚子里。要不,他俩的婚姻得作废。” 方正转过头,看著她。 “我知道。” 他顿了顿。 “这事要是让外人知道,”他说,“咱们家也得被笑话死。” 郑沁嘆了口气。 “可不是嘛。” 方正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俩怎么就没出五服啊?” 郑沁想了想。 “正好卡第五代了。” 方正皱起眉。 郑沁说,“亲家母的妈妈和婆婆是堂姐妹,是第三代。到了小初和夏夏,正好是第五代。” 方正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 按照现在的婚姻法——(1950年颁布的那部)五服以內不能通婚。 他俩正好卡在线上。 郑沁看著他,叮嘱道:“连大哥都不能说啊。” 方正点点头。 “我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郑沁嘆了口气。 “行了,睡吧。” 她躺下来,背对著方正。 过了很久,方正忽然开口: “沁儿。” “嗯?” “你说,要是当年咱们两家认识……” 郑沁没说话。 方正也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一早,郑沁就出了门。 她心里不踏实。 虽然方屿釗说没事,要把它烂肚子里,可她看著安安康康那两个小脸蛋,越想越怕。 万一有什么隱性疾病呢? 万一现在看著好好的,以后突然出问题呢? 她得问问明白人。 郑玉安的办公室门虚掩著,郑沁敲了敲门。 “进来。” 郑沁推门进去。 郑玉安正在写病歷,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郑二嫂?你怎么来了?” 郑沁在她对面坐下,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玉安啊,”她开口,“我想諮询你个事。” 郑玉安放下笔。 “什么事?” 郑沁斟酌著词句。 “我有两个小辈结婚了,”她说,“他们小两口正好卡在五服第五代了。现在孩子也生了,看著挺健康的。” 她顿了顿。 “你说,孩子会不会有什么隱形疾病?” 第223章 孩子没毛病 郑玉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你是说,近亲结婚?” 郑沁点点头。 “算是吧。但隔得真挺远的了,第五代了。” 郑玉安想了想。 “要是现在看著健康,”她说,“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郑沁鬆了口气。 “但是……” 郑玉安顿了顿。 “但是什么?” “隱形疾病这种事,”郑玉安说,“还得等孩子大点了,好好检查一下。有些病不是出生就能看出来的。” 郑沁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那得检查什么?” 郑玉安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二嫂,”她问,“他们是你什么人?” 郑沁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就是……就是老家那边的亲戚,隨便问问。” 郑玉安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 “等孩子大一点,”她说,“带过来,我给好好看看。” 郑沁点点头。 “行,谢谢啊。”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 “玉安,今天这事你別往外说啊。” 郑玉安抬起头,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我肯定不说。” 郑沁点点头,这才放心地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 她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她知道郑玉安嘴严,不会乱说。 但这事儿,毕竟牵扯太大了。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郑玉安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五服第五代。 两个小辈结婚了,孩子也生了。 她想起刚才郑沁说这话时那躲闪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那句“老家那边的亲戚,隨便问问”。 郑玉安轻轻嘆了口气。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知夏长得像小芷。那眉眼,那神態,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小芷。 当时她还觉得是缘分。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缘分,都是血脉。 郑玉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阳光。 她想起方初,想起知夏,想起那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还有方家那一大家子人。 这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绝对不是好事。 方家的名声,方初的前程,那两个孩子的未来——都会受影响。 郑玉安闭了闭眼。 然后她睁开眼,拿起笔,继续写病歷。 就当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郑沁回到家,站在婴儿床边,看著两个孙子。 康康刚睡醒,正瞪著眼睛四处看,小嘴一张一合地咿咿呀呀,手脚乱动,精神头十足。看见她过来,还咧著嘴笑了一下,那傻乎乎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笑。 安安就不一样了。 他安静地躺在小床上,睁著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著天花板。偶尔眨眨眼,偶尔动动小手,但始终没什么表情。 郑沁看著看著,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康康这孩子,她一点都不担心。 活泼,爱闹,动不动就嚎,舒服了就笑——这多正常啊。 可安安…… 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郑沁想起郑玉安说的话——有些病不是出生就能看出来的。 她越想越怕。 这孩子,不会真有什么隱形疾病吧? 晁槐花从外面进来,看见郑沁站在婴儿床边发呆,走过去问:“亲家,怎么了?” 郑沁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看著孩子发呆。” 晁槐花也凑过去看。 康康看见姥姥,笑得更欢了,小手挥舞著,像是在打招呼。晁槐花笑著逗了他两下。 安安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晁槐花看看他,又看看郑沁。 “担心安安?” 郑沁嘆了口气。 “这孩子太乖了,”她说,“我有点不放心。” 晁槐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小脸。 安安眨了眨眼,还是没有表情。 晁槐花看著他,心里也有些发紧。 但她嘴上还是说:“可能就是个安静的孩子,没事的。” 郑沁点点头,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满月酒热热闹闹地办完了,知夏抱著两个孩子,认了一大堆亲戚。方家的亲戚朋友都说,这俩孩子长得俊,像妈,將来有福气。 知夏听著,心里高兴,但更多的是踏实。 孩子一天天大了。 百天的时候,安安先学会了翻身。 那天知夏正在床边叠衣服,一抬头,就看见安安从仰臥翻成了俯臥,正趴在那儿,抬著头,四处看。 她愣住了。 “妈!”她喊,“妈你快来看!” 郑沁跑过来,看见趴在那儿的安安,也愣住了。 “这……这孩子会翻身了?” 安安看著她们,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难得一见。 知夏激动得不行,抱起安安亲了好几口。 旁边的康康躺在那儿,看著安安被抱起来,急得手脚乱蹬,也想翻身。 可是翻不过去。 小身子扭啊扭,扭了半天,愣是没翻过去,最后累得直喘气,躺在那儿,一脸委屈地看著知夏。 知夏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小乌龟。” 康康听不懂,但知道妈妈在笑,也跟著咧嘴傻乐。 郑沁在旁边看著,也笑了。 这孩子,虽然翻不过去,但那股劲儿,逗人得很。 六个月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能坐了。 一开始还坐不稳,东倒西歪的,像个不倒翁。后来慢慢稳了,能自己坐在那儿玩半天。 小牙也长出来了,两颗小白牙,笑起来的时候,可爱得不行。 知夏给她们蒸了小馒头,软软的,香香的,两个孩子抱著啃,啃得满脸都是口水,还一脸满足。 郑沁站在旁边看著,心里的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孩子应该是没问题的。 会翻身,会坐,会长牙,会自己吃东西。 虽然安安还是不怎么爱笑,康康还是动不动就嚎,但那机灵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郑沁走过去,抱起安安,亲了一口。 安安看著她,眨了眨眼,没有表情。 但郑沁知道,这孩子,好好的。 第 224章 我刺挠 知夏的二嫂怀孕了。 晁槐花接到信儿的那天,高兴得合不拢嘴,但高兴完了,又开始发愁。 得回去照顾儿媳妇了。 安安康康六个月了,她在这儿待了半年多,从知夏生產到现在,一天都没离开过。两个外孙,她看著一天天长大,从皱巴巴的小老头,长成现在白白嫩嫩的模样。 捨不得。 可再捨不得,也得走。 收拾行李那天,郑沁站在旁边,眼眶都红了。 “姐姐,”她叫晁槐花,“你这一走,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了。” 晁槐花拉著她的手,也红了眼眶。 “离得远就是不好,”她嘆了口气,“等以后有机会,你也去我家住几天。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郑沁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大嫂王芝走了进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哟,你俩这是干嘛呢?”王芝笑著走过来,“处了半年多,都快处成亲姐妹了。” 郑沁没多想,脱口而出: “可不就是亲姐妹吗?祖上都是一家。”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王芝也愣住了。 “怎么会是一家?”王芝看著她,目光里带著疑惑,“你俩祖上认识?” 郑沁心里咯噔一下。 她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 “没什么没什么,”她连忙摆手,“我瞎说呢。” 王芝看著她,觉得有点怪。 但也没追问。 晁槐花在旁边,脸色也不太自然。 郑沁心里慌得不行,但脸上还得装著没事。 “来来来,大嫂坐,”她招呼王芝,“我给你倒水。” 王芝坐下,目光还在郑沁和晁槐花之间转了一圈。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王芝坐在沙发上,接过郑沁递来的水,隨口问道: “什么时候走?” 晁槐花嘆了口气。 “下午走。” 王芝点点头。 “哦,方正送你去火车站?” “嗯,”晁槐花说,“他一会儿让警卫员过来送我。” 王芝笑了。 “那挺好,不用挤公交。” 她看了看四周,又问:“夏夏呢?” 晁槐花指了指门外。 “推著孩子出去了。康康在家待不住,老想往外跑。” 王芝听了,忍不住笑。 “康康像小初,”她说,“老想往外跑。” 郑沁在旁边点头。 “可不是吗?”她嘆了口气,“越大越不好带。小时候嚎就嚎吧,现在会爬了,一不留神就爬到门口去了。” 晁槐花也笑了。 “安安就不一样,安安在家待得住,给他个玩具,他能玩半天。” 王芝听著,笑著说:“俩孩子性格不一样,挺好。一个像爹,一个像妈。” 郑沁笑了笑,没接话。 但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安安…… 还是不怎么爱笑。 虽然医生说没事,虽然看著挺正常,但她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王芝喝著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亲家母是苏州的,”她问晁槐花,“离上海近不?” 晁槐花点点头。 “还行,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王芝来了兴趣。 “我婆婆也是上海的,”她说,“以前她在世的时候,天天跟我说上海有多好多好。你去过没?” 晁槐花笑了笑。 “去过几次。” 王芝凑近了些。 “真有那么好?”她问,“跟京都比,哪个好?” 晁槐花想了想。 “这没法比,”她说,“京都大气,上海洋气。不一样的好。” 王芝点点头,正要再问,郑沁忽然开口了。 “婆婆都走多少年了,”她看著王芝,语气有点冲,“提婆婆干嘛?” 王芝愣住了。 她看著郑沁,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外。 这个妯娌,平时不是这样的。 王芝没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秒。 郑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芝心里那个感觉更强烈了。 不对劲。 郑沁今天绝对不对劲。 从刚才那句“祖上都是一家”开始,就不对劲。 王芝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 晁槐花在旁边,也有些侷促。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晚上,王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方向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王芝推了推他。 “我跟你说个事。” 方向闭著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今天去二弟家,发现小沁不对劲。” 方向睁开眼。 “怎么不对劲?” 王芝坐起来。 “她说了一句『祖上都是一家』,后来又说什么『提婆婆干嘛』,语气特別冲。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方向沉默了几秒。 “她不想说,你就別打听了。” 王芝急了。 “那不行!我打听不出来,我心里刺挠得很!” 方向看著她,有些无奈。 “那你想怎么样?” 王芝想了想。 “你明天去问问方正。” 方向翻了个身。 “我不问。” 王芝推他。 “你问一下怎么了?” 方向闭著眼,懒得理她。 王芝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那我明天去问小沁。” 方向没说话。 王芝当他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王芝又来了。 郑沁正在客厅里叠衣服,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大嫂?你怎么又来了?” 王芝在她旁边坐下。 “亲家母走了?” 郑沁点点头。 “嗯。” 王芝看著她,开门见山: “小沁,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郑沁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叠衣服,低著头说:“我能有什么事?” 王芝凑近了些。 “你说不说?不说我问爸去了。” 郑沁抬起头,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挣扎。 “大嫂,”她说,“你就不能不打听啊?” 王芝一脸认真。 “你不说,我心里刺挠得慌啊。” 郑沁看著她,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妯娌,是真敢去问公公的。 郑沁嘆了口气。 “大嫂,”她压低声音,“这事儿,我告诉你,你必须烂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王芝看著她,一脸认真。 “我保证烂肚子里,你说。” 郑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槐花姐的妈妈,叫钱曼清。” 王芝点点头,等著她往下说。 “跟婆婆,”郑沁顿了顿,“是堂姐妹。” 第225 章 发现了大秘密 王芝愣住了。 她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堂……堂姐妹?” 郑沁点点头。 王芝的脸白了。 她想起安安和康康,想起那两个可爱的小傢伙,想起方初和知夏…… “那他俩……” 郑沁点点头。 “嗯。” 王芝捂住了嘴。 她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 “我今天没来过,”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郑沁看著她。 王芝已经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郑沁还坐在那儿,一脸疲惫。 王芝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很好。 她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心里那根刺挠的刺,没了。 但多了个更大的秘密。 晚上,方向下班回来,刚进门,就被王芝拉进了屋里。 “干嘛?”方向一脸懵,“这么急?” 王芝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 “我打听出来了。” 方向疑惑的看著她。 “打听出什么了?” 王芝深吸一口气。 “槐花妹子,是你亲表妹。” 方向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 王芝急了。 “真的!槐花她妈叫钱曼清,婆婆叫钱曼君,她俩是亲堂姐妹!” 方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慢慢在床边坐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芝看著他,继续说: “怪不得夏夏跟小芷长得一模一样。连胎记都像。” 她顿了顿。 “这是遗传,不是转世。” 方向沉默了。 他想起小芷,想起那个牺牲在朝鲜战场的妹妹,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和知夏,真的像。 连那块胎记,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一直以为,是缘分,是天意,甚至是转世。 结果没想到,原来是血脉相同。 方向深吸一口气,慢慢镇静下来。 “隔好几辈了,”他说,“没事的。” 王芝看著他。 方向站起来。 “这事儿,烂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王芝点点头。 “我知道。” 方向推门出去。 王芝站在屋里,看著他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自从晁槐花走后,家里的作息就变了。 安安跟著郑沁和方正睡,康康跟著知夏睡。 不是郑沁偏心,是康康太皮了。 那孩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翻来覆去,滚来滚去,半夜醒了还要嚎两声,郑沁熬了两天,实在弄不了他。 “不行不行,”她跟知夏说,“这小子归你,我带安安。” 知夏看著她那副疲惫的样子,忍不住笑。 “行,康康归我。” 於是就这么定了。 晚上,方正躺在床上,看著旁边的安安。 安安睁著眼睛,安安静静地躺著,不哭不闹,偶尔眨眨眼,看看他,自己玩的不亦乐乎。 方正心里那个美啊。 不愧是他嫡亲的大孙子,就是稳重。 他侧过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脸。 安安没动,只是看著他,然后自己玩累了,慢慢闭上眼,睡著了。 方正笑了。 郑沁在旁边躺下,嘆了口气。 “你说,”她纳闷道,“双胞胎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方正看了她一眼。 “要是两个都跟康康一样,”他说,“你能累死。” 郑沁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那还是这样吧。” 方正笑了笑,躺下来。 屋里安静下来。 …… 这半年,方初拼得不行。 白天训练,晚上加班,周末也不休息。把王建国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说,”王建国忍不住了,“你老婆在的时候你天天混日子不上进,老婆不在了你拼成这样?” 方初头也不抬,继续写报告。 “我得爭取早点调到京都去。” 王建国看著他。 “至於吗?” 方初抬起头。 “至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儿子半年没见我了,估计都把我忘了。” 王建国笑了。 “你儿子才几个月,”他说,“能记住个屁。” 方初瞪他一眼。 “我儿子都会爬了!” 王建国愣了一下。 “真的?” “嗯,”方初点点头,脸上带著点得意,“我媳妇写信说的。康康爬得可快了,满屋子乱窜。安安慢一点,但也会爬了。” 王建国看著他。 方初继续说:“等我下次回去,他们肯定会叫爸爸了。没准还能走几步呢。” 王建国忍不住泼冷水。 “那也记不住你是他爹。” 方初瞪他。 王建国笑著拍拍他的肩。 “行了行了,你拼你的。早点调回去,早点见儿子。” 方初没理他,继续低头写报告。 王建国靠在椅子上,看著方初写报告,忽然开口: “哎,跟你打听个事。” 方初头也不抬。 “什么事?” 王建国压低声音:“李云霄,家里什么情况?” 方初愣了一下。 “打听他干嘛?” 王建国一脸晦气。 “他有病。天天去我家找我妹子。” 方初的眉头皱起来。 “他找王春干嘛?” 王建国瞪他一眼。 “看上小春了唄。” 方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他神经病,別搭理他。” 王建国嘆了口气。 “小春现在都躲著他走。可那小子脸皮厚,天天来。” 方初想了想。 “我一会儿去找他谈谈,”他说,“让他离王春远点。” 王建国看著他。 “你谈管用?” 方初站起来。 “管不管用,试试再说。” 方初在医疗队找到了李云霄。 他正在整理药箱,看见方初进来,愣了一下。 “呦,方大政委?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方初走过去,往他对面一坐。 “你看上王春了?” 李云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 “对啊。” 方初皱起眉。 “你有病啊?” 李云霄抬起头,看著他。 “怎么?” 方初说:“京都那么多门当户对的你不找,你找王春?” 李云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后靠了靠。 “你不也找了知夏?” 方初被噎了一下。 “我跟卿卿不一样。” 李云霄看著他,忽然笑了。 “哪里不一样?” 方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云霄嘆了口气。 “我27了,”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我父母都把我忘了。” 方初愣住了。 李云霄继续说:“我18岁当兵,离家快十年了。一年到头也收不到父母一封信,过年回去也是多余的,家里的资源都给大哥了。我弟年纪又小,父母把宠爱都给我弟了。” 他顿了顿。 “我在那个家里,就是个多余的。” 方初沉默了。 李云霄看著他。 “我都快30了,不得自己寻摸个媳妇?咱们部队,就王春最合適。” 第 226章 李云霄配不上你 方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云霄看著他,笑了笑。 “你放心,我不会欺负王春。我是真心喜欢她。” 方初皱眉看著李云霄。 “你喜欢有屁用,你父母能同意你娶王春?” 李云霄耸耸肩。 “不同意也得同意。他们又不帮我找媳妇。” 方初沉默了几秒。 “王春看不上你。” 李云霄瞪他。 “谁说的?她上个星期还帮我理髮了。” 方初无语。 “那是她的工作。” 李云霄一脸倔强。 “我不管。我就看上她了,就得娶她。” 方初嘆了口气。 “她哥也没看上你。” 李云霄看著他,忽然笑了。 “知林当初不也没看上你吗?后来你不照样娶了他妹?” 方初被噎住了。 “我和夏夏当时的情况,”他艰难地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云霄摆摆手。 “我不管。你能娶知夏,我就能娶王春。” 方初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倔起来,比他还倔。 他想了想,最后说:“你別天天去人家门口堵著。先把人追到手再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云霄点点头。 “知道了。” 方初看著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身后,李云霄还在那儿嘀咕: “反正我就看上她了,谁拦也没用。” 晚上,方初坐在宿舍里,铺开信纸。 窗外月光很好,照进来,落在桌上。 他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卿卿: 见字如面。 今天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李云霄,看上王春了。 这小子天天往王春那儿跑,王春都躲著他走了。我今天去找他谈了谈,想让他离王春远点。 结果他说他27了,家里也不帮他介绍对象,爹妈都把他忘了。他得自己寻摸个媳妇,部队里就王春合適。 他还说,你大哥当初也没看上我,后来我不照样娶了你。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倔得很,我是拦不住了。 卿卿,我把这事告诉你,是觉得王春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得让你知道。 万一將来王春真和李云霄成了,你別骂我知情不报。 不过你放心,我警告过他了,不许他欺负王春,不许天天去王春家门口堵著。他说知道了。 至於能不能成,主要看王春自己的意思了。 咱们的儿子怎么样了?康康还天天乱爬吗?安安还那么安静吗? 我天天想孩子们,但更想你。 想快点调回去,想抱著你睡,想看著两个孩子长大。 等我,我一定会努力儘快调回去。 爱你。 方初。 方初写完,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脑子里全是知夏的样子。 还有那两个小傢伙。 王建国家里,晚饭刚吃完,赵丽丽拉著王春进了里屋。 门一关,赵丽丽就开门见山: “你怎么想的?” 王春坐在床边,一脸茫然。 “什么怎么想的?” “李云霄啊,”赵丽丽在她旁边坐下,“人家天天往咱家跑,又是干活又是送东西的,你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王春嘆了口气。 “嫂子,他就是我一普通客户。他来找我理髮,我就给他理了。关键是我还收他钱呢,一分没少。” 赵丽丽被她气笑了。 “收钱怎么了?收钱就不能看上你了?” 王春一脸无辜。 “那他看上我什么了?我就是个普通理髮员。” 赵丽丽看著她,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说看上你什么了?” 王春不说话。 赵丽丽掰著手指头给她数。 “第一,你高中毕业,文化够用。第二,你有正经工作,不是吃閒饭的。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你哥是正团级干部。你想想,咱们整个基地,未婚的女同志,有几个条件比你好的?” 王春愣住了。 赵丽丽继续说:“想娶你的,起码得有一个排。” 王春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有那么夸张吗?”她小声问。 赵丽丽瞪她一眼。 “怎么没有?你自己不知道,外头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呢。” 王春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丽丽看著她,嘆了口气。 “李云霄虽然是个军医,条件也不错。不过,你要是真没看上,就早点跟人家说清楚。別让人家天天往这儿跑。” 王春抬起头。 “我说了呀。我说我对他没那意思,让他別来了。” 赵丽丽愣了一下。 “那他怎么还来?” 王春嘆了口气。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赵丽丽沉默了。 王春靠在床头,看著窗外。 “嫂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赵丽丽看著她,没说话。 但心里想的是: 这小子,是真看上这丫头了。 晚上,知夏坐在桌前,把方初的信又看了一遍。 李云霄。 她想了想,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模糊。之前在部队的时候,她跟李云霄很少接触,方初也不让他来家里。她只知道他是个军医,跟方初是髮小,家里条件不错,个人条件也还行。 但是配小春? 知夏摇摇头。 小春值得更好的。 在知夏心里王春就是另一个自己,她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的,自由的,她不该像她一样被婚姻束缚,被孩子绑住。 小春高中毕业,有正经工作,长得也周正,性格也好。她哥王建国是正团级干部,家里条件也还可以。 李云霄呢? 家里孩子多,他还是不受宠的那个,爹妈都能把他忘了。在部队十年,没人管没人问的。虽然是个军医,但那个家庭背景,以后麻烦事肯定少不了。 她和小春都不喜欢麻烦,所以她还是觉得劝小春慎重考虑。 知夏放下信,决定给小春写信。 “小春: 见信如晤。 方初来信,说李云霄看上你了。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觉得李云霄有病。 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当初我来京都的时候,咱们说好了,等我生了孩子,站稳脚跟,就把你也接来。咱们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互相有个照应。 现在我站稳了,孩子也大了,该实现诺言了。 你愿意来吗? 来了京都,咱们一起。这边机会多,你条件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至於李云霄——你別理他。 等你想好了,给我回信。我让方初给你安排。 知夏” 知夏写完,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她靠在椅子上,幻想著等小春来了,她们可以一起去逛街,一起聊天,一起带孩子。 第 227章 显摆 第二天一早,知夏把两个孩子收拾好,准备带他俩去邮局,给方初寄东西。 安安乖乖地坐在小推车里,眼睛四处看,但一声不吭。康康就不一样了,刚一坐进去就开始蹬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恨不得马上就衝出去。 “行了行了,別喊了,”知夏弯腰拍拍他的小脸,“这就带你出去。” 康康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牙。 知夏推著婴儿车,慢慢往邮局走。 路上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安安靠在车里,眯著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康康就不行了,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想伸手去抓,抓不著就喊,喊完了继续看。 知夏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真是一天都閒不住。 路上有人跟她们打招呼,她就停下来聊两句。康康见人就笑,逗得那些阿姨婶子们开心得不行。安安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怕生。 到了邮局,知夏把两个孩子推到角落,让工作人员帮忙看一下,然后从车底拿出个布包。 里面有两张照片,还有一件她做给方初的衬衣。 照片是前几天她去照相馆拍的。一张是安安康康並排坐著,安安看著镜头,康康不知道在看什么,歪著头,咧嘴笑。另一张是她抱著两个孩子,安安靠在她怀里,康康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那是摄影师抓拍的,没想到效果特別好。 知夏看著那张照片,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方初看到这张,肯定得乐疯。 还有那件衬衣。 那布料是她出了月子买给自己的,本来想给自己做衣服的。结果顏色太白了。 她带著两个孩子,穿不了这个顏色。餵奶会弄脏,抱孩子会弄皱,出门一趟回来就得洗。 太糟蹋东西了。 她想了想,乾脆给方初做了一件。 反正他穿什么顏色都行。 她做了整整一个星期。每次都趁中午孩子睡了,她才能在缝纫机上踩两脚。 郑沁看见的时候,还打趣她:“给小初做衣服呢?” 知夏没理她,但脸红了。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给他做衣服了。 可能是因为他半年写了二十多封信,她只回了不到五封吧。 每次收到他的信,他都要在信里抱怨一通。什么“卿卿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什么“卿卿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什么“卿卿你再不回信我就要哭了”。 知夏看著那些信,又好气又好笑。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这次给他寄东西,也算是让他別再抱怨了。 知夏把布包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报了方初的地址,付了邮费。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包东西,笑著说:“给孩子爹寄的?” 知夏点点头。 “你男人真是好福气。”工作人员说。 知夏笑了笑,没说话。 推著孩子往回走的时候,康康又开始喊。 知夏低头看他。 “喊什么喊?” 康康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牙。 知夏看著他那傻样,也笑了。 她忽然想,方初收到那件衬衣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傻笑。 方初收到包裹的时候,整个人都乐傻了。卿卿终於给他寄东西了。 他抱著那个布包,站在收发室门口,半天没动。 门卫小兵看著他,忍不住问:“方政委,你没事吧?” 方初回过神,摇摇头,抱著包裹就跑回了宿舍。 关上门,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两张照片,一件衬衣。 他先看照片。 第一张,安安和康康並排坐著。安安看著镜头,安安静静的,康康歪著头,咧嘴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初看著那两张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张,知夏抱著两个孩子。安安靠在她怀里,康康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拍得特別好。知夏笑著,眼睛弯弯的,脸上带著一点无奈,又带著一点宠溺。 方初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件衬衣。 白色的,布料很好,针脚细密整齐。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確定真的是手工做的。 卿卿做的。 给他做的。 方初把衬衣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傻子。 当天晚上,他就穿上了。 对著镜子照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自己帅。 然后他推开门,跑出去了。 第一站,知林家。 知林正在屋里跟张美丽说话,门被敲响了。 知林打开门,就看见方初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 “大哥!大嫂!” 知林嘴角直抽抽。 “大晚上不睡觉,穿个白衬衫瞎晃荡啥?” 方初凑近他,正了正自己的衣领。 “卿卿亲手给我做的,”他一脸得意,“是不是很合身?穿上可舒服了。” 知林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张美丽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笑著说:“夏夏手艺见长啊。” 方初点点头。 “那可不!” 知林懒得理他,直接把他推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方初站在门外,也不恼,笑著转身,往下一站走去。 他还要去王建国家显摆呢。 王建国刚躺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打开门,就看见方初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衬衫,笑得一脸欠揍。 “大晚上你有事?” 方初往屋里探了探头。 “我找王春。卿卿给她写信了。” 王春从里屋探出头来,眼睛一亮。 “信呢?快给我!” 方初没动。 他站在那儿,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 “你看我衣服好看吗?” 王春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白衬衫,料子不错,剪裁也很合身。 她忽然反应过来。 “夏夏给你做的?” 方初点点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怎么样?” 王春笑了。 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件衬衣,毫不吝嗇地夸道: “好看。夏夏手艺真好。关键是——贼合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肯定老想你了。要不你离开半年,她还能把你的尺寸掌握得这么精准?” 方初被夸得心花怒放。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照片,递给王春。 “给你看看我儿子。” 王春接过来一看。 第一张,安安康康並排坐著。安安安安静静,康康歪头咧嘴笑。 第二张,知夏抱著两个孩子,康康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笑著,眼睛弯弯的。 王春看著那张照片,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夏夏……” 她抬头看著方初。 “她过得好吗?” 方初点点头。 “好。家里有我妈有花花还有张婶子都帮忙带孩子,她轻鬆得很。” 王春笑了。 她过的好就行。 她把照片还给方初。 “夏夏给我的信呢?” 方初从兜里掏出那封信。 王春接过来,转身进了屋,“砰”的关上了门。 方初愣在门口,看著王建国:“她什么意思?” 王建国看著他,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显摆完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第 228章放开高考 方初从王建国家出来,脚步一转,又往李云霄的宿舍走去。 月光很好,照在他那件白衬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自己这么觉得。 李云霄的宿舍门关著,里面还亮著灯。 方初抬手敲门。 “谁啊?” “我。” 门开了。 李云霄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背心,头髮乱糟糟的,显然正准备睡觉。 然后他看见了方初穿了件白衬衫,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李云霄愣了一下,然后一脸嫌弃。 “你有病啊?大晚上穿个白衣服,嚇死个人。” 方初往前站了一步,让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灯光下。 “我媳妇儿做的。” 李云霄看著他。 方初正了正衣领。 “亲手给我做的。” 李云霄没说话。 “布料是她亲自挑的,尺寸是她亲自量的,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缝的。” 李云霄还是没说话。 “怎么样?是不是很合身?” 李云霄深吸一口气。 “有媳妇了不起啊?” 方初点点头,一脸认真。 “就是了不起。”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照片,在李云霄眼前晃了晃。 “给你看看我儿子。” 李云霄看了一眼。 安安安静地看著镜头,康康歪头咧嘴笑。 两个小傢伙,长得都挺招人喜欢。 李云霄又看了看方初那一脸得意的样子。 “滚。” 他一把把门关上。 方初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他也不恼,笑著把那两张照片收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卿卿做的。 真好。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很。 王春看完知夏的信,坐在桌前,铺开信纸,开始给知夏回信。 她想了想,开始写: “夏夏: 见信如晤。 你的信我收到了,照片也看了。安安康康长得真好,康康那个傻样,一看就隨他爹。安安乖得很,像你。 你说李云霄的事,我正好跟你说道说道。 我没看上他。 真的,一点都没看上。 不是因为他人不好,也不是因为他条件不行。是我现在不想结婚。 我现在过得特別好。有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够我花的。每个月给我嫂子5块伙食费,再减掉上班的车费,我每月到手13块钱。 13块钱你知道能干什么吗? 能买新衣服,能买新鞋子,还能买点零嘴吃。上个月我买了一件碎花裙子,花了8块钱,穿上特別好看。前两天又买了一双皮鞋,3块5,走起路来嘎嘎响,可神气了。 我现在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都行,不用跟谁商量,也不用看谁脸色。 我才20岁,我才不要结婚呢。 更不要跟李云霄那个老光棍结婚。 他都27了,比我大7岁。7岁啊夏夏,他上学的时候我还还不会走路呢。 再说了,他现在就天天往我这儿跑,要是真结了婚,还不得天天黏著我? 我才不要他呢。 夏夏,你说得对,我值得更好的。 但更好的我现在也不要,我就想自己过。 等以后攒够了钱,我去京都找你。咱们一起逛街,一起聊天,一起带孩子。 至於方初和李云霄——让他们那凉快那呆著吧。 等我。 小春” 王春写完,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她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20岁,多好的年纪。 她才不要被婚姻绑住呢。 知夏收到王春回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国庆。 北京的秋天来得早,院子里的树叶开始泛黄,风里带著丝丝凉意。知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到“我才20岁,我才不要结婚呢”那句,她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还是那个脾气。 看到“更不要跟李云霄那个老光棍结婚”那句,她笑出了声。 27岁就成老光棍了? 知夏摇摇头,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 小春没看上李云霄,她放心了。 不是李云霄不好,是小春值得更好的。而且小春说得对——她才20岁,著什么急? 晚上,客厅里热闹的不行。 方屿釗正和知夏在沙发上逗两个孩子玩。康康被太爷爷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还一个劲儿地往老爷子怀里扑。安安也难得开心,靠在知夏身边,咧著小嘴笑,露出两颗小白牙。 知夏看著两个孩子,心里暖洋洋的。 门被推开了。 方向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大伯。”知夏站起来。 方屿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有事?” 方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上边开会,”他说,顿了顿,“要放开高考了。” 知夏愣住了。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向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东西。 “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又说:“会上传出来的消息,八九不离十。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公布。” 知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考。 上大学。 那些她以为永远不可能再有的机会。 方屿釗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夏夏。” 知夏转过头,看著他。 老爷子的目光很深,里面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 “你不是一直想上学吗?” 知夏愣住了。 她想起很一年前,她和方初结婚的时候,方初说送她上大学,她信了,她等啊等,结果等来的是怀孕、生產、日復一日的琐碎。 安安康康出生后,她再也没想过这件事。 可现在…… “要是真恢復了,”方屿釗说,“你就去考。” 知夏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爷爷……” 方屿釗摆摆手。 “孩子有我们呢。你儘管去考。” 方向也点点头。 “爸说得对。你还年轻,该为自己活。” 知夏低下头,看著身边的两个孩子。 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儿笑。康康已经爬到老爷子腿边,拽著他的裤腿,咿咿呀呀地喊著什么。 为自己活。 这句话,左旗说过,二哥说过,现在爷爷和大伯也说。 她抬起头,看著方向。 “大伯,什么时候?” 方向想了想。 “具体还没定。但应该快了。” 知夏点点头,她终於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第 229章 必须考上 第二天一早,方向就来了。 手里抱著厚厚一摞书,有高中的课本,有课外资料,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整整齐齐地用牛皮纸包著。 “先看著,”方向把东西放在桌上,“不够再跟我说。” 知夏看著那摞书,眼眶有些热。 “大伯,谢谢您。” 方向摆摆手。 “谢什么。好好考,考上了给你庆祝。” 知夏点点头。 方向走了之后,她坐在那儿,翻著那些书,忽然想了起王春。 上次写信,王春说要攒钱来京都找她。可现在,有了更简单的办法—— 只要王春能考上京都的大学,她就不用求方家长辈给小春安排工作了。她自己考过来,堂堂正正的,谁都不用求。 知夏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马上铺开信纸,开始写: “小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要恢復高考了! 我大伯说的,八九不离十。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公布。 小春,你不是想来找我吗?现在有最简单的办法了——考到京都来! 只要你能考上京都的大学,我就不用求任何人帮忙给你安排工作了。你凭自己的本事来,堂堂正正的,多好。 我把资料分了一半给你,你先看著。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去问方初,他学习可好了。 等以后咱们考上了京都的大学,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加油! 夏夏” 知夏写完,把那摞资料分出一半,仔仔细细地包好。 她抱起那包东西,推著两个孩子,又去了邮局。 康康一路上还是那个样子,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想抓。安安安静地靠在车里,偶尔眨眨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知夏低头看看他们,又看看怀里那包书。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王春收到知夏的包裹那天,高考正式宣布恢復了。 消息是下午公布的,整个基地都炸了锅。广播里一遍遍地播著,街上到处都是议论的人。王春站在邮局门口,抱著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听著广播里的声音,乐得嘴都合不拢。 她抱著书本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走到家门口,她愣住了。 李云霄站在那儿,穿著一件乾净的军装,手里还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苹果。 王春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你有事?” 李云霄看著她,忽然问:“怎么这么高兴?” 王春愣了一下,然后扬了扬手里的包裹。 “恢復高考了,我当然高兴。我要考京都的大学,我要去找夏夏。” 李云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高中的知识,你还记得不?” 王春眨眨眼。 “记得……一点吧。” 李云霄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点认真。 “要不要我教你?” 王春愣住了。 “你会吗?” 李云霄笑了。 “我好歹上了大学的,”他说,“高中题能难倒我?” 王春想了想。 她確实需要人辅导。那些课本,她很多都忘了。自己一个人啃,不知道要啃到什么时候。 她看著李云霄,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行吧。我要是有不会的,就去找你。” 李云霄点点头,把手里的苹果递给她。 “给。” 王春愣了一下。 “干什么?” “给你吃的,”李云霄说,“复习费脑子。” 王春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云霄没等她说话,把苹果塞她怀里,转身就走了。 王春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苹果,再看看怀里的书本。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討厌了。 王春抱著书本和苹果进了屋。 赵丽丽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拿的什么?” 王春把包裹放在桌上,一边拆一边说: “夏夏给我寄的,高考复习资料。” 赵丽丽愣了一下。 “高考?” “嗯,”王春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嫂子,我要参加高考。” 赵丽丽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你不上班了?” 王春想了想。 “工作就是临时工,明天去说一声就行。” 赵丽丽沉默了几秒。 王春以为她要反对。 结果赵丽丽说:“別啊。” 王春愣住了。 “嫂子?” 赵丽丽在她旁边坐下。 “你先別辞,”她说,“我先去帮你顶两个月。” 王春眨眨眼。 “你帮我顶?” “嗯,”赵丽丽说,“反正我也没事。你先复习,要是考不上,你还回去上班。要是考上了……” 她顿了顿。 “只要你能考上,嫂子给你100。” 王春彻底愣住了。 100? 她嫂子平时买个菜都要讲半天价,给孩子做件衣服都要算计布料钱,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次怎么对她这么大方? 王春看著她,半天没说出话。 赵丽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嫌少?” 王春摇摇头。 “不是……” 她顿了顿。 “嫂子,你今天没发烧吧?” 赵丽丽瞪她一眼。 “你才发烧。” 王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平时不是最抠门了吗?” 赵丽丽被她气笑了。 “我抠门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小春,嫂子没文化,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还年轻,有机会,得抓住。” 王春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嫂子……” 赵丽丽摆摆手。 “行了行了,赶紧看书去。我去做饭。”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100的事,別跟你哥说。” 王春点点头,笑了。 “知道了。” 晚上,王建国家里难得的安静。 赵丽丽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一脸严肃地叮嘱: “从今天开始,谁也不准打扰姑姑学习。” 大儿子眨眨眼:“为什么呀?” “因为姑姑要考大学,”赵丽丽说,“以后会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小儿子一脸懵:“大学生是什么?” “就是最厉害的人,”赵丽丽揉揉他的脑袋,“以后能挣大钱的那种。” 两个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建国在旁边听著,忍不住笑了。 “你也太看得起她了。” 赵丽丽瞪他一眼。 “怎么说话呢?” 王建国靠在椅子上。 “我说的是实话。她都毕业多少年了?高中那点东西早忘光了。就几个月时间,能考上?” 第 230章 他见不得我好 赵丽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建国,我问你。” 王建国看著她。 “当年你爸妈让小春上高中,是为什么?” 王建国愣了一下。 “那会儿家里多难你不知道?你爸妈省吃俭用供她念书,不就是想她以后能有个好出路吗?” 赵丽丽顿了顿。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不支持她,还在这儿泼冷水?” 王建国沉默了。 赵丽丽继续说:“只要她好好学,肯定能考上的。” 王建国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了?转性了?” 赵丽丽瞪他。 “我转什么性?” 王建国说:“你平时不是最心疼钱吗?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赵丽丽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 “王建国。” “嗯?” “你妹子好了,你不少操心啊。” 王建国没说话。 赵丽丽看著他。 “她站的越高,过的越好,对咱家只有好处,没坏处。”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想她过的好。她要是真能考上大学,你肯定比谁都高兴。”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赵丽丽揽进怀里。 “谢谢你媳妇。” 赵丽丽靠在他肩上。 “明天我去店里,帮她顶两个月。你下班回来,多盯著点孩子,別让他们吵著小春。” 王建国点点头。 “行。” 窗外,月光很好。 里屋,王春坐在桌前,翻开那些书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外面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出去。 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 沈杏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秋风捲起黄土,扑了她一脸。她没有躲,就那么站著,她听著高考恢復的广播,心里激动的不行,她终於等到了。 她回来没多久,就去改了名字。 沈一梦。 一梦浮生。 前一世的几十年,就当是一场梦。 这一世,她要重新来过。 过去的沈杏,已经死在前世。从现在开始,她只是沈一梦,一个想考大学、想过新生活的普通姑娘。 方初不认识她。知夏不认识她。所有人都不认识她。 沈一梦想起那一世,在她的印象里,知夏年轻,漂亮,眼睛里有光。方初看著她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是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她曾经恨过知夏。 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方初全部的心。 后来不恨了。 因为她发现,方初不爱她,从来不是因为知夏。 是因为她自己。 是她做错了,做错了就得付出代价,她认。 但是这一世,她不会了。 她要做沈一梦,要做自己。 她要考上京都的大学,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要把那一世欠自己的,都补回来。 至於方初和知夏—— 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跟她没关係了。 沈一梦转身往家走。 院子里,她娘正在餵鸡。看见她进来,笑著问:“杏儿,今天学得怎么样?” 她顿了顿。 “娘,”她说,“我叫一梦。” 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一梦就一梦。” 沈一梦笑了。 她走进屋,坐到桌前,翻开书本。 —— 王春抱著书本,站在李云霄宿舍门口,犹豫了半天。 最后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李云霄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王春点点头。 “我有几道题不会。” 李云霄侧身让开。 “进来吧。” 王春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李云霄的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她把书翻开,指著那几道题。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会。” 李云霄凑过来看。 第一道,他点点头。第二道,他点点头。第三道…… 他沉默了。 王春看著他,等了一会儿。 “你也不会啊?” 李云霄抬起头,一脸自信。 “我会。我在想该怎么跟你讲。” 王春眨眨眼。 “哦。” 李云霄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讲,讲得头头是道,滔滔不绝。 王春听著听著,觉得有点不对。 他讲的这些……跟她问的那道题,有关係吗? 她看了看题,又看了看他写的那些东西,越看越迷糊。 可李云霄一脸自信,讲得唾沫横飞,好像他讲的真是正確答案似的。 王春没说话。 她就那么听著,听完,点点头。 “明白了?” “……嗯。” 李云霄放下笔,看著她。 “下次不会还来找我啊。” 王春站起来,抱著书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云霄还在那儿,一脸满足地笑著,好像帮了她多大的忙似的。 王春忽然有点想笑。 她推门出去。 走在路上,秋风一吹,她脑子清醒了一点。 刚才他讲的那些…… 不对。 肯定不对。 可他那样子,又不像是在骗人。 王春摇摇头,决定回去再自己想想。 实在不行,去问问方初。 知夏说过,方初学习可好了,当年在军校成绩名列前茅。这种题,他肯定没问题。 晚上,王春让王建国陪她去找方初。 “哥,陪我去找方初吧。” 王建国正在吃饭。 “找他干嘛?” “问问题。” 王建国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你一个未婚小姑娘確实不合適自己去找他。” 王春瞪他一眼。 “那你快点吃。” 王建国快速把饭扒拉进嘴里。 “行行行。” 两个人走到方初宿舍门口,敲了敲门。 方初正在看书,抬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 “怎么了?” 王春把书递过去。 “有几道题不会,夏夏说你学习好,让我来问你。” 方初接过书,看了看那几道题。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讲。 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王春听著听著,眼睛亮了。 原来这道题该这么解。 中午李云霄给她讲的那些全是错的。 方初讲完,把书还给她。 “明白了?” 王春点点头。 然后她咬牙切齿地说。 “李云霄——你个骗子,敢故意给我讲错题。” 王建国愣了一下。 “故意讲错题?” “对!”王春气得脸都红了,“他讲的那些,跟方初讲的完全不一样。他就是在胡编乱造!” 第 231章 死要面子 王建国的脸色沉下来。 “他找死啊?” 王春气呼呼的:“他见不得我好。他怕我考上大学,以后他更配不上我了。所以他就故意给我讲错,想让我考不上!”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以后別找他了。小心他拖你后腿。” 方初在旁边听著,想了想,说: “他可能是不会。” 王春瞪他一眼。 “不会他还讲?还一脸自信地讲?” 她顿了顿。 “他绝对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方初没再说话。 王春抱著书,气呼呼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以后再也不找他了!” 门“砰”地关上。 方初和王建国对视一眼。 王建国嘆了口气。 “这小子,完了。” 方初靠在椅子上,忍不住笑了。 “他不会就说不会唄,还瞎讲。” 王建国摇摇头。 “估计是想让小春崇拜他。” 方初愣了一下。 “崇拜他?” “嗯,”王建国说,“你看他那个劲儿,天天往小春跟前凑,还送苹果,还说要辅导功课——不就是想让小春觉得他厉害吗?” 方初想了想。 “结果弄巧成拙了。” 王建国点点头。 “可不是嘛。现在小春觉得他是故意的,见不得她好。” 方初笑了。 “他是真活该。” 王建国看著他,忽然问:“你说他是不是真不会?” 方初想了想。 “那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他要是在大学没好好学,还真可能不会。”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他瞎讲什么?不会就说不会唄。” 方初说:“要面子唄。在小春面前,他不想丟脸。” 王建国嘆了口气。 “这下好,脸没挣著,还把小春得罪了。” 方初想了想,说:“要是王春不来找我,等高考真考那题,王春能恨死他。” 王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还真是。” 他顿了顿。 “那小子,差点害了小春一辈子。” 方初没说话。 王建国站起来。 “行了,我回去劝劝小春。以后离那小子远点。” 方初点点头。 王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说那小子,是真喜欢小春?” 方初想了想。 “应该是真的。要不谁费这劲儿?” 王建国嘆了口气。 “喜欢也不是这么喜欢的。这是害人。” 他推门出去了。 方初坐在那儿,忽然想起知夏。 他喜欢知夏的时候,有没有做过这种傻事? 好像……也做过。 但他没害过她。 第二天,李云霄又来了。 手里还拎著点心,脸上带著笑,脚步轻快得很。 走到王春家门口,他刚想敲门,门开了。 但不是王春。 赵丽丽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李云霄愣了一下。 “嫂子,小春在吗?” 赵丽丽没动。 “你別进去了。” 李云霄眨眨眼。 “为什么?” 赵丽丽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东西——是生气,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李云霄分辨不出来。 “小心小春拿扫把打你。” 李云霄愣住了。 “为什么?我怎么了?” 赵丽丽嘆了口气。 “你给他讲错题,想害她一辈子啊?” 李云霄的脸白了。 “我没有啊!” 赵丽丽看著他。 “別不承认了。小春问过方初那题怎么做了。” 李云霄的面子掛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昨天,王春拿著题来找他。他看了半天,確实不会。可他不想在她面前丟脸,就硬著头皮讲了一通,讲得自己都云里雾里的。 他以为她听不出来。 他以为她回去自己想想,也许就懂了。 他没想到她会去找方初。 更没想到方初真的会讲。 李云霄站在那儿,手里还拎著几包点心,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赵丽丽看著他,嘆了口气。 “行了,你回去吧。这几天別来了,等她气消了再说。” 李云霄没动。 他看著那扇半掩的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把点心往赵丽丽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脚步匆匆的,像是在逃。 赵丽丽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不会就说不会唄,非的充大尾巴狼。 知夏在家里学得很认真。 白天,花花和郑沁带著两个孩子,不让她操心。她就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书,一道一道地做题。累了就看看窗外,看看院子里的树叶一点点变黄,又一点点落光。 晚上,她自己带康康。 不是她偏心,是康康太黏她。安安跟著奶奶睡,乖得很,从来不闹。康康不行,晚上非要挨著妈妈,要不就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知夏有时候一边哄他一边看书,小傢伙趴在她怀里,小手抓著她的衣领,眼睛眯著,听著她的心跳声慢慢睡著。 她低头看著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考试的时候。 那天早上,郑沁帮她整理好文具,送到门口。 “不要紧张,”郑沁叮嘱道,“考不好也没事,明年还继续考。” 知夏点点头。 “嗯。” 她走进考场,坐在那个陌生的位置上,看著面前的试卷,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答题。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她站在校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还行。 郑沁在家里等著,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知夏想了想。 “还行吧。” 郑沁笑了。 “那就好。接下来好好放鬆一下。” 她顿了顿。 “小初说要回来了。” 知夏愣了一下。 “真的?” “嗯,”郑沁点点头,“信上说,这几天就动身。” 知夏没说话。 但心里,忽然有点期待。 她有点想他了。 方初回来那天,天有点冷,风呼呼地刮著。 他提著行李,大步走进家属院,心里想著快点回家,快点见到知夏,快点抱抱那两个小傢伙。 然后他看见知夏推著婴儿小推车,正慢悠悠地在大院里溜达。 康康坐在车里,精神头十足,东张西望的,小手乱挥,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在喊什么。安安靠在另一边,打著哈欠,迷迷瞪瞪的,一副隨时要睡著的样子。 第 232章 这儿子是来克他的 知夏穿著件素色的棉袄,头髮简单地扎起来,脸被风吹得有些红。 方初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快步走过去。 “卿卿!” 知夏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方初没说话,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半年多的想念都揉进去。 “想死我了。”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闷闷地说。 知夏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推了推他。 “鬆开,回家再抱。” 方初不松。 康康在车里看著这一幕,忽然不哼唧了。他睁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这个抱著妈妈的人。 安安打了个哈欠,继续迷迷瞪瞪的。 方初终於鬆开手,低头看著知夏。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走,回家。”他拉起她的手。 知夏没挣开,任由他拉著。 推车里的康康忽然“哇”地喊了一声。 方初低头看他,笑了。 “小子,不认识爹了?” 康康瞪著他,又喊了一声。 方初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等回家再收拾你。” 康康听不懂,但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咧嘴笑了。 安安在旁边,已经睡著了。 方初看看他,又看看知夏。 “走吧。” 知夏点点头。 两个人推著车,慢慢往家走。 风还是有点冷,但方初觉得,心里暖得不行。 回到家,知夏把推车停在院里。 “把安安抱上去吧。”她说。 方初低头看了看车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傢伙。 “会不会把他弄醒?” 知夏摇摇头。 “不会。你抱吧。” 方初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轻轻把安安抱起来。 安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抿了抿,然后又沉沉睡去。整个人软软的,小小的,靠在方初怀里,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方初低头看著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他儿子。 八个月没见,都这么大了。 他抱著安安,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啊啊”声。 方初回头一看,康康正伸著胳膊,急得脸都红了。他看著哥哥被抱走,自己还在车里,急得不行,小身子拼命往前探,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那意思明明白白—— 我也要抱! 知夏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 “快去,”她推了推方初,“把安安放下,下来抱康康。” 方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又看了看车里那个急得快哭出来的康康。 他忽然觉得,有两个儿子,真忙。 方初轻手轻脚地把安安放到小床上,又给他盖好小被子,確认他没醒,才转身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康康在知夏怀里急得直蹬腿。 那小傢伙伸著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嘴里“啊啊”地喊著,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点!抱我! 方初快步走下去,刚伸手,康康就扑过来了。 小身子整个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抓著他的衣领,脸埋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方初抱著他,心里那个滋味,別提了。 花花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哥回来了?” 方初点点头。 “嗯。” 花花看著康康,一脸不可思议。 “康康居然让你抱?” 方初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紧紧扒著他的小傢伙。 “怎么了?” 花花走过来,凑近了看。 “他现在认人认得很。陌生人都不给摸,上次大伯来想抱他,他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低头,在康康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我是他亲爹。” 康康被他亲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然后抬头看著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傻乎乎的,跟方初一模一样。 花花在旁边看著,忍不住也笑了。 “行行行,你是亲爹,別人比不了。” 方初抱著康康坐到沙发上。 方屿釗看著他们爷俩的亲昵劲,有点无语。 “这小子还不睡?” 知夏在旁边坐下,无奈地笑了笑。 “他那次不是等安安醒了才睡?” 方屿釗嘆了口气,一脸头疼的表情。 这两小子,睡觉这事,真是让人没办法。 明明是一天生的双胞胎,偏偏作息完全不一样。安安到点就睡,乖得不行。康康不行,非要等安安醒了,他才肯睡。 一个睡,一个醒。一个醒,一个睡。 轮著来。 搅的家里人也不安生。 方屿釗看著康康那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忍不住抱怨。 “这两小子,就不能一起睡?非得分开睡,累死个人。” 方初抱著康康,低头看了看那个正东张西望的小傢伙。 康康完全不知道太爷爷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家真好,有妈妈,有爸爸,有太爷爷,还有那个正在楼上睡觉的哥哥。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方初看著他那个傻样,也笑了。 “累就累点吧,”他说,“反正我回来了,我带著。” 方屿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你带?你带得了? 知夏在旁边抿嘴笑了笑。 方初看见了,有点不服气。 “我真的能带。” 康康在他怀里,“哇”地喊了一声,像是在给他加油。 方初从没想过他这话说早了。 晚上,他信心满满地进了屋,准备把两个孩子哄睡,然后和知夏好好亲热亲热。 八个月了。 他素了八个月了。 结果—— 安安坐在床上,精神头十足,两只小手挥舞著,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玩得不亦乐乎。 康康更绝。 他非要方初抱著,一放下就嚎,嚎得惊天动地。 方初抱著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半小时,胳膊都酸了。 康康窝在他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精神得很。 “睡啊。”方初哄他。 康康看著他,咧嘴笑。 方初:“……” 他又走了半小时。 康康还是那个样子,眼睛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方初累得不行,转头看知夏。 知夏正靠在床头,抱著安安,安安在她怀里玩她的头髮,玩得开心。 知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你不是说你带吗?” 方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康康。 康康又咧嘴笑了。 方初嘆了口气。 这儿子,是专门来治他的吧。 第233 章 我带孩子 方初抱著康康,又在屋里转悠了一个小时,胳膊都酸了。 康康还是那个样子,眼睛亮亮的,精神得很。 方初实在忍不住了,问知夏: “他俩平时也这样吗?” 知夏靠在床头,抱著安安,一边哄一边说: “看见你兴奋。” 方初愣了一下。 “兴奋?” “嗯,”知夏点点头,“没见过自己亲爹,新鲜。” 方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康康。 康康正仰著脸看他,小嘴咧著,笑得傻乎乎的。 方初嘆了口气。 “睡吧,宝贝。” 康康乐呵呵地看著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知夏在旁边笑了笑,把安安抱起来,解开衣襟,让他吃奶。 安安闻到奶香,立刻凑过去,小嘴嘬著,眼睛慢慢眯起来。 方初看著他,忽然问: “还没断奶呢?” 知夏抬头看他。 “他才9个月。” 方初想了想。 “该断了。” 知夏没理他。 安安吃了几口,很快就睡著了,小嘴还含著,脸上带著满足的表情。 知夏轻轻把他放回小床,盖好被子。 然后她朝方初伸出手。 “把康康给我。” 方初抱著康康走过去,把他递给知夏。 康康一到妈妈怀里,立刻安静下来,小脑袋往她胸口拱。 知夏解开衣襟,让他吃奶。 康康嘬了几口,眼睛就开始迷瞪了。又嘬了几口,彻底闭上了。 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知夏把他放回小床,盖好被子。 方初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容易就睡了?你还让我抱著他转悠半天?” 知夏躺回床上,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吹牛说自己能带吗?肯定得让你试试啊。” 方初:“……” 他看著那两个终於睡著的小傢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转头看向知夏。 知夏正靠在床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笑意。 方初扑过去,把她压住。 “他俩睡了,”他说,声音沙沙的,“咱们也睡。” 知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堵住了嘴。 方初是真的憋狠了。 八个月。 他素了整整八个月。 他想她,盼她,做梦都是她。 现在终於能抱著她了,哪还忍得住。 一次。 两次。 三次。 知夏开始还能哼哼两声,后来直接睡了过去。 太累了。 白天带孩子,现在还要被他折腾。 她闭著眼,任由他摆布,意识渐渐模糊。 方初低头看她,她已经睡著了。 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脸上还带著一点红晕。 他看著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他没停。 他知道她累了。 可他忍不住。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动作放轻,慢慢地,慢慢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屋里很安静。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轻轻的动静。 小床上,安安和康康睡得正香。 什么都不知道。 早上,天刚蒙蒙亮。 康康准时醒了。 他躺在小床上,眨眨眼睛,看了看周围,然后—— “哇——” 一声嚎叫,响彻整个房间。 方初被这声嚎叫嚇得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康康在小床上蹬著腿,嚎得惊天动地。 “別哭了別哭了,”他赶紧爬起来,抱起康康,“爸爸抱,爸爸抱。” 康康被他抱起来,不嚎了,但还在那儿哼哼唧唧的,小身子扭来扭去。 知夏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 “你赶紧带他去尿尿,”她说,“要不尿你一身。”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彻底清醒了。 尿尿! 他抱著康康,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厕所。 刚把康康的裤子脱下来,一道水柱就飈了出来。 方初鬆了口气。 好险。 等康康尿完,他又给他穿好裤子,抱著他回了屋。 康康精神了,坐在床上,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 方初转头看了看小床里的安安。 安安还睡著,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但他想起知夏的话——要不尿你一身。 万一安安也尿了呢? 方初走过去,轻轻把安安抱起来。 安安在睡梦中动了动,皱起小眉头,很不高兴的样子。 方初抱著他衝进厕所。 刚把裤子脱下来,又是一道水柱。 方初又鬆了口气。 等安安尿完,给他穿好裤子,抱著他回了屋。 安安被折腾醒了,眯著眼,一脸不高兴地看著他。 方初把他放回小床,轻轻拍他,安安翻了个身,继续睡。 方初站在那儿,看著两个儿子,累得够呛。 知夏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弄完了?” 方初点点头。 “弄完了。” 知夏“嗯”了一声,继续睡。 方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傢伙。 他忽然觉得,带孩子,比带兵累多了。 方初躺回床上,刚闭上眼,想补个觉。 忽然,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爬到了他身上。 方初睁开眼。 康康正趴在他胸口,小手拍著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精神头十足。 “再睡会儿。”方初哄他。 康康不听。 他小手一伸,直接扣进了方初的鼻孔里。 方初:“……” 他把康康的手拿开。 康康又伸手,这次扣他的眼睛。 方初又把他的手拿开。 康康不扣了。 他低下头,张开小嘴,“吧唧”一口,亲在方初脸上。 亲完还不算,小嘴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蹭得方初一脸哈喇子。 方初躺在那儿,生无可恋。 知夏在旁边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活该。” 方初转头看她。 “你不管管?” 知夏闭上眼。 “你自己说要带的。” 方初:“……” 康康又亲了他一口。 方初嘆了口气,认命地坐起来,把康康抱好。 “行了行了,不睡了,陪你玩。” 康康乐了,小手拍著他的脸,又亲了他一口。 方初抱著他,满脸口水,一脸无奈。 知夏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眼睛都没睁开。 “你不睡就抱他下去。我跟安安要睡。” 方初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精神抖擞的小傢伙,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正香的安安,嘆了口气。 “行行行,我带他下去。” 他抱著康康,转身下楼。 第234 章 我结扎了,不要闺女 客厅里,郑沁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方初抱著康康下来。 “夏夏还没醒?” 方初点点头。 “嗯。” 郑沁走过去,伸手接过康康。 康康一到奶奶怀里,立刻安静了一点,但还是兴奋的不行,精神头十足。 郑沁看了儿子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你悠著点啊,没弄出老三来,夏夏还上大学呢。”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弄不出来,”他说,“我结扎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郑沁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孩子差点没抱稳。 “什么?!” 方初赶紧伸手抱过康康,不满地说:“妈你小点声,被人听见怎么办。” 郑沁哪还顾得上这个,她压著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这么大事,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方初低头看著康康,不看她。 “商量了你们能同意?” 郑沁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愣了半天,伸手拍了方初一下。 “有影响没?” “没有。”方初回答得乾脆。 郑沁又拍了他一下。 “真没有?” “真没有。郑二叔亲自做的,能有什么影响?” 郑沁鬆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著。她看著方初,看了好一会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还想你们以后给我生个孙女呢。” 方初嚇了一跳,差点把康康抖出去。 “千万別!” 郑沁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为什么?” 方初把康康往怀里搂了搂,一脸警惕地看著他妈。 “我不想要。” 郑沁狐疑地看著他:“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个闺女吗?还说要给闺女起名叫『方爱知』,肉麻得要死。” 方初的耳朵尖红了。 “那是以前,”他嘟囔著,“现在不想要了。” “为什么?” “不想要就是不想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郑沁看著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反应,可不只是“不想要”这么简单。 “方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方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 他才不要告诉他妈之前做的那个梦呢。说出去丟人不说,他妈肯定得笑话他一辈子。 郑沁看著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行吧,不想要就不要。反正已经有俩了,够了。” 方初鬆了口气。 郑沁又说:“不过你得跟夏夏商量好,別到时候她想生你生不了。” 方初愣了一下。 知夏想生吗?不,她才不想生呢,他之所以结扎就是知夏怂恿他去做的。 “她不会想生的,”他说,“ 我结扎她同意了的。” 郑沁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们俩啊,这么大事就自己做主了。” 方初没说话,低头看著怀里的康康。 郑沁摇摇头,上楼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张婶子切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方初和康康身上,暖洋洋的。 方初低头亲了亲康康的头顶。 “闺女有什么好的,”他小声说,“我有你跟你哥就够了。” 知夏睡饱了,抱著安安从楼上下来。 康康正在方初怀里哼哼唧唧,看见妈妈,立刻伸出手要扑过去。知夏笑著躲开了,把安安放在沙发上。 “你去吃饭吧,我看著他俩。”方初说,“厨房里专门给你留了。” 知夏看了看方初怀里的康康,又看了看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安安,:“你带得了他们两个吗?” 方初挑眉:“孩子有什么难带的。” 知夏想想也是,她就吃个饭的功夫,他当爹的还带不了了。她转身去了厨房。 方屿釗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眼镜滑到鼻樑上,从镜片上方看方初,哼了一声。 “大话谁不会说。” 方初听见这话,不服气了:“爷爷,两个不会走的孩子,有什么难带的?” 方屿釗从报纸后面看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报。 方初没在意,他要证明给他爷爷看看,两个不会走的孩子,能有多难带? 方初信心满满地去抱安安。 安安平时是最乖的,谁抱都行,不哭不闹。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方初一抱他,他就扭过身子,往方屿釗身边扑。 方初以为他没看见自己,又伸手去抱。安安这回连看都不看他了,整个人趴在方屿釗腿上,小脸朝下,屁股撅著,就是不配合。 “安安?”方初轻轻把他翻过来,“爸爸抱。” 安安看了他一眼,又翻回去。 方初愣了一秒,又去抱。这回安安乾脆“啊啊”地叫起来,声音不大,但那架势,分明是在抗议。 方屿釗看著趴在自己腿上的重孙直乐。 方初额头上冒汗了。他不敢使劲,怕弄疼孩子,可不使劲又抱不起来。安安平时看著安安静静的,谁能想到倔起来跟头小牛犊似的? “安安,”方初好声好气地哄,“爸爸抱抱,给你骑大马。” 安安不理他,继续趴著,屁股撅得老高。 方初放弃了,转头去抓康康。 康康这会儿正在地上乱爬,浑身脏兮兮的。他四条腿並用,爬得飞快,方初一转头,他已经到了茶几底下。 方初赶紧追过去,康康从茶几另一头钻出来,往沙发底下爬。方初趴在地上伸手去捞,康康已经钻到沙发最里面,缩成一团,只露出个小屁股。 方初趴在沙发边上,胳膊伸到最长,指尖堪堪碰到康康的脚丫子。康康蹬了一下腿,缩得更里面了。 “康康,”方初趴在地上,脸贴著地板,“出来,地上脏。” 康康在里面“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说“不出来”。 方初趴在地上,看著沙发底下那个不出来的小东西,忽然觉得他爷爷说得对。两个不会走的孩子,確实不好带。 方初从地上爬起来,头髮乱了,衣服也歪了,脸上还沾了灰。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爷爷,闷声闷气地说:“安安康康平时不这样的。” 方屿釗笑著说:“他俩要是真倔起来,谁都拿他们没办法。” 方初看了一眼还趴在爷爷腿上的安安,又看了一眼沙发底下露出半个屁股的康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满了。 第 235章秦麓回来了 知夏吃过饭,出来,就见方初坐在地上看著两个儿子,一脸发愁。 “他俩太难带了,”他跟知夏抱怨。 知夏笑了:“你带他俩出去溜达溜达,他们喜欢出去玩。” 方初看了一眼窗外,有点犹豫:“外边有点冷吧?” “没事,穿厚点,少待一会儿就行。”知夏走过来,拿起外套给安安穿上。 方初看著她的动作,只好也去给康康穿。康康不老实,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才把衣服穿上。安安倒是乖,伸胳膊伸腿,配合得很。 两个小傢伙被裹成两个圆球,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方初一手一个抱起来,沉甸甸的,跟抱了两袋面似的。 知夏把小车推过来,“放进去吧。” 两个孩子被放到车里,兴奋的不行。 方初推著他俩,出了门。 “早点回来啊,”知夏在身后喊,“別冻著他们。” “知道了。” 方初推著婴儿车,在大院的小路上慢慢走著。安安靠在车背上,安安静静的,东看看西看看;康康在车里不老实,身子扭来扭去,小手抓著车沿,恨不得站起来。 “別动別动,”方初弯下腰摁住他,“摔了怎么办?” 康康“啊啊”叫著,根本不听。 方初嘆了口气,推著车继续走。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人。穿著军装,瘦高个,脸晒得黝黑,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在部队待久了的。 方初愣了一下。 “秦麓?” 那人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初。” 两人在大院门口站定。秦麓低头看了看车里的安安和康康,笑了。 “你儿子?” “嗯,”方初语气里带著点得意,“双胞胎。” 秦麓点点头:“像你。” 方初更得意了,但没忘了正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新疆吗?” “调回来了,”秦麓说,“上个月刚办的手续。” 方初看著他,忽然想起什么。秦麓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乌雅氏一家,已经全部被调离京都了。”秦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方初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格格给我写信,”秦麓看著远处的天,嘴角有一点弧度,“她结婚了。” 方初愣了一下:“结婚了?跟谁?” “不知道,”秦麓摇摇头,“信里没提。就说她结婚了,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他顿了顿。 “还说了谢谢,说谢谢我帮她远离了父母,谢谢我让她有了全新的生活。” 方初沉默了。 他看著秦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在新疆躲了好几年,现在终於回来了。黑了,瘦了,但眼睛比从前亮了。 “你们家把她弄哪儿去了?”方初问。 秦麓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淡淡的。 “半年前把她调到南方了。上个月把她弟弟弄东北去了。” 方初心里动了一下。分开调,先调她,再调她弟弟,剩下两个老人掀不起什么浪。这法子—— “她父母闹过吗?”他问。 “闹过一次,”秦麓说,“想要她弟弟回来。” 他顿了顿。 “但是她结婚了,先背弃了婚约。她父母不占理,又怕儿子这辈子回不来,不敢闹得太大。” 方初没说话,推著安安康康,站在那儿。 秦麓低头看了看康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康康抓住他的手指,不撒手。 秦麓笑了。 “你儿子力气挺大。” 方初也笑了。 秦麓抽回手,站直了身子。 “方初,替我跟弟妹说声谢谢。” 方初愣了一下:“谢什么?” “主意是她出的吧?”秦麓看著他,“你那个脑子,想不出这种办法。” 方初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秦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方初,好好对你媳妇,娶个聪明媳妇不容易。” 方初看著秦麓的背影渐渐远了。也推著车转身往家走。 院子里,知夏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笑了。 “怎么这么久?” 方初推著孩子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卿卿。” “嗯?” 方初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知夏愣了一下:“干嘛?” “不干嘛,”方初说,“就是想亲你。” 知夏瞪他一眼,伸手把安安抱起来。 “进来吧,外头冷。” 方初抱起康康跟在她后面,进了门。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她娶回家。虽然过程不太光彩,虽然她到现在可能也没那么喜欢他,但她在这儿,孩子在这儿,家在这儿。 晚上,两个孩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怎么都不肯睡。 康康在床上翻来翻去,一会儿爬到头这边抓方初的头髮,一会儿又爬到脚那头蹬被子。安安倒是安静,但也不睡,睁著大眼睛躺在那里,偶尔“啊啊”两声。 知夏餵了一遍奶,又餵了一遍,两个小傢伙吃饱了精神更足,康康甚至坐起来拍手,把自己拍得咯咯笑。 知夏困得眼皮打架,方初看了心疼的不行。 “你先睡,”他把她按回枕头上,“我来哄。” 知夏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实在太困了,话还没出口就睡著了。 方初把康康捞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去拍安安。康康在他胳膊底下扭来扭去,像条小鱼,安安倒是不动,但也不睡,就那么睁著眼看他。 “你们两个,”方初小声说,“给点面子行不行?” 康康“啊”了一声,继续扭。 方初嘆了口气,把康康放在自己肚子上,一只手护著,另一只手继续拍安安。康康在他肚子上爬来爬去,终於爬累了,趴在他胸口不动了。安安那边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方初躺在那里,肚子上趴著一个,旁边躺著一个,一动不敢动。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这乱七八糟的床上。康康的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安安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方初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已经睡著的小东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安安静静的小脸,轻轻嘆了口气。 这俩小祖宗,可也是睡了。 第236 章 最烦爸爸这两字 早上,天刚蒙蒙亮。 康康准时睁开眼。 他躺在小床上,眨眨眼睛,看了看周围,然后—— “哇——” 一声嚎叫,响彻整个房间。 方初昨天被他俩折腾的太晚,这会儿正睡得沉。听见这声嚎叫,他皱皱眉,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嚎叫声却不停。 “祖宗,”方初闭著眼,迷迷糊糊地说,“別嚎了……” 忽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爸爸。” 方初愣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 康康趴在小床床沿上,看著他,又喊了一声: “爸爸。” 方初的眼睛亮了。 他一把抱起康康。 “再叫一声!” 康康看著他,咧嘴笑。 “爸爸!” “哎!”方初应得响亮,抱著康康开始猛亲,“我儿子会叫爸爸了!我儿子会叫爸爸了!” 康康被亲得直缩脖子,但还在笑。 方初太高兴了。 他抱著康康,又亲又抱,完全忘了別的事。 然后他感觉怀里一阵温热。 低头一看。 康康正尿在他怀里。 一道水柱,直直地飈在他衣服上,顺著他的肚子往下流。 方初愣住了。 康康尿完了,抬头看著他,咧嘴笑。 方初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看康康那个傻乎乎的笑脸。 “啊——!” 他惨叫一声。 “你怎么尿我怀里了!” 康康笑得更欢了,小手抓著他的脸,嘴里还喊著: “爸爸!爸爸!” 方初抱著他,一脸生无可恋。 知夏被吵醒了,睁开眼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活该。” 方初转头看她。 “你先把他抱走,我要换衣服。” 知夏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抱,自己想办法。” 方初:“……”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个还在傻笑的康康,嘆了口气。 “祖宗,你真是我祖宗。” 方初抱著康康,手忙脚乱地给他换了条乾净裤子。 换完,他把康康往知夏被窝里一塞。 “找你妈去。” 康康一进被窝,立刻往知夏怀里钻,小脑袋拱来拱去,找奶吃。 知夏被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康康那急切的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康康吃上奶。 小傢伙一吃到奶,立刻安静下来,小嘴嘬著,眼睛慢慢眯起来。 方初站在床边,看著这一幕,气笑了。 这小子,真是…… 算了,不跟他计较。 他转身去看安安。 安安还躺在小床上,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方初轻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裤子。 乾的。 他鬆了口气。 又摸了摸他的小床。 乾的。 方初站在那儿,看著安安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两个儿子,一个闹腾得要命,一个安静得不像话。 可都是他的心头肉。 他转身看了看床上。 康康已经吃上奶了,知夏半梦半醒地搂著他,母子俩依偎在一起,画面温馨得不行。 方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著知夏,看著她怀里的康康,又看看小床里的安安。 心里踏实的不行。 自从方初回来后,知夏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每天早上,康康准时开嚎的时候,她只需要翻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 方初会爬起来,抱著康康去尿尿,给两个儿子换衣服,洗脸,餵饭,然后一手抱一个,或者推著小车,带他们出去溜达。 而她可以直接睡到中午。 知夏觉得自己这日子,简直不要太舒坦。 中午醒来,下楼吃饭,两个孩子已经被方初餵饱了,正在客厅里玩。她只需要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吃。 吃完,方初又带孩子们出去溜达了。 她坐在窗边,看著外面阳光下,方初推著车,康康在车里乱动,安安安静地靠著,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男人,回来一趟,倒是挺有用的。 晚上,孩子们睡了,方初又缠著她。 知夏有时候觉得累,但看他那副样子,又忍不住心软。 想著白天能补觉,也就隨他闹了。 今天天气格外好。 阳光暖暖的,风也不大,正是溜孩子的好时候。 方初推著双人小推车,慢悠悠地在大院里走著。康康坐在车里,精神头十足,东张西望的,看见什么都想伸手去抓。安安靠在另一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眨眨眼,然后抬头看看他。 “爸爸!” 康康忽然喊了一声。 方初低头看他。 “嗯?” 康康咧嘴笑,又喊了一声:“爸爸!” 安安在旁边,也跟著喊:“爸爸。” 方初应了一声。 “爸爸!” “爸爸!” 两个小傢伙轮流喊,喊得不亦乐乎。 方初一开始还挺高兴的。第一次听见儿子喊爸爸,他激动得抱著康康亲了半天。后来安安也会喊了,他又激动了一回。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爹。 可是现在他已经彻底免疫了。 甚至有点烦这两个字。 “爸爸爸爸爸爸”—— 康康喊起来没完没了,跟个小喇叭似的。安安也跟著凑热闹,时不时来一句。从早上睁眼喊到晚上闭眼,两儿子喊得他脑仁疼。 方初低头看看他们,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是爸爸。” 康康不听,继续喊。 方初认命了。 他推著车继续走,心想,这大概就是当爹的代价吧。 “方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初转过头。 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著个包,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他。 方初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李俊杰?” 李俊杰快步走过来,看看他,又看看推车里的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两年不见,你都有儿子了?还这么大了?” 方初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对啊。羡慕吧?” 李俊杰蹲下来,仔细看著两个孩子。 康康看见陌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白牙。安安瞪著眼睛安静地看著他,漂亮的不行。 “龙凤胎?”李俊杰问。 “双胞胎儿子。” 李俊杰站起来,看著方初,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娶谁了?” 方初懟他。 “说了你也不认识。” 李俊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真不喜欢郑云珠啊?” 方初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 李俊杰看著他。 “可大家都说你们是一对。” 方初嘆了口气。 “那是你们瞎传的。我跟云云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一样。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 李俊杰没说话。 方初继续说:“从小到大,我就没喜欢过她。是你们不信,我能怎么办?” 李俊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吧,不过现在我是真信了。”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看方初。 “你儿子挺可爱的。好好养著。” 方初点点头。 “你干嘛去?” 李俊杰扬了扬手里的包。 “调回来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 方初笑了。 “行,有空来家里坐坐。” 李俊杰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初推著车,继续往前走。 康康又开始喊:“爸爸爸爸爸爸——” 方初低头看他。 “知道了,別喊了。” 康康不听,继续喊。 方初嘆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 237章 逛街去 方初推著车进了院子,知夏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康康一看见妈妈,立刻兴奋起来,小手伸得长长的,嘴里喊著: “爸爸爸爸——” 知夏放下书,走过来,看著他。 “你爸在后边呢,”她指了指方初,“我是妈妈。喊不对我可不抱。” 康康眨眨眼,继续喊: “爸爸爸爸——” 知夏笑了,伸手点点他的小鼻子。 “小没良心的,天天吃我的奶,喊爸爸倒是喊得顺溜。” 方初在旁边站著,一脸无辜。 “又不是我教的。” 康康不理他,继续朝知夏伸手,嘴里还是“爸爸爸爸”。 花花从厨房里出来,听见了,凑过来逗他。 “康康,喊姑姑。” 康康看著她,咧嘴笑了笑。 “爸爸爸爸——” 花花笑得不行。 “我是姑姑,姑姑。” 康康还是“爸爸爸爸”。 安安在旁边的小车里,安安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郑沁从楼上下来,看见大家都在逗孩子,也走过去。 “都別逗他了,”她伸手,“奶奶抱。” 康康看见奶奶,立刻转移目標,朝她伸手,嘴里还是那个调调: “爸爸爸爸——” 郑沁刚想把他抱起来,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奶。” 很轻,很软,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沁转过头,看著小车里的安安。 安安正看著她,小嘴张著,又喊了一声: “奶。” 郑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孙子!”她一把抱起安安,“会叫奶奶了!” 安安被她抱起来,也不挣扎,就那么让奶奶抱著。 郑沁高兴得不行,抱著他亲了好几口。 “再叫一声奶奶,奶奶。” 安安看著她,眨了眨眼。 “奶。” 郑沁乐得嘴都合不拢。 “哎!奶奶在呢!奶奶抱!” 她抱著安安,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 知夏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 安安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不哭不闹的,她还担心过。现在好了,会叫奶奶了。 康康被冷落在小推车里,看著奶奶抱著哥哥又亲又转的,急了。 “爸爸爸爸——”他朝方初伸手,声音都大了。 方初弯腰把他抱起来。 “行了行了,你也会叫的。” 康康趴在他肩上,看著奶奶抱著哥哥,小嘴瘪了瘪。 知夏走过去,摸摸他的小脸。 “等你什么时候会喊妈妈了,妈妈也抱你。” 康康看著她,眨眨眼。 “爸爸爸爸——” 下午,郑云珠来了。 她穿著件新做的呢子大衣,脸上带著笑,一进门就拉著知夏。 “走走走,去友谊商店。” 知夏愣了一下。 “干嘛去?” “买衣服啊,”郑云珠说,“入冬了,该买新衣服了。我看上一件大衣,你帮我参谋参谋,你自己也买一件。” 知夏笑了,摇摇头。 “友谊商店的衣服我可买不起。” 郑云珠看著她。 “怎么会?” 知夏嘆了口气。 “我家就方初一个人挣钱,我们月月光。” 郑云珠愣了一下。 “不会吧?安安康康那么点,能花多少钱?” 知夏掰著手指头算。 “他俩光喝奶粉,我们都供不起。” 郑云珠眨眨眼。 “奶粉是贵,但也不至於供不起吧?” 知夏看著她。 “友谊商店的奶粉都是进口的。方初一个月工资,就够买两袋的。” 她顿了顿。 “半个月,他俩就喝完了。” 郑云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让他俩吃饭啊,”她终於憋出一句,“不能只喝奶粉啊。” 知夏笑了。 “肯定吃饭啊。要是只喝奶粉,都不够他俩喝一个星期的。” 郑云珠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不可思议。 “他俩那么能吃啊?” 知夏点点头。 “嗯。” 郑云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我只听过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说,“你家这两小不点,也能吃穷老子啊?” 知夏也笑了。 “可不是嘛。” 两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了,郑云珠拉著她的手。 “咱们去百货大楼吧,”她说,“那的东西便宜,友谊商店先不去了。” 知夏点点头。 “行。” 郑云珠看著她,忽然想起什么。 “孩子大了,你有没有想过出来工作?” 知夏愣了一下。 “我参加高考了。” 郑云珠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知夏点点头,“等出了成绩吧。要是考上了,我就去上学。考不上,我就去工作。” 郑云珠想了想,忽然兴奋起来。 “那到时候你来我们剧团吧!” 知夏愣住了。 “你们剧团?” “对啊,”郑云珠说,“以你的长相,肯定能当电影明星。我们剧团那些女演员,没几个比你好看的。” 知夏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又不会演戏。” “不会可以学啊,”郑云珠一脸认真,“我们团里有老师,专门教这个。你条件这么好,学起来肯定快。” 知夏想了想。 “方初估计不会同意。” 郑云珠摆摆手。 “他说了不算。” 知夏看著她。 郑云珠继续说:“只要你愿意,乾妈会帮你做方初思想工作的。我乾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她要是站在你这边,方初说什么都没用。” 知夏笑了。 “到时候再说吧。” 郑云珠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顺著他了。” 知夏没说话。 郑云珠拉著她的手。 “夏夏,你还年轻,別老想著孩子。该为自己活一活。” 知夏愣了一下。 为自己活。 这话,左旗说过,二哥说过,爷爷和大伯也说过。 现在云珠也说。 她点点头。 “知道了。” 郑云珠笑了。 “走吧,逛街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知夏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高考。 上学。 工作。 这些事,以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好像都变成可能了。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郑云珠。 这个从小在大院里长大的姑娘,活得那么自在,那么洒脱。 她忽然有点羡慕。 但她知道,她不是郑云珠。 她有孩子,有家庭,有责任。 她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至少,她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 238章 给我买什么了 两人逛完街,拎著大包小包往回走。 郑云珠买了一条围巾,知夏给两个孩子买了双小棉鞋,还给方初买了双袜子,他实在太能吃醋了,她要是不给他买,他绝对生气。他生气的后果就是不带孩子了,然后还得缠著她,让她哄他。 她俩走到大院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李俊杰。 他穿著军装,看样子是准备出去。 “云云?”李俊杰看见郑云珠,愣了一下。 郑云珠也愣了一下。 “李俊杰?你休假啊?” 李俊杰笑了。 “调回来了。” 郑云珠眨眨眼。 “恭喜啊。” 李俊杰看著她,满眼期待。 “晚上一起吃饭吧?” 郑云珠想都没想。 “不要。太冷了,我晚上不想出门。” 李俊杰不死心,看了看知夏。 “可以叫上你朋友。” 郑云珠笑了。 “叫上她?方初不会同意的。” 李俊杰懵了。 “跟方初有什么关係?” 郑云珠一脸理所当然。 “她是方初媳妇。” 李俊杰愣住了。 他转过头,仔细打量著知夏。 知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 “你好。” 李俊杰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是方初的爱人?” 知夏点点头。 “嗯。” 李俊杰又看了她几秒。 眼前这个女人,穿著素净的棉袄,头髮简单地扎著,脸上不施脂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美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嘴角带著一点淡淡的笑意,眼睛清澈见底。 跟郑云珠完全是两种人。 郑云珠爽朗大方,风风火火的。她温柔似水,安安静静的。 李俊杰忽然笑了。 “方初原来喜欢你这种的。” 郑云珠在旁边点点头。 “我也喜欢她这样的。” 李俊杰看著她。 郑云珠一脸认真。 “温柔似水,长的也好看,跟古代的闺阁小姐一样。” 知夏被她逗笑了。 “我可没那么好命?” 郑云珠撇撇嘴。 “那是以前,自从你嫁了方初,他是真把你当公主养。” 李俊杰在旁边看著,继续游说: “晚上一起吃饭吧,叫上方初。” 郑云珠瞪他一眼。 “不吃。太冷了。” 李俊杰嘆了口气。 “那改天吧。等天气暖和了,再一起吃饭。” 郑云珠摆摆手。 “再说再说。” 她拉著知夏往院里走。 李俊杰站在后面,看著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方初这小子,是真有福气。 两人到家门口,郑云珠挥挥手走了。 知夏拎著大包小包,推门进去。 屋里,方初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逗著康康玩。康康趴在他腿上,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安安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推车里,自己玩自己的。 听见动静,方初抬起头。 看见知夏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了?” 知夏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方初立刻凑过去,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袋子。 “有给我买东西没?” 知夏看他那副期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从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双袜子,递给他。 “给你买了双袜子。” 方初接过袜子,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我试试。” 他说著,就要脱鞋。 知夏无语了。 “袜子有什么好试的?” 方初一脸认真。 “你买的就得试。” 方屿釗在旁边坐著,看见孙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恨不得拿拐杖抽他。 郑沁也一脸无语,低头喝茶,懒得看。 花花在旁边捂著嘴笑。 “嫂子,”她说,“你带我哥回屋试吧。太酸了。” 张婶子站在厨房门口,努力憋著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知夏的脸红了。 她一把拉起方初。 “跟我回屋。” 方初被她拉著,手里还攥著那双袜子,乐呵呵地跟著走。 康康在沙发上看著,急了,小手伸著,嘴里喊著: “爸爸爸爸——” 方初头也不回。 “找你哥玩去。” 安安在旁边,安静地看著这一幕,继续玩自己的。 方屿釗摇摇头,嘆了口气。 郑沁放下茶杯,看看两个孙子,又看看楼上,嘴角弯了弯。 张婶子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到屋里,门刚关上,方初就把知夏抱住了。 他低头就要亲。 知夏推他。 “你流氓啊?” 方初理直气壮。 “我亲自己媳妇。” 知夏躲了躲。 “晚上,等晚上。” 方初看著她。 “那今天晚上让安安康康跟妈睡。”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要。” 方初急了。 “我回来一星期了,”他说,“你让我放开了来一次行吗?” 知夏看著他。 “我哪天没依著你了?”她问,“那天不是让你舒服了?” 方初无辜的不行。 “可是我不痛快啊。” 知夏眨眨眼。 “怎么不痛快了?” 方初嘆了口气。 “安安康康就在旁边,我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有大动作,不敢出声,生怕把他们吵醒。” 他看著知夏。 “我想放开了来一次。” 知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那你跟妈说去。” 方初的眼睛亮了。 “你同意了?” 知夏別开脸。 “我没同意。你自己去说。” 方初乐了,抱著她亲了一口。 “好!” 他转身就往外走。 知夏在后面喊: “妈要是不同意,你別怪我!” 方初头也不回。 “我肯定能说通!” 门关上了。 知夏站在屋里,脸有点红。 晚上,方初真的把两个孩子抱到郑沁屋里去了。 郑沁看著两个大孙子,又看看方初那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去吧。我带著。” 方初乐呵呵地点头。 “谢谢妈。” 郑沁摆摆手。 “赶紧走。” 方初转身就跑。 回到屋里,知夏正坐在床边,脸上带著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看见他进来,她低下头。 “你……温柔点。” 方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知夏没抬头。 “別跟第一次一样,”她小声说,“我到现在还有阴影呢。” 方初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她昏过去又醒过来,昏过去又醒过来。 想起她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星期。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会的。” 知夏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方初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不舒服你就说,”他说,“我立马改。” 知夏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信任,还有一点期待。 方初看著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吻住她。 第 239章 那是他亲爹 这一晚,和以前都不一样。 不再是急切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 是慢慢的,温柔的,带著试探和回应的。 他时刻注意著她的表情,她一皱眉,他就停下来。 “疼吗?” 知夏摇摇头。 “不疼。” 他又继续。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契合,更舒服。 知夏开始还会害羞,后来也放开了。 她抱著他,回应他,甚至主动了一次。 方初惊喜得不行。 “媳妇……” 知夏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但嘴角,弯著。 夜深了。 两人相拥而臥。 知夏靠在他怀里,闭著眼,忽然说: “方初。” “嗯?” “以后都这样吧。” 方初愣了一下。 “什么?” 知夏没说话。 但方初懂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好。”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晚,他们彻底交心了。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方初就该回去了。他捨不得,所以他硬著头皮想去找他爸给他走后门。 方初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硬著头皮去了他爸的书房。 方正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方初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爸。” 方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方初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他开口,有点艰难,“我想调回来。” 方正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儿子。 “调回来?” “嗯,”方初点点头,“我想离家里近一点。现在那边太远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卿卿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孩子也慢慢大了,不能总不见爸爸……”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方正就那么听著,听完,笑了。 “说完了?” 方初点点头。 方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方初。” “嗯?” “方家的儿女,”方正说,声音不高,却很稳,“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的。” 方初愣住了。 方正转过身,看著他。 “想让我给你走后门?” 方初张了张嘴。 方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做梦。” 方初急了。 “爸!那我不在家,我媳妇孩子想我怎么办?” 方正看著他。 “我要是告诉夏夏,你要走后门回来,”他说,“你说夏夏会怎么看你?” 方初愣住了。 方正继续说:“孩子以后长大了,知道他爸爸是走后门回来的,他们会怎么看你?” 方初沉默了。 方正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方初,”他说,声音放轻了些,“我知道你捨不得他们。” 他顿了顿。 “但方家的儿女,从来不走后门。你得自己干出成绩来,堂堂正正地调回来。” 方初低著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那算了,”他说,“当我今天没来过。”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爸。” “嗯?” “我会自己干出成绩来的。” 方正笑了。 “我等著。” 方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月光很好。 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他一定会儘快凭自己本事干回来的。 第二天,方初要走。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风也不大。 但气氛不太好。 康康死死抱著方初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爸爸——” 安安也难得不安静了,被郑沁抱著,小手伸著,朝方初的方向够,小脸上全是泪。 “爸爸……爸爸……” 两个孩子哭成一团,整个院子都是他们的哭声。 郑沁抱著安安,一边哄一边说:“不哭不哭,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知夏伸手,想把康康抱走。 但是康康就是不撒手。 “爸爸爸爸……” 知夏无奈地看著方初。 方初站在那儿,眼眶也有点红。 他抬手摸摸康康的头。 “爸爸去工作,工作完了就回来。” 康康不听,还是不停的喊。 “爸爸爸爸……” 安安也在郑沁怀里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屿釗在旁边看著,嘆了口气。 “你赶紧走,”他对方初说,“他们看不见你就好了。” 方初咬了咬牙。 他在康康脸上亲了一口,又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脸。 然后他用力把康康从自己怀里拔出来,塞给知夏,然后拎起行李,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不敢回头。 身后,两个孩子的哭声更大了。 “爸爸——!” 方初没停。 他大步往前走,走出院子,走出大门。 直到听不见哭声了,他才停下来。 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眼眶还是红的。 但他没回头。 院子里,两个孩子还在哭。 哭了很久很久。 哭累了,才慢慢停下来。 安安靠在郑沁怀里,抽抽搭搭的,眼睛都哭肿了。康康趴在知夏肩上,哭得没力气了,还在小声地哼哼。 郑沁抱著安安,轻轻拍著。 “睡著了。” 知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康康。 他也睡著了,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知夏抱著他,慢慢往屋里走。 “方初带他俩半个月,”她说,“真带出父子亲情了。” 郑沁点点头。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 知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我是真没想到,”她说,“安安也能这样哭。” 郑沁也笑了。 “那是他亲爹,”她说,“也正常。” 两人抱著孩子,进了屋。 方初走后没几天,知夏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上午,邮递员骑著自行车停在家属院门口,大声喊著:“知夏!知夏在家吗?有你的掛號信!” 知夏正抱著康康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喊声愣了一下。 掛號信? 她走过去,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 拆开一看,愣住了。 京都邮电大学。 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了。 知夏站在那儿,看著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康康在她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手拍著她的脸,咿咿呀呀地喊著。 知夏忽然笑了。 她抱起康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康康,妈妈考上大学了!” 康康被亲得有点懵,但还是咧嘴笑了。 郑沁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那样,赶紧走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知夏把通知书递给她。 “妈,我考上了。” 郑沁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 “京都邮电大学!” 她一把抱住知夏。 “好孩子!太好了!” 然后她转身就往院里跑。 第 240章庆祝 知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儿媳妇考上大学了!京都邮电大学!” 知夏愣住了。 郑沁跑得飞快,见人就喊,逢人就夸。 买菜回来的张婶子被她拉住,听了一通。遛弯回来的老爷子们被她拦住,看了一遍通知书。就连门口站岗的小战士,都被她拉著说了半天。 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方家的儿媳妇,考上大学了。 晚上,方屿釗高兴得不行。 他坐在客厅里,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家里出了个大学生,”他说,“得摆两桌庆祝庆祝。” 方正想了想,摇摇头。 “太高调了不好。” 方屿釗瞪他一眼。 “怎么高调了?咱家出个大学生,不应该庆祝?” 方正说:“等晚上让大哥一家过来,咱们自己家人一起庆祝就行。” 方屿釗想了想,点点头。 “行行行,”他摆手,“快去通知他。” 方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正坐在沙发上,安安靠在她怀里,康康在她腿边玩。她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方正知道,这孩子,不一样了。 方正站在方向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方家大儿媳妇李秀雅。 “二叔?”李秀雅愣了一下,“快进来。” 方正摇摇头。 “不进去了。你爸呢?” 李秀雅侧身让了让。 “还没下班呢。” 王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锅铲。 “方正来了?找你哥有事?” 方正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 “夏夏考上大学了。” 王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真的?” “嗯,”方正点点头,“京都邮电大学。” 李秀雅在旁边听著,也愣了。 “夏夏那么厉害?” 方正笑了。 “可不是嘛。爸高兴得不行,说要摆两桌庆祝。我觉得太高调了,就说一家人自己庆祝一下。” 王芝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过来。 “那应该的。哪天?” 方正想了想。 “明天晚上吧。” 王芝点点头。 “行。你哥回来我跟他说,我们一定去。” 方正往后退了一步。 “那行,那我走了。我再去跟方华说一声。” 王芝送到门口。 “慢点啊!” 方正摆摆手,转身走了。 李秀雅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回头对王芝说: “夏夏可真厉害,带著两个孩子还能考上大学。” 王芝点点头。 “是挺厉害,京都邮电大学,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考上的。” 方正从大哥家出来,脚步轻快地拐了个弯,往方华家走去。方华住在后面的家属楼,三楼,方正爬上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个小脑袋。江北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墨水印,看见方正,眼睛一亮:“姥爷!” 方正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你爸妈呢?” “妈!”江北扭头冲屋里喊,“我姥爷来了!” 方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方正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方正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江南正在写作业,头也不抬地叫了声“姥爷”。 方正应了一声,看著方华说:“夏夏考上大学了,你爷爷要一家人聚聚。你明天晚上带上孩子过去吃饭吧。” 方华把锅铲放下,擦著手走过来:“考的什么大学?” “京都邮电。” 方华眼睛亮了:“可以啊!夏夏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学习能力还挺强。” 方正靠在沙发上,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你弟眼光能差了?” 方华笑了:“也是,小初眼光高著呢,一般人他看不上。” 方正哼了一声:“他那是运气好。” 方华在对面坐下来,又问:“夏夏去上学了,孩子以后谁带?” “花花带,还有张婶子和你妈帮忙。” 方华点点头:“那就行。夏夏不容易,能上大学是好事,咱家得支持。” 方正看了女儿一眼,忽然说:“这次注意点,別跟上次一样迟到。” 方华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上次不是没办法吗?江北跟人打架。这次我保证,绝不迟到。” 方正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摆著不信。 方华也不在意,冲两孩子喊了一声:“江南江北,过来!” 江南江北一前一后跑过来。方正一手一个搂住,大的安静些,小的跟个泥猴似的。 “明天不准惹事,”方正板著脸说,“放学就回家,听见没?” 江南点点头,认真地说:“知道了,我会看好弟弟的。” 江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问:“姥爷,有肉吃吗?” 方正被逗笑了:“有。” 江北满意了,从他怀里爬下去,继续画画。 方正看著这两个外孙,一个安静一个闹腾,跟他家那俩一模一样。他忽然有点头疼——以后安安康康长大了,不会也跟这俩一样天天打架吧? 他想起上个月江南江北来家里,把院子里的花全薅了,方屿釗气得追著他们跑了三圈。以后安安康康会走路了,方家那个院子,怕是也要遭殃。 方华看他的表情,猜到他心里想什么,笑著说:“爸,你放心,安安康康隨夏夏,肯定比这俩省心。” 方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正用铅笔在纸上画圈的江北,觉得这话不太可信。 “行了,”他站起来,“我走了。明天早点来,別让你爷爷等。” “知道了知道了。”方华送他到门口。 方正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江南在喊:“姥爷慢走!” 他应了一声,走下楼梯。 第二天傍晚,方华还没到,江南江北先到了。 两个孩子背著书包自己跑过来的,江南推门进来,手里还牵著弟弟。郑沁正在客厅给康康餵果泥,看见他俩愣了一下:“你妈呢?” “我妈还没下班,”江南把书包放下,很自然地走过来,“我们先来了。” 江北已经蹲到安安的小车前面了,伸手去摸安安的脸。安安被摸得咯咯笑,口水都流出来了。江北嫌弃地缩回手,在身上蹭了蹭,又伸手去摸。 江南看了一眼,没理弟弟,走到郑沁跟前:“姥姥,我帮你带弟弟吧。” 郑沁求之不得,把果泥碗递给他,自己靠在沙发上喘口气。江南接过碗,一勺一勺地餵康康,动作还挺像那么回事。康康给面子,吃得呼呼的,比郑沁餵的时候还乖。 江北那边已经跟安安玩上了。安安坐在小车里,江北冲他做鬼脸,安安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知夏一模一样。江北做得更起劲了,又是翻白眼又是吐舌头,安安笑得前仰后合,小手拍著车子,啪啪响。 郑沁看著这两个外孙逗孩子,终於歇了口气。 安安还好,坐在小车里,江北做什么他都笑,乖得不行。康康就不一样了。他吃完果泥,听见安安那边笑得热闹,脑袋转过去看,越看越兴奋,在小车里扭来扭去,两只手往安安那边伸,嘴里“啊啊”地叫,恨不得立马能出去。 江南看他不吃了,乾脆把他从小车里抱出来。康康高兴得直拍手,笑得眼睛都没了。 江南抱著他走了两圈,胳膊酸了,想把他塞回小车。康康不干了,两只手扒著江南的衣服,腿蹬著小车边,死活不进去。 江南无语地低头看著他:“你比江北还难哄。” 康康不理他,继续往他身上爬。江北在旁边笑得直拍地。 安安在小车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著笑。 门外传来方华的声音:“江南江北到了没?” 江南抱著康康,一脸生无可恋:“妈——救命——” 方华从江南手里接过康康,康康在她怀里安静下来。 知夏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著逗他:“你怎么不认生了?之前死活不让大爷爷抱。” 方华抱著康康顛了顛,一脸得意:“我是他亲姑姑,大伯怎么跟我比。” 知夏笑著摇头。 康康在方华怀里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著她,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爸爸。” 方华愣了一下。 知夏也愣了一下。 方华低头看著康康,康康也看著她,大眼睛亮亮的,一脸无辜。方华耐心地纠正:“我是姑姑,不是爸爸。叫——姑——姑——” 康康盯著她的嘴看了一会儿,又开口:“爸爸。” 方华深吸一口气:“姑——姑——” 康康:“爸爸。” 方华转头看知夏:“他是不是故意的? 知夏忍著笑:“他就是认不清人,见谁都叫爸爸。上次大哥过来也叫爸爸,把大哥稀罕的不行。” 方华转回来继续教康康:“姑姑。姑——姑。” 康康看了她半天,咧嘴笑了,脆生生地又叫了一声:“爸爸。” 方华彻底无语了。她抱著康康往沙发上一放,指著自己的脸说:“记住了,这是姑姑。不是爸爸。” 康康坐在沙发上,歪著头看她,嘴里还念叨著:“爸爸,爸爸,爸爸。” 方华看著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江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江北也跟著傻乐。 郑沁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方华指著康康说:“这小子,他叫我爸爸。” 郑沁笑了:“他就会叫爸爸,过几个月会说话就好了。” 这时,方向一家过来了。 方辰一进门就喊:“乖儿子!爸爸回来了!” 康康听见这一嗓子,脑袋“嗖”地转过去。看见方辰,他眼睛亮了,两只手伸出去,嘴里叫得比谁都响:“爸爸!爸爸!” 方华气得拍了他一下:“刚才叫我半天爸爸,改口够快的?” 康康才不管她,整个人往方辰那边扑。方辰接过去,康康搂著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贴上去,“爸爸爸爸”叫个不停。 李秀雅跟在后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你就逗他吧。等方初回来,保准跟你急。” 方辰抱著康康顛了顛,一脸无所谓:“谁让他长得像我?他儿子认错爹,很正常。” 方向从后面走过来,听见这话,瞥了他一眼:“你多大了?过两年能当爷爷了,还逗他。” 方辰不以为意,抱著康康在沙发上坐下:“爸,你是羡慕吧?羡慕康康让我抱,不让你抱。” 方向哼了一声,径直走到安安的小车前面,弯下腰。安安正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看著这一屋子人闹腾。方向伸手把他抱起来,安安靠在他怀里,不哭不闹,乖得不行。 “羡慕个屁,”方向抱著安安,“安安让我抱。” 安安靠在他肩头,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安安静静的。方向轻轻拍著他的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柔和得不像话。 安安忽然抬起头,看著他,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爷爷。” 方向愣住了。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安安又叫了一声:“爷爷。” 方向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他抱著安安,声音都变了调:“乖孙会叫爷爷了!” 方正在旁边不干了:“我才是你亲爷爷!叫的肯定是我。” 方向抱著安安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头都不回:“他在我怀里叫的爷爷,就是叫的我。” 方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方向抱著安安走到王芝面前,语气里带著得意:“听见没?安安会叫爷爷了。” 王芝白了他一眼:“听见了听见了,都听见了。你孙子最聪明,行了吧?” 方向满意地点点头,抱著安安继续在客厅里转悠。安安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偶尔叫一声“爷爷”,方向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方辰抱著康康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爸那副得意样,又看看怀里这个只会傻笑的小东西,嘆了口气。 “康康,”他小声说,“你什么时候也给大伯长长脸,叫声爷爷。” 康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响亮地叫了一声:“爸爸!” 方辰:“……” 这时,方屿釗的声音从餐厅传来:“都到了没?到了就开饭!” 方向抱著安安往餐厅走:“来了来了,我们爷孙俩来了。” 方正在后面酸溜溜地说:“我才是亲爷爷。” 第241 章 王春考上了 王春考完试后,就又去上班了。 她在家等了一个多月,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收发室看有没有她的信。可一天天过去,什么也没有。 她以为自己没考上。 赵丽丽安慰她:“没事,明年再考。” 王春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难受的。 她那么努力,没日没夜的看书,连李云霄都不搭理了。 可结果呢? 什么都没等到。 她慢慢也就不想了。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日子照样过。 这天晚上,她下班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她低著头往家走,脑子里想著明天要买点什么好东西吃。 “春儿!” 她抬起头。 家属院的刘婶正站在路边,笑著看她。 “恭喜啊!” 王春愣了一下。 “恭喜什么?” 刘婶走过来,拉著她的手。 “你考上大学了!你自己还不知呢?” 王春愣住了。 “我……考上了?” “考上了!”刘婶笑得合不拢嘴,“快回去吧,你嫂子高兴得不行,还买了糖到处发。我们家小子都吃了两颗了。” 王春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考上大学了? 她真的考上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婶推了推她。 “傻站著干嘛?快回去!” 王春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家跑。 跑到家门口,门开著,屋里灯火通明。 赵丽丽正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著一包糖,看见她进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小春!你考上了!” 王春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嫂子……” 赵丽丽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考上了!京都师范大学!通知书下午到的!” 王春把脸埋在嫂子肩上,哭了。 赵丽丽拍著她的背。 “哭什么?好事!大喜事!” 王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通知书。 “我妹妹就是厉害,考上了京都师范大学。” 他走过来,把通知书递给王春。 王春接过来,看著上面那几个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赵丽丽拉著她往屋里走。 “来来来,我给你留了糖,你两侄子想吃我都没给。” 王春被她拉著,破涕为笑。 “嫂子,你发糖花了多少钱?” 赵丽丽摆摆手。 “我高兴!我妹子考上大学了,花多少钱也高兴!” 王春坐在屋里,手里攥著那张录取通知书,觉得这辈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王春是部队家属院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王建国逢人就夸自己妹妹厉害,见谁都拉著说半天。 “我妹子!考上了京都师范大学!” 邻居们纷纷恭喜。 “老王,你家小春真出息!” “可不是嘛,咱们院第一个大学生!” 王建国笑得嘴都合不拢,走路都带风。 李云霄也高兴。 他站在医疗队门口,听见这个消息,嘴角弯了又弯,忍不住对方初说: “我看上的女孩就是厉害。” 方初看他一眼。 “人王春考上大学,关你屁事?你得瑟什么?” 李云霄理直气壮。 “她以后是我老婆。” 方初嗤笑一声。 “自作多情。人家搭理你吗?” 李云霄不说话了。 確实,王春好久没搭理他了。上次讲错题的事,她到现在还记著。 方初看著他那一脸鬱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別想了。人家现在是大学生的,更看不上你了。” 李云霄瞪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要回去了。” 方初愣了一下。 “回哪儿?” “京都。” 方初更愣了。 “你爸愿意给你开后门?” 李云霄摇摇头。 “我用他给我开后门啊?” 方初看著他。 “那你怎么回去?” 李云霄站直了身子,脸上带著一种方初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我要退役。” 方初愣住了。 “你疯了?” 李云霄没理他,自顾自地说: “我跟你又不一样。我一军医又不带兵,退役了照样能进医院。我回京都了,进医院,当医生。” 他顿了顿。 “不当兵了。” 方初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李云霄转过头,看著他。 “你干嘛?捨不得我?” 方初摇摇头。 “我是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有种。” 李云霄笑了。 “那当然。” 方初沉默了几秒。 “那你回去之后就去找王春?” 李云霄点点头。 “当然了。她考到京都了,我也回京都。以后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方初看著他,忽然有点羡慕。 他要是也能调回去就好了。 李云霄拍拍他的肩。 “別羡慕了。你好好干,爭取早点调回去。” 方初没说话。 李云霄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方初。” “嗯?” “等我把王春追到手,请你喝酒。” 方初笑了。 “行,我等著。” 方初看著李云霄的背影走远,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人家王春都考上大学了,他媳妇呢? 知夏考没考上? 她怎么也不给他写信说一声? 方初越想越急,转身就往通讯室跑。 通讯室的小战士正在值班,看见他进来,嚇了一跳。 “方政委,怎么了?” 方初摆摆手,抓起电话就拨。 电话响了好几声,终於接通了。 “餵?” 方正的声音。 方初鬆了口气。 “爸,是我。” “嗯,什么事?” 方初深吸一口气。 “夏夏考没考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方正说,“忘了通知你了。夏夏考上了,京都邮电大学。” 方初愣住了。 考上了? 他媳妇考上了? “你是我亲爹吗?这事都能忘了。”他脱口而出。 方正声音淡淡的。 “不是。掛了。” “嘟——嘟——嘟——” 方初拿著电话,听著那串忙音,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爸怎么这样? 方初站在那儿,一脸无语。 小战士在旁边看著,小心翼翼地问: “方政委,你没事吧?” 方初摇摇头,把电话放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媳妇考上了。 方初转身就跑。 小战士在后面喊:“方政委!你去哪儿?” 方初头也不回。 “给我媳妇写信!” 他跑回宿舍,铺开信纸,拿起笔,手都在抖。 “卿卿: 听说你考上了,京都邮电大学!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是不是你也忘了通知我? 他在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堆,然后开始抱怨知夏是不是不爱他了,都不给他写信。之后又写,我想你了,想孩子了,反正写了一大堆。 最后他写。 卿卿,你等著,我明年一定调回去。 等我! 爱你的方初” 方初写完,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贴上邮票,又跑了一趟邮局。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242 章 王春也是个月光族 沈一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个晴天。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信封上那几个字——京都邮电大学。 她终於凭自己本事考上大学了。 她选了京都邮电,不是巧合,是她算好的。 她记得,再过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就会吹遍大江南北。到时候,邮寄东西的人会越来越多,邮电系统会越来越重要。她要的不仅是一张文凭,更是这张文凭背后的机会。 等毕业了,她不会像別人一样安安稳稳地进单位上班。她要下海,要经商,要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前世她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一夜暴富的人,也见过太多人一败涂地。她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这辈子,她要把前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变成钱。 沈一梦把录取通知书收好,转身进屋。 她妈正在屋里纳鞋底,看见她进来,笑著问:“通知书来了?” “嗯,”沈一梦点点头,“京都邮电。” 她妈高兴得不行,放下鞋底就往外跑,逢人就说:“我家一梦考上大学了!京都邮电!” 沈一梦站在门口,看著母亲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等以后她挣了大钱,一定要让她妈过上好日子。 买大房子,买新衣服,想吃什么吃什么。 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沈一梦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好,天很蓝。 这辈子,她一定要活得风风光光的。 ……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赵丽丽把王春叫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钱,塞进她手里。 “拿著,100块钱。” 王春低头看著那叠钱,愣了一下。 “嫂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好,別被偷了。”赵丽丽叮嘱道。 王春点点头,把钱揣进兜里。 “知道了。” 赵丽丽又想了想,说:“到了那边多听夏夏的话,別乱花钱。” “知道了。” 赵丽丽看著她,忽然问:“你自己攒了多少钱?” 王春眨了眨眼。 “我没钱。” 赵丽丽愣住了。 “怎么会没钱?” 她掰著手指头算:“你一个月25块钱,除了给我5块的生活费,6、7块的车费,你自己怎么也得剩13块钱。就算你在能花,一个月攒3块,两年怎么不得攒50啊。” 王春低著头,不说话。 赵丽丽看著她那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王春,你跟我说实话,你钱呢?” 王春小声说:“买东西了……” 赵丽丽皱眉。 “买什么了?” 王春想了想。 “买衣服了。” 赵丽丽:“……” “买鞋了。” 赵丽丽:“……” “还买吃的了。” 赵丽丽看著她,半天没说话。 王春心虚地低下头。 赵丽丽深吸一口气。 “买了多少?” 王春的声音更小了。 “好多……” 赵丽丽闭了闭眼。 她没想到这丫头这么能花。 一个月挣25,全花了,一年到头一分不剩。 她伸手,把刚才那100块钱又从王春兜里掏了出来。 王春急了。 “嫂子!” 赵丽丽把钱收好,看著她说: “这钱,我让李云霄帮你拿著。” 王春愣住了。 “让他拿?” “对,”赵丽丽点点头,“要不不出一个月,你就得花乾净。” 王春急了。 “我不花!我肯定不乱花!” 赵丽丽看著她。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王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丽丽嘆了口气,拉著她的手。 “小春,嫂子不是心疼钱。是怕你到了那边,手里有钱就乱花,花完了又不好意思跟夏夏开口。” 她顿了顿。 “李云霄也回京都了,他那人虽然看著不靠谱,但办事稳当。钱放他那儿,你什么时候需要了,他肯定给你。” 王春低著头,不说话了。 赵丽丽拍拍她的手。 “行了,去收拾东西吧。” 王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 “嗯?” “那钱……真是给李云霄拿啊?” 赵丽丽点点头。 王春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赵丽丽坐在床上,看著那100块钱,嘆了口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晚上,王建国回来了。赵丽丽把他拉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100块钱,递给他。 王建国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么大方?给我这么多零花?” 赵丽丽瞪他一眼。 “想什么呢?这是给小春的。” 王建国眨眨眼。 “那给我干嘛?” “你去给李云霄,”赵丽丽说,“让他帮小春拿著。” 王建国低头看了看那100块钱,又看看赵丽丽。 “为什么?” 赵丽丽嘆了口气。 “你妹妹干了两年活,一分没攒下。” 王建国愣住了。 “不能吧?” 赵丽丽掰著手指头算。 “她一个月25块,给我5块,车费6、7块,自己怎么也得剩13块。结果呢?两年一分没有。” 王建国张了张嘴。 “她……那么能花啊?” 赵丽丽点点头。 “你以为呢。她身上的衣服鞋子,家里的零嘴,哪样不要钱?” 王建国想了想,好像还真是。王春每个月都买新衣服新鞋子,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光棉袄就有三件。家里零嘴更是不断,什么大白兔奶糖、江米条、山楂糕,买起来从不心疼。 王建国低头看著手里的钱,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那也不能给李云霄啊。” 赵丽丽看著他。 “为什么不能?” “小春看不上他,”王建国说,“把钱放他那儿,小春能乐意?” 赵丽丽笑了。 “李云霄有钱,他又喜欢小春。这钱给他,他绝对不会贪了。没准他还会补贴小春。” 王建国沉默了。 赵丽丽继续说:“小春现在看不上他,以后可说不准。” 王建国看著她。 “你是说……” 赵丽丽摆摆手。 “我没说什么。我就是觉得,李云霄那孩子,人不错。” 王建国想了想。 “行吧。” 他把钱揣进兜里。 赵丽丽又叮嘱了一句:“明天一早给他,千万要告诉他別让他贴补小春,要不你这妹妹早晚得让他拐回家。” 王建国点点头。 第 243章 欠的多了就得以身相许了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去找了李云霄。 李云霄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看见王建国进来,愣了一下。 “大哥?你怎么来了?” 王建国没废话,从兜里掏出那100块钱,递过去。 “小春的钱,你帮她拿著。” 李云霄看著那叠钱,愣住了。 “给我?” “嗯,”王建国点点头,“那丫头存不住钱,你帮她管著。” 李云霄接过钱,眼睛都亮了。 “大哥放心,”他拍著胸脯说,“我一定好好帮她保管。” 王建国看著他那一脸兴奋的样子,又叮嘱了一句: “你一个月最多给她20。要不你给她多少,她花多少。” 李云霄连连点头。 “放心,我一定好好卡著,不让她多花一分钱。” 王建国看著他,想了想,又说:“你也別自己贴补她。你贴补的,我可不认帐。” 李云霄嘴上说:“不会不会。” 心里想的却是—— 多贴补点,多贴补点。 让她欠我的,欠多了就还不起了。 还不起了,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他越想越美,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王建国看著他那一脸荡漾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听见没?”他又问了一遍。 李云霄回过神,赶紧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大哥你放心。我绝不贴补她。” 王建国不知道他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看他答应得爽快,也就放心了。 “行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李云霄在后面喊:“大哥慢走!” 王建国摆摆手,头也没回。 李云霄站在门口,低头看著手里那100块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钱,可得好好拿著。 等去了京都,他就可以天天去给她送钱了。 天天见面,他就不信拿不下她。 李云霄把钱收好,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走的那天,赵丽丽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王春抱著她不撒手。 “嫂子……”她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赵丽丽被她弄哭了,抱著她直拍背。 “好了,別哭了。” 王春擦擦眼泪,又忍不住哭。 赵丽丽摸摸她的脸。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別傻乎乎的,別人说什么都信。” 王春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嫂子……” 赵丽丽抬手帮她擦掉眼泪。 “別哭了,赶紧走吧,別误了火车。” 王春擦擦脸,拉著她的手不放。 “嫂子,你等我毕业以后,带你去京都享福。” 赵丽丽摇摇头。 “我就不去了。你把大豆二豆带过去就行。” 王春急了,攥著她的手不放。 “那不行!我必须把你带过去。要不是你鼓励我,我肯定考不上大学的,我得报答你。” 赵丽丽拍拍她的手。 “你过得好,就是报答我了。” 王春急了。 “不行!我必须带你去享福!” 赵丽丽看著她,有点无语。 “你哥不会同意的。” 王春想了想,说:“那把大哥也带上。” 王建国在旁边听著,脸都黑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走过来,一把將赵丽丽从王春身边拉开,往自己怀里一揽。 “你嫂子是我的,你少打主意。赶紧走!” 王春瞪他一眼。 “你霸占嫂子这么多年了,该轮到我了!” 王建国搂著赵丽丽,理直气壮。 “想得美!你嫂子跟了我,就得跟我一辈子。你赶紧走你的!” 王春还要爭,李云霄在旁边终於忍不住了。他拉了拉王春的袖子,小声说: “走吧走吧,再不走真赶不上火车了。” 王春这才不情不愿的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丽丽还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掛著笑。王建国搂著她,朝王春摆摆手,那意思明明白白——赶紧走,別惦记你嫂子了。 王春挥挥手。 “嫂子,等我回来!” 赵丽丽也挥挥手,眼泪又下来了。 王建国嘆了口气,把她往屋里拉。 “行了行了,別哭了。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赵丽丽靠在他肩上,抽抽搭搭的。 “我就是捨不得……” 王建国拍拍她的背。 “我知道。” 李云霄跟在王春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王建国,心里想著那100块钱,又看看前面的王春,嘴角弯了弯。 这趟京都之行,他可得多贴补她点。 让她还不起,最后只能以身相许。 两人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王春把包放好,转头就朝李云霄伸手。 “给我点钱。” 李云霄愣了一下。 “干嘛?” “买东西,”王春理直气壮,“火车上卖的米饭,我看著挺香的。” 李云霄看著她,没动。 “你哥说了,不让我给你。让我卡著点。” 王春皱起眉。 “你准备怎么卡?” 李云霄想了想。 “每天你放学,我去给你送。” 王春瞪大了眼。 “那多麻烦!你给我一个星期的。” 李云霄摇头。 “那不行。我怕你饿死。” 王春急了。 “我又不傻!还能把自己饿死?” 李云霄看著她,慢悠悠地说: “你哥说了,你花钱没数,手里有多少花多少。” 王春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 “那你也不能天天送啊。万一你哪天有事不送了,我不得饿著?” 李云霄想了想。 “那两天送一次。” “不行!”王春摇头,“一周送两次,周一周四送。” 李云霄也摇头。 “那不行。周三周日送。” 王春急了。 “周日我想出去怎么办?” 李云霄看著她。 “我早上送。送完你再去玩。” 王春想了想,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那行吧。” 李云霄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她。 “今天的。省著点花。” 王春接过钱,瞪了他一眼。 “知道了。” 李云霄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嘴角弯了弯。 以后有的是机会天天见面。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著,王春坐了一会儿,有点坐不住了。 “我去上厕所。”她站起来。 李云霄也跟著站起来。 “我陪你。” 王春愣了一下,然后瞪他。 “你有病啊?我上厕所?” 李云霄理直气壮。 “我怕你被人拐了。” 王春无语了。 “我又不傻!谁能在火车上拐我?” 李云霄看著她,一脸认真。 “你是不傻,但是你好看啊。” 王春愣住了。 她的脸慢慢红了。 “我……我也就一般般。”她小声说。 李云霄摇摇头。 “在我眼里,你最漂亮了。” 王春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你看著东西,我很快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 李云霄站在座位旁边,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这丫头,害羞的样子还挺好看。 王春跑到车厢连接处,回头看了一眼。 李云霄还站在那儿,朝她挥了挥手。 她赶紧转过头,心跳得有点快。 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第244 章 谁是你媳妇 知夏一大早就出了门。 她蹬著家里新买的三轮车,慢悠悠地往火车站去。这辆三轮车是郑沁前两天买的,说是以后带孩子出去玩方便。车斗里舖著厚厚的棉垫子,还放了个小枕头,舒服得很。 知夏蹬著车,心里想著,这车第一次用,居然是来接王春。 到了火车站,她把车停好,站在出站口等著。 天有点冷,她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往人群里张望。 火车晚点了十分钟。 知夏等得有点急,不停地看手錶。 终於,广播响了。 她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人群涌出来,一个接一个。 然后她看见了。 王春拎著包,从里面走出来,东张西望的。 “小春!”知夏喊了一声,使劲挥手。 王春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拖著包就跑过来。 “夏夏!”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的。 “想死我了!”王春说。 “我也是!”知夏拉著她,上下打量,“瘦了。” 王春笑了。 “瘦什么瘦,我嫂子说我胖了。” 知夏也笑了,拉著她往外走。 “走走走,我带你回去。” 王春跟著她走到外面,看见那辆三轮车,愣住了。 “你……蹬这个来的?” 知夏点点头。 “怎么样?厉害吧?” 她把王春的包放进车斗里,又拍拍那个棉垫子。 “上来。” 王春看著那辆三轮车,又看看知夏,忍不住笑了。 “你好厉害。” 李云霄站在旁边,看著两个女人又抱又笑,完全把他当空气。 他咳嗽了一声。 没人理。 他又咳嗽了一声。 还是没人理。 “哎哎哎!”他终於忍不住了,“你俩看看我!这么个大活人,直接把我无视了?” 知夏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李云霄?你休假啊?” 李云霄摇摇头,一脸得意。 “我退役了。” 知夏更愣了。 “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啊,”李云霄点点头。 知夏看著他,忽然笑了。 “既然你回来了,那你蹬车吧。我和小春坐后边。” 王春立刻点头。 “好啊好啊!” 李云霄愣住了。 “凭什么?” 知夏把他推到车把前,理直气壮。 “凭你是男的啊。” 李云霄看看她,又看看王春。 王春已经爬上车斗,坐在棉垫子上,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你俩家离得远不?” 知夏摇头。 “不远,让他先把咱俩送回来,然后再让他自己回去。” 王春笑了。 “这主意好。” 李云霄站在那儿,看著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的,忍不住开口: “你俩不问我的意见啊?” 王春看著他,眨了眨眼。 “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也没人接你,你自己去挤公交吧。” 李云霄被噎住了。 他看著王春那一脸“你不蹬车我就不理你”的表情,嘆了口气。 “行行行,我蹬。” 他握住车把坐上去,蹬著三轮车,慢慢往前骑。 知夏和王春坐在后面,有说有笑的。 “夏夏,你家里两个孩子呢?谁看著呢?” “我婆婆和花花。” “那就好。以后咱们可以出去玩,不带他俩。” “那肯定的。” 李云霄在前面蹬著车,听著后面两个女人的笑声,嘴角弯了弯。 虽然被当车夫了,但能看见王春笑得这么开心,也值了。 李云霄蹬著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骑进家属院。 知夏和王春坐在后面,有说有笑的,完全没注意到门口郑沁正抱著康康在晒太阳。 “云霄回来了?”郑沁笑著打招呼。 李云霄停下车,擦了擦汗。 “嗯,回来了。” 他刚跳下车,康康忽然眼睛一亮,朝李云霄伸出小手,嘴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沁赶紧拍他的小屁股:“瞎喊什么?他不是爸爸!” 李云霄看著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傢伙,乐了。 “这是方初儿子?真可爱。” 他凑过去伸手,“我抱抱。” 康康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小脸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警惕。等李云霄的手快碰到他的时候,康康猛地扭头,一把抱住郑沁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死活不出来了。 郑沁笑著拍拍他的背。 “这是认生了。” 李云霄的手僵在半空,一脸尷尬。 “刚才还叫我爸爸呢……” 知夏从车上跳下来,听见这话,走过去把康康从郑沁怀里接过来。 康康一到妈妈怀里,立刻安心了,但还是偷偷从知夏肩头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著李云霄。 知夏拍拍他的小屁股,对李云霄说: “你可別逗我儿子了。要不方初回来,跟你没完。” 李云霄笑了。 “方初那小气鬼,我抱一下他儿子还能吃了我?” 知夏看著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你觉得呢? 李云霄想起方初那一脸护犊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还是別惹他的好。 “行行行,不抱了不抱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王春凑到知夏身边看了看,忍不住感嘆:“这是康康吧?真像他爹。” 郑沁听了高兴的不行,脸上的笑都藏不住。 “都这么说。” 王春这才想起来,赶紧打招呼:“阿姨好。” “好好好,”郑沁拉著她的手,“进屋,快进屋。” 李云霄也跟在后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客厅里,方屿釗正坐在沙发上,跟安安玩象棋。花花在旁边看著,笑得不行。 “爷爷,我回来了。”知夏走过去,“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王春。” 王春赶紧上前。 “爷爷好。” 方屿釗抬起头,看著王春,笑著点点头。 “好好好。听夏夏说,你也考上大学了?” “嗯,”王春点点头,“京都师范大学。” 方屿釗眼睛亮了。 “不错不错,好学校。” 李云霄从后面凑过来,一脸得意地说:“方爷爷,她是我未来媳妇。” 方屿釗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李云霄拍拍胸脯。 “当然是真的。” 王春的脸腾地红了。 “谁是你未来媳妇!別瞎说!” 李云霄一脸无辜。 “早晚的事嘛。” 方屿釗看看王春,又看看李云霄,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脸皮够厚的。” 王春瞪了李云霄一眼,转身拉著知夏就往里走。 “夏夏,你带我看看房间。” 李云霄在后面喊:“哎——別走啊——” 王春头也不回。 方屿釗笑著摇摇头,低头继续跟安安玩。 花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第 245章 你有病啊 李云霄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笑的一脸春风得意。 郑沁端了杯茶给他,顺势坐下。 “你爸妈知道你找对象的事吗?” 李云霄接过茶杯,点点头。 “我写信说了。” 郑沁看著他。 “他们同意?” 李云霄喝了口茶,笑了。 “他们又不帮我找对象。我过了年28了,再不找,真成光棍了。” 方屿釗在旁边听著,哼了一声。 “人小春跟夏夏差不多大吧?还是大学生,能看上你?” 李云霄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方爷爷,我除了年纪大点,別的地方都很好吧?” 方屿釗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审视。 “你家除了条件还行……”他顿了顿,“哼,別的可真是一言难尽啊。” 李云霄的笑容僵了一下。 方屿釗继续说:“你父母偏心,你大嫂可不是省油的灯。等你父母老了,能自理还行,真躺床上动不了了,你们三兄弟估计能有的闹。” 李云霄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方屿釗说的这些,他心里都清楚。他爹妈偏心老大老小,大嫂又是个精明的,家里那些事,想想就头疼。 但他嘴上还是不服气。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爷爷,您就是爱操心。” 他往沙发上一靠。 “等我今天回去就闹,分了家就好了。” 郑沁愣了一下。 “你爹能同意?” 李云霄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狡黠。 “我有办法让他同意。” 方屿釗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鬼点子倒是不少。” 李云霄也笑了。 “那当然。要不怎么能娶上大学生呢?” 康康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李云霄,又喊了一声“爸爸”。 郑沁赶紧捂住他的嘴:“瞎喊什么!” 李云霄乐了,凑过去逗他:“再喊一声?” 康康眨眨眼,看了看他,扭头扑进郑沁怀里,不理他了。 李云霄訕訕地收回手,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楼上传来王春和知夏的说笑声,隱隱约约的,听不太清。他心里琢磨著,等会儿王春下来,得跟她说说分家的事——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但总觉得,得让她知道,他不是那种甩不脱的麻烦。 李云霄在楼下又等了半天,终於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睛往那边瞟。 知夏先下来,后面跟著王春。 “小春——” 李云霄赶紧迎上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王春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 “你別叫我,肉麻死了。” 李云霄也不恼,笑嘻嘻地说:“行,那以后结婚再叫。” “谁要跟你结婚?”王春瞪他一眼,“別白日做梦。” “你早晚要嫁给我的,”李云霄胸有成竹,“我有信心。” “神经病。” 王春懒得理他,转身去找康康玩了。 知夏走过来,看著他。 “你没事赶紧回家吧。” 李云霄愣了一下。 “你这就不好了吧?我好歹也是客人,哪有主家赶客人走的?” 知夏看著他,慢悠悠地说:“以前在部队,你每次来我家,方初不都是赶你走?” 李云霄被噎了一下。 “你又不是方初。” “我是他媳妇。”知夏理直气壮。 李云霄看看她,又看看在旁边逗康康的王春,嘆了口气。 “你俩不愧是两口子,一样討厌。” “你赶紧走。”知夏推他。 李云霄不肯动,转头朝王春喊:“小春——” 王春头也不回。 “这又不是我家,喊我没用。” 李云霄又看向郑沁,脸上堆起討好的笑。 “郑姨,我能在你家吃饭吗?” 郑沁看著他那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留下吃吧。” 李云霄立刻高兴了。 “谢谢郑姨!” 他转头看知夏,一脸得意。 “郑姨让我留下的。” 知夏摇摇头,懒得理他,转身去厨房帮花花收拾午饭了。 安安抬起头,看了李云霄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棋子。 李云霄凑过去,想逗他玩,安安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地看著他。 李云霄訕訕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跟你爹一样,不好相处。” 他转身凑到王春旁边,蹲下来看她逗康康。康康已经不怕他了,伸著小手去抓他的衣服。李云霄趁机把康康抱起来,康康也不哭,趴在他肩上东张西望。 王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李云霄抱著康康,心里美滋滋的。这顿饭,怎么也得吃出点名堂来。 饭菜摆上桌,王春的眼睛就有点不够用了。 红烧肉,燉排骨,清蒸鱼,炒鸡蛋,还有一盆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她坐在桌前,手里捏著一个馒头,半天没捨得咬。 知夏给她夹了块排骨。 “吃啊,愣著干嘛?” 王春低头看著碗里的排骨,小声说:“你们家平时也吃这么好?” 知夏笑了。 “哪有。这不是你来才做的吗?平时我们也吃素的。” 王春咬了一口馒头,又软又香,嚼著嚼著眼眶有点热。 “那我也羡慕你。阿姨一家对你太好了。” 郑沁在旁边听见了,笑著给她又夹了一筷子菜。 “好什么好,应该的。你来了就当自己家,別客气。” 王春点点头,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李云霄坐在对面,看著王春那副又羡慕又感动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小春,你嫁给我。我天天让你吃肉和白米饭。” 桌上安静了一秒。 王春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你有病吧?” 李云霄一脸认真。 “我说真的。” 王春急了,压低声音骂他:“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被別人听见,怎么想我?” 李云霄不依不饶。 “你就嫁我吧。你不是爱花钱吗?我有钱,好多钱。” 王春的脸更红了。这回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没想到这人会在饭桌上把她花钱没数的事抖出来。她嫂子知道,她哥知道,现在知夏也知道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顺手抓起一个馒头,直接塞进李云霄嘴里。 “吃你的吧!” 李云霄被馒头堵了个严实,呜呜地说不出话,腮帮子鼓得老高。 桌上的人愣了一秒,然后全笑喷了。 方屿釗笑得直咳嗽,郑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花花捂著肚子趴在桌上,张婶子端著汤出来,看见这场景,差点把汤洒了。 知夏笑得靠在椅子上,指著李云霄说:“活该。” 王春坐在那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著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云霄把馒头从嘴里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著王春,忽然笑了。 “行,吃我的。反正早晚你是我家的。” 王春瞪他一眼,没理他。 但耳朵尖,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