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业成仙》 第1章 寒雾压顶 东华青州,万山府。 苍梧郡,青木县。 已是秋末,寒雾像浸了水的粗麻布,沉甸甸地压在碧溪村上空。 陈青阳蹲在自家那三间黄泥茅草屋顶上,手指冻得发僵,正竭力將一捆新割的茅草压实,盖住昨夜被秋风吹破的窟窿。 他十六岁的身板不算单薄,常年跟著父亲进山,爬崖蹚溪练出了一把子力气和黝黑的皮肤。 但连续七天的守灵、跪拜、应付村里人情往来,以及心底那一片空茫茫的痛与慌,还是让他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短打,根本挡不住这深秋清晨的湿寒。 “哥,梯子稳吗?” 下面传来妹妹陈小月细细的声音,气若游丝。 陈青阳低头看去。 妹妹裹著家里最厚实的那件旧棉袄,倚在门框边,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颧骨处泛著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她今年十四,本该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却因为那古怪的“离魂症”,瘦弱得像株隨时会折断的芦苇。 一双眼睛极大,黑漆漆的,看人时总带著点恍惚,仿佛魂儿隨时会飘到別处去。 村里老人私下都说,这丫头眼神太净,怕是留不住。 “稳著呢,小月,你进屋去,外头冷。” 陈青阳喉咙发紧,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樑柱了,不能再塌。 屋顶勉强补好,他顺著吱呀作响的竹梯下来,脚踩在湿冷的泥地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院子里一片狼藉,办完丧事留下的痕跡还在。 散乱的纸钱灰烬被露水打湿,粘在地上;借来的几条长凳堆在墙角。 最刺眼的,是堂屋方桌上,用一块粗陶碗压著的那张黄纸欠条。 “今欠碧溪村祠堂公中银五两整,用於陈大山丧葬诸费。父债子偿,限两月內还清。立据人:陈青阳(画押)。见证:村正李老根。” 五两银子。 父亲是採药的好手,可採药人是贱籍,收入微薄且不稳定。 风调雨顺、运气好时,一个月或许能挣一二两银子,扣除交给青木药行的抽成和家里开销,能存下的寥寥无几。 这五两丧葬费,是村正李老根看著陈家实在拿不出,做主从村中公帐里预支的,已是天大的情分。 可情分,终究要还。 而这还不是最急的。 他走进里屋,从墙边一个掉了漆的小木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粗布小包。 打开,里面是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纸包,散发著苦涩的药味。 这是妹妹陈小月的药。 县里回春堂的老郎中开的方子,说是能定惊安神,治她的“离魂症”。 药不能断,一断,小月就会整夜整夜睡不著,睁著那双空洞的大眼看屋顶,浑身发冷打颤。 严重时甚至胡言乱语,说些“树在哭”、“草在说话”之类的怪话。 最后一包药,只够明天早上了。 去县城抓一趟药,最便宜的一副也要三十文钱。 而家里,米缸快见底了,钱匣子里……只剩七枚铜钱,还有父亲留下的几样採药工具:一把小药锄,一个旧背篓,几捆粗细不同的麻绳。 山穷水尽。 陈青阳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 他不是原来的陈青阳了。 三个月前,一场高烧后,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甦醒,融合了原身零碎的记忆和情感。 他前世是中医药大学的学生,本以为那些知识在这类似古代的世界能有些用处,可残酷的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户籍是锁链,没有身份,没有启动资金,连县城都不能隨意进入,更別提行医卖药。 原身父亲採药的手艺他继承了部分,但远远不够纯熟。 这三个月,他更像是父亲的学徒和帮手,主要在近山外围活动。 父亲一走,天塌了。 “青阳,青阳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喊声,是邻居孙叔,一个老实巴交的採药人。 陈青阳抹了把脸,走出去打开吱呀作响的破篱笆门。 孙叔搓著手,脸上带著同情和为难: “青阳啊,李村正让我来传个话……祠堂公帐那边,催得急,年底要清帐。另外,药行的赵掌柜也让人捎信来,说这个月的例药份额,你家还差得远……要是连续三个月不达標,这採药的资格,恐怕……” 话没说尽,但意思明明白白。 碧溪村的採药人,都需要在青木药行登记掛靠,每月需上缴一定数量的普通药材,药行才提供基本的收购渠道和保护。 完不成,就会被剔除名单,失去卖药的资格,在这山里就几乎断了生计。 压力像这漫天寒雾,一层层裹上来,勒得陈青阳几乎窒息。 他咬了咬牙,对孙叔挤出一个笑: “谢谢孙叔传话,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送走孙叔,陈青阳回到冰冷的灶间,生火,把最后一点糙米倒进锅里,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看著小月小口小口地喝著,他心里堵得厉害。 “哥,我不喝药了。” 小月忽然放下碗,声音细细的,“药好贵。我……我忍得住。” “胡说!”陈青阳声音陡然提高,看到妹妹受惊般缩了一下,又赶紧压低,柔声道: “药必须喝,哥有办法。爹……爹以前教过我不少东西,山里肯定还有药材。” 他这话半是安慰妹妹,半是给自己打气,但心里实在没底。 近山的药材被村民们一遍遍筛过,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值钱的? 深入远山?以他现在的经验和体力,无异於送死。 父亲就是为了一株可能值钱的“血参”,去了云雾山脉更深的鹰愁涧,再也没回来。 绝望之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胸前一块硬物。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拇指大小、顏色黯淡的青色玉坠,用一根红绳繫著。 玉质浑浊,毫无光泽,雕刻的似乎是某种草木纹路,但早已模糊不清。 记忆里,母亲体弱多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留下这枚据说外婆传下来的坠子。 父亲让他一直戴著,说是念想。 冰凉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胸口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枚沉寂了十六年的青玉药坠,竟微微震颤了一下! 第2章 青玉坠子 陈青阳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只见那灰扑扑的玉坠表面,似乎有一闪而逝的青色流光掠过。 紧接著,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流,从坠子接触皮肤的地方渗入,迅速流遍他四肢百骸,最后竟匯向他的双眼。 “嘶——” 他忍不住吸了口气,眼前的世界,在剎那间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墙上斑驳的水渍。 一切都仿佛被水洗过,清晰了一点点。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了,只剩下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空虚感袭来,像是刚乾完一天的重活。 “幻觉?还是饿晕了?” 陈青阳晃了晃脑袋,胸口那坠子又恢復了冰冷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苦笑一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开始產生不切实际的妄想。 正打算收拾碗筷,目光扫过墙角父亲留下的那个旧背篓时,忽然顿住了。 背篓边缘,插著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那是父亲的採药手札! 父亲生前有把採药心得、药材图样、地形路线草草记录下来的习惯。 这手札他见过,但父亲从未正式教他认全里面的东西,只说等他再大些、经验再足些才传给他。 陈青阳心臟砰砰跳起来,一个箭步衝过去,小心翼翼地將那册子取出。 油布揭开,是一本用麻线粗糙装订的册子,纸张泛黄,上面用炭笔、有时甚至用植物的汁液,画满了各种草药形状,旁边標註著名称、生长环境、採摘时令、注意事项,字跡歪斜却认真。还有一些简单的地形路线图。 他急切地翻动著,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面。 突然,在中间某页,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画的是一株形態优雅的小草,顶端开著三朵淡蓝色、呈心形的小花。 旁边炭笔写著:“清心花,喜阴湿,常生於背阴岩缝、老树根旁,伴生苔蘚。凡人药,清心寧神,主治惊悸失眠。市价尚可。 初秋花盛时采,需连根带土,忌伤鬚根。炮製:阴乾,去土,密封。碧溪西山,『老猿啼』深涧左侧第三处瀑布后岩隙曾有见,约五年前。” 清心花!主治惊悸失眠! 这不正对小月的症状吗?而且父亲標註了大概地点和採摘要点! 陈青阳紧紧攥著手札,指节发白。 去老猿啼深涧?他知道那地方,在近山与远山的交界处,已经颇为危险,父亲一般不带他去。但手札里有路线,有提示! 更重要的是……他猛地又想起刚才玉坠那剎那的异样。难道…… 他再次凝神,集中所有注意力,紧紧盯著手札上那株“清心花”的图画。 一开始毫无变化。就在他眼睛发酸,准备放弃时,胸口青玉坠子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 隨即,他视线中那幅炭笔画的清心花,旁边竟缓缓浮现出几行淡淡的青色字跡: 【清心花(凡药)】 状態:图示为成熟期。 採摘建议:根系脆弱,宜用窄口药锄从侧面鬆土,不可直接下挖。清晨露水干后採摘为佳,药性最稳。 潜在风险:可能受『岩隙阴气』侵染,採摘后需在日光下晾晒半个时辰驱散。伴生守护生物概率:低。(具体需现场观察) 陈青阳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他死死盯著那几行渐渐淡去、直至消失的字跡,又看看手中毫不起眼的青玉坠。 金手指! 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竟然在父亲去世后,在他最绝望的时刻,以这种方式激活了! 这“药性视觉”……虽然看起来有使用限制,但它能提供如此具体实用的信息! 父亲的手札,加上这青玉药坠的能力…… 陈青阳豁然转身,看向里屋方向,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有路了! 哪怕只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狭窄小路! 他迅速冷静下来。不能声张,任何人都不能说。 这能力太诡异,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做好进山准备。 “小月,”他走进里屋,“哥明天进山一趟。你在家好好待著,谁来也別开门。灶上有粥,药记得喝。哥一定带钱和药回来。” 陈小月仰著小脸,看著哥哥眼中那簇陌生的希望,似懂非懂,却莫名安心了一点。 她轻轻点头:“嗯。哥,你小心。” 陈青阳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髮,转身开始忙碌。 他找出父亲的小药锄,仔细磨亮;检查麻绳的结实程度;將手札中关於老猿啼深涧的路线图反覆默记;又把家里仅剩的七个铜钱看了又看,盘算著要不要去买点乾粮…… 最后,他目光落在墙角几株晒乾的、驱赶山蚊毒虫的草药上,心中有了计较。 夜深了,寒雾更浓。 陈青阳躺在炕上,怀里紧紧抱著父亲的採药背篓,胸前青玉坠贴著皮肤。 他睁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顶,脑海里一遍遍预演著明天的路线。 ...... ...... 翌日,天未亮。 碧溪村还笼罩在深秋的浓雾与寂静中。 陈青阳轻轻带上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最后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家,紧了紧肩上略显空荡的旧背篓,转身没入村后蜿蜒上山的小径。 背篓里除了药锄、麻绳、一竹筒凉水、两个掺了野菜的糙麵饼子,还有一包自製的驱虫粉。七个铜钱一个没动,留在家里应急。 他身上还是那件补丁麻衣,但用布条扎紧了袖口裤脚,防止荆棘刮扯,脚上一双父亲留下的、底子还算厚实的旧草鞋。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腿,冰冷刺骨。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儘量放轻。 父亲教过,清晨的山林看似寧静,实则危机四伏,夜行的猛兽可能尚未归巢,早起的毒虫可能就在脚边。 他调动起原身所有的山林经验,眼睛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耳朵竖起,捕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按照手札的標记和记忆,从碧溪村到老猿啼深涧,正常走需要將近两个时辰。 那地方已经超出了村民们日常活动的近山范围,更靠近云雾山脉的支脉边缘,地势开始变得险峻。 第3章 险入猿啼涧 山路越来越崎嶇,高大的乔木逐渐被更茂密、枝椏横生的灌木取代。 地上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掩盖了下面的碎石和坑洼。 雾气在林间流动,能见度很低,只有头顶偶尔漏下的天光,提示著时辰的推移。 陈青阳不时停下,对照手札上简略的地形图——某处三岔路口的老歪脖子松树,一片形状独特的裸露岩壁,一道乾涸的溪床…… 父亲的记录虽然粗糙,却精准地抓住了这些关键地標。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他已经气喘吁吁,汗湿了內衣。 不是累,主要是紧张。这片山林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偶尔有鸟雀扑棱飞起,都能让他心跳骤停一瞬。 他找了块相对乾燥的大石头坐下,拿出竹筒喝了口水,稍微平復了一下心绪。 掏出粗麵饼子咬了一口,又硬又糙,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慢慢咀嚼吞咽。接下来需要体力。 休息了片刻,他正准备起身,忽然,胸口一直沉寂的青玉坠,再次传来一丝温热感。 紧接著,他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右侧不远处一丛半枯的灌木根部。 凝神看去,只见那灌木根部几片不起眼、带著斑点的枯叶旁,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隨即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光晕。 光晕中包裹著一株矮小、开著紫色小花的植物。几行熟悉的半透明字跡浮现: 【紫背丁(凡药)】 状態:花期將尽,药性尚存。 採摘建议:全草入药,止血化瘀。可用药锄整株掘起。 价值评估:常见,炮製后约值五文。 陈青阳心中一喜,差点叫出声。 药性视觉主动触发了!看来这能力並非完全被动,在一定范围內感知到药材就会有所提示? 他赶紧走过去,按照提示,小心地用窄口药锄从侧面鬆土,將那株紫背丁连根掘起,抖掉泥土,用准备好的乾净粗布包好,放入背篓。 虽然只值五文钱,但这第一次独立自主的採摘,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原来,这药坠的视觉,不仅仅是看图识字,还能在现实中直接看见药材並给出信息! 他精神大振,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程,他又发现了两次微弱的提示,分別採到了一小丛“地钱草”(价值约三文)和几朵“石耳”(价值约八文)。 都是不值钱的凡药,但背篓渐渐有了分量,他的心也踏实了几分。 他发现,每次使用药性视觉后,都会有一阵轻微的疲惫感,尤其是主动凝神观察时,消耗更明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看来每天只能主动凝神观察五次左右,次数多了自己的精神可能承受不住。必须用在刀刃上。 日头渐高,雾气稍微消散了一些。 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化,出现了更多的岩石和陡坡。 水流声隱约传来,越来越清晰。 空气中湿气加重,带著苔蘚和腐烂树叶的阴凉气息。 “快到了。” 陈青阳心里默念,更加警惕。 父亲手札上標註,老猿啼深涧因涧水奔流撞击岩石,声如老猿哀啼而得名,环境阴湿,多毒虫瘴气。 绕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箭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人心头一紧。 一道宽度超过十丈的幽深峡谷横在面前,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灰黑色岩壁,长满了湿滑的深绿色苔蘚。 谷底白练般的涧水奔腾咆哮,撞击在乱石上,果然发出阵阵如同猿猴悲啼般的呜咽迴响,在这空旷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悽厉瘮人。 涧水蒸腾起的寒雾瀰漫在峡谷中,使得对岸的景象朦朦朧朧。 而陈青阳的目標,就在左侧峭壁,大约三四丈高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自上而下的小型瀑布,水流量不大,如银纱垂掛。 瀑布后面,隱约可见一道黑黢黢的岩缝。按照父亲手札记载,清心花就在那岩隙之中。 怎么上去?岩壁近乎垂直,湿滑无比。瀑布水流虽然不大,但溅起的水雾让那片区域更加湿滑难攀。 陈青阳观察著地形。瀑布右侧,岩壁有几处突出的石块和裂缝,似乎可以借力。 但距离岩缝还有一段横向距离,需要攀爬过去。下方是轰鸣的涧水和嶙峋的乱石,摔下去非死即残。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解下背篓,拿出麻绳。绳子不算长,但足够。 他將绳子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树上,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 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活扣,方便紧急时单手解开。 然后,他抓了一把驱虫粉抹在脖颈、手腕等裸露处,刺鼻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但能有效驱赶可能隱藏在岩缝苔蘚里的毒虫蜈蚣。 准备妥当,他背好背篓,开始攀爬。 手指抠进冰冷的岩缝,脚趾寻找著微小的凸起。 苔蘚滑腻,必须非常小心。 瀑布溅起的水珠不断打在脸上、身上,很快他就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肌肉因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咬牙坚持著,精神高度集中,每一步都踩实、抓稳。 多年的跟隨进山,让他掌握了基础的攀爬技巧,此刻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发挥到了极致。 他像一只壁虎,紧贴著湿滑的岩壁,缓缓向上、横向移动。 距离目標岩缝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瀑布后面传来的类似薄荷的奇异清香。 就是这里!清心花的香味! 陈青阳心头一热,动作更加谨慎。 终於,他的左手扒住了岩缝的边缘。岩缝开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他右手紧紧抓住一块凸石,稳住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朝岩缝內望去。 光线昏暗,但適应了片刻后,能看清岩缝內部比开口处宽敞一些,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和碎石。 而在最內侧,靠近岩壁渗水的地方,一片浓密的墨绿色苔蘚之上,几丛优雅的淡蓝色小花,正静静绽放。 三瓣心形的花朵簇拥在纤细的茎秆顶端,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自带微光,那清雅的香气正是由此散发。 第4章 蛇口夺花 清心花!而且不止一株,是好几丛! 狂喜瞬间衝上陈青阳头顶。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的手札和金手指的提示都在强调,採摘需谨慎。 他集中精神,凝神向那几丛清心花看去,心中默念:药性视觉,发动! 胸口玉坠传来清晰的温热感,一股清凉气流涌向双眼。 视线中,那几丛清心花的影像陡然清晰、放大。 蓝色的花朵和青翠的叶片上,笼罩著一层柔和的青色光晕,比之前看到的紫背丁等地光晕纯粹明亮得多。 旁边的半透明字跡迅速浮现: 【清心花(凡药)】 状態:盛花期,根系饱满,药性充盈。轻微受『岩隙阴气』浸润(需晾晒)。 採摘建议:共七丛,最大一丛年份约八年。宜先採边缘三丛,保留主丛及根系,可持续生长。药锄从侧下方三十度角入土,深度三寸,轻摇慢起。切忌触碰东侧岩壁下暗影处。 守护生物:岩隙隱纹蛇(沉睡)。状態:蛰伏於东侧岩壁缝隙內。威胁:低(不主动攻击,但受惊扰会喷射麻痹毒液)。 信息量巨大!陈青阳心臟砰砰直跳。 不仅有详细的採摘指导,竟然连隱藏的守护生物都指出来了! 东侧岩壁下暗影处……他目光立刻扫过去,那里有一片更深的阴影,似乎是岩壁的一道裂缝,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隱纹蛇……麻痹毒液……” 陈青阳后背冒出冷汗。如果不是药性视觉提示,他贸然过去採摘,很可能惊动那条蛇,后果不堪设想。 他定了定神,脑中飞快计划。按照提示,先採边缘的三丛,避开东侧。动作要轻、要稳。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岩缝口站稳,解下腰间麻绳的活扣,將绳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圈以防万一,然后小心地从背篓侧袋取出窄口药锄。 药锄握在手中,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他屏住呼吸,將上半身小心地探入岩缝,手臂伸长,药锄的尖头,对准了最外侧一丛清心花侧下方的泥土。 按照视觉提示的角度和深度,他手腕用力,药锄轻轻没入潮湿的土壤…… 药锄切入泥土的感觉很独特,潮湿绵软中带著细微的沙石阻力。 陈青阳全身肌肉绷紧,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和那丛清心花上。 他不敢用力过猛,只是按照提示的角度,轻轻將药锄楔入约三寸深,然后手腕极其细微地左右摇动,感受著根系与土壤的分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洞外瀑布的轰鸣、涧水的奔流声似乎都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以及药锄与泥土、根须摩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汗水混合著瀑布溅起的水珠,从他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他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 视线余光死死锁著东侧岩壁下那片幽暗的阴影。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无形的压力却比毒蛇本身更让人窒息。 摇动了几下,感觉到阻力明显减小,陈青阳屏住呼吸,手臂平稳地上提。 一丛完整的清心花,带著一团包裹根系的湿润土块,被他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土壤。 淡蓝色的花朵微微颤动,清雅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 成功了!第一丛! 他心中狂喜,但动作丝毫不敢放鬆。 小心地將这丛清心花放在旁边一块稍乾的平整石面上,然后如法炮製,开始採摘第二丛、第三丛边缘的清心花。 每一次下锄、摇动、提起,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冰冷的岩缝里,他的內衣却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和精细操作,开始酸麻颤抖,但他靠著意志力强行稳住。 三丛边缘的清心花终於安全採下,整齐地放在石面上。每一丛都根系完整,带著原土,花朵几乎没有损伤。 陈青阳稍稍鬆了口气,但目光立刻投向中间那几丛更大的,尤其是那株被提示为“约八年”的主丛。 采不採?药性视觉建议保留主丛以利持续生长。这想法让他心中一动。 寻常採药人,见到这等品质的药材,多半是连根拔起,绝不留后路。 他犹豫了。家里等米下锅,等药救命。多一丛,就多一分钱,多一份保障。 可是……想起父亲手札里偶尔提及的不可竭泽而渔,想起这青玉药坠中蕴含超越眼前利益的深意…… 最终,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只再采一丛较小的,留下那株最大的主丛和另一丛中等大小的。 当他將第四丛清心花也成功採下时,岩缝內依旧平静,东侧的阴影毫无异状。最危险的环节似乎过去了。 现在,需要儘快离开。按照提示,这些清心花受了“岩隙阴气”侵染,需要日光晾晒。此地阴冷潮湿,绝非久留之地。 他小心地將四丛清心花用带来的乾净粗布分別包好,根系处的泥土儘量保留,然后放入背篓底层,用其他杂物稍稍固定,防止滚动碰撞。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缩回身体,准备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他上半身刚刚退出岩缝,脚下一块长满苔蘚的凸石,因为承受了长时间的重量和潮湿侵蚀,突然鬆动了一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在瀑布水声的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但陈青阳脚下的支撑感瞬间消失! “不好!” 他心头巨骇,全身汗毛倒竖! 左手本能地死死抠进一道岩缝,右手在岩壁上胡乱一抓,勉强稳住了下坠之势,但整个身体已经悬空了大半,全靠左手支撑,吊在湿滑的岩壁上! 背篓猛地一沉,撞击在岩壁上,发出闷响。腰间缠绕的麻绳骤然绷紧,勒得他肋骨生疼,但也提供了额外的保险。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震动,在寂静的岩隙中被放大了! 几乎是同时,东侧岩壁那片阴影里,传出一阵急促的“嘶嘶”声。 如同碎玻璃般的幽光,在黑暗中亮起! 岩隙隱纹蛇被惊动了! 第5章 生死逃脱 陈青阳魂飞魄散!他左手拼命用力,脚下胡乱蹬踏,寻找新的著力点。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阴影。 只见一道约莫手臂粗细、身体顏色几乎与灰黑岩壁融为一体的黑影,从缝隙中激射而出! 它的动作快得惊人,三角形的头颅昂起,颈部膨胀,朝著陈青阳悬空的方向,张开了布满细密利齿的嘴,一股淡灰色的腥气喷吐而出! 毒液喷射!目標正是他的面门! 生死一瞬!陈青阳脑袋一片空白,唯有强烈的求生欲驱使著身体做出反应。 他猛地將头向左一偏,同时右手鬆开岩壁,挡在脸前! “嗤——!” 一阵带著刺鼻腥气的雾状液体,擦著他的耳朵和右手手臂掠过。 几滴溅射在右手手背上,瞬间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刺痛,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並迅速变得麻木。耳朵边缘也是火辣辣的疼。 幸运的是,大部分毒液喷空了,射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那隱纹蛇一击不中,身体落地,盘曲起来,昂著头,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陈青阳,信子快速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似乎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 陈青阳右手受伤,麻木感正在向小臂蔓延,左手承受著全身重量,酸软欲折。 脚下悬空,无处借力。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绳子!” 他脑中灵光一闪。缠绕在手臂上的麻绳!他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手指,勾住缠绕在左臂的麻绳活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活扣鬆开!原本紧绷的麻绳瞬间失去拉力,向下坠去一小段! 就是这一小段下坠,让陈青阳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但也正因为这下沉,他的脚尖,终於够到了下方一块更宽一些的岩石凸起! “哈!” 他低吼一声,脚尖死死抵住那块凸起,左手和腰部同时用力,將身体猛地向上一提!右手不顾麻木,也胡乱扒住一处岩缝! 整个人如同壁虎翻身,险之又险地重新贴紧了岩壁,虽然姿势狼狈,但总算暂时脱离了完全悬空、任蛇宰割的局面。 那隱纹蛇似乎没料到猎物还能挣扎,盘踞在原地,嘶嘶作响,暂时没有立刻扑上。或许它也忌惮这体型不小、挣扎剧烈的人类。 陈青阳右手手背的麻木感越来越强,连带半个手掌都不听使唤了。 必须立刻离开!毒蛇近在咫尺,下一次攻击隨时会来!而且,蛇毒虽然提示是麻痹性,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危险? 他不敢再看那毒蛇,咬紧牙关,凭藉著左手和双脚的力量,以及腰间垂下的麻绳提供的些许心理支撑,开始以比来时快数倍却也危险数倍的速度,向远离岩缝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踩得碎石簌簌落下,好几次差点打滑,全凭一股悍勇之气硬撑。 下方的歪脖子树越来越近。瀑布水声轰鸣,他仿佛听不到,耳边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终於,当他的双脚重新踏上长满杂草的实地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背靠著岩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淋漓,不住地颤抖。 右手手背红肿了一片,麻木感已经蔓延到手腕,触觉迟钝。耳朵边缘也火辣辣地疼。 他颤抖著拿出竹筒,將里面剩余的凉水全部倒在手背上冲洗,又撕下一截里衣相对乾净的布条,胡乱缠住伤口。 缓了好一阵,狂跳的心臟才慢慢平復。他抬头望向高处的岩缝,那里已经恢復了寂静,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觉。 “活下来了……还採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著成功採摘的喜悦,以及受伤的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发热。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鬆懈的时候。蛇毒不明,必须儘快处理。清心花也需要晾晒。此地不宜久留。 他挣扎著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背篓里的清心花,包裹完好,只是其中一包沾了点泥水。 解开系在树上的麻绳,重新盘好。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忍著右手的麻木和疼痛,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朝著来时的路走去。 来时觉得漫长凶险的山路,此刻在归心似箭和伤痛的催促下,似乎变得短了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炮製药材,卖钱,给妹妹抓药。 ...... ...... 当陈青阳踉蹌著推开自家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时,天光已经西斜,將他狼狈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身上沾满泥污草屑,右手用脏布条胡乱缠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脱力和伤痛而微微哆嗦。 “哥!” 一直扒在窗口张望的陈小月,冲了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小脸瞬间没了血色,乌黑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哥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事,小月,別怕。” 陈青阳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乾涩: “採到药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不想让妹妹担心,更怕她情绪激动引发离魂症。 他將背篓小心地放在院中相对乾燥的泥地上,自己则几乎虚脱地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来。 一路强撑的力气似乎瞬间被抽空,右手伤处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小臂中部,火辣辣的刺痛则更加清晰,被布条包裹的地方隱隱有肿胀感。 陈小月急得团团转,想碰他又不敢,只能哭著跑去舀了一瓢凉水,又翻出家里仅剩的一点劣质烧酒,这是父亲以前用来擦拭伤口驱寒的。 “哥,喝水……这,这个酒……” 她手足无措。 陈青阳接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稍微提振了一丝精神。 他看了一眼那浑浊的酒液,摇摇头: “这酒不行。小月,帮哥打盆乾净的井水来,要多些。” 他现在没心思处理蛇毒,当务之急是那些清心花! 药性视觉提示需要日光下晾晒半个时辰驱散阴气。 现在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必须抓紧时间! 第6章 匠心炮製 陈小月虽然不明白,但对哥哥有著盲目的信任,立刻跑到院角的老井边,费力地打起一桶清水,倒进一个破旧的木盆里端过来。 陈青阳强撑著,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解开背篓,將里面四个用粗布包裹的小心取出。 最外面一包果然沾了不少泥水,布料都浸湿了。他心下一沉,连忙打开检查。 万幸,泥土只是沾在外层叶片上,里面的花朵和主要根系在布包內层,还算完好。 其他三包则保存得很好,淡蓝色的花朵虽然因採摘和路途顛簸略显萎靡,但形態完整,清雅的香气依旧。 他鬆了口气。顾不上右手疼痛,將四丛清心花轻轻放入木盆的清水中,左手极其轻柔地漂洗掉根系和叶片上附著的泥土、苔蘚碎屑。 水流冰冷,刺激著他手上的伤处,让他额角冷汗涔涔,但他动作稳而柔,生怕损伤一丝根须。 洗净后,他將清心花捞出,抖掉多余的水分。然后,他让妹妹帮忙,將家里仅有的两张破旧苇席搬到院子中央阳光最充足、最通风的地方铺开。 小心翼翼地將四丛清心花,按照採摘时的原状,根系朝下,花朵茎叶舒展,整齐地排列在苇席上。 午后的秋阳虽然力道已减,但光线还算明亮。 金色的阳光洒在淡蓝色的花朵上,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辉光。 微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 陈青阳没有离开,他就蹲在苇席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这些寄託了全家希望的药材。 药性视觉提示需要晾晒“半个时辰”,他必须確保万无一失。同时,他也凝神观察著。 在阳光下,他集中精神,再次对著一丛清心花发动了药性视觉。 胸口玉坠微热,清凉气流涌入双眼。 只见阳光下的清心花,那层原本淡淡的青色光晕似乎变得更为凝实,而在花朵和叶片表面,隱约可见一丝丝极其淡薄的灰黑色气息,正如同遇到烈日的晨雾般,丝丝缕缕地升腾。 【清心花(凡药)】 状態:晾晒中,岩隙阴气正在驱散,药性温和释放。 注意:避免暴晒失水,需適时翻动,確保均匀受光。 果然有效!陈青阳心中大定。 这药性视觉不仅告知风险和方法,还能直观地看到处理过程的效果!这简直是炮製药材的无上利器! 他严格按照提示,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左手小心翼翼地將清心花轻轻翻动,让背阴面也能接受阳光照射。 陈小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哥哥旁边,安静地看著,时不时用袖子帮他擦擦额头的冷汗。 她虽然看不懂哥哥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哥哥那种全神贯注的態度。 阳光照在兄妹俩身上,院子里只剩下微风和偶尔的鸟鸣,这一刻,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半个时辰,在陈青阳焦灼的等待和专注的观察中流逝。 当太阳又西沉了一截,阳光开始变成温暖的橘黄色时,陈青阳再次发动药性视觉。 此刻,清心花表面的灰黑气息已荡然无存,青色光晕均匀温润,生机盎然。 【清心花(凡药)】 状態:阴气已驱散。药性饱满稳定,达到最佳炮製初態。 后续建议:置於通风阴凉处自然阴乾三日,不可烘烤。密封保存,可保药性九成以上一年。 成功了!陈青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一些,隨之而来的是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和右手的剧痛。 他不敢耽搁,小心地將晾晒好的清心花收回屋內,放在通风的窗台下的木架上,下面垫了乾净的乾草。 接下来需要三天的阴乾,但他等不了那么久。妹妹的药明天就没了,丧葬费像山一样压著。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带著这些已经完成初步炮製的清心花去青木县城! 虽然未完全阴乾会损失一部分价值和药效,但青木药行的鉴药师若是识货,应该能看出这药材处理得极好,或许能给个不错的价钱。 处理完药材,他才真正开始处理自己的伤。 让妹妹重新打了盆乾净的井水,他解开右手脏污的布条。手背肿得老高,皮肤紫红,被毒液溅射到的中心点有几个细微的破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 麻木感覆盖了整个手掌和小臂,刺痛则集中在伤口周围。 他用清水反覆冲洗伤口,又让妹妹找出家里仅剩的一点清热解毒的草药干叶,嚼碎了敷在伤处,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耳朵的擦伤也简单清洗了一下。没有专门的解毒药,只能暂时如此。希望这隱纹蛇毒真的只是麻痹性,不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 做完这一切,天已擦黑。陈青阳浑身像散了架,又累又饿又痛。 晚上,他熬了最后一点糙米粥,兄妹俩默默喝著。陈小月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问: “哥,明天要去卖药吗?” “嗯。”陈青阳点头,看著妹妹苍白的小脸,郑重道: “放心,哥一定把药卖出去,给你抓新药回来。还会买米,买点肉,给你补补。” 陈小月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哥,你平安回来就好。” 夜里,陈青阳躺在炕上,右手传来阵阵钝痛和麻木,让他无法安眠。 他索性在脑海里反覆模擬明天去县城卖药的场景,思考如何应对药行掌柜的压价,如何解释这清心花的炮製过程,如何用这笔钱规划…… 想著想著,疲惫终於战胜了疼痛,他沉沉睡去。 ......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青阳用左手费力地將四丛已经初步阴乾了一夜、形態保持完好的清心花,用新的乾净油纸仔细包好,放入背篓最底层,上面盖了些寻常杂草掩人耳目。 他换了一身稍乾净些的旧衣服,將受伤的右手用袖子儘量遮住。 怀里揣著家里仅有的七个铜钱作为路费,又带上两个昨晚特意留下的野菜饼子。 “小月,哥去县城了,你锁好门,谁来都別开。灶上有粥,中午自己热了吃。” 他仔细叮嘱。 “嗯,哥你小心。” 陈小月扒著门框,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陈青阳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髮,背上背篓,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家门,踏上了通往青木县城的山道。 第7章 药行卖药 青木县,西门·苍山门。 辰时末,陈青阳隨著稀稀拉拉进城的山民、猎户、小贩的人流,通过了城门兵丁懒洋洋的盘查。 作为贱籍採药人,他不能在此定居,但临时进城买卖货物是允许的,只是要缴纳一文钱的“入市税”。 他心疼地交了一文钱,踏入了青木县城。 这是他穿越后第二次进城,第一次是父亲带他来卖药。 喧囂的人声、相对整齐的街道和砖瓦房屋,依然让他有些恍惚。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目標明確,直奔西市——青木药行所在。 药行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青砖灰瓦建筑,门前掛著“青木药行”的黑底金字匾额,气派十足。 门口有穿著统一短打的护院站著,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进出的人。 背著背篓、穿著破烂的山民在侧门排著队,依次进去交货、结钱。 陈青阳也走到侧门队伍末尾排队。周围多是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都是附近村落的採药人,彼此低声交谈著。 多是抱怨药行压价、抽成太高,或者嘆息收穫不佳。没人注意这个沉默寡言、脸色苍白的少年。 队伍缓慢前进。终於轮到陈青阳。他走进侧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三面都是高高的库房,正面是一排柜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柜檯后坐著两个伙计,正在噼里啪啦打著算盘,记录著药材和银钱。旁边还有一个穿著绸衫、麵皮白净、留著两撇小鬍子的中年男子,正是药行的赵掌柜,正眯著眼审视著交上来的药材。 一个伙计头也不抬:“哪村的?交什么?例药还是珍药?” 陈青阳將背篓放在柜檯前,小心地取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檯面上,声音儘量平稳: “碧溪村,陈青阳。交……清心花,四丛。” “清心花?”那伙计这才抬头瞥了一眼,看到油纸包,又看看陈青阳寒酸的衣著,撇撇嘴。 “打开看看。例药清单里可没这味,得请鉴药师看过定价。” 陈青阳小心地解开油纸。四丛形態优美、叶片青翠、根系带著少许原土的淡蓝色清心花展露出来,那股清雅的异香顿时在满是药味的院子里散开,引得旁边几个等待的採药人都侧目看来。 “咦?这清心花品相不错啊!”有人低声道。 “香味也正,像是刚采不久,处理得也乾净。” 伙计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穷小子能拿出这样的东西。 他拿起一丛,粗略看了看,转头朝里间喊道:“王师傅!有上好的清心花,请您老掌掌眼!” 里间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的老者,穿著葛布长衫,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整齐乾净。 正是药行三位鉴药师之一的王师傅,以眼力准、为人相对公道著称。 王师傅走过来,先没看花,而是打量了一下陈青阳,目光在他包扎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看向柜檯上的清心花。 这一看,他浑浊的老眼顿时亮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丛,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口,闭目品味片刻。 然后仔细查看花朵、叶片、根茎,尤其是根系的完整度和新鲜度,又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叶片,感受其韧性和湿度。 “碧溪村后生?” 王师傅开口,声音温和,“这花……采自何处?如何炮製的?” 陈青阳心头微紧,面上保持恭敬: “回王师傅,采自西山深处寒潭侧的背阴石隙。先父曾教,清心花极娇贵,须日出前带露採摘,连根带原土,以湿苔包裹,避光速归,再於通风处阴乾,不可见烈日,否则香气药性俱损。小子谨记,不敢有违。” 王师傅听完,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丝讚许:“嗯,是个懂规矩的。令尊是?” “先父陈大山。” “陈大山?” 王师傅似乎有点印象,“可是那个常能採到好药、前段时间在鹰愁涧……” 他话没说完,嘆了口气,看向陈青阳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虎父无犬子。这四丛清心花,品相上佳,炮製得法,阴气驱散得乾净,药性保存完好,尤其是这丛,” 他指著那株最大的,“年份怕是有五六年了,难得。” 旁边的赵掌柜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拿起一丛看了看,“品相確实不错。王师傅,估个价吧。 王师傅沉吟一下,道:“清心花本就稀少,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採摘保存更是不易。寻常年份浅、炮製一般的,市面流通价也在百文以上。这等品相,尤其是这丛老株,药性醇厚,香气完足,乃清心寧神、调和內息的佳品。” “依老夫之见,这三丛年份稍浅的,每丛可作二百三十文。这丛老株……至少值三百文。” 赵掌柜心中快速计算:三丛二百三十文,一丛三百文,合计九百九十文,几乎一两银子了! 他脸上堆起笑容,却话锋一转:“王师傅估价向来中肯。不过,这后生毕竟是碧溪村採药人,按规矩,凡珍稀药材,药行需抽三成利,便是二百九十七文。再者,他家中这个月的例药份额尚缺,以往常例药折算,这清心花可抵去大约……一百五十文。” 他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啪啪作响。 陈青阳听著,心逐渐沉了下去。果然,即便东西好,也逃不过层层盘剥。 最终,赵掌柜抬起眼皮,一副便宜了你的表情: “扣除抽成二百九十七文,再抵例药一百五十文,余五百四十三文。看你年幼不易,零头免了,给你五百五十文,外加抵清本月例药,如何?” 说著,他从柜檯下取出一个稍大的钱串,又数出五十枚散钱,叮叮噹噹地排在柜檯上。 从近千文到五百五十文,几乎被砍去一半! 陈青阳胸中一股鬱气升腾,拳头在袖中握紧,右手伤处传来刺痛。 但他知道,这就是贱籍採药人的处境。药行垄断收购,有定价权和抽成权,你不卖,这药材在別处更难出手,甚至可能被找麻烦。 能卖出这个价钱,已属侥倖。 至少,妹妹的药钱和今后的口粮,有了著落。 第8章 微光破晓 “谢掌柜,谢王师傅。” 陈青阳声音乾涩,將那五百五十枚铜钱仔细收起,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中稍安。 加上原先的六文,此刻他身上共有五百五十六文巨款。 王师傅看著他收钱的模样,摇了摇头,低声道: “后生,药材是好药材,手艺也是好手艺。世道如此,暂且忍耐。好好活下去,总有云开月明时。” 陈青阳默默躬身一礼,背起空背篓,转身走出药行院子。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怀里的铜钱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去抓药,而是在喧闹的西市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將背篓里掩人耳目的杂草拿出来,仔细翻找。 很快,他从杂草底部,又摸出了三个用树叶包著的药包。里面正是昨天顺手采的紫背丁、地钱草和石耳。 这些凡药不值钱,药行看不上,抽成又高,不如直接在集市上卖给需要的人或小药铺。 他找了个空地,將三样小药材摆开,也不叫卖,只是静静等著。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看起来像是城中普通人家帮佣的妇人经过,看中了那点止血的紫背丁,花了三文钱买走。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走街串巷的铃医看了看石耳,花了四文钱买下。 地钱草无人问津,他最后以一文钱的价格卖给了一个专门收杂药的小贩。 如此,他又入帐八文钱。 现在,他怀里一共有五百六十四文钱了。 足够了!不仅能抓几副药,还能买点粮食! 他精神一振,先是赶到西市边缘一家口碑不错的小药铺,花了三百文,抓了五副品质上乘的“安神养心汤”药材,又特地加了少许滋补的辅料。 伙计包药时,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里面的几味药,凭藉前世的中药知识和药性视觉的隱约感应,確认药材质量优质无误,这才放心。 接著,他用一百文钱,在粮店买了五升精米,又买了些耐存的杂粮。 经过肉摊时,他犹豫一下,还是花了六十文,买了两根带著不少肉的筒子骨和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摊主见他买得多,还额外送了几根葱和一小块姜。 背篓重新变得沉甸甸,里面装著妹妹救命的药,和未来几天的口粮。 怀里的钱还剩下一百文左右,但陈青阳心中已然充满了力量。 他走出青木县城西门,踏上了返回碧溪村的山路。 ......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暮色四合。 陈青阳背著沉甸甸的背篓,拖著疲惫的身体,推开了自家的篱笆门。 院子里,陈小月正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膝,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听到响声立刻惊醒,跳了起来。 “哥!” 她眼睛一亮,但当看到哥哥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右手时,喜悦又变成了担忧,“你的手……” “没事了,小月,看哥带什么回来了!” 陈青阳放下背篓,脸上露出宽慰的笑,郑重地拿出那个“济安堂”的油纸药包。 “药抓回来了,最好的『安神养心汤』,明天一早哥就给你煎上。” 接著,他像变戏法一样,先从背篓里捧出那袋精米:“看,上好的白米!” 然后又提出用草绳繫著的两根带肉筒子骨和一小块五花肉:“还有肉!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 陈小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看著那雪白的米粒和红白相间的五花肉,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肉味了。 “哥!这么多米……还有真、真的肉!你太厉害了!” 她小声说,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依赖。 陈青阳心里一酸,摸了摸她的头: “快去生火,哥来做饭。” 简陋的灶间很快升起了温暖的炊烟,驱散了屋內的阴冷潮湿。 陈青阳將筒子骨仔细清洗,放入陶罐加满井水先熬上。等待水开的间隙,他麻利地切了一小半五花肉,切成薄片,又將野菜洗净。 待骨头汤熬出淡淡的乳白色,香气四溢时,他才將淘洗好的精米下进去,一起熬煮。 米粒在骨汤中翻滚,渐渐变得晶莹饱满。 最后,他才將肉片和野菜放入滚粥中烫熟,撒上一点盐。一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片野菜粥便做好了。 等待粥熟时,他也没閒著,用打来的清水重新清洗包扎了右手的伤口。 肿似乎消了些,紫红色未退,麻木感依旧,但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看来那隱纹蛇毒確实以麻痹为主,毒性不算猛烈,加上他处理及时,应无大碍。这让他鬆了口气。 粥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混合著骨头熬煮后淡淡的油脂香和野菜的清香。 这朴素至极的香味,对於飢肠轆轆的兄妹俩来说,却无异於珍饈美饌。 陈小月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膛前,看著跳动的火苗,小脸上映著温暖的红光,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空洞的恍惚,而是有了焦点和期待。 粥熬好了,陈青阳给妹妹盛了满满一大碗,粥熬得稠糯,米粒开花,里面混著嫩绿的野菜和诱人的肉片,汤麵上浮著诱人的油花。他自己也盛了一大碗。 兄妹俩就著昏暗的油灯光,坐在破旧的方桌旁,一口一口,吃得异常香甜。 陈小月小心地吹著气,先喝了一口粥,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然后小心地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小脸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满足。 陈青阳看著妹妹的样子,心里既酸楚又温暖。 “哥,卖药……顺利吗?”小月小声问。 陈青阳顿了顿,简单道:“嗯,很顺利。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药抓了最好的,这个月的例药份额也一次抵清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没提被层层盘剥的细节,也没提蛇口夺花的惊险,那些黑暗和艰难,他一个人扛著就好。 吃完饭,收拾妥当。陈青阳將今天抓回来的药每副分成三份,取出明天要煎的一份,仔细放好。然后,他让妹妹早点休息。 自己却毫无睡意。他坐在堂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上,就著如豆的油灯,再次拿出了父亲那本採药手札。 今天卖药的经歷,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知识和手艺的重要性。 第9章 拜师门墙 要想改变,除了提升採药炮製技艺,还能做什么? 陈青阳仔细翻阅著手札,不放过任何一点信息。除了药材图样和採摘记录,手札后面还有一些父亲零碎的心得,比如如何通过观察植被、土壤、动物活动判断药材可能存在的地点;如何利用地形和工具应对山中危险。 突然,他的手停在了手札最后几页。 那里不再是具体的药材记录,而是类似日记般的片段,字跡比前面更加凌乱,似乎是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七月初九,云雾山支脉,『鬼见愁』崖下,见一奇草,三叶七穗,色如碧玉,隱有光华,异香扑鼻。疑是『凝神草』!宝药也!然有异兽『铁爪山魈』守护,不敢近前,憾甚!此草或可治小月之症根?需再探,需更强之力……” “腊月十五,碧溪村后山古洞,避雪时於洞壁发现石刻残图,似为古修士所留『引气』法门?模糊难辨,寒气侵体,未敢久留。若为真,或可改命?然吾辈贱籍,仙路渺茫……” “三月二十一,听闻郡城百草堂有『养魂莲』消息,乃灵药,价值连城,可固本培元,奠定道基。小月之症,非此莲不可根治乎?然吾倾家荡產,亦难望其项背。恨!恨!恨!” 凝神草!养魂莲!古修士石刻!引气法门! 陈青阳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变得粗重。 父亲的手札里,竟然隱藏著如此惊人的信息! 凝神草,听起来就是比清心花更高级的药材,很可能对妹妹的病情有根本性帮助! 而养魂莲,更是父亲认为能根治妹妹病症的灵药! 还有那古修士石刻、引气法门……这难道是这个世界的修行线索? 父亲直到死,都在为妹妹的病奔波寻找,最终殞命鹰愁涧。 原来路標早已存在!父亲用生命为他探明了方向! 这些地方,都比老猿啼深涧更加危险,远远超出了他现在的能力范围。 但至少,他知道了目標在哪里! 他將这些信息死死记在脑海里,然后小心地將手札合上,放回原处。这些秘密,绝不能泄露。 平静下来后,他又想到了胸前的青玉药坠。 今天的药性视觉,在辨识、採摘、炮製、售卖环节都发挥了关键作用。 但它似乎还有未解锁的功能——“凝神空间”,需要“技艺获认可后解锁”。 技艺认可?是指像今天王师傅那样的专业人士认可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是指关於“百业技艺”本身的领悟? 他尝试著集中精神,意念沉向胸口玉坠,试图感应那所谓的“凝神空间”。 然而,除了玉坠本身冰凉粗糙的触感,並无其他反应。 一股强烈的疲惫感隨之袭来,提醒他今日使用药性视觉的次数可能接近极限,精神消耗颇大。 “看来急不得。”陈青阳暗道。 金手指的解锁需要条件,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夯实基础,提升实实在在的採药技艺和生存能力。 他吹熄了油灯,躺在炕上。 右手伤处的钝痛和麻木感依旧,但已能忍受。 妹妹在旁边发出了均匀细弱的呼吸声,似乎睡得比往日安稳一些。 他睁著眼,脑海里思绪纷飞。 五两银子的丧葬费,折算成铜钱是五千文! 按照今天的收入速度,就算每次都运气好能採到清心花这样的药材,也要被药行盘剥掉大半,攒够五千文不知要猴年马月。 妹妹的药不能断,日常开销也要钱。 压力依然巨大,但不再是无边绝望的黑暗。 他有了父亲留下的方向和线索,有了今天成功的经验。 下一步,他需要更有效率地进山。 不能只依赖运气寻找清心花这样的珍药,也要大量採摘普通的例药,完成月度额度,避免被药行找茬。 同时,利用药性视觉,有目的地寻找价值更高、或者能辅助他提升实力的药材。 更重要的是,如何才能摆脱贱籍的桎梏,至少获得更多的议价权? 父亲手札里提到的古修士石刻、“引气”法门,是否是一条可能的途径?武道修行,是否也能增强他进山採药、应对危险的能力? 想著想著,疲惫终於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青玉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进山,采更多的药,赚更多的钱,治好妹妹的病,还清父亲的债。 ...... ...... 陈青阳从並不踏实的睡眠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活动右手。 麻木感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伤处隱约的钝痛和僵硬。 紫红色肿未全消,但已无大碍。他小心拆开布条,用清水洗净,看到那几个细微的破口已收痂。隱纹蛇毒,总算扛过去了。 灶间生火,用昨天剩余的精米和骨头熬了稀粥。 陈小月醒来,气色似乎比昨日又好了一丁点,至少眼神没那么涣散。看著哥哥: “哥,今天还进山吗?” 陈青阳摇头,目光望向村东头:“今天不进山。哥要去求个人。 他要找的,是村正李老根的堂兄,碧溪村资格最老、见识最广的採药人——李老药头。 据说老爷子年轻时走南闯北,辨识药材不下数百种,炮製手法更是村里一绝,只是如今年过七十,腿脚不便,早已不再进山。 平时只在家侍弄几分药田,偶尔指点一下村里后辈。父亲陈大山当年也得过他不少指点。 想要快速提升採药技艺,辨识更多药材,闭门造车不行,必须有名师引路。李老药头,就是碧溪村最好的老师。 但拜师求学,岂是空口白话?尤其是他们这种贱籍,技艺传承往往敝帚自珍,非亲非故,凭什么教你? 陈青阳有自知之明。贱籍少年,家徒四壁,但不去试试,这一百文钱能撑几天?妹妹的药不能断,五两银子的丧债像山一样压著。 他需要知识,需要更快地辨识更多药材,需要提升炮製手艺让药材更值钱。 他小心地从窗台角落,捡起几片昨日清理背篓时抖落的、品相相对完好的清心花乾燥花瓣和一片完整的叶子,用乾净碎布包好。 又找出家里仅存的一小包劣质红糖——那是去年过年时攒下,一直没捨得吃的。这两样东西寒酸得可怜,但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心意”。 “小月,看好家。” 他揣起那小小的布包和红糖,出了门,径直往村东头李老药头独居的小院走去。 第10章 初学技艺 秋日阳光和煦,碧溪村炊烟裊裊。 路过村中央晾药场时,几十个村民正在忙碌,將各种採摘回来的药材分拣、摊晒。 有人看到陈青阳,点头招呼,目光落在他包扎的右手上,带著探究。 昨日他採回清心花並去县城卖药的事,显然已在村里小范围传开。 陈青阳目不斜视,快步走过。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 李老药头的小院在村子最东边,靠近山脚,相对僻静。 竹篱笆围著的三间瓦房在碧溪村已算体面,院前一小片药田打理得井井有条,薄荷、紫苏、柴胡长势喜人。 院子里几个造型別致的竹架上,晾晒著各式药材,分门別类,一丝不苟。 院门虚掩。 陈青阳整了整补丁叠补丁的衣襟,这才轻轻叩响门环。 “谁呀?” 里面传来苍老却並不虚弱的声音。 “李爷爷,是我,陈大山家的青阳。” 陈青阳恭敬回道。 里面静了一瞬,脚步声响起。 竹门拉开,李老药头站在门口。老人乾瘦,背微驼,满脸皱纹,头髮稀疏全白,用木簪草草挽著。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双眼睛,並不浑浊,反而透著歷经岁月沉淀的通透,此刻正平静地打量著陈青阳,在他脸上和已拆去布条的右手停留片刻。 “大山家的娃?”李老头声音平淡,“进来吧。” 陈青阳心中一松,连忙侧身进去,又小心掩上门。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著老採药人的讲究。药材晾晒的方位、通风、遮阳都似乎有章法。 “坐。” 李老药头指了指院中石凳旁的一个木墩,自己先在上首石凳坐下,目光落在陈青阳一直小心捧著的那个小布包上,“有事?” 陈青阳没有坐,而是走到老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李爷爷,小子冒昧打扰。先父新丧,家中艰难,小子需挑起养家重担。先父在世时,常言李爷爷您技艺高超,见识广博。小子愚钝,虽隨父学过些许皮毛,但远不足倚仗,如今独立进山,深感不足,如盲人夜行。” “今日厚顏前来,不敢奢求拜师名分,只求能偶尔在您跟前听些教诲,学些辨识药材、炮製处理的门道。小子愿为您打理药田、处理杂务,以换指点。” 说完,他双手捧上那个小布包和那包红糖,“家里实在没什么像样东西,这是小子前日采的一点清心花瓣叶,还有一点红糖……不成敬意,望李爷爷莫要嫌弃。” 李老药头没接东西,只是眯著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身形瘦削却骨架匀称,脸色因疲惫和营养不良而苍白,但眼神清亮,站姿挺直,並无一般困顿少年的萎靡。 手上的伤……虽包扎粗糙,但能独自处理,还能想著来学艺,心性倒是不错。 “清心花?” 李老药头终於开口,示意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 陈青阳小心放下。李老药头解开布包,捏起一片乾燥的花瓣,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看了看叶片的纹理。 “西山老猿啼附近采的?岩隙阴气处理得马马虎虎,晾晒时辰倒是掐得还行。是你爹教的手法,但火候嫩得很。” 句句都说在点子上!陈青阳心中凛然,更是佩服。 “是,小子愚钝,全靠先父一点底子。” “红糖拿回去,给你妹子冲水喝,她需要。” 李老药头將红糖推回,语气依旧平淡,“至於学艺……老头子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早就不正经教徒弟了。” 陈青阳心一沉。 “不过,”老爷子话锋一转,“看你还有点灵性,也知道上进。这样吧,每日辰时过来,帮我打理药田,处理些简单药材。做活的时候,我会顺嘴说些东西,你能记下多少,悟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但有三条:一,学了就是学了,別到处显摆,更別拿我名头惹事。二,每日只到午时,我家不管饭。三,我这里,只看活计和悟性,不同情眼泪。” 这已是天大的机会!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学习! 陈青阳心中大喜,连忙躬身:“是!小子一定谨记,勤勉做事,用心听教!” “嗯。” 李老药头点点头,指了指东边药田,“先去,把那垄薄荷底下冒出来的杂草除了,仔细点,別伤了药根。除完草,把晾架上那几簸箕车前草翻一遍,要轻,別碎了。” 没有废话,直接开始。陈青阳精神一振,应了声“是”,立刻走到药田边,蹲下身,开始辨认薄荷丛中的杂草。 他右手还有些不便,便以左手为主,动作仔细,確保不伤及薄荷根系。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晨雾。 陈青阳专注地除著草,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放过院子里任何一点声响。 李老药头踱步到晾架旁,查看了一番,忽然开口道: “车前草,利水通淋,清肝明目。辨识看叶,基生,卵形或椭圆形,有明显弧形脉。採摘连根,洗净,晒乾即可。但晒时需勤翻,否则下面捂了,药性受损,还易霉变。翻的力道,就像给你妹子盖被子,要匀,要轻。” 仿佛自言自语,传入陈青阳耳中。 他手中动作不停,心中却飞快记忆:“车前草……叶形……弧形脉……晒制勤翻,力道轻柔如盖被……” 形象而精闢! 除完草,他去翻晒车前草。按照老爷子说的“匀而轻”的要领,小心翻动。 同时,他心念微动,凝神看向簸箕中的车前草,尝试发动药性视觉。 胸口青玉坠传来熟悉的微弱温热,清凉气流涌向双眼。 视线中,车前草的青色光晕浮现,旁边字跡显现: 【车前草(凡药)状態:半干,药性保持良好。翻晒建议:每日三次,避免正午暴晒。】 信息与老爷子所言相互印证,且更具体!陈青阳心中大定,手上动作更有章法。 一上午很快过去。 陈青阳除了除草、翻晒,还按吩咐挑了水,將几样需要清洗的根茎药材仔细洗净。 李老药头期间又顺嘴提点了两种晾晒药材的辨识要点和炮製禁忌,都是极其实用的经验。 第11章 识草辨性 午时將至,陈青阳將工具归置好。李老药头摆摆手: “明日辰时,別迟。另外,回去的路上,去溪边看看有没有『灯心草』,采两株完整的回来。” “是!” 陈青阳恭敬应下。有具体任务,意味著学习在继续。 离开小院,那包红糖依旧原封不动。 他绕到村后小溪,很快採回两株翠绿挺拔的灯心草。 回到家,陈小月已热好粥。看到哥哥带回新鲜的草,有些好奇。 “李爷爷要教的。” 陈青阳简单解释,將草养在清水里,“小月,红糖留著,晚上给你冲水喝。” 下午,他继续用左手练习一些基础动作,熟悉工具。 傍晚,他再次拿出父亲的手札,將今日听到的关於车前草等药材的要点,用工整的字跡补充记录。 夜里,躺在炕上。右手隱痛,脑海却异常清晰。 李老药头看似隨意的三言两语,药性视觉的辅助印证,让他对辨识和炮製有了更深的渴望。 路,得一步步走。明日,继续。 ...... ...... 翌日,辰时,陈青阳准时踏入李家小院。 手里捧著用湿布裹著根部的两株新鲜灯心草,翠绿挺直,沾著晨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右手虽仍有些僵硬,但已能辅助做些轻活。 李老药头正在院中查看天色,见了他,目光掠过灯心草,淡淡道: “放石台上。今日先不去药田,把这些『紫苏叶』分了,老叶、嫩叶、病叶分开。老叶另放,稍后教你简单焙制,能多换几个铜子。” “是。”陈青阳立刻走到屋檐下一大筐新采的紫苏叶前。紫苏香气浓郁,叶片肥大,背面紫色浓郁。 他蹲下身,左手熟练地翻拣,依据顏色、质地、大小,快速將叶子分类。动作比昨日明显流畅不少。 李老药头在一旁看著,见他分得仔细,尤其將那些叶面有细微斑点或虫蛀的单独剔出,微微頷首。 分拣完毕,陈青阳將老叶筐搬到院中石台边。李老药头指著其中一片叶脉粗硬、顏色深紫近褐的叶子道: “紫苏,解表散寒,行气宽中。辨识看叶,对生,阔卵形,边缘锯齿,背面紫红。以叶大、色紫、香气浓者为佳。老叶药性稍逊,但香气沉淀,焙製得当,可作香料或驱蚊药包,价虽低,却胜在稳妥。” 讲解依旧简洁,直指要害。 陈青阳凝神记忆,同时下意识凝神看向那片老叶,发动药性视觉。 【紫苏叶(老叶,凡药)状態:新鲜,药性部分流失,香气成分尚存。焙制建议:文火短时,快速脱去部分水分,锁住残余香气。过度加热则香气尽失。】 “焙制?”陈青阳適时露出好奇神色,“李爷爷,这焙制……与晒乾、阴乾有何不同?” 李老药头走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小泥炉旁,点燃一小块木炭,引燃其他几块,却用火钳拨开,不让其完全燃烧,只保持暗红色。 “看这火,非明火,乃文火,或称焙火。热力温和均匀,如同慢燉,旨在逼出水分,同时儘量保住药材內在药性,尤其是易挥发的香气。晒乾靠天,阴乾费时,焙制快捷,但对火候要求极高。差一分则药效损,过一分则成焦炭。” 说著,他取了几片紫苏老叶,放在一个底部有细孔的竹编小焙笼上,悬於泥炉上方约一尺。暗红炭火的热气缓缓上升。 陈青阳目不转睛,同时再次凝神。只见叶片在热力下微微捲曲,表面青色光晕波动,有极淡的紫色光点在缓慢散逸。 提示出现:【文火焙制中……叶缘微卷、触之微软即止,约需二十五息。】 二十五息!如此精確!陈青阳暗暗记下。 李老药头全凭经验,默数片刻,迅速移开焙笼,手指轻触叶片:“嗯,可以了。你试试。” 陈青阳小心触碰,叶片温热微软,紫苏香气虽略减,但更显沉稳浓郁。 “好奇妙。”他由衷道。 “妙在分寸。”李老药头瞥他一眼,“你来试试。就用这几片嫩叶,火候要比老叶更短更轻。” 陈青阳深吸口气,照葫芦画瓢,控制炭火为文火,铺上嫩叶,悬於適当高度。心中默数,同时凭藉药性视觉观察叶片光晕变化。 提示嫩叶只需十五息。他全神贯注,数到十五,立刻移开。 查看叶片,色泽保持鲜绿,仅边缘微卷,触手略软,香气保存极好。 李老药头拿起一片,看了看,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却只平淡道: “手感还行,但嫩叶水分多,下次再短两息。焙火之道,千变万化,全在经验累积。” “是。” 陈青阳虚心受教,心中却振奋。有药性视觉精准把控,他掌握焙火技艺的速度必將远超常人! 接下来,李老药头才开始今日的正课,指著那两株灯心草: “灯心草,利水通淋,清心降火。生於水边湿地。辨识要点:茎细长圆柱形,中有白色髓心,质轻软易折。以茎长、色绿、髓心白者为佳。炮製:去根及叶鞘,切段,晒乾。其髓心可抽为灯芯,点灯或入药。” 讲解时,他隨手拿起一株,指甲在茎部一划,轻轻一抽,一段富有弹性的洁白髓心便被抽出,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陈青阳使用药性视觉確认信息,同时將“髓心抽取”的手法细节牢牢记下。 此后数日,陈青阳每日辰时必至。 上午劳作兼聆听隨手指点,辨识新药材;下午若天气好,隨老爷子在村边山林实地辨认;若逢阴雨,便在檐下学习炮製,重点揣摩“焙火”技艺。 他学习速度快得让李老药头暗自惊讶。不仅记忆扎实,上手炮製时,那份对火候和时机的微妙把握,常显出超越年龄的老练。老爷子只能將其归为天赋与极度专注。 这一日,天气晴好。李老药头布置了新任务: “今日你去村北野猪岭外围,背阴坡多生黄精、玉竹,各采三五株回来,注意分辨年份,莫伤幼苗。沿途所见其他药材,回来报与我听。算是对你这些日子的考较。” 野猪岭比老猿啼更远,外围虽少有大型野兽,但对独自行动的採药少年而言,仍是考验。 “是!”陈青阳精神一振。 他带好工具、一点乾粮和用树叶包好的驱虫粉,直奔村北。 第12章 灵芝得手 秋山明净,林叶斑驳。 陈青阳脚步轻快,目光如扫描般掠过沿途草木。 “那是夏枯草,果穗已枯,正是採收时。” “岩边那是石韦,附生蕨类,利水通淋。” “这片淡竹叶,长势不错……” 他心中默念,与所学印证。遇到一两株不太確定的,才谨慎使用一次药性视觉。 今日第一次用於確认某疑似“金银花”的藤蔓,发现只是普通忍冬,药用价值低。 来到野猪岭背阴坡,果然找到几丛黄精和玉竹。 他按照所学,观察茎叶形態、块根大小,判断大致年份,小心採挖,儘量保全根系。 完成任务,准备返回时,路过一处陡峭岩壁下方。目光掠过岩壁上端一道狭窄缝隙。 缝隙边缘,生长著一小片顏色深褐、表面有漆样光泽、形如叠生小扇的菌类。 约莫两三个菌盖簇生,最大的不过孩童巴掌大小。 陈青阳脚步一顿。这形態……似灵芝,但色泽偏深褐,且生於乾燥岩缝,与寻常灵芝喜潮湿腐木不同。 他心中好奇,凝神望去,第二次发动药性视觉。 视线聚焦,那丛菌类表面笼罩著一层比普通凡药稍显浓郁的赤色光晕。字跡浮现: 【岩隙灵芝(凡药,优质)】 状態:生长良好,约两年生。受岩壁环境锤炼,药性较普通灵芝更为凝实,固本培元效果稍强。 採摘建议:岩壁湿滑,需谨慎。用窄口药锄沿基部岩缝小心撬取,儘量保持完整。 炮製要点:忌高温火焙!需阴乾,密封保存。药性可保存六至七成。 岩隙灵芝!两年生!虽非真正的宝药,但已是凡药中的优质品,固本培元效果更强,价值定然远超清心花! 陈青阳心跳加速。这或许是个机会!但岩壁陡峭湿滑…… 他观察地形,岩壁虽陡,但有几处裂缝和凸起可借力。高度约两丈余。他解下麻绳,一端系牢旁边小树,一端系在腰间。搓了搓手,开始攀爬。 岩壁湿滑,布满苔蘚。他全神贯注,手脚並用,缓慢上移。右手伤处被用力牵拉时传来刺痛,但他咬牙忍住。 接近裂缝,他左手抓稳凸石,右手取出药锄,小心插入灵芝基部的岩缝,轻轻摇动撬取。 就在即將成功时,脚下苔蘚一滑! 脚下苔蘚滑脱的瞬间,陈青阳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左手五指如铁鉤般死死抠进岩缝,指甲与粗糙岩石摩擦,传来钻心刺痛! 右手本能地鬆开药锄把,猛地向侧面岩壁拍去,试图稳住重心! “啪!” 手掌拍在湿滑的岩面上,未能抓实,身体却因这反作用力和腰间麻绳的牵扯,向侧面盪开半尺,肩胛骨狠狠撞在凸出的岩石上,闷痛传来,让他眼前一黑。 “嗬……” 他疼得倒抽凉气,喉咙里泛起腥甜。但万幸,左手的支撑和麻绳的拉扯让他没有直接坠落。 他右脚慌乱中蹬到一处较低的裂缝边缘,勉强借力,將摇晃的身体重新贴回岩壁,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背篓在下方摇晃,里面刚采的黄精玉竹簌簌作响。 喘了几口粗气,惊魂稍定。他低头看去,药锄还稳稳地嵌在灵芝基部的岩缝里,隨著他刚才的动作微微颤动,那丛深褐色的灵芝依旧完好。 不能再耽搁!他咬紧牙关,忽略左手的疼痛和右肩的闷痛,重新调整姿势,左脚踩实一处凸起,右手再次握紧药锄柄。 手腕发力,感受著岩缝的鬆动,小心翼翼地最后一下撬动。 “咔……” 一声令人愉悦的脆响,灵芝连同底部一小块附著岩苔的基座,被完整地撬离岩壁! 陈青阳迅速用左手接住这团散发著独特木质与岩石混合气息的菌体。入手微凉,表面那层漆样光泽在岩壁阴影中幽幽发亮。 他来不及细看,將灵芝塞入怀中內袋,然后开始谨慎下攀。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確认无误才移动。 休息片刻,他平復呼吸,这才小心地將灵芝取出细看。 菌盖深褐色,最大的约巴掌心大小,呈不规则的半圆形,表面有同心环纹和辐射状皱纹,边缘较薄,顏色略浅。 背面菌孔面呈淡黄色,细密均匀。质地坚硬,木质感强。凑近闻,那股独特的、带著岩石清冽气的药香更明显。 两年生,岩隙灵芝,凡药优质,固本培元效果强……陈青阳越看越喜。这绝对是他採药以来价值最高的收穫!远非清心花可比。 若是处理得当,或许能卖个好价钱,解决眼下燃眉之急。 他小心地用软布包好灵芝,放入背篓最底层,用黄精、玉竹和其他杂草仔细掩盖。然后收拾好工具,辨认方向,快步返回。 一路上,他脑子飞快转动。这灵芝,绝不能再像清心花那样直接送去青木药行! 赵掌柜压价剥皮的手段他领教过了。这等好东西送去,恐怕会被压到吐血价,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问或麻烦。 但是,不卖给药行,又能卖给谁?县城其他小药铺未必识货,也未必敢收。私下寻找买家?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贱籍少年,风险太大。 或许……可以问问李爷爷?老爷子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些门路? 但灵芝之事,能全盘托出吗?陈青阳有些犹豫。李老药头为人正派,教导他也尽心,但人心隔肚皮,如此重利面前…… 一路思忖,回到李家小院已是午后。李老药头正在处理一批根茎药材,见他回来,抬眼问:“如何?” 陈青阳定神,先將黄精、玉竹取出,又將沿途辨认出的十几味药材一一报出,描述形態、生长环境,甚至尝试说出部分药性。 李老药头静静听著,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陈青阳皆能答上。 末了,老爷子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不错。这些日子,你没白费工夫。辨识已入门径,炮製也算摸到了点边。尤其这实地辨认,眼力见长。” 得到肯定,陈青阳心中一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稍作试探: “李爷爷,若是……若是採到一些品相特別好、不那么常见的药材,除了药行,可还有其他稳妥的出手门路?” 第13章 游方郎中 李老药头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过来,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平淡: “哦?採到什么了?寻常药材,药行虽压价,却是最稳妥的去处。除非……” 他顿了顿,“是真正的宝药,或有特殊门路。不过,那等机缘,可遇不可求。后生,路要一步步走,莫要好高騖远。” 话虽如此,但陈青阳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有別的门路,但门槛高,风险也大。 他不再多问,躬身道:“小子明白了,谢李爷爷指点。” 离开李家,回到自己冷清的家中。陈小月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练字,见他回来,眼睛一亮: “哥,你回来了!呀,你肩膀怎么了?” 她看到陈青阳肩头衣物有磨损和泥土痕跡。 “没事,不小心蹭了下。” 陈青阳放下背篓,揉了揉妹妹的头髮,“今天学到不少东西。小月,哥一定儘快赚到钱,给你抓更好的药。” 明天,必须去县城一趟,至少先悄悄打听一下行情。 ...... ...... 翌日,青木县城,西市。 陈青阳缴纳一文钱入城税,怀揣著小心包裹的岩隙灵芝,心情复杂地踏入喧囂市场。 他没有直奔药行,而是在药材区域慢慢逛著,目光逡巡,耳朵竖立。 他先去了两家稍小的药铺,假意询问普通药材收购价,观察掌柜。 一家精於算计,眼神闪烁;一家態度冷淡,对零散山货不屑一顾。都不是理想对象。 时间流逝,他有些焦躁。怀里的灵芝像烫手山芋。正打算先去填肚子,忽听旁边几个採药人打扮的汉子低声交谈。 “听说没?青木药行最近在收品相好的野生灵芝,据说是郡城有贵人需要,催得急,价格比往常上浮了些。” “上浮?能上浮多少?赵扒皮手里,能抠出几个子儿?” “总比没有强。我前儿那片小灵芝,硬是让他压到比市价低三成,爱卖不卖!” “唉,谁让咱指著人家吃饭呢……” 药行在收灵芝,价格上浮? 陈青阳心中一动,但隨即听到“压价三成”,心又凉了半截。赵掌柜的作风,果然一如既往。 难道真要送去被他盘剥?他极度不甘。 正彷徨间,另一个方向传来略微不同的议论。 “刚才那游方郎中倒是爽快,我那点品相不错的三七,他按市价足额给的,现钱!” “游方郎中?是不是背个大红葫芦,留山羊鬍的那个?” “对,就是他!在『悦来客栈』门口摆了会儿摊,专看稀奇古怪或品相顶好的药材,现银结算,不拖不欠!就是眼光太高,一般的入不了他眼。” “听说他医术不错,昨天还在回春堂跟老坐堂论药呢……” 游方郎中!现银结算!不压价!眼光高! 陈青阳精神猛地一振!这或许是机会!游方之人,流动性大,交易乾脆,或许不会深究来歷,也不惧本地药行势力? 他立刻向那几人打听了悦来客栈的位置,在南市附近。他不再犹豫,快步赶去。 赶到悦来客栈,门口並未见郎中摊子。向伙计打听,伙计说: “那怪郎中啊?早上在这儿待了会儿,收了点东西,后来被回春堂的人请走了,说是有个疑难症候请他去参详。这会儿应该还在回春堂。” 回春堂!陈青阳转身又往城中央的回春堂跑去。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回春堂门庭若市。陈青阳在对街角落踌躇,不敢贸然进去。 正张望时,只见侧门走出两人。前面是鬚髮皆白的坐堂老郎中,后面跟著一位背大红葫芦、著半旧青衫、留山羊鬍的中年人——正是那游方郎中! 两人在门口又交谈几句,老郎中拱手,游方郎中洒脱还礼,便转身似要离开。 机不可失! 陈青阳一咬牙,快步从角落走出,装作路过,迎面向那郎中走去。 擦肩而过时,他压低声音快速道:“先生留步,小子偶得一物,想请先生掌眼。” 游方郎中脚步一顿,晶亮的眼睛瞬间落在陈青阳脸上,扫过他朴素的衣著和空背篓。片刻,他嘴角微弯: “前面巷口茶摊。” ...... ...... 僻静小巷口的简陋茶摊,游方郎中胡三乱选了最里边的位置坐下,大红葫芦靠在桌边,发出闷响。 陈青阳在他对面坐下,手心微微沁汗。这是他第一次进行这种地下交易。 “两碗粗茶。” 胡三乱朝摊主招呼,声音平和。劣茶上桌,他端起吹了吹,呷了一口,这才抬眼,好整以暇地等著。 陈青阳稳了稳心神,没有立刻拿出灵芝,而是先试探: “小子陈青阳,碧溪村採药人。敢问先生如何称呼?可是四方行医,顺带收药?” 胡三乱捻须一笑: “鄙姓胡,胡乱行走,胡乱看病,胡乱收药,人称『胡三乱』。小友有何物,不妨直言。” “胡先生。” 陈青阳拱手,“前日入山,於险峻岩壁偶得一菌类,观之不凡,但小子见识浅,难断其值。闻先生慧眼,特来请教。” “岩壁所生?菌类?” 胡三乱眼中精光一闪,“可是灵芝属?” 陈青阳心头微震,点头:“先生明鑑。” “可否一观?” 胡三乱伸出手,手指修长乾净。 陈青阳不再犹豫,小心从背篓底层取出那个用油纸和软布包裹的小包。 层层解开,露出了那丛深褐色、光泽內蕴的岩隙灵芝。 胡三乱坐姿未变,但眼神瞬间专注。 他先凑近深深一嗅,闭目品味,然后才伸出修长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菌盖表面、纹路,翻看背面菌孔和基部岩苔痕跡。 “岩生……色深褐,漆泽,环纹细密,背面孔匀……基部带岩苔清气……嗯……” 他喃喃自语,片刻后,抬头看向陈青阳,眼中带著讚许。 “小友好运气。这是岩隙芝,虽只两年生,未达宝药品阶,但生於岩壁,受风霜锤炼,药性比同年代普通灵芝更为凝实醇和,固本培元之效显著,对体虚乏力、病后初愈者乃是上品。” “即便对初涉武道、需夯实根基者,亦有不小助益。” 岩隙芝!评价甚高! 第14章 债台 陈青阳心中一定,忙问:“不知此物……价值几何?” 胡三乱端起茶碗,沉吟道:“此物若在郡城大药铺,遇上识货且急需的买主,卖出四五两银子,也有可能。” 四五两!陈青阳呼吸一促。 但胡三乱话锋一转:“不过那是经手之后。若在青木药行,赵掌柜那里,收购价恐怕不会超过一两五钱,甚至更低。” 这与陈青阳预估相仿,甚至更少。 “那先生您……” “胡某收药,按药材本身价值,折中给价。” 胡三乱伸出两根手指,“这丛岩隙芝,我出二两银子。现银,不问来处,银货两讫,互不相干。如何?” 二两!虽然比郡城终端价低,但远比药行可能的一两五钱甚至更低要多! 而且是现银,无抽成盘剥!不问来处更是关键! 陈青阳心动了。但他想起李老药头“莫要好高騖远”的告诫,以及这胡先生神秘莫测,还是谨慎问道: “先生出价公道。只是……不知先生收购此等药材,作何用途?” 胡三乱哈哈一笑: “小友谨慎,无妨。胡某游方,一为行医配药,疑难杂症需好药引;二也转售给一些信得过的、需求此类药材的友人或小世家,赚些盘缠。各取所需,童叟无欺。” 他语气坦然。 陈青阳结合其气质谈吐,信了七八分。 “好!就依先生,二两银子。” “爽快!”胡三乱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旧钱囊,取出一锭二两的官银,放在桌上,推向陈青阳。 白花花的银子!陈青阳强抑激动,接过,入手沉实冰凉。是真的! 他將岩隙芝重新包好,推给胡三乱。 交易完成。胡三乱收起灵芝,放入大红葫芦侧袋。 灵芝放入,口袋未见鼓胀,陈青阳暗暗称奇。 胡三乱端起茶碗:“小友,以茶代酒,祝你好运。山高水长,或有再见之日。” 陈青阳也端起粗茶碗相碰:“谢先生。” 胡三乱饮尽劣茶,洒脱一笑,背起葫芦,转身离去,步履轻快,转眼无踪。 陈青阳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锭二两银子,心潮起伏。 迅速將银子收起,藏入怀中內袋。 怀揣“巨款”,他感觉脚步都有些飘。 二两银子!等於两千文! 五两丧债依然遥远,但这已是巨大的进步! 妹妹的药钱、日常开销,至少能支撑一段时间,还能略有结余谋划未来。 他没有被冲昏头。在茶摊又坐片刻,平復心情,然后如常离开。 先去西市,用几百文钱买了足量的精米、盐、灯油,又特意买了半斤猪肉和几个鸡蛋——妹妹急需营养。 再去回春堂抓了几副更好的安神汤药材,花了近四百文。 花钱如流水,却让他感到踏实。怀揣剩余的一千多文,他出城返家。 回到碧溪村,陈小月看到猪肉和鸡蛋,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这……” “药材卖得好。” 陈青阳笑著生火,“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肉香满屋,灯火温暖。陈小月小口吃著肉片,苍白的小脸泛起红晕。 夜里,陈青阳盘算著。明天先去祠堂,找村正李老根,先还上一部分债,哪怕只是一两银子,也能表明態度,缓解压力。 剩下的钱,要精打细算。 妹妹的药不能断,生活要保障,还要留出进山的本钱和……或许可以开始攒钱,为將来接触武道做点准备? 李老药头那里的学习不能停。辨识药材要增至三十种以上,炮製手法,尤其是针对不同药材的“焙火”技巧,必须精益求精。 药性视觉的“凝神空间”尚未解锁,或许需要某项技艺达到某种认可? 他握紧青玉药坠,闭目尝试感应那“凝神空间”。 这一次,似乎感到比以往更清晰的牵引,但依旧模糊,未能进入。 ...... ...... 翌日,碧溪村,祠堂。 青砖黑瓦的祠堂在晨光中显得肃穆。 陈青阳揣著用细麻绳串好的一千文钱,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脚踏入略显阴凉的厅堂。 村正李老根正坐在偏厅那张掉漆的方桌后,就著窗户透进的天光,拨弄著算盘核对帐册。 见陈青阳进来,他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青阳啊,有事?” 陈青阳走到桌前,恭敬地將那一千文钱放在桌上: “李爷爷,小子来还部分丧葬费。这是一千文两。剩下的四两银钱,小子一定儘快凑齐。” 李老根看著桌上黄澄澄的铜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少年这么快就能拿出这么多钱。要知道,寻常採药人家,一个月辛苦也就挣一二两银子,扣除开销所剩无几。 陈家小子父亲刚没,家里还有个药罐子妹妹…… “这钱……来路正吧?” 李老根拿起那串铜钱看了看。 “是小子这几日进山採药,侥倖得了点好药材,碰巧卖了个不错价钱。” 陈青阳答道,语气坦然。 李老根点点头,脸色缓和不少,嘆了口气: “好孩子,难为你了。能先还上这些,很好。祠堂这边压力也能小点。剩下的不急,稳稳噹噹地来,照顾好小月是正经。”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欠条,用笔在上面標註“已还一两”,又让陈青阳按了手印,另写了一张收据给他。 “谢李爷爷体谅。”陈青阳接过收据,小心收好。 怀揣著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收据,走出祠堂时,秋日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都似乎带著一丝鬆快。 他没有立刻回家,也没去李老药头的小院,而是背著空背篓,再次走向村后进山的小径。 今日老爷子让他自行採药辨识,下午再去回看。 上午,他在相对安全的近山区域活动,凭藉日益增长的辨识能力,仔细搜寻。 药性视觉今日尚未使用,他留著以防万一。收穫不算丰厚,但也有一些:一小把止血的“地榆”,几丛清热的“淡竹叶”,还有两株年份尚浅的“黄精”。都是凡药,但积少成多。 午后,他带著这些药材来到李老药头的小院。今日的学习主题是“常见药材的配伍禁忌与初步加工”。 李老药头指著石桌上几种药材,讲解哪些药性相衝不宜同用,哪些炮製时需特別注意先后顺序或火候区別。 “比如这『乌头』,剧毒,需经严格炮製去毒后方可入药,且用量极微。而『半夏』,亦有毒,需用薑汁等炮製减毒。二者若与『贝母』同用,需格外谨慎,药性可能相恶……” 老爷子讲得细致,陈青阳听得入神,飞快记忆。 末了,李老药头看似隨意地问:“上午进山了?看你背篓里东西不多,但挑得还算乾净。” “是,在近山转了转。” 陈青阳回答,“小子想著,先把近山常见的药材认全、采熟,再去远些的地方。” “嗯,稳当。” 李老药头点点头,不再多言,挥挥手让他回去炮製今日所得。 第15章 暖粥 秋霜初降的清晨,碧溪村笼罩在一片灰白的雾气里。 陈青阳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正准备背上药篓进山,却见邻居王婶端著一个粗陶碗,从雾气中匆匆走来。 “青阳,等会儿!” 王婶四十出头,圆脸,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 她穿著蓝布袄子,脚上一双自纳的棉鞋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碗里热气腾腾,是稠稠的米粥,上面还浮著几片醃菜和一点油星。 “又要进山?先把这粥喝了。天冷,空腹进山可不行。” 王婶不由分说把碗塞进陈青阳手里,眼神里满是关切,“小月的我一会儿送过去,你甭操心。” 碗沿传来的暖意顺著指尖蔓延,王婶自家也不宽裕。 丈夫五年前採药摔断了腿,虽能走动,却再不能进深山。 大儿子石头十二岁,跟著村里人打短工。 小儿子虎子八岁,却常年病懨懨的,面色蜡黄,咳嗽不断。 “王婶,这怎么好意思……” “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王婶佯怒,“你爹在的时候,没少帮衬我家。去年我家那口子腿伤復发,还是你爹半夜冒雨去镇上请的郎中。这情分,一碗粥还得清?” 陈青阳不再推辞,捧著碗小口喝起来。粥是糙米混著少量白米熬的,醃菜咸香,那点油星应是王婶特意从自家本就不多的猪油罐里刮出来的。 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边喝边打量王婶——眼下的乌青比前些日子更深了,显然是又熬夜照顾小儿子了。 “虎子的病……还没见好?”陈青阳试探著问。 王婶神色一黯,搓著手:“咳,老毛病了。回春堂的郎中说是什么『肺气虚寒』,开了方子,吃了好些副,好一阵坏一阵的。昨儿夜里又咳得厉害,后半夜才睡著。” 她嘆了口气,“药钱倒不是最愁的,愁的是这病根除不了。孩子还小,整天咳得面黄肌瘦,我看著……” 声音哽咽起来,她別过脸去抹了抹眼角。 陈青阳心里一动。喝完最后一口粥,他將碗递还给王婶,认真道: “王婶,让我看看虎子吧。我爹留下的手札里,记了些治咳喘的方子和推拿手法,或许……能有点用。” 王婶眼睛一亮,隨即又犹豫:“这……青阳你虽跟著你爹学过些,可毕竟……” “我不开方子,只看看。” 陈青阳语气诚恳,“若看出点什么,告诉您,您再去回春堂问郎中,总归多个参详。” 王婶想了想,终於点头:“也好。那你隨我来。” 王婶家就在陈青阳家斜对面,三间土坯房,院子比陈家略大些,但同样简陋。 东屋炕上,一个瘦小的男孩蜷在被子里,正睡得不安稳,小脸蜡黄,呼吸间带著细微的“噝噝”声。 陈青阳轻手轻脚走到炕边,仔细打量。男孩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即便睡著,眉头也微微皱著。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微凉,並不发烧。 “他是不是怕冷?手脚常冰凉?咳出来的痰是清的,像泡沫?”陈青阳低声问。 王婶连连点头:“对对!郎中也是这么说的,说是『寒痰』。” 陈青阳凝神,尝试调动胸口的青玉药坠。 这几日他不断练习,对那股清凉气流的引导已熟练不少。集中精神於双眼,看向炕上的孩子。 起初並无异样。但当他持续凝视约莫十息后,视线中男孩的身体轮廓边缘,隱约浮现出极淡的灰白色雾气,尤其在口鼻、胸口处最为明显。 与此同时,几行青色小字悄然浮现: 【症状观察:幼童,男,约八岁】 体症:肺经寒气鬱结,兼脾阳不足。 外显:面色萎黄,唇紫,畏寒,痰清稀。 病机推演:先天稟赋偏弱,幼时感寒未彻愈,寒气伏肺,久则伤及脾阳,运化不力,气血生化不足,形成虚寒痰饮之证。 缓解建议(凡俗手段): 食疗:生薑三片、红枣五枚、红糖適量,煮水常饮,温中散寒。 外治法:每日晨起,以掌心搓热,贴敷孩童背部“肺俞穴”、腹部“神闕穴”,每次百息,以温阳驱寒。 可辅以“紫苏叶”三钱、“陈皮”二钱煮水代茶,理气化痰。 註:此乃治標缓症之法,需长期坚持。 若寻得“温阳草”(凡药,喜阳坡石缝,叶似艾而厚,背有白绒),晒乾捣碎,混合粗盐炒热后布包温熨背部穴位,效果更佳。 字跡维持了约五息,渐渐淡去。陈青阳只觉太阳穴微微发胀,知道这是使用药性视觉的消耗。 他心中暗喜。这能力竟不仅能看药材,还能辅助观察病症! 虽未给出完整药方,但提供的思路和具体建议,已远超他当前医术水准。 “王婶,”陈青阳收回目光,揉了揉额角,“虎子这病,是肺里有寒气没散乾净,连带著脾胃也受了影响。光喝药可能不够,得內外兼治。” 他將看到的建议,只说是从父亲手札里看来的,细细说给王婶听。 王婶听得认真,眼中希望渐生:“生薑红枣水家里就有,紫苏叶后园种著些,陈皮…上次抓药还剩点儿。这温熨的法子…” “温阳草?这草我好像听你爹提过一嘴,说是在南边向阳的山坡石缝里有时能见到?” 陈青阳点头:“我也记得爹手札里提过。这样,王婶您先按我说的食疗和外治法给虎子试试。我今日进山,顺便留意有没有温阳草。若採到,就给您送来。” “这…这怎么行!你进山是挣生计的,哪能让你专门去找…”王婶连连摆手。 “顺路的事。” 陈青阳笑笑,“南边向阳坡我本也要去,那边有些止血的地榆和清热的金银花,这个季节正该采。” 他说得轻鬆,实则南坡路远且陡,寻常採药人若非必要不愿去。 但王婶的恩情要还,虎子的病也让他上了心,前世学医的本能,加上今生融合的记忆,都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第16章 寒症 离开王婶家,陈青阳背起药篓,再次踏上进山小路。 雾气已散了些,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他脚步轻快,心中盘算:今日目標明確——南坡寻常用药材,同时留意温阳草。 若真能找到,不仅能帮到虎子,或许还能进一步验证药性视觉在辨识“对症药材”方面的潜力。 山路崎嶇,陈青阳却走得越发稳健。 这几个月频繁进山,他的体力、脚力、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都在提升。 遇到陡坡,他会侧身用脚尖试探著力点。 遇到湿滑苔蘚,他会压低重心,手脚並用。 辨认方向时,他会抬头看树冠疏密、苔蘚生长面,结合手札地图和日渐培养出的方向感。 近午时分,他终於翻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南坡到了。 这是一片向阳的缓坡,岩石裸露较多,土壤贫瘠,但光照充足。 时值秋末,许多草木已枯黄,但仍有些耐旱喜阳的药材顽强生长。 陈青阳放下背篓,先巡视一圈。 很快,他在一处岩石背风面发现了几丛金银花,藤蔓枯黄,但枝头还掛著些未完全乾瘪的花朵。他小心採摘,儘量保留花蒂。 接著,他又找到一小片地榆,紫红色的穗状花序已乾枯,但根部尚可入药。他用药锄小心挖掘,儘量保持根须完整。 收穫尚可,但他心心念念的温阳草却迟迟未见踪影。 他扩大搜索范围,攀上一处较高的岩台,极目四望。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忽然,视线扫过右前方约二十丈外的一处岩缝时,胸口青玉坠子微微一热。 有发现! 陈青阳精神一振,小心下到岩台,朝那方向走去。 岩缝位於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底部,狭窄幽深,阳光恰好能斜射进去一部分。 他蹲下身,凝神向岩缝內望去。只见缝隙深处,隱约有几株矮小的植物,叶片厚实,表面深绿……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集中精神,药性视觉触发。 【温阳草(凡药,良品)】 状態:生长良好,约一年生。受充沛日照与岩缝乾燥环境滋养,温阳散寒药性较为纯粹。 採摘建议:岩缝狭窄,需侧身伸手。用窄口药锄小心鬆动根部岩屑,捏住基部轻缓拔出,儘量保留完整根系。 炮製要点:洗净泥沙,悬掛於通风向阳处阴乾。药性可保存七成以上。亦可鲜用,捣烂外敷或炒热温熨。 配伍提示:性温,宜用於虚寒证。实热或阴虚火旺者忌用。可配生薑、红枣增强温中效果。 就是它! 陈青阳心中一喜,仔细打量环境。 岩缝入口只容一条手臂伸入,內部稍宽,但想要整个人进去绝无可能。他必须趴在地上,侧著身子,手臂完全探入才能触及。 他放下药篓,取出麻绳,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找了个凸出的岩角牢牢捆住。 在险地作业,安全绳就是命。 然后他趴下,左肩抵著岩壁,右臂缓缓探入缝隙。岩壁冰冷粗糙,摩擦著衣袖和皮肤。 缝隙內光线昏暗,他只能凭感觉和药性视觉提供的方位指引,一点点向前摸索。 指尖终於触到了温阳草厚实的叶片。他稳住呼吸,用左手取出小药锄,轻轻探入草根周围的岩屑中,小心鬆动。 一下,两下……碎岩簌簌落下。他右手手指已能握住草茎基部。 “起!” 他手腕轻抖,配合药锄最后一下撬动,整株温阳草连著一小团岩屑被拔了出来。他慢慢收回手臂,將温阳草举到眼前。 一共三株,每株约半尺高,叶片肥厚,背面果然密生白色绒毛,摸上去柔软温热。药性视觉再次確认无误。 陈青阳长舒一口气,解下安全绳,小心地將温阳草用油纸包好,放入背篓內层。 看看日头,已过正午。他吃了口乾粮,喝了点水,开始返程。 下山路上,他心情舒畅。 不仅因为找到了目標药材,更因为第一次將药性视觉应用於“寻药治病”的完整链条:观察病症、获取线索、寻找对应药材。 回到村里时,夕阳已西斜。陈青阳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王婶家。 当他把那三株温阳草放在王婶面前,並详细说明了用法时,王婶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紧紧握著陈青阳的手,嘴唇颤抖著,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孩子……婶子谢谢你,谢谢你……” “王婶別客气。先试试看,若有效,我再去寻。”陈青阳笑道。 离开王婶家,怀里揣著今日采的金银花、地榆,背篓里还有特意为王婶留的一小包紫苏叶和陈皮。 经过村塾时,他瞥见窗户里还亮著灯。那位老童生,应该还在吧? 他想起前几日路过,老童生叫住他,问他父亲丧事可办妥了,还嘆著气说“可惜了一肚子山林学问”。 当时他匆匆应对,未及深谈。 或许,该去拜访一下?父亲手札里有些字跡模糊难辨,有些药材別名与通用名对不上,若能借阅些书籍对照,或许能有收穫。 正思量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青阳哥!青阳哥!不好了——” 陈青阳霍然转身,只见王婶家那个十二岁的大儿子石头,正满脸惊慌地狂奔而来,声音带著哭腔: “我爹……我爹在村口被野猪撞了!流了好多血!李爷爷让你快带止血药过去!” 陈青阳心头一紧,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村口狂奔。 石头跟在他身后,边跑边喘著气说:“爹……爹去村口溪边砍柴,想补房顶,不知怎的惊了林子里窜出来的野猪…那畜生好大,獠牙这么长!”他比划著名,声音发抖。 暮色中的村口已围了不少人。 村正李老根蹲在地上,正用手按住地上那人腹部,是王婶的丈夫,王大麻。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强忍著不叫出声。 身下泥土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一大片。 王婶瘫坐在一旁,被人搀扶著,已是哭得没了声气,只死死盯著丈夫。 她的小儿子虎子被邻居抱著,嚇得瑟瑟发抖。 第17章 血光 陈青阳挤进人群,只看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伤口在左腹侧,约莫三寸长,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汩汩外涌,將李老根压著的布巾不断染红。 野猪獠牙的撕裂伤,创面不整齐,极易感染,且可能伤及內臟。 “青阳来了!快!你爹留下的止血粉还有没有?”李老根抬头急问,火光映著他焦灼的脸。 陈青阳蹲下身,迅速检查。伤口虽深,但凭经验判断,应该未穿透腹腔,否则出血和症状会更严重。但失血已很多,必须立刻止血。 “有!” 他卸下背篓,飞快翻出一个小陶罐。 这是他用採摘的地榆根晒乾研磨,混合了少量三七粉和艾叶灰自製的止血散,效果比单纯的草木灰好,但远比不上回春堂的上品金疮药。 他拔开木塞,將淡褐色的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王大麻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压紧!” 陈青阳对李老根说,同时扯下自己一截里衣乾净的內衬,叠成厚垫,取代已被血浸透的布巾,用力按压在伤口上。 血暂时缓了些,但仍在渗出。陈青阳额头见汗,不是累,是急。 他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光靠按压和外敷止血粉不够,必须缝合,否则稍一挪动就会再次崩裂。 而村里的土郎中只会治头疼脑热,这种外伤根本处理不了。送去县城?三十里夜路顛簸,王大麻未必撑得到。 怎么办? 他脑中飞速旋转,没有针线,没有麻沸散,没有消毒条件……但也许,有別的办法? 忽然,他想起父亲手札某页角落的一行小字: “『血藤胶』,取山中老血藤汁液熬製,黏稠若蜜,凉则凝如琥珀,可黏合皮肉小创,兼有生肌之效。然取胶需趁鲜,久置则失黏性。” 血藤!碧溪后山就有!他前几天还见过一株老藤! “李爷爷,按住別鬆手!”陈青阳猛然起身,“石头,跟我来!回家取刀和竹筒!快!” 两人飞奔回陈家。陈青阳衝进屋里,抓起砍柴刀和一个洗刷乾净的竹筒,又顺手从墙上摘下一盏防风油灯点亮。 陈小月被惊醒,抱著被子坐起,惊慌地问:“哥,怎么了?” “王叔受伤了,我去取药,你看好家!”陈青阳匆匆交代一句,便和石头再次冲入夜色。 后山路黑,油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 陈青阳凭著记忆疾行,荆棘划破裤腿也浑然不觉。石头紧跟其后,喘著粗气。 约莫一刻钟,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找到了那株血藤,碗口粗的老藤盘绕在岩缝中,表皮暗红皸裂,像乾涸的血跡。 陈青阳举灯细看,找准一处藤皮较薄的地方,挥刀砍下。 “嗤——” 刀口处,顿时渗出黏稠的暗红色汁液,散发出略带腥甜的草木气息。 “快!竹筒接住!” 陈青阳將砍开的裂口对准竹筒口,暗红汁液缓缓流入。 接了约半竹筒,汁液流速渐缓。他不敢多取,怕伤藤根本,用布条粗略包扎了刀口,便端起竹筒: “走!” 返回村口,时间已过去近半个时辰。 王大麻意识已有些模糊,呼吸微弱。 陈青阳单膝跪地,將竹筒置於火堆旁略微加热——手札记载,血藤汁液微温时黏性最佳。 同时,他快速清理伤口周边血污,用凉开水冲洗,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少数坚持之一。 汁液微温,他对李老根道:“李爷爷,等下我涂胶时,您慢慢鬆手,但別完全离开,隨时准备再压。” 李老根凝重地点头。 陈青阳用一根削薄的竹片,蘸取温热的血藤胶,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两侧的皮肉上。 胶液暗红黏稠,触感滑腻。涂匀后,他低喝: “松!” 李老根缓缓鬆开按压的手。伤口微微张开,血又要涌出—— 陈青阳双手稳如磐石,迅速將伤口两侧皮肉对齐、合拢、压紧。 一秒,两秒,三秒…… 血藤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凝固,顏色转为深褐,形成一层有弹性的薄膜,將伤口牢牢黏合在一起。渗血几乎停止!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嘆。 王婶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 陈青阳不敢大意,继续保持按压。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胶体完全凝固,触之坚韧。 他轻轻鬆开手,伤口闭合良好,只有极少量血丝从边缘渗出。 “暂时止住了。” 陈青阳长出一口气,他再次洒上一些止血散在伤口表面和周围,用乾净布条包扎固定。 然后搭上王大麻的手腕,脉搏微弱但尚存,节奏虽乱,未至绝境。 “必须儘快补气血,防发热。” 陈青阳对李老根和王婶说,“家里有老薑、红糖吗?煮浓汤,儘量餵他喝下去。今晚我会守著,隔一个时辰检查一次伤口和体温。” 王婶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在邻居搀扶下回家准备。 李老根拍拍陈青阳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许和感慨:“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样子了。不,有些地方,你比你爹还灵光。” 人群逐渐散去,留下几个青壮帮忙將王大麻小心抬回家。陈青阳让石头去他家告诉小月自己今晚不回,然后便守在王家堂屋,寸步不离。 长夜漫漫。油灯昏暗,窗外秋风呼啸。 陈青阳不时检查王大麻的情况,更换额上降温的湿布,协助王婶餵些薑糖水。 血藤胶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伤口未见红肿恶化跡象,王大麻后半夜甚至短暂清醒了片刻,虽虚弱,但眼神有了焦距。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王大麻体温终於开始下降,呼吸也平稳了些。 陈青阳靠在墙边,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天蒙蒙亮时,李老根带著热粥过来,见王大麻情况稳定,也鬆了口气。 他看向陈青阳布满血丝却明亮的眼睛,沉吟片刻,道:“青阳,你隨我来。” 陈青阳有些疑惑,但依言跟上。 两人並未走远,而是来到了村塾。 第18章 书香 村塾是碧溪村里唯一一座青砖瓦房,虽瓦缝间生了些青苔,墙麵粉刷也有些斑驳脱落,但比起村中常见的土坯茅屋,还是齐整许多。 此时时辰尚早,村里炊烟初起,学童们都还未至,堂屋內静悄悄的。 老童生姓文,单名一个墨字,年过五旬,身材清瘦,穿著儒衫。浑身上下透著与周遭山村格格不入却又融於其中的书卷气。 他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后,就著晨光翻阅一卷旧书。 听到院门被推开和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扶了扶鼻樑上那副以细绳繫著、镜片已有裂纹的琉璃眼镜。 “李村正,青阳,这么早?” 文先生声音平和,带著读书人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润。 “文先生,叨扰了。” 李老根忙拱手作礼,態度恭敬。在这位村里唯一的先生面前,连他这个村正也自然带著礼遇。 “昨夜的事,您听说了吧?” 文墨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李老根,落在后方略显侷促的陈青阳身上,带著探究: “听说了。以血藤胶合创,急智且有效。此法,令尊手札中所载?” 陈青阳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回答: “回先生的话,正是。先父手札中曾简略提及,血藤之胶粘稠异常,干固极速,或可於无针线时应急闭合皮肉之创。小子昨夜情急,忆及此处,便冒险一试,幸而未误事。” 文墨听罢,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缓步走近。他个子不高,背微驼,但眼神清澈有神。 “令尊陈大山……”文先生似在回忆,声音里带著感慨,“虽为採药人,却颇通文墨,时常来我这里借书抄录,与我探討药材古今异名、產地变迁。他常说,採药不只是力气活,更是学问。可惜,天不假年啊。” 他嘆息一声,走到一侧的书架前。 这书架是用旧木板拼凑而成,却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书籍不多,约三四十本,大多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用麻线或棉线仔细装订著。 “青阳,你父亲曾从我这里借阅过两本书。”文墨从书架中层取出两本厚册,封面已无题签,但內页字跡工整,是手抄本。 “一本是《山河誌异》,辑录九州山川地貌、物產风俗、奇闻传说的杂记,虽非正史地誌,却颇有趣味,亦可开阔眼界;一本是《基础药经》,此书虽不及一些秘传药典精深,但胜在体系清晰,收录常见药材数百味,分门別类,详述其形、色、味、性、效、產地及初步炮製之法,於夯实根基极有裨益。” 他將书递给陈青阳。 “你父亲去世后,我一直保管著。如今看来,你已承父志,且青出於蓝。这两本书,便转借於你吧。望你善加利用,莫负你父亲向学之心。” 陈青阳连忙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翻开《基础药经》第一页,是工整的楷书目录,分草部、木部、虫鳞部等,每味药下列性味、归经、功效、鑑別要点,虽无药性视觉那般神异,却是扎扎实实的知识体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山河誌异》则图文並茂,记载各地风物,许多药材的生长环境描述,与父亲手札的零星记录正好互相印证。 他心中涌起热流,深深鞠躬:“谢文先生!小子定当用心研读,不负先生与先父期望!” 李老根在一旁捻须微笑:“文先生的书可是宝贝,村里就这一份。青阳,你得好生爱惜,抄录可以,但原本绝不能损毁遗失。” “小子明白!” ...... ...... 回到王家,王大麻已能喝下小半碗米粥。 王婶千恩万谢,硬塞给陈青阳一小篮鸡蛋和一块腊肉,推辞不掉,他只好收下。 回家补了一觉,午后醒来,陈小月已熬好了粥,正就著窗光,好奇地翻看那本《山河誌异》里的插图。 “哥,这本书画了好多奇怪的山和房子呀。” 小月指著其中一页,上面画著巍峨雪山,山腰有宫殿般的建筑,“这真的是山吗?” 陈青阳凑过去看,旁边小字註解:“西极金州,天擎山脉,有仙门曰『凌霄宗』,据传以炼器、武道称雄。” 仙门!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在书籍中明確看到关於“修仙”势力的描述,虽然只是寥寥数语。 他心中震盪,面上却不显,只笑道:“这世界大著呢,以后哥若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真的吗?” 小月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我……我走不远。” “会好起来的。” 陈青阳揉揉她的头髮,语气坚定,“哥一定找到治好你的药。” 接下来的日子,陈青阳的生活节奏更加紧凑。 白天,他进山採药,目標明確,效率渐高。 有了《基础药经》对照,他对药材的认识不再局限於父亲手札的范围,许多以前见过却叫不出名、或知其名不知其全效的植物,如今都能对上號。 药性视觉的辅助,则让他能更精准地判断药材的年份和状態,避开那些受虫蛀、病变或生长不良的次品。 晚上,他就在油灯下抄书、研读。 文先生允许他抄录,但书籍不能带出村塾太久。他必须抓紧时间。 《基础药经》他重点抄录药材鑑別和炮製部分;《山河誌异》则抄录与东华青州、万山府相关的地理描述和物產记载,尤其是那些標註了可能有珍稀药材或特殊环境的区域。 抄书也是学习。许多生僻字、药材別名、古文表述,他不得不反覆揣摩,有时还需去村塾向文先生请教。 文先生见他好学,也不藏私,不仅解答疑问,偶尔还延伸讲解些歷史典故、文字训詁,让陈青阳对这个世界的人文背景有了更多了解。 这期间,王大麻伤势恢復良好。血藤胶黏合的伤口癒合速度比预想快,且疤痕平整。 王家对他的感激自不必说,时常送些菜蔬吃食,邻里关係更加融洽。 十天后,陈青阳將两本原书完好归还文先生,同时奉上自己工整抄录的两套副本。 文先生翻阅后,颇为惊讶,陈青阳的字虽谈不上书法,但端正清晰,且抄录完整,几乎无错漏。 “抄书亦是练心。你能静心至此,难得。” 文先生頷首,“日后若有所惑,可隨时来问。” 第19章 霜径 秋意渐深,碧溪村迎来了第一场霜。 清晨,陈青阳推开屋门,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薄雾。 院子里那口水缸边沿结了一层晶莹的冰壳,屋檐的茅草尖上也掛著细密的霜花。 远处云雾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山尖已见隱约的雪线。 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麻衣,没有立刻背上药篓,而是先从怀里掏出那本隨身携带的《基础药经》抄本,就著微光,复习今日要去李老药头处“过关”的几味药材。 “鬼箭羽,茎有翼如箭,味苦,性寒,破血通经……采时需戴手套,汁液触肤易红肿……” “地锦草,匍匐生根,叶对生,秋末转红,凉血止血……” 距离“辨识三十种以上”的目標,他已通过手札和老爷子的口传,勉强记下了十九种常见药材的形貌、生长环境和採摘要点。 剩下的,老爷子说需等合適的季节或深入特定山域才能亲见亲授。 但陈青阳心里有股劲绷著。他清楚,每多认一种药,就可能在山里多一分发现。 尤其是炮製手法,这是他近期学习的重中之重。李老药头说过:“採得好不如製得好。同样一株药,炮製得法,价值能翻倍;糟蹋了,还不如烂在山里。” 昨日老爷子演示了“黄精”的两种基础炮製法:生晒与清炒。 生晒看似简单,却需根据药材粗细、天气乾湿调整切片厚薄与翻晒频率;清炒更考验火候,需用文火慢焙,不断顛动,直至药材表面微黄、內里润燥適中,锁住药性。 他在旁看得仔细,手指不自觉地在腿侧模擬顛动的动作,回家后更是在脑中反覆回想炭火大小、烟气顏色、药材在锅中声音变化的每一个细节。 “哥,粥快好了。”陈小月细弱的声音从灶间传来,伴隨著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陈青阳合上抄本,小心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转身进屋,灶台瓦罐里正冒著热气,是掺了少许精米和大量野菜的粥。 令人意外的是,旁边还摆著一个剥好的煮鸡蛋。 “这是……”陈青阳看向妹妹。 “王婶早上送来的。” 陈小月小声道,手里拿著勺子轻轻搅动粥水,“她说……谢谢哥。” 陈青阳立刻明白了。距离他根据父亲手札记载和药性视觉的提示,给王婶儿子虎子建议姜枣水和温敷背部,已经过去了四五日。 看来,那简单的方法確实起了些作用。 他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涩。王婶家也不宽裕,这鸡蛋不知是她从哪儿省出来的。 “王婶还说什么了没?”他坐下,问道。 陈小月想了想:“她说虎子哥夜里咳得轻些了,睡得踏实了点。还问……哥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再去看看。” “嗯,我知道了。”陈青阳点头,將鸡蛋又推回妹妹面前,“这个你吃。哥一会儿去李爷爷那儿,说不定能蹭口吃的。” 他开了个玩笑,但陈小月只是默默把鸡蛋又掰开,將大半放回哥哥碗里,自己只留下小小一块。 兄妹俩安静地吃完这顿比往常“丰盛”些的早饭。 踏著霜色未消的村道,陈青阳先往李老药头的小院走去。 经过王婶家时,院门正好打开,王婶端著一盆洗衣水出来,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青阳!这么早去李老那儿?” “是,王婶早。”陈青阳停下脚步,“虎子好些了?” “好多了!夜里能连著睡两个时辰不醒了!” “你那法子真管用!婶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管用就好。”陈青阳也替她高兴,“我下午若从山里回来早,再去看看虎子。” “哎,好,好!”王婶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你等等!” 她快步回屋,很快拿著两个还温热的麦饼出来,不由分说塞进陈青阳手里,“带著!学手艺费脑子,也费力气!可不能空著肚子!” 陈青阳推辞不过,只得接过。 “谢谢王婶。” “谢啥!快去吧,別让李老等!”王婶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李老药头的小院笼罩在晨光与未散尽的霜气中。 老爷子已经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了,见到陈青阳准时到来,下巴朝石桌方向点了点: “先把昨日让你认的『鬼箭羽』和『地锦草』说一遍,採摘要点,可能认混的相似草药,都说清楚。” 石桌上,除了昨日见过的两种药材样本,还多了一两株形態略有相似、实则不同的植物。 这是老爷子惯用的方法,让你在对比中加深记忆,避免“差不多”的模糊认知。 陈青阳定神,先拿起真正的鬼箭羽,仔细描述其茎秆特有的“翼状”凸起、叶形、以及折断后汁液的气味。 然后指著旁边那株相似的说:“这是『卫矛』,茎上也有棱,但无鬼箭羽这般明显的翅状物,且叶片更宽,叶缘锯齿不同。两者皆可入药,但功效有异,不可混淆。” 这些都是昨日老爷子讲过,他连夜背下的。 接著是地锦草。他描述其匍匐生长的习性、对生的小叶、秋季常变的红褐色,以及折断后白色乳汁的特性。 对比的相似植株,他辨认出是“斑地锦”,叶片有紫斑,功效较弱。 “嗯,记性还行。”李老药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还算满意。 “不过,认药不能光靠嘴说,还得靠手摸、鼻闻,最重要的是在山里一眼能把它从乱草堆里揪出来。” 他顿了顿,“今日不认新药,练手。” 他指向院角一个旧炭炉和几样简单工具,旁边放著一小堆新鲜採挖还带著泥土的黄精。 “昨日看的『清炒黄精』,今日你自己动手试。我只说一遍要点。” “洗净泥沙,鬚根不必去尽,切片需均匀,厚了难干透,薄了易焦。炭火需稳,文火慢焙,手要勤翻,待其表面色转淡黄、触之微硬而內里仍润,药香透出而无焦气,即成。开始吧。” 没有更多指导,直接实践。 陈青阳知道,这是老爷子教学的关键阶段。 从看到做,从知到会。 第20章 晨课 陈青阳深吸口气,先仔细清洗黄精。 冰凉的山泉水刺骨,他搓去泥土,儘量保留那些细小的鬚根。老爷子说过,有些鬚根药性凝聚,弃之可惜。 然后切片,他努力控制著手腕的力度,力求厚薄一致,但起初几片还是难免有些参差。 生火,待炭火稳定,將陶製药锅架上去。锅热后,放入黄精片。滋滋声响起,水汽蒸腾。 陈青阳立刻用竹筷轻轻翻动,让每一片都均匀受热。 火候的掌控最难。炭火看似平稳,实则时有微小的跳动。 他必须全神贯注,观察药材顏色的每一丝变化,嗅闻空气中逸散气味的细微转变。快了,容易外焦內生;慢了,水汽滯留,药性涣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额头渗出细汗,手臂因持续翻动而微微发酸,但眼神始终专注。 李老药头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闭目养神,似乎毫不在意,但陈青阳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扫过自己手上的动作和锅中的药材。 不知过了多久,黄精片顏色逐渐转为均匀的浅黄褐色,质地变得微硬而带韧性,一股略带甘甜的药材香气瀰漫开来,盖过了最初的土腥和水汽。 “可以了。”李老药头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淡淡开口。 陈青阳连忙將炒制好的黄精片倒入准备好的竹匾中,摊开散热。他看著自己的作品,有些忐忑,似乎比昨日老爷子炒的顏色略深一点? 老爷子起身,拈起一片,对著光看了看,又放入口中咀嚼片刻。 “火候稍过了一分。”他直接点出,“靠锅心那片,边缘已见微焦。翻动时,边缘与中心的药材需互换位置,你做得不够。” 顿了顿,他又道,“但第一次上手,能成此品相,药性保留了七八成,算不错。记住,炮製如烹小鲜,最忌死板。药材有老嫩,天气有燥湿,火有文武,需眼到、手到、心到,隨时而变。” 没有过多褒贬,只是指出问题,给予最实际的评价。这就是李老药头的风格。 “下午我要去后山查看一片药圃。” 老爷子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这些炒好的黄精,你带走一半。剩下的,连同这炭炉、药锅,今日起就借你用。每三日,带你的作业来我看。材料,自己进山找。” 陈青阳一怔,隨即心中涌起感激。 老爷子这是默许了他可以隨时来院子练习,甚至提供了基础工具! “谢李爷爷!” 他深深一躬。 “別谢太早。” 老爷子摆摆手,“工具用坏了要赔,柴炭自理。炮製出的药材,若是糟蹋了,也是你的损失。去吧,下午不是还要进山?” 陈青阳再次道谢,小心地將自己炒制的那份黄精包好,又將炭炉等物归置到院子角落不碍事的地方,这才背上自己的空背篓离开。 走出小院,日头已近中天,霜气尽消。 他摸了摸怀里王婶给的麦饼,又想起老爷子的话。 父亲丧命深山,王大麻被野猪所伤,都提醒他山林的危险不仅来自地形和气候,更来自猛兽。 仅靠一根药锄和些许驱虫粉,在深入远山时远远不够。 他想到了村里的猎户。 碧溪村以採药为主,猎户只有寥寥几户,住在村子更靠山脚的位置。 其中最出名的是张猎户,五十来岁,据说年轻时曾在郡城的鏢局走过鏢,见过世面,后来因伤回乡,以打猎为生。 他箭法准,设陷阱更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遇上山里野兽祸害庄稼或家畜,常请他出手。 ...... ...... 这日,陈青阳提著王婶给的一块腊肉和一壶自酿的米酒,来到了张猎户家。 张猎户家是石头垒的墙,屋顶铺著厚实的茅草和兽皮,院子比一般农家宽敞,晾著几张处理到一半的兽皮。 张猎户本人正坐在院中石墩上,打磨著一把猎刀。 他身材魁梧,脸庞黝黑粗糙,左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頜,让他不笑时显得有些凶悍。 但看见陈青阳,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呦,陈家小子?稀客啊。你爹的事,节哀。” “张叔。” 陈青阳將礼物放在旁边木墩上,“小子今天来,是有事想求教。” “哦?说。” 张猎户停下磨刀,用布擦拭刀身。 “小子想跟张叔学设陷阱。” 陈青阳开门见山,“进山採药,难免遇到野兽。光会跑不够,得有点防身和预警的手段。” 张猎户上下打量他,眼神锐利:“设陷阱?那可是要见血的活儿。你一个採药的细伢子,摆弄那些夹子套索,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咋办?” “小子会小心。而且不学那些杀伤大的,只想学些预警、驱赶、困住中小型野兽的法子。” 陈青阳態度诚恳,“爹不在了,我得护著自己和妹妹。艺多不压身。” 张猎户沉默片刻,端起旁边的粗陶碗喝了口水:“你爹是个实在人,以前採到好药材,有时会分我些泡酒。看在他的面子上……教你几手简单的也行。不过,” 他盯著陈青阳,“学这个,得下力气,得动脑子,还得有耐心。你能行?” “能。”陈青阳毫不犹豫。 “那好。” 张猎户站起身,从墙角拿起几根粗细不一的绳索、一些削尖的硬木籤、几个自製的竹片机关。 “今天先教你最基础的『绊发哨』和『压石笼』。看仔细了。” “设陷阱,第一要紧的是『察』。”张猎户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的浮土上划出几道痕跡: “看这是啥?” 陈青阳凝神看去,那是几个模糊的爪印,约莫铜钱大小,呈梅花状,印跡很浅。 “像是……狸子?或者黄鼠狼?” “眼力还行。”张猎户点头,“这是山狸子的脚印,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再看这边——” 他指向院墙根下一处被压倒的杂草,“草倒的方向,说明它从那边来,往那边去。这附近可能有它的窝,或者常走的兽径。”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想设陷阱,先得知道你要对付的是什么傢伙,它常走哪条路,啥时候活动,喜欢吃啥。瞎放一百个套子,不如在一个对的地方放一个对的套子。” 陈青阳认真记下。 这道理与採药相通——想找某种药材,先得知道它喜欢长在什么地方,什么季节采最好。 第21章 绳套 张猎户开始演示“绊发哨”。 他选了一根柔韧的细藤,在兽径中央设了一个离地约半尺的活套,套的一端系在一根被压弯的弹性细竹上,竹梢绑著几个中空的竹节和几片薄金属片。 “野兽经过,脚踩进套子,触动机关,细竹弹起,竹节和铁片碰撞,会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足够提醒你有东西来了。” 张猎户解释道,“这玩意儿不伤兽,主要用来预警。你也可以把竹梢对准野兽来的方向,弹起的竹竿能把它嚇一跳,多半就跑了。” 陈青阳仔细观察机关的每一个连接点……他发现,其中蕴含著精巧的力学原理,绳索的打结方式也很有讲究,既要牢固,又要能在特定力道下迅速收紧或鬆开。 “你来试试。”张猎户把材料递给他。 陈青阳接过,回忆著刚才的步骤,蹲下身操作。 第一次,活套设得太大,位置偏高;第二次,触发机关过於灵敏,还没调整好就弹开了;第三次,绳索打结错了,套子无法收紧…… 张猎户抱著胳膊在旁边看,也不催促,只在关键处出声提醒: “套口朝向要对准兽径方向,不是横著。” “那个结要绕三圈,再穿过去,拉紧。” 足足尝试了五六次,陈青阳才终於设好一个像样的绊发哨。拉动测试,竹节“哗啦”作响,套子收紧迅速。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张猎户。 “马马虎虎。”张猎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些。 “记住,在真的山林里设,要偽装。套子用跟周围环境顏色相近的藤或细绳,竹竿要藏在灌木后,触发机关上面要轻轻盖点落叶枯草,但不能影响灵敏度。要是让野兽一眼就看出来,那还不如不设。” 陈青阳点头受教。他注意到,张猎户在讲解和演示时,手指动作极其稳定精准,尤其打结时,那布满老茧的粗大手指却能翻出令人眼花繚乱又高效牢固的绳结。这绝非一日之功。 接著学习“压石笼”。这是捕捉小型兽类或鸟类的陷阱。 用柔韧的树枝编成一个倒扣的笼子状结构,笼口设机关,用一根细木棍撑起笼身,木棍下端连著诱饵。 野兽取食诱饵,拉动木棍,笼子落下將其罩住。笼顶通常压著一块石板或重木,防止被困兽类掀翻逃脱。 这个陷阱更复杂,涉及结构的稳定性、机关的平衡与触发、诱饵的选择和放置。 张猎户一边编笼子,一边讲解不同兽类的习性导致的陷阱差异: 抓野兔,笼口要低平,诱饵用新鲜菜叶或豆子。 抓山鸡,笼身要高些,留出扬头的空间,诱饵用穀粒或虫子。 要防著被聪明点的狐狸或獾破解,机关就得做得更隱蔽,甚至设真假两个触发点…… 陈青阳听得入神,手上也不停,跟著学编笼子。树枝刮手,但他毫不在意,全神贯注於每一个交叉。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陈青阳勉强编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结构完整的压石笼,设好机关,放上一小撮米粒测试。轻轻触碰诱饵,“咔噠”一声,笼子落下,將米粒罩在下面。 “成了!”他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张猎户看了看,“能用。但编得太松,力气大点的兔子都能拱开。树枝选得也不对,这种太脆,容易断。明天有空,带你去后山认几种適合编陷阱的藤和树枝。” “谢张叔!”陈青阳大喜,连忙躬身。 “先別谢。”张猎户摆摆手,走到院中水缸边舀水洗手,“学这个,不是摆弄玩具。真进了山,陷阱设下去,就可能抓到活物,甚至伤到、杀死它们。” “你得想清楚,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杀生取利?心性不定,容易出岔子。” 陈青阳正色道:“小子只为防身预警,避免与野兽衝突。若非必要,绝不伤兽性命。” 这是他的真心话。前世的教育和今生採药人对山林敬畏的薰陶,让他对无谓的杀戮並无兴趣。 张猎户盯著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记住你说的话。另外,” 他指了指自己左颊那道狰狞的旧疤,“知道这疤怎么来的吗?” 陈青阳摇头。 “十年前,在苍山县那边的老林子里,追一头伤了人的老熊。” 张猎户语气平淡,“那畜生狡猾,我设的套子它绕过去了,埋的夹子它用石头砸了。我仗著箭法好,想近身给它致命一箭。结果它装死,等我靠近,突然暴起,一巴掌挥过来。我躲开了要害,但这半边脸……” 他摸了摸疤痕,“差点把眼珠子掏出来。” 他转过身,看著陈青阳:“我想告诉你的是,野兽就是野兽,再聪明的陷阱,也可能被更狡猾的野兽识破或破解。你永远不能完全依赖这些死物。” “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对危险的直觉,关键时刻逃命的本事,这些才是活路。陷阱,只是辅助,给你多点反应时间,或者多一种选择。”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陈青阳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郑重行礼:“小子谨记张叔教诲。” “嗯。”张猎户似乎满意了,“今天就这样。腊肉和酒拿回去,我这儿不缺这些。真想谢我,下次进山看到『铁骨藤』或『黑节竹』,给我带点回来,那东西编陷阱骨架结实。” 陈青阳应下,却坚持留下了米酒。他知道张猎户好这口。至於腊肉,推让不过,只好带回去给小月补身体。 此后数日,只要天气允许且採药任务不紧,陈青阳下午都会去张猎户那里学习。 张猎户教学看似粗獷,实则细致,且经验极为丰富。 他能通过风吹草动的细微差异判断是否有兽类潜伏,能通过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推测野兽离去的时间和方向,甚至能模仿几种常见鸟兽的叫声,用於迷惑或引诱。 陈青阳如饥似渴地吸收著这些知识。他发现,猎户的许多观察技巧,与採药人对植物、地形的观察有相通之处,都是对自然细节的极致关注。 而布置陷阱所需的耐心、对环境的利用、对目標习性的揣摩,也与寻找特定药材的心境类似。 他甚至尝试著,在辨识一株生长在兽径附近的药材时,同时运用药性视觉观察药材,以及张猎户所教的技巧观察周边兽跡,判断採摘时可能面临的野兽风险。 两种视角的叠加,让他对山林环境的理解更加深入。 第22章 兽踪 这一天,张猎户带他到了后山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坳,进行实战演练。 “今天你自己设三个陷阱:一个绊发哨,一个压石笼,一个简单的套索。目標,抓只野兔或山鸡试试。材料自己找,地方自己选。太阳下山前,我来检查。” 张猎户说完,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掏出菸袋锅点上,眯著眼,一副“看你表演”的样子。 陈青阳背起装有绳索、竹片等基础工具的小包,开始在山坳中巡视。 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地面、灌木丛、树干。 很快,他发现了一处野兔活动的跡象:几处被啃食过的草根,附近的泥土有细小的爪印,草丛里还有几粒黑色的粪便。 沿著痕跡,他找到了一条隱藏在草丛下的兽径,通往一片有矮灌木和土洞的区域。 “这里適合设绊发哨和套索。” 他心中盘算。绊发哨放在兽逕入口,预警;套索设在兽径中段一个转弯处,那里有天然的石块遮挡,兔子经过时不易察觉。 他先收集材料。选择了几根柔韧的“青皮藤”做绳索,这种藤表皮光滑强韧,不易被咬断。 又砍了一根弹性极佳的“金丝竹”做触发杆。 在设套索时,他特意將活套调整到离地约一拳的高度——根据兔子的步幅和习惯设定。 接著,他寻找设压石笼的地点。在一处有稀疏浆果灌木的空地边缘,他发现了一些山鸡的爪印和羽毛。 附近有水源,是山鸡常来饮水和觅食的地方。他砍来合適的树枝,现场编了一个更结实些的笼子,笼口机关设置得更加精巧,用几颗红艷的野生枸杞做诱饵,布置在灌木阴影下,並用落叶进行了简单偽装。 三个陷阱设好,他退回张猎户所在的大石附近,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陈青阳的神经却紧绷著,耳朵捕捉著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然,“哗啦啦——”一阵清脆的竹节碰撞声从兽径方向传来! 绊发哨触发了! 陈青阳精神一振,却按兵不动。 张猎户说过,听到预警,不要立刻衝过去,先观察,判断情况。 几息之后,並没有野兽惊慌奔跑的声音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轻微的“咔噠”声响起,紧接著是短促的挣扎和“扑稜稜”的声音。 压石笼也触发了! 陈青阳看向张猎户。张猎户吐出烟圈,点点头:“去看看吧。小心点。” 陈青阳握紧药锄,放轻脚步,先走向压石笼方向。 灌木丛下,他设的笼子稳稳扣在地上,里面一只色彩斑斕的山鸡正在惊慌地扑腾,撞得笼子微微摇晃,但顶部的压石让它无法逃脱。 山鸡约莫两斤多重,羽毛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泛著金属光泽,颇为神气。 成功! 他小心地提起笼子,避免被山鸡啄伤。山鸡在里面扑腾得更厉害。 他想了想,走到稍远处,打开笼口,將山鸡放了出去。山鸡愣了一下,隨即“咯咯”叫著,连飞带跑地窜入密林深处。 他不为吃肉,只为验证陷阱效果。目的已达到。 接著去看套索。套索所在处,绳索被拉直绷紧,但套子里空空如也。 地面上有凌乱的痕跡,似乎有东西挣扎过,但挣脱了。他检查套索,发现打结处有些鬆动——还是技艺不精,没能牢牢锁死。 绊发哨被触发,但周围没有野兽足跡,可能是被声音嚇跑了,也可能是其他小动物路过触动。 “一成一败一预警。还行。” 张猎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何时他已走了过来。 “第一次实战,能抓到一只,算不错了。套索没成,是结没打好,力量传导有问题。回去多练练那几种绳结,做到闭著眼都能打对。” “是,张叔。”陈青阳虚心接受。 收拾工具准备返回时,张猎户忽然道: “你学东西很快,心思也细。不过,我观你设陷阱时,有时会对著某棵草或某块石头愣神片刻,然后才动手。是在观察什么特別的东西吗?” 陈青阳心中微凛。药性视觉的启动需要凝神专注,看来自己下意识的停顿,被经验老到的张猎户注意到了。 他反应很快,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让张叔见笑了。小子採药习惯了,看到认识的药材,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估摸下年份和长势,想著下次要不要来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张猎户“哦”了一声,没再深究,只道: “专心是好,但也得看场合。设陷阱时分心,可能错过兽踪,也可能把自己置於险地。记住,在山里,一时一刻都马虎不得。” “小子明白。” 夕阳西下,两人一前一后下山。陈青阳背著工具包,脑海中復盘著今天的得失。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走出山坳,踏上回村的小路时,走在前面的张猎户忽然停住脚步,猛地抬起手,示意陈青阳止步噤声。 陈青阳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只见张猎户侧耳倾听,鼻子微微抽动,眼神锐利地扫向前方小路转弯处的茂密灌木丛。 几息之后,张猎户缓缓从背后取下一直背著的猎弓,搭上一支箭,动作轻缓却充满张力。 他压低声音,“血腥味。很浓。还有……別的。” 山风掠过树梢,带来一丝甜腥气。陈青阳的汗毛瞬间竖起,他也闻到了。 那是新鲜血液混合著某种野性气息的味道,绝不仅仅是动物捕食后的残留。 张猎户弓已满弦,箭簇在夕阳余暉下闪著冷光。 他侧头,用极低的声音对陈青阳道:“慢慢退,到我身后那块大石头边。別跑,別出声。” 陈青阳依言,屏住呼吸,脚尖点地,一步步向后挪移。 脚下枯叶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般的氛围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退到张猎户身后约三丈外的一块半人高青石旁,背靠岩石,握紧了手中的药锄。 学著张猎户的样子,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观察前方。 第23章 人心 灌木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那血腥味,確实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而且越来越清晰。 张猎户没有立刻前进。他保持著张弓的姿势,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灌木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像是重物拖曳地面的摩擦声,以及一声压抑的痛苦喘息。 是人?还是受伤的野兽? 张猎户眉头紧锁,缓缓放下弓,但箭未离弦。他朝陈青阳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原地,自己则猫下腰,以灌木为掩护,极其缓慢地向声音来源处靠近。 陈青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跟上去,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听从经验丰富的猎户安排才是最明智的。 他只能紧盯著张猎户的背影,手中药锄的木质手柄已被汗水浸湿。 张猎户的身影没入灌木丛。片刻死寂后,那边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青阳,过来!小心点!” 陈青阳快步绕过大石,拨开灌木枝条。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被压倒的草丛中,躺著一头壮硕的野猪。 正是前些日子撞伤王大麻的那个大傢伙,陈青阳认得它左耳上那道独特的撕裂伤。 此刻,这头超过两百斤的凶兽侧臥在地,喉咙处有一道恐怖的撕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出,已將身下土地染成黑红。它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但显然已经不行了。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在野猪尸体旁约莫五步远的地方,靠著一棵老松树,坐著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粗布衣裤,已多处破损,被血浸透。 他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此刻脸色惨白,嘴唇乾裂,左肩至胸口有一道长长的抓痕,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渗出。 他右手紧紧握著一把短柄猎叉,叉尖沾满黑红血污,左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不自然地扭曲著,似是骨折了。 他眼睛半闔,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张猎户和陈青阳,眼神里充满警惕和疲惫。 “铁杉村的?” 张猎户一眼认出对方衣著的特徵和那把制式独特的猎叉,“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这野猪……” 那猎人喘息著,声音沙哑:“追这畜生……三天了。它祸害了我们村……好几亩冬麦,还伤了两个人。我设套……没套住,反倒被它撞见,一路追咬到这里……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沫,“拼著挨了一下,用猎叉捅穿了它脖子……但我也……”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张猎户立刻上前检查。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又快速查看了伤口。 “失血太多,左肩伤口太深,可能伤了筋骨。左手腕骨折。得立刻止血,固定,抬回去救治。” 他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条,先用力压住猎人左肩最大的出血点。然后看向陈青阳: “青阳,你身上带著止血药没有?” “有!”陈青阳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 “先洒上,压紧。然后去找几根直溜的树枝,拇指粗细,要结实,半尺长,六根。再找些柔韧的树皮或藤条,快!” 陈青阳立刻照办。他先给猎人的伤口洒上止血散,配合张猎户用力按压。然后起身,在附近寻找合適的树枝和树皮。 药性视觉下意识开启,扫过周边植物,迅速锁定了几株“白蜡树”的枝条,木质坚硬有弹性,適合做夹板。又找到几段“葛藤”,皮韧耐拉,可作固定绳。 他动作飞快,砍下树枝,剥下葛藤皮,撕成条状,跑回张猎户身边。 张猎户接过树枝,手法嫻熟地將猎人骨折的左手腕復位,昏迷中的猎人身体剧颤了一下,然后用树枝夹板上下固定,用葛藤皮条缠绕绑紧。 接著,他又处理肩膀伤口,用剩余的布条加压包扎。 “得儘快抬他回村。这伤势,耽搁不起。” 张猎户皱眉看著昏迷的猎人,又看看地上垂死的野猪,“但这野猪……” 陈青阳明白张猎户的顾虑。猎人伤势严重,需要儘快救治,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在这深山边缘,血腥味会很快引来其他掠食者。 放著不管,可能便宜了山里的豺狼虎豹,也可能因尸体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而且,这野猪是猎人的战利品,或许对他很重要。 “张叔,我们能不能做个简易拖架,先把人送回去?野猪……我留下守著?” 陈青阳提议,但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太大胆。 张猎户断然摇头:“不行!你一个人留下太危险。血腥味散开,用不了一刻钟,附近闻著味的傢伙就会围过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几棵大树上,“有了!把野猪吊起来!” 他指挥陈青阳,两人合力,用绳索套住野猪的后腿,將绳头拋过一根粗壮横生的树枝,然后一起用力拉拽。 野猪尸体沉重,两人使尽力气,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將猪尸拉得离地约一人高,悬在半空。 “这样能防住大部分地面野兽,也能延缓血腥味扩散。但撑不了多久,夜里肯定有东西能爬树或者跳起来够到。” 张猎户抹了把汗,“现在,赶紧做拖架,抬人!” 他们用砍下的树枝和葛藤迅速编成一个简易担架,铺上些柔软枝叶,小心將昏迷的猎人挪上去。 张猎户在前,陈青阳在后,抬起担架,沿著山路疾步下山。 天色迅速暗下来。山路难行,担架沉重,两人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陈青阳咬著牙,一步步跟上张猎户的节奏。他知道,肩上抬著的是一条人命。 “张叔,铁杉村离咱们这有十几里山路,抬过去怕是太晚了。不如先回咱们村?”陈青阳喘著气问。 “只能先回碧溪村。”张猎户脚步不停,“找李村正,村里还有上次用剩的伤药。希望他能撑住。” 暮色四合时,他们终於看到了碧溪村的灯火。 村口有人看见他们抬著血淋淋的人回来,顿时惊呼起来,有人跑去通知李老根和王婶,王大麻受伤后,王家备了些伤药。 第24章 分猪 很快,李老根带著几个人赶来,见状大吃一惊。 问明情况后,立刻指挥將猎人抬到祠堂偏房——那里相对乾净,也有现成的床铺。 王婶也拿著药箱赶来,看到猎人的伤势,脸都白了,但手上动作不停,配合张猎户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李老根又让人去热薑汤、煮粥。 陈青阳累得几乎虚脱,靠在门框上喘息。看著眾人忙碌,看著那猎人苍白的脸,他心中五味杂陈。 山林险恶,这一刻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同时,他也对张猎户临危不乱、果断处置的能力深感敬佩。 “青阳,今天多亏你了。” 李老根处理完事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止血药、找树枝藤条,反应很快。听说你还跟张猎户学了设陷阱?好啊,多学点本事没错。” 陈青阳摇摇头:“是张叔处置得当,我就是打个下手。” “都別谦让了。” 张猎户洗了手走过来,脸上带著倦色,“那铁杉村的猎人叫赵猛,我认得,是条汉子。这次伤得不轻,但命应该能保住。明天得通知铁杉村那边来人接。” 他看向陈青阳:“今天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明天……恐怕还得进山一趟。” 陈青阳一愣:“进山?野猪……” “野猪还吊在树上。得去处理。放久了,就算没被野兽拖走,肉也坏了。而且赵猛的猎叉还在那儿,得取回来。那是他吃饭的傢伙。” 张猎户道,“明天一早,我叫上两个后生,一起去把野猪弄回来。你也来吧,见识见识怎么处理大猎物,也算是你学的手艺的延伸。” 陈青阳心中一动,点头应下。 回到家中,陈小月已熬好了粥,正担心地等著。 见他浑身血污,嚇得小脸发白。陈青阳连忙解释,安抚了妹妹,简单清洗,喝了粥,倒头便睡。这一天的经歷,体力心力消耗巨大。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青阳便来到张猎户家。 除了张猎户,还有村里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壮,李柱和王石,都是常跟张猎户进山的。 四人带上绳索、砍刀、扁担等工具,再次进山。 路上,张猎户简单说了计划:將野猪放下,就地简单放血、去除內臟,然后分割成块,用扁担挑回村。 野猪的归属,等赵猛醒来或铁杉村来人再定。但按猎户行的规矩,谁最后击杀猎物並保住它,有优先处置权,至少该分得大部分。 来到昨日地点,远远就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撕扯声。眾人心中一紧,加快脚步。 只见那棵吊著野猪的树下,已围了四五只毛色灰黄、体型如犬的豺! 它们正试图跳起去够悬空的猪尸,较低的部位已被啃掉了几块皮肉。见到人来,豺群齜牙低吼,不肯退去,眼中闪烁著贪婪凶光。 “是豺狗子!”李柱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张猎户面色不变,取下猎弓,搭上一支箭,“嗖”地射出,精准地钉在领头那只最大豺狗前爪前三寸的地面上,入土半尺,箭尾剧颤! 豺狗惊得向后跳开,低吼著,但並未远离。 张猎户又接连射出两箭,都钉在豺狗群周边,力道惊人,破空声尖啸。 同时,他示意李柱、王石上前,挥动工具大声呼喝。 豺狗毕竟畏惧人多和利器,在头豺一声短促嚎叫后,不甘地退入灌木丛,但並未走远,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窥视。 “快点干活!它们还在盯著。” 张猎户收弓,率先走到树下。四人合力,將野猪尸体放下。猪尸已被豺狗啃掉了一些皮肉,但主体完好。 张猎户动作麻利,用猎刀在野猪颈部补刀放血,然后开膛,掏出內臟,將肠肚等物扔到远处,这是给豺狗和其他食腐动物的“买路钱”,希望能引开它们。 接著,他开始分割。砍刀锋利,沿著关节、骨缝下刀,庖丁解牛般將两百多斤的野猪分解成大小適宜的肉块。 猪头、四条腿、两大扇肋排、里脊、板油……分门別类。 陈青阳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接肉块,用带来的大树叶铺垫,將肉块暂时放置。 他仔细观察张猎户下刀的技巧:如何避开坚韧的筋腱,如何利用骨骼结构省力,如何保持肉块的完整和美观以便保存或售卖。这又是一门学问。 “野猪肉糙,腥臊味重,需用冷水浸泡,多换水,加些山花椒、老薑同煮方能去味。但油水足,顶饿,皮可製革,鬃毛可做刷子,骨头能熬汤,浑身是宝。” 张猎户边干活边说,“猎户行里,这叫『天地所赐,物尽其用』,不可浪费。” 分割完毕,四人用扁担绳索將肉块挑起。张猎户也將赵猛那柄猎叉找回,擦拭乾净,自己背上。 临行前,他將一些切割下来的碎肉、骨头和部分內臟,扔得更远些,算是彻底“结帐”,希望能让豺狗群满足,不再尾隨。 回村路上,担子沉重,但四人轮换,脚步不停。豺狗群果然没有跟来,或许正在爭夺那些“买路钱”。 將野猪肉抬回张猎户家院子,已是晌午。消息早已传开,不少村民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李老根也来了,与张猎户商量如何处理。 最后议定:野猪是铁杉村赵猛所杀,但碧溪村的人救了他並保住了猎物,按规矩,肉分三份。 一份留给赵猛,等他醒来或铁杉村来人决定; 一份归张猎户,作为组织处置和教学的酬劳; 一份由李老根主持,分给昨日参与救助和今早出力的村民,包括陈青阳、李柱、王石等,也让全村沾点荤腥。 陈青阳分到了五斤好肉、一副猪肝、几根筒子骨。对他和小月来说,这已是难得的丰盛。 下午,铁杉村来了两个人,是赵猛的堂兄弟,听闻消息赶来。 见了赵猛的伤势,又看了野猪肉,对碧溪村的人千恩万谢。 他们决定先將赵猛接回铁杉村养伤,野猪肉中属於赵猛的那份,他们只取走一部分,剩下的执意留给碧溪村作为谢礼。 赵猛的堂兄赵虎是个爽快汉子。 “猛子醒了一阵,说了,命是你们救的,猪也是你们保住的,他没脸多拿。等伤好了,他亲自来谢。” 第25章 冬贡 当晚,碧溪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 骨头汤的浓香混合著野菜、杂粮的气息,瀰漫在晚风中。 村民们聚在一起,说笑吃喝,孩子们追逐打闹。 王大麻已经能拄著拐杖出来走动,脸色红润了许多。王婶忙前忙后,脸上带著久违的笑容。 陈青阳和小月也坐在人群中,喝著热汤,吃著煮得软烂的猪肉。 小月小口咬著肉,眼睛弯成了月牙:“哥,肉好香。” “嗯,香。” 陈青阳摸摸她的头,看著周围热闹的景象,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氛围达到高潮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譁! 火光映照下,只见三骑疾驰而入,马上之人皆著深青色劲装,胸口绣著一个醒目的徽记——一株青木环绕的药杵。 为首一人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正在聚餐的村民,最后落在李老根身上,声音冷硬: “李村正,青木药行赵掌柜有令:碧溪村所有採药人,明日午时前,齐聚祠堂!有要事宣布!逾期不至者——收回採药籍牌!” 祠堂前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篝火的光跳跃在村民们骤然僵住的脸上,骨头汤的香气还在瀰漫,却已无人有心思品尝。 三骑停在空地中央,马蹄不安地踢踏著地面,溅起几点泥星。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中带著居高临下的漠然,正是青木药行赵掌柜手下最得力的管事之一,姓钱,人称“钱扒皮”。 他身后两人也是药行护院打扮,腰佩短棍,面无表情。 李老根放下碗,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拱手: “钱管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赵掌柜有何吩咐,派人传个话便是,何劳您亲自跑一趟,还这般急切?” 钱管事坐在马上,並不下鞍,只微微俯身。 “李村正,並非钱某要扰诸位雅兴。只是赵掌柜接到郡城总號急令,关乎今年『冬贡』药材的品类、数量与品质,需重新核定。” “所有掛靠在青木药行下的採药村落,主事者与採药人皆需到场听令,擬定新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碧溪村乃青木县採药大户,自当为首。明日午时,所有人,务必到场。若有缺席……” 他冷哼一声,“便视为自动放弃今冬及明年春季的採药资格,籍牌收回,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放弃资格?收回籍牌?永不录用? 这对以採药为唯一生计的碧溪村人来说,无异於断了生路! 没有药行的收购渠道和那层薄弱的保护,他们采的药材將无处可卖,就算偷偷卖给游方郎中或小药铺,也会被药行势力打压,甚至可能被扣上“私采盗卖”的罪名! 李老根脸色变了变,强笑道: “钱管事言重了。既是总號急令,碧溪村自当遵从。只是……明日午时,是否太过仓促?有些採药人今日进山未归,有些住在更偏的坡上,通知起来……” “那是你李村正的事。”钱管事打断他,“赵掌柜说了,午时一到,点卯开始。缺一人,全村当月例药抽成加半成;缺三人,加一成;缺过五人,碧溪村今年的『冬贡』份额翻倍!” “这……” 李老根额头见汗。加抽成,翻份额,这都是要命的条款! “话已带到,好自为之。” 钱管事不再多言,一勒韁绳,调转马头。身后两骑紧隨。 三人如来时一般,疾驰而去,消失在村口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烟尘和挥之不去的压抑。 祠堂前寂静持续了数息,隨即轰然炸开! “凭什么!说加抽成就加抽成?说翻份额就翻份额?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中年採药人猛地摔了手中的碗,眼睛赤红。 “就是!咱们辛辛苦苦爬山涉水,采点药容易吗?药行抽三成还不够,还要加?” “冬贡份额翻倍?那得采多少珍稀药材才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我看他们就是看今年山里收成可能好,想多捞一笔!” 方才的温馨喜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生存的深切焦虑和无力反抗的愤怒。 李老根连连挥手,提高声音: “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 好不容易让嘈杂声稍歇,李老根面色凝重: “吵有什么用?胳膊拧得过大腿吗?青木药行背后是郡城的百草堂,百草堂背后……那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眾人头上。 愤怒渐渐熄灭,剩下的是更深沉的无奈,是啊,贱籍採药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与山里的草木石头何异? “当务之急,是明天午时,所有人必须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李老根环视眾人,“柱子,石头,你们几个腿脚快的,现在就去后山和偏坡,通知还没回来和住得远的!告诉他们,天大的事也给我放下,明天午时前必须赶到祠堂!” 几个年轻后生应声,匆匆离去。 李老根又看向眾人: “今晚都散了,回去好好想想,家里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药材,明天……怕是少不了一番盘剥。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村民们默默收拾东西,熄灭篝火,各自回家。 欢乐的夜晚以沉重收场,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陈青阳牵著陈小月的手,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月感觉到哥哥手掌的紧绷和冰凉,小声问:“哥,药行的人……很坏吗?” “……嗯。”陈青阳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向妹妹解释这世道的残酷。他心中同样沉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仅仅是核定“冬贡”份额,需要如此兴师动眾、连夜传令、並以如此严厉的惩罚相威胁吗? 青木药行对碧溪村的控制向来严苛,但如此赤裸裸的高压姿態,近些年似乎並不多见。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暗中卖给胡三乱的那丛岩隙灵芝。虽然自认为做得隱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药行在青木县耳目眾多,会不会有所察觉?这次突然发难,会不会与那件事有关? 还有一种可能……他想起《山河誌异》中偶尔提及的,某些大势力在特定时期会加大某些药材的搜刮力度,往往伴隨著对產地採药人的压榨。 所谓“冬贡”,是否与此有关? 第26章 药行令 回到家中,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下,陈小月苍白的脸更显脆弱。她似乎被今晚的气氛嚇到,依偎在陈青阳身边,低声道: “哥,我们会不会没饭吃?” 陈青阳心中一痛,搂紧妹妹,语气坚定: “不会。有哥在,绝不会让你饿著。” 但话说得再坚定,现实的压力却实实在在。 他盘点了一下家底:上次卖灵芝的二两银子,还债、买粮、抓药后,还剩约四百文。 这些日子採药卖给药行,又积攒了约八百文。 加起来一千一百文左右,换算成银子不过一两一钱。 这点钱,应对日常开销和小月的药费已捉襟见肘,若药行再提高抽成或摊派任务,他將更加艰难。 而想要攒钱为小月根治“离魂症”,更是遥遥无期。 必须想办法破局! 他握紧胸前的青玉药坠。金手指是他最大的依仗,但目前主要应用於辨识和採摘。 如何在药行的盘剥下,保住更多收益?或许,需要更巧妙地利用药性视觉,寻找那些价值更高的药材?或者,进一步拓展像胡三乱那样的“私下渠道”? 但后者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药行对“私卖”的打击向来残酷。 还有一条路……武道。 他打听到,青木县里的青檀武馆,学费是十两银子一年,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若採到一株真正的“宝药”甚至“灵药”呢?或许有机会? 他甩甩头,將这不切实际的幻想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应对明天。 他取出父亲的手札和自己抄录的《基础药经》,在灯下细细翻阅,重点查看那些价值较高但可能因外貌普通或生长环境特殊而被药行鉴药师低估的药材。 同时,也回忆药性视觉曾提示过的某些药材的“隱藏价值”或特殊炮製方法。 “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做点文章?”他陷入沉思。 夜深了,碧溪村大多人家还亮著灯,无人安眠。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著这个深山小村。 翌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隨时会压下雨水。 不到午时,碧溪村祠堂前的空地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村八十余户,能走动的採药人几乎全到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约莫两百余人。 陈青阳站在人群中靠后的位置,身边是王大麻一家、孙叔等相熟的邻居。 张猎户也来了,抱著胳膊站在边缘,脸色冷硬。 李老根站在祠堂台阶上,不时望向村口方向,眉头紧锁。 午时將近,村口传来马蹄声。不是三骑,是五骑! 除了昨日的钱管事和两名护院,还多了两人,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留著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正是青木药行的赵掌柜本人! 另一个则是生面孔,身材干瘦,面色蜡黄,背著一个硕大的木箱,像是帐房或鉴药师。 五人骑马直至祠堂前,赵掌柜才慢悠悠地下马。 “李村正,人都到齐了?” 赵掌柜开口,声音尖细。 “回赵掌柜,碧溪村在册採药人一百四十七名,实到一百四十五名,两人重病臥床,实不能至,已报备。” 李老根躬身回答,姿態放得很低。 “嗯。” 赵掌柜不置可否,走到事先摆好的条案后坐下。 钱管事侍立一旁,那乾瘦男子打开木箱,取出帐册、算盘和笔墨。 “閒话就不多说了。” 赵掌柜清了清嗓子,“郡城总號有令,今年东华青州『冬贡』,需增添三味主药:十年份以上老山参、完整紫纹何首乌、並蒂双生金银花。各药材行辖下採药村落,按往例份额分摊。青木县份额,我药行已接下。” “碧溪村,往年冬贡份额为老山参两株、何首乌三斤、金银花五斤。今年,新增份额为:老山参五株,需至少一株十五年份以上;紫纹何首乌十斤,需纹路清晰、块头匀称;並蒂双生金银花三对,需鲜活带根。”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新增的份额,几乎是往年的两到三倍!而且要求更为苛刻! 十年份老山参本就难寻,十五年份以上更是可遇不可求;紫纹何首乌对生长环境和年份要求极高;並蒂双生金银花更是需要极大的运气才能遇到!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赵掌柜!”李老根声音发颤,“这……这份额是否太重了?碧溪村人力有限,深山险恶,如此要求,实在是……” “重?” 赵掌柜冷笑一声,“李老根,你是在质疑总號的命令,还是觉得我青木药行好说话?別忘了,你们碧溪村的人能安安稳稳进山採药,是谁给的资格?是谁收购你们的药材,让你们有口饭吃?” 他站起身,走到人群前,缓缓踱步:“我知道你们觉得难。不难,能叫『贡』吗?上面的大人物们需要,那就是天大的事!办好了,自然有赏;办不好……” 他停住脚步,正好停在陈青阳附近不远,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陈青阳的脸,然后收回,声音陡然转厉: “办不好,或者有人敢阳奉阴违,私藏好药,转卖他人……那就別怪我赵某人,按规矩办事了!” “都听清楚了!冬贡药材,限期两月!两月之后,按各村完成情况,核定明年春季採药资格和日常抽成比例!完成最好的三个村子,抽成减半!完成最差的三个村子……” “抽成翻倍!且,主要採药人,需入药行服役半年,以工抵债!” 服役半年!那意味著失去自由,成为药行的奴工,生死操於人手!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赵掌柜很满意造成的效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后补充道: “哦,对了。为示公正,也帮你们一把,药行特派这位孙先生——” 他指了指那乾瘦男子,“常驻碧溪村,协助鑑定药材,记录收缴情况。孙先生是郡城来的高级鉴药师,眼光毒辣,任何药材都別想矇混过关。” 高级鉴药师!常驻碧溪村! 陈青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赵掌柜放下茶杯,最后说了一句: “两月之后,是吃肉还是喝风,是站著活还是跪著死,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散了吧。” 第27章 悬顶 祠堂前的人群在赵掌柜离开后,陷入了死寂。 那五骑扬起的烟尘早已散尽,但“冬贡翻倍”、“服役半年”却仍然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老根佝僂著背,站在台阶上,望著底下一百多张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脸,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药行赤裸裸的权力碾压面前,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重重嘆了口气,声音乾涩: “都……散了吧。回去好好琢磨,能出力的出力,能想办法的想办法。两月……就两月。” 人群开始缓慢地蠕动,各自散去。 脚步沉重,拖在霜后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沙沙的闷响。没有人交谈,此时每个人心里都压力巨大。 陈青阳站在原地,看著村民们如同被抽去脊樑般离去的背影,心里尤其堵得慌。 特別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或者像王大麻那样有伤在身的採药人,他们的背影更加佝僂,脚步更加踉蹌。 “青阳。”张猎户走了过来,脸色依旧冷硬,但眼神深处藏著一丝忧虑。 “药行这次,来者不善。那个姓孙的鉴药师,我打听过,是赵掌柜从郡城百草堂请来的『硬手』,专门对付那些想以次充好或者私藏好货的採药村。他眼毒,心更黑。” “张叔,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青阳低声问,“只是为了多搜刮药材?” “没那么简单。”张猎户摇摇头,“我年轻时在鏢局,听说过一些。这种突然加大特定药材徵收力度,往往是上面有大人物急需,或者……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药行为了完成任务,会不择手段。” “碧溪村今年药材收成听说不错,怕是早被盯上了。” 他目光扫过陈青阳,“你自己也小心点。你爹的手艺,加上你最近……进步快,可能已经入了某些人的眼。” 陈青阳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回到家中,陈小月正忐忑不安地等著。 见到哥哥脸色凝重地回来,她没敢多问,只是默默端上一直温在灶上的稀粥。 陈青阳食不知味地喝著粥,脑子里飞快旋转。 药行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完不成任务,整个村子都可能遭殃。 他个人或许可以凭藉药性视觉和日渐增长的经验,冒险深入更远的山寻找珍稀药材,但那样风险极高,且杯水车薪。 必须想一个能提升全村採药效率,尤其是保障基本份额完成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又想起村里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 碧溪村的孩子,大多十来岁就开始跟著父辈进山,认些简单的草药,打打下手。但在药行的高压任务面前,他们那点微薄的收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把他们组织起来呢? 不是像以前那样零散地跟著父辈,而是组成小队,由有经验的人带领,专门去採摘那些要求不高、生长相对集中、安全性较好的基础药材。 比如金银花、蒲公英、车前草、益母草之类。这些药材虽然价值不高,但需求量大,是完成日常“例药”份额和填充“冬贡”基础数量的关键。 而且,採摘这些药材对体力、经验要求较低,適合半大孩子和部分体弱的村民。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趁机將自己从父亲手札、李老药头那里学来的、以及药性视觉验证过的更安全高效的採摘方法,教给这些孩子。 统一方法,避免浪费和损伤,或许能提升不少效率。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快。但这需要村正李老根的支持,需要说服那些孩子的家长,还需要解决带队的人选和具体方法…… “哥,”陈小月细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药行的人……很凶吗?” 陈青阳回过神,看著妹妹苍白小脸上掩不住的担忧,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些: “是有些麻烦事。不过別怕,哥有办法。”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小月,你觉得,要是让村里像石头那么大的孩子,一起跟著学认药、採药,好不好?” 陈小月眨了眨大眼睛,想了想:“石头常跟王叔进山,认识好几种草呢。就是……山里危险,王婶总担心。” “如果不去危险的地方,只去大家常去的近山外围,学认最安全的几种药,有大人带著呢?”陈青阳引导著。 “那……应该可以吧?多个人,多份力气。”陈小月似懂非懂,但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 妹妹的话给了陈青阳一些信心。他三口两口喝完粥,对陈小月道:“我出去一趟,找李爷爷商量点事。你锁好门。” 他先去了李老根家。老村正正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对著油灯发愁,面前的粗陶碗里,半碗凉水一口没动。 “李爷爷。”陈青阳敲门进去。 “青阳啊,坐。”李老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也看到了,这次……难啊。” “李爷爷,小子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陈青阳坐下,直接说道。 “哦?你说。”李老根打起精神。 陈青阳將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组织村中十二到十六岁的少年,加上部分因伤或体弱无法深入险地的成年採药人,成立专门的基础药材採集队。 由经验相对丰富的人带队,集中培训几种安全、高產的基础药材的辨识和採摘方法,划定相对安全的固定区域进行採集。 目標是高效、大量地完成那些垫底的药材份额,为村里最顶尖的那批採药人腾出时间和精力,去冒险寻找更珍稀的“冬贡”主药。 “这样一来,”陈青阳分析道,“咱们村的整体採药量肯定能上去。孩子们也能正经学点手艺,將来有条活路。最重要的是,把基础打牢了,完成最低限额的希望就大些,药行想找茬,也没那么容易。” 李老根听著,昏黄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沉吟良久。 “这法子……倒是个路子。” 他缓缓道,“以前各村也有让孩子帮忙的,但没这么正经地组织过。” “谁带队?你有人选?” 第28章 心得 “小子毛遂自荐。” 陈青阳挺直脊背,“我跟我爹和李老药头学了不少,近山外围常见的几十种药材都认得清,採摘炮製也知道些门道。” “而且我年轻,跟那些半大孩子也能说上话。当然,还需要一两位稳重些的叔伯一起,比如孙叔他们,既能压阵,也能教些更老道的经验。” 李老根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思路清晰的少年,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当年他父亲陈大山的影子,甚至更多了一份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和机变。 “你……有把握管好那些皮猴子?近山虽相对安全,但也不是全无风险。万一出点事,如何向他们的爹娘交代?” 李老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需要划定明確的区域,进出清点人数,申明纪律。採摘时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我会把我知道的、山里的各种潜在危险和应对方法,反覆告诉他们。” 陈青阳早有准备,“而且,咱们可以先小范围试试。就从愿意参加的、家里最困难的几户开始。若有效,再扩大。” 李老根又沉思片刻,终於重重一拍桌子: “好!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我就召集各家商议。青阳,这事你若办成了,就是给全村立了大功!” 从李老根家出来,夜色已深。 寒星点点,霜风刺骨。 陈青阳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有了村正的支持,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但他知道,光有组织还不够。他自己的能力也需要进一步提升。 药行的鉴药师常驻,意味著他必须更加小心地使用药性视觉,同时,也需要更扎实的硬功夫来应对更危险的深山探索。 他想起了前些时间在峭壁上採摘一丛岩黄连时的惊险。那处岩壁陡峭湿滑,他几乎耗尽了力气才勉强攀住,採药时险象环生。下山后,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攀爬……太耗体力了。”他喃喃自语。父亲和李老药头都教过一些攀岩的技巧和发力方法,但更多是靠经验和蛮力。 有没有可能,结合前世的运动呼吸法,创造出一种更適合採药人攀爬峭壁、节省体力的方法? 他一边想著,一边不自觉地调整著自己的呼吸节奏。尝试著在发力时深吸长呼,在寻找落脚点时浅吸缓呼……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但很模糊。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李老药头的小院外。院门虚掩,里面还亮著灯。老爷子似乎还没睡。 陈青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叩门。 “进来。”李老药头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老爷子正就著油灯,用一把小銼刀打磨著几根骨针一样的东西,桌上还摊著些晒乾的古怪根茎。 “这么晚,有事?”李老药头头也不抬。 “李爷爷,小子有些关於……攀爬峭壁时省力的想法,想请您听听,看是否荒唐。”陈青阳恭敬道。 “哦?”老爷子停下手中的活,抬起眼,“说说看。” 陈青阳將自己观察到攀岩时呼吸与发力不协调导致易累的情况说了,又试探著提出是否可以尝试一种有规律的呼吸方法,来配合动作,节省体力。 李老药头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演示一下你平常怎么爬陡坡的。” 陈青阳一愣,隨即在院子里找了处矮墙,模擬攀爬动作。他手脚並用,发力向上,呼吸隨之急促。 “停。”老爷子叫住他,“你发力时憋气,找到落脚点才换气,对吧?” 陈青阳点头,大多数人下意识都这样。 “蠢。”李老药头毫不客气,“一口气憋住,血往头上冲,看著劲大,实则僵直,易累且难变通。猿猴攀跃,你何曾见它们齜牙咧嘴憋著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伸手搭住墙头,身体仿佛没有重量般轻盈而上,落下时更是悄无声息。整个过程,陈青阳甚至没听清他的呼吸声。 “看明白了?”老爷子问。 陈青阳若有所悟:“您……呼吸没断?而且好像……和动作嵌在一起了?” “有点悟性。”李老药头难得露出近似讚许的神情,“气息不止是喘气,是力的引导。长吸蓄势,短呼发力;缓吸稳身,急呼冲跃。这其中节奏,你自己去体会。” “不同的山势,不同的动作,节奏也不同。记住,让气跟著你的劲走,別让劲追著你的气喘。”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不是简单的深呼吸,而是呼吸节奏与发力动作的精密配合! “谢李爷爷指点!”陈青阳大喜。 “別高兴太早。”老爷子泼冷水,“知道道理和做到是两回事。这需要成千上万次练习,形成本能。而且,”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陈青阳,“攀山採药,终究是外道。真想在这条路上走远,靠的还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这里。”又指了指心口。 陈青阳凛然受教。 回到家中。夜已深,他却毫无睡意。 摊开父亲的手札,在空白处用炭笔记下今日的感悟,关於组建採集队的初步构想,以及呼吸配合发力的零星灵感。 炭笔划过粗纸,发出沙沙轻响。窗外,山风呼啸而过,捲起檐下残存的霜粒。 ...... ...... 翌日清晨,碧溪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再次聚满了人。 李老根站在台阶上,將陈青阳提出的“基础药材採集队”构想,向全村人详细说明。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沉默,隨即炸开了锅。 “让一群半大娃娃去採药?这能顶什么事?別药材没採到,再磕了碰了,添乱!” 一个家里没有適龄孩子的老採药人率先质疑。 “就是!採药是玩闹的吗?那山是能隨便进的?出了事谁负责?” 附和声不少。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我看行!我家小子十三了,整天野得没边,跟著进山打下手也能认几样草。要是有人正经教,划定安全地方,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这是家里劳动力不足、孩子又到了年纪的。 “青阳那孩子我瞧著稳重,跟他爹一样是实在人。他敢提,说不定真有几分把握。再说,眼下这光景,多一分力是一分力啊!” 这是亲眼见过陈青阳处置王大麻的伤,对他有些信心的。 第29章 稚肩亦扛山 王婶紧紧拉著大儿子石头的手,嘴唇抿著,眼神挣扎。 她既希望儿子能帮上家里,又怕他出事。 石头却仰著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陈青阳,满是渴望。 陈青阳站在李老根侧后方,静静听著眾人的爭论,没有急於辩解。 等爭论声稍歇,他才上前一步,朗声道:“各位叔伯婶娘,小子知道大家担心。空口无凭,小子愿立个投名状。” 他转向李老根:“李爷爷,可否借祠堂笔墨一用?” 李老根点头。很快,有人拿来半张黄纸和一支禿笔。 陈青阳也不客气,就著祠堂门槛当桌,提笔蘸墨,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图,非常简易的线条图。先画了碧溪村后山的大致轮廓,然后標出了几处区域: “这片是东面矮坡,向阳,多生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地势平缓,少有陡崖深涧,蛇虫也相对少。” “这片是北面溪谷边缘,背阴潮湿,多生车前草、鱼腥草、薄荷,但有浅溪需注意。” “这片是西面老林边缘,落叶厚,益母草、夏枯草常见,需防枯枝和少数野蜂窝……” 他一边画,一边清晰地说出每片区域主要生长的几种基础药材、大概產量、潜在风险及简单应对方法。 这些知识,一部分来自父亲手札和李老药头的传授,一部分来自他自己近期的踏勘和药性视觉的辅助观察。 画完,他將黄纸举起:“小子提议,採集队初期,就只在这三片区域活动。每片区域,每日最多进入两支小队,由指定的带队人负责,晌午前进,晌午后必须出山集合清点。” “进出山路固定,沿途做明显標记。採摘只取成熟的、品相好的,用统一教授的手法,避免伤及药根和未成熟植株,以便来年再生。” 他目光扫过眾人:“至於带队人和教导,小子愿为首。也恳请孙叔、六伯几位经验丰富、做事稳妥的叔伯一起,既是带队,也是监督小子,更可隨时指点孩子们。” 被他点名的孙叔和另一位李姓村民相互看了看,又看向李老根。李老根微微頷首。 孙叔咬了咬牙,站出来:“青阳这法子,听著是稳妥。我家里也有半大小子,反正他迟早要学这门手艺。与其让他自己乱闯,不如跟著规矩学。这带队……算我一个!” 六伯也瓮声瓮气道:“我也去。多双眼睛盯著,总稳当些。” 有人带头,加之陈青阳条理分明的规划確实打消了部分顾虑,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动摇。 最终,包括石头在內,共有十二个年纪在十二到十五岁的少年,以及四个因伤或体弱无法进行高强度採药的成年人,报名加入了首批“基础药材採集队”。 李老根当场任命陈青阳为总带队,孙叔、六伯为副,並约法三章:严守区域、严守时间、严守纪律。 “青阳,”李老根拍著陈青阳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了。千万……千万小心。” 小子明白。”陈青阳郑重应下。 事情定下,人群散去准备。陈青阳却叫住了包括石头在內的十二个少年,让他们各自回家取一个小背篓、一把小药锄、一个装水的竹筒,然后到村口老槐树下集合。 他自己则快步回家,將昨晚整理好的关於那几种目標药材的图文详解分成几份,又带上一些新鲜的样本。 村口老槐树下,十二个少年已经到齐。他们高矮胖瘦不一,有的脸上还带著稚气和好奇,有的则努力挺起胸膛,想显得成熟些。 陈青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心中也感压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 “都到齐了。我先说规矩。”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说走才能走,我说停必须停。” 第二,任何时候不准单独行动,最少两人一组。” “第三,只採我指定並教你们认准的药材,別的哪怕看著再像,不准乱动。” “第四,遇到任何不认识的虫子、蛇、或者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喊人,不准自己上前。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少年们参差不齐地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陈青阳陡然提高音量。 “明白!!”这次整齐了不少。 “好。”陈青阳点点头,將带来的药材样本和图文分发给各小组。 “我们现在不急著进山。今天上午,就在这村口附近,把我图上画的这五种药,金银花、蒲公英、车前草、野菊花、益母草,认清楚,记牢。” “不仅要认识长什么样,还要知道它大概喜欢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最好,怎么采不伤根。” 他拿起一株乾枯的金银花藤:“比如这个,金银花。藤本,叶对生,花初开白色,后转黄,所以叫金银花。常生在向阳的坡地、篱笆、灌木丛。採花要在清晨露水干后,选那些將开未开或初开的花苞,用指甲掐断花蒂,別扯藤蔓……” 他讲得很细,结合实物和图样,不时提问,確保每个人都跟上。 少年们一开始还有些散漫,渐渐被陈青阳严肃认真的態度和清晰易懂的讲解吸引,开始努力记忆,互相考较。 认药花了近一个时辰。陈青阳见大部分人基本能区分这五种常见药了,便下令: “现在,两人一组,在村子周围,田埂边,小溪旁,去找找看有没有这几种药。找到后叫我过去確认。记住,只准找,不准采!开始!” 少年们轰然散开,如同出笼的雏鸟,却又带著任务,不再纯是玩闹。他们蹲在田埂,趴在溪边,仔细分辨著那些曾经熟视无睹的杂草野花。 “青阳哥!你看这个是车前草吗?叶子像勺子!”石头兴奋地喊道。 陈青阳走过去,看了看:“是,但还没完全长成,叶子不够肥厚。记住它,等过阵子再来。” “这里!好多蒲公英!就是叶子有点被虫咬了……” “这个是不是野菊花?花怎么这么小?” …… 陈青阳穿梭在各组之间,逐一確认、纠正、讲解。 他发现,这些孩子或许理论知识记不牢,但对形象的记忆和实地寻找的热情很高。 这也让他对自己的方法更有信心——实践出真知,对採药人尤其如此。 第30章 小试牛刀 近午时分,陈青阳將所有人召回,简单总结了上午的发现和问题。然后宣布: “下午未时整,还在这里集合,我们第一次进训练区域——东面矮坡。只採金银花和野菊花。现在,解散,回家吃饭,把上午认的药再跟家里大人说说,让他们也帮著认认。” 少年们兴奋又忐忑地散去。陈青阳也鬆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教导別人,比自己学习更费心神。 他刚准备回家,却见村口小路上,慢悠悠走来两人。 前面是穿著绸衫、背著手的赵掌柜,后面跟著那个面色蜡黄、背著大木箱的孙鉴药师。 两人径直走到陈青阳面前。 赵掌柜眯著眼,上下打量了陈青阳一番,又瞥了一眼还未完全散尽的少年们。 “哟,陈青阳是吧?听说你搞了个什么……娃娃採药队?怎么,觉得靠这些毛孩子,就能完成冬贡了?异想天开!” 陈青阳心中一紧,面色却保持平静,躬身行礼: “赵掌柜,孙先生。小子只是想著,多一个人出力,总多一分希望。孩子们也要学著认药,为將来打算。” “將来?”赵掌柜嗤笑一声,“先把眼前的坎过了再说吧。” 他看向旁边的孙鉴药师,“孙先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大山的儿子。他爹倒是个採药的好手,可惜命短。这小子嘛……听说最近在李老药头那儿学得挺勤快?” 孙鉴药师那双细长的眼睛落在陈青阳身上,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打开背上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露出里面几样药材。 其中,赫然有一小丛炮製好的黄精片,色泽微黄,质地均匀。 孙鉴药师拿起一片,对著光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才看向陈青阳,声音乾涩平板: “这黄精,炮製手法,跟你有关吗?” 陈青阳脸上竭力维持著平静。他目光快速扫过那包药材——除了黄精,还有几样他近期在李老药头指导下炮製过的普通药材,如地榆片、金银花干,品相都属上乘,明显不是药行日常收购的普通货色。 这些药材怎么会落到孙鉴药师手里?是李老药头那儿流出去的?还是药行早已暗中监视,连他练习炮製的样品都收集了?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数个念头,最终躬身回答: “回孙先生,小子確实在李老药头指点下,练习过黄精的炮製。但小子手艺粗浅,火候掌握尚不纯熟,不知先生手中这片……” 孙鉴药师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火候过了一分,边缘微有焦意,是初学者的通病。但切片均匀,药性锁住了七八成,对於一个刚开始接触炮製的採药人来说……” 他顿了顿,將黄精片放回油纸包,“算是用心了。” 旁边的赵掌柜却嘿嘿一笑,接口道:“孙先生可是郡城百草堂出来的鉴药师,眼光自然毒辣。陈青阳,孙先生夸你,是你的造化。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手艺好学,规矩难守。药行的规矩,想必李老根都跟你们说清楚了?所有药材,尤其是品相好的、稀罕的,必须优先卖给药行,不得私藏,更不得转售他人。违者……收回籍牌都是轻的。” “你这些练习炮製的药材,若是自己用,或是孝敬李老药头,自然无妨。但若起了別的心思……年轻人,路还长,別走岔了。” 陈青阳背后渗出冷汗,但语气更加恭谨:“赵掌柜教诲,小子铭记在心。小子所学所为,皆是为了能多为药行效力,完成冬贡,绝不敢有违规矩。” “最好如此。”赵掌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村中,“孙先生,咱们去祠堂那边看看?李老根应该把近期的帐目和药材库存整理得差不多了。” “嗯。”孙鉴药师淡淡应了一声,將油纸包重新收好,合上木箱。临走前,他又瞥了陈青阳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青阳感到被彻底看透的寒意。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祠堂方向走去。 陈青阳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孙鉴药师的出现,不仅仅是为了鑑定药材,更像是一柄悬在碧溪村头顶隨时可能落下的利剑。而他陈青阳,似乎已经被剑尖指住了。 “不能慌。”他暗暗告诫自己。药行目前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只要他接下来行事更加小心,一切按规矩来,对方也难抓到把柄。 当务之急,是让採集队儘快走上正轨,用实实在在的產出,稳住村里的基本盘,也分散药行的注意力。 未时整,东面矮坡脚下。 十二个少年,加上陈青阳、孙叔、六伯,一共十五人,集合完毕。 每个少年都背著小背篓,手里拿著简陋的工具,脸上带著紧张、兴奋和些许不安。 他们的父母大多也跟来了,在远处山坡上张望,目光里满是担忧与期盼。 陈青阳站在队伍前,朗声道:“我再重复一遍规矩:紧跟队伍,不准乱跑;只採金银花和野菊花,別的不动;遇到不认识的、或者觉得危险的,立刻出声;晌午后准时回到这里集合。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这一次,少年们的回答整齐了许多,带著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 “好,出发!” 陈青阳一挥手,率先踏上进山的小径。孙叔和六伯一前一后,將十二个少年护在中间。 东面矮坡果然如陈青阳所说,地势相对平缓,植被以灌木和草丛为主,间或有些低矮的岩石。 深秋时节,许多草木已枯黄,但向阳处,一丛丛野菊花正开得灿烂,金黄的花朵在秋阳下摇曳。 金银花藤则缠绕在灌木和岩石上,虽然花期已过,但仍有不少晚开的花苞和少量成熟的果实。 陈青阳先选了一处野菊花和金银花都生长茂密、且地势开阔安全的地方作为教学点。 他让少年们围拢,再次拿起实物,详细讲解如何辨別最佳採摘的目標。 野菊花要选花朵完全展开、顏色鲜亮、无虫蛀的;金银花果要选顏色青黑、饱满、未开裂的。 然后示范採摘手法:野菊花用指尖掐断花茎下部,留少许茎秆以便綑扎;金银花果则需小心捏住果柄摘下,避免捏破果实。 “看清楚了吗?现在,两人一组,就在这片区域,开始採摘。每组先採够一小把野菊花和一小把金银花果,拿来给我看。合格了,再继续。”陈青阳下令。 少年们早已跃跃欲试,立刻散开,按照刚才的分组,蹲在花丛和藤蔓间,小心翼翼地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採药工作。 第31章 收穫 起初,难免笨拙。有人把未完全开放的野菊花也掐了下来,有人摘金银花果时用力过猛捏破了果皮,汁液染了一手。 陈青阳、孙叔、六伯三人不停巡视,及时纠正,手把手地教。 “对,就这样,指尖用力,別用指甲抠。” “这朵花下面有霉点,不要了。” “金银花果要轻,感觉到果柄断开就行。” 渐渐地,少年们的手法熟练起来。窸窸窣窣的採摘声,夹杂著偶尔发现一丛开得特別好的花时压低的惊喜呼声,在这片安静的山坡上响起。 陈青阳一边指导,一边自己也顺手採摘。他发现,当自己专注於教导和採摘时,心中因药行带来的阴霾似乎被暂时驱散了。 看著那些少年从生疏到渐渐上手,看著背篓里逐渐增多的药材,微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约莫一个时辰后,每组的作业都通过了检查。少年们的背篓里,都铺上了薄薄一层金黄与青黑。虽然分量还不重,但意义重大。 “好了,休息一刻钟。喝水,吃乾粮。不准走远,就在这片空地。”陈青阳宣布。 少年们欢呼一声,三三两两坐下,掏出家里准备的粗粮饼子,就著竹筒里的凉水吃起来。 虽然简单,但此刻却觉得格外香甜。他们互相比较著谁的背篓看起来更满,谁采的花更完整,气氛轻鬆了不少。 陈青阳也找了个石块坐下,拿出王婶给的麦饼。他咬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山坡更陡峭的岩壁区域。 那里,有几丛岩黄连在风中摇曳,是他之前发现但未敢轻易採摘的。要採到它们,需要攀爬一段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 他回想起李老药头关於呼吸与发力配合的指点,心中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尝试將气息与手臂、腰腿发力的想像动作结合起来: 长吸——气息下沉,蓄力於腰腿; 短呼——气息上提,力量灌注手臂,模擬向上攀抓; 缓吸——稳住身形,寻找支点; 急呼——瞬间爆发,向上窜升…… 他根据岩壁攀爬可能遇到的连续动作,在脑中组合著不同的呼吸节奏。 三组长的吸气蓄力,配合两次短促的呼气发力?或者两次长吸蓄力,三次短促的爆发?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模擬著节奏。 三长,两短……似乎有种特別的韵律感,能让蓄力和爆发衔接得更顺畅,仿佛呼吸本身成了內在的鼓点,引导著力量的流动。 “青阳哥,你在做什么?” 石头好奇地凑过来,看著他闭目敲击膝盖的样子。 陈青阳睁开眼,笑了笑: “在想一种爬山的法子。石头,你爬树的时候,是怎么喘气的?” 石头挠挠头:“就……憋口气使劲往上窜唄,没气了就赶紧抓稳喘两口。” “如果让你爬一段特別滑、没多少地方抓的陡坡呢?”陈青阳引导著问。 石头想了想:“那得特別小心,一下一下来,抓稳了才敢动下一只手……喘气好像也是抓稳了才敢大口喘?” “对,就是这个问题。” 陈青阳点头,“发力时憋气,稳身时换气,看起来没错,但容易断节奏,也特別累。我在想,能不能让喘气和动作合上拍子,就像……走路时左右左那样自然。” 石头似懂非懂,但觉得青阳哥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休息时间结束,陈青阳收起思绪,起身招呼大家:“好了,继续。这次我们扩大范围,但不要超过前面那块大石头。还是两人一组,互相照应。” 后半程的採摘更加顺利。少年们渐渐找到了感觉,效率有所提升。日头偏西时,陈青阳下令集合返回。 在山脚集合点清点人数,十五人一个不少。检查背篓,虽然收穫谈不上丰厚,但十二个少年的背篓里,平均都有了约莫半斤多处理乾净、品相合格的野菊花和金银花果。 加上陈青阳三人顺手采的,总量颇为可观。更重要的是,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连刮伤都没有。 当这支小小的队伍背著收穫,整齐地走出山道,回到村口时,等候在那里的家长们明显鬆了一口气,隨即脸上露出惊喜。 他们接过孩子递上的背篓,看著里面虽然不多但整齐乾净的药材,再看看孩子虽然疲惫却闪著光的眼睛,心中的担忧化为了欣慰,甚至骄傲。 “真採到了!还这么整齐!” “我家这小子,以前让他认个草都嫌烦,今天居然……” “青阳,辛苦你了!这法子真行!” 讚誉声包围了陈青阳。他谦逊地应对著,心中却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今天的顺利,得益於精心的准备和相对安全的环境。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药材的產量、持续的积极性、可能的风险……以及药行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果然,就在人群即將散去时,赵掌柜和孙鉴药师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不远处。 孙鉴药师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些少年背篓里的药材上,尤其是陈青阳背篓里那几株品相格外好的野菊花。 他缓步走了过来,隨手从陈青阳背篓里拈起一株野菊花,看了看,又放回去,淡淡道:“品相尚可。看来李老药头教得不错,你也学得用心。” 他顿了顿,“不过,採药终究是门实打实的手艺。光会采这些隨处可见的东西,可完不成冬贡。接下来,该让他们认认、找找那些值钱的了吧?比如……岩黄连?或者,清心花?”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向了东面矮坡更高处,那片陡峭的岩壁。 “岩黄连”和“清心花”。这两个名字从这位郡城鉴药师口中吐出,周围的村民,尤其是那些老採药人,脸色都变了变。 这两种药,可都不是东面矮坡这种“安全区”能轻易找到的东西。 岩黄连喜阴湿,常附生於陡峭岩壁的缝隙,採摘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失足。 而清心花,更是生长在背阴深涧、老林幽谷,对环境要求苛刻,踪跡难寻。 更重要的是,陈青阳当初为妹妹采的第一株清心花,正是在“老猿啼”深涧所得,那地方对於普通採药人而言,已属险地。 这姓孙的,是在敲打,还是在警告?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第32章 呼吸 陈青阳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竭力维持著平静。 “孙先生说的是。岩黄连和清心花確是珍贵,只是这两种药生长环境险峻,让孩子们接触这些,恐怕为时过早,风险也太大了。” 孙鉴药师那双细长的眼睛盯著陈青阳,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片刻后,他才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风险与收益,总是相伴。李老药头没教你这些?还是说……你觉得,靠这些娃娃摘的野菊花,就能填满冬贡的窟窿?” 陈青阳不卑不亢,拱手道:“孙先生明鑑,採集队初立,旨在熟悉基础,锻炼心性,为日后打下根基。” “冬贡重任,自然还需村中各位叔伯前辈奋力。小子不敢妄想以孩童之力担此大任,只求能尽绵薄之力,让前辈们能更专注於险地探索。” 赵掌柜在一旁阴惻惻地笑了笑:“说的比唱的好听。孙先生,咱们走吧,去看看李老根把帐目理得如何了。至於这採集队……呵,但愿两月后,他们还能摘到这么多野菊花。” 两人再次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沉默。 陈青阳暗暗鬆了口气,但心弦却绷得更紧。 解散队伍后,陈青阳没有立刻回家。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后一处相对僻静、但有一小片裸露岩壁的地方。 这处岩壁不高,约两三丈,坡度大约七十度,表面粗糙,有不少可供手脚攀附的裂隙和凸起,正是练习攀爬的好地方。 他要在这里,尝试验证和完善自己琢磨的“呼吸法”。 站在岩壁下,他闭上眼睛,调整状態,清空杂念。脑海中再次浮现李老药头的指点,以及自己揣摩的节奏。 “长吸蓄势,短呼发力;缓吸稳身,急呼冲跃……要让气跟著劲走……” 他睁开眼睛,目光锁定岩壁上一条隱约的攀爬路线。然后,他开始调整呼吸,並配合手上的模擬动作。 深长地吸气,气息下沉至丹田,意念中双足稳扎,腰腿蓄力,短促地呼气,气息上涌,意念中手臂猛然向上探抓,缓慢吸气,身形稳住,意念中调整重心,寻找下一个落脚点,急促呼气,腰腿再次发力,向上窜升…… 他尝试著將不同的呼吸节奏与连续的攀爬动作组合。起初有些生涩,呼吸和意念中的动作时常脱节。但他不急不躁,反覆尝试,寻找那种契合的感觉。 渐渐地,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当採用“吸气—吸气—吸气(长缓),呼气—呼气(短促有力)”的节奏时,配合“观察—蓄力—发力—调整”的攀爬循环,竟感到体內气息的流转与肌肉的收缩舒张有了一种奇妙的同步感。 仿佛呼吸本身成了一种內在的驱动力,而不仅仅是换气。 他决定实际攀爬一次。 走到岩壁前,他再次凝神,將那种“三长两短”的呼吸节奏默念於心。然后,伸手扣住第一处岩缝。 吸气(观察、蓄力)——气息沉缓,身体放鬆,手臂扣稳。 吸气(蓄力加深)——重心调整,足尖寻找支点。 吸气(蓄力至满)——腰背微弓,如同压紧的弹簧。 呼气(爆发)——气息猛然吐出,腰腿手臂协同发力,身体向上窜起一尺有余,右手精准地抓住了上方的凸起。 呼气(二次微调)——力道未尽,借势再次调整抓握,稳固身形。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攀爬都显得轻鬆省力,而且节奏分明,毫不慌乱。 陈青阳心中一震,有效! 他稳住身形,继续向上。每一次发力前,都以三次绵长深沉的吸气来充分蓄积力量和精神,然后以两次短促有力的呼气引导力量爆发和动作衔接。 攀爬过程中,他的呼吸始终保持著与身体的起伏、手臂的伸缩、脚步的挪移完美同步。 两三丈的岩壁,他几乎没感到多少疲惫,便轻鬆登顶。站在顶端,回望来路,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兴奋感。 这“三长两短”呼吸法,虽然还只是雏形,需要大量练习来固化成身体本能,但其效果已经初显! 这不仅能极大提升他攀爬险峻岩壁採药时的效率和安全性,甚至在日常山路行走、背负重物时,或许也能节省体力。 他反覆上下攀爬了几次,不断调整呼吸的深浅、节奏与动作的配合,让这种感觉更加清晰。 直到夕阳西下,双臂微酸,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回到地面,他靠坐在岩壁下休息。汗水浸湿了內衫,被晚风一吹,有些凉,但他心中却火热。 “还不够。”他握了握拳,“必须更快地提升採集队的效率和自己的能力。孙鉴药师提到的岩黄连……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目標。” 岩黄连虽险,但价值確实高於普通药材。如果能带领採集队中像石头这样手脚灵活、胆大心细的,在相对安全的低矮岩壁区域,尝试辨识和少量採摘,不仅能增加收穫,更能极大地锻炼队伍,积累应对更复杂环境的经验。 当然,前提是做好万全的安全准备和训练。 而他自己,则需要利用这呼吸法,开始尝试探索那些以前不敢轻易涉足的陡峭岩壁区域,寻找清心花或其他更珍贵的药材。 为冬贡,也为妹妹的病。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岩壁底部一处被枯藤半掩的缝隙。药性视觉在之前的练习中一直处於沉寂状態,此刻却忽然微微一动,一丝清凉感流向双眼。 他凝神向那缝隙看去。昏暗的光线下,几行淡淡的青色字跡在视野边缘浮现: 【岩隙阴生蕨(凡药,变异)】 状態:受岩壁特殊阴湿气息及微量矿物浸润影响,发生轻微变异。叶背孢子囊群呈暗金色,非常见之褐黑色。 药性推测:保留原有清热利湿之效,因变异可能兼具微弱固本培元之能,需进一步验证。 採摘建议:根系极深,附岩极牢,需耐心。用窄口药锄沿岩缝小心撬动,儘量保持根系完整。忌曝晒,宜阴乾。 炮製要点:忌曝晒,忌高温猛火。宜文火慢烘至叶片酥脆,碾粉备用。 变异药材?! 第33章 变异 陈青阳心中猛地一跳。这可是父亲手札和李老药头都未曾提及过的情况! 药性视觉居然能看出药材的变异和推测其可能的新药效? 如果这推测属实,这看似不起眼的岩隙阴生蕨,价值恐怕远超普通品种! 药行的鉴药师,能看出这种变异吗? 药性视觉的提示“需进一步验证”,如何验证?自己尝试服用?风险太大,未知的药效可能有益,也可能有害。 找李老药头鑑定?老爷子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端倪,但如何解释自己发现其“变异”的缘由?直接暴露药性视觉的风险,他目前还不敢承担。 陈青阳的目光在昏暗的蕨叶上流连。叶背那隱约的暗金色孢子囊群,在寻常人看来或许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在药性视觉的標註下,却成了“变异”的明证。 如果连孙鉴药师都看不出……那这株变异阴生蕨,就可能成为一个潜在的秘密筹码。 但前提是,必须確认它的真实价值。 他压下立刻动手採摘的衝动。现在不是时候。天色已晚,视线不佳,容易损伤药材。而且,他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他小心地用周围的枯叶和碎石,將这处缝隙重新掩盖得更加自然,確保不引人注目。然后,记住周围的地形特徵,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中,陈小月已经热好了简单的晚饭。 兄妹俩沉默地吃著,陈青阳心中却仍盘旋著那丛暗金色的蕨影。他需要儘快提升採集队的效率和自己的能力,也需要一个稳妥的方法来验证那变异药材。 “哥,你今天好像有心事?”陈小月细声问,黑漆漆的眼睛望著他。 陈青阳回过神,笑了笑: “在想採集队后面该怎么练。小月,你觉得,如果让石头他们开始学爬矮一点的、安全的岩壁,认些长在石头缝里的药,会不会太快了?” 陈小月歪著头想了想:“石头爬树可厉害了。不过,岩壁和树不一样吧?得先教他们怎么爬得稳,怎么抓得牢,还得繫上绳子? 妹妹的话提醒了陈青阳。安全措施! 尤其是进行岩壁训练和採摘,绳索保护至关重要。他自己有药性视觉和正在摸索的呼吸法,可以尝试更险峻的地方,但带领队伍,必须將安全放在首位。 “你说得对,安全第一。” 陈青阳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 ...... ...... 翌日,採集队照常集合。 有了第一天的成功和收穫,少年们的积极性明显高涨,连带著家长们也多了几分信心。 陈青阳按照计划,今天扩大了活动范围,並开始引入第三种基础药材“车前草”的辨识和採摘,同时更加强调採摘手法对植株再生的保护。 进展顺利。中午休息时,陈青阳特意將石头和另外两个年纪稍大、身手最灵活的男孩叫到一边。 “石头,大牛,水生,你们三个,想不想学点不一样的?”陈青阳看著他们。 三个少年眼睛立刻亮了:“青阳哥,学什么?” “学怎么安全地爬矮岩壁,认一些长在石头缝里的药,比如……岩黄连的幼苗,或者一些喜阴的苔蘚药材。” 陈青阳压低声音,“但这比摘花草危险,所以规矩更严。你们必须先通过我的考核,而且练习时必须用绳索保护,任何时候都不能单独行动。愿意吗?” “愿意!” 三人异口同声,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光愿意不行。” 陈青阳神色严肃,“从今天下午开始,每天採集任务结束后,你们多留半个时辰,跟我学攀爬的基本手法、脚法,还有最重要的——怎么用绳索做简易保护。考核不过关,绝对不准上真岩壁。明白?” “明白!”三人挺起胸膛。 陈青阳点点头。他计划用几天时间,在村后那处练习岩壁,系统训练这几个苗子。 同时,他自己也需要在那里继续深化呼吸法的练习,並找机会验证那丛变异阴生蕨。 下午,採集队收工后,陈青阳带著石头三人来到练习岩壁。 他先演示了最基本的“三点固定”原则,攀登时始终保证三个点接触岩壁,只移动一个点,以及手脚如何寻找和利用支点。 然后,他拿出准备好的粗麻绳,教他们如何打“双套结”和“八字结”来连接身体和固定点,並反覆强调绳索检查的重要性。 三个少年学得很认真。石头天赋最好,胆子大却不冒失,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大牛力气足,但稍显笨拙。水生最细心,打结又快又牢。 陈青阳一边指导,一边自己也在另一侧岩壁练习呼吸法。他將动作放慢,刻意强化呼吸与每一个细微发力点的配合,感受气息在体內流转对力量和耐力的微妙影响。 几次上下之后,他不仅不觉得累,反而有种气血通畅、精神愈发的奇异感觉。 练习间隙,他走到那处隱藏的缝隙附近,快速查看了一下,那丛阴生蕨安然无恙。 训练持续了三天。三天里,採集队的日常採摘有条不紊,產量稳中有升,虽然距离填补冬贡缺口仍是杯水车薪,但至少稳定了人心,也让药行暂时挑不出大错。 石头三人的攀爬训练进步显著,已经能在有绳索保护下,熟练攀爬那两三丈的练习岩壁。 而陈青阳的“三长两短”呼吸法,也越来越纯熟。他渐渐发现,这呼吸法不仅適用於攀爬,在负重行走、长途跋涉时,通过调整节奏,也能有效节省体力,延缓疲劳。 第四天傍晚,训练结束后,陈青阳让石头三人先回去。他独自留在岩壁下,终於决定,对那丛变异阴生蕨採取行动。 他先仔细清理了缝隙周围的杂物,確保有足够的操作空间。 然后,取出隨身携带的窄口药锄和一把小铲。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再次凝神,启动药性视觉,仔细观察蕨类的根系走向和岩缝结构。 青色字跡浮现,除了之前的描述,还细微地標註了根系的主要分布方向和几处关键的附著点。 他按照提示,用药锄尖端小心地插入根系与岩壁的缝隙,一点点地鬆动附著最牢的根部。 这是一个极需耐心的过程。天色越来越暗,他不得不更凑近,几乎將脸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第34章 尝 终於,在近半个时辰的小心作业后,整株阴生蕨的根部被完整地从岩缝中剥离出来,带著一小团潮湿的岩屑和苔蘚。 陈青阳小心翼翼地將这株约莫一尺来高、叶片墨绿、背面隱现暗金色的蕨类捧在手中,根系保存得非常完整,主体没有丝毫损伤。 接下来是炮製。药性视觉提示“忌曝晒,宜阴乾”。 他早有准备,用一个透气性好的粗麻布小袋,將蕨类连同根部那团保持湿润的岩屑苔蘚一起放入,准备带回家掛在通风阴凉的房梁下慢慢阴乾。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几乎全黑。他收拾好工具,怀揣著那袋可能藏著秘密的药材,快步下山。 刚走到村口附近,却见一个人影提著灯笼,正等在那里。 灯笼昏黄的光映出一张蜡黄乾瘦的脸——是孙鉴药师。 陈青阳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將手中的粗麻布袋往身后侧了侧。 孙鉴药师提著灯笼,慢悠悠地走近,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陈青阳略显沾泥的裤腿和双手,最后落在他脸上。 “这么晚才从山上下来?陈青阳,你倒是勤勉。” 孙鉴药师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听说,你这两天在带著几个孩子练爬岩壁?” 消息果然灵通。陈青阳心中警惕,面上恭敬道:“回孙先生,只是教他们些基本的防身之法,认认岩壁上的常见苔蘚,不敢涉险。” “哦?”孙鉴药师不置可否,提著灯笼又往前凑了半步,昏黄的光晕几乎要照到陈青阳身后,“手里拿的什么?又是练习炮製的药材?” 陈青阳,將手中的粗麻布袋稍稍提起一些,露出袋口普通的麻布材质: “是些准备阴乾的寻常山蕨和苔蘚,给李老药头看看,能否用於配製一些驱虫避瘴的土方子。先生要过目吗?” 他作势要打开袋子。如果孙鉴药师真要查看,里面確实是阴生蕨和苔蘚,只不过那蕨有些特別。 他在赌,赌在昏暗的灯笼光下,对方难以立刻察觉叶背那暗金色的细微差异,也赌对方对“变异”缺乏认知。 孙鉴药师细长的眼睛在灯笼光影中闪烁了一下,盯著那粗麻布袋看了几息: “不必了。你倒是有心,李老药头也算没白教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不过,陈青阳,別忘了正事。冬贡的期限,一天天在过。岩黄连、清心花这些……该上心的,还是要上心。总围著这些苔蘚蕨草打转,可交不了差。” 说完,他也不等陈青阳回答,提著灯笼,转身缓缓朝祠堂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看著孙鉴药师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袋,陈青阳缓缓握紧了拳头。 药行的逼迫,如同逐渐收拢的罗网。但手中这株意外的“变异阴生蕨”,或许就是网眼上的一根尖刺。 他需要儘快弄清楚它的真实价值。而要做到这一点,也许……不得不冒一点险了。 ...... ...... 陈青阳蹲在自家灶房那口裂了缝的旧陶炉前,炉膛里松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將他稜角渐显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左手虚拢在炉口上方,感受著热气在掌心凝聚、消散。这是李老药头教的“手感测温”法,文火焙製药材,温度须维持在掌中温而不烫的微妙界限。 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右手掌心那三片墨绿色的蕨叶上。 叶片约莫两指宽,边缘呈细锯齿状,叶脉纹理比寻常阴生蕨更清晰深刻。 陈青阳將其中一片蕨叶轻轻放在炉口上方,他特意用细铁丝编成的小烘网上。 “哥,这个真能吃吗?” 陈小月裹著旧棉袄,倚在灶房门边。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担忧之外,更多了几分好奇。 陈青阳回过头,冲妹妹安抚地笑了笑:“李爷爷说过,山里很多药材,都是从尝开始的。这片叶子很小,哥先试试。” 他没有说实话。李老药头確实教过尝药辨性,但通常只针对已知无大毒的常见药材。而这株“变异阴生蕨”,连药性视觉都只给推测,真实效果完全未知。 可他等不及了。 “小月,你去堂屋练字。哥这儿烟气大。”陈青阳温声道。 陈小月乖巧地点点头,转身时又小声补了一句:“那……哥你小心点。” 脚步声轻缓远去。陈青阳收敛心神,全副注意力回到炉火与蕨叶上。 他调整呼吸,下意识用上了那套自悟的“三长两短”呼吸法。 三次绵长深沉的吸气,气息下沉至丹田,意念中炉火的温度、蕨叶的状態;两次短促而平稳的呼气,气息上涌,带动手腕极细微地左右平移,让叶片受热均匀。 时间在松木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中流逝。 约莫一刻钟后,那片墨绿蕨叶的边缘开始微微捲曲,顏色由墨绿转向黛色,叶背的金纹在热力作用下,似乎更明显了一分,隱隱有温润的光泽流转。 类似陈年山参根须的甘冽感,在灶房瀰漫开来。 陈青阳鼻翼微动,药性视觉没有新的提示,但那股甘冽感让他心中微动,这似乎与固本培元的描述隱隱相合。 他不敢大意,又耐心烘了小半盏茶时间,直到叶片彻底酥脆,手指轻触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熄火,取叶,置於乾净的石臼中。陈青阳拿起石杵,正要研磨,动作却忽然一顿。他凝视著石臼中那片黛色带金的脆叶,心中一个念头闪过: 药性视觉提示碾粉备用,但如果……直接咀嚼呢? 完整的叶片,未经精细粉碎,药力释放或许更慢,但会不会也更全?更能体察其真实药性? 他捏起那片烘好的蕨叶,凑到鼻尖再次细闻。微腥已淡,甘冽稍显,並无刺鼻或令人不適的异味。又轻轻掰下极小的一角,约莫米粒大小,放在舌尖。 先是微苦,很快化为一丝清凉,接著,那缕甘冽感在舌根处缓缓化开,如同山泉滴入乾涸的河床。 没有麻、没有涩、没有灼烧或任何不適。等待了十息,口腔与喉咙依旧正常。 陈青阳一咬牙,將剩下的整片蕨叶放入口中。 第35章 暖意 酥脆的叶片在齿间碎裂。最初的味道与那一角无异,微苦转清凉,清凉化甘冽。 但这一次,隨著咀嚼,那甘冽感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逐渐匯聚,顺著唾液滑入喉中。 一股温和的暖意,自胃脘处缓缓升起。 这暖意並不强烈,却异常持久,向四肢百骸扩散。原本因清晨寒气而有些僵冷的指尖,渐渐恢復了灵活,连日劳心劳力而隱隱发沉的头脑,竟感到一丝清明。 陈青阳闭目凝神,仔细体会。 暖意流淌过手臂、胸膛、腰腹、双腿……所过之处,肌肉似乎放鬆了些许,骨骼关节传来轻响。 最奇异的,是当这股暖意流过心口附近时,他胸前那枚青玉药坠,竟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转瞬即逝。 大约持续了半炷香时间,这股暖意才渐渐平復,最终消散於无形。 陈青阳睁开眼,眼底闪过惊异和兴奋。 身体没有任何不適,反而像饱睡一觉后般,通体舒泰,精力充沛。 更重要的是,方才那暖意流淌的路径,似乎並非完全杂乱无章,隱约与父亲手札里零散提过人体气血运行的模糊描述,有那么一点对应。 “难道……这变异阴生蕨的『固本培元』之效,竟能触及武道养生的范畴?”他心中震动。 碧溪村是採药人村落,对武道了解极少。 但陈青阳从父亲偶尔的感慨、李老药头零星的提及,以及村塾文先生借阅的杂书里,模糊知道这世间有锤炼肉身、搬运气血的武道存在。 那是上籍贵人、富家子弟才有资源接触的领域,对於他们这些贱籍採药人而言,太过遥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刚才身体的感觉…… 陈青阳强压下心头的激盪,看向石臼里剩下的两片烘好的蕨叶。 一片给小月?不,风险未明,绝不能用在妹妹身上。但自己……可以再试! 他捏起第二片蕨叶,放入口中。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感受。他尝试著在咀嚼吞咽后,主动调整呼吸,用“三长两短”的节奏,配合意念,试图去引导那逐渐升起的暖意。 深长吸气——意念集中於胃脘暖意升起处。 深长吸气——尝试將散开的暖意向胸膛收拢。 深长吸气——暖意似乎真的响应了意念,微微匯聚。 短促呼气——引导暖意流向右臂。 短促呼气——暖意果真循臂而下,直达指尖! 成功了!虽然引导得极其艰难,暖意流转也滯涩缓慢,但依旧算得上是主动的引导! 陈青阳心臟狂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激动还是这尝试耗费了心力。他感觉到,被引导至右臂的暖意,让整条手臂都充满了力量感,仿佛能轻易捏碎石块。 他走到灶房角落,那里堆著几块平时用来垫桌脚的青石。蹲下身,右手握住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五指缓缓收紧。 “嘎吱……”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石块纹丝不动,但他能感觉到,指掌间的力量远超以往,石块粗糙的表面硌在皮肤上,却並未带来预想中的疼痛。 他不敢用全力,缓缓鬆开手。掌心被硌出几道浅白印子,很快恢復如常。 “皮肉坚韧……筋骨强健……” 陈青阳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没有继续尝试第三片蕨叶。身体的变化需要时间適应和观察,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懂。 他將最后一片蕨叶仔细碾成细粉,用一个乾净的小陶瓶装好,塞紧木塞。这粉末,或许有其他用途。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飢饿感袭来,胃里咕咕作响。 一看窗外,日头竟已偏西,他在灶房这一试一琢磨,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刚准备去弄点吃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石头气喘吁吁的喊声: “青阳哥!青阳哥!不好了!大牛……大牛在岩壁那边出事了!” 陈青阳心头一凛,抓起门边的旧柴刀就冲了出去。 只见石头满脸焦急,裤腿上还沾著泥和草屑:“下午我们三个自己想去再练练攀爬,没繫绳子……大牛爬到一半脚滑了,摔下来,抱著腿动不了,疼得直叫!水生守著,我跑来喊你!” “胡闹!”陈青阳又急又怒,一把拽过石头,“带路!快!”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村后练习岩壁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牛的伤势……希望不要太重。 而此刻全力奔跑之下,陈青阳竟感觉脚步比以往轻快了不少,呼吸虽然急促,却依旧能大致维持住三长两短的节奏,肺腑间並未出现以往剧烈运动后的灼烧感。 村后练习岩壁下,暮色渐浓。 大牛抱著右腿,蜷缩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咬得发白。 水生手足无措地守在旁边,看见陈青阳和石头跑来,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青阳哥!” 陈青阳几步抢到大牛身边,蹲下查看:“大牛,別慌,告诉我哪里疼?怎么摔的?” “右……右腿,脚脖子上面一点……” 大牛声音发颤,“踩的石头鬆了……滑下来,先撞了下膝盖,然后脚崴了……” 陈青阳轻轻掀起大牛的裤腿。脚踝上方约三寸处,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起,皮肤发红髮热,但並未出现不正常的弯曲或骨茬突出,应该没有骨折,很可能是严重的扭伤,可能伴有骨裂。 他心中稍定,但脸色依旧严肃:“让你们繫绳子,为什么不听?” 石头和水生低下头,大牛也忍著痛囁嚅道:“我们……我们想著就矮矮的爬一下,繫绳子麻烦……” “麻烦?”陈青阳声音沉了下来,“今天要是再高一点,或者脑袋著地,就不是麻烦,是没命!採药人的命,在山里比草还贱,但自己不能不当回事!” 三个少年被他罕见的严厉震住,都不敢吭声。 陈青阳不再多说,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他快速吩咐道: “石头,去折几根笔直的木棍,手指粗细,一尺来长。水生,找些柔韧的藤蔓或者结实的长草。” 第36章 再遇胡三乱 “大牛,忍著点,我得帮你把骨头可能错开的地方对一对,会疼。” 陈青阳让大牛躺平,双手握住伤腿的上下两端,意念微动,体內那股沉淀的暖意竟似有所感应,缓缓流向双臂。 他凝神,感知著伤处的状况,双手果断地一拉一旋一合。 “啊——!” 大牛惨叫一声,眼泪都迸了出来。 但惨叫声过后,他隨即感觉到原本牵扯著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一些。 陈青阳额角也见了汗。刚才那一下復位,除了技巧,似乎也藉助了暖意对手臂力量和稳定性的微妙增幅。 很快,石头和水生找来了材料和藤蔓。陈青阳用木棍和藤蔓,给大牛的伤腿做了个简易的固定。 又让石头去附近寻了几样有活血散淤、消肿止痛效用的常见草药,捣烂了敷在肿处,用大片的乾净树叶包裹,再用细藤捆好。 “暂时只能这样。得马上抬回村,找李爷爷再看看。” 陈青阳站起身,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石头,水生,你俩做个担架。我去探探路,前面那段坡陡,天黑不好走。” 他让三人留在原地,自己快步走向岩壁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缓但稍远的小径可以下山。 刚拐过一处突出的岩角,目光隨意扫过下方溪涧旁的乱石滩,身形却骤然顿住。 溪涧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青石上,不知何时,竟坐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岩壁方向,面朝潺潺溪流。 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头上挽著个鬆散的道髻,插著一根乌木簪。 身旁放著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红葫芦,葫芦表面油光发亮,似是常年摩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隨意搭在膝上,右手却提著一根细长的竹枝,竹枝末端垂在溪水中,隨著水流轻轻晃动,竟是在这暮色深沉的秋日山涧里钓鱼? 陈青阳心中一动,那身半旧青衫,那个標誌性的大红葫芦,还有这古怪行径…… 是胡三乱!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么巧,就在自己刚服用变异阴生蕨的时候? 就在陈青阳心中快速盘算之际,那胡三乱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了: “哟,这不是碧溪村卖灵芝的小友吗?怎么,今日又来这山里找好东西?还是说……惹上什么麻烦了?” 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显然早就认出了他,而且察觉到了他行色匆匆的状態。 陈青阳压下心中惊疑,从岩角后走出,隔著十几步距离,拱手行礼。 “胡先生,许久不见。小子陈青阳,確是又进山了。同伴不慎摔伤了腿,正著急寻路下山,无意惊扰先生雅兴。” “雅兴?” 胡三乱低笑一声,依旧没有回头,竹枝轻提,一条两指宽、银鳞闪烁的小鱼被带出水面,精准地落入他身旁一个敞口的竹篓里。 “这穷山恶水的,哪来的雅兴。不过是老毛病犯了,闻著这山涧水气里,有点不一样的味道,过来碰碰运气罢了。” 他慢悠悠地说著,终於缓缓转过了身。此刻正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上下打量著陈青阳。 “嗯,身板比上次见时结实了不少,脚步也稳得多,看来没少在山里折腾。不过……” 他目光在陈青阳身上顿了顿,尤其在双臂、胸膛和腰腹处多停留了一瞬,山羊鬍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小友这次身上带的味儿,可比上次那株岩灵芝有意思多了。” 陈青阳心中再震! 他强自镇定,恭声道:“胡先生慧眼。小子前几日偶然得了一株未曾见过的山蕨,一时好奇,尝了一点,之后便觉身体有些异样,力气稍长,精力好了些,却不知缘由。先生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何故?对身体可有妨害?” 胡三乱闻言哈哈一笑,拿起身边的大红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一股清冽中带著浓郁药香的酒气弥散开来。 “妨害?若是放任不管,胡乱折腾,自然有妨害。轻则虚火上升,损伤经络;重则气血逆行,伤了根基也未可知。” 胡三乱抹了抹嘴,將葫芦塞好,“不过嘛,小友你这次倒是误打误撞,撞了个不大不小的机缘。” 他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下摆的灰尘,提起大红葫芦和竹篓,朝陈青阳走了过来。 “小友可知,上次见你,你虽有几分灵性,但根骨气血与寻常山野少年无异。” 胡三乱在陈青阳身前五步处站定,“而今日再见,你体內气血已然浮起,虽杂乱无章,如溪流乍涌尚未归渠,但那一点活起来的跡象,却是做不得假。” “气血……浮起?” 陈青阳屏住呼吸,这正是他感受到却无法准確描述的状態! “不错。”胡三乱侃侃而谈,“人体自有大药,便是这先天一点元阳,后天水谷精微所化的气血。寻常人气血潜藏,散於四肢百骸,维持生机罢了。” “而你误食的那山蕨,想来有些固本培元、激发潜能的偏门效果,恰好引动了你体內本就因常年劳作而比常人旺盛些的气血,让其从潜变成了浮,让你隱约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和流动。” 他顿了顿,看著陈青阳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捋了捋山羊鬍: “这,便是武道修行最初、也最关键的一步,气血初现。恭喜小友,歪打正著,半只脚已经蹭进了武道的门缝。” 武道!气血初现!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胡三乱这样明確点破,陈青阳还是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原来变异阴生蕨的“固本培元”,竟是以这种方式作用!自己琢磨的呼吸法引导暖流,原来就是在尝试引导初现的气血! 他忍不住追问:“胡先生,那气血初现之后,该如何?小子只觉得那暖流时有时无,引导起来十分滯涩,方才奔跑时稍加运用,也只是觉得气息顺了些。” 胡三乱瞥了他一眼,“怎么?想从老朽这儿套修行法门?老朽只是个走方卖野药的郎中,上次交易时便说过,银货两讫,可没答应教你別的。” 陈青阳连忙躬身:“小子不敢奢求法门。只是得先生点醒,心中疑惑,故而请教。先生若觉不便,小子绝不多问。” 他態度放得很低,但眼中的渴望却掩饰不住。 胡三乱捋了捋山羊鬍,眼中闪过欣赏。 “嗯,態度倒是不错。” “罢了,看在上次那株岩灵芝品相尚可的份上,便与你多说两句。” “气血初现,只是开始。需以特定法门,或桩功,或导引术,或內息诀,將浮动的气血逐步归拢、驯服、壮大,使之如溪流般在特定经脉中稳定运行,方可称气血如溪。” “那才算真正踏入了武道门槛,到了这一步,才有资格被称作武者。” “至於法门嘛……” 他拖长了声音,看著陈青阳眼中亮起的期盼,话锋却是一转,带著些现实的冷意。 “各门各派,世家大族,视若珍宝,岂会轻传?更何况,观小友衣著气色,仍是此地山民。山民贱籍,连进县城的青檀武馆交那十两银子的年费,怕都是奢望吧?” “就算偶有流传出来的粗浅把式,无人指点,练错了反而伤身。” 陈青阳心中一沉,是啊,自己贱籍出身,身负债务,哪来的资格和钱財去求取武道法门? 方才升起的希望,瞬间被现实浇灭大半。胡三乱说得直接,却也是事实。 胡三乱將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扫过陈青阳来时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沾著泥屑和草汁的双手: “你那同伴的伤,处理得倒还利落。不过……这山里近来怕是不太安稳。小友既已半只脚踏进了这门槛,日后行事,更需谨慎。有些变化,藏好了,莫要轻易示人。” 陈青阳心头一凛,郑重拱手:“多谢胡先生提点,小子铭记。” 胡三乱摆摆手,提起东西:“天色已晚,速速带你同伴下山去吧。山高水长,或许日后还有相见之时。” 说完,不再多言,步履看似悠閒,实则极快,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消失在溪涧下游的薄暮雾气之中。 陈青阳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绪难平。 胡三乱的话,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气血、武道、武者…… 这些原本遥不可及的词汇,此刻却因为一株变异阴生蕨,变得触手可及。 可门后的路,依然被沉重的现实堵死。没有法门,没有资源,没有身份。 “青阳哥!担架做好了!” 石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陈青阳压下纷乱的思绪,转身快步回去。 当务之急,是处理大牛的伤,应对可能因此事而来的责难。武道之路,再想办法! 三人用简易担架抬著大牛,小心翼翼地沿著小径下山。回到村口时,远远便看见几支火把晃动,人影幢幢。村正李老根、李老药头,还有脸色阴沉的孙鉴药师,竟都等在那里。 大牛母亲的哭声已经传来。 陈青阳心中一嘆,该来的,终究来了。 ...... ...... 碧溪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大牛已被他母亲和李老药头接手照料,初步检查后,李老药头確认陈青阳的应急处理得当,骨头大致復位,敷药也对症,伤势虽不轻,但好生將养月余应无大碍。 但这並未让气氛缓和。 孙鉴药师背著手,站在祠堂台阶上。 “陈青阳,组建童军採药队,是李村正首肯,药行也未阻拦。但本座记得,当初说的是教导辨识、採摘安全药材。如今,这攀爬岩壁、以至摔伤腿脚,可算在安全二字之內?” 陈青阳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孙先生,教导攀岩,確在计划之中。岩壁之上,亦有如岩黄连幼苗、石斛、岩耳等药材生长。採集队欲有所进益,接触岩壁在所难免。” “小子事先已对石头、大牛、水生三人进行过基础攀爬与绳索保护训练,今日之事,实因他们三人擅自加练,且未按规程系好保护绳索,方才失足。” “规矩,小子事先立过;要领,小子反覆教过。他们私自违规,责任在他们自身,小子督导不严,亦有失职。” “但教授岩壁採药之事本身,小子认为並无过错。採药人终要面对各种地形,与其將来毫无准备地遇险,不如现在有保护、有指导地练习。” 孙鉴药师却不为所动,淡淡道:“巧言令色。若非你教他们攀岩,他们怎会起意?又怎会受伤?” “依本座看,这所谓的童军採药队,本就是譁眾取宠,如今更是惹出祸端。不如就此解散,各回各家,也省得再出意外,徒增药行与村中的麻烦。” “不可!”李老根开口,“孙先生,青阳这娃娃的法子,虽说冒进,但初衷是好的。这几日,娃娃们採回的野菊、薄荷、车前草,数量稳定,品相也规矩,多少能贴补些家用,分担点压力。若是就此解散,冬贡的窟窿,还不是得压回我们这些老骨头身上?” 他看向陈青阳,目光严厉: “青阳,娃娃们私自加练,你確有失察之责!但孙先生说要解散队伍,老汉我也不同意。这样,大牛治伤的钱,从採集队这几日的公帐里出,不够的,你陈青阳垫上!” “另外,罚你停带採集队三天,好好反省,也给其他娃娃们提个醒!三天后,若还要继续,必须立下更严的规矩,尤其是岩壁训练,没有你或村里指定的老採药人在场看著、系好绳子,绝对不准碰!孙先生,您看这样如何?” 孙鉴药师细长的眼睛眯了眯。他本意是想借题发挥,打压一下这个似乎不太安分的少年,顺便敲打敲打碧溪村。 但李老根在村里威望高,话说到这份上,他若再强行解散,未免显得不近情理,容易激起反弹。 他目光再次落到陈青阳身上,忽然问道:“陈青阳,你今日身上,似乎有些不同?” 陈青阳心中一跳,面色如常:“小子愚钝,不知孙先生所指?” “气息。” 孙鉴药师缓缓道,“比往日沉凝了些,步履也似乎更稳。可是修炼了什么粗浅的养身功夫?” 第37章 密室试功 陈青阳暗自凛然,这孙鉴药师果然眼毒! 他定是察觉到自己气血初现后带来的细微变化。 “孙先生明鑑。” 陈青阳顺势道,“小子近日琢磨攀岩省力之法,自悟了一套调整呼吸的土法子,或许是因此气息有所变化。” “哦?自悟?” 孙鉴药师不置可否,看了他几眼,忽然道,“既如此,你上前来。” 陈青阳不明所以,上前几步。 孙鉴药师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陈青阳右手腕脉门处一搭即收。 一瞬间,陈青阳只觉一股冰寒细流顺著手腕经脉窜入,迅疾无比地在他体內游走了一圈,所过之处,他体內那散乱的气血竟似被冻结,毫无反抗之力! 他浑身寒毛倒竖,险些惊叫出声,拼命才克制住运转呼吸法,调动那微弱气血抵抗的本能。 好在,那冰寒细流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便退出体外。 孙鉴药师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奇怪……” 他低声自语,“气血確实比寻常少年旺盛活跃,隱有浮相,似是服用了某些温补之物。但又驳杂不纯,全无章法,確实是野路子的模样,並非正统武道筑基的气象。”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这番话声音极低,但陈青阳离得近,勉强听清,心中骇然之余,也鬆了口气,看来孙鉴药师虽然能探查气血,但对武道认知似乎也有限。 “看来真是误打误撞。” 孙鉴药师似乎失去了兴趣,摆摆手,“罢了。李村正既已处置,便按村正的办吧。只是陈青阳,莫要仗著有点小聪明小运气,便忘乎所以。冬贡之期,可不等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开了祠堂空地。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眾人散去。李老根叫住陈青阳,低声道: “青阳,孙鉴药师那边,老汉暂时应付过去了。但药行盯得紧,你接下来务必小心,莫再出岔子。採集队……停了三天也好,你趁机好好想想,后面怎么走。” “是,李爷爷,青阳明白。”陈青阳恭敬道。 李老药头也走了过来,拍拍他肩膀: “大牛那伤,你处理得不错,比我年轻时强。不过……”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今日身上气血浮动,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山里东西,不能乱尝!” 陈青阳知道瞒不过这位老药头,低声道:“李爷爷,我前几日得了株不太一样的阴生蕨,叶背带金纹,我……我试著吃了一小片。” 李老药头脸色一变:“胡闹!带金纹的阴生蕨?老夫从未听过!你可有不適?” “没有不適,反而觉得精神好些,力气也长了点。” 陈青阳老实回答。 李老药头皱著眉,拉起陈青阳的手腕,也搭了搭脉,半晌,鬆开手,眉头皱得更紧: “脉象是比之前有力些,但也显得有些躁。娃娃,听爷爷一句,不知根底的药材,千万谨慎!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呢?剩下的,切不可再服用了!” “是,小子记住了。”陈青阳点头应下,心中却自有打算。 告別两位老人,陈青阳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 陈小月还没睡,一直在等他,灶上温著稀粥。 “哥,没事吧?”小月担忧地问。 “没事,解决了。” 陈青阳简单说了经过,安慰妹妹。 躺在床上,他却毫无睡意。 他轻轻抚摸著胸前的青玉药坠。坠子冰冷依旧。 白日里,当他引导暖流时,坠子有过一丝温热共鸣。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药性视觉能看药材,似乎也能对人稍有感应,这是否也是某种灵觉? 他忽然想起胡三乱提到武道修行之初,也想起在文先生那里看到的杂书中,偶有提及的道法修行,似乎与灵觉、神识有关。 小月的“离魂症”,文先生曾隱晦提过,有些像是灵觉过人,无法承载。 三天停带期,或许不是惩罚,而是机会。 他悄悄起身,从藏匿处取出那个装著变异阴生蕨粉末的小陶瓶,又拿出父亲的手札,就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翻到记载著几种强身健体、舒筋活络的民间土方页面。 或许可以尝试將蕨粉少量加入某些已知安全的方子中,进一步验证和稳定药效? 或者,结合呼吸法,尝试巩固那初现的气血? ...... ...... 停带採集队的三天,陈青阳深居简出。 白日里,他除了照顾妹妹、完成李老药头交代的一些炮製药草的零活,便是埋头在父亲留下的手札和自己近期记录的笔记中。 他將手札里所有关於人体经络、气血运行的模糊记载,以及文先生杂书中提到的只言片语,都摘抄出来,反覆比对、揣摩。 又將李老药头教的药理、自己药性视觉的观察、服用变异阴生蕨的感受、“三长两短”呼吸法的体验,一一梳理。 他发现,父亲手札里提到的几处气力匯聚之所和气血流转通路,与杂书里描绘的简易经络图,有诸多吻合之处。 而自己引导暖流时感觉通畅或滯涩的地方,也大致能与这些点位对应。 这让他更加確信,自己感受到的暖流,就是胡三乱所说的气血! 第三天下午,他藉口去村后山林拾柴,实则来到了一个位於碧溪上游一处瀑布后方、被藤蔓遮掩的天然小岩洞。 这是父亲早年偶然发现,偶尔用来临时避雨或存放不易携带的药材的地方,除了他,村里应无人知晓。 岩洞不大,仅容两三人转身,但乾燥通风,洞口瀑布的水声也能很好地掩盖內部的动静。 陈青阳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先调整呼吸,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然后,他取出那个小陶瓶,倒出约莫十分之一勺的变异阴生蕨粉末。 粉末呈黛绿色,夹杂著点点暗金,在岩洞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著微弱的莹润光泽。 他按照手札上一个名为“五穀通络散”的简易方子,主要用炒制的糙米、薏仁、山药等穀物粉末,辅以少量陈皮、茯苓,有理气健脾、轻微通络之效。 將极少量的蕨粉掺入其中,用隨身竹筒里的凉水调和,搓成三颗指肚大小的药丸。 这样,既能藉助“五穀通络散”温和的载体和导向作用,又能极大稀释蕨粉的药力,降低不可预知的风险。 准备妥当,陈青阳服下一颗药丸。 药丸入腹,很快化开。 熟悉的温和暖意再次升起,但比之前直接咀嚼叶片时,更加平缓,而且似乎更容易被意念捕捉。 陈青阳立刻闭目凝神,运转“三长两短”呼吸法。 深长吸气——意念沉入丹田,引导暖意匯聚。 深长吸气——暖意如受召唤,缓缓向丹田收拢。 深长吸气——丹田处隱约有充实、微热感。 短促呼气——意念引导,將匯聚的暖意分出一缕,循著手札標註的从丹田下行至会阴,再沿脊柱督脉上行至头顶的粗略路线尝试。 短促呼气——气血艰难上行,如同逆水行舟,滯涩无比,勉强过了尾閭,便再难推进。 陈青阳不气馁,他知道这绝非易事。胡三乱说过,需法门將气血归拢、驯服、壮大。他这完全是野路子摸索。 他不再强行冲关,转而引导那缕气血在已经通过的从丹田到尾閭这段极短的路径內,反覆来回运转、温养。 呼吸法与意念配合,气血隨念而动,虽然微弱缓慢,却一点点流动、浸润著沿途的筋肉骨骼。 一遍,两遍,十遍…… 渐渐地,陈青阳进入了专注状態。外界的瀑布声仿佛远去,身体的疲惫和琐事的烦扰暂时剥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內那一缕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气血流动上。 他能感觉到,被气血流过的腰骶部位,传来丝丝温热和酸胀感,隨后是微微的鬆快。 不知过了多久,药力逐渐消散,那缕气血也慢慢平復、潜藏。 陈青阳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没有想像中的神功大成,甚至那缕气血依旧微弱得可怜,运行的路径短得可笑。 但是,那气血就在那里,可以被引导,可以被锻炼。 而且,他感觉到,腰骶部位似乎比之前更有力了一些。这变化极其细微,却意义非凡。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通体舒泰,精力充沛,远超以往。 “有效!虽然慢,但路是对的!”陈青阳眼中光芒熠熠。 他没有立刻服用第二颗药丸。身体的適应需要时间,他决定每天只尝试一次,每次只用一颗药丸,循序渐进。 剩下的时间,他开始在岩洞中练习最基础的拳脚动作,並非什么武功招式,只是父亲早年教过用来活动筋骨、应对山林野兽的几式粗浅把式,如黑虎掏心、野马分鬃、蹲身踢腿等。 这一次练习,感受截然不同。 当他把意念与呼吸法结合,尝试在出拳踢腿时,引导那一丝微弱气血配合发力时,拳脚带起的风声似乎都凌厉了一丝,击打在岩壁垂下的藤蔓上,那坚韧的藤蔓竟微微震颤,落下的叶片比往常更多。 力量、速度、协调性,都有了可感的提升。 “这就是武道的感觉吗……” 陈青阳收势,看著自己的拳头,心潮澎湃。 ...... ...... 三天停带期结束。 第四天清晨,陈青阳重新集合採集队。他没有因为大牛的事过度苛责,反而以此为例,再次强调了纪律和安全的重要性,尤其是岩壁训练的绳索保护规程。 同时宣布,石头、水生通过考核,可以开始在有保护、有监督下,进行低矮岩壁的实地辨识和採摘练习。而大牛伤愈后,需重新考核。 队伍重新步入正轨,而且因为这次风波的处理和陈青阳沉稳的表现,少年们对他更多了一份信服。 陈青阳自己的变化,则被他小心隱藏起来。气力增长、精力旺盛,可以解释为年轻恢復快、呼吸法有效,气质更沉凝,在旁人看来,也只是经歷了事情后变得更成熟的自然表现。 孙鉴药师又来过村里两次,目光偶尔掠过陈青阳,但见他一切如常,採集队也规矩运作,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督促冬贡的声音愈发频繁。 陈青阳白天带领採集队,处理村中事务,晚上则时常藉口温习药经或炮製药材,点灯到深夜。 实际上,则继续在瀑布岩洞中,进行他那简陋却无比认真的修炼。 药丸一天一颗,气血的微弱增长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缕可控的气血,在丹田至尾閭这段短途中的运行,却日渐顺畅、稳固。 十天后,他服下了最后一颗掺有蕨粉的药丸。 这一次,当气血被引导至尾閭时,那层滯涩的屏障,似乎鬆动了一丝。 他福至心灵,鼓足意念,配合一次最深长的吸气和最猛烈的短促呼气,体內那缕微弱气血竟猛地一衝! “轰……” 耳中仿佛有细微的轰鸣。 一缕清晰数倍的热流,悍然衝过尾閭,沿著脊柱向上,直达后腰命门穴附近,才力竭停下! 一瞬间,陈青阳只觉得整条脊柱,从尾閭到命门,如同被一道温热的泉水贯通,酸、麻、胀、热诸般感觉交织,隨即化为舒畅和力量感! 他浑身一震,险些坐不稳。 待到气血平復,他仔细体会。丹田的气感更加充实,脊柱中段温热,腰力明显增强,甚至身形似乎都挺拔了一丝。 “通了……一段督脉?” 陈青阳又惊又喜。虽然只是极小的一段,但意义重大!这意味著气血运行的路径被拓宽、延长了!效率和对身体的强化效果,必將提升! 他尝试著引导气血在这段新通的路径中运行,虽然依旧缓慢,却比之前顺畅太多,带来的温热感和强化感也更强。 “按照这个趋势,或许……再有一两个月,我能让气血稳定运行在督脉更长的段落?”陈青阳心中估算,兴奋不已。 他知道,这速度比起那些有完整法门、有资源供应的世家子弟,恐怕慢如蜗牛。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然而,没等他高兴多久,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第38章 探山 这天傍晚,李老根脸色铁青地找到他,递过来一张盖著青木药行朱红大印的告示。 “青阳,你看。药行……要提前收取部分冬贡押金!每家按往年额度三成上缴,限五日內!说是为了確保药材质量,提前筹备车马人手!这分明是刁难!往年从未有过此例!” 陈青阳接过告示一看,心也沉了下去。 碧溪村八十余户採药人,即便只按往年额度的三成,合计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今刚入冬,药材收穫尚未进入旺季,许多人家根本拿不出。 这分明是药行见冬贡额度翻倍后,村民压力巨大,进展缓慢,便使出这釜底抽薪之计,进一步榨取,也是逼迫村民们不得不去更危险的地方冒险! “而且,”李老根满是忧虑,“告示里特意点了几样药材,说是若能提前缴纳,可抵扣部分押金,其中就有……老山参和紫纹何首乌的线索!孙鉴药师,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 ...... 药行告示一出,祠堂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李老根蹲在台阶上。 “三成押金!还要老山参、紫纹何首乌的线索?这不是要人命吗?” “我家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哪来的钱交押金?” “老山参长在云雾山脉深处,紫纹何首乌更是听说只有断魂崖才有,那都是十死无生的去处啊!” “陈大山不就是折在鹰愁涧找血参吗?这才过去多久……” 孙鉴药师派来的两个药行伙计,就抱著胳膊站在祠堂门口,冷眼旁观,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陈青阳站在人群边缘,听著眾人的哀声,看著那两张冷漠的脸,胸中那股鬱气与气血混合的灼热感,翻滚得愈发剧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依旧硬朗的声音响起: “都吵吵什么!” 李老药头拄著拐杖,从人群后走了出来,腰板挺直,目光扫过眾人。 “天还没塌下来!药行要押金,要险药,是难,是险,但咱们碧溪村的採药人,祖祖辈辈什么难关没闯过?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走到李老根身边,低语了几句。李老根点点头,站起身来,用力咳嗽一声,压下了嘈杂。 “乡亲们,听我说!” “押金的事,我和几位老兄弟商量了。村祠堂公帐里,还有点压箱底的银子,先挪出来,按户头大小,每家借一点,应应急。但这不够,缺口还得大家自己想办法。” “至於老山参和紫纹何首乌的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陈青阳,“青阳。” 陈青阳走上前:“李爷爷。” “你组建採集队,教娃娃们认药採药,这些日子,也算见了成效。如今这难关,光靠我们这些老骨头硬拼,怕是拼不过了。” 李老根看著他,眼中带著复杂,“你对山里的了解,比不少年轻人都强,脑子也活络。这找线索的事……你敢不敢牵头,挑几个好手,组个探山队?” “不用你们真去挖参、挖何首乌,那是玩命。但若能找到些可靠的线索、踪跡,甚至外围找到些年份稍浅的次品,拿去给药行,或许也能顶些用处,安抚一下,爭取点时间。”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青阳。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虽已长开,但在这些饱经风霜的採药人眼中,依旧显得单薄。 让他牵头去探云雾山脉深处、断魂崖外围那样的险地? 陈青阳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怀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 风险巨大,几乎九死一生。 但……这也是机会。 一个真正检验自己能力,为村子打开局面的机会。 而且,深入险地,或许还能找到更多如变异阴生蕨般的机缘?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 “李爷爷,各位叔伯,青阳愿意一试。” 人群一阵骚动。 “青阳,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娃娃,別逞强啊!” 但也有人沉默,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李老根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有种!像你爹!你需要多少人?什么傢伙?” 陈青阳略一思索:“人贵精不贵多。请猎户张叔同行,他追踪设陷的本事和山里经验无人能及。再请孙叔,他脚力好,认路准。加上我,三人足矣。” “工具要最好的药锄、绳索、鉤爪,足够的乾粮、火折、伤药,还有张叔的弓箭和柴刀。” 李老根点头:“好!就依你!傢伙什村里凑最好的!张猎户、孙老四,你们俩可愿意?” 人群中,张猎户和一个精瘦干练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愿意!” “为了村子,拼了!” 事情就此定下。探药队明日一早出发,目標: 云雾山脉外围阳坡林地寻找老山参踪跡或次品;若有机会,探查背阴悬崖区域,寻找紫纹何首乌生长痕跡。 眾人散去,各自准备。 陈青阳回到家,仔细检查整理自己的装备。 陈小月默默帮他收拾著乾粮和水袋,小手有些发抖。 “哥……”她声音带著哭腔。 陈青阳停下手,转身轻轻抱住妹妹瘦弱的肩膀: “小月,別怕。哥不是去送死,哥是去找生路。哥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法详细解释气血之事,只能用力抱了抱妹妹,让她感受到自己身上比以往更沉稳有力的气息。 “在家好好等哥回来。药按时喝,字认真练。哥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还要带够给你治病的钱和药。” 陈小月把脸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还是打湿了他破旧的衣襟。 深夜,陈青阳再次来到瀑布岩洞。 他没有再服药,只是静静打坐,运转呼吸法,引导那缕微弱的气血,在丹田至命门这段督脉路径中缓缓流淌、温养,將状態调整到最佳。 他能感觉到,气血流过之处,腰背如同浸润在温水中,力量內蕴,精神凝聚。 “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他望著岩洞外飞泻的瀑布,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第39章 寻参 翌日,天刚蒙蒙亮。 村口老槐树下,张猎户、孙叔已全副武装等在那里。 张猎户背著一张黑沉沉的硬弓和一壶箭,腰挎柴刀,孙叔则背著最大的药篓,里面工具齐全。 陈青阳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父亲留下的小药锄,加固过的麻绳和自製的简易鉤爪,一竹筒掺了盐和糖的凉水,足够三天的乾粮,驱虫粉,火折,还有李老药头特意给的几包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 “走吧。” 陈青阳深吸一口晨间清冷的空气,当先迈步,向著西北方云雾繚绕的群山深处走去。 张猎户和孙叔紧隨其后。 三人皆是山林好手,脚程极快,穿林过涧,如履平地。 陈青阳有意控制节奏,运用呼吸法调整气息,竟能稳稳跟上两位长辈的步伐,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张猎户和孙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这陈家的娃子,脚步何时变得如此扎实沉稳了? 日上三竿时,他们已深入寻常採药人极少涉足的云雾山脉外围。 林木愈发高大浓密,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晦暗,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兽吼,令人心悸。 根据父亲手札的记载和李老药头指点,老山参喜阳,多生长在向阳坡地、林缘开阔处,根系深扎於富含腐殖质的黑土中。 “停下。” 张猎户忽然低喝,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一处模糊的爪印和几片被踩断的草叶,神色凝重,“是山豹的脚印,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这畜生可能就在附近。” 孙叔立刻握紧了药锄。陈青阳也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四周动静,同时意念微动,气血悄然流转至四肢,身体微微绷紧,处於隨时可发力状態。 寂静的山林中,任何细微声响都被放大。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以及左侧灌木丛中,那枯枝被压断的咔嚓声。 张猎户眼神一厉,无声地取下硬弓,搭上一支箭。 孙叔缓缓向陈青阳靠拢,將他护在侧后方。 陈青阳没有逞强后退,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引发攻击。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右手悄然摸向腰后別著的那把旧柴刀。 “簌簌……” 灌木丛分开,一道黄黑相间的矫健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正是一头成年的山豹! 体长近五尺,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琥珀色的眼瞳冰冷地锁定三人,尤其是手持弓箭、威胁最大的张猎户。 它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呼嚕声。 对峙。 山豹似乎在评估猎物的危险程度。张猎户的弓弦已拉至七分满,箭头隨著山豹微小的移动而细微调整。 陈青阳能听到自己心臟有力的搏动声,气血在加速流转,非但没有恐惧带来的冰冷僵硬,反而让四肢百骸充满了灼热的活力,感官似乎也更加敏锐,他甚至能看清山豹肩胛肌肉微微的起伏节奏。 时间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於,山豹似乎判断这伙猎物不好惹,尤其是那根闪著寒光的箭矢让它感到致命威胁。 它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琥珀色的眼瞳最后冷冷瞥了三人一眼,转身,几个轻盈的纵跃,消失在密林深处。 三人同时鬆了口气。 “好险。”孙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畜生精得很。” 张猎户缓缓放下弓箭,看向陈青阳,眼中欣赏之色更浓:“青阳,刚才够镇定,没乱动,好样的。” 陈青阳笑了笑,没说话。 经此一险,三人更加谨慎。 午后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处向阳的缓坡林地。这里林木稍疏,阳光能透下来,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黑褐色腐殖土,正是老山参可能生长的环境。 “分开找,別离太远,注意信號。”张猎户低声道。 三人呈扇形散开,目光仔细扫过地面,寻找人参特有的掌状复叶和顶端的红色浆果。 陈青阳凝神,尝试启动药性视觉,目光缓缓扫过林地。 视野中,大片的林地呈现出暗淡的灰绿色光晕,那是普通草木的生机。 但在几处腐殖土特別深厚,周围有高大乔木遮阴但又偶有阳光漏下的地方,他隱约看到了极淡的、带著温润黄白色泽的光晕,比其他地方稍亮。 “那里……还有那边……” 他心中默记,朝著光晕最明显的一处走去。 那是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树下,地面隆起一个小土包,土质黝黑鬆软。陈青阳蹲下身,仔细拨开表面的落叶和苔蘚。 没有看到人参植株。但他发现了几截已经乾枯发黑的茎秆残骸,形態与人参茎秆相似。旁边还有几颗乾瘪的浆果壳。 “这里曾经长过人参!而且看这茎秆粗细和浆果残壳大小,年份应该不浅,至少十年以上!” 陈青阳心中一动。人参是多年生草本,但地上部分每年枯萎,地下根茎继续生长。 这里没有新鲜植株,说明人参可能已被挖走,或者因环境变化地上部分死亡,但地下根茎或许还在?或者……迁移了? 他更加仔细地探查周围,尤其是古松树根系延伸的方向。 终於,在距离残骸一丈多远的岩缝边缘,他发现了一小丛叶片微微发黄捲曲的掌状复叶,只有两片小叶,藏在几块碎石后面,毫不起眼。 凝神看去,药性视觉启动: 【老山参(凡药,幼苗)】 状態:生长不良,约两年生。因母株被挖或死亡,种子萌发,但此处岩缝土壤瘠薄,光照不足,生机微弱。 价值:极低(年份不足,品相差)。 线索价值:证实此区域確为老山参生长地,且曾有成熟母株。建议向西南方向阳坡、土壤更深厚处搜寻。 幼苗!虽然价值极低,但证实了这里有老山参生长过,而且给出了搜寻方向! “张叔!孙叔!这边有发现!”陈青阳压低声音呼唤。 张猎户和孙叔迅速靠拢过来。 看到那丛营养不良的参苗和旁边的残骸,两人都是眼睛一亮。 第40章 独行者 三人精神大振,朝著西南方向小心前进。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林地越发开阔,阳光充足。 陈青阳再次凝神感知。这一次,视野中出现了多处比之前明亮得多的黄白色光晕,分散在林地各处。 “这片地方……有好几处生机特別旺盛的点!” 三人分头探查。 很快,孙叔那边传来压抑的兴奋低呼:“青阳!张哥!快来看!” 陈青阳和张猎户赶过去。只见孙叔蹲在一处不起眼的灌木丛后,面前的地面上,赫然生长著一株约莫半尺高的人参! 掌状复叶舒展,虽然只有五片小叶,显得稚嫩,但叶片肥厚油绿,顶端还掛著两颗鲜红欲滴的浆果! 最重要的是,在这株小参旁边约两步远的地方,地面有一个碗口大小的浅坑,坑边的泥土还很新鲜湿润,坑底残留著几缕黄白色的参须。 显然,这里原本有一株年份不浅的老参,但不久前刚刚被人挖走了! “被人抢先了!”孙叔懊恼地一拍大腿。 “看这挖坑的手法,很老道,参须断口整齐,主根应该完整取走了。” 张猎户检查著坑洞,神色凝重,“不是野兽乾的,是人。而且……时间不超过三天。” 陈青阳心中也是一沉。被人捷足先登了?会是其他村子的採药人吗?还是……药行自己派的人?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株剩下的幼苗,又启动药性视觉观察周围。 【老山参(凡药,优质幼苗)】 状態:生长良好,约五年生。因旁边母株被挖,获得更多生长空间和养分,长势旺盛。 价值:尚可(年份浅,但品相好,有培育潜力)。 【周围环境分析】:土壤深厚肥沃,光照充足。残留母株根系气息浓郁,推测被挖母株年份在十年左右。挖掘者手法专业,方向朝东南离去。东南方向约百丈外,有类似“药气”波动。 十年左右的老参!虽然不到冬贡要求的十五年,但也是价值不菲了! 而且药性视觉给出了挖掘者离去的方向和更远处有类似波动的提示! “张叔,孙叔,挖走参的人朝东南方向去了。而且那边……可能还有。”陈青阳指向东南。 张猎户和孙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 “追上去看看!” 张猎户握紧了柴刀,“小心点,可能是硬茬子。” 三人不再搜寻,转而朝著东南方向,藉助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追踪而去。 沿途,他们果然又发现了两处新鲜的人参挖掘痕跡,都是手法老道,取走了主株,留下了幼苗或次根。从痕跡看,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所为。 越往前走,林木渐稀,前方出现了一片怪石嶙峋的乱石坡,坡度开始变陡,再往前,就是云雾山脉更深处,也是更危险的区域。 在一块巨石后面,陈青阳忽然停下脚步,示意两人隱蔽。 他探头望去,只见乱石坡下方约三十丈外,一个背著药篓的身影,正蹲在一处岩壁下,用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挖掘著什么。 那人身形瘦高,动作熟练,背篓里似乎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只有一个人?”孙叔低声道。 “看背篓和动作,是个老採药人,但面生,不是咱们碧溪村的人。”张猎户眼神锐利。 陈青阳凝神,药性视觉启动,遥望那人挖掘处。 【目標药材】:紫纹何首乌(凡药,生长中) 状態:块茎约拳大,纹路初显紫色,年份约八到十年。生长於岩缝深处,挖掘中。 【挖掘者】:气血较常人旺盛,右手腕有陈旧性暗伤。背篓內已有老山参一株(约十二年)、铁皮石斛若干、其他药材若干。 紫纹何首乌!年份虽不足,但確实是目標之一! 而且此人背篓里还有一株十二年的老山参!正是刚才被挖走母株的元凶! “是独行的採药人,身手应该不错,但只有一个人。” 陈青阳快速低语,“他挖的是紫纹何首乌,年份不到十年,背篓里有株十多年的老山参和其他药材。” 张猎户和孙叔眼中闪过精光。十多年的老山参!哪怕只有一株,也能在药行那里顶不小的用处!更別说还有紫纹何首乌和其他药材。 “干不干?” 孙叔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等他挖完,咱们堵他。咱们三个人,他只有一个人。不伤人,只要药材,或者……分一部分。” 陈青阳心臟砰砰直跳。拦截他人收穫,在山里是犯忌讳的事,但如今村子被逼到绝境,对方又是独行的外人…… 张猎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妥。此人敢独闯此地,必有依仗。看他挖掘手法和气息,不是庸手。咱们虽有三个人,但青阳还小,真动起手来,未必能轻鬆拿下。一旦结仇,后患无穷。” 他看向陈青阳:“青阳,你说呢?” 陈青阳也冷静下来。张猎户说得对,强抢风险太大,而且违背他本心。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挖掘者身上,忽然心中一动。 “张叔,孙叔,咱们不抢。”陈青阳低声道,“咱们……和他做笔交易。” “交易?”两人一愣。 “嗯。咱们碧溪村现在最缺的,是能给药行交差、爭取时间的药材。此人独行,挖了这么多好货,必是拿去卖钱。” “但他一个人,带著这么多药材出山,风险也不小,尤其是那株老山参,容易惹人眼红。” “咱们可以现身,表明身份,提出用银钱或者村里其他东西,换他那株老山参和部分何首乌。咱们三人同行,人多势眾,又是本地採药人,他若识相,或许愿意交易,毕竟安全第一。” “而且,咱们还可以打听一下他知不知道其他老参或何首乌的线索,甚至……邀请他暂时合作?” 张猎户和孙叔对视,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这法子,比硬抢稳妥,也更有余地。 “可以试试。”张猎户点头,“但需小心,防他暴起伤人。” “我去和他谈。”陈青阳道,“我年纪小,看起来威胁不大。张叔,孙叔,你们在后面压阵,若有不对,再出来。” 第41章 引熊 商议既定,陈青阳整理了一下衣衫,从巨石后站起身,朝著坡下那人走去。 张猎户和孙叔则隱蔽在巨石后,张猎户的弓箭已悄然瞄准了那人周围空地。 陈青阳脚步放重,故意踩响了几块碎石。 下方那挖掘者动作猛然一顿,警惕地转过头来,右手已握紧了药锄,眼中精光闪烁。 这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汉子,面色黝黑,风霜刻痕明显,此刻正冷冷地盯著逐渐走近的陈青阳。 “这位大叔,打扰了。” 陈青阳在距离对方十步左右停下,拱手行礼,“小子陈青阳,碧溪村採药人。与两位叔伯进山寻些药材线索,无意中看到大叔在此採药,手法精湛,心生敬佩,特来拜会。” 那汉子目光扫过陈青阳,又警惕地看向他身后林木巨石方向,显然察觉到了不止一人。他並未放鬆戒备,但握药锄的手稍微鬆了些:“碧溪村的?有什么事?” 陈青阳保持著笑容,语气诚恳:“实不相瞒,村里如今遇到些难处,急需些像样的药材应付药行差事。方才见大叔背篓丰盈,尤其是那株老山参,品相年份都是上佳,心中羡慕。” “不知大叔可否割爱?我们愿以市价,或者用村里一些积蓄的药材、皮货交换。绝无强求之意,纯属商量。” 那汉子眼神微动,似乎在权衡。他独行至此,確实带著不少好货,出山路上难免忐忑。 对方三人,又是本地人,若真能公平交易,倒省去不少风险。而且这少年態度恭敬,不像是要强抢的模样。 “市价?你们碧溪村能出得起价?”汉子语气缓和了些,“我这参,至少十余年份,紫纹何首乌也有八年了,还有其他几样,可不便宜。” 陈青阳心中一喜,有门!他正欲继续商谈,忽然,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尖锐悠长的兽吼,声音中带著狂暴与凶戾,绝非寻常山豹野狼! 那汉子脸色骤变:“是熊羆!而且声音不对……像是被激怒了!” 张猎户和孙叔也从隱蔽处闪身出来,神色凝重地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他们来路的侧面山林! “快!上石头!”张猎户急喝道。 四人顾不得再多说,连忙手脚並用地爬上旁边一处地势较高的巨石平台。 刚站稳,就见下方密林中,枝叶剧烈摇晃,一头体型庞大如小丘,毛色黑棕相间的巨熊,正红著眼睛,狂躁地朝著他们这个方向衝来! 而在巨熊前方数十丈,竟还有一道青色的人影,在山林间纵跃如飞,速度快得惊人,时不时还回头朝著巨熊扔出些什么,引得巨熊越发暴怒。 “那人……在引熊?!” 孙叔倒吸一口凉气。 “是胡三乱!” 陈青阳眼尖,看清了那青色人影的装扮和大红葫芦,失声叫道。 只见胡三乱身形飘忽,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间不容髮地避开巨熊的扑击,手中不时弹出些药粉或石子,精准地打在巨熊眼鼻等脆弱处,虽不能重伤,却更添其狂怒。 “这疯子!他想干什么?!” 那陌生採药人汉子也变了脸色。 熊羆的吼声,震得整片乱石坡的碎石簌簌滚落。 那黑棕相间的巨熊直立起来足有一丈多高,肩宽如门板,四只蒲扇大的熊掌上,十根乌黑鉤爪闪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最骇人的是它那双眼睛,赤红如血,瞳孔涣散,涎水混著白沫从咧开的巨口中滴落,显然已彻底失了理智。 “是发狂的熊羆!” 张猎户脸色铁青,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迟迟不敢射出这第一箭。 熊羆本就是山林霸主,寻常猎户遇见都要绕道而行。 而眼前这头髮了狂的,力量速度都会暴涨数成,疼痛感却大大降低,简直是一头纯粹的杀戮凶兽。更可怕的是,这凶兽正被那青色人影引著,直衝他们所在的巨石平台而来! 陈青阳心臟狂跳,盯著那道在林中纵跃的身影。 胡三乱今日换了身靛青色粗布短打,腰间大红葫芦隨著身形起落晃荡,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踏在枝叶岩块上,竟发出嗒嗒轻响,速度看似不快,却总能与身后穷追不捨的巨熊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 他身形瘦削,此刻奔跑间却显出惊人韧性。陈青阳药性视觉下意识扫过,只觉胡三乱周身气血流动之顺畅,远超常人想像。 那气血运行的方式,与自己刚刚摸索出的状態截然不同,仿佛溪流与江河的区別,浑厚绵长,生生不息。 更让陈青阳心惊的是,胡三乱每次闪避熊掌扑击时,身体总会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扭曲和腾挪,就像全身的骨头都是软的一般。 可那分明不是柔软,而是对肌肉筋骨精细到极致的控制。 “他在引熊入套!” 那陌生採药人汉子忽然低喝,指向右侧一处较为狭窄的石缝。 果然,胡三乱身形一转,竟主动朝著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缝衝去! 巨熊紧隨其后,但它庞大的身躯根本挤不进那石缝,顿时撞在岩壁上,轰的一声,碎石崩飞! 然而熊羆凶性已彻底激发,竟不管不顾,两只前爪疯狂刨抓岩壁,硬生生將石缝入口扒开尺许,碎石如雨落下。 就在这一剎那,胡三乱身形骤然止步,转身! 他原本佝僂的背脊猛然挺直,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带著嬉笑的脸此刻沉静如水,一双细长眼睛微微眯起,眸光锐利如针。 巨熊正好挤进半个身子,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胡三乱不退反进! 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落地无声,左腿微屈,整个人重心下沉如扎根老松。 面对扑面而来的巨熊头颅,他右手五指併拢成掌,掌心微凹,竟不闪不避,直直朝著熊鼻拍去!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毫无力道。 陈青阳却瞳孔骤缩。 在他的感知中,胡三乱拍出这一掌时,整条右臂的肌肉、筋骨、气血,仿佛一瞬间被拧成了一股绳。 又像是蓄满了水的皮囊突然被挤压,所有的力量都收敛在掌心方寸之间,不泄分毫。 第42章 猎熊 “啪!” 一声清脆如裂帛的响声。 巨熊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它那硕大的头颅猛然向后一仰,鼻樑骨处发出一连串碎裂声,整个鼻子竟塌陷下去半寸! 诡异的是,熊鼻外皮完好无损,没有破口,没有流血,就像是被一块无形的铁锤从內部砸扁了。 “吼——!!!” 更加悽厉疯狂的吼叫从巨熊喉咙里迸发,但它前冲的势头已被这一掌硬生生阻住。 胡三乱身形借力后飘,轻盈如一片落叶,在巨熊挥舞的利爪间穿梭。他左手不知何时已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手指一弹,布包在空中散开,一片黄色粉末扬洒而出,正好笼罩在巨熊口鼻处。 “是迷药!他想活捉!”张猎户失声道。 果然,那黄色粉末吸入后,巨熊动作明显一滯,赤红的眼瞳中出现一丝涣散,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狂怒淹没,这迷药分量不足以放倒这头凶兽,反而激起了它最后的疯狂。 巨熊彻底不管不顾,整个身体狠狠撞向岩壁,硬生生从石缝中挤了出来,碎石乱飞中,它已扑到胡三乱身前不足三丈! 胡三乱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凝重。 他胸腹微鼓,整个人忽然矮身下蹲,避开巨熊横扫而来的左爪。那乌黑鉤爪擦著他头皮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髮髻散乱。 就在巨熊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胡三乱整个人贴著地面窜出,竟从巨熊胯下钻过!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巨熊反应不及,胡三乱已到它身后,身形骤停,拧腰,旋身,右腿如鞭子般横扫而出,重重踢在巨熊左后腿膝关节內侧。 “嘭!” 闷响如中败革。 巨熊左腿一软,庞大身躯向左侧倾倒。 但这畜生凶悍至极,倒地瞬间竟顺势翻滚,右爪狠狠拍向胡三乱所在位置! 胡三乱似乎早有所料,踢中那一腿后已借力后跃,此刻身形尚在半空,见熊爪拍来,他竟在空中拧转身形,左脚在右侧岩壁上一点,整个人横移三尺,避开这一爪。 熊爪拍在岩壁上,五道深深的爪痕烙印其上,石粉簌簌落下。 “好身法!” 陌生採药人汉子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满是震撼。 陈青阳更是看得心驰神摇。 这就是真正的武道强者! 胡三乱那一掌拍塌熊鼻,力道诡异,伤內不伤外,那一腿踢膝,时机精准,专攻关节薄弱处。 而他在巨熊狂暴攻击中游刃有余的身法,更是將武道中对身体的控制、对时机的把握展现得淋漓尽致。 与胡三乱相比,自己那点刚刚气血初现的修为,简直如同婴孩学步。 “他为什么要猎熊羆?熊胆?熊掌?还是……” 陈青阳念头急转,忽然想起父亲手札中曾有一笔潦草记录: “昔年听老辈言,熊羆发狂,其胆因怒而涨,胆汁浓稠如膏,药性烈於寻常数倍,於练武之人有大用。然猎杀极险,非真正好手不可为。” 具体有什么用,父亲並未细写,想来也是道听途说。 但能让胡三乱这等人物亲自出手,这熊胆定然不简单。 就在这时,战局再变。 胡三乱似乎不愿再拖延。他身形飘忽,绕著巨熊游走,每次巨熊扑击落空,他便会欺近身前,或掌或指,在巨熊胸腹、腋下、脖颈等处轻轻一点。 每一击都看似轻描淡写,但巨熊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缓,吼声中开始夹杂痛苦之意。 陈青阳凝神细看,隱约感觉胡三乱每次出手,指尖似乎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道透出,那力道绵柔阴损,钻入熊皮后便消失不见,像是水渗进沙子。 果然,又过了十几息,巨熊终於支撑不住,前扑的动作猛地一滯,口中喷出一大口混著內臟碎块的污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胡三乱这才停下身形,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刚才一番缠斗消耗不小。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药锄,走到巨熊尸身旁,蹲下身,药锄精准地剖开熊腹,探手进去摸索片刻,取出一个拳头大小、尚在微微搏动的青黑色胆囊。 胆囊表面布满细密血丝,隱隱有金芒流转。 胡三乱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盒,將熊胆小心放入,又撒上一层黄色药粉,这才合上盖子,揣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血污,转头看向巨石平台上的四人,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笑容。 “哟,这不是青阳小兄弟吗?真巧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朝平台走来,脚步轻盈,仿佛刚才猎杀熊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青阳四人从巨石上跳下。 张猎户和孙叔看向胡三乱的眼神已充满敬畏,那陌生採药人汉子更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药锄。 “胡……胡先生,”陈青阳定了定神,拱手道,“多谢先生解围。” “解围?”胡三乱哈哈一笑,指了指地上熊尸,“这畜生本就是我的猎物,倒是我该说声抱歉,惊扰了你们谈生意。” 他目光扫过陌生採药人汉子背后的药篓,又看了看陈青阳三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看来青阳小兄弟这趟进山,收穫不大啊。” 胡三乱笑眯眯道,“不过遇上这位朋友,倒是个转机。怎么样,谈妥了吗?” 陌生採药人汉子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陈青阳心中念头急转,胡三乱突然出现,又展露如此实力,局面已完全超出掌控,他决定开门见山。 “还未谈妥。胡先生既然来了,不知可否做个见证?我们碧溪村確急需药材,愿以公平价码与这位大叔交易,绝无强夺之意。” 胡三乱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看著那陌生採药人:“朋友怎么称呼?独闯云雾山深处,好胆色。” 那汉子沉默片刻,哑声道:“姓韩,单名一个烈字。苍山县人。” “苍山县?” 胡三乱挑眉,“那地方离这可不算近。韩兄弟跑这么远採药,所图非小啊。” 第43章 缘由 韩烈脸色微变,没有接话。 胡三乱也不追问,转向陈青阳,忽然正色道: “青阳,你可知你们碧溪村,乃至整个青木县的採药人,今年冬贡额度为何突然翻倍?” 陈青阳心头一震:“请先生指点。” 胡三乱环视四周,压低声音:“万山府城里,有位贵人,家中子弟即將破境,需大量药材辅助。” “为此,府城各家药行都在疯狂搜刮年份足、药性强的药材,尤其是老山参、紫纹何首乌这类固本培元之物。” “青木药行接到上峰严令,这才將压力层层下压,逼得你们这些採药人不得不冒险入深山。我这一路行来,已见了好几拨像你们这样的队伍。” 破境! 陈青阳虽然不知道具体境界名称,但也明白这是武者修炼中的关键突破。难怪药行如此疯狂。 “所以,”胡三乱看向韩烈背篓里的老山参,“你这株参,若送到府城,价格至少能翻三成。不过……你也得有命送到才行。” 韩烈脸色阴晴不定。 陈青阳趁热打铁:“韩大叔,胡先生说得在理。如今山中不太平,你独身一人带著这些药材,难保不会被人盯上。我们碧溪村虽小,但都是本分採药人,只求渡过眼前难关。” “你若愿交易,我们可按青木县城市价上浮两成,现银现结。而且我们可以护送你出山,保你平安。” 张猎户適时补充:“韩兄弟,青阳说得没错。这山里除了野兽,还有比野兽更凶的人。前些年就有独行採药人带著好货出山,结果半路被人劫了,尸骨都没找到。” 韩烈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地上熊羆尸体,最后落在胡三乱身上。 有这位深不可测的游方郎中在场,他若拒绝,今日恐怕很难善了。 半晌,他同意:“好。老山参可以卖给你们,紫纹何首乌我只要一半,其他药材你们若需要,也可以商量。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陈青阳精神一振。 “第一,价格按府城行情的八成算,我吃点亏,但必须现银。” “第二,”韩烈盯著陈青阳,“我要你陈青阳,日后帮我做三件事。不违道义,不伤性命,在你能力范围內。” 陈青阳愣住。 胡三乱却笑了:“有趣。韩兄弟这是看好青阳的未来啊。” 韩烈不答,只看著陈青阳:“答不答应?” 陈青阳心中飞快权衡。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到药材解村中燃眉之急,至於三个承诺……只要不违道义,日后未必不能兑现。 “我答应。”他沉声道,“但若事不可为,我有权拒绝。” “自然。”韩烈点头,“既如此,这笔买卖成了。” 他从背篓里取出那株老山参,小心递过来。 陈青阳接过,药性视觉扫过: 【老山参(凡药,优质)】 状態:完整,根须齐全,芦头清晰,约十二年生。生长於向阳坡地黑土,受地气滋养,药性醇厚温和。 价值:上佳(固本培元,补气养血,可入武者破境辅助药剂)。 炮製建议:忌暴晒,需阴乾,以蜜炙法可保留八成以上药性。 果然是十二年生的好参! 交易完成,气氛缓和不少。 胡三乱在一旁笑眯眯看著,忽然道:“青阳,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 陈青阳收起药材,看向张猎户和孙叔:“既然已得老山参,紫纹何首乌也有一半,我想再在附近搜寻一两日,若能再找到些年份浅的何首乌幼苗或次根,凑足药行要求,便儘早回村。” “明智之举。”胡三乱点头,“这头熊羆我取了胆,剩下的皮、肉、掌,你们若需要可自行处置,算是我惊扰你们的赔礼。” 张猎户和孙叔闻言大喜。熊皮完整,熊掌肥厚,光是这两样运回村里,就值不少钱,更別说还有上百斤熊肉。 “多谢胡先生!” 胡三乱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拋给陈青阳:“这里面是『益气散』,我自配的,对巩固气血有些用处。你既已初窥门径,每日服一匙,温水送服,连服七日,当有助益。” 陈青阳接过,郑重行礼:“谢先生赐药。” “不必谢我,”胡三乱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深邃,“青阳,你天赋不错,心性也稳,困在这碧溪村可惜了。苍梧郡城比这青木县广阔十倍,那里才有真正的武道传承,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顿了顿,又道:“冬贡之事,你们村勉强应付过去后,不妨想想將来。药行盘剥只会越来越甚,贱籍锁链不破,永无出头之日。” 这话说得直白,张猎户和孙叔脸色都变了变。 陈青阳却听得心头震动:“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胡三乱拍拍他的肩,“有缘的话,我们会在苍梧郡再见的。到时若你还想走武道这条路,我可以给你指个方向。”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声音裊裊传来: “熊尸你们处理吧,我去也——” 四人站在原地,半晌无言。 “胡先生……这就走了?” 孙叔看著胡三乱消失的密林方向,犹自有些回不过神。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猎熊,以及胡三乱展露远超他们理解的武道手段,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只有地上那具尚温的熊羆尸体,提醒著眾人刚才发生的一切。 风卷过乱石坡,带著深山的寒意,也吹醒了有些愣怔的几人。 “先处理这熊尸。”张猎户最先恢復冷静,他常年与猛兽打交道,深知山中血腥味会引来什么。 “动作要快,剥皮取肉,值钱的骨头、熊掌都带走。青阳,你和韩兄弟去旁边警戒。” 陈青阳点点头,將刚交易来的药材小心包好,放入自己背篓最底层。 他看向韩烈,对方也正看过来,眼神复杂。 “韩大叔,方才说好的银钱,待回到碧溪村,立刻如数奉上。”陈青阳再次承诺道。 韩烈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既已谈妥,我信你。先顾眼前吧。” 他目光扫过周围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林木,“这地方不太对劲,血腥味散得慢,容易招来其他东西。” 两人各持工具,分立巨石平台两侧,警惕地望向下方密林和周围石缝。 第44章 鬼影蕨 张猎户和孙叔已是老手,剥皮取肉动作麻利。 张猎户用那把猎刀熟练地划开熊皮,孙叔则负责將大块的熊肉割下,用带来的油布粗略包裹。 熊掌被完整砍下,四只巨大的熊掌价值不菲。至於熊骨、熊筋,也都是药材铺和武馆会收的好东西。 陈青阳一边警戒,一边心潮起伏。 胡三乱最后那番话,激起他心湖內层层涟漪。 苍梧郡…… 真正的武道传承…… 更广阔的天地。 这些词汇对他这个十六岁的山村少年来说,既遥远又充满吸引力。 “在想胡先生的事?”身旁忽然传来韩烈低沉的声音。 陈青阳转头,发现这位独行採药人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嗯,”陈青阳没有隱瞒,“胡先生……很强。” “何止是强。” 韩烈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我走南闯北採药这些年,见过些所谓的好手,但像他这样的……少见。他那掌法、身法,已经不是寻常练武之人能达到的境界了。” 陈青阳心中一动:“韩大叔见多识广,可知道胡先生到底到了什么层次?” 韩烈摇头:“看不透。他气血內敛,发力时却又沛然难御,伤敌於无形……恐怕已是『劲力自生』之境了。这等人物,在郡城里都该是有名號的,却偏偏做个游方郎中,实在古怪。” 劲力自生! 陈青阳默默记下这个词。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武道境界的具体称谓,虽然依旧模糊,但总算有了个方向。 差距如云泥。 但陈青阳心中並无气馁,反而燃起更强的渴望。有路,就比迷茫强。 “好了!”张猎户的声音传来,“皮子基本剥下来了,肉也割得差不多。骨头太重,只拣几根主要的带走。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四人迅速將熊皮卷好,熊肉、熊掌、部分熊骨分装入三个背篓。张猎户、孙叔和陈青阳各背一个,韩烈则依旧背著他自己的药篓,里面还剩一半紫纹何首乌和其他药材。 正准备动身离开乱石坡,陈青阳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朝坡地深处,那片乱石堆积最密集的区域望去。 药性视觉在心神牵引下微微波动。 下一刻,他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些灰黑色的岩石缝隙间,他隱约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紫黑色光晕!那光晕不像寻常药材那样生机勃勃,反而透著一股阴冷、沉鬱。 这感觉……竟与妹妹陈小月神志恍惚时,他靠近她所感受到的那种阴冷气息,有几分相似! “怎么了,青阳?”张猎户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陈青阳压下心头震动,指向那片区域: “张叔,孙叔,韩大叔,你们看那边……岩石缝里,顏色是不是有些深?” 三人顺著他所指望去。午后阳光被高耸的石峰遮挡,那片区域確实格外阴暗。 仔细看去,一些岩缝深处似乎隱有深色阴影,但距离稍远,看不太真切。 “像是长了什么苔蘚或者阴生植物。”孙叔眯著眼道。 韩烈却皱了皱眉:“这地方……地势低洼,乱石堆积,终年少见阳光,又靠近水源,容易滋生些不常见的阴湿药材。但也容易藏些不乾净的东西。” “不乾净的东西?”陈青阳心头一跳。 “山里有种说法,有些地方阴气太重,或者死过太多生灵,长出来的东西会带上些邪性。” 韩烈语气平淡,但眼神警惕,“未必是真有鬼怪,但这类药材往往药性偏激,不易炮製,甚至有些本身就有微毒或致幻之效。採药人一般不愿轻易碰触。” 陈青阳脑海中飞快闪过父亲手札的內容,似乎並没有关於此类阴邪药材的详细记载,毕竟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凡药採药人。 但妹妹那古怪的“离魂症”,以及这紫黑色光晕带来的微妙感应…… “我想过去看看。” 陈青阳沉声道,“或许是什么罕见的阴生药材。若有用,说不定能多一份收穫。” 张猎户和孙叔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今日收穫已远超预期,实在不宜再节外生枝。 韩烈却忽然道:“看看也好。我跟你一起去。这类地方我闯过几次,有些经验。” 最终决定,张猎户和孙叔留在平台高处警戒,同时整理装备。陈青阳和韩烈则小心地朝那片乱石深处摸去。 越是靠近,那股阴冷的感觉似乎越发明显。 陈青阳药性视觉全力催动,那紫黑色光晕的来源逐渐清晰,它来自一丛生长在最大一道岩缝底部的植物。 那植物形似蕨类,但叶片並非常见的翠绿,而是深沉的紫黑色,叶脉却泛著一种暗淡的银灰色。 植株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紧贴著潮湿的岩壁生长,周围几乎看不到其他杂草苔蘚,仿佛这片小区域被它独占。 药性视觉反馈信息缓慢浮现,似乎对这种植物也有些迟疑: 【未知阴生植物(状態异常)】 状態:生长於极阴岩缝,汲取地阴寒湿之气及微量残魂执念。植株蕴含奇异阴寒能量,性质未明。 价值:未知,可能对特定神魂症状有微弱影响,亦可能蕴含阴毒。 採摘风险:中(直接接触可能引动阴寒入体,心神受扰)。 建议:非必需,勿采。若采,需以阳气充沛之物盛装,並以纯阳药粉隔绝。 残魂执念?对神魂症状有影响? 陈青阳心中剧震。妹妹的离魂症,是否就属於“神魂症状”? 这株诡异的植物,难道会对小月的病情有帮助? 他死死盯著那丛紫黑色蕨类,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是……鬼影蕨?” 身旁的韩烈忽然低声惊呼,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 “这东西我只在极老的药谱杂谈里见过描述,说是生於大凶之地,吸纳死气怨念而成,早已绝跡多年……这里怎么会有?” “鬼影蕨?”陈青阳连忙问,“韩大叔,这东西有何效用?可是毒物?” 韩烈神色凝重:“效用?老说法里五花八门,有说能炼製迷魂药的,有说能沟通阴冥的,还有说能暂时增强灵觉但后果严重的。” “总之,邪性得很,正经药师根本不敢用。你小子,问这个干嘛?你认得?” 陈青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认得,只是觉得奇异。韩大叔,依你看,这东西……能采吗?” 韩烈像看疯子一样看他:“采它?嫌命长?沾上这东西的晦气,说不定晚上做噩梦都是轻的!走吧,这东西不是咱们该碰的。” 陈青阳又看了一眼那丛在阴暗处微微摇曳的紫黑色影子,將它生长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环境特徵死死记在心里。 “走吧。”他最终说道,强迫自己转身。 两人回到平台,张猎户和孙叔询问情况,陈青阳只简单说是一种不认识的阴生蕨类,看起来有些古怪,便不再多言。 韩烈也默契地没有详说鬼影蕨之事。 第45章 回村 四人不再耽搁,背起沉重的背篓,迅速离开乱石坡。 接下来的两天,陈青阳四人以乱石坡东南方向的向阳坡谷为中心,展开了细致搜寻。 有韩烈这位经验丰富的独行採药人加入,效率提升了不少。 他对紫纹何首乌的生长习性极为了解,何首乌虽名“何首乌”,其实並非纯粹喜阴,真正品质上乘的,往往生长在半阴半阳之地。 即白天能得一段日光照射,多数时间又被高大林木或岩壁遮蔽,土壤需深厚、疏鬆、富含腐殖质。 “找岩壁下的缓坡,或者大树根部的隆起处,特別是那些有溪涧经过、湿度適中的地方。” 韩烈指点道,“看到叶藤呈淡紫色、叶片背面脉络发紫的,底下八成有货。不过年份深的不好找,咱们主要找五年以下的幼苗和次根。” 陈青阳则將药性视觉运用到了极致。结合韩烈的经验,重点观察那些符合条件区域的生机光晕。 凡药的光晕普遍较淡,但在他的凝神分辨下,代表何首乌带有淡淡紫意的黄白色光晕,依然能从大片灰绿背景中被捕捉出来。 如此一来,他们竟在两天內,陆续找到了七处紫纹何首乌的生长点。 其中两处是年份超过十年、已被挖走主根的老坑,旁边残留著细弱的次根或刚刚萌发的种子苗。另外五处,则是年份在三到八年不等的植株。 按照约定,这些找到的何首乌,韩烈取走符合他要求的一半,剩余的都归碧溪村队伍。 “这一片的何首乌,品质確实不错。” 韩烈掂量著手中一块紫纹已颇为清晰的块茎,难得露出些许笑容,“虽比不上我挖到的那株八年生的,但炮製好了,药行也会收。” 陈青阳则仔细將一株株幼苗连同泥土小心挖出,用湿润苔蘚包裹根部,放入特製的竹篓隔层。 这些都是可以移栽回村药田的,虽然短期內无法贡献药力,却是村子未来的储备。而那些三五年生的次根,虽然药力较弱,但胜在数量,炮製后也能凑分量。 除了何首乌,沿途他们也採摘了不少其他药材。孙叔辨识凡药的眼力老辣,张猎户则负责安全和探路。 四人配合日渐默契,韩烈起初的疏离和警惕,在共同劳作和应对几次小危险后,也消融了不少。 第三天正午,四人背篓已满,收穫远超预期。 “差不多了。”张猎户望了望天色,又估算了下回程所需时间,“再贪多,背不动是小事,天黑前赶不回预设的宿营地就危险了。” “咱们这次出来,老山参有了,紫纹何首乌也远超十斤之数,还得了熊羆身上这些好东西,足够给药行交代了。” 孙叔也点头:“光是那张熊皮和四只熊掌,送到县里皮货店和酒楼,换来的银钱就够村里支应一阵了。” 陈青阳清点著背篓里的药材,心中稍定。 冬贡清单上,老山参和紫纹何首乌这两大难题,总算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只剩下那个最棘手的“並蒂双生金银花三对,需鲜活带根”,还毫无头绪。 “金银花常见,但並蒂双生,还要鲜活带根……” 韩烈听到陈青阳的忧虑,沉吟道,“这东西可遇不可求。金银花本身不算贵重,但並蒂双生被视为吉兆,往往被大户人家或药行提前预定,用於特殊场合或配药。” “野生又符合要求的,极难找。你们药行这次要求三对,恐怕也是故意刁难,或者……那位府城贵人点名要的。” 又是府城贵人。 陈青阳握了握拳。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一句话,下面就无数人要被逼入险境。 “先回村。”他吐出一口气,“把这些交上去,至少能爭取些时间,再慢慢想法子找金银花。” 四人不再犹豫,踏上归途。回去的路因为背负重物,走得比来时慢些,但也更加警惕。 沿途几乎没有耽搁,只在傍晚时分寻了一处安全的岩洞过夜。 岩洞內,篝火噼啪作响,烤著熊肉,香气四溢。 经歷了数日的山林跋涉和协同劳作,几人关係融洽了许多。 张猎户和孙叔向韩烈打听外县的风土和药材行情,韩烈也询问碧溪村和青木药行的情况,言语间对碧溪村的处境颇为同情。 “各地药行,大同小异。”韩烈嚼著烤肉,淡淡道,“咱们这些没有根脚的採药人,就是药行眼里会走路的药篓子。” “运气好,碰上个把有良心的管事,抽成少点,结算爽快点。运气不好……”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陈青阳在一旁默默运转著三长两短呼吸法,同时分心听著大人们的交谈。 苍梧郡,府城,贵人,药行盘剥,武道境界…… 这些词汇勾勒出一个远比碧溪村庞大、复杂也残酷得多的世界。 第四天下午,熟悉的村口老槐树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回来了!青阳哥他们回来了!” 在村口玩耍的孩童眼尖,立刻大喊著跑回村里报信。 不一会儿,村正李老根、李老药头,还有不少村民都迎了出来。 看到四人虽然风尘僕僕,但都完好无损,且背篓沉重,眾人脸上都露出期盼之色。 “怎么样?”李老根急切问道。 张猎户咧开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篓:“村正,幸不辱命!该找的,差不多都齐了!” 当眾人回到村中晾药场,將背篓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那株品相完整的十二年老山参! 数十斤处理过的紫纹何首乌块茎和眾多幼苗! 还有那张巨大的熊皮、四只肥厚的熊掌、大量熊肉熊骨! 再加上沿途採集的其他各类药材…… “好!好啊!”李老根激动得鬍鬚直颤,重重拍著陈青阳和张猎户的肩膀,“你们可是救了咱村的急了啊!” 李老药头则小心地检查著那株老山参和品相最好的几块何首乌,连连点头: “年份足,品相好,炮製得当的话,药行那边绝对能过关!这些何首乌加起来,远超十斤之数了!” 压在碧溪村头上多日的阴云,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些许天光。 村民们脸上多了笑容,孩子们围著熊皮好奇地摸来摸去,妇人们开始商量著如何处理那些熊肉,给全村改善伙食。 李老根將约定好的银钱如数付给韩烈,又额外赠了他一些村中自製的肉乾和乾粮。 韩烈也没推辞,接过银钱和物品,对陈青阳道: “我暂时会在青木县逗留几日,处理些私事。三个承诺之事,不急,等你安稳下来再说。” 陈青阳郑重应下。 第46章 求问 当晚,村里举办了简单的庆功宴,虽然食物不算丰盛,但有了新鲜的熊肉添菜,气氛十分热烈。 韩烈作为客人也被邀请,他虽然话不多,但酒到杯乾,很快融入了进去。 宴席散去,陈青阳回到自己那间略显冷清的黄泥屋。 妹妹小月已经睡下,脸色似乎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点,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点亮油灯,坐在桌前,开始仔细整理这次进山的所有收穫和见闻。 药材清单、炮製要点、山林路线补充、韩烈提到的药材习性、胡三乱的赠药和话语、还有那丛诡异的鬼影蕨。 他在父亲手札的空白页,用炭笔认真记录下关於鬼影蕨的一切:形態、生长环境、韩烈的描述、自己药性视觉的反馈,以及那种与妹妹病症相似的微妙感应。 但他谨慎地没有写下具体地点。 “神魂症状……残魂执念……” 他喃喃自语,心中那股探寻的欲望越发强烈。或许,他该去找村里的文先生,了解更多关於神魂、灵觉方面的知识? ......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翌日清晨,陈青阳站在自家院中,看著妹妹小月小口喝著新熬的药粥,心里那块压了数日的巨石,终於鬆动了几分。 探山队的归来,带回来的不仅是满足冬贡大部分需求的药材,更是村里久违的生气。 那张熊皮已经由张猎户和几个老手开始初步鞣製,准备过几日送去县城皮货店。 四只熊掌用盐和特殊草药醃製著,专等药行赵掌柜派人来收,这是清单外的孝敬,规矩大家都懂。 “哥,熊肉好吃。” 小月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里的恍惚似乎少了些。 陈青阳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好吃就多吃点。等哥把这次分到的钱拿回来,去县城给你扯块新布,做件厚实的棉袄。” “不要新袄。”小月摇摇头,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他,“哥留著钱,还债,买药。” 陈青阳喉咙一哽,面上却笑得更温和:“债会还,药会买,袄也要做。听哥的。” 他收拾了碗筷,將晾晒在屋檐下的几株昨日顺手採回的普通草药翻了面,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村塾方向。 打定主意,陈青阳跟小月交代一声,从屋里找出一个小布袋,装了些昨日特意留下品相不错的野山菌和两块烤得焦香的熊肉,又用油纸包了一小包自己炮製的能清心明目的竹心茶,这才出门往村塾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青阳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打扰。透过半开的木窗,能看到文先生清瘦的背影。 直到诵读声告一段落,文先生布置了描红功课,学童们伏案开始写字,陈青阳才轻轻叩响了院门。 “文先生。” 文墨闻声回头,看到是陈青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他放下书卷,走出堂屋。 “青阳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探山刚回,该好好歇息才是。” “先生,打扰您授课了。” 陈青阳恭敬地行礼,將手中的布袋和油纸包递上,“山里带回来的一点野物和自製的粗茶,不成敬意,多谢先生平日借书之恩。” 文墨没有推辞,接过东西,引陈青阳到院中一株老榆树下的石凳坐下。树荫清凉,远处碧溪河潺潺的水声隱约可闻。 “看你眉宇间似有疑虑,可是遇到了难解之事?”文先生目光敏锐,直接问道。 陈青阳略一沉吟,“先生,学生近日翻阅父亲留下的手札,又听一些走方的郎中和採药人提起些奇闻,心中有些困惑,想向先生请教。” “但说无妨。” “是关於……人的神魂、灵觉之说。” 陈青阳斟酌著词句,“妹妹的病症,村中老人说是『离魂症』,县里郎中也只开些安神定惊的药物。” “我想,这魂若不稳,除了汤药,可有其他调养或认知的法门?又或者,这世间是否真有人天生『灵觉』过人,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文墨闻言,抚须沉吟了片刻: “神魂、灵觉……” 他站起身:“你隨我来。” 陈青阳跟著文先生走进东侧那间作为书房和臥室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堆满了书。竹製的书架上,一卷卷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有序,镇纸下压著几张写了一半的稿纸。 文墨在书架前略作寻找,抽出了几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册子。 “老夫年轻时也曾痴迷杂学,游歷郡城时,在旧书摊淘换过一些此类书籍,多是残缺不全、真偽难辨。” 他將书册放在桌上,轻轻拂去灰尘。 一本是《云笈杂钞》,一本是《养性延命录註疏》,还有一本最薄的,连封面都没有,只有內页写著《异闻辑略》几个字。 “依这些杂书所言,”文墨翻开《云笈杂钞》其中一页,指著上面模糊的字跡,“人之神,居於心,游於目,统御周身。魂属阳,魄属阴,阴阳调和,则神完气足。” “若受大惊嚇、大悲慟,或体质特异、先天有亏,则神魂易盪,轻则怔忡失眠、幻听幻视,重则神志昏聵、离魂失魄。” “至於灵觉,”他又翻开《异闻辑略》,“有云乃神魂外显之能,或天生,或后天偶得机缘开启。能微察气机、预感吉凶、甚或……见鬼物、通幽明。然此等说法,荒诞不经者多,且常言灵觉过盛而肉身不载者,反受其累,易夭折,或陷入疯魔。” 陈青阳听得心头震动。 “先生,可有调养或疏导之法?”他急切问道。 文墨摇摇头:“这些杂谈,记述玄奇者多,提及具体法门者少。偶有提及,也无非是道家静坐存思、导引吐纳,或佛家禪定观想之类,语焉不详。” “且皆强调需有师承引导,循序渐进,切忌盲目自修,否则恐生偏差。” 他合上书册,看向陈青阳,语气严肃了几分: “青阳,你聪慧坚韧,求知若渴是好事。但此类涉及神魂玄虚之事,务必谨慎。你妹妹之症,当以稳妥医药调养为主,切莫轻易尝试这些来路不明的野法,以免雪上加霜。” 第47章 出发 陈青阳知道文先生是出於关心,郑重应下:“学生明白,定当谨慎。” 他目光扫过书桌,忽然被镇纸下稿纸边缘露出的一角图案吸引。 那似乎是用工笔细细描摹的一幅残图,线条古拙,隱约像是人体盘坐的轮廓,周围点缀著一些星辰般的点和流动的线条。 文墨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將那稿纸抽出: “哦,这是老夫前几日閒来无事,根据早年偶然得到的一幅残缺石刻拓片临摹的。那拓片来自一处废弃古洞,图案奇异,似与导引吐纳有关,但残缺太甚,难以索解。老夫只是觉得有趣,便摹了下来。” 陈青阳心中猛地一跳! 古洞石刻?导引吐纳? 他仔细看去。那临摹的图案確实残缺,只有小半个盘坐的人形,以及几条似乎表示气流运转的弧线,旁边还有些无法辨认的古老符號。 但不知为何,他看著那几条弧线的走向,体內那已然熟悉的气血,竟隱隱有了一丝呼应感。 更重要的是,父亲手札那页话语,瞬间浮现脑海: 碧溪村后山古洞,避雪时於洞壁发现石刻残图,似为古修士所留『引气』法门? “先生,这拓片,您可知那古洞具体在何处?” 文墨有些意外:“你对此感兴趣?那古洞位置偏僻,在村后野人沟更深处,靠近鹰嘴崖的背面。老夫当年也是隨一队探查矿脉的匠人偶然发现的,洞口隱蔽,內里不大,除了那面刻有模糊图案的石壁,別无他物。怎么?” “学生只是觉得这图案古拙,或许对理解一些古法有帮助。” 陈青阳找了个理由,“先生可否將这幅临摹图借学生观摩几日?学生定当小心保管。” 文墨打量了他几眼,见其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点了点头:“拿去吧。不过切记,残缺之物,不可强解,更不可胡乱依之练习。” “多谢先生!”陈青阳双手接过稿纸,小心卷好。 又在村塾逗留片刻,请教了些典籍中关於草药记载的异同之处,陈青阳才告辞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心潮起伏。 鬼影蕨的线索指向神魂层面,而父亲手札和文先生临摹图,则共同指向了一个可能蕴藏古法引气法门的废弃古洞! 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那古洞中的引气法门,是否对疏导灵觉、稳固神魂有所助益?若自己能习得,是否不仅能提升武道修为,还可能找到帮助妹妹的方法? 必须去一趟! 但野人沟深处,靠近鹰嘴崖背面,那已是云雾山脉相当危险的区域,远非之前老猿啼深涧可比。 独自前往,风险极大。可若告知他人,古洞和引气法门的秘密就可能泄露。人心难测,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同村之情也未必可靠。 孙鉴药师和青木药行像饿狼一样盯著村子,任何能增强自身实力的机会,都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的几天,陈青阳一边帮衬著村里处理探山队的收穫,炮製药材,一边不动声色地做著准备。 他將文先生给的临摹图反覆观看,结合自己已然掌握的“三长两短”呼吸法以及气血运行的一些粗浅感受,试图揣摩那残图中气流弧线的意味。虽然依旧模糊,但那隱隱的呼应感却越来越清晰。 他重新整理了採药工具,检查了绳索、药锄、背篓,准备了充足的乾粮、火折、盐巴和几种应急的草药粉末。 又去找了张猎户,以想练习攀爬、顺便看看有没有遗漏药材为由,请教了前往鹰嘴崖背面大致的路线和需要注意的危险地带。 张猎户不疑有他,详细告知:“鹰嘴崖背面更荒凉,路难走,毒虫多,还有片『迷踪林』,树木长得一个样,容易转向。 关键是那边有铁爪山魈活动的痕跡,那东西记仇,速度快,爪子能撕开皮甲,遇到一定躲开,千万別硬拼。” 陈青阳默默记下。 出发前夜,他將晒乾的熊肉切成细条,用盐和香料搓揉入味,烘烤成耐储存的肉脯。 又特意为小月多煎了几副药,细细交代邻居王婶帮忙照看。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小院。陈青阳站在院中,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 “必须去。”他低声自语,眼神坚定。 他轻轻推开院门,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向著后山方向,悄然而去。 陈青阳离开村口后,並未走日常採药人常走的山道,而是绕向村西,沿著一条长满荆棘灌木的猎径,迂迴向后山深处摸去。 他脚步轻捷,落地无声,这是向张猎户苦学追踪设陷之术后,刻意练就的本事。 体內气血隨著呼吸节奏缓缓运转,不仅驱散了山间的寒意,更让他的五感比平日敏锐了几分。 眼睛逐渐適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前方扭曲树干的轮廓;耳朵捕捉著风中异响。 药性视觉在夜间似乎也更为清晰,虽然无法像白日那样分辨药材具体的年份光晕,但却能隱约看到前方草木散发的生命气息轮廓,帮助他避开那些潜在的危险地带。 饶是如此,进入野人沟范围后,周遭环境依然让他心头一紧。 野人沟並非真有过野人,而是因其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植被异常茂密阴森而得名。 这里的树木不再是村边常见的杉、松,更多的是树皮黝黑的老槭、怪柳,以及大片大片缠绕垂落的藤蔓,形如鬼影。 脚下腐叶堆积深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其间不时能看到野兽新鲜的爪印和粪便。 陈青阳更加警惕,从背篓侧袋抽出一根前端削尖、用火烤硬的硬木短棍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扣了几枚边缘锋利的石片。 这是张猎户教的小巧暗器手法,虽然威力有限,但突然打出,也能阻敌或製造声响。 他对照著父亲手札中关於后山地形零散的標註,以及张猎户描述的方位,艰难地辨认著方向。 鹰嘴崖是这一片最高也是最险峻的山峰,形似巨鹰探喙,即使在夜里,其庞大的黑色剪影也能在星空的映衬下隱约分辨。 第48章 石刻 目標在鹰嘴崖背面。 这意味著陈青阳需要先下到野人沟底部,再设法绕到那座孤峰的背后。沟底地势更低,湿气更重,隱约能听到地下暗流潺潺的水声。 “沙沙……” 侧前方一片茂密的蕨类丛中,突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陈青阳瞬间静止,屏住呼吸,目光投向声音来源。 他缓缓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朝侧后方掷出。 “啪。”石子落在远处枯枝上。 蕨丛后的动静停了一瞬,隨即,隱约看到一条带著鳞片反光的尾巴一闪而逝。 是乌线蛇,有毒,但一般不主动袭击人。 陈青阳鬆了口气,但心头警惕未减。野人沟的毒虫蛇蚁,远比外面凶猛。 继续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巨大的山石从山坡滚落堆积,形成复杂的孔洞和缝隙。 按照张猎户的说法,穿过这片乱石坡,就能看到鹰嘴崖背面的那片迷踪林边缘。 就在他小心翼翼踏上一块较平坦的石面时。 “嗷——呜——!” 一声似猿非猿、似嚎似哭的尖利啸叫,陡然从乱石坡深处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山谷和石壁间反覆迴荡,层层叠叠,充满了暴戾与疯狂。 陈青阳浑身汗毛倒竖,心臟骤紧! 是铁爪山魈!而且听起来距离不算太远! 他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手心的硬木短棍攥得死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啸叫声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山谷里呜呜的风声。 等了足足一盏茶时间,再没有其他异响,陈青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退。 他咬了咬牙,已经走到这里,距离古洞可能只有一步之遥,断无回头之理。 他改变策略,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极尽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是否稳固,是否会有碎石滑落髮出声响。利用药性视觉对生命气息的模糊感应,儘量避开那些可能有小型毒虫巢穴的石缝和草丛。 如此又耗费了近一个时辰,他终於有惊无险地穿过了乱石坡。眼前,是一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的林子。 树木果然如张猎户所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树皮灰白光滑、枝干笔直纤细的鬼脸杨。 树林並不十分茂密,但排列似乎有种奇特的规律,加上夜间视线受阻,一眼望去,层层叠叠,难以分辨深处景象,果然容易迷踪。 陈青阳回忆父亲手札上那句简短的记录:“后山古洞,避雪时於洞壁发现石刻残图……” “避雪……” 父亲是在某个风雪天,为躲避风雪,才偶然发现的古洞。那么,洞口很可能不在显眼处,而是在某处能遮蔽风雪的崖壁凹陷、山石夹缝、或者背风的坡地之下。 他抬起头,望向鹰嘴崖那在月光下泛著冷硬青灰色泽的岩壁背面。岩壁陡峭,布满风蚀的沟壑和裂缝。 药性视觉全力催动,不再关注那些微弱的草木生命气息,而是努力观察岩壁本身。在他高度集中的心神下,似乎比肉眼看得更分明一些。 沿著崖底与迷踪林交界的地方,他开始缓慢移动,仔细搜寻。既要留意可能隱藏的洞口,又要提防林中潜在的威胁和脚下可能绊倒的树根藤蔓。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丝鱼肚白。夜晚即將过去,白天並不意味安全,一些昼行的猛兽可能开始活动。 陈青阳心中不免有些焦躁。难道位置记错了?或是洞口已被山石坍塌掩埋?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一段,准备转向另一侧搜寻时,目光掠过崖壁底部一片被茂密爬山虎和几株歪脖子矮松完全覆盖的区域。 乍一看,那里和周围岩壁没什么区別。 但药性视觉中,那片爬山虎后方,岩石的质地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而且,那几株矮松生长的位置和角度,也恰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 他心头一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带著夜露的爬山虎叶片。 后面是岩壁,但岩壁底部,紧贴著地面,有一个高度不足四尺、宽度约两尺多的不规则裂缝! 裂缝边缘长满青苔,內部黑黢黢的,洞口!真的有洞口!而且如此隱蔽! 陈青阳强压住激动,没有立刻进去。他先侧耳倾听洞內动静,又用短棍伸进去轻轻敲打四周石壁,確认没有动物巢穴。然后,他取出火摺子,吹亮,借著微弱的光线向里探看。 洞口虽窄,但向內延伸几步后,似乎有所扩大。火光摇曳,映出粗糙的洞壁,地上是积年的灰尘和少量碎石。 他矮下身子,一手举著火折,一手持棍,侧身钻进了裂缝。 洞內通道比想像中略长,曲折向下约七八步后,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约莫两丈见方、一人多高的天然石室。 石室顶部有细微的裂缝,隱约透下几缕极淡的晨光,但大部分地方依旧昏暗。空气流通,並无憋闷之感,但灰尘味很重。 陈青阳举起火折,火光顿时照亮了石室。 石室空荡荡,中央地面有一小堆早已熄灭不知多久,只剩灰烬痕跡的火堆残骸。角落散落著几块可能曾是石凳的扁平石头。 他的目光,瞬间就被正对著入口的那面石壁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面石壁相对平整,明显有打磨过的痕跡。壁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 不,不完全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符號,与文先生临摹图边缘的那些符號风格一致,但数量多了何止十倍! 这些古老符號环绕著中央一幅残缺的图案。 那图案的主体,是一个盘坐的人形轮廓,但比临摹图上的完整许多,能看到清晰的四肢和躯干姿態。 人形內部,刻画著数条蜿蜒流动的线条,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笔直,有的盘旋,分別用不同的刻痕深浅加以区分,彼此连接交匯,形成一幅玄奥的內景图。 而在人形图案的周围,还刻著日月星辰、山泽风雷的简易象徵符號,似乎寓意著人体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的呼应。 整幅石刻,儘管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跡,多处模糊剥落,尤其是人形头部和胸腔部分的线条缺失严重,但依然透出古朴、直指大道本源的意韵。 第49章 铁爪山魈 陈青阳举著火折,一步步靠近,就是它! 父亲看到的,文先生拓下的,就是这幅石刻! 他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每一个还能辨认的符號和线条。那些古老符號他一个不识,但中央的人形內景图,却让他体內原本平缓运行的气血,骤然变得活跃起来! 尤其是几条主要流经躯干和四肢的线条走向,与他运转三长两短呼吸法时,气血本能涌动的路径,竟有六七分相似! “这就是引气法门?引导天地之气,还是引导自身气血?或者两者兼有?”他喃喃自语,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他试著按照石刻上一条从丹田向下延伸,再向后沿脊柱上行至后颈的弧线轨跡,结合三长两短呼吸法的节奏,微微调整了一下体內气血的引导。 嗡—— 体內气血骤然加速,沿著那条隱约对应的路径猛地冲了一下! 比平日修炼时更凝聚的暖流瞬间贯通后腰,直衝而上,让他后颈一阵酥麻,精神都为之一振! 有效!这石刻真的有效!而且比他自己摸索的呼吸法,似乎更加精妙! 然而石刻残缺,许多关键部位,尤其是涉及头部和胸腔复杂交匯点的线条都模糊或缺失了。盲目修炼,风险极大。文先生的警告在耳边迴响。 他举著火折,凑得更近,几乎贴在石壁上,试图辨认那些剥落处的细微痕跡。 同时,他下意识地凝聚心神,尝试用“药性视觉”去观察这面石刻。 一开始,毫无异样。石刻就是石刻,冰冷的石头。 但当他持续凝聚心神,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古老符號和线条上,胸口青玉药坠再次传来熟悉的微弱温润感。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石壁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刻痕,在他的视线中,竟然隱隱泛起了淡金色的光晕! 这光晕並非均匀分布,而是沿著那些刻痕的走向流淌,尤其是在那些线条交匯的关键节点,光晕稍浓。 更让他震惊的是,隨著他心神跟隨那些淡金光晕游走,一些原本因石壁剥落而缺失的线条,那淡金光晕竟然延伸了出去,勾勒出了大致的连续轨跡!虽然模糊断续,却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补充! 不仅如此,当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古老符號时,虽然依旧不明其义,但符號本身也微微发光,一股信息流,仿佛直接映入了他的脑海: 【纳虚归元,引气入体;观想存神,筑基始立。】 这是……总纲?还是提示? 淡金光晕主要勾勒出两套相对完整的线路图。 一套较为简单明晰,光晕流转顺畅,重点在於引导一股气从头顶纳入,沿任脉下行至丹田,温养后,再分出一部分沿督脉上行,完成一个循环。这套线路似乎对应著“引气入体”,是基础。 另一套则复杂晦涩得多,光晕在许多关键处断续、闪烁,尤其集中在头部区域。 这套线路似乎不仅仅是气的运行,更强调“观想”和“凝神”,光晕的流转带著独特的韵律感。信息流隱约提示: 【神与气合,洞察微玄;破妄见真,灵觉自显。】 “灵觉!”陈青阳心神大震! 这套复杂晦涩的线路,竟然与灵觉有关! 难道,这石刻不仅仅是一部武道引气法门,还蕴含著修炼或疏导灵觉的奥秘? 他立刻想起妹妹的病症,如果妹妹真是灵觉过盛而无法承载,那么这套可能涉及“凝神”、“洞察”的法门,是否就是一线希望? 巨大的信息衝击和可能性让他头脑有些发晕。他退后两步,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让激盪的心潮平復。 不能急,不能贪。如此玄奥的法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 石刻残缺,即便有药性视觉补全部分,依旧缺失太多关键,尤其是那套涉及灵觉的复杂法门。 当务之急,是先尝试理解並安全地修炼那套相对完整的“引气入体”基础线路。 这或许能帮他突破“气血初现”的瓶颈,正式踏入“气血如溪”的境界,实力大增,才能应对药行的逼迫,才有更多资本去寻找帮助妹妹的方法。 至於那套复杂法门和妹妹的病情,需从长计议,或许需要找到更完整的传承。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石刻上,陈青阳决定,在这相对安全的古洞中,先尝试初步修炼那基础引气法,並结合自己已有的三长两短呼吸法,看看能否悟出点新的东西。 就在这时,铁爪山魈的啸叫声,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暴戾与急切,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 陈青阳瞬间从沉浸石刻的状態中惊醒,来不及细想,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一把抓起背篓和短棍,目光疾扫石室。 洞口狭窄,如果山魈堵在那里,就是绝境!必须立刻离开! 他冲向洞口,但在即將钻出去的前一刻,洞口外,那尖锐的啸叫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利爪刮过岩石的刺耳声响! 药性视觉在这一刻被危机激发到极致,他看到洞口外,一团混乱、充满攻击性的猩红色生命气息,正裹挟著一股腥风,朝著洞口裂缝猛扑而来! 退!必须退回去! 陈青阳硬生生剎住脚步,急速后退,目光飞快地扫视石室,寻找可能的退路或掩体。 石室空空,唯一的出路就是那个洞口! “吼——!” 黑影猛地挤入了狭窄的洞口裂缝! 一只覆盖著暗灰色粗糙皮毛的粗壮手臂率先探入,五指末端是弯鉤般的漆黑利爪,狠狠抓在洞口的岩石上。 紧接著,一颗狰狞的头颅挤了进来,凸起的眉骨下是猩红狂暴的眼珠,外翻的鼻孔喷著白气,满口交错发黄的獠牙间滴落著腥臭的涎液。 铁爪山魈!比张猎户描述的更令人恐惧! 它体型比成人稍矮,但异常粗壮,浑身散发著山林霸主的凶悍气息。 此刻,它猩红的眼睛锁定了石室內的陈青阳,充满了被侵入领地的狂怒。 逃不掉了! 第50章 凝神空间 陈青阳强迫自己冷静,握著硬木短棍的手异常稳定。 他脚步微错,摆出张猎户教过应对猛兽扑击的防御姿態,气血在本能驱使下加速运转,四肢百骸传来力量感。 山魈似乎被眼前这个小东西不逃不避的姿態激怒,发出一声低吼,整个身体猛地挤进石室! 它站直了身体,双臂张开,几乎触及石室两侧墙壁,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没有任何预兆,它粗壮的后腿一蹬,岩石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利爪直掏陈青阳胸口!速度之快,远超陈青阳见过的任何野兽! 避不开! 陈青阳瞳孔收缩,將全身气血瞬间灌注双臂,短棍横架,同时身体竭力向侧后方闪避。 “咔嚓!” 硬木短棍在漆黑利爪下如同枯枝般断裂!残余的力道狠狠撞在陈青阳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砰!” 陈青阳只觉双臂剧痛欲折,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拍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背篓里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差距太大了!这根本不是他目前气血初现的境界能抗衡的! 铁爪山魈的力量、速度、防御,都完全碾压他! 山魈一击得手,更显狂暴,粗壮的脚掌踏地,再次扑来,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和闪著寒光的利爪,在陈青阳急速放大的瞳孔中越来越近!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紧贴胸口的青玉坠子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此同时,一股清凉的气流猛地从坠子中涌出,瞬间冲入陈青阳的脑海! 时间,在这一剎那仿佛被无限拉长。 山魈扑击的动作,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帧一帧的定格画面。 利爪破空的轨跡、飞溅的涎液、猩红眼珠中倒映的自己惊恐的脸,一切都慢了下来。 不,不是外界慢了,而是他的意识,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紧接著,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抽离,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 黑暗中,只有胸前那一点青玉坠子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仿佛混沌中的灯塔。 下一刻,光芒扩散,勾勒出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空间轮廓。 空间中央,一个和他一模一样,但完全由朦朧光影构成的虚影,正保持著被击飞撞墙、口吐鲜血的姿势,凝固在那里。 而在虚影旁边,出现了几行闪烁不定的青色文字: 【凝神空间·初启】 【状態:意识投影】 【时间流速:外界一息,空间十息(维持消耗心神)】 【当前可模擬:三长两短呼吸法(已获本源认可·基础)】 【註:仅可模擬已获认可之技艺进行推演、练习,无法直接提升修为。心神耗尽或主动终止即退出。】 凝神空间!青玉药坠的第二个功能! 在这生死关头,因为他自创的“三长两短”呼吸法获得了所谓的本源认可,竟然解锁了! 外界那致命的一击仍在缓慢逼近,但在这片意识空间里,他却拥有了宝贵的十息思考时间! 模擬呼吸法……推演练习…… 陈青阳的意识飞快运转,瞬间抓住了关键,“呼吸法是根本,但我刚从那石刻上看到了一部分基础引气线路!能否结合?能否在模擬中尝试?” 心念一动,空间中央那个代表他的虚影立刻发生了变化。 虚影內部,浮现出几条淡金色的线条,正是他从古洞石刻上,通过药性视觉看到並强行记忆的那套相对完整的基础引气线路! 同时,虚影开始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呼吸,但气息的流转,却开始尝试沿著那淡金色的线路轨跡运行。 第一次尝试,气息在丹田处便滯涩难行,虚影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第二次,气息勉强下行,但在转向督脉上行时,轰然中断,模擬失败。 第三次,陈青阳调整呼吸节奏,不再拘泥於固定的三长两短,而是顺应那淡金线路中隱约传递出的韵律。 呼吸变得绵长深邃,一吸,似要纳尽虚空,一呼,似要排出所有浊滯。 “轰!” 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的大门! 虚影內部,淡金色的线路骤然亮起! 一股沛然的气息自虚影头顶灌入,沿任脉滚滚而下,沉入丹田,旋转温养,隨即分出一股更精纯凝练的暖流,自发地沿督脉逆冲而上,过尾閭,穿夹脊,透玉枕,完成了一个虽然微小却完整的循环! 虚影周身光芒微涨,散发出的气息明显凝实了一分! 成了! 在凝神空间的模擬中,他將自创呼吸法的节奏框架与古石刻引气法的精微线路成功结合,初步形成了更適合他自己的呼吸引气法! 虽然只是雏形,远未完善,但方向对了! 也就在模擬成功、虚影气息变化的剎那,那几行青色文字旁边,又多出了一行: 【新技艺领悟雏形:青阳引气诀(初悟)】 【可纳入模擬练习范畴。】 这一切,在凝神空间中仿佛经歷了数十次的失败和关键的领悟,但在外界,不过是一息之间! 山魈的利爪,已然触及陈青阳胸前的衣襟! 那锋锐的爪尖甚至已经刺破了皮肤,传来冰凉的刺痛和死亡的气息! “退出!” 陈青阳的意识狂吼! “嗡!” 凝神空间破碎,意识如潮水般回归现实。时间的流速瞬间恢復正常! “吼——!” 山魈的咆哮在耳边炸响,利爪狠狠抓下!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陈青阳动了! 不是之前的硬抗,而是身体以违背常理的柔韧和速度,贴著石壁向侧方滑开! 同时,他体內那原本只是本能运转的气血,在意识回归的瞬间,自发按照刚刚在凝神空间中领悟到的那一丝新法门的韵律,猛然加速! “嗤啦!” 利爪抓空,只在陈青阳原先位置的石壁上留下五道深刻的划痕,火星四溅! 陈青阳避开了这必杀一击,但胸前的衣衫已被划开,留下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可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暴怒转身的山魈,趁著山魈一击落空的剎那,將全身刚刚提聚起来的气血之力,尽数灌注双腿! 第51章 气血如溪 “踏!” 陈青阳脚踩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著洞口裂缝爆射而去! 此刻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不止! 山魈显然没料到这个重伤的猎物突然爆发出如此速度,狂怒转身,粗壮的手臂横扫,却只扫中了陈青阳留下的残影和几片碎裂的衣角。 “嗖!” 陈青阳身形一矮,从那狭窄的裂缝中钻了出去!外面天光已亮,晨雾瀰漫。 他头也不回,爆发出全部潜力,朝著来时的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传来山魈撞在洞口岩石上发出的愤怒咆哮和石块崩落声,显然那狭窄的洞口暂时困住了它庞大的身躯,但绝不会太久! 陈青阳將新领悟的呼吸法运转到极致,每一次吸气吞入山林间的清冷空气化为力量,他的速度维持在高峰,灵活地在林木藤蔓密布的山地间穿梭,竭力摆脱追击。 背后的咆哮声和树木被撞断的声音紧追不捨,但距离似乎在慢慢拉开。 新呼吸法带来的不仅仅是速度的提升,还有更持久的耐力和对地形的微妙適应感。 不知逃了多久,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胸口被山魈爪风扫中的地方更是传来阵阵闷痛。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力竭时,前方传来了熟悉的水声。 是碧溪上游的瀑布! 陈青阳精神一振,咬牙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朝著水声方向衝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银白匹练从十数丈高的山崖上奔泻而下,砸入下方的深潭,激起漫天水雾。瀑布后方,水帘与岩壁之间,隱约有一道阴影。 陈青阳毫不犹豫,看准瀑布水帘一处稍薄的区域,屏住呼吸,猛地冲了进去! 陈青阳衝进岩洞深处,靠坐在岩壁上,剧烈喘息,咳出几口带血的沫子。 他侧耳倾听,瀑布的水声掩盖了大部分外界声响,但隱约还能听到逐渐远去的暴躁咆哮,那山魈似乎失去了他的踪跡。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他检查了一下伤势,胸前和手臂的爪伤不算深,但被山魈巨力震伤的內腑却更麻烦,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隱痛。 他颤抖著手,从內身口袋翻出胡三乱赠予的益气散。 拔开瓶塞,他倒出小半撮淡黄色的药粉,含入口中,就著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咽下。 药粉入腹,初时微苦,隨即化作一股温和的热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体內的气血在这股药力滋养下,自发地开始加速运转,修復著受损的经脉和內腑,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好药!” 陈青阳心中暗赞,这益气散对气血亏虚和內腑震动有奇效。 伤势稍稳,他的心思立刻回到了生死间解锁的“凝神空间”上。 他闭上眼,尝试再次感应。 果然,隨著心念集中,意识再次被拉入那片混沌中的丈许空间。 中央的虚影依然存在,旁边青字闪烁。 【凝神空间·初启】 【可模擬:三长两短呼吸法;青阳引气诀(初悟)】 【当前心神消耗:中(可维持约外界半个时辰)】 这一次,没有生死危机压迫,他可以更从容地探索。 他选择模擬青阳引气诀(初悟),空间中的虚影立刻开始按照那套结合了古刻线路和新呼吸韵律的法门运转起来。 可以清晰地看到虚影內部气息的每一点流动,感受到其中顺畅与滯涩之处。 外界半个时辰,空间內便是近五个时辰! 在这额外的时间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模擬、微调。 结合古刻线条的指引、药性视觉看到的淡金光晕轨跡、自身气血运行的实际感受,以及益气散药力化开后带来的气血充沛体验,不断优化著这套初创的法门。 他逐渐发现,这套法门的核心,在於纳与引。 纳,不仅是呼吸空气,更是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和意念,尝试汲取外界天地间游离的精微能量,与自身气血相合。 引,则是將这股融合后的“气血之气”,按照古刻所示的那套基础线路,在体內完成循环,每循环一次,气血便凝练精纯一分,总量也在缓慢增长。 五个时辰的反覆模擬推演,让这套“青阳引气诀”从最初的粗糙雏形,变得相对流畅稳定,虽然依旧简单,远不能和完整的古法相比,但却无比契合他自身当前的状態。 退出凝神空间,陈青阳感到心神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明亮如火。 他盘膝坐好,服下剩余的少许益气散,然后,开始按照空间內优化后的“青阳引气诀”,正式修炼! 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丹田。 呼吸变得悠长深远,一吸,似引动瀑布水汽、山林晨风中的点点微光纳入体內;一呼,排出体內浊气与疲惫。 纳入的微光与自身气血、益气散药力交融,沉入丹田,缓缓旋转,如同溪流匯聚成潭。 意念引导,暖流自丹田出发,沿任脉下沉,过会阴,转而向上,沿督脉逆流!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气血初现时的模糊暖意,也不再是凝神空间中模擬的虚幻感觉,而是凝练如丝如缕的气流! 它衝破了细微的滯涩,在脊柱中上行,带来阵阵酥麻酸胀,却又畅快无比的感觉。 气流过尾閭,穿夹脊,透玉枕……一路向上! 当这股凝练的气流最终衝破玉枕关,沿后脑上升至头顶百会,再自然向前下沉,回归口鼻,完成一个完整循环的剎那。 陈青阳体內仿佛有什么屏障被打破了! 丹田处的气潭骤然扩张,气血总量暴涨! 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暖流,瞬间化为一道虽细小却源源不绝的溪流,在任督二脉构成的简易循环中自主运转起来! 周身毛孔舒张,体温微微升高,远比之前凝实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手臂、胸前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癒合速度明显加快。 內腑的隱痛彻底消失,呼吸无比顺畅,耳聪目明,甚至连瀑布水声的层次都听得更加分明。 这就是气血如溪! 第52章 深潭四花 瀑布如雷,水雾氤氳。 陈青阳站在瀑布旁的岩石上,湿透的衣衫紧贴著新近强壮了几分的身体,水滴从发梢不断滚落。 他闭著眼,任由冰凉的雾气扑在脸上,心神却完全沉浸在体內那道潺潺流淌的气血溪流中,感知也敏锐了数倍。 气血如溪,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对自身和外界更为精微的掌控与感应。 此刻,他刻意收敛了呼吸,运转著初步成型的青阳引气诀,將这股增强的灵觉谨慎地向著深潭边缘那片水雾常年浸润的蕨类丛探去。 一闪而逝的波动,清灵、圆融,绝非寻常凡药所能拥有。 他锁定波动传来的方向,深潭边缘那片常年被水雾浸润的蕨类丛,但並未急於上前。 药性视觉,开! 蕨丛生机盎然,泛著柔和的淡绿。而在那丛蕨类最深处,一块半浸潭水的黝黑岩石背阴面,两团紧密相依的鹅黄色泽光晕,正透过叶隙,散发著纯净而旺盛的生机。 光晕之间,有纤细的光丝流转循环,构成一个微小的圆满循环。 【並蒂双生金银花(凡药上品)】 状態:生长於水潭背阴处,受充沛水汽滋养。双株同根,气血相连,药性中正平和,品质上佳。 採摘建议:根系与岩石结合紧密,需小心分离。宜用木、骨或玉质工具,儘量保持根系完整,尤其主根分叉处。採摘后需以湿润苔蘚或特定土壤包裹根系,维持鲜活。 “一对!” 陈青阳心头一喜,但立刻压下情绪。药行要求三对,这才一对。 他扩大搜索范围,增强的灵觉配合药性视觉,梳理著深潭周边每一寸阴湿且有间接光照的特殊环境。 很快,在上游另一处较小瀑布的水帘后方岩隙,他发现了第二对,光晕稍弱,但同样是並蒂双生,品质优良。 两对了。还不够。 他沿著碧溪向上游继续探索,气血如溪带来的充沛精力和敏锐感知让他效率大增。 目光扫过湿润的岩壁、盘结的树根、背阴的坡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距离瀑布约一里处,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幽僻小水潭边,第三对並蒂金银花被他从一片喜湿的蕨类下揪了出来。光晕稳定,品质与第二对相仿。 三对了! 冬贡清单上最苛刻的一项,终於看到了完成的希望! 陈青阳鬆了口气,但並未满足。既然此处环境如此特殊,能孕育三对,是否还有第四对? 若能多备一对,无论是应对意外,还是另作他用,都是好的。 他继续搜寻,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之处。然而,一刻钟过去,再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折返採摘那三对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主瀑布正下方深潭最中央区域。 那里水势最急,浪花翻涌,白沫翻滚,常人根本不会认为那里能生长植物。 但药性视觉中,那翻腾的白沫之下,深潭底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巨石背流面,似乎隱隱有金白交织的光晕,一闪而逝! 那光晕並非透过水麵直接看见,而是通过更深层次的生机反应被药性视觉捕捉到。 “水下?!” 陈青阳心中一惊。並蒂金银花虽喜湿,但完全生长在水下深潭急流中?闻所未闻! 他凝神,將药性视觉催动到极致,盯住那片区域。水流湍急,干扰极大,那光晕时隱时现,难以捉摸。 但凭藉突破后的强大感知和药性视觉的独特视角,他渐渐確定了,那並非幻觉! 在那巨石背流面,水流相对平缓的缝隙里,確实有东西!而且,那光晕的凝实程度似乎比之前三对都要强上一线! 难道是因为完全浸润在富含水灵的潭水中,又承受瀑布日夜衝击锤炼,发生了特殊变化? 他仔细观察环境,瀑布冲入深潭的位置水流太急,根本无法靠近。但从潭边迂迴潜水过去? 且不说水下光线昏暗、水流复杂、温度低,关键是那巨石背流面位於水下至少一丈多深,他虽有水性,但闭气潜水到那个深度並作业,难度和风险都极大。 “凝神空间无法模擬具体採摘环境和操作,但可以模擬『青阳引气诀』在水下闭气、调动气血抵御水压和寒冷的状態!” 陈青阳灵光一闪。技艺认可的是呼吸法,而水下闭气运转功法,正是对这门技艺的特殊应用! 他立刻退回瀑布后岩洞,盘膝坐下,心神沉入凝神空间。 【凝神空间·初启】 【可模擬:三长两短呼吸法;青阳引气诀(初悟)】 空间內,虚影出现。陈青阳操控虚影,模擬潜入深水环境,运转“青阳引气诀”。 他调整呼吸节奏,模擬闭气,引导气血在体內特定流转,重点强化心肺功能、保持体温、集中供养大脑和双眼,以维持药性视觉。 一次,两次,三次…… 虚影在模擬的深水压力和水流衝击下,一次次调整气血运行细节,优化闭气状態下功法运转的效率。 退出空间,陈青阳稍作休息,恢復心神。他估算了一下,以优化后的功法支撑,自己闭气潜到目標位置並简单作业,时间窗口非常紧张,必须一次成功。 他將外衣脱下,只留贴身短裤,將必要的工具用细绳系在手腕上。然后,他来到深潭边,选择了距离目標巨石最近、水流相对平缓的入水点。 深吸一口气,运转起优化后的“青阳引气诀”,体內气血溪流奔腾,带来强大的氧气利用效率和抗压能力。他纵身跃入冰凉的潭水。 光线昏暗,水流从各个方向推挤著他。他睁大眼睛,药性视觉在功法支撑下顽强开启,努力穿透浑浊的水体,锁定那巨石背流面微弱的金白光晕。 下潜,绕过暗流,抵抗著水压。 耳膜有些胀痛,但气血流转很好地缓解了不適。他如同一条游鱼,快速地接近目標。 近了!那巨石就在眼前,表面长满滑腻的青苔。 在背流面一道狭窄的岩缝里,一丛奇异的植物扎根其中。 果然是金银花! 第53章 凡药巔峰 但与其说是丛,不如说是两株几乎长成一体的植株! 它们的枝叶在水流中轻轻摇曳,花朵並非寻常的金银二色,而是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玉质光泽,金色部分如流动的琥珀,银色部分如凝练的月华。 药性视觉中,这两团光晕不仅紧密相连,循环圆融,其核心处竟隱隱有一丝七彩的霞光流转! 【並蒂双生金银花(凡药巔峰·有蜕变徵兆)】 状態:生长於碧溪灵眼上方,受瀑布冲炼、深潭水灵日夜滋养百年以上。双株本质已近圆满,发生良性异变,药性极度精纯中正,蕴含一丝水木相生之灵机,调和阴阳、稳固根基之效远超寻常。因其生长环境极端,採摘后脱离水灵环境,需特殊手段维持其活性与灵韵不散。 採摘建议:此物已与潭底水脉及巨石微灵相连。需先以自身温和气血暂时浸润其根系周围,暂时替代其与外界灵机的联繫,再以极快手法切断其与巨石的物理连接,务必保持主根分叉处及主要鬚根完好。 离水后,需立刻置於盛有原潭水的密闭玉、灵木容器中,方可较长时间维持“鲜活”及部分灵韵。普通苔蘚包裹效果极差,十二个时辰內必凋零。 警告:强行採摘或手法粗暴,可能导致其灵韵瞬间溃散,药性大减,或引动其残余水灵之力反噬。 凡药巔峰!有蜕变徵兆! 陈青阳心中剧震,几乎要忘记闭气的艰难。 这第四对金银花,价值远超前三对!用它来交冬贡?绝不! 时间紧迫,他不敢耽搁。立刻按照药性视觉的建议,將双手轻轻贴在岩缝两侧,运转青阳引气诀,將体內最精纯温和的一缕气血,透过掌心缓缓渡出,包裹向那对金银花的根系。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的气血如同临时的桥樑,小心翼翼地將金银花根系与潭底水脉、巨石之间的自然联繫暂时接管过来。 这个过程必须极其精细,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脆弱的灵韵。 数息之后,感觉那联繫已被暂时稳定,陈青阳眼神一厉,手腕一翻,繫著的短匕已握在手中。 看准金银花主根与岩石连接最细,也是灵气连接最薄弱的一点,刀一划! 没有想像中的阻力,那对玉质光泽的金银花微微一颤,隨即脱离了岩缝。 陈青阳另一只手早已准备好,闪电般將其捞住,握在掌心。入手微凉,却能感受到其中磅礴而温和的生机,以及那丝雀跃又有些不安的灵韵。 得手!他毫不留恋,双腿猛蹬巨石,身体向上窜去! “哗啦!” 陈青阳大口喘息著,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畅快。 他迅速游回岸边,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第一时间查看手中的珍宝。 离开了深潭环境,那玉质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但依然晶莹可爱,双株並蒂的形態完美无瑕,生机盎然。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出原本用来盛放珍贵药材以防潮的一个內壁光滑的厚实竹筒,这是他目前能找到最接近“灵木”的东西,且本身是植物,有一定亲和性。 將其小心翼翼放入,然后飞快地跑回深潭边,灌满清澈的潭水,最后用浸过水的软木塞紧紧封住筒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岩石上,剧烈喘息,但眼中儘是狂喜。 远超预期的珍宝!这第四对金银花,他必须留下! 稍作休息,恢復体力后,陈青阳换回乾爽衣物,开始处理另外三对金银花。 有了药性视觉的明確指引,採摘过程虽然也需小心,但比起深潭那对,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他选择在午时阳气最盛时动手。运用突破后对气血更精细的控制,辅助震盪根系周围土壤,减弱其与环境的联繫。 最终,三对並蒂双生金银花都被完整採摘下来,根系保持完好。 他用採集饱含晨露的湿润厚苔蘚,仔细包裹住每一对的根部,再用柔软树皮綑扎固定。 虽然不如竹筒潭水保存那对完美,但维持十二个时辰的鲜活,应当无虞。 至此,四对並蒂双生金银花,尽数入手。 他將竹筒仔细藏入背篓最底层,用杂物掩盖。三对用於交差的金银花则放在上层显眼处。收拾停当,日头已经西斜。 该回村了。 实力突破,关键药材到手,还有意外收穫。陈青阳心中充满干劲,脚步轻快地向村中赶去。 就在他穿过村后最后一片山林,即將踏上通往村子的熟悉小路时,增强的灵觉传来预警,前方坡地下方的灌木丛中,有不止一道隱晦的气息! 不是村里人! 陈青阳瞬间止步,闪身藏入一株大树后。暮色渐浓,灌木丛在风中晃动,看似平常,但他那气血如溪带来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其中刻意压抑的呼吸。 他轻轻卸下背篓,藏於树根凹槽。体內气血悄然加速,流淌全身,同时伏低身体,仔细分辨著。 左侧两个,右侧一个,正前方灌木最密处可能还有一个。 呈半包围態势,目標显然就是这条回村的必经之路,也就是他自己。 是孙鉴药师派来截胡的?还是听说探山队收穫后,起了贪念的外来者? 陈青阳眼神冷了下来。 几道黑影,终於按捺不住,从藏身的灌木中缓缓起身,朝著陈青阳藏身的大树包抄而来。 他们穿著暗色的粗布衣,脸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兵器各异: 两人持著山里常见的砍柴短斧,斧刃被磨得雪亮;一人握著前端包铁的硬木棍;最后一人,也是站位最靠后的那个,手中赫然是一柄尺许长、开了血槽的剔骨短刀。 “出来吧,小子。” 持剔骨刀的汉子压低声音开口,“把背篓留下,爷们儿心情好,兴许放你一条生路。” 果然是衝著药材来的!陈青阳心中冰冷。 是药行?还是別的什么人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以一敌四,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硬拼不明智。 必须利用地形和环境,製造混乱,速战速决,然后突围! 第54章 暗夜杀机 “妈的,装死!” 左侧持斧的一个汉子显然不耐烦了,骂了一句,猛地加速,几步跨过灌木,抡起短斧就朝树后劈来! 势大力沉,带著呼呼风声。 就是现在!陈青阳动了! 没有向侧面或后方躲避,而是迎著斧头来的方向,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弹簧般斜刺里弹出! 这一下速度极快,远超那汉子预料。 斧头擦著陈青阳的肩头掠过,劈在空处,斩入泥土。 而陈青阳已贴身靠近,右手五指併拢如刀,气血瞬间灌注手臂,带著一股凝练的劲风,狠狠戳向那汉子毫无防护的侧肋! “噗!” 那汉子只觉肋部像是被一根铁钎狠狠捅了一下,剧痛钻心,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手中的斧头也脱手飞出。 陈青阳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借著前冲之势,矮身一个翻滚,躲开了另一把呼啸而来的短斧和一根横扫向他小腿的包铁硬木棍。 “点子硬!併肩子上!” 持剔骨刀的汉子眼神一厉,低喝一声,不再观望,揉身扑上,手中短刀直刺陈青阳后心! 另外两人也红了眼,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陈青阳瞬间陷入三人围攻!但他反应、速度、力量均已不同往日。 脚下步伐灵活变换,是跟猎户张叔学的山林步法,配合著青阳引气诀带来的身体协调性,在刀光斧影间左支右絀,避开了几次致命攻击。 但他毕竟实战经验少,面对三个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的老手,很快便落了下风。 衣衫被刀锋划破几道口子,手臂也被棍风扫中,火辣辣地疼。更麻烦的是,他体內气血消耗极快。 “不能拖下去!” 陈青阳心中发狠。目光锁定那个使棍的,此人下盘最稳,威胁也大。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看似被持刀汉子逼得踉蹌后退,后背空门大开。 使棍汉子果然上当,眼中凶光一闪,抡圆了棍子,狠狠朝陈青阳后脑砸来! 这一下若是砸实,不死也残! 就在棍风及体的剎那,陈青阳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向右侧扭转,同时左腿如同蝎子摆尾般向后闪电踢出! 这一脚凝聚了他此刻大半的气血之力,快、准、狠!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使棍汉子的膝盖侧面! 汉子惨叫一声,小腿弯折,整个人向前扑倒,棍子也脱手飞出。 陈青阳看也不看,身体前冲,正好迎上持刀汉子惊怒交加刺来的一刀。 他左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入手如同铁钳!气血之力爆发! 持刀汉子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要被捏碎,心中大骇,下意识就想抽刀后退。 但陈青阳的右手已並指如剑,直戳他咽喉! 生死关头,持刀汉子爆发出凶性,另一只手屈肘猛撞陈青阳心窝,同时脑袋一偏,避开了咽喉要害。 “砰!” 肘击撞在陈青阳交叉格挡的手臂上,力量不小,让他气血一阵翻腾。 但陈青阳戳向咽喉的手指方向不变,只是微微下沉,狠狠戳在了对方的锁骨下方! “呃啊——!” 持刀汉子发出一声痛苦的短嚎,锁骨处传来骨裂的声响,半边身子顿时酸麻无力,短刀噹啷落地。 陈青阳顺势一脚將他踹翻,目光扫向最后一个持斧的汉子。 那汉子早已被眼前同伴瞬间倒地的场面嚇破了胆,哪里还有战意,怪叫一声,转身就朝著来时的灌木丛连滚带爬地逃去。 陈青阳没有追击,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著。短短十几个呼吸的交手,却凶险万分,几乎耗尽了他刚突破不久的气血之力。 手臂、肋下多处传来疼痛,但好在都是皮肉伤,筋骨无碍。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倒地的三人。第一个被他戳中侧肋的,已经昏迷,气息微弱;第二个膝盖碎裂的,疼得满地打滚哀嚎;第三个锁骨碎裂的,躺在地上,眼神惊恐地看著他,不敢动弹。 陈青阳走到持刀汉子身边,蹲下身,扯下他的蒙面布巾。 一张满是横肉的陌生面孔,绝非碧溪村或附近村落之人。 “谁派你们来的?” 刀疤脸汉子眼中闪过挣扎,但咬著牙不说话。 陈青阳目光一寒,手指在他锁骨伤口处轻轻一按。 “啊——!我说!我说!” 剧烈的疼痛让刀疤脸立刻屈服,“是…是青木药行钱管事手下的人,给了我们兄弟每人二两银子,让我们在这条路上守著。” “只要是碧溪村採药回来的,尤其是可能背篓很沉的,就抢了背篓,人儘量別弄死,但伤残不论……” 果然是青木药行!不仅要压榨药材,还想断村子的根! 陈青阳心中怒火升腾,青木药行敢如此明目张胆派人截杀,说明药行对村子的逼迫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也意味著村子乃至他自己,已经极度危险! 此地不宜久留! 他从刀疤脸身上搜出几块碎银和那柄剔骨短刀,又將另外两人身上的钱財搜刮一空,加起来不过七八两银子,果然是卖命的钱。 然后,他走到树根处,取回自己的背篓,检查了一下,三对金银花和其他药材都完好无损,底层的竹筒也安然无恙。 他冷冷地看了地上三人一眼,没有补刀,山林夜晚,野兽自会处理。 他辨明方向,强提一口气,忍著伤痛,加快脚步,朝著夜色中灯火依稀的碧溪村奔去。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个圈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村正李老根家的后院外,轻轻叩响了窗户。 “谁?”里面传来李老根警觉的声音。 “李爷爷,是我,青阳。”陈青阳压低声音。 窗户很快打开,李老根写满忧虑的脸探了出来。看到陈青阳衣衫破损、带著血跡和狼狈的样子,他嚇了一跳: “青阳!你这是……” “进去说。”陈青阳翻身入內。 屋內油灯昏暗,李老根的老伴和儿子已经睡下。 陈青阳言简意賅,將遭遇埋伏之事说了一遍,只说自己是侥倖逃脱。 第55章 抉择 李老根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敢!这是要绝了我们村子的路啊!” “李爷爷,村子恐怕不能再待了,至少我不能待了。” 陈青阳沉声道,“一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我今晚就带小月走。” “走?你们能去哪?”李老根又急又痛。 “去青木县城。” 陈青阳从背篓上层取出那三对用苔蘚仔细包裹的並蒂金银花,放在桌上,“这是冬贡要的並蒂双生金银花,三对,鲜活带根。” “您收好,明天连同其他药材,一併交给孙鉴药师。有了这些,冬贡的额度应该能勉强完成,至少能堵住药行明面上的藉口,给村子爭取一些喘息时间。” 李老根看著桌上那三对品相极佳的金银花,眼中闪过激动和愧疚: “青阳,这……这都是你拿命换来的啊!村子欠你的……” “李爷爷,別说这些。我也是碧溪村的人。” 陈青阳打断他,从怀中掏出刚从埋伏者身上搜刮来的钱袋,从里面数出四两银子,推到李老根面前。 李老根一愣:“青阳,你这是……” “这是还村里的钱。” 李老根看著桌上那四块银子,又看看陈青阳还带著伤痕和疲惫的脸: “使不得!使不得啊青阳!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带著小月去县城,哪哪儿都要花钱!这债……不急,村里没人催你!”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陈青阳摇头,“我爹生前最重信誉,从不欠人。这债压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如今我有了点钱,自然要先还上。您就收下吧,不然我走也走不安心。” 看著少年眼中那份与其年龄不符的执拗与担当,李老根知道再劝无用。 他颤抖著手,拿起那四两银子: “好,好…我收下。青阳,村里永远记著你的好。等你安顿好了,记得捎个信回来。” 陈青阳点点头,转而叮嘱道:“我走后,您和村里也要小心。青木药行这次没得手,可能会迁怒村子。张叔、孙叔他们经验丰富,可以组织人手加强巡逻。” 李老根將银子小心收好,擦了下眼角:“我记下了。青阳,你…你一定要保重!照顾好小月!等风头过了,一定回来!” “我会的。” 陈青阳郑重道,“村正,我家里还有些粗陋家当,就烦请您日后处理了,折算成钱,如果可能…帮我照应一下王婶家,她家也不宽裕。” “放心,交给我。”李老根哽咽道。 时间紧迫,陈青阳不再多言,对著李老根深深一躬,转身翻出窗户,融入夜色。 他潜回自家小院。屋里还亮著微弱的油灯光芒,妹妹小月还没睡,似乎在等他。 “哥!” 听到推门声,小月立刻从里屋跑出来,看到陈青阳一身狼狈和血跡,小脸嚇得煞白。 “小月,別怕,哥没事,皮外伤。”陈青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快速说道: “听著,我们现在必须立刻离开村子,去县城。什么都別问,赶紧收拾最要紧的东西,衣服、乾粮、你的药,其他笨重的一律不带。快!” 看到哥哥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急切,小月虽然满心疑惑和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屋里,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虽体弱,却异常懂事。 陈青阳则迅速行动。他將藏在床底一个小陶罐里的所有积蓄用布包好贴身收好。 又將父亲留下的那本珍贵手札、文先生给的摘抄副本、以及自己记录心得的小本子,还有那枚青玉药坠,都仔细收好。 他特意检查了那个装著深潭玉质金银花的竹筒,封口严密,里面的潭水依旧清澈,那对珍宝安然无恙,光晕稳定。 將竹筒用油布裹了几层,小心放入一个结实的小包袱,背在身上。 最后,他拿起那把父亲用了多年的小药锄,然后將其也插在腰间。 “哥,我收拾好了。” 小月提著一个不大的旧包袱走出来,里面是她和哥哥的几件换洗衣物、一点乾粮、她的药包,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个梳妆小木盒。 陈青阳接过包袱,又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十六年的黄泥屋,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吹熄油灯,拉著小月冰凉的小手,轻轻推开院门。 夜色深沉,村子沉浸在睡梦之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们没有走村口大路,而是沿著通往碧溪河边的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碧溪村。 河水流淌,星光暗淡。 陈青阳背著小月,沿著河岸向下游的青木县城方向走去。 “哥,我们去县城……找谁?” 小月小声问。 “找一个叫韩烈的大叔。或许能暂时帮我们安顿下来。” 他回忆起那个独行採药人韩烈,根据他的判断,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 ...... 晨雾如纱,將通往青木县城的官道与两侧山林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陈青阳背著妹妹小月,沿著溪边小径快步疾行,脚下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蘚让他不得不格外小心。 一夜奔波,小月在他背上昏昏沉沉,而他自己,虽然气血突破后精力充沛了不少,但连番激战和紧绷的神经,还是让眉宇间染上了深深的疲惫。 距离县城轮廓越来越近,能隱约听到清晨零星的车马人声。 就在陈青阳心头稍松,准备拐上通往城门的岔路时,前方官道旁那片黑压压的小树林里,骤然传来的异响让他瞬间止步! “……卢家的走狗!也配抢老子的东西!” 是韩烈!陈青阳绝不会听错! 陈青阳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不远处一个被茂密灌木和乱石遮掩的浅坑。 “小月,听著,”他將妹妹轻轻放下,按住她单薄的肩膀,“你藏在这里,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绝对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哥去看看,马上回来!” 小月小手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袖,点了点头,蜷缩进浅坑最深处,用枯叶盖住自己瘦小的身体。 陈青阳將装著重要物品的小包袱塞在她身边,只从背篓里抽出那柄从刀疤脸手里缴获的剔骨短刀,反握在手中。 伏低身体,藉助雾气和地形掩护,朝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潜去。 第56章 林中援手 很快,林间空地的景象映入眼帘。 五个人正在围攻韩烈! 韩烈背靠著一棵粗大的老松,手中一柄样式普通的厚背砍山刀舞得泼水不进,刀光闪动间,带著沉雄狠辣的劲道。 他身上的粗布衣服已有几处破口,渗出血跡,呼吸略显粗重,显然已经缠斗了一段时间。 围攻他的五人,穿著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袖口绣著一个“卢”字徽记。 四人持刀,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招招攻向韩烈要害。 为首一人是个脸色阴鷙的中年汉子,手中提的是一对判官笔,点、戳、勾、抹,招式刁钻阴毒,专攻韩烈刀法间隙,气息明显比其他四人强出一截,带给韩烈的压力最大。 韩烈的脚边,放著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藤编药箱,他显然在分心保护此物。 “韩烈!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卢三爷念你採药不易,或可饶你一命!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使判官笔的阴鷙汉子一边疾攻,一边冷声喝道。 “放你娘的屁!” 韩烈怒骂,一刀逼退侧面袭来的两把刀,反手一刀撩向阴鷙汉子的手腕。 “老子凭本事在山里找到的东西,凭什么给你卢家?想要?拿命来换!” “冥顽不灵!”阴鷙汉子眼中寒光一闪,判官笔陡然加速,直刺韩烈咽喉,同时厉喝: “全力出手!死活不论!” 围攻顿时更加猛烈!韩烈压力陡增,左支右絀,眼看一刀格开判官笔,肋下空门已现,另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斜刺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 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精准地砸向那偷袭者持刀的手腕! “啊!” 偷袭者手腕剧痛,刀势一偏,擦著韩烈的衣角划过。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所有人动作都是一滯。 韩烈战斗经验何等丰富,虽不知援手是谁,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岂会错过! 他暴喝一声,砍山刀上陡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血色光华,刀势瞬间变得狂猛暴烈,不再防守,而是如同疯虎般向前扑杀! “破山势!” 一刀横斩,气势惨烈! 正面两个卢家护卫骇然举刀格挡。 “鐺!鐺!” 两声爆响,两把刀竟被齐齐斩断!两人吐血倒飞。 阴鷙汉子脸色大变,判官笔急点韩烈手腕要穴,试图围魏救赵。 但韩烈此刻气势已起,不闪不避,刀势一转,改斩为拍,厚重的刀身带著沛然巨力,狠狠拍在判官笔上! 阴鷙汉子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蛮横力量传来,虎口崩裂,判官笔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蹌后退数步,气血翻腾,一时间竟提不起气。 而就在他后退的一剎那,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矫健如猿猴的身影,从一株大树后闪出,速度极快,手中一点寒芒直取他身侧另一个刚刚站稳的护卫下盘! “小心!” 阴鷙汉子急呼,但已晚了半步。 那护卫注意力全在韩烈那惊天一刀上,哪里料到还有第二人偷袭? 只觉小腿一阵钻心剧痛,已被短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惨叫著倒地。 局面瞬间逆转! 韩烈持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阴鷙汉子。 陈青阳则持刀护在韩烈侧翼,短刀上滴著血,微微喘息,刚才那一下爆发突袭也耗费了他不少气力。 剩下的两名护卫嚇得面无血色,慌忙退到阴鷙汉子身边,持刀的手都在发抖。 阴鷙汉子捂住流血的虎口,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韩烈和陈青阳身上扫过,尤其在陈青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陌生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好!好得很!韩烈,没想到你还有帮手!” 他色厉內荏地咬牙道,“今天算你们狠!但这笔帐,卢家记下了!还有你小子!” 他狠狠瞪了陈青阳一眼,“不管你是谁,敢在青木县地界跟卢家作对,你死定了!我们走!” 他显然知道今天討不了好,果断下令撤退。 两名护卫慌忙扶起受伤的同伴,捡起断刀,跟著阴鷙汉子狼狈不堪地退入林中,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几滩血跡和打斗的痕跡。 树林里恢復了寂静,韩烈手中砍山刀垂下,刀身上的淡淡血气散去。 他先是仔细查看了地上的药箱,確认无恙,这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青阳。 “是你?” 韩烈眉头紧皱,上下打量著陈青阳,“气血如溪?你突破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搞成这副样子?” 他指了指陈青阳身上破损带血的衣衫。 陈青阳苦笑一下,將短刀上的血在草叶上擦了擦,收好。 “韩大叔,说来话长。” 他迅速將青木药行派人截杀、自己被迫连夜带著妹妹逃离碧溪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韩烈听完,脸上並无太多意外,反而冷哼一声:“钱管事那条老狗,果然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看著陈青阳,“不过,你小子惹的麻烦,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大一点。” 陈青阳心头一紧:“韩大叔,此话怎讲?” 韩烈走到老松旁,將药箱背起,示意陈青阳跟上,边走边低声道:“你以为你偷偷卖岩隙灵芝给胡三乱的事,能瞒多久?赵掌柜早就怀疑你了,只是之前没证据,又想利用你帮他找冬贡的药材,才按兵不动。” “现在你跑了,他完全可以给你安个『私售行內珍药、坏药行规矩、乃至勾结外人损害药行利益』的罪名。这罪名,足够药行发海捕文书,甚至让衙门的差役插手了。” 陈青阳脸色一白。他虽料到赵掌柜会报復,却没想到对方早就抓住了这个把柄。 “还有,”韩烈继续道,“刚才那些是卢家的人。卢家在青木县城,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 “县令师爷的侄子娶了卢家的女儿,漕帮的三当家是卢家家主的拜把子,就连你们青木药行的赵掌柜,见了卢家家主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卢三爷』。” “我这次找到点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敢光天化日之下派人强抢。我们打了他们的人,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前有药行追捕,后有卢家寻仇! 这青木县,果然已是龙潭虎穴,一刻也不能待了! 第57章 郡县纷紜(一) “韩大叔,那我们现在……” 陈青阳看向韩烈,如今他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这个独行採药人身上了。 韩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远处那个藏身浅坑的瘦弱身影。 “你刚才,算救了我一次。” 韩烈声音低沉,但话语內容却让陈青阳一怔: “虽然没你小子,老子也未必就栽在那儿,但这份情,我韩烈认。” 他转过身,正视陈青阳:“你欠我的三个承诺,抵掉一个。现在,你还欠我两个。” 陈青阳立刻抱拳,郑重道:“多谢韩大叔!” 韩烈摆摆手,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青木县是待不住了。我也被卢家盯上,再留在这里採药或者处理药材,都是麻烦。跟我去苍山县。” “苍山县?”陈青阳心中一动。 “嗯,我的老家。” 韩烈点点头,“那边虽然更偏,山多地少,民风也彪悍,但我熟悉。卢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青木药行的通缉到了那边,效力也大打折扣。我在城外有个落脚的地方,先安顿下来再说。” 这无疑是眼前最好的选择。陈青阳没有丝毫犹豫:“好!我们去苍山县!一切听韩大叔安排!” “別高兴太早。” 韩烈泼了盆冷水,“苍山县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最大的地头蛇是石家,掌控著县里七八成的矿脉和石料生意,手底下养著不少好手,行事比卢家更霸道直接。” “不过,他们跟药行、卢家不是一路,暂时不用担心他们联手。到了那边,一切小心,多看少说。” 陈青阳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走吧,先去接你妹妹。我们不能走官道了,卢家的人可能很快会带著更多人手追来,甚至封锁路口。” 韩烈带著陈青阳快速返回那个浅坑。 小月看到哥哥安全回来,一直强忍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扑进陈青阳怀里。陈青阳轻声安抚著,迅速帮她整理了一下。 韩烈看著小月苍白瘦弱的样子,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糙但管饱的杂粮饼子递过去:“先垫垫。路还长。” 三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在韩烈的带领下,他们钻入茂密的山林,沿著一条几乎被杂草和藤蔓淹没的崎嶇小径,向著西北方向的苍山县快速行去。 ...... ...... 山路崎嶇,林深苔滑。 离开青木县地界后,韩烈带著陈青阳兄妹,一头扎进了苍梧郡西北部绵延的群山之中。 这里不再是碧溪村周围相对熟悉的温和山林,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藤蔓交织如网。 陈青阳背著妹妹,紧跟在韩烈身后。韩烈的步伐稳健,对地形异常熟悉,总能选择相对好走又能避开潜在危险的路线。 他的背上除了那个要紧的药箱,还多了一个不小的包袱,里面是他的一些紧要物品,方才在一个临时歇脚点取出的。 连续跋涉了大半天,三人都已疲惫。小月伏在哥哥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陈青阳虽然体力远超常人,但背著一个人走这样的山路,也觉气息微喘,汗湿重衣。 “歇一会儿。” 韩烈在一处相对乾燥的山岩下停住脚步,放下背上的东西,从怀里摸出个皮质水囊,递给陈青阳,“喝点水。让小月也下来透透气。” 陈青阳感激地接过,先小心地餵妹妹喝了点水,然后才自己喝了几口。 清冽的山泉水带著一丝凉意,暂时驱散了喉间的乾渴和身体的燥热。 “韩大叔,这苍梧郡……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陈青阳趁著休息,终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自幼长在碧溪村,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青木县城,对郡內其他地方的了解,仅限於父亲和村中老人的只言片语。 韩烈靠在山岩上,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繚绕的群山,缓缓开口: “苍梧郡,在万山府不算最富庶,但山多林密,出產药材、矿石、木材,养活了三县十几万人。三县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山头。” 他顿了顿,开始详细分说: “先说咱们刚逃出来的青木县。青木县地势相对平缓,有碧溪河贯穿,土地还算肥沃,採药、农耕、渔猎都能混口饭吃。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人心思最多,规矩最繁琐。” “最大的势力,自然是青木药行。它背后是郡城『百草堂』,垄断了七成以上的药材收购和销售。药行下面,像赵掌柜这样的就是土皇帝。 “他们定规矩,抽成,压价,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採药人村落的生死。药行与县衙关係密切,每年孝敬不少,所以官府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除了药行,就是卢家这样的地头蛇。卢家祖上出过小吏,如今靠著联姻、贿赂,掌控著县城里的车马行、部分酒楼、当铺,暗地里还放印子钱,与漕帮勾连,把持著水路运输和部分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们武力不算最强,但关係网盘根错节,消息灵通,做事阴狠,是典型的地头蛇。药行有时也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再有,就是青檀武馆。馆主周铁山,据说是『气血如河』巔峰的好手,手下有几十號弟子。” “武馆独立於药行和卢家,主要靠收学费和接一些护卫、押运的活儿挣钱。他们算是县城里明面上武力最强的一股,一般不参与地方爭斗,但若利益足够,也很难说。药行运送贵重药材,有时也会请武馆的人押鏢。” 韩烈总结道:“青木县,是钱和势说话的地方。药行代表垄断的业,卢家代表地方的豪,武馆代表暴力的拳。三方彼此制衡,又彼此勾结。像我们这样的採药人,就是最底层的螻蚁,被他们来回碾轧。” 陈青阳听得心头沉重,他在碧溪村的遭遇,不过是这微不足道的一角。 “那……苍山县呢?” 他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西北方向。 “苍山县,”韩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山多地少,土地贫瘠,但山里有宝,苍山石。” 第58章 郡县纷紜(二) “苍山石质地坚硬,纹理独特,是上好的建筑石料,也是雕刻的好材料。所以,苍山县最大的势力,就是石家。” 韩烈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忌惮。 “石家控制著苍山县境內七成以上的矿脉和採石场,手下养著大批矿工、石匠,还有一支人数不少、极其悍勇的私兵护矿队。” “石家的家主石龙,据说早年是矿工出身,凭著一身蛮力和狠劲,打杀了原来的矿主,一步步吞併其他小矿,才成了今天的局面。” “此人行事霸道,说一不二,最看重实际利益和武力。在苍山县,石家的话,有时候比县衙的公文还管用。” “除了石家,苍山县也有药行,叫磐石药行,但规模和影响力远不如青木药行,主要收购一些苍山特產喜欢长在岩石缝隙里的药材。 “磐石药行背后似乎也有郡城的关係,但与石家相比,只能算第二梯队。石家偶尔也会插手药材生意,但兴趣不大。” “因为矿业发达,苍山县的民风比青木县彪悍得多,一言不合动手见血是常事。那里武风也盛,但没有像样的武馆,因为石家不允许有不受控制的武力组织存在。倒是有几家教授粗浅拳脚和石匠手艺的把式房,也都是看石家脸色行事。” 韩烈看向陈青阳:“在苍山县,拳头和胆量比规矩更重要。石家虽然霸道,但只要不触犯他们的核心利益,不主动招惹,交点平安钱,也能活得下去。而且那里山高皇帝远,青木药行和卢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对我们来说,暂时算是个避风港。” 陈青阳默默点头,將韩烈说的这些要点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古藤县。”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里最出名的是漫山遍野的古老藤蔓,以及当地人用特殊古法炮製藤条、编织藤甲、藤器的技艺。古藤县的『藤甲术』据说有些门道,製成的藤甲轻便坚韧,甚至不输一些皮甲。” “古藤县的势力,相对分散一些。最大的家族是程家,世代经营藤器生意,与郡城甚至外郡都有贸易往来,家资巨富。程家也养著护卫,但更偏向商业,不像石家那么张扬跋扈。” “但古藤县最需要注意的,不是程家,而是藤甲门。” 韩烈的眼神深处,掠过陈青阳难以读懂的情绪,似是痛恨,又似忌惮,还有一丝怀念。 “藤甲门是古藤县真正的武力核心,也是一个半公开的武馆兼行会组织。他们掌握著真正的『藤甲术』和配套的武技,门徒眾多,在古藤县乃至周边影响力很大。” “藤甲门与程家关係密切,很多程家的护卫和商队保鏢都出自藤甲门。他们也承接一些护卫、剿匪的活计。” “藤甲门规矩森严,等级分明。门內高手不少,据说当代门主藤老爷子,是劲力自生境界的厉害人物,在苍梧郡都排得上號。” 他没有再多说藤甲门,但陈青阳敏锐地感觉到,韩烈对古藤县尤其是藤甲门,有著非同一般的了解和心结。 心中猜测,莫非韩大叔当年就是在古藤县的藤甲门学艺?后来发生了什么? 但他识趣地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三县之间,关係如何?” 陈青阳换了个问题。 “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少不了摩擦。” 韩烈嗤笑一声,“青木药行想把手伸进苍山县和古藤县收购特色药材,石家偶尔也想用石料换点青木县的粮食和精细货物,程家的藤器生意更是与两县都有往来。利益交匯处,就有爭夺。” “不过三县背后在郡城可能都有各自靠山,加上山脉阻隔,所以大衝突没有,小摩擦不断。像我们这样的独行者,最要紧的就是眼睛放亮,別不小心成了他们爭斗的牺牲品。” 一番话下来,陈青阳对苍梧郡的格局总算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休息得差不多了,韩烈站起身:“走吧,天黑前得赶到黑牙梁下的溪谷过夜。那里有个废弃的猎人木屋,还算安全。” 三人继续上路。接下来的路途,韩烈开始有意识地指点陈青阳如何在这种真正的深山老林中辨別方向、寻找水源,以及一些简单的追踪与反追踪技巧。 陈青阳学得极其认真,他知道,这些知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可能比武功更重要。 天色渐晚,山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各种夜行生物开始活动,怪异的鸣叫和窸窣声此起彼伏。寒气也开始上升。 终於,在日落前最后一缕余暉中,他们抵达了韩烈所说的溪谷。 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过,溪边果然有一间用粗大原木和树皮搭建的猎人木屋。屋顶破了个洞,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里面甚至有石头垒砌的简陋灶台和一张铺著乾草的破木床。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韩烈放下东西,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木屋內外,確认没有野兽占据的痕跡,然后开始生火。 火光碟机散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韩烈从包袱里取出些肉乾和硬饼,就著溪水煮了一锅简单的肉汤。热汤下肚,三人疲惫的身体总算得到了一些慰藉。 小月喝完汤,裹著韩烈给的一条旧毯子,很快就在乾草铺上沉沉睡去。 陈青阳和韩烈坐在火堆旁,守夜。 “韩大叔,”陈青阳看著跳跃的火光,忽然低声问,“您之前说,到了苍山县安顿下来,可以教我些武技,还有突破『气血如河』的经验?” 韩烈瞥了他一眼,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怎么,急著变强?” 陈青阳坦然点头:“嗯。只有变强,才能保护小月,才能在这样的世道里活下去” 韩烈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根基打得不错,那套呼吸法有点意思。但光有气血,不会用,就像空有一把好铁却不会打刀。” “到了地方,我可以教你一套適合山林近战的『劈山刀法』,虽然不算什么高深武学,但势大力沉,讲究以势压人,配合你的气血之力,短时间內能提升不少战力。” “至於突破『气血如河』…” 第59章 黑牙梁 韩烈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气血如溪,是將气血炼化得如溪流般清晰可控,通达主要经脉。而要达到气血如河,则需要將这条溪流不断拓宽、加深,让它变得汹涌澎湃,能够通达更细微的经脉,甚至初步外放感应。” “这需要更精纯的气血,更强的体魄,以及对自身气血运转的深刻感悟。你的呼吸法似乎对后者有帮助,但具体的,等你到了气血如溪的巔峰,我再与你细说。急不得。” 陈青阳认真记下,心中感激:“多谢韩大叔。” “別谢太早。” 韩烈摆摆手,“教你这些,是因为你还有两个承诺要还。我韩烈不做亏本买卖。到了苍山县,安顿好你妹妹,你就要开始帮我做事了。可能会有些危险。” “我明白。”陈青阳眼神坚定,“只要不违背道义,不危及小月,韩大叔但有所命,我必尽力而为。” 韩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夜深了,两人轮流守夜。 陈青阳抱著短刀,靠坐在门边,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体內青阳引气诀缓缓运转,既是修炼,也是保持警惕。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三人早早起身,收拾停当,向著黑牙梁进发。 这座横亘在青木县与苍山县交界处的山樑,名副其实。 山体主要由一种黝黑髮亮的坚硬岩石构成,受千万年风雨侵蚀,岩峰耸立,怪石嶙峋,远远望去,真如巨兽口中参差交错的黑色獠牙,透著股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 通往樑上的路,只有一条。 那是在陡峭岩壁上硬生生开凿出来的狭窄石径,一侧是冰冷湿滑的岩壁,长满青苔,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山风穿行其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黑牙梁地势险要,是两县之间的天然屏障,也是某些不法之徒设卡敛財的好地方。 果然,就在他们接近梁下隘口时,前方传来了粗鲁的喝骂声和隱约的哭泣哀求声! 隘口处,几个手持刀枪、面相凶恶的汉子,正拦著一小队看起来像是行商的旅人,似乎在索要过路钱。 韩烈、陈青阳和小月三人,此刻正隱蔽在石径下方一片茂密的铁杉林中,透过枝叶缝隙,观察著上方隘口处的情形。 隘口是石径最宽阔的一段,也不过丈许宽,却被几块显然是人为搬来的大石和粗大削尖的木柵栏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容两人並肩通过的缺口。 缺口处,站著五个汉子。 这些人穿著杂乱,有粗布短打,也有破烂的皮甲,但眼神都带著山野匪类特有的凶狠和贪婪。 他们手里拿著的兵器也五花八门:缺口砍卷了的长刀、前端包铁的粗木棍、甚至还有两把军中制式的破甲弩,弩箭虽旧,但那闪著寒光的箭头却让人不敢小覷。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新鲜刀疤的光头大汉,抱著一柄厚背鬼头刀,正不耐烦地踢著脚下的一块碎石。 在他们面前,瑟瑟发抖地跪著七八个人,看穿著像是小本行商和他们的脚夫,旁边散落著几副挑担,里面的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哭丧著脸,將一个小钱袋和一串铜钱拼命往刀疤光头手里塞,嘴里不住哀求: “好汉…好汉爷,行行好,我们就这点本钱,家里老小还等著,这过路钱实在…实在拿不出十两啊。” “十两?那是昨天的价!” 刀疤光头一把夺过钱袋掂了掂,隨手扔给身后一个嘍囉,狞笑著,目光却瞟向商队里一个用头巾包著脸、嚇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妇人。 “今天嘛……钱不够,就拿人抵!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带回去给『过山风』的兄弟们乐乐,这路,就让你们过去,如何?” “不!不行啊!” 商人脸色惨白,扑上去想拉住自己妻子,却被旁边一个持棍的匪徒一脚踹翻在地。 年轻妇人瘫软在地。几个脚夫怒目而视,却又慑於对方手中的刀弩,不敢上前。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疤光头啐了一口,挥手,“男的打断腿扔一边,女的带走!货物全扣下!”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韩大叔……” 陈青阳握紧了手中的剔骨短刀,看向韩烈。 韩烈的脸色却比陈青阳更冷,盯著那个刀疤光头,以及他身后那两个持弩的匪徒。 “不对劲。” “『过山风』这伙人我听说过,以前只在苍山县西边的老林子里活动,打劫落单的商旅,下手虽黑,但没这么囂张,也不敢公然在黑牙梁这种要道上设卡。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那光头,还有拿弩的两个,站姿、拿傢伙的架势,明显是练过的,不是普通山匪的路数。倒像是从哪个正规地方退下来,或者逃出来的护院、兵痞。” “那现在怎么办?” 陈青阳问,总不能眼睁睁看著。 韩烈眼中寒光一闪:“路只有这一条,绕不过去。他们人不多,五个。但有两把弩,麻烦。待会儿听我信號,我先解决拿弩的。你护著小月,看准机会,对付左边那个拿棍的和右边那个拿刀的。光头留给我。” 他飞快地交代:“记住,出手要快,要狠,別留手!这不是切磋,是搏命!用我路上跟你讲的发力法子!” 陈青阳重重点头,体內气血运转,精神高度集中。他將小月拉到一块巨石后藏好。 就在这时,隘口处,一个持棍的匪徒已经狞笑著朝那年轻妇人走去,商人哭喊著爬过去阻拦,却被另一人一脚踩住后背。 就是现在! 韩烈猛地从藏身处窜出!藉助几块凸起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身形几个诡异的折转,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目標直指那两个持弩匪徒侧翼! “什么人?!” 刀疤光头反应极快,猛地转头,鬼头刀已然出鞘。 但韩烈的速度更快! 在两名弩手下意识调转弩箭方向的剎那,他已经欺近到三丈之內,左手一扬,几点寒星激射而出! 第60章 过山风 那是几枚石片! 灌注了气血之力,发出了破空声! “噗!噗!” 两名弩手惨叫一声,一人手腕被洞穿,弩箭脱手;另一人脸颊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踉蹌后退。 弩机的威胁,瞬间被废掉大半! “找死!” 刀疤光头又惊又怒,狂吼一声,鬼头刀朝著韩烈当头劈下! 刀势沉猛,隱隱带著破风之声,显然力量不俗,而且刀法中带著军中搏杀的狠辣简练。 韩烈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手中那柄厚背砍山刀自下而上反撩而出,后发先至! “鐺——!” 金铁交击的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火花四溅! 刀疤光头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痛,鬼头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三步,气血翻腾,满脸骇然! 而韩烈纹丝不动,只是脚下岩石出现几道细微裂痕。高下立判! 就在韩烈动手的同时,陈青阳也动了! 他牢记韩烈的吩咐,没有去管最强的光头和已受伤的弩手,而是將目標锁定在左边那个持棍的和右边那个持砍刀的匪徒。 这两人被韩烈的突然出现和雷霆手段惊得愣了一下,正有些不知所措。 陈青阳將青阳引气诀运转到极致,脚下发力,身体衝出!他没有像韩烈那样精妙的身法,纯粹依靠突破后增强的速度和爆发力,直线突进! “还有同伙!” 持棍匪徒看到陈青阳衝来,虽然年轻,但速度不慢,也打起精神,抡起包铁木棍朝著陈青阳小腿扫来,这是对付冲势太猛者的常见打法。 若是以前的陈青阳,或许会手忙脚乱。 但此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韩烈路上指点的一些应对技巧。 他前冲之势不减,却在棍子即將及体的剎那,左脚猛地向右前方踏出半步,身体隨之右旋,避过了扫来的棍子。 同时借著旋转之势,右手中的剔骨短刀,摆出一个简单的斜撩架势,將全身的气血之力顺著旋转的力道,狠狠挥出! 这一刀,带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横和决绝!刀光闪过,快如闪电! “啊!” 持棍匪徒一棍扫空,重心已失,眼睁睁看著那抹寒光划向自己的肋部,只来得及稍稍侧身。 “嗤啦!” 短刀割开了皮甲和皮肉,鲜血瞬间涌出!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剧痛和惊嚇让这匪徒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捂著伤口踉蹌后退。 陈青阳一刀得手,毫不停留,借著旋转未尽之势,顺势面向了右侧那个持砍刀的匪徒。 那匪徒见同伴一个照面就受伤,又惊又怒,双手握刀,一个力劈华山,朝著陈青阳脑袋砍来! 势大力沉,但招式过於直白。 这一次,陈青阳没有硬接。他脚下步伐连换,身形如同泥鰍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砍刀带著风声劈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碎石飞溅。 就在对方一刀劈空,身形微滯的瞬间,陈青阳没有再用短刀,而是將短刀交到左手,右拳紧握,体內气血瞬间奔涌至拳头,腰马合一,拧身送肩,一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捣向对方空门大开的胸腹之间! “砰!” 那匪徒如同被发狂的野牛撞中,双眼暴突,一口酸水混合著血沫喷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手中的砍刀也哐当落地,再也爬不起来。 电光石火之间,陈青阳解决两人! 虽然手法尚显稚嫩,甚至有些取巧和冒险,但那股子狠劲和临场的机变,却让正在与韩烈对峙的刀疤光头眼角狂跳。 而韩烈那边,战斗更是呈现一面倒的碾压。 刀疤光头与韩烈硬拼一刀吃了大亏,已知对方厉害,不敢再硬撼,改为游斗,专攻下三路和关节,显然是生死搏杀中练出的野路子。 但韩烈的刀法,看似简单直接,每一刀却都沉稳如山,力道凝练,总能以最省力的方式挡住光头的攻击,偶尔一刀反击,便逼得光头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更让光头绝望的是,对方的气息悠长平稳,显然游刃有余。 另外两个匪徒,一个手腕被石片洞穿,勉强用左手持刀,另一个脸上流血,怒吼著加入战团,想围攻韩烈。 但韩烈步伐灵动,在三人围攻下依旧从容,刀光闪烁间,只听咔嚓几声,加入战团那匪徒持刀的手臂被韩烈折弯,惨叫著倒地。 手腕受伤那个,则被韩烈一刀背拍在颈侧,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转眼间,五个匪徒,两个重伤失去战斗力,一个昏迷,一个被陈青阳打飞晕厥,只剩下刀疤光头还在勉力支撑,但身上也已多了几道刀口,鲜血淋漓。 “住手!我认栽!” 刀疤光头眼见大势已去,猛地向后跳开,將鬼头刀扔在地上,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好汉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路…这路好汉隨便过!东西都还给你们!” 他指的是那些行商的货物。 那队行商早已看呆了,此刻如梦初醒,慌忙扶起受伤的同伴和嚇瘫的妇人,收起散落的货物,对著韩烈和陈青阳千恩万谢,然后连滚爬带跑地衝过了隘口,向苍山县方向逃去,连头都不敢回。 韩烈没有阻拦,任由他们离去。 他提著刀,走到跪地求饶的光头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过山风』什么时候胆子这么肥了?敢在黑牙梁设卡?说!” 刀疤光头嚇得魂飞魄散,赶紧交代: “不……不是『过山风』…是,是小的几个,原来在苍山县石家矿上做护矿队的犯了点事,被赶了出来,没地方去。” “就纠集了几个同样被赶出来的弟兄,占了这里,想弄点钱花花,打著『过山风』的名號,是…是想借他们的名头嚇唬人…” 石家护矿队出身?韩烈眼神微眯,这倒是说得通他们有些训练痕跡。 “石家知道你们在这里吗?” “不……不知道!绝对不敢让石爷知道!石爷要知道我们坏他名声,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光头连忙摇头。 韩烈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判断他所言真假,最终收回了刀。 “滚。別再让我在黑牙梁看见你们。否则,下次就不是断手断脚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多谢好汉不杀之恩!” 光头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同伴,连滚爬带跑地衝进另一侧山林,消失不见。 韩烈这才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那几个倒地匪徒的情况,都没死,但伤势不轻,短时间內是没法作恶了。 他没再补刀,只是將他们身上的钱財和那两把破甲弩搜走,弩箭也一併取下。 “收拾一下,儘快过梁。” 韩烈对走过来的陈青阳说道,陈青阳点点头,平復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 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凶险程度不亚於之前遭遇卢家围攻。 韩大叔教的发力技巧,在关键时刻確实有用,但运用起来远不如想像中流畅,还需要更多的磨练。 第61章 葫芦谷 陈青阳走回巨石后,小月立刻扑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腰。 陈青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小月,哥没事。” 三人快速清理了一下现场,主要是拿上那两把弩和搜来的少许银钱。 韩烈看著陈青阳略显笨拙地试图將弩背在背上,开口道: “弩先给我。这东西在苍山县是违禁的,私藏被石家或官府发现都是麻烦。我知道怎么处理。” 陈青阳依言递过。 没有再多耽搁,三人迅速通过隘口,翻过了黑牙梁。 梁子另一侧的景象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是群山连绵,但山势相对平缓了许多,植被也不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而是以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苍木为主。 远处,可以看到一些依山而建的村落和缕缕炊烟,更远方,一座灰白色城池的轮廓在阳光下隱约可见,那就是苍山县城。 “顺著这条採药人踩出来的小路,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到黑石坳了。” 韩烈辨认了一下方向,指著一条蜿蜒向西北方山谷的小径说道。 他的神色比之前轻鬆了一些,回到了熟悉的地界。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一片被几座低矮的黑色岩石山包环抱的隱蔽山谷,出现在视野前方。 这就是韩烈所说的黑石坳。山谷入口狭窄,被几块天然的巨石和茂密的带刺灌木遮掩,若非有人带领,极难发现。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入口时,韩烈的脚步猛地一顿,抬手示意陈青阳和小月止步隱蔽。 他盯著入口处那棵树身扭曲的老歪脖子树,树干离地约三尺的地方,被人用利器斜著砍了一刀,入木颇深,断口新鲜。 树枝上,几条本应自然垂落的枯藤,被特意打成了两个松松垮垮的结,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形状有些像一只歪倒的葫芦? 韩烈盯著那葫芦结看了几秒,脸上的凝重稍缓,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盛。 他没有立刻冲向谷內,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尤其留意地面和岩石上的痕跡。 “待在这里,別动,也別出声。” 韩烈对陈青阳低语,说完,他悄无声息地滑入灌木丛,绕著山谷入口外侧仔细勘查起来。 陈青阳护著小月,躲在一块凸起的黑石后面。 片刻后,韩烈返回,脸色依旧难看,但似乎鬆了口气。 “有人来过,不止一个,身手不弱。谷口的陷阱被触发过,但没留下尸体,应该是被避开了或者拆了。他们进去了。” 他指了指那歪脖子树上的刀痕和藤结,“这是我兄弟留下的记號。刀痕示警,有敌。这藤结是说他人往『葫芦谷』方向撤了,暂时安全。” “葫芦谷?”陈青阳低声问。 “黑石坳往西七八里,一个更隱蔽的小山谷,入口形似葫芦,里面有个我们早年发现的山洞,当做应急的藏身点。” 韩烈解释了一句,立刻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或者那些人可能还会回来。跟我走,去葫芦谷。” 三人不再迟疑,甚至没有进入黑石坳查看里面的具体情况,转而沿著山谷外侧一条险路,向著西边快速行去。 七八里山路,在三人急行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完了。 前方出现两座靠得很近的圆形小山包,中间一道狭窄的缝隙,形似葫芦嘴。缝隙处藤蔓垂掛,看起来与周围山壁无异。 韩烈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伏低身体,仔细倾听片刻,又观察了缝隙口藤蔓的状態,確认没有被破坏或近期频繁通过的痕跡,这才小心地拨开藤蔓,示意陈青阳带著小月跟上。 穿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包围的小小谷地,面积不大,但颇为平整,甚至有一小汪从岩缝渗出的泉水匯聚成的清澈水潭。 谷地一侧的山壁底部,藤蔓格外茂密。 韩烈走到那处藤蔓前,没有立刻拨开,而是伸手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上,用特定的节奏敲击了几下。 “篤,篤篤,篤……” 片刻寂静后,藤蔓后面传来同样的敲击声回应。 韩烈脸上紧绷的线条终於鬆弛了一丝。他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需弯腰进入。 “老吴,是我。”韩烈低声道。 “韩哥!你可算来了!” 洞里传来一个激动又带著疲惫的声音,紧接著,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探出。 这是个看起来比韩烈年纪稍大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矮壮敦实,他脸上带著几道新鲜的擦伤,左臂用撕下的布条简单包扎著,隱隱有血跡渗出,身上衣服也多有破损,显得十分狼狈,但精神头还好,看到韩烈,明显鬆了口气。 “这两位是?”老吴警惕地看向陈青阳和小月。 “陈青阳,碧溪村的採药人,跟他妹妹小月。在青木县惹了麻烦,跟我过来避避风头。信得过。” 韩烈言简意賅,隨即问道,“黑石坳怎么回事?谁干的?看清了吗?” 老吴让开身子,示意眾人进洞。 洞里比想像中宽敞乾燥,有简单的石床、石凳,角落堆著些兽皮、乾柴和几个陶罐,洞壁上有烟燻的痕跡,显然经营了不短时间。 “是前天夜里的事。” 老吴一屁股坐在石床上,扯到伤口,齜了齜牙,“大概来了五六个人,黑衣蒙面,身手利落得很。妈的,老子布置的陷阱只撂倒一个,就被他们摸清了路子。” “他们不是冲钱財来的,进了屋就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特別是韩哥你平时放要紧物事的那个暗格,被撬得稀烂。” 韩烈眼神一寒:“他们找到什么了?” “屁都没找到!” 老吴啐了一口,“你那些值钱的药材和银子,老子早按咱们的老规矩,分批藏在几个鸟不拉屎的岩缝里了。暗格里就几块废铁和石头。” “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下手更狠,想抓老子活口逼问。老子拼著挨了一刀,从后窗滚下山坡,仗著地形熟才甩掉他们。不敢回坳里,就直接来这儿了,路上留了记號。” 第62章 武道 “看清路数了吗?像哪边的人?” 韩烈追问。 老吴皱眉回忆:“不像是普通的山匪路子,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直接,有点大家护院的影子,但又有点杂,说不准。” “对了,领头那个使刀的,个子不高,但力气大得嚇人,刀法有点怪,劈砍的时候喜欢带个迴旋的小动作,差点把老子胳膊卸了。” 韩烈默默听著,眼中光芒闪烁。 “使刀,个子不高,力气大,刀法带旋,苍山县用这种刀法的人不多。” 他沉吟著,“石家护矿队里,有几个使『旋风刀』的好手,倒是符合。但石家怎么会突然盯上黑石坳?还知道我手里可能有他们要的东西?” “不管是谁,这地方暂时安全,但也不能久待。” 韩烈做出了决定,“老吴,你的伤要紧不?” “皮肉伤,没伤筋骨,养两天就好。”老吴拍拍胸脯。 “行。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两天。老吴你养伤。青阳,”韩烈转向陈青阳,“你妹妹身体弱,也需要歇歇。” 小月裹著韩烈给的一条旧毯子,靠在陈青阳身边,虽然疲惫,但一双大眼睛仍好奇地打量著新环境。 韩烈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著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著炭火,目光却落在陈青阳身上。 白日里黑牙梁那一战,让他对这个少年有了新的评估。 “你,”韩烈忽然开口,“今天动手时,气血运转虽显粗糙,但那股劲头,倒是有几分练武的料子。” 陈青阳闻言,挺直了背脊,目光炯炯地看向韩烈。 这是他第一次从韩烈这样明显是圈內人的口中,听到对自己武道的评价。 “不过,”韩烈拿著树枝在炭灰里划了一道,“你对你现在所处的境界,还有后面的路,恐怕还是一团模糊吧?” 陈青阳老实点头:“回韩大叔,我只听胡三乱先生提过气血初现、气血如溪这样的词,看的一些杂书里也有些零碎记载,但不成体系。” 韩烈“嗯”了一声,似乎早有所料。 他丟开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难得地带上属於前辈的沉凝。 “武道修行,说到底,是对自身这座『天地炉鼎』的不断打磨与超越。坊间传闻花里胡哨,我跟你说的,是无数前人淌出来的、相对公认的路子。” 他顿了顿,开始娓娓道来。 “第一阶段,叫做强身健体。说白了,就是打熬筋骨皮肉,让气力、耐力、抗打能力远超常人,算是凡人的巔峰。大部分护院、衙役、军中的普通悍卒,就在这个层次。” “第二阶段,便是你如今踏入的门槛,气血充盈。” 韩烈看向陈青阳,“能清晰感知並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体內气血,使之如溪流、如长河般奔腾运转,力量、速度、反应、恢復力都远超前一阶段,五感也会变得更加敏锐。到了这个阶段,在江湖上,才勉强有资格被称一声武者。” “像青木武馆的馆主周铁山,据我所知,便是气血如河层次的好手,在青木县已算顶尖。那卢家围我的头目,多半在气血如溪到气血如河之间。” 陈青阳听得入神,默默將自己和遇到的对手对號入座。 “然而,气血再强,终究还是在力的范畴內打转。气血离体则散,难以持久,遇上重甲硬弩或者坚固盾阵,也难免吃亏。” 韩烈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真正的分水岭,在於下一个大境界,劲力自生。” “劲力?”陈青阳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不错。劲力,是气血高度凝练与精神意志初步结合后,產生的更具穿透性和变化的力量。” 韩烈解释,“寻常人发力,靠的是肌肉筋骨拉伸收缩產生的拙力。而劲力,则是以心意引导气血,在体內瞬间爆发、传递、转化,可以刚猛无儔,也能阴柔渗透,练到高深处,更能周身一体,圆转自如。” 他隨手拿起身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五指微一用力,不见如何作势,只听“喀”的一声轻响,石块表面竟出现几道细密的裂纹! “这是最粗浅的明劲运用,將力量集中在指尖一点瞬间爆发。若是暗劲,则可让这石块外表无损,內里却已粉碎。” 陈青阳看得心头震动,这显然已经超出了纯粹力量比拼的范畴。 “能掌握並运用劲力者,方可称为武师。” 韩烈放下石块,“武师与武者,已是质的不同。无论开馆授徒,还是成为豪门供奉,亦或投身军旅担任中低层將领,都有了一定资本。” “苍梧郡三县之地,明面上的武师数量不多,每一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古藤县藤甲门的门主,石家护矿队的总教头,可能都在此列。” “那……武师之上呢?”陈青阳忍不住追问。 韩烈沉默了片刻,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 “武师將劲力练至圆满,浑身上下再无短板,气血劲力凝练如丹,浑然一体,是为『丹劲』。到了这个境界,可称宗师。” “宗师人物,气血悠长如江海,劲力收发由心,已初步具备一些常人难以想像的手段,寿元也会大大延长。” “这等人物,多半坐镇一方大势力,或隱居深山寻求更高突破,寻常难见。我也只是听说过,未曾亲见。” “宗师之上…”陈青阳喃喃。 “宗师之上?”韩烈摇了摇头,“那便是传说中的境界了。有说能气血外放成罡,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有说能断肢重生、领悟肉身神通的…玄乎其玄。” “那等人物,已近乎非人,或许只有州府、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间才能得见。对我们而言,太过遥远。” 他看向陈青阳,“你现在要做的,是稳固如溪的境界,然后想办法將其推向如河之境。同时,开始感悟劲力的奥秘。这绝非易事,不仅需要水磨工夫打熬气血,更需要战斗的磨礪,乃至一丝悟性。” “我观你的呼吸法门颇为独特,对气血感应敏锐,这是个优势。但光有气血不够,还需有將其有效发挥出来的『术』。” 韩烈终於说到了正题,“接下来几天,我会传你一套刀法,助你更好地掌控和运用气血之力,也为日后感悟劲力打下基础。至於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了。” 陈青阳心潮澎湃,豁然开朗。 韩烈这一番话,如同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清晰的武道画卷,让他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多谢韩大叔指点迷津!”他由衷地抱拳行礼。 韩烈摆摆手:“閒话而已。早点休息,明天开始练刀。在这苍山县,没点真本事,连安稳觉都睡不踏实。” 说完,他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第63章 劈山刀法 葫芦谷的清晨来得比外界稍晚一些,阳光需先攀过高耸的环形山壁,才能將金辉洒入这片静謐的谷地。 山洞外,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韩烈与陈青阳相对而立。 韩烈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中握著的,不再是那柄厚重的砍山刀,而是一段约三尺长、手腕粗细、笔直坚韧的硬木棍。 “刀,是手臂的延伸,是气血与意志的锋刃。” 韩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劈山刀法,重势不重招,重意不重形。其核心在於將全身之力,凝於一线,於一瞬间爆发,如大斧开山,势不可挡。” 他將木棍平举,做了个简单的起手式,身形微沉,剎那间,陈青阳仿佛觉得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精悍的汉子,而是一块即將崩裂山岩的顽石,一股沉凝的气势自然散发。 “看好了,第一式,开门见山。” 韩烈话音未落,手中木棍已动。没有花哨的轨跡,就是自右肩后方向左前下方,一记简单至极的斜劈! 动作似乎並不快,但棍身破空时却发出一声低沉风响,显示出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最终棍头稳稳停在离地一尺的空中,纹丝不动,连颤抖都没有。 “发力,始於足,传於腰,达於肩,贯於臂,最终凝於刃尖。” 韩烈维持著下劈的姿势,缓缓道,“双脚要像钉子一样抓地,腰胯是转动的轴心,肩臂是传递的桥樑。呼吸要与发力相合,吸气蓄势,呼气发力。最关键的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看向陈青阳,“意到,力到,神到。你的眼睛看著目標,你的心神就要锁死目標,你所有的力量和精神,都要隨著这一刀劈出去,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只有一往无前,劈开一切的决绝!” 他收棍,站直。 “你来试试。就用你手里那把短刀,先不管招式像不像,就体会这个发力过程。目標——” 他指了指空地边缘一截早已枯死的树桩,“把它想像成你要劈开的东西。” 陈青阳握紧了手中的剔骨短刀。这把刀比常规单刀短小轻薄,与劈山的厚重似乎格格不入。 但他依言走到树桩前,回忆著韩烈的动作和讲解,摆开架势。 他试著调动气血,按照青阳引气诀的路线运转,感受力量从脚下升起,经腰胯旋转,传递到手臂,然后,挥刀斜劈! “咻——” 短刀破空声尖细,与韩烈那沉浑的风响完全不同。 刀锋砍在树桩边缘,入木不到半寸,便被卡住,反震力让陈青阳手腕发麻,手臂酸痛,身形都晃了一下。 刀势软弱,毫无劈山的气势可言,倒像是樵夫笨拙的砍柴。 陈青阳脸一红,有些窘迫。 “差得太远。” 韩烈毫不客气地指出,“你的力量是散的。脚没抓稳地,腰胯是僵的,肩膀耸著,手臂发力太早,呼吸是乱的,心思更是飘的。你在想『这样发力对不对』,而不是『我要劈开它』。” 他走到陈青阳身边,用木棍轻轻点在他后腰: “这里,是力之枢纽。感受你气血流转时,腰眼处的鼓盪。发力时,这里要像弹簧一样猛地拧转,將脚下的力甩上来。” 又点在他肩井穴:“这里要松,沉,像掛著一块石头,只在最后瞬间绷紧传递。手臂不要主动用力,它只是力的通道,刀才是终点。” “闭上眼睛。”韩烈忽然道。 陈青阳依言闭目。 “回想你面对强敌时,生死一线,全力刺出那一刀的感觉。不是招式,是那种不顾一切,捨身一搏的意念。將那种意念,融入到你现在的发力中。呼吸,跟著我的节奏——吸…蓄…转…呼…发!” 韩烈引导著陈青阳的呼吸和意念。 陈青阳摒弃杂念,脑海中不再有招式对错的评判,只剩下那截枯树桩,以及想要將其彻底破开的纯粹渴望。 体內气血溪流似乎感应到了这股意念,流动加速,按照青阳引气诀的路径奔涌,自然而然地与韩烈所说的发力要点开始契合。 脚掌不自觉扣紧地面,腰腹微微发热、收紧,肩背放鬆…… “就是现在!”韩烈低喝。 陈青阳驀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短刀再次挥出! 这一次,动作依旧不算完美,短刀的破空声却沉闷了一些,刀锋斩入木桩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入木近一寸! 虽然依旧没能劈开,但反震力小了许多,刀身传来的反馈也清晰了一些。 “有点意思了。” 韩烈脸上露出讚许,“抓住了意的边角。但力道的传递还是断的,腰胯拧转和手臂挥出的时机没配合好,力在肩窝处散了一部分。”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韩烈都在反覆纠正和打磨陈青阳这最简单的一式“开门见山”。 “刀法不是舞出来的,是练出来,更是用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在生死搏杀中,更快、更准、更狠地將力量送到敌人身上。” 韩烈的话语冷酷而实用。 到了下午,韩烈开始传授后续的变化与衔接。 “开门见山”之后,如何借反震之力回刀,变为横抹的“玉带缠腰”。 如何侧步闪身,化劈为刺的“毒蛇吐信”。 如何应对下盘攻击,顺势下劈的“断石分金”。 每一式都围绕著“聚力、爆发”这个核心,招式简朴,却將进攻、防御、闪避、反击融为一体,充满了实战的凶悍与效率。 陈青阳学得异常刻苦。 他尝试用“药性视觉”的內视能力,观察自己气血在发力时的细微流动,找出阻滯不畅之处,並参照韩烈演示时体內气血那流畅而爆裂的运转模式,不断调整自己的青阳引气诀与之配合。 他发现,当自己的呼吸节奏、气血运转与劈山刀法的发力要点契合到一定程度时,出刀会格外顺畅,威力也明显提升。 虽然距离韩烈那举重若轻、开碑裂石的境界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不再是胡乱挥舞。 第64章 气劲协同 傍晚时分,陈青阳已累得几乎虚脱,浑身肌肉酸痛,尤其是右臂,感觉沉重得抬不起来,虎口也被粗糙的刀柄磨得发红。 “今天就到这里。” 韩烈看著汗如雨下却依然坚持摆出起手式的陈青阳,点了点头。 “记住今天的感觉。刀法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做的,是把这套刀法的意和力,变成你自己的本能。以后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基本功。剩下的时间,我会跟你对练。”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呼吸法,很有潜力。它与气血的感应,比寻常法门敏锐。试著在练刀时,更主动地去引导气血配合招式,而不是各练各的。找到那个共振的点,你的刀会更快,更重。” 陈青阳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 ...... 夜色如墨,葫芦谷山洞內,只有炭火余烬散发著微弱橘红的光。 小月裹著兽皮,呼吸均匀地沉睡著。 老吴也靠在石壁角落,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青阳盘膝坐在属於自己的那块乾燥石板上,闭目调息。 白天的苦练让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抗议,但精神却因新的领悟而异常活跃。 “意到,力到,神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心中默念,隱隱觉得抓住了什么,却又隔著一层薄雾。 是时候了。 他心神沉静,意识缓缓內敛,朝著胸口那枚温热青玉药坠凝聚。 熟悉的牵引感传来,下一刻,他的意识投入那片熟悉的混沌黑暗。 【凝神空间·初启】 【当前可模擬:三长两短呼吸法;青阳引气诀(初悟);劈山刀法(初学)】 果然! “劈山刀法”因为韩烈的正式传授和他自身的初步掌握,已被凝神空间认可为初学,纳入可模擬范畴! 空间中央,那个代表他的朦朧“虚影”浮现。 虚影手中,也凝聚出一柄与剔骨短刀外形一致的光影之刃。 陈青阳心念一动,开始推演。 第一次模擬,虚影严格按照白天韩烈所授,施展“开门见山”。 动作標准,发力轨跡清晰可见,但在刀锋与模擬出的“树桩靶”接触瞬间,虚影手臂光影剧烈波动,代表力量传递在此处出现明显滯涩。 模擬出的破坏效果远不及韩烈演示的十分之一。旁边浮现出淡淡的青色评价: 【形似神散,力未贯透,腰胯枢纽未开,肩臂协同不佳。】 “问题在腰胯和肩臂的协同……” 陈青阳集中意念,操控虚影反覆进行这一式的慢动作分解。 在空间慢速时间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力量从脚底升起后,在腰胯旋转时是如何因为旋转角度和时机偏差,导致力量未能完全转化为横向的拧绞爆发力,反而在脊椎处產生不必要的损耗。 也能看到当力量传递到肩部时,因为肩关节不够松沉,一部分力被卡住,只有剩余部分仓促涌入手臂,导致手臂肌肉过早紧绷代偿,最终传到刀锋的力量自然大打折扣。 “原来如此……” 他有所明悟。在现实中,这些细微的偏差难以察觉,只能靠身体感受和师傅指点。 但在凝神空间,一切都被拆解、放大、直观呈现。 他调整虚影的发力细节。 先优化腰胯旋转:意念控制虚影腰腹核心处光影的旋转速度与幅度,寻找那个能最大限度转化脚掌蹬地之力的最佳节点。一次次微调,一次次模擬劈砍。 空间內时间无声流逝,相当於外界数十次的尝试后,腰胯发力效率提升了约三成。 虚影劈砍时,腰腹处光影旋转变得流畅而爆烈,隱约带起一丝螺旋劲道。 接著解决肩臂问题。 他不再让虚影的肩膀在发力初始就参与,而是保持掛坠般的松沉,直到腰胯拧转之力传递至肩窝的剎那,才让肩关节像道骤然打开的闸门,將那股汹涌而来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进手臂通道。 同时,控制手臂肌肉在最后接触目標前才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鬆开。 又经歷了数十次空间模擬调整,肩臂协同明显改善,力量损耗减少。 “开门见山”这一式,在凝神空间中,被陈青阳反覆锤炼了成千上万次。 从最初的形似神散,到逐渐形神兼备,发力轨跡越发简洁高效,光影刀锋斩在虚擬靶子上造成的破坏效果也稳步提升。 但他並不满足。韩烈说过,刀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的“青阳引气诀”与这刀法,能否更好地结合? 他操控虚影,在施展“开门见山”时,同步运行“青阳引气诀”。 这一次,他看得更深。 不再是单纯肌肉骨骼的发力,而是气血的奔流轨跡! 在凝神空间的特殊视角下,代表气血的淡金色溪流在虚影体內清晰显现。 当他以优化后的身体发力方式出刀时,气血溪流自然而然地加速,沿著特定的经脉涌向手臂,与肌肉力量合流。 但陈青阳敏锐地发现,这气血流转路径,似乎还可以优化! 青阳引气诀本身就有引导气血、强化臟腑经络之效,何不主动引导气血,在发力瞬间,更加集中地涌向手臂和刀锋? 他大胆尝试。在虚影蓄力阶段,不仅调动肌肉,更以意念引导青阳引气诀,將气血预先温养、压缩于丹田及腰腹要穴。 在发力爆发的剎那,不仅释放肌肉拧转的机械力,更將那股蓄势待发的气血之能,沿著与刀法发力最契合的经脉线路,轰然推送而出! “嗡——” 空间中的虚影,这一次施展“开门见山”时,光影刀锋之上,竟然隱隱泛起了一层淡金色光晕! 虽然远不如韩烈气血爆发时那层血色光华凝实耀眼,却带著锋锐內敛的意蕴! 刀锋斩落! 虚擬的树桩靶子在被淡金光晕触及的瞬间,破坏的深度和范围,比之前纯肌肉发力时,提升了接近五成! 而且虚影自身承受的反震力光影波动也小了许多,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劈山刀法(初学)→(掌握)】 空间中的青色文字闪烁了一下,评价悄然提升。 【青阳引气诀与劈山刀法契合度初步提升,產生微弱『气劲协同』效果。】 第65章 脱贱籍 成了! 陈青阳意识中涌起强烈的欣喜。 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將內息与外功初步融合的法门!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协同,威力也有限,但这无疑是一个正確的方向。 他没有停下,继续在凝神空间中推演后续的“玉带缠腰”、“毒蛇吐信”、“断石分金”。 將刚刚领悟的“气劲协同”理念融入其中,不断调整气血运转细节与招式变化的配合。 当退出凝神空间的轻微眩晕感传来时,陈青阳缓缓睁开眼。 洞外依旧漆黑,炭火將熄。 ...... ......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葫芦谷的第七个清晨。 陈青阳赤裸上身,脊背肌肉隨著每一次挥刀而紧绷起伏。 汗水顺著他黝黑的皮肤滑落,在清晨的寒气中蒸腾起淡淡白雾。 “呼——” “哈!” 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低喝,手中剔骨短刀划破空气,一记斜劈狠狠斩向面前半人高的青黑色岩石。 “鏘!” 刀刃与岩石碰撞,火星迸溅。 岩石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入石约半分。 反震力顺著刀身传来,震得陈青阳手腕发麻,但他手臂肌肉一绷一松,腰胯顺势拧转,借势回刀,转为横抹—— “玉带缠腰!” 这一式他在凝神空间中已推演过成千上万次,此刻使出来,虽不及空间模擬的完美流畅,却也初具雏形。 “力道够了,但腰胯拧转还不够彻底。” 韩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独行採药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山洞外,双手抱臂,目光落在陈青阳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上。 “你脚下发力传至腰腹时,心里要想著『拧』字,不是『转』。” 韩烈走到那块青石旁,伸手拍了拍石面。 “这块苍山石质地紧密,硬度是普通山岩的两倍。你要用拧绞的劲道,像钻头一样破进去,而不是靠蛮力硬砸。” 陈青阳喘著粗气,收刀站定:“是,韩大叔。” 七天。 从青木县逃到葫芦谷,已经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陈青阳天未亮便起身练刀,日头升起后与韩烈对练,午后研习父亲手札,入夜则进入凝神空间反覆推演。 枯燥,却让每一天都充满实感。 “今天到此为止。” 韩烈看了看天色,“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下山。” “下山?”陈青阳一怔。 “去苍山县城。” 韩烈转身走向山洞,“老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黑石坳那边的情况也摸清了。” “袭击的人是石家护矿队的,领头的叫石豹,练的是『裂石刀』,在苍山县算个狠角色。” 他顿了顿:“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应该暂时撤了。但黑石坳不能再待。而且……” 韩烈回头,目光落在陈青阳脸上:“你和小月的身份,必须儘快落实。贱籍在县城里寸步难行。” 陈青阳握紧了刀柄。 身份。 那座压在他头顶的大山。 半个时辰后,四人离开葫芦谷。 老吴走在最前面探路,左臂的伤已结痂,动作虽还有些僵硬,但对这片山地的熟悉让他步履稳健。 小月被陈青阳用一条厚布带小心地绑在背上。 小姑娘这七天在谷里休养,脸色红润了些,此刻正睁著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截然不同的山景。 “哥,这里的石头都是黑色的。”她小声说。 “嗯。”陈青阳託了托她的身子,“苍山县以石出名。” “比云雾山的石头硬吗?” “硬得多。” 走在前面的韩烈忽然开口,“苍山石质地紧密,可做磨盘、碑刻,甚至城砖。这里的採石工和石匠,一辈子都在跟这些石头打交道。” 山路陡峭,有些地段需要手脚並用。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下方山谷中,一座灰白色的城池映入眼帘。 城墙不高,但全是用大块的苍山石垒砌。 城墙上依稀可见巡守的人影,四门处有兵卒把守。 那就是苍山县城。 “从西门进。” 韩烈指了指方向,“老吴打点好了守门的卒子,不会查籍牌。” 他看向陈青阳:“进城之后,跟紧我,少说话,多看。这里的规矩比青木县更硬。” 西门外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 有推著板车运送石料的工人,有挑著山货的农户,也有几个衣著体面的商贾。 轮到韩烈四人时,守门的两个皮甲兵卒目光扫过来。 其中一人看到老吴,微微頷首,目光在陈青阳和小月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挥手放行。 没有盘问,没有搜查。 但陈青阳注意到,那兵卒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进城后,街道比青木县宽阔,地面铺著整齐的青石板。 两侧店铺林立,但售卖的货物截然不同。 石料铺、铁器铺、工具铺、矿工用品店,偶有几家药铺和布庄,门面也显得朴素冷清。 行人衣著分明。 穿绸衫长袍的,步履从容。 短打麻衣的,脚步匆忙。 而像陈青阳这样背著背篓、衣著补丁的,则大多低著头沿街边快走,很少与人对视。 等级,在这里刻在每一个细节里。 “先去『石记牙行』。” 韩烈低声说了一句,带三人拐入一条稍窄的巷子。 牙行门面不大,但进去后別有洞天。 三进院落,前厅后舍,院里几名短打汉子正在整理旧家具、工具。 留著山羊鬍的王掌柜迎出来,看到韩烈,脸上堆起笑容: “韩爷,可算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他从柜檯里取出几块木牌和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籍牌、路引,还有户帖。按您吩咐,名字写的是陈青阳、陈小月。原籍云海郡灵雾县陈家村,因旱灾南逃,路引上是来苍山县投亲。” 韩烈接过,仔细检查一遍,点点头,递过去一个小布袋。 王掌柜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朝后厅招手:“带上来。” 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妇被领出来。 男人肤色黝黑,手掌粗大,女人面色憔悴。 他们身后跟著个和陈青阳年纪相仿的少年,低著头,畏畏缩缩。 王掌柜指著陈青阳。 “这对夫妇是北边逃荒来的,孩子路上病死了。按说好的,他们的身份让给这位小哥和他妹妹。” “这少年是他们路上捡的远亲,一併落户。手续齐全,县衙户房那边也打点好了,今天就能办妥。” 陈青阳喉咙发乾。 他看向那对夫妇。两人也抬起头看他一眼,眼神空洞麻木,没有怨恨,也没有期盼。 “他们之后……”陈青阳低声问。 “王掌柜会安排他们去南边的庄子。” 韩烈打断他,“有口饭吃。这是交易。” 陈青阳抿紧嘴唇,接过那两块沉甸甸的木牌。 其中一块刻著“陈青阳,云海郡灵雾县,农籍”几个粗浅的字。 另一块是小月的。 农籍。 不是贱籍。 第66章 新的开始 接下来半天,韩烈带陈青阳他们去了西市的粮铺、布店,购置了糙米、粗盐、旧棉被和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 又跟著王掌柜去看了石炭巷的一处小院。 独门独户,前后两进,虽旧但还算完整,三十两银子。 韩烈当场付了定金。 傍晚时分,四人回到石炭巷的小院。 老吴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韩烈坐在院中石凳上,拿出小酒壶慢慢喝著。 陈青阳把小月安顿在东厢房土炕上,生了盆炭火驱寒。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院里,在韩烈对面坐下。 天色渐暗,晚风更凉。 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狗吠和孩童哭闹,远处城墙方向隱约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从今天起,你是良籍了。” 韩烈喝了一口酒。 “虽然只是最底层的农籍,但至少,你能在县城里行走、做工、买卖。小月也能找个正经郎中看病。” “但这只是开始。” 韩烈放下酒壶,“石家为什么盯上黑石坳,我还没查清。但他们在苍山县一手遮天,你和小月在这里落户,迟早会被注意到。所以,你要儘快变强。” 变强。 陈青阳重重点头。 夜深了。 小月已睡熟,老吴在西厢房传出鼾声。 韩烈也回屋休息。 陈青阳独自坐在东厢房的门槛上,借著窗缝透进的月光,翻开了父亲的手札。 他翻到中间某页。 那里画著一株形態奇异的草——三片狭长的叶子,顶端垂下七条穗状花序,通体碧绿,旁边还有父亲用炭笔標註的几行字。 “疑是『凝神草』!宝药也!” 父亲在云雾山脉深处鬼见愁崖下发现的宝药! 手札边缘还画了简单的路线草图:从碧溪村进山,过老猿啼深涧,往西北方向翻越三座险峰,抵达一处形似鬼脸的断崖,崖下有深潭,潭边背阴处…… 陈青阳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几行字。 “此草或可治小月之症根?” “铁爪山魈……” 他喃喃。 要练到什么程度,才能去鬼见愁崖下,夺来救妹妹的药。 夜色如墨。 陈青阳合上手札,小心收好。 他起身走到炕边,为小月掖了掖被角。 小姑娘睡得很沉,苍白的小脸在炭火微光中泛著淡淡的红晕,呼吸均匀。 ...... ...... 石炭巷的清晨,是从远处採石场传来的第一声开山炮开始的。 沉闷的爆炸声像地底深处的闷雷,惊起巷尾槐树上的几只寒鸦,“嘎嘎”叫著扑稜稜飞向灰白的天空。 陈青阳睁开眼,土炕另一侧的小月蜷缩在旧棉被里,眉头微蹙,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轻手轻脚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中瀰漫著破晓前的薄雾,空气清冷。 老吴已经在西厢房门口活动手脚,左臂的动作仍有些滯涩,但脸色好多了。 “早。” 老吴冲他点点头,“韩哥天没亮就出去了。” 陈青阳並不意外。 昨日进城安顿下来后,韩烈只简单交代了几句:这两天他和老吴要出去办事,查清楚石家袭击黑石坳的缘由,顺便探探苍山县的局势。陈青阳留在院里照看小月,熟悉环境,继续练刀。 “韩大叔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三五天吧。” 老吴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哗啦倒进木盆里,开始擦脸。 “石家的事没那么简单。他们在苍山县经营三代,根深蒂固。那天夜里来黑石坳的只是护矿队的一支小队,背后肯定还有人。” 陈青阳沉默地点点头。 “你也別太担心。” 老吴擦乾脸,看穿了他的心思。 “韩哥心里有数。倒是你——”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青阳的肩膀。 “韩哥说你练武的底子不错,又肯吃苦。趁这几天,好好打熬。这世道,自己有本事,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回屋简单收拾了个包袱,將一把短柄手斧別在腰后,又从床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检查。 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还有两把保养良好的手弩和一小袋弩箭。 “我走了。” 老吴背上包袱,“院门从里面閂好,除了我和韩哥,谁来都別开。” “巷口有家王记饼铺,早上卖粗麵饼和稀粥,味道一般,但能填肚子。银子在堂屋抽屉里,省著点用。” “吴叔小心。” 老吴摆摆手,推开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巷口。 陈青阳閂好门,回身望向这座小院。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口水井,一小片空地。 墙是土坯的,屋顶盖著灰瓦,有几处瓦片碎了,用茅草临时塞著。 院角堆著前任主人留下的几块青石料,还有一把锈跡斑斑的石匠锤。 简陋,但安稳。 至少,他和妹妹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走到院中那片空地上,抽出腰间的剔骨短刀。 没有韩烈指点,没有对练的对手,只有自己和冰冷的刀。 他摆开劈山刀法起手式,深吸一口气,体內青阳引气诀缓缓运转,那股溪流般的气血从丹田升起,沿著特定经脉游走。 “开门见山!” 短刀斜劈而下,破空声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他刻意放慢速度,感受著每一个细节。 练了十遍,收刀。 额上已见薄汗。 他走到那几块青石料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苍山石质地果然紧密,表面有细密的晶粒感,顏色青黑,入手沉重。 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普通山岩那般清脆。 父亲手札里提到过,某些特殊石材会影响周边环境,进而影响药材生长。 苍山县这种石质,会不会也孕育出特殊的药材? 他凝神,尝试调动胸口的青玉药坠。 微弱的暖意传来,视线中,青石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字跡: 【苍山石(普通建材)】 状態:开採约两年,质地紧密,硬度中上。 特性:长期接触可能使普通草药產生轻微『石气侵染』,药性偏燥,需炮製时注意。 无药用价值。 果然。 药性视觉对石头也能生效,虽然只能给出基本信息。 但“石气侵染”这个描述,让陈青阳心中一动。 苍山县的环境与青木县截然不同,这里的药材会不会也因此有独特之处? 父亲手札里记载的药材多生长在云雾山脉的湿润环境,而这里乾燥、多石,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他摇摇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当务之急,是稳固境界,提升实力。 然后回去鬼见愁崖下。 第67章 过渡 早饭后,陈青阳带著小月去了巷口的王记饼铺。 铺子很小,只摆得下两张破旧木桌。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乾瘦老头,沉默寡言,收钱递饼,动作麻利。 粗麵饼两个铜钱一个,稀粥一个铜钱一碗。 陈青阳买了三个饼,两碗粥。 饼很硬,带著麩皮粗糙的口感,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但小月吃得很香,苍白的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哥,这里的饼和碧溪村的不一样。” 她小口咬著饼,含糊地说。 “嗯,北边的做法。” 陈青阳看著她,心里发酸。 “慢点吃,別噎著。” 他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粥舀进小月碗里。 “哥你也吃。” “我吃饱了。” 吃完饭,陈青阳带著小月在附近转了转。 石炭巷位於县城西南角,算是贫民区。 住的多是採石工、矿工、杂役这些底层百姓,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狭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 但至少,这里有人烟,有市井气息。 巷子尽头有家小小的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斜对面是家铁匠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再往西走一段,是城墙脚下一片空地,几个老人在那儿晒太阳,几个孩童追逐打闹。 陈青阳默默记下这些。 他需要儘快熟悉这个新环境。 下午,他去了西市。 苍山县的西市比青木县的药材集市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位挤挤挨挨,售卖的多是石料、铁器、工具、粗布、粮油,也有少量山货和药材。 他在几家药铺前驻足观察。 这里的药铺规模都不大,门面朴素,柜檯里陈列的药材种类也有限,多是些苍山本地常见的石斛、苍朮、防风之类,品相普通。 偶尔能看到一两株標註“云雾山来”的药材,价格就高出不少。 他走进一家招牌写著“回春堂分號”的药铺。 铺子里只有一个中年掌柜,正低著头拨弄算盘。 见陈青阳进来,抬了抬眼皮:“抓药?” “请问,店里可有清心花?”陈青阳试探著问。 小月的药快吃完了,虽然苍山县环境不同,但清心花是基础安神药材,或许能找到。 掌柜摇摇头:“清心花?那是云雾山那边的药材,咱这儿不常见。倒是有石心草,也是安神的,药性燥些,三十文一包。” 陈青阳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总共不到十两,要支撑到韩叔回来。 “那……请问掌柜,苍山县附近,可有什么特有的药材?”他又问。 掌柜这才正眼看他,上下打量一番:“小伙子是採药人?” “以前在云雾山那边採过药,刚来苍山县,想打听打听行情。” “哦。” 掌柜似乎来了点兴趣,“苍山县多石山,药材和云雾山那边不太一样。常见的石斛、苍朮、石见穿这些,年份足的也能卖上价。不过……” “你要是胆子大,往西北边的黑石岭深处走,听说有『石髓芝』,那才是值钱玩意儿。但那儿险,有野兽,还有石家的矿场,閒人免进。” 石髓芝。 陈青阳记下这个名字。 “多谢掌柜指点。” 从药铺出来,他又在集市上转了转,买了些便宜的米粮和盐,还特意买了本旧书。 《苍山县风物略》 父亲的手札固然珍贵,但毕竟局限於云雾山脉。 想要在这片新天地立足,必须拓展认知。 回到石炭巷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小月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著陈青阳早上给她削的一截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哥,你回来啦。” “嗯。” 陈青阳放下东西,揉了揉她的头,“饿了吗?哥去做饭。” “还不饿。” 小月仰起脸,“哥,今天我在院里,看到墙角那棵小草了。” 她指向院墙根下,那里確实有几株不起眼的野草,叶片细小,顏色枯黄。 “它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下午,突然就蔫了。” “好像……它不喜欢这里的石头。” 陈青阳一怔。 他走到墙角蹲下,凝神细看。 药性视觉无声开启,淡淡的青色字跡浮现: 【无名野草(凡草)】 状態:濒死。根系受到『石气』侵蚀,生机快速流逝。 特性:无药用价值。 石气侵蚀…… 这和早上看苍山石时的描述对应上了。 可小月怎么会知道?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小月,”他放柔声音,“你还感觉到什么?” 小月想了想:“这里好多石头都冷冷的,硬硬的。不像碧溪村的山是软软的,湿湿的。还有……” 她指向西边,那是採石场的方向: “那边,有很吵的声音,地底下在哭。” 陈青阳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中,远处黑石岭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开山炮的声音早已停歇,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 地底下在哭? 是矿石开採的震动?还是…… 他甩甩头,暂时压下心中的惊疑。 “小月,这些感觉,不要隨便跟別人说,知道吗?” “嗯。”小月乖巧地点头,“我只跟哥说。” 夜深了。 黑暗中,陈青阳盘膝而坐,意识沉入凝神空间。 【当前可模擬:劈山刀法(掌握)】 空间中央,虚影浮现,开始一遍遍演练“开门见山”、“玉带缠腰”、“毒蛇吐信”、“断石分金”四式。 但陈青阳发现,单纯的招式精炼,似乎遇到了瓶颈。 虚影的招式越来越流畅,发力效率也不断提升,但当刀锋斩向虚擬靶子时,威力增长却开始放缓。 缺了什么? 他回想起韩烈那日在葫芦谷的演示,那一刀刺出时,手臂皮肤下暗红色气血奔涌的狂暴景象。 那是气血与招式深度融合后產生的质变。 而自己呢? 青阳引气诀运转时,气血確实在流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力量。 但这种增强,更像是在原有的身体力量基础上,叠加了一层助推力。 如何让气血真正融入每一刀,成为刀刃的一部分? 陈青阳在凝神空间中反覆尝试。 他控制虚影在出刀的瞬间,尝试將气血更多地导向手臂、手掌,甚至尝试让气血包裹刀锋。 但效果有限。 “境界不够么……” 他意识退出空间,睁开眼。 窗外月色清冷。 他知道自己心急了。 从气血初现到如今气血如溪,才不过一个多月,已是惊人的速度。 想要更进一步,需要水磨工夫,需要战斗磨礪,也需要机缘。 第 68 章 关於本书 更了 14万字,有些话想跟大家说说。 这本书刚直发出来两个小时就成功签约,我还是很窃喜的,毕竟作为一名十几年书龄的读者,想写一本修仙小说可能是每个老书虫的梦想。 但是大家看到这里也看得出来,这本书是比较慢热的。 標籤上也有这个显示,我知道在现在这个什么都讲究一个快节奏的时代,这本书成绩会不太如人意。 但是没想到十几万字的成绩还不如第一本扑街书。 这让我曾经一度想切书,所以中途停更了一天。 这本书虽然標籤是古典修仙,但是和传统修仙文並不太一样。 首先境界体系就没有按照传统炼气筑基金丹那一套,也不是一上来就讲述主角进入宗门快节奏修仙。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喜欢快节奏的可以换其他的书看。 在这里非常感谢各位打赏月票的读者,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就真切了。 周末多发两章,反正没上架,慢热就多更一点。 再次感谢各位,没有月票也没关係,求求推荐票! 第69章 过往(一) 石炭巷的第四个清晨,雾气比前两日更浓。 陈青阳赤裸上身站在院中,手中短刀一次次斩向面前那块青黑色苍山石。 三天了。 韩烈和老吴离去整整三天。 “呼——哈!” 又是一记全力斜劈。 刀刃入石约三分,比三天前深了半分。 但反震力依旧让手臂酸麻,气血在肩胛处阻滯的感觉清晰可辨。 他收刀喘息,汗珠从下頜滴落,在土夯的地面上洇出深色斑点。 瓶颈。 招式越练越熟,发力也越发精准,但威力却卡在一个临界点上,难以突破。 “哥。” 小月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小姑娘裹著那件旧棉袄,赤脚站在门槛內,双手捧著一碗温水。 陈青阳接过碗,仰头喝尽。 水温刚好,带著井水的清冽。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擦了擦嘴,低头看妹妹。 小月脸色比刚进城时好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时常失焦,尤其在黄昏时分,会盯著某个方向出神很久。 “还好。” 小月声音细细的,“就是昨晚上做梦,梦到好多藤条缠著我,动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藤条? 陈青阳心中一动:“什么样的藤条?” “青黑色的,很硬,上面有刺。” 小月比划著名,眉头蹙起,“它们从地底下长出来,把我往下面拉。” 地底下…… 又是这个意象。 三天前小月就说採石场方向“地底下在哭”,现在又梦到藤条从地底冒出。 是这孩子灵觉过于敏锐產生的幻觉,还是真感知到了什么? “別怕,只是梦。” 陈青阳揉了揉她的头,“今天哥不出门,在家陪你。”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是老吴和陈青阳约定的暗號。 陈青阳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是我。” 门外传来韩烈低沉的声音。 陈青阳拉开门閂。 浓雾中,两道身影闪入院內。 韩烈走在前面,脸色比三天前苍白了些,下頜新添了一道寸许长的浅口子,虽已结痂,但边缘红肿。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沾著泥浆和草屑,有几处被利刃划破,露出里面的皮甲。 老吴跟在后面,脸色更差,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隱隱渗出血跡。 他背上背著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看形状像是衣物,但分量不轻。 “閂门。” 韩烈低声道,径直走向堂屋。 陈青阳迅速閂好院门,跟了进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 韩烈在破旧木桌前坐下,从怀里摸出乾粮和水囊,沉默地咀嚼。 老吴把背上的布袋小心放在墙角,这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另一张凳子上。 陈青阳去灶间生火烧水,又拿出前日买的粗麵饼放在桌上。 小月乖巧地缩在里屋门边,睁著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看著。 水烧开了,粗陶碗里泡开劣质茶末,升腾起带著苦味的热气。 韩烈喝了一大口热茶,这才抬眼看向陈青阳:“这三天,可有人来寻过?” “没有。” 陈青阳摇头,“除了去巷口买饼,我大多时间都在院里。巷子里邻居互不来往,没人打听。” “那就好。” 韩烈又沉默片刻,“石家……比我想的知道得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们不是衝著黑石坳里那些药材来的。是衝著我。” 陈青阳屏住呼吸。 老吴在一旁接口,“石家和古藤县那边有勾连。石豹带人去黑石坳翻找的,是藤甲术的图谱和炼製心得。” 藤甲术? 韩烈和藤甲术有什么关係? 韩烈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本名不叫韩烈。十六年前,我是古藤县藤甲门的真传弟子,师父是当时的门主,藤万山。”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小月不知何时凑到了陈青阳身边,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藤甲门以藤甲术闻名,但真正的核心传承,只传嫡系和真传。” 韩烈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望进了遥远的过去。 “我七岁入门,十九岁成真传,师父待我如子。藤甲术分三卷,采藤、炼藤、编甲。我用了十二年,学到第二卷末尾。” “藤甲门在古藤县地位尊崇,与当地豪强周家世代交好。周家掌控古藤县七成以上的藤料买卖,藤甲门所需的上等老藤,八成由周家供应。” 韩烈的声音越来越冷:“二十岁那年,师父让我参与一批藤甲的炼製,说是要供给郡城守军。那批藤甲要求极高,需用百年以上的『铁线藤』为主材,辅以七种药液浸炼,工艺繁复。” “我在处理一批铁线藤时,发现不对劲。” 他抬眼看向陈青阳,“正常的铁线藤,浸药后藤皮会泛起青黑色光泽,韧如牛筋。” “但那批藤料里,混进了三成以上的『鬼哭藤』,那东西阴气极重,浸药后色泽暗红,看似更坚韧,实则內里腐朽,製成藤甲后,初期坚硬无比,但三月內必脆裂崩解。” 陈青阳心头一寒。 “我去问师父,他说是周家供货出了差错,已责令更换。但我留了心眼,暗中跟踪了周家来送藤料的管事。” 韩烈握紧了陶碗,指节发白,“那管事出了藤甲门,没回周家,而是拐进了城西一处偏僻宅院。我在墙外听见他和里面人的对话。” “那批混了鬼哭藤的藤甲,是藤甲门和周家合谋,故意为之。供给的不是郡城守军,而是北边一股流窜的马匪。马匪头目与周家有旧,出高价定製一批『三月甲』,专为劫掠商队时用。三个月后藤甲自毁,不留证据,还能嫁祸给守军制甲不力。” “藤甲门和周家,分赃。” 陈青阳倒吸一口凉气。 老吴在一旁低声道:“韩哥那时年轻气盛,忍不了。他连夜收集证据,想去县衙揭发。但还没出门,就被同门师兄带人围住了,他那位大师兄,早就是周家的女婿。” “师父没出面。”韩烈接话,“大师兄说,只要我交出真传令牌和已学到的藤甲术心得,自废武功,就留我一命,逐出古藤县。” “我拒绝了。” 第70章 过往(二)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堂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夜,藤甲门內院,七名同门围我一人。” 韩烈缓缓挽起左袖,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 “我拼著重伤,杀了两人,伤了三个,从后山断崖跳下去。崖下是古藤河,我顺水漂了二十里,被一个老渔夫捞起来,捡回半条命。” “伤养了半年。之后改姓易名,一路往东,成了採药人。这一躲,就是十六年。” 他放下袖子,看向墙角那个粗布袋:“我以为这事过去了。藤甲门和周家得了他们想要的,我这样的『叛徒』,死了最好。没想到……” 老吴接过话头:“石家二房的主母,是周家旁支的女儿。石家和周家这几年生意往来密切,石家想涉足藤甲生意,但苦於没有核心技艺。不知怎么打听到了韩哥的下落。” “总之,石家知道韩哥手里有完整的藤甲术前两卷心得,甚至可能有第三卷的线索。所以他们派石豹去黑石坳,不是要杀韩哥,是要活捉,逼问技艺。” 韩烈冷笑一声:“可惜,他们低估了黑石坳的布置,也高估了石豹的本事。” 陈青阳消化著这些信息,心头沉重。 原来韩烈身上背著这样的过往。 十六年隱姓埋名,却还是被旧日的阴影追上。 “那我们现在……”他低声问。 “石家这次失手,不会罢休。” 韩烈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布袋前,解开繫绳。 里面不是什么衣物,而是几件摺叠整齐的藤甲部件。 胸甲、背甲、护臂、护腿。 藤甲呈现深沉青黑色,表面有细密的编织纹路。 “这是我这些年閒暇时,用云雾山的『铁骨藤』试製的。” 韩烈拿起一件胸甲,手指拂过藤条表面,“虽不及古藤县的正宗,但也有六七分火候。石家既然盯上了,这些东西就不能留。” 老吴也站起来:“我和韩哥这次出去,除了打听消息,还处理了几个盯梢的石家眼线。但石家在苍山县势力太大,咱们的行踪瞒不了多久。” “所以,”韩烈看向陈青阳,“你得儘快变强。石家真要动手,我不可能时时护著你和小月。” 陈青阳重重点头:“我明白。” 然后问道:“韩大叔,你可知道『铁爪山魈』?” 韩烈闻言,沉思了一会,然后说道: “不知道具体,但我年轻时听师傅提过,『山魈』这类异兽,最低也有气血如河的实力,爪牙淬炼如铁,行动迅捷,且大多有领地意识,攻击性极强。” 他顿了顿:“你如果要与其一战,至少要把气血推到如河巔峰,刀法练到收发由心。否则,去多少条命都不够填。” 如河巔峰… 陈青阳握紧拳头。 他现在只是初入如溪,距离如河巔峰还有很长的路。 “还有,”韩烈忽然想起什么,“你这几天练刀,可有什么困惑?” 陈青阳如实说了瓶颈。 招式纯熟,但威力难增,气血与刀法似乎隔著一层。 韩烈听完,沉默片刻:“你太急了。” “武道修行,气血是根基,招式是枝叶。你现在气血尚浅,就像溪流,能润泽枝叶,却难掀起大浪。强行追求威力,只会让气血运转滯涩,伤及经脉。” 他走到院中,示意陈青阳跟来。 浓雾稍散,天光渐亮。 韩烈从陈青阳手中接过短刀,做了个最简单的直劈动作,慢得像在演示。 “看仔细。” 陈青阳凝神细看。 这一次,韩烈没有爆发气血,只是纯粹的身体力量。 但刀锋下劈的轨跡,不疾不徐,却在落下的瞬间,空气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不是破空声,而是空气被刀刃剖开的声音。 “意。” 韩烈收刀,將短刀递还,“你现在缺的不是力,是意。刀法招式是框架,气血是燃料,但真正让刀活起来的,是你斩出这一刀时,心里的念。” “念?”陈青阳接过刀,若有所思。 “对。”韩烈点头,“你要劈山,心里就要真有一座山。你要断石,眼里就要真有一块石。你的气血、你的力量、你的精神,都要隨著这个念一起,灌注到刀锋上。” “这不是气血深厚与否的问题,是专注和共鸣。当你挥刀的意念纯粹到一定程度,气血自然会与之呼应,哪怕只是溪流,也能爆发出江河的气势。” 陈青阳心头一震。 凝神空间中,他追求的是招式的完美、发力的高效。 但从未想过“意念”这个层面。 “从今天起,练刀时別想威力,只想『我要斩开什么』。” 韩烈拍了拍他的肩,“去院子里对著那块石头,什么都不想,就想著『我要把它劈开』。练一千遍,一万遍,练到你的手、你的刀、你的心,都只剩下这个念头。” 陈青阳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块青石前。 握刀,凝神。 刀起,刀落。 “鏘!” 声音似乎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韩烈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少年一遍遍挥刀的背影,眼神复杂。 老吴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韩哥,石家那边……” “石豹死了。”韩烈忽然说。 老吴一惊:“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在黑石岭矿区。” “我去摸石家矿场的底,正好撞见。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是矿洞塌方,压死了三个矿工,石豹去查看,被二次坍塌埋在了下面。” 老吴皱眉:“这么巧?” “巧?” 韩烈冷笑,“我看了塌方处,支柱被人动了手脚。石家內部,也不乾净。” “但石豹一死,石家二房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查不出真凶,就会把帐算在我们头上,毕竟石豹最后接的差事,就是去黑石坳找我。” 老吴脸色凝重:“那我们……” “按兵不动。” 韩烈看向院中挥汗如雨的陈青阳,“先让这孩子练出来。石家真要来,也得掂量掂量。” ...... ...... 韩烈和老吴回来后第三天,又出门了。 这次是为了处理那批藤甲,不能留在院里,也不能在苍山县內销赃,得运到更远的郡城,找可靠的渠道处理掉。 临走前,韩烈又丟下一句话: “七天內回来。这期间,你自己找地方试刀。” 第71章 悬赏 试刀。 不是练刀,是试刀。 陈青阳明白韩烈的意思。 院子里对著石头苦练,终究是闭门造车。 刀法要见血,要在真正的搏杀中,才能磨出锋芒。 但他眼下有更现实的问题。 在县城里开销也大。 米粮、盐、柴炭、小月偶尔需要的安神药材……粗略一算,撑不过半个月。 得找些进项。 上午,陈青阳安顿好小月,揣著碎银又去了西市。 与前几日不同,这次他径直走向西市东北角的佣工市。 那片空地上立著几块粗陋木牌,採石工、矿工、短工、力夫大多在这里等活。 他在市口站了半个时辰,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石家矿场的工头,招熟手矿工,日结十五文,管一顿午饭。 应者云集,工头只挑了五个手脚粗壮的中年汉子。 第二拨是张记石料铺,要两个搬石料的力夫,按件计酬,一块三尺见方的苍山石料重逾两百斤,搬一块才三文钱。 七八个汉子抢著干。 第三拨是个小药铺的伙计,要能进山采“石见穿”的採药人,日结二十文,药材另算。 陈青阳刚迈步上前,那伙计打量他两眼就摇头: “太年轻。石见穿长在陡峭石缝里,没经验采不来,出过人命。” 日头渐高,佣工市的人渐渐散去。 陈青阳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市口最角落那块半朽的木牌前,还围著几个人。 那块木牌上贴的,通常是一些零散、古怪或风险高的悬赏。 他迟疑片刻,走了过去。 木牌上贴著三张黄纸。 第一张:“寻犬。黑背短毛,左耳有缺,名『大黑』。寻回者赏五十文。”落款是城东李记铁匠铺。 第二张:“收购完整『石蝎』活体,需尾针完好。每只一两银子。”落款只写了个“药”字。 第三张,纸张最新,墨跡犹湿: “急购『石髓芝』一株,年份需五年以上,品相完整。赏银十两。提供確切线索者,赏一两。有意者至西市『百草阁』详询。” 落款:百草阁。 石髓芝! 陈青阳心头一跳。 三天前他去回春堂分號时,那掌柜就提过这东西,说是黑石岭深处的值钱药材,但极险。 “嘿,又来一个做梦的。” 旁边蹲著抽菸袋的老汉嗤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石髓芝?那玩意儿是长在黑石岭『老狼峪』的石头芯子里,没点本事,去了就是送菜。” 陈青阳看向老汉:“老伯知道老狼峪?” “知道有啥用?” 老汉敲了敲菸袋,“那地方邪性。石头缝里钻风,声音像狼嚎,所以叫老狼峪。石髓芝长在背阴岩洞里,但有『石皮猪』守著。那畜生皮糙肉厚,撞一下能断人骨头。” 石皮猪。 陈青阳默默记下。 “百草阁这悬赏贴了三天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口,“昨天有俩猎户接了,今早被人抬回来的,一个断腿,一个肋骨折了三根。嘖嘖,十两银子,也得有命花。” 陈青阳没接话,又仔细看悬赏內容。 “百草阁在哪儿?”他问。 老汉抬手指了指西市南头:“走到头,拐角那家两层木楼的铺子就是。掌柜姓何,是个精明人。” 陈青阳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他没直接去百草阁,先回了石炭巷。 小月正坐在院门槛上,手里拿著他削给她的木棍,在地上画著什么。 “哥,你回来啦。”小月抬头,眼睛亮亮的。 “嗯。”陈青阳蹲下身,“画什么呢?” “不知道。”小月歪了歪头,“就是……脑子里出现的。” 陈青阳心中微动,没追问。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哥下午要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你在家把门閂好,谁来都別开,记得吗?” “记得。” 小月乖巧点头。 安顿好小月,陈青阳回屋做准备。 父亲留下的药锄、麻绳、背篓检查一遍,又磨了磨那柄剔骨短刀。 他换上一双还算结实的旧草鞋,又用布条將裤腿扎紧,防止进山时被荆棘勾掛。 收拾妥当,他这才出门,往百草阁走去。 百草阁是座两层木楼,门面比回春堂分號气派些,门口掛著乌木招牌,漆金已有些斑驳。 进门后,药香扑鼻。 柜檯后站著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著半旧绸衫,麵皮白净,留著两撇细须,正低头拨弄算盘。 见陈青阳进来,抬了抬眼皮:“抓药?” “请问,门外悬赏石髓芝的,是贵阁吗?”陈青阳问。 中年人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著审视: “是。你想接?” “想问问具体。” “具体?” 何掌柜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石髓芝,五年以上,品相完整,不能有破损、虫蛀、霉斑。采来验货合格,十两银子当场结清。不过……” 他顿了顿:“小伙子,看你年纪不大,石髓芝长在黑石岭老狼峪,那地方可不安全。前两天有两个猎户折在那儿,你知道吧?” “听说过。”陈青阳点头。 “知道还敢来?”何掌柜挑眉。 “总要试试。” 陈青阳语气平静,“掌柜可否告知老狼峪具体位置?还有,石髓芝通常长在什么环境?” 何掌柜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从柜檯下拿出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地图,铺在柜檯上: “老狼峪在黑石岭西北角,从这里出西门,沿採石场外围往北走十里,看到一片光禿禿的石灰岩山壁,往西拐,进一条窄谷,走到头就是。”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谷里有三个天然岩洞,石髓芝通常长在最里面那个洞的深处,背阴潮湿处。但洞里可能有石皮猪棲息,那东西白天多在洞外觅食,傍晚才回洞。你要去,最好挑正午时分。” 陈青阳仔细记下路线。 “掌柜,石髓芝的年份,如何判断?”他又问。 何掌柜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懂药?” “学过些皮毛。” “哦?” 何掌柜来了点兴趣,“石髓芝年份看菌盖纹路。一年一道同心环,五年以上的,环纹细密,顏色从边缘的灰白向中心的青黑渐变。菌盖直径至少三寸,菌柄粗短,断面有玉质感。” 陈青阳默默记下。 “最后提醒你一句。” 何掌柜收起地图,“老狼峪那地方,石家人偶尔也会去。要是碰上,最好避著点,石家护矿队的人,脾气可不好。” 石家。 陈青阳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多谢掌柜提醒。” 第72章 石髓芝 离开百草阁时,已是午后。 出西门时,日头已开始偏西。 守门的兵卒换了班,是两个年轻些的汉子,靠著门洞懒散地晒著太阳。 见陈青阳背著药篓出来,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每日进出城门的採药人、猎户多了去,一个半大少年並不起眼。 城外景象与城內截然不同。 一条夯实的土路向西北延伸,远处,黑石岭的轮廓像一条匍匐的黑龙,山体在阳光下呈现出青黑与灰白交错的斑驳色块。 路上行人稀疏。 偶有推著板车的农夫,或是三五成群、背著工具的採石工。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很少交谈。 陈青阳按著何掌柜给的路线,沿著土路走了约三里,前方出现岔道。 主路继续向北,应是通往石家主要矿场的方向。 左侧有一条踩踏出来的小径,蜿蜒向西,没入一片稀疏的灌木林。 他拐上小径。 路越来越窄,地面从夯土变成碎石,最后成了纯粹的山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突兀的石灰岩山壁。 山壁高约十丈,灰白色的岩体在阳光下泛著刺眼的光。 岩壁表面布满蜂窝状的风蚀孔洞,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怪响,確实像狼嚎。 老狼峪的入口就在山壁西侧,一道仅容两人並肩通过的狭窄缝隙。 陈青阳在谷口停下脚步。 他先观察四周。 谷口地面是碎石和砂土,有几处新鲜的兽类足跡,蹄印宽大,约碗口大小,深深陷入土中,应是石皮猪留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蹄印旁还有些散落的黑色颗粒状粪便,已经干硬。 他蹲下身,凝神细看那些蹄印。 药性视觉没有反应,对纯粹的野兽痕跡,这项能力似乎无效。 起身,他握紧背后的药锄柄,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侧身挤入谷口缝隙。 缝隙长约三丈,阴暗潮湿,岩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蘚。 穿过后,眼前豁然开朗。 老狼峪是一处面积不大的封闭山谷,呈椭圆形,长约百步,宽约五十步。 谷地中央有一小片乾涸的洼地,应是雨季积水形成。 四周岩壁陡峭,高耸环抱,只在东侧谷口有一线天光透入。 陈青阳迅速扫视。 谷底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石块,有些石块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跡。 洼地边缘长著几丛低矮的、叶片灰白的耐旱植物。 而在西侧岩壁底部,果然有三个黑黢黢的岩洞入口,呈品字形排列。 第一个洞口最宽,约一人高,洞內隱约有风吹出,带著腐殖土和野兽的腥臊味。 第二个洞口稍小,洞口堆积著大量枯枝和乾草,像是某种巢穴。 第三个洞口最窄,需弯腰才能进入,洞口边缘长著一小片深绿色的苔蘚,在灰白色的岩壁上格外显眼。 按照何掌柜所说,石髓芝应该在最里面的洞。 陈青阳没有贸然上前。 他先在谷口附近找了块半人高的岩石,藏身其后,仔细观察。 谷內很安静,只有风过岩缝的呜咽。 但那三个洞口,却给他一种隱隱的不安感。 尤其是第一个宽洞,腥臊味最重,很可能就是石皮猪的棲息处。 正午时分,石皮猪多在洞外觅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过中天,开始西斜。时间不多了。 必须儘快行动。 陈青阳从岩石后闪出,贴著岩壁,放轻脚步,向第三个窄洞摸去。 脚下碎石很多,每一步都需小心,避免发出声响。 十丈,五丈,三丈…… 距离第三个洞口越来越近。 洞口那片苔蘚近看更显深绿,叶片肥厚,表面有细密的绒毛。 陈青阳凝神看去,淡淡的青色字跡浮现: 【石阴苔(凡药·劣等)】 状態:生长良好,约一年生。 特性:可吸收岩壁阴湿之气,略有清热之效,药用价值低。 採摘建议:无价值,不建议採摘。 他矮身,准备钻进洞口。 就在此时—— “哼哧……” 一声带著鼻腔共鸣的哼响,从第一个宽洞里传来。 陈青阳瞬间僵在原地。 他缓缓侧头,看向第一个洞口。 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 然后是蹄子踏在碎石上的“咔嚓”声。 一头野兽,从洞里走了出来。 陈青阳第一次见到石皮猪。 这畜生比他想像中更大,体长近六尺,肩高齐腰,浑身覆盖著灰黑色的、粗糙如石砾的厚皮。 脑袋硕大,嘴吻粗短,两根弯月状的獠牙从下顎突出,尖端泛著黄褐色的光泽。 脖颈粗壮,脊背高高隆起,四肢短粗有力,蹄子宽大如碗。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皮肤,不是寻常野猪的鬃毛,而是一层角质化的、布满瘤状凸起的硬皮,顏色与苍山石几乎一样,在昏暗光线下极难分辨。 石皮猪走出洞口,晃了晃脑袋,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它似乎没立刻发现陈青阳,而是低头在洞口附近嗅了嗅,用前蹄扒拉了几下碎石,翻出几块地衣似的东西,吧嗒吧嗒嚼了起来。 陈青阳屏住呼吸,身子紧贴岩壁,一动不敢动。 距离不到十五丈。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石皮猪一旦吃饱,可能就会回洞,也可能在谷內溜达,迟早会发现他。 必须做出选择。 在石皮猪又一次低头扒拉碎石的瞬间,陈青阳弯腰窜进了第三个窄洞! 动作极快,脚步极轻。 但碎石地面还是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哼?” 石皮猪猛地抬头,幽绿的眼睛转向窄洞方向。 陈青阳已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 窄洞內比想像中深。 洞口虽小,但进去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岩缝,高约丈许,宽可容两人並行。 洞內光线极暗,只有洞口透入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数步。 空气潮湿阴冷,带著类似蘑菇的香气。 石髓芝的香气? 陈青阳不敢停留,迅速往深处走。 走了约二十步,身后洞口方向传来沉重的蹄声和哼哧声。 石皮猪追过来了! 但洞口窄小,以石皮猪的体型,挤不进来。 陈青阳听见洞外传来暴躁的刨地声和撞击声,岩壁微微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暂时安全。 他鬆了口气,这才有暇观察洞內。 岩缝继续向下延伸,两侧岩壁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蘚。 越往里走,那股蘑菇香气越浓。 又走了十余步,前方出现一处较为开阔的洞室。 洞室约三丈见方,顶部有钟乳石垂下,地面堆积著厚厚的腐殖土。 而在洞室一处背阴的岩壁凹陷处,生长著一小片灰白色的菌类。 陈青阳快步上前。 凝神细看。 那是一片约七八株的灵芝状菌类,菌盖呈扇形或半圆形,最大的那株直径约四寸,菌盖表面有细密的同心环纹,顏色从边缘的灰白向中心渐变为青黑。 菌柄粗短,断面在昏暗光线下,隱约泛著玉质般的温润光泽。 第73章 杀猪 药性视觉启动,青色字跡浮现: 【石髓芝(凡药·优质)】 状態:生长良好,最大一株约六年生,其余三至五年不等。 特性:生於石阴之地,吸收石髓精华,有固本培元、强健筋骨之效。对气血修行有微弱辅助作用。 採摘建议:用窄口药锄沿菌柄基部小心撬取,儘量保持菌盖完整。忌伤菌褶。 炮製要点:阴乾,忌曝晒。药性可保存八成以上。 找到了! 而且不止一株,最大那株正好六年,符合悬赏要求。 陈青阳心中大喜,迅速从背篓里取出药锄。 他先选了那株最大的六年石髓芝,按照药性视觉的建议,將药锄窄薄的刃口贴著岩壁插入菌柄基部,手腕轻轻一拧。 菌柄应声而断,菌盖完好无损。 他將石髓芝小心放入背篓中铺好的软布上。 又看了看其余几株,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再采了一株五年的。 贪多嚼不烂,而且採摘过多可能破坏这里的生长环境,断了后续的机缘。 刚將第二株收好,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 “嗷——!” 岩壁剧烈震动,大块碎石从洞顶坠落! 石皮猪发狂了! 陈青阳脸色一变,背起药篓,转身就往洞口跑。 刚跑到岩缝中段,前方洞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个布满瘤状硬皮的猪头,硬生生挤进了窄洞! 洞口碎石崩飞,石皮猪的两根獠牙卡在岩缝两侧,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洞內的陈青阳,口中喷出腥臭的白沫。 它竟然在撞塌洞口! “糟了……” 陈青阳握紧短刀,后背抵住湿滑的岩壁。 前路被堵,后退无门。 狭路相逢。 他只有一次机会。 洞內空间狭窄,石皮猪虽然挤不进来,但那两根弯月状的獠牙却能探入洞中近三尺。 此刻那畜生正疯狂地甩动头颅,獠牙在岩壁上刮擦,火星迸溅。 不能退。 退路已被坍塌的碎石堵死大半,即便能退,速度也快不过这畜生的衝撞。 只能进。 陈青阳深吸一口气,青阳引气诀全力运转,体內那股溪流般的气血骤然加速,顺著经脉涌向手臂。 他盯著石皮猪颈侧那片相对薄弱的区域,那里硬皮稍薄,且有血管搏动。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步法,只有最简单的一记直刺。 劈山刀法,毒蛇吐信! 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石皮猪颈侧! “噗!” 刀尖刺中了! 但陈青阳脸色骤变,手感不对! 不是刀刃破开皮肉的顺畅感,而是像刺中了浸湿的厚牛皮,刀尖只入肉半寸,便被那层坚硬的角质硬皮死死卡住! 石皮猪吃痛,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头颅猛地一甩! 巨力传来,陈青阳虎口剧震,短刀险些脱手。 他急忙鬆劲后撤,刀身从硬皮中抽出,带出一溜暗红色的血珠,但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 “该死……” 陈青阳退到岩缝深处,急促喘息。 石皮猪的防御比他想像的更强。 这畜生的硬皮不仅厚实,而且韧性极佳,寻常刀剑难以破开。 他刚才那一刺已用上了七八分力,还调动了气血加持,却只能造成这种轻伤。 这样下去不行。 伤口激怒了石皮猪,它更加疯狂地衝撞洞口,岩壁震动加剧,更多的碎石滚落。 再拖下去,要么洞口彻底坍塌將他活埋,要么石皮猪硬挤进来,那时狭窄的洞內將避无可避。 怎么办? 陈青阳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 他想起韩烈的话。 你要劈山,心里就要真有一座山。 你要断石,眼里就要真有一块石。 他看向石皮猪那层粗糙如石砾的硬皮。 这不就是一块会动的石头吗? 心里的山,眼里的石。 不是招式,不是力量,是念。 要將面前障碍彻底破开的念! 陈青阳闭上了眼睛。 洞外石皮猪的嘶吼,岩壁的震动,碎石坠落的声响,都渐渐远去。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画面,韩烈在葫芦谷演示那一刀时,手臂皮肤下暗红色气血奔涌的狂暴景象。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爆发。 是意念与气血共鸣后,產生的共振! 青阳引气诀的运转路线在意识中清晰浮现。 他不再刻意控制气血流向手臂,而是將全部心神凝聚於一点,刀尖。 我要……劈开它! 这个念头纯粹到极致时,体內那股溪流般的气血突然產生了变化。 不再是平缓的流动,而是朝著手臂经脉汹涌奔流! 气血流过之处,肌肉微微鼓胀,皮肤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赤色。 “呼……” 陈青阳睁开眼。 眼中再无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石皮猪又一次將头颅挤进洞口,獠牙横扫,试图將这伤它的人类撕碎。 就是现在! 陈青阳脚下发力,腰胯拧转,不是直刺,而是斜劈! 劈山刀法,开门见山! 但这一刀,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刀锋斩出的瞬间,他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气血、所有的力量,都凝聚於刀尖一点。 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刀锋如凿,破开顽石! 短刀破空,没有尖啸,只有沉闷的“嗤”声。 刀锋斩在石皮猪颈侧,正是刚才刺中的位置。 这一次,手感截然不同。 刀刃没入硬皮近三寸!暗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 “嗷——!!!” 石皮猪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嚎,疯狂甩头后退,硬生生將卡在伤口中的刀刃拔出。 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洞口的碎石。 陈青阳被巨力带得踉蹌前冲两步,急忙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刀身,刃口沾满粘稠的鲜血,但刀尖处隱约有一丝气芒一闪而逝。 那是气血与刀锋共鸣產生的异象? 来不及细想,洞外的石皮猪已陷入濒死前的疯狂。 它没有逃,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埋头撞向洞口! 这一次,它不是要挤进来,而是要彻底撞塌岩壁,將这个伤它的人类活埋! “轰隆——!” 更大的石块崩落,整个岩缝都在摇晃。 陈青阳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洞深处跑。 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山崩般的巨响。 他回头瞥见洞口彻底坍塌了! 巨石和泥土將窄洞封死,最后的光线消失,洞內陷入绝对的黑暗。 但石皮猪的动静,也彻底消失了。 尘埃瀰漫,呼吸困难。 陈青阳靠著岩壁剧烈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右手虎口已经撕裂,鲜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刚才那一刀抽空了他大半体力和气血,此刻一阵阵虚脱感涌上来。 但他眼中,却闪烁著光芒。 成了。 那一刀的感觉,他抓住了。 不是招式多么精妙,不是力量多么狂暴,而是意与力与气在一瞬间的完美共鸣。 当心中只剩下“劈开”这个纯粹念头时。 气血自然会与之呼应,爆发出远超平常的威力。 第74章 赏钱 “原来如此……” 陈青阳喃喃自语,撑著岩壁缓缓站直。 他在黑暗中摸索,从怀里掏出火摺子。 这是进山前准备的,本以为用不上。 吹亮后,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圆数尺。 洞口已被彻底封死,退路断了。 但天无绝人之路,这处洞室深处,似乎还有缝隙。 他举著火摺子往洞室深处探去。 绕过那处生长石髓芝的岩壁凹陷,后方果然有一条倾斜向上的天然裂缝,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有风。 微弱的气流从裂缝深处吹来,带著一丝草木气息。 是出口! 陈青阳精神一振,先將背篓解下,检查里面的石髓芝。 两株都完好无损,菌盖没有磕碰。他小心地用软布包裹得更紧实,重新背好。 然后,他俯身钻进裂缝。 裂缝陡峭,需要手脚並用攀爬。 岩壁湿滑,好几次险些失足。 火摺子很快燃尽,他只能摸索前进。 在黑暗中攀爬了约一刻钟,前方终於出现微光。 裂缝尽头,是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他拨开藤蔓,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 出来了。 洞口位於老狼峪西侧山壁的中段,离谷底约三丈高,下方是陡峭的碎石坡。 谷內一片狼藉,洞口坍塌的碎石堆成小山,石皮猪的尸体半埋在石堆下,只露出后半截身子,鲜血浸红了周围大片土地。 陈青阳没有立刻下去。 他先观察四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谷內没有其他野兽,也没有人跡。 远处採石场方向隱约传来开山炮的闷响,时近时远。 確认安全后,他才顺著岩壁的凸起和裂缝,小心攀爬下去。 落地后,他走到石皮猪尸体旁。 这畜生已经死透,颈侧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了一地。 陈青阳蹲下身,用短刀割下一小片硬皮,入手沉实,质地坚韧如牛皮,表面粗糙如砂纸。 这东西或许有点价值,但他现在带不走。 又割下一根獠牙,长约一尺,弯曲如镰,尖端锋利。 这东西轻便,可以留作纪念,或许还能当工具。 最后,他背好药篓,看了一眼坍塌的洞口和石皮猪的尸体,转身离开。 出谷时,夕阳已西斜。 远处的苍山县城轮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现,炊烟裊裊升起。 陈青阳沿著来路往回走。 右手的伤口已经止血,但手臂的酸痛在提醒他刚才那一战的凶险。 不过与此相对的,是体內气血的运转似乎更加顺畅了。 刚才极限状態下的爆发,像是一次锤炼,让经脉的承载能力有所提升。 他甚至隱隱感觉到,气血如溪的境界,已经向前推进了一小步。 天色擦黑时,陈青阳回到了苍山县城西门。 守门的兵卒正在准备关闭城门,见他满身尘土、背著药篓回来,只当是寻常晚归的採药人,挥挥手放行。 石炭巷的小院里,油灯已经点亮。 小月坐在堂屋门槛上,听到院门响动,立刻站起来:“哥!” “我回来了。” 陈青阳閂好门,卸下背篓。 小月跑过来,看到他手上的伤和满身尘土,眼睛一下子红了:“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没事。” 陈青阳揉了揉她的头,“饿了吧?哥去做饭。” “我已经煮好粥了。”小月小声说。 陈青阳一愣,看向灶间,锅里果然温著一小锅稀粥,虽然水多米少,但热气腾腾。 他心里一暖:“小月真能干。” 晚饭后,陈青阳清洗了伤口,简单包扎。 又將那根石皮猪獠牙清洗乾净,放在窗台上晾乾。 夜深人静时,他盘膝坐在炕上,意识沉入凝神空间。 【当前可模擬:劈山刀法(掌握→精通)】 果然,境界提升了。 空间中央,虚影开始演练刀法。 这一次,刀锋挥动时,隱约多了一层与气血共鸣的韵律。 虽然远不及现实中那一刀的爆发,但方向对了。 陈青阳在空间中反覆推演,將那种“意念与气血共鸣”的感觉固化下来,形成新的发力模式。 退出空间时,已是后半夜。 ...... ...... 次日清晨,陈青阳早早起身,先检查了背篓里的石髓芝。 两株灵芝都用软布仔细包裹,菌盖完好,没有丝毫破损。 那株六年的石髓芝,菌盖青黑如玉,年份足够,品相上佳。 他又拿起窗台上那根石皮猪獠牙。 经过一夜风乾,獠牙表面的血跡和污秽已清理乾净,露出黄褐色的骨质。 长约一尺,弯曲如镰,尖端锋利,入手沉实。 昨晚他试过,用这獠牙轻轻一划,就能在木桌上留下深深的刻痕,硬度远超寻常兽骨。 或许能卖点钱。 收拾妥当,他看向还在熟睡的小月,轻声交代几句,便背上药篓出了门。 清晨的苍山县城已经甦醒。 街道上行人渐多,推车的小贩吆喝著售卖热腾腾的蒸饼,铁匠铺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採石工的队伍扛著工具从西门方向涌来,脚步沉重而匆忙。 陈青阳穿过人流,径直走向西市南头的百草阁。 百草阁刚开门,伙计正在卸下门板。 何掌柜还是那身半旧绸衫,正站在柜檯后清点帐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是你啊。” 何掌柜放下帐册,目光落在陈青阳背后的药篓上。 “怎么,昨天去老狼峪了?” “去了。” 陈青阳走到柜檯前,卸下背篓。 何掌柜上下打量他,少年衣衫有几处划破,右手虎口缠著布条,渗出淡淡血跡,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疲惫。 “活著回来就好。” “石髓芝呢?” 陈青阳从背篓里取出那个软布包裹,小心解开。 两株灰白渐青的灵芝呈现在柜檯上。 何掌柜眼神一凝,立刻从柜檯下取出一柄小巧的铜镊子、一把放大镜,又点亮一盏油灯凑近。 他先看那株大的。 “六年三个月左右。” 何掌柜声音里带著一丝讚许,“菌盖完整无破损,菌褶完好,菌柄断面玉质感明显。不错,是上品。” 他放下放大镜,又看向旁边那株小的:“这株五年出头,品相也不错。怎么只採两株?老狼峪那地方,石髓芝通常一长一片。” 陈青阳如实道:“采多了怕绝了根,以后就没了。” 何掌柜愣了一下,看向陈青阳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你倒懂规矩。很多採药人见到宝药恨不得一锅端,哪管什么绝不绝根。” 他收起两株石髓芝,从柜檯里取出一个戥子秤,又拿出几块碎银和一个银锭,开始称重。 “按悬赏,六年以上石髓芝一株,十两银子。” 何掌柜將一块完整的十两银锭放在柜檯上,又指了指那株五年的:“这株,我也收了。按市价,五年石髓芝一株四两银子,两株就是十四两。” “但你这株刚采,需炮製阴乾,药性会有些损耗。我给你三两,如何?” 两株一共十三两银子,远超预期。 “多谢掌柜。” 他点头应下。 何掌柜又拿出三块一两的碎银,加上那枚十两银锭,一起推到陈青阳面前。 十三两银子。 陈青阳看著柜檯上那些银光,呼吸微微急促。 在碧溪村时,父亲辛苦採药一个月,扣除药行抽成,能挣一两多银子已是好光景。 十三两,相当於父亲近一年的收入。 第75章 练 “对了。” 何掌柜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在老狼峪,可遇到石皮猪?” 陈青阳点头:“遇到了。” “哦?” 何掌柜挑眉,“看你这身伤,是跟它交手了?结果如何?” “侥倖杀了。” 何掌柜眼睛微微睁大:“杀了?” 他上下重新打量陈青阳,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 “石皮猪那畜生,皮糙肉厚,獠牙锋利,寻常猎户三五个都未必拿得下。你一个人……怎么杀的?” 陈青阳只道:“运气好,找到了它的弱点。” 何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道:“石皮猪身上有些东西值钱。硬皮可以鞣製成甲,虽然比不上正宗的藤甲,但防劈砍不错。獠牙是上好的药材,磨粉可入药,有强筋壮骨之效。你可带了什么回来?” 陈青阳心中一动,从背篓侧袋里取出那根獠牙。 黄褐色的弯曲獠牙放在柜檯上。 何掌柜拿起獠牙,仔细端详。 最后从柜檯下拿出一把小銼刀,在獠牙根部不显眼处轻轻銼了一下,带下少许粉末。 他將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新鲜,血气未散,是昨天刚取的。” 何掌柜放下獠牙,沉吟片刻,“这根獠牙,品相完好,长度够,骨质密实。我出三两银子,如何?” 陈青阳心头一动。 他本以为能卖一两就不错了,毕竟只是根兽牙。 何掌柜看出他的讶异,解释道:“石皮猪獠牙是製作『壮骨散』的一味主药,五年以上石皮猪的獠牙药效最佳。这根獠牙看大小和骨质,应该取自一头壮年石皮猪,药效足。” “而且苍山县练武的人不少,壮骨散需求量大。这根獠牙到我手里,处理好能卖五两左右。给你三两,我赚个辛苦钱,不亏。” 陈青阳当即点头:“成交。” 何掌柜又拿出一块三两的银锭。 “掌柜,我想再买些药材。”陈青阳开口道。 “哦?要什么?” “清心花,三包。另外,可有辅助气血修炼的药材?” 何掌柜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药。 清心花三包,每包三十文,共九十文。 接著,他又拿出几个纸包:“『气血散』的方子,是武馆里流传出来的基础方,药材普通,但搭配得当,对气血初入的武者有些许辅助之效。一副可用三日,一两银子一副。你要几副?” 陈青阳略一思索:“要两副。” 二两银子花出去,换来六个小纸包。 他又买了些米粮盐巴,最后怀里还剩十三两多。 “行了,这些够你用一阵子了。” 何掌柜將药材包好递给他,忽然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青阳。” “陈青阳……”何掌柜念了一遍,点点头。 “我记下了。以后若是再採到什么好药材,可以直接来百草阁。价钱上,不会亏待你。” 这是拋出橄欖枝了。 陈青阳抱拳:“多谢何掌柜。” “不必客气。”何掌柜摆摆手,“不过有句话得提醒你,石皮猪的獠牙和硬皮,石家那边偶尔也会收购。他们练武的人多,壮骨散消耗大。你这次杀了石皮猪,若是被石家的人知道,说不定会找上门来问。” 陈青阳心头一凛:“石家也收?” “收。” 何掌柜淡淡道,“石家护矿队的人经常进山,遇到石皮猪也会猎杀。不过他们多是为了练手,或是取硬皮做护具。” “你这根獠牙品相好,若是被石家二房那个负责药材採买的管事看到,估计会感兴趣。”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青阳一眼。 “当然,卖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石家不会知道从哪来的。” 陈青阳郑重点头:“我明白。” 离开百草阁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街道上行人更多,喧囂嘈杂。 陈青阳背著装满药材和米粮的背篓,穿过人流,脚步轻快。 回到石炭巷小院,小月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见到陈青阳回来,她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回来啦!” “嗯。”陈青阳放下背篓,从怀里掏出那块十两的银锭,递到小月面前,“看,哥挣到钱了。” 小月睁大眼睛,看著那枚银光闪闪的银锭,小嘴微张:“这……这么多?” “以后哥还能挣更多。” 陈青阳揉了揉她的头,“小月的药,哥买回来了。以后不用省著吃。” 小月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陈青阳將银钱收好,开始整理药材。 清心花放在阴凉处,气血散的药材仔细收好。 他走到院中,抽出短刀。 阳光下,刀刃寒光凛冽。 昨天那一战的感悟还在心中縈绕。 他摆开架势,闭目凝神,回想那种“意与气合”的感觉。 青阳引气诀缓缓运转,气血在经脉中流淌。 他要將那一刀的领悟,彻底变成自己的东西。 ...... ...... 接下来的时间,石炭巷的小院成了一个微小的修炼场。 晨光初露时,陈青阳便已在院中练刀。 劈山刀法的四式被他拆解又重组,一遍遍锤炼。 院子里那块青黑色苍山石,成了最忠实的陪练。 “鏘!” “鏘!” “鏘!” 刀刃与石面碰撞的声音,每日从清晨响到日上三竿。 石面上那道最深的刀痕,已经从最初的半寸深,渐渐延伸到近一寸。 每一次斩击,陈青阳都刻意去感受气血在出刀瞬间的奔流,尝试將那种“意与气合”的状態固化下来。 第三天下午,陈青阳收刀喘息,看著石面上那道刀痕,眉头微皱。 青阳引气诀运转时,气血在经脉中流淌得更加顺畅,力量、速度、耐力都有提升。 劈山刀法也在凝神空间的辅助下,达到精通境界。 可当他尝试將气血更深层次地融入刀法时,却总感觉隔著一层薄纱。 “是气血总量不够,还是控制精度不足?” 他盘膝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 气血散。 纸包里是几种磨成细粉的药材混合而成,色泽暗红,带著淡淡的苦味和腥气。 按照何掌柜交代的方法,他取出一小撮,用温水冲服。 药粉入腹,起初没什么感觉。 但约莫半刻钟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像是体內有炭火被点燃,烘烤著筋骨皮肉。 陈青阳立刻运转青阳引气诀,引导这股药力。 他能清晰感觉到,气血的总量在缓慢增长,经脉也在这股热力的冲刷下,变得更加坚韧、通畅。 一个时辰后,药力完全吸收。 陈青阳睁开眼,呼出一口带著淡淡药味的浊气。 握了握拳,手臂肌肉中蕴含的力量似乎增强了一丝。 “果然有效。” 第76章 回归 第四天清晨,陈青阳背著药篓出了西门。 这次不是为了悬赏,而是为了寻找辅助修炼的普通药材。 气血散的方子虽然精妙,但终究是通用方。 若能找到合適的凡药搭配,或许能增强药效。 更重要的是,他想试试药性视觉在苍山县这片新环境里,能否发现什么独特的药材。 黑石岭外围的山地,与云雾山脉截然不同。 这里山势陡峭,岩石裸露,植被稀疏。 常见的多是耐旱、耐贫瘠的灌木和草本植物。 陈青阳沿著採药人踩出的小径,一边走一边凝神观察。 药性视觉无声开启。 视线扫过路边一丛灰绿色的矮小灌木,青色字跡浮现: 【石棘草(凡药·劣等)】 状態:生长良好,约两年生。 特性:叶片含微弱辛辣成分,外敷可缓解肌肉酸痛,內服无益。 採摘建议:无价值,不建议採摘。 继续前行。 一株长在岩缝中的淡黄色小花: 【岩黄花(凡药·普通)】 状態:花期將尽,约三年生。 特性:有轻微清热之效,可作凉茶辅料,药用价值低。 採摘建议:可採摘全草,晒乾备用。价值约五文钱一株。 价值太低。 陈青阳摇摇头,继续深入。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背阴的岩壁。 岩壁底部积著一小洼雨水,周围长著几丛深绿色、叶片肥厚的植物。 他走近细看。 药性视觉启动: 【石阴藤(凡药·优质)】 状態:生长旺盛,主藤约五年生。 特性:藤茎富含汁液,有微弱滋养气血、舒缓经脉之效。可配合气血散使用,增强约一成药效。 採摘建议:截取主藤中段,保留根系。炮製:阴乾切片。 市场估价:完整一株约二百文。 找到了! 陈青阳心中一喜。 石阴藤的药效虽然微弱,但正好能配合气血散使用,增强一成效果。 而且看这片岩壁的环境,应该不止这一株。 他小心地用药锄截取了最长那株石阴藤的中段,约三尺长,藤茎有拇指粗细,断面渗出乳白色的粘稠汁液。 又采了两株年份稍浅的,一起放入背篓。 继续搜寻。 这天下午,他在黑石岭外围又找到了两种有用的凡药。 一种是“铁骨草”,叶片坚硬如铁,嚼服有微弱强健筋骨之效,但味道极苦。 药性视觉提示,可晒乾磨粉,少量加入气血散中,能略微提升药力吸收效率。 另一种是“石乳苔”,生长在常年滴水岩洞口的苔蘚类植物,有润泽经脉、缓解气血躁动之效。 这对於服用气血散后体內產生的燥热,有很好的中和作用。 虽然都不是什么珍贵宝药,但正是陈青阳现阶段需要的。 傍晚回到小院时,背篓里已装了小半筐药材。 接下来的两天,陈青阳白天进山採药,晚上炮製药材、修炼、照顾小月。 他將石阴藤阴乾切片,铁骨草晒乾磨粉,石乳苔洗净晾乾。 又按照药性视觉给出的搭配建议,尝试將少量铁骨草粉和石乳苔粉末,与气血散混合使用。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第六天晚上,陈青阳服用了第二次气血散,这次加入了少许自配的辅药。 药力化开后,那股温热的气流更加浑厚,但在石乳苔的中和下,少了几分躁动,多了几分温润。 青阳引气诀引导起来更加顺畅,一个半时辰后,药力完全吸收。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內那股气血溪流,明显粗壮了一小圈。 经脉的韧性也有所提升。 第七天上午,陈青阳將炮製好的多余药材收拾好,又去了百草阁。 何掌柜看到他背篓里的石阴藤、铁骨草和石乳苔,有些意外: “这些都是黑石岭外围的药材,不算罕见,但品相都不错。你炮製的手艺也还行。” 陈青阳將药材放在柜檯上:“掌柜看看能值多少。” 何掌柜逐一检查,称重。 “石阴藤三株,品相完好,炮製得当,共五百文。铁骨草两捆,三百文。石乳苔一包,二百文。总共一两银子。” 他抬眼看向陈青阳:“这些药材,你是打算长期采,还是就这一批?” “看情况。” 陈青阳道,“我需要钱买修炼资源,也会继续进山採药。若是遇到好的,还会送来。” 何掌柜点点头,从柜檯里取出一两碎银递给他: “行。以后採到什么,先拿来看看。若是品质好,价钱上好说。” 陈青阳收好银子,正要离开,何掌柜忽然又叫住他。 “对了,有个事。” 何掌柜压低声音,“石家二房那边,这几天有些动静。” 陈青阳心头一紧:“什么动静?” “石豹死后,二房主事的那位石二爷,派了不少人进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何掌柜看著陈青阳:“以后你再进山,自己小心点。” “多谢掌柜提醒。”陈青阳郑重抱拳。 离开百草阁时,他心情有些沉重。 石家果然没罢休。 回到石炭巷时,已是午后。 陈青阳推开院门,脚步忽然一顿。 堂屋里坐著两个人。 韩烈和老吴,回来了。 两人风尘僕僕,脸色都比离开时更加疲惫。 “韩大叔,吴叔。” 陈青阳閂好门,快步走进堂屋。 韩烈扫了一眼小院,那块青黑苍山石上的刀痕又深了些,墙角晾晒著几种处理好的药材,灶间传来熬煮清心花的淡淡苦香。 他微微点头:“这几天,没荒废。” 三人在堂屋坐下。 陈青阳端上粗茶,將这几日的经歷简单说了。 韩烈静静听著,末了问道:“跟石皮猪交手,感觉如何?” “皮糙肉厚,很难破防。” 陈青阳如实道,“最后是靠著一股要劈开它的念头,气血和刀锋才有了些共鸣,才勉强破了它的硬皮。” 韩烈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能悟到意,算入门了。” 他端起粗陶碗喝了口茶。 “我们这趟出去,打探清楚了几件事。” 老吴在一旁接口:“石豹的死,石家二房那边確实闹了一阵。但矿场塌方死了三个矿工是事实,现场痕跡也显示是人为破坏支柱,石家內部自查了一轮,抓了两个负责那处矿洞的小管事,说是他们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才酿成事故。” “石豹的死,被归为意外。” 韩烈淡淡道,“石二爷虽然怀疑我,但没有证据。更重要的是石家內部现在不太平。” 第77章 铁骨林 陈青阳心头一动:“內斗?” “嗯。” 韩烈点头,“石家老太爷年事已高,这两年一直在选接班人。” “大房稳重,经营祖產。” “二房激进,想开拓新业。” “三房是庶出,但有子弟在郡城为吏。” “三房明爭暗斗,石豹是二房的得力打手,他这一死,二房实力受损,大房和三房都在趁机蚕食二房的產业和矿场。” 老吴补充道:“所以我们回来前,石家二房的人手大多被调去跟大房、三房扯皮了,暂时没太多精力追查黑石坳的事。” 这算是个好消息。 但韩烈接下来的话,让气氛重新凝重:“不过,藤甲门那边,確实有动静。”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粗麻布,展开。 布料本身很普通,像是从某个苦力或矿工衣服上撕下来的。 但布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顏料,画著一个简易的符號。 三条弧线交错缠绕,形成一个类似藤蔓盘结的图案。 “这是藤甲门的暗记。” 韩烈指著图案,“我在古藤县和苍山县交界的一处野店里看到的,画在茅房墙角的砖缝里,很隱蔽。” 陈青阳盯著那图案:“是冲韩大叔来的?” “应该是。” 韩烈將布收起,“画这暗记的人,在告诉同门这片区域有线索。不过从顏料的乾涸程度看,至少是十天前留下的。那人可能已经走了,或者还在附近暗中查访。” 老吴道:“我和韩哥在回来的路上特意绕了几圈,没发现有人跟踪。但藤甲门既然把暗记留到了苍山县边界,说明他们確实怀疑你在这片区域。” 韩烈看向陈青阳:“所以,我们暂时不能离开苍山县。” 陈青阳一愣:“不离开?” “对。”韩烈目光沉静,“现在离开,一旦被盯上,在荒郊野岭更容易被截杀。” “反倒是在县城里,人多眼杂,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而且石家內部正在內斗,藤甲门的人要想在石家的地盘上大肆搜捕,也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最安全。” 陈青阳明白了。 这就是韩烈选择回苍山县的原因,借石家內斗的浑水,隱藏行踪。 “那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你要开始还债了。” 韩烈打断他,“你欠我两个承诺。现在,第一个承诺的机会来了。” 陈青阳坐直了身体:“韩大叔请说。” 韩烈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皮纸,在桌上摊开。 是一张手绘的黑石岭地形图,线条粗獷但標註清晰。 山脉、溪流、矿场、採药人常走的小径,都用炭笔標得清楚。地图中心偏西北的位置,画著一个醒目的红圈。 红圈旁標註著三个字:铁骨林。 “这是我年轻时在黑石岭深处发现的一处特殊林地。” 韩烈的手指点在红圈上,“那里的树木长得异常坚韧,木质密度是普通山木的两倍以上,砍伐下来稍作处理,就能当武器柄材,甚至能直接削成木矛、木箭。” 陈青阳仔细看地图。 铁骨林位於黑石岭西北方向,距离苍山县城约三十里,已经深入山脉腹地。 “铁骨林的木材,对你有用?”陈青阳问。 “对我没用,但对藤甲门有用。” 韩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藤甲术的核心材料是各种异藤,但製作藤甲的框架、手柄、连接件,都需要坚硬木材。铁骨木的硬度堪比普通铁木,却又比铁木轻便,是製作藤甲框架的上佳材料。” 老吴在一旁补充:“韩哥打听到,石家二房最近在暗中收购铁骨木,数量还不小。他们自己用不上这么多,很可能是帮藤甲门代购,或者是想用这批木材跟藤甲门做交易。” 韩烈接话:“所以我要你去铁骨林办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確认铁骨林的现状。那里六十年前就被採伐过一次,后来因为地势险要、有猛兽出没,渐渐被遗忘了。我要知道现在那里的树木还有多少,有没有被人重新发现、採伐的痕跡。” “第二,如果铁骨木还有存量,採集三根主干。” 韩烈从桌下拿出一截尺许长的木棍,通体乌黑,入手沉实,表面有细密的木纹。 “就像这样的,要笔直、无虫蛀、木质紧密。每根长度至少六尺,粗如碗口。” “第三,留意铁骨林周边有没有异常的人跡。特別是石家护矿队,或者看起来不像普通採药人、猎户的人。” 陈青阳沉吟片刻:“韩大叔是要用这批铁骨木,来试探石家二房和藤甲门的联繫?” “是,也不是。” 韩烈收回木棍,“铁骨木我有別的用途。但如果你在铁骨林发现石家或藤甲门的人,那就证实了他们確实在打这片林地的主意。” “反过来,如果他们的人出现在那里,看到有採药人在活动,也会起疑,这会打乱他们的计划,给我们爭取时间。” 陈青阳明白了。 “任务期限?”他问。 “十五天。” 韩烈道,“来迴路上各需两到三天,在铁骨林活动三到五天,预留五天机动。十五天后,无论完成与否,必须返回苍山县。” 陈青阳郑重点头:“好。” 韩烈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是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黑色药粉,一根三寸长的铜製吹管,五六根细如牛毛的短针。 “麻魂散。” 韩烈解释道,“沾血即生效,能让野兽或人四肢麻痹、意识昏沉,效果持续两刻钟。吹管和针配套,三丈內有效。剂量我调过,不会致命,但足够你脱身。” 他又拿出一张摺叠的纸:“这是麻魂散的解药配方。如果不小心误伤自己或需要救治別人,按方配药,煎服即可。” 陈青阳小心收好。这是保命的底牌。 “另外,你现在的刀法,对付普通野兽够了,但如果遇到石家护矿队的好手,还差点火候。” 韩烈站起身,走到院中,“跟我来。” 第78章 狼头岩 陈青阳跟出。 暮色四合,院中光线昏暗。 韩烈从陈青阳手中接过那柄剔骨短刀,掂了掂: “你的刀法已经摸到意的门槛,但还缺一套真正的杀招。” “劈山刀法有四式,你现在练的是前三式。第四式,我之前没教。” “为什么?” “因为第四式需要足够的气血支撑,更需要一颗敢搏命的决心。” 韩烈看向陈青阳,“现在,你该学了。” 他持刀站立,身形微沉。 剎那间,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第四式,断岳。” 话音未落,韩烈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复杂的变招,只有最直接的一记竖劈! 刀锋自上而下,撕裂空气,发出低沉如闷雷的破空声。 刀刃未至,刀风已压得地面尘土四散! 在刀锋落下的瞬间,韩烈持刀的手臂皮肤下,暗红色的气血如怒潮般奔涌。 甚至隱隱透出皮肤,在刀锋前凝聚成一道淡红色的气芒! “轰!” 短刀斩在院中那块青黑苍山石上。 石屑飞溅。 陈青阳定睛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被他劈砍了无数次的苍山石,此刻石面上多了一道深达两寸、长约尺许的笔直刀痕! 刀痕边缘的石质呈现蛛网般的裂纹,仿佛整块石头都要从中裂开! 这一刀,比他全力劈砍造成的伤害,强了数倍不止! 韩烈收刀,气息微乱,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清楚了吗?” 陈青阳重重点头,心臟狂跳。 “断岳一式,核心在於捨身。” 韩烈將短刀递还,“出刀时,不要想著留力回防,不要想著变招应对。你的全部精神、全部气血、全部力量,都要凝聚在这一刀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面前是山岳,也要一刀两断!” “这一刀极耗气血,以你现在的境界,最多能用三次,就会力竭。所以不到生死关头,不要轻易动用。” 陈青阳握紧刀柄,脑海中反覆回放刚才那一刀的威势。 捨身…… 断岳…… “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韩烈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三天后,出发去铁骨林。这三天,我会早晚各抽一个时辰,教你断岳式的发力和气血配合。” “是!” 接下来的三天,陈青阳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 每天天未亮,他就去跟韩烈学刀。 断岳式看似简单,但发力细节、气血运转路线、意念凝聚的诀窍,都需要反覆打磨。 ...... ...... 第四天清晨,一切准备就绪。 陈青阳的背篓里装满了必需品,腰间掛著水囊和药包,短刀磨得锋利。 怀里贴身藏著麻魂散和吹管,以及那张解药配方。 韩烈和老吴来送行。 “记住路线,遇到危险优先自保。” 韩烈最后交代,“十五天后,无论任务完成与否,必须回来。” 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机灵点。铁骨林那地方,除了猛兽,可能还有別的东西。” “六十年前在那里採伐的铁骨木,据说运输途中丟过一批,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这么多年过去,难保没有有心人惦记。” 陈青阳將这话记在心里。 天色微明时,他背起行囊,推开院门。 小月站在堂屋门口,小手紧紧抓著门框,眼圈微红。 “哥,早点回来。” “嗯。”陈青阳揉了揉她的头,“在家听话,按时吃药。哥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出西门时,晨雾尚未散尽。 守门的兵卒打著哈欠,对陈青阳这样的採药人早已见怪不怪。 他混在几个猎户和採药人中间,顺利出城,踏上通往黑石岭的土路。 走了约三里,前方出现岔道。 向左是通往石家主要矿场的大路,车辙深陷,尘土飞扬。 向右则是一条渐窄的山径,蜿蜒没入稀疏的灌木林,这条路通往黑石岭深处,铁骨林就在那个方向。 陈青阳拐进山径。 他按著韩烈所授的路线,边走边观察。 一路上看见的都是些劣等凡药,也是,值钱的早被周边的採药人采走了。 陈青阳並不失望。 进山首日,他本就没指望立刻找到宝药。 更重要的是熟悉环境,观察沿途地形,为后续深入做准备。 走了约一个时辰,山径彻底消失,前方只剩下採药人和猎户踩踏出的羊肠小道。 地势开始抬升。 黑石岭的山体逐渐展现出真容,大片的青黑色岩石裸露在外,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陈青阳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下脚步,卸下背篓休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地图副本,是他凭记忆在粗纸上手绘的简图。 按计划,今天要走十五里山路,抵达第一处地標:狼头岩。 那是一片形似狼头的巨大岩石,是前往铁骨林的重要路標。 收起地图,他喝了口水,重新上路。 午后,山势越发陡峭。 有些地段需要手脚並用攀爬。 不过常年採药练出的身手,加上气血如溪后增强的体力和平衡感,让陈青阳能够相对轻鬆地应对这样的地形。 但危险,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 在攀爬一处陡坡时,陈青阳左手刚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右脚下踩的石块突然鬆动! “哗啦——” 碎石滚落,他身体瞬间失衡,向下滑坠! 电光石火间,他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短刀,狠狠刺向岩壁! “鏘!” 刀刃刺入岩缝,火星迸溅。 下滑的势头被止住,陈青阳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三四丈高的陡坡。 他左手扣紧岩缝,右臂发力,借刀身支撑,一点点將身体拉回岩壁。 重新站稳后,他低头看向刚才踩踏的那块石头。 不是自然鬆动,而是被人为撬动过! 石块边缘有新鲜的凿痕,虽然被人用泥土和苔蘚粗略遮掩,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端倪。 陷阱? 陈青阳立刻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里已经是黑石岭深处,寻常採药人很少来。 谁会在这里设置这样的陷阱?是针对野兽,还是针对人? 他拔出短刀,刀刃在刚才的刺击中崩了个小缺口,但不影响使用。 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他继续向上攀爬,更加小心。 抵达坡顶时,一片相对平整的岩台出现在眼前。 岩台中央,一块高达两丈的巨大岩石孤零零矗立著,岩石顶端向一侧突出,形似昂首的狼头。 狼头岩,到了。 第79章 鬼哭峡 岩台面积不大,约莫五六丈见方。 地面是坚硬的青黑色岩石,散落著几处篝火留下的炭灰痕跡,看起来有些时日了。 岩台边缘长著几丛耐旱的灌木,叶片枯黄。 確认安全后,陈青阳才走到岩台中央。 狼头岩確实形如其名,尤其是从西侧看,那突出的岩石顶端与下方岩体形成的轮廓,活脱脱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 岩壁上还刻著一些模糊的字跡和符號,像是歷代採药人留下的標记。 陈青阳仔细辨认。 大多是用炭笔或利器刻画的简易符號:箭头指示方向,数字標註里程,还有些看不懂的私人记號。 其中一个符號引起了他的注意,三条弧线交错缠绕。 藤甲门的暗记! 果然,藤甲门的人到过这里。 陈青阳记下这个发现,又检查了其他痕跡。 在狼头岩背阴处,他发现了几处较新的脚印,不是草鞋或布鞋的印记,而是皮靴的底纹,鞋底有特殊的防滑花纹。 脚印数量不多,只有三四个,从大小和深度看,应该是成年男子,体態中等。 皮靴…… 採药人和猎户大多穿草鞋或自製的布鞋,穿得起皮靴的,是石家护矿队的人? 陈青阳蹲下身,用树枝轻轻拨开脚印旁的浮土,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沙沙……” 右侧灌木丛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青阳瞬间绷紧身体,右手按上刀柄,缓缓转身。 灌木丛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灰褐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是一头体型中等的野猪,体长四尺左右,獠牙短小,浑身覆盖著稀疏的硬毛。 它似乎也没料到岩台上有人,窜出来后愣了一下,用一双小眼睛警惕地盯著陈青阳。 黑石岭常见的野猪,不是石皮猪那种异兽。 陈青阳鬆了口气,但並未放鬆警惕。 野猪虽然不如石皮猪危险,但被激怒后衝撞起来,力量也不容小覷。 他缓缓后退,想给野猪让出离开的空间。 但野猪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到了,鼻孔喷出粗气,前蹄刨了刨地面,发出一声低吼,竟朝著陈青阳冲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势头凶猛。 陈青阳眼神一冷。 正好,试试刀。 在野猪冲近的瞬间,他侧身避开正面的衝撞,同时腰胯拧转,短刀自右向左斜劈而出! 刀锋划过野猪颈侧。 “嗤啦——” 野猪发出一声惨叫,冲势顿止,颈侧多了一道深约寸许的伤口,鲜血涌出。 受伤的野猪更加狂暴,转身再次撞来。 陈青阳脚下踏前一步,短刀改劈为刺,毒蛇吐信! 刀尖精准地刺入野猪左眼。 野猪的冲势戛然而止,抽搐几下,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 陈青阳收刀喘息,看著地上的野猪尸体,心中却无太多波澜。 比起石皮猪,这头普通野猪確实弱了太多。 但他的刀法,也確实进步了,刚才那一劈一刺,发力流畅,气血与刀锋的配合更加默契。 尤其是刺眼那一刀,在野猪衝撞的瞬间精准命中要害,这份眼力和判断,是以前没有的。 他蹲下身,检查野猪的尸体。 肉质粗糙,但有几十斤肉,可以熏制保存,作为进山期间的肉食补充。 獠牙太小,没什么价值。 他掏出匕首,开始处理野猪。剥皮、剔骨、割肉,动作熟练,这些都是採药人必备的生存技能。 忙活了半个时辰,將处理好的肉块用盐醃製,包在油纸里收好。 皮毛暂时用不上的部分埋掉,避免血腥味引来其他野兽。 做完这些,日头已开始西斜。 陈青阳在狼头岩背风处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准备在此过夜。 他收集了一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 火堆不大,既能驱寒、烤制肉食,又不会太显眼。 夜幕降临。 黑石岭的夜晚比苍山县冷得多。 山风从岩缝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確实有点像狼嚎,也像鬼哭。 陈青阳坐在篝火旁,烤著野猪肉。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瀰漫。 他割下一块烤熟的肉,慢慢咀嚼。 肉质粗糙坚韧,但咸香入味,能补充体力。 吃完,他盘膝坐下,开始每晚的功课。 青阳引气诀运转,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今天攀爬陡坡、与野猪搏杀,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功法运转,疲惫感渐渐消退。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篝火已小,夜色深沉。 陈青阳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將短刀放在手边,背靠岩壁,闭上眼睛。 ...... ...... 天光微亮时,陈青阳已收拾妥当。 篝火的余烬被仔细掩埋,过夜的痕跡儘量清除。 他將醃好的野猪肉重新包裹,放入背篓,又將短刀在磨石上最后打磨一遍,刃口寒光凛冽。 按照地图標註,从狼头岩西侧的一条陡峭小径下行。 这段路比昨日更加难走。 小径几乎垂直下降,有些地段需要背贴著岩壁,手脚並用一点点挪下去。 花了近一个时辰,才下到谷底。 鬼哭峡——名不虚传。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深谷,两侧岩壁高耸近百丈,近乎垂直,灰白色的岩体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 谷底宽度不过十余丈,地面堆积著大大小小的碎石,一条宽约丈许的溪流从谷中蜿蜒而过,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哗啦巨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风声。 峡谷特有的穿堂风从西向东呼啸而过,灌入岩壁上无数蜂窝状的风蚀孔洞,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声。 时而像女人哭泣,时而像婴儿啼叫,时而像野兽低吼。 鬼哭之名,由此而来。 陈青阳站在谷口,观察了片刻。 溪流两岸有被踩踏出的小径,但痕跡很旧,像是很久没人走过了。 水面清澈,能看见底部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条灰黑色的小鱼游过。 他蹲下身,捧起溪水尝了尝。 水质清冽,带著淡淡的矿物味,可以饮用。 补充了水囊,他沿著溪流南岸的小径,向西行进。 峡谷內光线昏暗,即使是在白天,阳光也只能在正午时分短暂照进谷底。 两侧岩壁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阴冷潮湿,与谷外的乾燥截然不同。 第80章 猎户 走了约三里,陈青阳发现了第一处异常。 溪流转弯处,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岩石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跡。 他凑近细看。 刮痕共有三道,呈平行状,间距均匀,深约半寸。 陈青阳起身,环顾四周。 溪流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南岸岩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处天然的避风处。 地面上散落著几块平整的石块,像是被人搬来当凳子用的。 石块旁还有一小堆燃尽的篝火灰烬,灰烬尚未完全被风吹散。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他蹲下身检查灰烬。 灰烬里混著几片未燃尽的松针和细枝,这是黑石岭外围常见的燃料。 陈青阳將发现记在心里,继续前行。 峡谷越走越深。 正午时分,峡谷內终於短暂地迎来了阳光。 陈青阳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停下休息。 他从背篓里拿出乾粮和醃肉,就著溪水简单吃了午饭。 饭后,他盘膝坐下,运转青阳引气诀,调息恢復体力。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起身的瞬间—— “嗖!” 一道黑影从左侧岩壁的缝隙中射出,直扑他的面门! 陈青阳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 黑影擦著他的鼻尖飞过,钉在身后一块岩石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是一支弩箭。 陈青阳瞬间翻滚到一块岩石后,拔刀在手,屏住呼吸。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风吹过峡谷的呜咽,和溪流哗啦的水声。 他缓缓探出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岩壁上有一道宽约尺许的裂缝,深不见底,里面漆黑一片。弩箭就是从那里射出的。 是埋伏?还是…… 陈青阳握紧短刀,一步步走近。 裂缝入口狭窄,需要侧身才能进入。 里面比想像中深,光线透入后,勉强能看到前方三四丈的范围。 地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拖痕,沿著裂缝向深处延伸。 拖痕旁,还散落著几点暗红色的血跡,已经半干。 有人受伤了,躲进了这里? 陈青阳犹豫了一下。 是陷阱,还是真的需要帮助? 他想起了韩烈的嘱咐:安全第一,不要轻易涉险。 但…… 如果里面真的是受伤的採药人或猎户呢? 或者,是石家或藤甲门的对头,能从对方口中得到情报? 权衡再三,陈青阳决定冒险一探。 他从怀里掏出麻魂散和吹管,握在左手,右手持刀,侧身挤入裂缝。 走了约十丈,前方出现一处稍微开阔的洞室。 洞室不大,约两丈见方,角落堆著一些枯草和乾苔蘚。 而此刻,枯草堆上,蜷缩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破烂皮甲、满脸血污的中年汉子。 汉子约莫四十岁,身材粗壮,左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肿胀,显然是中毒了。 他右手握著一把短弩,弩机已经上弦,箭头正对著陈青阳的方向。 但他的手在发抖,眼神涣散,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陈青阳停在洞口,没有贸然上前。 他仔细打量对方。 皮甲是猎户常见的款式,但破损严重,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短弩是军中淘汰的制式手弩,民间也能搞到。 汉子的脸被血污和泥垢覆盖,看不清具体样貌,但从轮廓看,不像是石家护矿队那些骄横的面相。 “你是谁?”陈青阳沉声问道,“怎么会在这里受伤?” 汉子张了张嘴,挣扎著想抬起弩,但手臂无力,短弩掉在地上。 陈青阳这才缓缓上前。 他先检查了汉子的伤势。 左腿的伤口是被某种野兽的爪子撕开的,深可见骨,边缘皮肉发黑,毒素已经蔓延。 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用布条草草包扎,显然是在匆忙中完成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止血散,这是进山前准备的普通伤药,撒在伤口上。又拿出水囊,给汉子餵了几口水。 汉子喝下水,喘息稍平,终於能发出声音了。 “谢……谢谢……”他声音嘶哑,“你……你是採药人?” “是。” 陈青阳点头,“你怎么受伤的?谁伤的你?”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又夹杂著愤怒。 “是……是石家那帮畜生……” “他们在铁骨林杀人……抢东西……” 陈青阳將最后一点止血散撒在猎户左腿的伤口上,又从背篓里取出解毒药粉。 这是进山前用几种清毒草药自配的,对付常见的蛇虫毒素有效,但对这种不知名的淬毒箭伤,效果未知。 药粉撒上,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微微收缩,渗出少许暗黄色的脓液,但黑色的毒线依旧在向大腿蔓延。 “你这毒不一般。”陈青阳眉头紧锁。 猎户喘著粗气,“是石家的黑蝎毒。” 他咬著牙说,“他们护矿队的人,箭头都淬这个。” 陈青阳心头一沉。 黑蝎毒他听说过,用黑石岭特產的一种黑尾蝎的毒液混合几种矿物毒炼製而成,毒性猛烈,中者伤口溃烂,若不及时解毒,三天內必死。 解药只有石家才有,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你叫什么?怎么惹上石家的?” 陈青阳一边重新包扎伤口,一边问道。 “张猛,苍山县张家庄猎户。” 汉子喘了口气,“五天前,我和三个兄弟进山,想打几只石羊,走到铁骨林外围,撞见石家护矿队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恐惧更甚:“他们在挖东西,铁骨林深处挖一个大坑,我们躲著看,想等他们走了再过去,结果被发现了。” “他们有多少人?”陈青阳追问。 “七八个,领头的叫石彪,是石豹的堂弟,那畜生……” 张猛声音发抖,“二话不说就放箭,王老四当场就没了。我和另外两个兄弟拼命跑,我腿上中了一箭,躲进一条石缝,他们追了一会儿,好像有急事,撤了……” 陈青阳快速消化著信息。 石彪,石豹的堂弟,石家二房的另一个打手。 七八个护矿队成员,在铁骨林深处挖坑。 他们挖什么?六十年前丟失的那批铁骨木? 第81章 营地 “你说他们挖东西,挖的是什么?”陈青阳问。 “不知道……” 张猛摇头,“就看到他们在林子里挖了一个大坑,很深,用绳子吊东西下去,上来的时候,抬著几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木头?” 果然是铁骨木! 陈青阳心中確定了大半。 六十年前丟失的那批铁骨木,很可能被埋在了铁骨林某处。 石家二房不知从哪得到了线索,现在派人来挖。 “你另外两个兄弟呢?”他又问。 张猛眼神黯淡下去:“不知道,我躲进石缝后,听见外面有惨叫声,可能也没了……” 洞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还能走吗?”陈青阳最终问道。 张猛苦笑著摇头:“这条腿废了。毒已经到膝盖上面。最多再撑两天……” 他抬头看向陈青阳,眼神里带著哀求:“兄弟,我不求你救我,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怀里有个油布包……” 张猛费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里面是我家的地址,还有一块我婆娘给我求的平安符,你要是回苍山县,帮我送去,告诉我婆娘,我对不起她。下辈子再……”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陈青阳沉默片刻,伸手从他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发硬的粗麵饼,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还有一块用红绳繫著的、已经褪色的木雕平安符。 黄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字:“苍山县城西张家庄,张刘氏收。” 后面还画了个简易的路线图。 陈青阳將油布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我答应你。” 他重新背起背篓,检查了短刀和麻魂散。 走到裂缝口时,张猛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陈青阳回头。 张猛挣扎著坐直些,用尽力气说道: “铁骨林,西北角,有片石林。石彪他们挖的坑就在那儿,他们白天挖,晚上在林子东边扎营,营地搭了三顶帐篷,守夜的是两个人轮换……” “还有,他们挖出来的那些黑木头,都堆在营地旁边,用油布盖著。我逃出来前偷看了一眼,大概有十几根。” “多谢。”陈青阳郑重抱拳。 这些情报,价值连城。 “兄弟,”张猛最后说,“小心石彪,那畜生练的是『破山拳』,力气大得嚇人,一拳能打死牛。” “知道了。” 陈青阳转身,侧身挤出裂缝。 重新回到峡谷中,阳光已经西斜。 他快速整理思路。 石彪带七八个人在铁骨林西北角的石林挖坑,已经挖出十几根铁骨木。 营地设在林子东边,三顶帐篷,两人守夜轮换。 按照韩烈的任务要求,他需要確认铁骨林现状,採集三根铁骨木主干,侦查异常人跡。 现在人跡已经確认,石家护矿队就在那里,而且正在大规模挖掘。 铁骨木也有现成的,堆在营地旁边。 问题在於,如何从七八个护矿队成员的眼皮底下,拿走三根铁骨木? 硬抢肯定不行。 偷袭?调虎离山?还是等他们撤离后再去捡漏? 陈青阳一边沿著峡谷继续向西,一边在脑中推演各种可能。 日落时分,他抵达了鬼哭峡的西端出口。 出口处是一段陡峭的上坡路,需要攀爬近二十丈的岩壁,才能翻上第二座险峰。 岩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简陋脚窝,应该是歷代採药人留下的。 陈青阳没有立刻攀爬,他在出口附近找了处隱蔽的岩缝,藏身其中,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从背篓里取出乾粮,慢慢吃完。又检查了所有装备。 將状態调整到最佳,脑海中反覆推演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情况。 夜幕降临。 陈青阳睁开眼。 该出发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青阳翻上了峰顶。 月光下,一片黑压压的林地出现在前方,树木高大笔直,树皮呈现暗红色,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木质异常坚硬。 铁骨林,到了。 陈青阳没有立刻进入林子。 他伏在峰顶边缘,借著月光观察。 林地面积比他想像中要大,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树木间距稀疏,地面堆积著厚厚的落叶。而在林地西北方向,隱约可见一片突兀的石林。 石林方向,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是营地篝火。 陈青阳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石林,直线距离约两里,需要穿过大半片铁骨林。 他身形没入林地的阴影中。 铁骨林內寂静得可怕。 陈青阳放轻脚步,在树木间穿行。 药性视觉无声开启,扫过身旁一棵铁骨木: 【铁骨木(凡材·优质)】 状態:树龄约八十年,木质紧密坚韧。 特性:硬度堪比普通铁木,重量轻三成,耐腐蚀,不易虫蛀。 用途:製作武器柄材、弓臂、护甲框架、高级家具。 採集建议:砍伐需用精钢斧锯,普通刀斧难以伤及主干。 果然是上好的材料。 他继续前行,同时留意四周。 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一处开阔地。 开阔地中央,堆著十几根粗大的黑色木材,每根都有碗口粗细,长约六到八尺,正是铁骨木的主干。 木材用油布盖著,但边缘露出几截。 而在木材堆旁,立著三顶灰色的帐篷,呈品字形排列。 帐篷前燃著一小堆篝火,两个穿著皮甲的汉子正坐在火边,低声交谈著什么。 营地到了。 陈青阳伏在一棵铁骨木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两个守夜的汉子,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腰间挎著腰刀。 另一个精瘦些,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弩,正是白天偷袭陈青阳的那种制式手弩。 两人背对著木材堆,面朝篝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深夜潜入。 距离约三十丈。 陈青阳心跳加速。 机会来了。 只要想办法引开这两个守夜的,或者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他就能迅速扛走三根铁骨木,消失在林中。 但麻魂散的有效距离只有三丈,吹管射击需要直线视野。 如何靠近而不被发现? 就在这时,精瘦汉子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去撒泡尿。” 他朝粗壮汉子说了句,晃晃悠悠朝陈青阳藏身的方向走来! 第82章 夜袭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陈青阳全身肌肉绷紧,右手缓缓摸向怀里的麻魂散吹管。 左手握紧短刀刀柄,刀刃在月光下泛起一抹幽冷的寒光。 五丈。 瘦子停下脚步,开始解裤带。 三丈。 正是麻魂散的最佳射程! 但瘦子是侧对陈青阳的,如果吹针射中他的背部,厚厚的皮甲可能会阻挡针尖刺入皮肤。 必须等一个更合適的角度…… 陈青阳屏住呼吸,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 瘦子完全没察觉到危险,哼著小调,对著树干开始小解。 “老四,你他娘尿个尿这么久?” 篝火旁的粗壮汉子不耐烦地喊道。 “急什么,这不完了吗!” 瘦子提上裤子,转身准备往回走。 转身的瞬间,他的脖颈侧面完全暴露在陈青阳的视线中! 机会! 陈青阳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左手吹管对准瘦子脖颈,猛吹一口! 细如牛毛的毒针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跡,精准地扎进瘦子颈侧裸露的皮肤! 瘦子身体一僵,下意识抬手摸向脖子。 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麻魂散的药效发作极快,他的眼神瞬间涣散,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陈青阳一个箭步衝上前,在瘦子倒地前扶住他,顺势將他拖到树后阴影处。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时间,悄无声息。 篝火旁的粗壮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朝这边张望:“老四?你搞什么鬼?” 陈青阳靠在树后。 他迅速检查瘦子的状態,呼吸平稳,但意识全无,四肢瘫软如泥。 麻魂散果然有效,药效能持续两刻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妈的,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粗壮汉子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 陈青阳眼神一冷。 只剩一个了。 他將瘦子轻轻放倒在落叶堆上,自己则伏身藏在另一棵铁骨木后,等待粗壮汉子靠近。 粗壮汉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四!你他娘……” 话没说完,陈青阳从树后闪出,直接扑上! 粗壮汉子反应不慢,见到黑影扑来,立刻拔刀! 但他毕竟只是石家护矿队的普通成员,虽然练过几手刀法,气血却只是初入如溪,反应和速度远不及陈青阳这段时间的苦练。 刀刚拔出半截,陈青阳已经撞进他怀中! 刀刃精准地切入粗壮汉子肋下,那里是皮甲连接处的缝隙,防御最薄弱。 粗壮汉子痛哼一声,但凶性不减,左手握拳狠狠砸向陈青阳面门! 这一拳力道不小,带著破风声。 陈青阳不敢硬接,腰身一拧,卸力闪开,同时短刀抽出,带出一溜血珠。 受伤的粗壮汉子更加疯狂,不顾肋下伤口,双手握刀,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 陈青阳眼神锐利,在刀锋即將及身的瞬间,脚下侧滑半步,同时右手短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玉带缠腰! 刀锋掠过粗壮汉子持刀的右手手腕,粗壮汉子右手筋腱被割断,长刀脱手落地。 陈青阳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欺身再进,刀柄狠狠砸在粗壮汉子太阳穴上! “砰!” 粗壮汉子双眼翻白,软软倒地。 战斗结束。 他迅速检查两人的状態。 瘦子中了麻魂散,至少两刻钟醒不来。粗壮汉子太阳穴遭重击,一时半刻也醒不了。 陈青阳將两人拖到更隱蔽的树丛里,用落叶简单掩盖。又捡起粗壮汉子的长刀,是把普通的制式腰刀,刀刃有几个缺口,但还能用。 他將长刀別在腰间,走向营地。 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三顶帐篷静静地矗立著。陈青阳侧耳倾听,中间那顶帐篷里传出均匀的鼾声,至少有三四个人在睡。左边帐篷也有呼吸声,但更轻微些,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右边帐篷没有声音。 他先走到木材堆旁。 掀开油布,十几根铁骨木主干整齐地码放著。 每根都有碗口粗细,长度在六尺到八尺之间,入手沉实,木质紧密。 按照韩烈的要求,需要三根。 陈青阳挑了最直、最完整的三根,每根长约七尺。 铁骨木极重,一根就有近百斤。 他试著將三根捆在一起,发现自己勉强能扛动,但行动会大受限制。 得想个办法运走。 他看向营地边缘,那里停著两辆简易的木製拖车,应该是石家用来运输铁骨木的工具。 正要去推拖车,左边帐篷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陈青阳瞬间僵住,伏身躲到木材堆后。 帘子掀开,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揉著眼睛走出来,嘴里嘟囔著:“老五,该换班了……嗯?” 他看到了熄灭的篝火旁空荡荡的位置。 也看到了木材堆旁那个明显被人动过的油布。 “老四?老五?” 汉子警惕地叫了一声,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陈青阳暗叫不好。 必须在他惊动其他人之前解决掉! 他从木材堆后闪出,手中短刀直刺汉子咽喉! 但汉子反应极快,或者说,警惕性极高。 见到黑影扑来,他立刻向后急退,同时拔刀横挡! “鏘!” 刀刃碰撞,火星四溅。 这一刀陈青阳用了七分力,竟被对方完全挡下! 汉子退后两步,眼神彻底清醒,厉声喝道:“有贼!起来!” 坏了。 中间帐篷的鼾声戛然而止,三息之后,帘子被猛地掀开,四个汉子冲了出来,个个手持刀剑,衣衫不整但眼神凶狠。 左边帐篷又出来两人。 加上眼前的这个,总共七个人。 七对一。 陈青阳握紧短刀,缓缓后退。 七个汉子呈扇形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约莫三十五六岁,满脸横肉。 “哪来的小崽子,敢动石家的东西?” 魁梧大汉声音低沉,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陈青阳没有答话,目光快速扫过七人。 魁梧大汉应该是头领,气血旺盛,至少达到如河层次。 其余六人,三个如溪中后期,三个如溪前期。 硬拼肯定不行。 “老四和老五呢?”魁梧大汉忽然想起守夜的两人。 陈青阳朝树丛方向瞥了一眼。 “妈的!” 大汉瞬间明白,眼中凶光更盛,“宰了他!” 六个汉子同时扑上! 陈青阳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追!”魁梧大汉怒吼。 七人在林中狂奔。 陈青阳將青阳引气诀运转到极致,气血在双腿经脉中奔流,速度提升到极限。 铁骨林树木稀疏,地面落叶厚实,奔跑起来並不困难。 但身后几人毕竟修为比他更强,很快距离越来越近。 “小崽子,你跑不了!” 一个精悍的汉子追得最快,距离陈青阳只有三丈。 陈青阳眼中寒光一闪。 他忽然转身! 精悍汉子没想到他会突然回身,冲势太猛,来不及止步。 陈青阳短刀自下而上撩起,开门见山! 但这一刀,他用上了断岳式的意! 刀光如电! 精悍汉子仓促举刀格挡。 “鐺!” 精悍汉子的刀被震开,虎口崩裂。 刀光不停,划过他的胸膛! 皮甲被斩开一道深深的裂口,鲜血喷涌! “啊——” 精悍汉子惨叫著倒地。 陈青阳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转身继续跑。 但这一耽搁,其余五人已经追近,將他团团围住。 魁梧大汉缓缓走来,盯著陈青阳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倒地惨叫的手下,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好刀法。” 他冷冷道,“你不是普通的採药人。说,谁派你来的?” 陈青阳背靠一棵铁骨木,短刀横在身前,剧烈喘息。 绝境。 麻魂散还剩大半包。 吹管和毒针还在怀里。 “不说?”魁梧大汉狞笑,“那就去死吧!” 他踏步上前,一拳轰出! 不是用刀,而是用拳。 拳风呼啸,隱隱带著破空声。 破山拳! 张猛说的没错,这拳法威力惊人。 这一拳若是打实,以陈青阳现在的体魄,不死也残。 不能硬接。 陈青阳侧身闪避,同时短刀刺向大汉肋下。 但大汉拳势一变,化拳为掌,拍向刀身! “啪!” 手掌拍在刀侧,一股巨力传来,陈青阳虎口剧震,短刀险些脱手。 好强的力道! 这就是气血如河的实力? 陈青阳借力后退,与大汉拉开距离。 其余五人趁机围上,刀剑齐出! 四面八方都是攻击。 陈青阳眼神一厉。 只能用那招了。 他青阳引气诀疯狂运转,全身气血朝著右臂汹涌匯聚! 断岳式——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劈开一条生路! 短刀举起。 就在刀锋即將斩落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石林方向传来: “石彪,你动他一下试试?” 第83章 石林中的身影 那声音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魁梧大汉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看向石林方向。 围住陈青阳的五个汉子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刀剑转向。 陈青阳的刀停在半空,气血依旧在右臂奔涌,但断岳式的意却暂时收敛。 他同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石林边缘的一块高耸岩柱上,站著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衫,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头上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右手提著一柄长约三尺的窄刃长刀。 不是韩烈。 韩烈的身形他熟悉,比这人更精悍一些,用的也是砍山刀而非这种窄刃长刀。 而且,如果是韩烈,不会等到现在才现身。 那么,是谁? “阁下是谁?”石彪沉声问道,语气里带著警惕。 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么近的距离,绝对不是普通人。 岩柱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摘下了斗笠。 一张三十岁左右的面孔暴露在月光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肤色偏黑,五官轮廓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锐利如鹰,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能看透人心。 “是你?!”石彪脸色骤变,像是认出了对方。 “石彪,三年不见,你倒是混得不错。” 灰衣人声音依旧冰冷,“从石家护矿队的一个小队长,混到了二房的心腹,还学会了破山拳。” 石彪眼神闪烁,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厉寒山,你三年前就该死了。” 厉寒山。 陈青阳记下了这个名字。 听石彪的语气,两人之间有旧怨,而且不浅。 “我没死,你很失望?” 厉寒山从岩柱上跃下,落地无声,动作轻盈利落。 他提著长刀,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五个汉子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石彪额头青筋跳动,但並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死死盯著厉寒山:“你想干什么?为三年前那件事报仇?” “报仇?” 厉寒山冷笑,“三年前你带人围杀我,是为了抢我在老矿坑发现的那块寒铁石。可惜,你没能杀了我,我也没拿到寒铁石,那东西被你们石家私吞了吧?” 寒铁石? 陈青阳心中一动。韩烈给的资料里提过,黑石岭深处偶尔会出產一种特殊的矿石,质地坚硬如铁,却比铁轻,且自带寒气,是製作特殊兵器的上佳材料。但因为產量极少,可遇不可求。 原来三年前石彪和厉寒山曾为此结仇。 “那是石家的矿场,挖出来的东西自然是石家的。” 石彪冷声道,“你一个外来的採药人,也配覬覦?” “採药人?”厉寒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石彪,你连我是谁都搞不清楚,就敢带人围杀我。难怪三年过去,你还是个只能干脏活的打手。” 石彪脸色更加难看。 厉寒山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陈青阳:“小子,你又是谁?为什么动石家的铁骨木?” 陈青阳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厉寒山是敌是友还不確定,虽然看起来和石彪有仇,但未必就是自己人。 “路过,缺钱。”他简单说道。 “缺钱?”厉寒山笑了,“缺钱的人多了,敢动石家东西的可不多。看你刚才那一刀的架势,师承不简单啊。” 他顿了顿,忽然道:“韩烈是你什么人?” 陈青阳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认识。” “哦?”厉寒山目光如刀,仿佛要把他看穿,“韩烈的劈山刀法,虽然你只用了皮毛,但那股意错不了。三年前我见过他出手,也是这般狠厉果断。” 他竟然认识韩烈! 陈青阳沉默。 这种情况下,承认或否认都可能带来麻烦。 好在厉寒山没有追问,而是转向石彪:“石彪,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算旧帐的。我要进石林深处取一样东西,你和你的人让开,我不为难你们。” 石彪眼神一厉:“石林深处?你要取什么?” “与你无关。” 厉寒山语气转冷,“让,还是不让?” 气氛骤然紧绷。 石彪脸色变幻不定。厉寒山的实力他三年前就领教过,当时他还是如溪中期,带著六个手下围杀厉寒山,结果被对方反杀三人,重伤逃脱。 如今三年过去,厉寒山的气息更加深沉,显然实力又有精进。 而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刚才被那小子伤了一个,守夜的两人不知所踪。 真打起来,未必能占到便宜。 但石林深处那东西…… 石彪咬牙:“厉寒山,石林深处是石家的地盘,里面的东西也是石家的。你敢动,就是与整个石家为敌!” “石家?” 厉寒山嗤笑,“石家內斗成那样,还有精力管这深山老林里的东西?石彪,別拿石家嚇唬我。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拿到那样东西。” 他向前踏出一步。 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陈青阳能感觉到,厉寒山的气血远比石彪浑厚! 石彪显然也感受到了,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石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像是岩石崩塌的声音。 紧接著,一股阴冷的气流从石林深处涌出,吹得眾人衣衫猎猎作响。 厉寒山脸色微变,不再理会石彪,身形一闪,朝著石林深处疾掠而去! 石彪犹豫了一瞬,也咬牙道:“跟上去!” 五个汉子立刻跟上。 陈青阳站在原地,看著眾人消失在石林深处的阴影中,心中快速权衡。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会捲入更深的危险,但或许能弄清楚石彪和厉寒山爭夺的是什么,甚至可能找到完成任务的机会。 不去,可以趁现在带走铁骨木,直接撤退。但石彪的人还在,他们从石林出来后,很可能会追查自己的下落。 陈青阳最终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將三根铁骨木拖到一处更隱蔽的树丛藏好,又在周围做了记號。 然后握紧短刀,朝著石林深处潜行。 石林是由无数灰白色岩柱组成的天然迷宫。 岩柱高矮不一,高的有数丈,矮的不过齐腰。 岩柱之间缝隙狭窄,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地面是坚硬的岩石,布满风化形成的坑洼。 陈青阳放轻脚步,藉助岩柱的阴影隱藏身形。 前方传来打斗声和怒喝声。 他小心地靠近,躲在一根粗大的岩柱后,探头望去。 前方是一处较为开阔的石台,面积约十余丈见方。 石台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两丈的深坑,坑口边缘有新鲜的开凿痕跡,正是石彪他们挖的坑。 而此刻,厉寒山和石彪等人正在石台边缘对峙。 厉寒山一个人,挡住了石彪六人。 厉寒山的长刀已经出鞘,刀身狭窄,显然不是凡铁。 他单手持刀,站在深坑旁,冷冷地看著石彪。 石彪等人则面色惊疑不定,目光时不时瞥向深坑。 深坑里,有什么东西? “厉寒山,你別欺人太甚!” 石彪咬牙道,“这坑是我们挖的,里面的东西理应由我们处置!” “你们挖的?” 厉寒山冷笑,“这坑是六十年前那批矿工挖的,你们只是重新挖开而已。里面的东西,你们也配拿?” 六十年前! 陈青阳心中一震。果然和六十年前那批失踪的铁骨木有关!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石彪眼神闪烁。 “我当然知道。” 厉寒山缓缓道,“六十年前,苍山县第一批矿工在这里挖矿,挖到深处,发现了一条伴生矿脉,不是黑铁矿,而是阴髓玉。” 阴髓玉? 陈青阳没听说过这东西。 石彪的脸色却变得极其难看:“你怎么会知道阴髓玉?”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阴髓玉是炼製『养魂丹』的主药之一。” 厉寒山盯著石彪,“而养魂丹是治疗神魂受损、滋养灵觉的宝丹。石家二房那位小少爷,三年前练功伤了神魂,至今痴傻。你们这么急著挖阴髓玉,是为了救他吧?” 石彪沉默,算是默认。 厉寒山继续道:“但你们挖错了地方。这坑里没有阴髓玉,只有……” 他话没说完,深坑底部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窸窸窣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坑底爬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深坑。 陈青阳也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一只惨白的手,搭上了坑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