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第1章 清水江畔的等待 等待的滋味最难熬了,19岁的李劲松现在就正挨著这份煎熬。 湘西的八月末,暑气还未褪尽。 上午九点多,李劲松踩著草鞋穿过巷子,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草鞋底薄,硌得脚心生疼。 他走得不快——倒不是怕热,是这具年轻身体还不习惯这般艰苦。 是的,年轻身体。 两个月前,他还是2026年一个退休在家的老头子,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该喝普洱还是龙井,晚上跳广场舞该站在前排还是后排。 一场午睡醒来,就回到了1979年,回到了自己的19岁。 清水江在镇子边上拐了个弯,江水绿得发稠。 几只乌篷船懒洋洋泊在镇上码头,船公的吆喝声时不时地飘过来:“卖鱼嘍——刚捞的鱖鱼!” 上天梯村部设在石塘镇东头的祠堂,黑漆木门裂了几道缝。 村支书周满仓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喝茶,一见李劲松探头,就笑了:“松伢子又来等信啊?这么勤快,是不是在等哪个扎辫辫的姑娘寄信来?” 满屋子人鬨笑起来。 不过,大家也都没有恶意,李劲松只是笑笑,含糊地应了声:“满仓叔,莫取笑我了,就隨便看看。” 其实哪里是隨便看看。 他是来等《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回信的。 “松伢子坐嘛。”周满仓指了指墙边的条凳,又呷了口茶:“莫急,这信啊,跟地里的秧苗一样,你天天趴田埂上看,它也快不了。该来的总会来。” 李劲松道了谢,却没坐,只挨著门框站著。 他不是真的十九岁少年,心里揣著事,面上却要装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靦腆和拘谨。 1979年,湘西偏远地区的穷,外人真的是难以想像。 即使李劲松曾经经歷过,但依旧难以忍受。 穷到什么程度? 村里人如果不是寒冬腊月,要么穿草鞋,要么打赤脚。 唯一一双布鞋或黄胶鞋,那是要留著走亲戚、赶场、办大事才捨得穿的。 李劲松家更艰难些——父亲四年前在村里修水库,被塌方的石头砸死了。 家里就剩老娘带著他、大姐杏枝和小妹阿月。 没有男劳力,还要供他念高中,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回来的头一天,他就开始盘算著怎么搞钱。 上辈子他是个高中语文老师,也是个热爱文学的文艺青年,他能想到的唯一搞钱途径就是写作。 花了將近3周的时间,日以继夜地搞了篇17万字的长篇《芙蓉镇》,寄给了《人民文学》。 《芙蓉镇》是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要卷就卷最厉害的,用最牛逼的作品亮瞎编辑的鈦合金双眼。 他可不敢用一般的中短篇小说来考验编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编辑对新人的要求肯定比那些已经成名的作家要来的高。 牛逼如陆遥的《平凡的世界》,刚开始投稿时也是四处碰壁。 何况,《芙蓉镇》写的就是他的出生地湘西的事儿,背景人情都十分贴切。 他现在等的,就是杂誌社的回信。 院里人说笑几句,也就各自忙开。 李劲松独自踱到院子的石阶上坐下。 这年头他们这里的信不送到户,都是寄到村部,等人来领。 没一会儿,邮递员阿良把报刊信件送来了。 李劲松过去瞅了一眼——还是没有他的。 他也不沮丧,起身拍拍裤子的灰,跟周支书打了声招呼:“满仓叔,那我先走了。” “行,有信给你留著!”周满仓喝了口茶,又补了句:“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仔,要把家里头顶起来!” “村里小学那个民办教师的位置,一个月四块五毛钱,三十斤粮票,虽说不多,到底是份正经收入,也能帮衬家里……” 这是周满仓第二次提这事了。 李劲松父亲被砸死的时候还是大集体,算是因公死亡,村里多少有些照顾。 再加上他高中毕业,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级知识分子”,去村小教书顺理成章。 这是对他的照顾,李劲松不能不领情,但他肯定是不会去的:“谢谢满仓叔,我娘还是……想让我再去读一年书……” 前世,他第一年、也就是今年,参加了高考,没有考上大学,后来復读一年,考上了首吉大学中文系专科,毕业后,就留在城里当老师,一干就是一辈子。 这一世,他重生回来,不凑巧,正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没能赶上高考,分数出来后,自然是按照原来的轨跡,名落孙山。 只能等到明年再参加一次高考了。 周满仓点点头,也没劝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学,別辜负你娘的一片苦心!” 李劲松点点头,就往回走。 湘西的村寨散得很,不像平原上聚作一团。 往往几户人家,甚至独门独户,就占一个山包或一道山沟。 上天梯村这名字,就是因为人家从山脚一直零零星星掛到半山腰。 他家,就在那半山腰上。 从镇上回去,得爬好一段陡坡。 路是土路,被踩得板实,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杉树林。 爬到一半,他停下来喘气。 回头望,石塘镇躺在清水江边,青瓦木楼挨挨挤挤,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 江面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乌篷船还在那里,小得像几片叶子。 真美。 可这美里,浸著浓浓的、化不开的穷。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终於看见自家那栋小木楼。 楼是湘西常见的吊脚楼样式,下半层是石头垒的,上半层是木板搭的,顶上盖著青瓦。 年久失修,木板已经发黑,瓦缝里长出些杂草。 老娘坐在屋檐下,正用柴刀劈竹篾编筐。 妹妹阿月蹲在灶台前吹火,烟燻得她咳嗽连连。 小妹阿月才11岁,天天光脚上山挖笋。 “伢崽,信没来?”娘见他回来,停了手里的活。 家里人都知道李劲松写了一篇小说,儿子今年参加完高考,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写。 从大女儿口中得知,儿子写的是小说,听说还把渡口卖米豆腐的刘寡妇、王老师都写了进去。 写完了,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好,家里攒下的两块多钱,全拿去买了稿纸和做了邮资。 第2章 家人 儿子是村里唯二的高中生,会写小说也不奇怪。 可等到高考成绩出来——没考上——老娘才觉得,儿子写小说这事,怕是有点靠不住。 李劲松摇摇头:“不急,再等等。” 娘嘆了口气,没再说啥。 李劲松走到灶边,帮阿月做饭。 阿月从灶膛边抬起被烟燻红的小脸:“哥,我昨晚梦见你坐大轮船去京城了!” 李劲松笑了:“会去的。等你再长大点,哥就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 “真的?”小姑娘眼睛顿时亮起来。 这年头的孩子,就没有不对京城不嚮往的。 “哥保证。”李劲松把一把辣椒推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香气冲了起来。 等锅里辛辣的爆炒声渐渐平息,阿月又抬起脑袋,问道:“哥,北京人真爱看咱们晒酱、打糍粑的事?” 她指的是李劲松的小说。 “那当然,不仅京城人爱看,全国人都爱看。”李劲松笑道。 “为啥呀?”阿月不解:“晒酱、打糍粑、醃酸菜,还有刘寡妇骂街……这些事,天天都有,有啥好看的?” “因为啊,”李劲松把切好的冬瓜也推进了锅里翻炒著:“人在自己的地方呆久了,就想知道其他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別处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就像你没去过京城,想知道京城是什么样。而京城人他们也没来过咱们湘西,没吃过刘寡妇的米豆腐,没见过咱们怎么用木槌打糍粑,他们心里也会好奇……” 阿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要想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有两种法子。”李劲松继续翻炒著菜。 “一个是自己走去看看,那叫『旅游』;还有一个,就是看別人写的书,读別人写的文章,那叫『阅读』。很多人一辈子去不了太多地方,但他们可以通过看书,知道湘西的吊脚楼,知道陕北的信天游,知道海边的人怎么打渔。书啊,文章啊,就像一扇扇窗户,你推开一扇,就能看到一片不同的风景……” 阿月眼睛眨巴著,努力消化哥哥的话:“所以……哥你写的故事,就是给京城那些没来过咱们湘西的人开的……窗户?”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劲松笑了:“咱们湘西啊,出过一个特別厉害的大作家,叫沈从文。他就是专门写咱们湘西的故事,写这里的河,这里的船,这里的人和歌。他的书,全世界的人都看……” 李劲松给小妹嘮嘮叨叨讲了很多。 这时,大姐杏枝也从田里干活回来了,赤著脚,裤腿卷的高高的,手里拎著一条半斤多的鯽鱼。 他们姊妹仨都遗传了父母良好的基因,在身高长相上没得说,大姐由於长期劳作,黑黑瘦瘦,可模样却很周正。 “大姐!有鱼!”阿月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欢呼著跑过去。 杏枝把鱼递给妹妹,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嗯,在水田边的沟渠里逮的,运气好。” “出去出去,哪有男仔下灶的!”大姐把他赶出了厨房…… 很快,一家人的早午饭就端上了桌,他们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菜就两样,一个酸菜鱼,一个辣椒炒冬瓜。 酸菜是老娘亲自醃製的,整整醃了五大罐,他们这里有“三日不吃酸,走路腿打颤”的说法。 其他都是自己菜园子里种的。 主食是红薯粥。 老娘用手擦了擦筷子,把那条鱼身子夹到李劲松碗里,又放到眼巴巴看著的阿月碗中:“吃鱼头,聪明。” 李劲松把鱼身子一分为二,给小妹夹了一块,之所以不给娘和大姐夹,是因为无数次经验告诉他,夹了也白夹,她们根本不肯吃。 从前他还会为此爭执,后来想通了,与其在这种细节上拉扯,不如早点让自己有能力,让她们再也不用在饭桌上推让。 娘动了动嘴唇,李劲松赶紧说道:“吃饭,吃饭,我饿了……” 娘吃了几口饭,才说道:“伢崽,听说高中都开学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劲松停下筷子:“娘,学费的事儿你別管,我自己有办法……” 又看了一眼大姐:“我哪怕不上了,也不会用卖大姐的钱!” 大姐的脸顿时红了。 老娘噎了一下:“啥叫卖你姐?你姐早晚都要嫁人的!” 她感觉自己这个儿子最近俩月突然变了,变得特別有主意,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埋头读书、家里事不管不问的文弱少年。 李劲松丝毫不让:“我姐要嫁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种人嫁过去你会放心?” 前几天,邻村村支书派人来提亲,让大姐嫁给他儿子,表示会给20块钱、两担穀子和一只猪仔的彩礼。 前世,娘虽然打听到这个未来女婿的名声不太好,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李劲松復读需要交5块钱的学费和两块钱的杂费,再加上他们镇上没有高中,读高中要到邻镇去读,还需要几块钱的生活费。 家里今年刚刚分田到户,稻穀还在田里灌浆,连两块钱现金都掏不出来。 李劲松还不太懂事也没反对,於是,大姐杏枝就这么嫁了过去。 嫁过去的大姐就过了一辈子苦命的生活,那个男人酗酒、赌博,输光了家当就打老婆出气。 后来,那人更是因为赌债纠纷,闹出了人命,吃了枪子。 大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拖著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婆家受尽白眼,日子过得比在娘家时还要艰难百倍。 由於家风不正,两个外甥对自己的娘也不孝顺,大姐不到60岁就去世了。 李劲松也没办法,只能时不时给大姐一些钱,甚至想把大姐接到城里隨自己一起生活,但大姐的自尊心很强,怎么说都不愿意跟他走。 这一世,李劲松直接把来提亲的媒婆撵走了。 不过,他知道,老娘还一直很心动。 大姐眼里有了雾气:“小弟,我没……没有喜欢的人……嫁给谁,不都是过日子。你是咱家的指望,不能耽误你上学……” 李劲松冲大姐笑了笑:“姐,耽误不了,我那个高中,教我的老师,自己都没上过大学,能教我什么?还不如我在家自学,就差那几分,我肯定能补回来……” 今年高考,他確实只差3分上线。 娘和大姐都没再说话。 这两个月,她们好像已经习惯了李劲松当家做主。 阿月很有眼色:“娘,大姐,你们別愁,我以后早点起来,上山多挖点笋和草药,赚钱给大哥上学!” 李劲松揉了揉她的头,没有拒绝,这年头,孩子都要干活。 第3章 炫耀受挫 复习的课本是现成的。 李劲松最近一直在复习,重生一次,爭取不给重生者丟脸。 北大清华难度有点大,但后来的985名校还是可以爭取下。 他学的是文科。 语文基本上不用看,他教了几十年高中语文,当了几十年班主任,毕业班就带了n届,甚至每年的高考作文题他都知道。 数学题难度都不大,他当班主任时对数学也不是一无所知,但毕竟是理科的路数,隔了年月,有些生疏,估计在这里要丟掉些分数。 英语就更不用说了,他曾经报名在英国孔子学院从教3年,突击学过英语。 英语拿满分没问题。 只不过,1979年的英语100分只能当10分用,明年是30分。 这对於李劲松来说,有些吃亏。 至於政治、歷史和地理,都是一些死记硬背的知识点。 他没什么好办法,既没有参考书,也无题可刷,现在就是下苦功夫,爭取把书本上的那些年代、事件、条约、洋流、矿產、主义……全部背的滚瓜烂熟。 同时,也挤出时间,將数学课本上的定理公式,重新推导演算。 大山里的日子是枯燥的,李劲松除了帮母亲和大姐干点活,剩下的时间就是苦读。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天。 日头西斜,李劲松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就著一碗凉开水,默背《世界地理》的洋流分布图。 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家低矮的竹篱笆外。 “李劲松,这么用功啊!” 声音带著一种刻意拔高的、油滑的腔调。 李劲松抬起头。 篱笆外站著个青年,穿著簇新的、带著摺痕的蓝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溜光,脚上一双擦得鋥亮的塑料凉鞋。 是村里的张建军。 跟他同一个学校,今年一起参加的高考,李劲松名落孙山,而张建军,则考上了吉首大学化学系。 张建军家是村里少有的“富裕户”,他爹是石塘镇供销社的採购员。 別看这人人品不咋地,但確实学习不错,虽然高考比李劲松还少了几分,但他学的是理科,刚好上线。 张家为此摆了酒,风光了好一阵。 此刻,张建军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似乎无意地摆弄著胸前口袋上別著的一支闪亮的钢笔——那是他爹给他的“升学礼物”,一支英雄牌铱金笔。 他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带著显而易见的炫耀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李劲松放下手里的课本,神色平静:“是建军啊,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张建军推开那扇象徵意义大於实际作用的篱笆门,走了进来,目光在简陋的院落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劲鬆手边那几本破旧课本上,笑意更深了:“我明天就要去上大学了,今天来和你告个別!” 李劲松笑道:“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不过,这傢伙显然不只是来搞別的:“松伢子,你真打算明年再考?要我说啊,这考大学,也得看命,看运道。一次考不上,再考……嘖,压力大啊。而且,你家这情况……” 他没说完,但那拖长的尾音和四处打量的眼神,已將未尽之意表达得很清楚——你家这么穷,你爹又死得早,还復读? 供得起吗? 別白费劲了。 这话就说得有些刺耳了。 连蹲在灶房门口默默听著的小妹阿月都忍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衝著张建军大声道:“张建军,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哥考不上?你怎么知道我们供不起我哥上学……” “阿月,”李劲松笑著摇头制止住了妹妹,他的笑容很淡,甚至有些温和,他看向张建军:“谢谢老同学关心。至於考上考不上,就不劳你费心了!天都快黑了,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吧!” 张建军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那股特意跑来展示优越、顺便踩一脚这个昔日“竞爭对手”的劲儿,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得劲。 他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语气也冷了下来:“行,那我就等著看你明年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走到篱笆门边,他忍不住又回头扔下一句:“哦,对了,王燕已经答应和我处对象了!她也要復读一年,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別再骚扰她!” 王燕,是他们的同学,后来考了三年都没考上。 不过,张建军上大学又谈了新的女朋友,这个王燕后来嫁给了他们高中的一个老师。 至於王燕长什么样,早就忘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劲松眼神都未动一下,只是再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放心,我不会的。” 话说得很乾脆,没有半点赌气或留恋,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建军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噎住,狠狠瞪了他一眼,终於转身,踩著那双鋥亮的塑料凉鞋,脚步很重地走了,背影都透著一股悻悻然。 等那身影消失在坡下,阿月才衝著那个方向,用力“哼”了一声,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呸!考上个大学有什么了不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哥,你看他那样子,嘚瑟得像只……像只踩了鸡屎还觉得自己特美的花公鸡!” “哥,你明年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比他那什么『吉手』大学好一百倍!还有,等你的小说登出来,气死他!” 李劲松伸手,用力揉了揉阿月有些枯黄的头髮,呵呵笑道:“不生气啦,就当听到狗叫了,一条野狗冲你叫两声,你难道还要跟它生气,冲它也叫回去不成?” 阿月被这个比喻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才不会呢!” 她眨眨眼睛,眼里闪著八卦的光:“对了,哥,张建军刚才说的王燕是谁啊?” “咳咳!”李劲松乾咳两声,那是懵懂少年的初恋,早就隨风而逝了。 “没有谁!”他不得不拿出哥哥的威严:“你去菜园里摘点眉豆,我晚上给你炒个眉豆腊肉吃!” “啊?吃肉?娘会骂人的!”阿月的口水都流了出来,可家里就剩下一点腊肉,娘说要等到过节时候才能吃。 李劲松拍了拍胸脯:“有哥给你顶著,你怕什么!快去吧!” 阿月想想也对,娘从来不会骂自己哥哥! 看到阿月一蹦一跳地走远,李劲松重新拿起那本《世界地理》,翻到刚才中断的那一页:“……千岛寒流与日本暖流交匯,形成了世界著名的北海道渔场……” 第4章 改稿 惊喜总是突然而来。 娘和大姐去镇上卖竹筐时,受李劲松的委託,大姐顺便拐去了一趟村部。 结果,还真的有自家弟弟的信。 大姐只一眼就看到信封上的落款:《人民文学》编辑部。 是它! 就是它! 小弟还说过,如果是厚厚的牛皮纸原封不动寄过来的,那就是退稿;如果只有薄薄的信纸,那应该就是录用通知了。 很显然,这封薄薄的信就是录用通知。 大姐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衝上头顶,手脚都有些发麻。 她一口气跑回了家,把这封信送到了李劲鬆手里。 “快,小弟,拆开看看!是不是那个……”她满脸汗水地催促著。 阿月也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哥!是京城来的吗?” “对!就是他们!”期待了太久,真到了眼前,李劲松此刻反倒是很平静。 如果连《芙蓉镇》这样的小说都不被录用的话,那只能说明《人民文学》编剧们的水平存疑了。 他撕开信封,取出那张信纸,可瞬间就傻了眼。 臥槽! 竟然不是他预想中简洁的用稿通知。 “咋了?写的是啥?让我看看!”大姐看到李劲松的脸上阴晴不定,连忙抢过了信纸。 展开一看,只见信纸上写道: “李劲松同志: 您好! 您投寄我刊的长篇小说《芙蓉镇》收悉,业经审读。作品笔力深厚,气象生动,富於地方风情与时代气息,给我刊编辑部留下了深刻印象。经研究,我们擬採用此稿,但尚有若干处需斟酌、调整,以便作品更臻完善。 为此,我们诚挚邀请您来我刊编辑部(地址:京城东城区东四八条52號)面谈修改事宜。如您方便,请儘快动身。 相关事宜说明如下: 往返路费:您从湘西至京城的往返火车硬座票,请保留好车票,到我刊后凭票报销。 住宿安排:我刊可为您安排住宿。 用餐与补助:改稿期间可在编辑部食堂用餐,此外,我刊將按惯例发给您生活补助每天贰元。 请您携带必要身份证明及隨身用品,到京后,请径至我刊编辑部,与小说组编辑杨钧同志接洽(电话:xxxxxxx)。她將负责您的具体事宜。 此致 敬礼! 《人民文学》编辑部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日” 竟然出现了第三种情况,《人民文学》在用稿与退稿之间选择了改稿。 想想也对,自己凭著记忆抄的东西,终究只是个故事的骨架,那些细腻的肌理、时代特有的血肉纹理、精准的方言运用,难免有粗糙或模糊之处。 能被编辑看出价值,同时指出需要打磨,这已是极高的认可。 自己的文字水平没有那么高。 前世的自己,大学时代和毕业后的几年,也投过几次稿,但无一录用。 只是到了后来各类期刊、报纸副刊的增加,他才有几篇“小文”见诸报端一角。 再后来是网络自媒体时代,他又开始笔耕不輟,写起了微信公眾號。 大概是编辑部担心他不愿意去改稿,这份通知已经说的很明白,准备录用了。 去,肯定要去。 路费报销,吃饭免费,而且每天还有两块钱的补助,改一个月就是60块钱,好像比现在很多普通工人的工资都高。 绝对是好事。 只是,只是,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我的大编辑,你们发通知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一个湘西深山里的穷小子,可能连买一张去省城车票的钱都凑不齐吧? 大姐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小弟,从咱这儿,到京城,得花多少路费?” 李劲松皱眉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现在从湘西到京城的火车票多少钱,但差不多近2000公里的路程,肯定不是几块钱十几块钱就能打发的。 “我也说不准!”他摇摇头:“得去打听打听。正好,要去bj,还要先去村部开介绍信,不然连票都买不了。一起去问问周支书吧,他见多识广,可能知道个大概。” “我也要去!”阿月立刻拉住哥哥的衣角。 “走,一起去!”李劲松扬了扬手中的信。 …… 周满仓反覆看了几遍《人民文学》的这封来信。 “嘖嘖,松伢子,行啊,没想到我们村竟然出了个大作家,还要去京城改稿,怪不得天天来等信,原来是等京城的信……松伢子,你这嘴还真严实……” “满仓叔,不是我想瞒。这事没个准信儿,我也不能保证人家真能看上我那点东西,万一说了出去,最后又没成,不是平白让人笑话!”李劲松解释道。 “对,对,是这个理!你这伢子,跟你爹一样,心思稳,沉得住气!好事,这是大好事,你爹知道了,也高兴……你问路费的事儿,我最远也就到过州府,至於去京城,我还真不清楚……” 他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你们等著,我这就去镇上帮你们问问!镇上信用社的老毛,他儿子不是在京城当兵吗?听说前两个月刚回来探过亲,一准儿知道!” 很快,周满仓骑著自行车回来了。 “问清楚了,从京城到州城,火车硬座票价是32块5毛钱,从州城回咱们镇上,路费也要两块多钱,再加上吃饭住宿,差不多花了將近50块钱……” 周满仓端起自己那个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一抹嘴,才继续说道:“不过,松伢子你要是多带点乾粮,这天气……也没必要必须住旅社,我估摸著至少能省下10块钱!” 那就是说,路上再怎么省,至少也得准备……40块钱? 兄妹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仍旧是一笔巨款。 周满仓看出了他们的为难,生怕李劲松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赶紧劝道:“松伢子,去,一定要去,人家信上不是白纸黑字说了吗?路费报销!你们找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凑凑,先借著用用,回来就还给他们,应该能凑齐!” 李劲松点头:“我明白!谢谢满仓叔,麻烦你给我开个介绍信,另外粮票……” “好!”周满仓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本制式介绍信模版,一边在空白处填写一边说道:“我给你10斤全国粮票、5斤省內粮票,应该就差不多了,等稻穀下来了用稻穀还!另外,我做主,村里借给你们10块钱,我个人再借给你们2……3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