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 《人间失守》作者:斑衣白骨 文案 ☆邢朗VS魏恒。 1,老谋深算有心机,野兽派钢铁直男刑警攻VS亦正亦邪有妖气,华丽系贫民窟贵公子受。 邢朗直了小半辈子,哪成想有朝一日会栽在魏恒手上。 魏恒弯了小半辈子,哪成想有朝一日会被个直男看上。 2,这是一个你看我傻逼,我看你装逼,初见不对付,再见也不倾心。近水楼台先得月,霸王爱上弓的‘纯美’爱情故事。 3,不正经破案向,没水准刑侦文,本文狗血,扯淡,胡编乱造。 魏恒:这个世界很奇怪,他们只在算你几时死,没有人在乎你怎么活。你们把我当做恶魔,却没有想过,如果我是恶魔,那人间是什么? 邢朗:你不是恶魔,人间也不是地狱,只是围墙被推倒了,失守而已。 人间是座城,就算城墙坍塌了,站在残垣之上,也能看到光。 一句话总结——刑侦悬疑,互坑夫夫,塑料爱情。 内容标签:强强制服情缘悬疑推理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魏恒,邢朗。┃配角:郑西河,秦放,韩斌,海棠。┃其它:刑侦,强强,HE。 第1章女巫之槌【1】 芜津市突降暴雨,冲撒了弥漫在城市上空回溯而来的秋老虎热潮。豆大的雨滴滚着雾霭瓢泼落下,城市排水系统跟不上积水速度,芜津市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湿雾凝结的沼泽。 旺阳路如同其他街道一样,地面压着一层没过脚踝的积水,公路上的车辆碾着雨水驶过,不断掀起一阵阵泥浪。人行道上打伞披雨衣的行人不约而同的避开了路边,埋着头躲着风雨匆匆走路。恶劣的天气环境下,这座城市显得比往日更加匆忙。 一个穿着警服,肩膀上警衔二级警督的男警察撑着伞站在路边,不停的往路面上来往的车流来回张望。 十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受雨天湿滑的路面影响,老早就开始闪烁刹车灯。谨慎的司机将车子以龟速拖行了几十米,才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般悠悠停在路边。 警察撑着伞,缩起脖子以避风雨,小跑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派人去接你了。” 警察弯腰,把伞挡在了车顶,从出租车里接下来一个穿登山靴,黑色风衣,手持一把黑伞的男人。 男人身材偏瘦,个子很高,站在伞下不得不矮了几寸腰,于是把伞从警察手里接过去,迈步走向停着两辆警车的小区门口。高档的小区门楼贴满光洁照人的大理石瓷砖,虽然滚落着络绎不绝的雨水,但是瓷砖明亮,使得墙面就像一条玻璃色的溪流,清楚的映射了两个男人不断走近的身影。 在纯净且扭曲的水流中,穿着风衣拄着黑色雨伞的男人披着漫天风雨,他眼神冰冷,面容沉郁,皮肤在侵肌裂骨的冷雨中呈毫无生气的冷白色。他从容走在雨中的样子,仿佛和暴雨融为一体,像是暴雨催生了他,或者是他带来了芜津市渡劫般的暴雨。 “既然你认为是自杀,还找我来干什么?” 男人手中拿着伞,却不撑开,而是把伞当做手杖拄着。他的步伐平稳却有些缓慢,貌似是依附着手中的雨伞才可走路。 虽然伞被他撑着,但是警察担心他随时会把伞扔下似的,一手虚拖在他手肘下,闻言讪笑了声:“这不是以防万一么,万一漏报了一件冤假错案还是小事,断错了上面这位大爷的死因可是大事。” 警察抬手往面前的一栋单元楼上指了一下,脸上并没有对死者的悲悯和同情,满是奚落之意。 说话间,他们到了单元楼下。男人随着警察的指引看了一眼耸立在雨中的单元楼,随后在夹岸落花缤纷的甬道边止步,看着停在一株合欢花树下的白色林肯。 这辆林肯高档的车身遭受了程度不一的损坏,车表五花八门,彩灼缤纷,一层雨水也洗不掉的油漆罩在车身上。车窗玻璃,车顶,车门都有深陷的凹槽。明显是造了严重的打砸,并且还是群殴。车身上还留着刀匕的刻字,尽是些脏话。 警察道:“这就是死者郭建民的车,恨他的老百姓太多了,所以我找你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自杀。” 男人只站在伞下朝轿车上瞥了一眼,然后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键问道:“什么人?” “都闹疯了,你不知道?” 男人虽按了上楼建,但是指示灯却没亮,或许是因为他用力过小,或许是因为指尖沾了雨水打了滑,总之电梯并没有运作。他明明看到了,却没有按第二下,而是目光懒倦的看着,既不在乎,又不专心的模样。 警察看了一眼他线条冷峻的侧脸,第二次按了上楼建,等电梯门开了,和他并肩走进去,道:“大型国企矿物集团旭日钢铁上个礼拜宣布破产,几万名工人失业。这几天工人们不断闹事,不光在市委闹,都闹到省委了。个别激进分子还打砸了集团领导人的车,今天这个死者郭建民,就是破产小组的领导。像这种国有企业,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儿,那可是一窝端,到处都是拖泥带水的连带责任,谁都跑不了。检察院提起公诉,把几个直接领导人查了个底儿掉,其中情况最严重的就是这个郭建民,据说至少贪污了……” 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开了,男人把伞还给他,拄着自己的伞率先走了出去:“哪个房间?” “往右拐,801。” 警察抖落伞上的雨水,跟上他。 801房门前站着两个民警,民警见到他,都抬了抬手向他打招呼:“魏老师。”随后向他身后道:“周所。”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 周毅清站在门口拍了两下手,引起房间里几名警察的注意,扬声道:“大伙儿先停一停,让魏老师看看。” 魏恒已经戴上了脚套,把随身携带的雨伞靠在门外墙边,取下手上的黑皮手套揣在口袋里,然后从一名民警手中接过一双白手套戴好,迈着平稳缓慢的步子进屋了。 郭建民死在书房,周毅清所说他自杀不是没有道理的,郭建民死时衣着齐整的坐在书房椅子里,身上无伤,房间整洁,面容安详,且桌上摆着一份遗书。 魏恒拿起遗书看了一眼,见上述内容尽是交代了一些个人财产,到符合遗书的推测。除此之外桌面上还堆着一叠乱七八糟的文件,他把遗书上的字迹和文件上的签名用肉眼简单的比对了一下,粗略确认字迹确实出于同一人之手。 既然有遗书在场,并且现场明显没有经过破坏和打斗,结合郭建民此时的处境,倒是很有可能在舆论的痛恨,和司法的紧逼之下自杀了之。 魏恒放下遗书,站在死者身旁,先仔细的扫视一遍死者的神态,和其身体形态,然后凑近死者颈部闻了闻,道:“氰化物中毒。” 周毅清问:“液体还是气体?” “液体,死者口鼻处有很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我怎么闻不到?” “正常,大多数人都闻不到。” 魏恒垂下眸子在桌面上扫视一圈,然后慢慢的在桌角处的垃圾桶前蹲下,略一翻找,找到一只空的注射器。 周毅清连忙递给他一只证物袋:“这就是毒液的容器?” 魏恒把注射器放入证物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来,淡淡道:“里面还有液体残留,想知道是什么溶液,可以带回去做鉴定,我现在只能给出推测。” “那你推,尽管推。” 死者脚边碎了一只杯子,玻璃残片上沾有些许牛奶液体,魏恒拿起一块闻了闻,静思了片刻,把玻璃残片递给周毅清。然后一言不发的检查起死者的领口和裸露在外的皮肤,问:“谁报的案?” “王屹,郭建民的同事,也是破产小组的领导人。今天早上八点钟和郭建民的助理到这里找郭建民商量事情,结果就发现人死在就放在桌子上。” 好歹‘合作’了好几个月,周毅清知道他办事的习惯,不消他细问,就把问题叙述完整了。 “第一目击者是郭建民的同事和助理,我们查过外面走廊,和小区门口的录像,从昨天晚上十一点钟郭建民回到家,到今天早上案发,他的确没有访客。郭建民的同事和助理也不熟悉,都是临时被调入破产小组,所以我觉得他们两个不存在串供的嫌疑,也没有杀人动机。” 虽然魏恒看似在旁若无人的检查遗体,但是周毅清知道他听进了自己说的话,因为他看到魏恒听到自己说‘也没有杀人动机’时,魏恒那两片有些苍白且削薄的嘴唇微乎其微的拉出一丝弧度,极轻的笑了一下。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当事人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被他取笑了。 周毅清摸摸鼻子,照例无视了他的这丝傲慢。 魏恒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解开了死者的皮带,检查尸体的僵硬程度和尸斑的复原速度,用他那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却十分清晰,足以让每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尸温三十度,尸斑处于坠积期,恢复时间是八十三秒,空气的温度和湿度是多少?” 他发问的语调也像在自说自话,并且没有特定的询问目标,很容易被人所遗漏。但是房间里的民警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听他发问,一个女警连忙道:“温度二十三度,湿度三十九度。” 魏恒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在尸体股沟处轻按,道:“结合死者下肢出现尸僵来看,死亡时间超过七个小时,应该是凌晨一点钟左右。” 周毅清摸着下巴想了想:“凌晨一点钟?那我可以确定当时郭建民没有访客,他一个人在家。” 魏恒仍旧不答话,而是拉起死者的手臂看了看,随后扒开死者的领口,接着分析道:“身上没有防卫伤,根据骨骼扭曲程度来看,死者是在喝下氰化物溶液后的几秒钟内毙命。”说着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一滩碎玻璃:“氰化物溶液的载体就是这杯牛奶。” 周毅清接上他的话:“既然没有访客也没有防卫伤,牛奶只能是他自己主动喝的。” 魏恒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开在死者身后的书房窗户,然后走上前伸出手试了试室外的温度。片刻后,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那份遗书,一双漫着清光的细长眸子微微闪了闪,唇角轻轻一抿,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忽然走出书房,周毅清忙跟上他,看着他到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已经打开的牛奶来回看了看,然后又拿起一盒还没开封的牛奶看了看,末了又拿了一只杯子,倒了半杯已经开封的牛奶。 “这里面也有毒?” 周毅清走上前,看着魏恒手里半杯牛奶问道。 魏恒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拿高,像是科研人员在调配试剂般认真的观察着杯中的牛奶,似乎在用肉眼分辨其中有没有毒。 周毅清看着看着,脑袋里忽然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灵感,忙道:“如果毒在牛奶盒里,不是在杯子里,那就说明郭建民死于他杀?!” 注射器被扔在书房垃圾桶,看起来就像是郭建民倒了一杯牛奶,然后又注射毒液自尽。但是反过来思考,如果牛奶盒里也有毒,那被人扔在垃圾桶里的注射器就是一个障眼法,郭建民必定死于他杀。 但是魏恒只是闻了闻杯中牛奶,然后把杯子搁在厨台上,就说:“没有毒。” 周毅清大失所望,刚要追问,就见魏恒转向走出这间公寓,脱下鞋套和手套,又带上他自己的手套,拄着伞去赶电梯了。 守在门外的民警见他们出来,就问领导:“周所,他怎么说的?这案子上不上报?” 周毅清边脱鞋套边道:“报吧,我刚才看到他笑了一下,估计挺悬。”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 他慢了一步下楼,看到魏恒站在玻璃门外的房檐下,面对着门外的风雨,举着手机似乎在寻找信号。 “是自杀还是他杀,给个准音儿啊魏老师。” 他走过去问道。 魏恒微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按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在他漆黑的眼睛里划过一道刀锋般的白芒。片刻后,他揣起手机,拿过周毅清手里的伞,撑开了走入雨中,惜字如金道:“他杀。” 周毅清淋了一步雨,抢入他的伞下,不解道:“你不是说牛奶盒里没有毒吗?怎么是他杀。” 雨滴砸在伞盖上,似乎是要将伞盖砸出个洞,远远近近都是一片嘈杂混乱的雨声。 魏恒不得已提高了音量,不答反问道:“报警的是死者的同事还是助理?” “郭建民的同事。” “他能确定发现死者的时候,那份遗书就摆在桌子上吗?” “我们问过好几次,他们两个都说发现郭建民的尸体的时候,他面前就摆着那份遗书。” 魏恒略一思索,又问:“死者的生活用品之类的东西,是他自己亲自采买吗?” “你是问那些牛奶是谁买的?我们调查了,是助理的活儿,助理每个星期会给郭建民采买一次生活用品。但是据我了解到的,助理没有作案机会,并且有大量的不在场证明。刚才你不是也看了么,牛奶盒里没有毒,毒是下在杯子里的。郭建民死在凌晨一点钟,当时助理还在办公室加班。” 周毅清留心看他表情,见魏恒微微垂着眸子看着地面,雨雾濡湿了他浓黑细长的眼睫毛。 直到他说完了,魏恒的眼睛才眨了眨,滴落他睫毛上的一颗细小的雨珠在他抬眸的一瞬间无声无息的化作了粉末泡影。 魏恒并没有听他在说些什么,迟了片刻才意识到耳边的声音停止了,便道:“嗯?说完了?” 周毅清:…… 魏恒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然后抓紧了雨伞加快步伐,语速也变快:“凶手是助理。” 不等他问为什么,紧接着又说:“牛奶杯里的毒是死者自己主动喝下去的,所以死者身上没有防卫伤,房间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但是死者不是自杀。垃圾桶里的那支注射器是今天早上助理和死者的同事赶到的时候趁乱扔进垃圾桶里的,桌子上的遗书也是助理发现尸体的时候放在那里的,为了引导警方误以为死者是自杀。” “……证据呢,你怎么能确定遗书是助理放在桌子上的?” 魏恒拿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他:“我刚才查了昨天晚上的风级和风向,四级东南风,和死者书房的窗户所开的方向一致。如果那份遗书昨天晚上就出现在桌子上,不可能不被风吹掉,而且纸张表面没有丝毫水渍。今天早上七点钟才改变风向,所以遗书只能在七点钟之后出现在桌面上。” “那你怎么确定是助理?” 前方临近小区内部开的一间超市,魏恒边在口袋里找零钱,边说:“助理负责死者的生活用品采买,应该很熟悉死者的生活习惯,或许就包括死者睡前会喝一杯牛奶的习惯。他有机会把毒注射进牛奶盒。” “你刚才不是说牛奶盒里没有毒么?” 魏恒在超市门口止步,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我说的是此时放在冰箱里的那盒牛奶里没有毒,有毒的那一盒,已经被助理掉包了,他肯定随身携带者公文包之类的东西,如果你们查一查他的随身物品,还能在他销毁罪证之前找到那盒掺了毒的牛奶。如果没有发现也不要灰心,找一找这座小区的垃圾桶,以死者住所为中心,不出百米,肯定能找到一盒被遗弃的牛奶。” 他转身要进超市,胳膊忽然被人拉住。 魏恒皱了皱眉,面无表情的回头看向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周毅清连忙撒开他,笑道:“不好意思,有点着急。那个,助理他没有掉包的时间啊,而且郭建民的同事也可以证明,他们看到尸体的时候,遗书已经摆在桌子上了。” 魏恒用力抿了抿唇,没有理他,走进超市拿了一包万宝路硬冰爵,付了钱又站在他面前,面色稍有缓和,翘着唇角不无讥诮道:“你也看到了,死者桌子上有很多文件,谁能确保发现尸体在桌子上看的那张纸和后来出现的遗书同一张纸?助理为什么没有作案时间?当死者同事报案的时候,谁能确保他在干什么?把一张遗书从文件里抽出来放在桌子上,把注射器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冰箱把半盒牛奶掉包,但凡找个手脚麻利的人去干,整个过程连半分钟都用不到。” “你就这么确定牛奶被掉包了?” 周毅清还是有些疑虑。 “我刚才看过已经开封的牛奶盒的生产日期,是三天前的。其他没有开封的牛奶都是同一批次,五天前生产的。既然助理一周帮死者买一次生活用品,那么那些牛奶应该都是九月二十四号,也就是五天前生产,怎么忽然冒出来一盒二十六号生产的?” 魏恒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机,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和烟盒一起放进风衣口袋,又往小区门口走。 “还有一点。” 周毅清追问:“既然郭建民不是自杀,那他写遗书干什么?” 出了小区,魏恒沿着人行道往临近的公交站走去:“他写的不是遗书,是遗嘱。” “遗嘱?” “嗯,准确来说,是遗嘱草案。我猜他应该在联系律师定遗嘱,这一点很好求证。找到他的律师问一问就清楚了。” 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刚好到了公交站。暴雨天,等公交的人不多,只有两个学生打扮的年轻的女孩子站在站台一角,额头抵在一起在兴高采烈的聊着什么。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 周毅清跟着他走到了公交站,又问:“那助理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魏恒转头看他,英眉微蹙,一脸莫名其妙的反问:“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他,更没有做人像剖绘。” 周毅清:…… 哎,脑子被雨冲坏了,竟央他按照这么‘简单’的案子做刨绘。 周毅清一边笑,一边拿出手机联系了派出所的同事,要他们扣下郭建民的助理和同事,同事着人搜查小区内部的垃圾桶。 “谢谢你啊魏老师。” 周毅清朝他伸出手,笑道:“托你的福,我们华阳区派出所的结案率又高了一筹。” 魏恒正在看公交线路途,闻言,意思性的伸出带着黑手套的右手和他握了握手。 周毅清也看着公交线路图,见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长淮路‘公安局’的站台,忽然想起他前两天和自己‘辞行’。 “你今天就去西港区分院局刑侦支队报道?” 周毅清问道。 魏恒仰头看着公交线路,伸出手沿着十三路公交车始发站一直移到‘公安局’站台,指腹在画着警徽的图纸上轻轻一点:“嗯。” “动作够快的啊,不过我早就知道我们派出所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说着,周毅清又在他胳膊上拉了一把:“来,坐下聊两句,权当哥们给你践行了。” 魏恒还来不及把他的手抖下去,他就识相的先收手了。左右是要等公交,公交站的长椅还算干净,于是他在长椅上坐下,和周毅清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周毅清从裤袋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递给他一根,然后又打着火帮他点着。 魏恒一手夹着烟,一手按着手机屏幕编辑短信。 周毅清盯着他经过在风雨中的奔波,垂在肩窝处被雨水濡湿的长发,只觉得他的头发更黑了,黑的像墨。连带着他的眼珠都浓黑的没有一丝生气和光亮。 “你这次去西港支队,都打好招呼了?” 周毅清口中的‘招呼’上至局长,下至队长,方方面面,不一而同。 魏恒按了几下手机,然后把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抽了一口烟,如实道:“没有。” “了解你未来的合作伙伴吗?” “谁?” “邢朗,西港区刑侦支队的队长。” 魏恒轻轻的碾磨着捏在指腹间的香烟,淡淡道:“有必要吗?” 周毅清笑道:“我觉得,挺有必要。他不太待见像你们这种学术派精英,刘青柏之前在公安大学招过一个,不到一个月就被他挤兑走了,那倒霉蛋走了以后还嚷着要换专业,今后绝对不碰刑侦这一行。” 魏恒无可无不可的笑了笑:“是吗。” 他的态度浑不在意,周毅清也没有继续揪扯这个话题,正打算说点的,就听魏恒道,“你了解他?” 周毅清啧了一声:“也算不上多了解,我跟他共过事。” 魏恒转头看他,虽然眼神依旧风平浪静的,但是周毅清知道他想问什么。 周毅清没滋没味的笑了笑:“邢队长时运不济,三年前被刘青柏沉到治安队。鄙人好巧不巧,当过他三个月的领导。”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这位邢队长作为分局局长刘青柏的大将,在三年前被刘青柏下沉到治安队,且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再次被调任。回到西港区刑侦队混了一个正处级。 魏恒叠着腿,夹着香烟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烟灰簌簌而落。 “为什么?” 魏恒问。 周毅清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脸上扬起即使嫉妒,又是羡慕,又带着不屑的笑容,道:“说起来也够他妈的浪漫。” “怎么说?” 魏恒耐着性子追问。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 周毅清咂舌:“冲冠一怒为红颜呗。” 他掸了掸烟灰,简明扼要道:“三年前,当时你还在教书。芜津有一伙飞车党,专门在各大医院抢夺病人的医药费。有规模,有组织,还具有反侦察能力。搞的当时百姓哀声怨道,治安公信力一降再降,还闹出了两条人命。这案子一步步恶化,就被一层层的报到了西港区东部队,说来也巧,邢朗刚接这个案子,他女人就遭抢了。不禁遭抢,还受了重伤,据说是被飞车党在地上拖行了十几米。他领着东部队的刑警扫街,从西城扫到东城,动用了上百警力,和他自己发展的特情,不到一个星期,把飞车党连窝端了,大大小小抓了四十多个地痞流氓,审出十几个带案底的,还有三个背着命案。那些天,从派出所到预审,再到拘留所,全都被他塞满了人,整个司法系统上上下下跟着他连轴转了十几天。” 魏恒不动声色的听着,时不时往下按一按烟头,避免烟灰落在裤子上。 周毅清又点了一根烟,‘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吐出一口白烟:“牛逼不在这儿,在后面。后来他把他女人带到警局指认那个抢劫她的人,哗——一通好揍。不过也不是瞎揍,后来我跟他聊过,为什么把那家伙朝死了打,他说看出那家伙眼神不正,绝对不是个简单的抢劫犯。结果还真给他审出一桩命案,悬了好几年,没成想破在一个飞车党身上。” 周毅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接着说:“不过破案归破案,他用的法子不对,刑讯,当年正查这个。事儿闹的挺大。不过刘青柏把他沉到治安队也就是个过场,三个月后又调回去了,还升了职,从副支升到正支。按我说,老刘也是没人用了,邢朗在支队的时候,他是各分院局的铁腕子,结案率数一数二。邢朗下沉后,他的位置险些坐不稳。所以才把人又接回去,扇了一巴掌又给了个甜枣。这事儿虽然了了,但是被传的风风火火,邢朗也背了个‘刑讯’的污点,监察委有事儿没事儿就盯着他,虽然有刘青柏罩着他,但是始终不好听,我看啊,他的官路也就断在西港支队了。” 周毅清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中带有不加掩饰的窃喜和不屑。 魏恒对他们之间对同僚的风言浪语没有兴趣,只把他的话当故事听,听完后,莫名其妙的点出一个不算重点的侧重点:“他结婚了?” 周毅清倒是对这种八卦消息门儿清:“你是说他当年冲冠一怒为的红颜?结个屁婚,早吹了,也是一条光棍儿。” 闲话到此,十三路公交车摇摇晃晃的披着风雨来了。 魏恒站起身,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等待公交车进站。 两个女孩儿好像赶时间,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抢在他前面上车,他不慌不忙的跟在女儿身后走出站台,淋了几步雨。 公交车发车在即,周毅清习惯了他从不与人告别,只坐在长椅上目送他,看着他拄着雨伞稳步上了公交车,拿出两枚硬币投入币孔。 赶在公交车关门的前一刻,周毅清忽然叫了他一声:“魏恒。” 魏恒回头看他。 周毅清笑问:“你到底瘸不瘸?” 还没等到魏恒的回答,公交车就开走了。 很快,他收到一条微信,魏恒简洁明了的给他发了一个字——瘸。 附赠一个聊天终结者表情,一个礼貌的笑脸。 第2章女巫之槌【2】 公交车上人不多,魏恒挑了一张靠近后门的座位坐下,褪下手套,十根手指来回捏了捏潮湿冰冷肤色苍白的指尖。 公交车走走停停,下车的人多,上车的人少。两站过后,上来一名四十岁出头的妇女,魏恒看着她步伐沉重的一路寻找支撑点坐在了自己前面的空坐上。 魏恒注意到她的原因是她神色十分憔悴,形容枯槁,久病不治似的。而且她脸上外伤显著。职业病促使他迅速的给这名妇女相了相面,从她眼窝,颧骨,额头上的那些淤青的浮肿程度和皮下组织挫伤的面积,以及伤口的施力方向来判断,她脸上那些伤出自同一只拳头,而且新旧伤交替。 又是一个被家暴的…… 不知不觉,魏恒开始观察前方的女人。 女人一上车就神情麻木的看着窗外。她皮肤皴裂,眼珠上蒙着一层絮网状浊物,想必是眼眶的浮肿催生了眼球上的分泌物。她虽然看似只有些皮肉伤,但是魏恒看的出,她那只蒙着一层浊物的右治疗,很有可能转为青光眼,造成失明。 大雨天出门,肯定是有一定的目的,但是他在这个女人身上却看不到手提包等物,她手里只拿着一把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雨伞。雨伞倒置着被她靠在座椅边上,伞盖上汇集雨水留下伞头,顺着不平整的车厢地板往后淌,很快淌到了他脚下。魏恒抬起踩在雨水中的左脚叠起双腿,看了一眼还在不断淌水的雨伞,只在伞盖夹缝中看到依稀有‘旭’‘集’字样。 一个遭受家暴的女人不足以引起他过度的关注,魏恒很快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略有所思,只在女人下车的时候又向她看了一眼。 雨天路滑,公交车也减速,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二十几分钟。 魏恒下了公交车,立在站台下,望了一眼马路斜对面的公安局,然后撕开烟盒点着一根烟。 烟圈不知不觉的燃到尽头,他扔掉烟头,迈步走出站台。 过马路的时候,他抬手扯下了绑在脑后的一根发圈,一头微卷的黑发顿时垂下,不长不短的蓄到了颈窝,遮住他脸上一部分颧骨,和脖子两侧修长的线条。 警局门口保安室的窗口前趴着一个老太太,操着一口南方口音,或许是因为她自己耳背,所以生怕别人也听不清,把嗓门扯的很高。 魏恒走过去的途中已经听清楚了老太太的来意,老太太说火车站西街那边有大批女人在揽客卖淫,要警察去管一管。 保安在大声劝老太太去找火车站辖区的派出所,没留意老太太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男人没打伞,也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就站在老太太身后淋着雨。 乍一看他那冷白色的面孔和蓄到颈窝的长发,保安把他当成个女人,稍一细看他的眉眼,才发现他是个极俊俏的男人。 “你有事啊?”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 保安越过老太太问他。 魏恒把证件递给他,道:“我找刘局长。” “你等一等,我核实一下。” 保安拿起内线电话打到了局长办公室,无奈老太太一直缠着他,还激动的扯着他的胳膊要把他从保安室里拽出来,导致他没能成功的和局长通话。正当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撑着绿伞的女人解救了他的尴尬。 来人是一个留着干练短发的漂亮女人,她走路的声响很轻,直到一把伞罩在头顶,魏恒才察觉到这个女人站在了自己旁边。 女人提着几个打包的饭盒,对保安说:“不用核实了,我带他进去。” 这个女人体型纤瘦颀长,和魏恒站在一起,竟不比魏恒低多少。她眉眼间的气韵有些冷漠,还有些不近人情,属于那种男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明目张胆的看第二眼的类型。 魏恒向她道谢,然后主动接过她手中的伞,和她并肩走向警局办公楼。 路上,女人只淡淡的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向他伸出左手,用比他有过之无不及的清冷的嗓音道:“沈青岚。” 魏恒握住她的指尖,很快放开,道:“魏恒。” “你就是陈教授的助教?” “是。” 话题点到即止,谁都没有更进一步了解对方的意图,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的进了大楼。 沈青岚告诉他局长办公室在六楼,然后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魏恒独自上了六楼,途中不断用警员在上下楼途中和他擦肩而过,有两三者对他略一张望,以示好奇。更多的人则是直接无视了他。警局办公楼内忙碌且有秩序,并没有因为一个外来者而乱了运转已久的步调。 局长办公室门半敞着,魏恒站在门口,第一次见到这位刘青柏局长。 刘青柏身材魁梧,粗壮结实,脸型方阔,额头上没有一丝皱纹,光洁坚硬的额头像是被文火细细的烤过。过半百的年纪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位征战沙场的老将。 魏恒敲响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办公桌后看文件。他一手夹着一根烟,一手远远的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驾着一副老花镜。虽然岁月把他的外表打磨的愈加坚强不催,但是耐不住老花眼的折磨。 魏恒笑道:“刘局长。” 刘青柏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仅用了几秒钟思索他的身份,随后摘下眼镜笑道:“进来吧,我正好在看你的资料。” 早在他来之前,所有的聘用事宜已经事先交涉好了。魏恒和刘青柏的谈话很顺利也很短暂。刘局只谈了谈陈教授,谈了谈对陈教授举荐之人的信任,然后谈了谈他那几毛钱薪水,就挥挥手,让他下楼述职。 恰好沈青岚从门口经过,他就叫住沈青岚:“小沈,你带小魏熟悉熟悉环境,见一见同事。” 沈青岚见了领导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样子,站在门口道:“那我先带他随便参观参观,邢队还没回来。” “嗯,邢朗回来了让他上来找我。” 于是沈青岚领着初来乍到的新同事从一楼到四楼,在每个部门办公室里都转了一遍,转到四楼队长办公室的时候,站在走廊里,道:“这是我们队长办公室,楼下那间是副队长办公室。副队长基本不管事儿,以后你和正队长打交道的时间比较多,邢队现在还没回来,我先带你去你的办公室看看,待会儿他回来了,你再来见他。” 魏恒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印着‘队长办公室’的标牌,点点头,才要跟她走,就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和说话声。 警员们虽然忙,但是他从来了到现在,还没见人敢高声大气的说话,人人都是自顾自的低头忙碌,和同事交流也控制在正常的音量当中,很有作为执法机关的严肃性和纪律性。但是此时从楼下传来的声响则是把办公楼外围一层框架堆砌的透明外壳击的粉碎。 上下两层楼道里顿时喧闹起来,气氛在瞬间大变。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变化,脸上均是习以为常。沈青岚凝神听了听楼下几个男人的说话声,懒懒的往墙上一靠,扣着食指圆润的指甲道:“回来了,在这儿等等吧。” 似乎预感到这层楼道即将人来人往,魏恒往旁边站了一步贴着墙根,看着前方楼梯口方向。 很快,从三楼上来几个披着统一样式的黑色雨衣的男人,把楼下的喧闹带到了楼上。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身材挺拔又修长,拿着步话机和频道里的人对话。 “省道又怎么了?行了行了行了,我派两辆车过去给你们开道儿,尽快把人拉到医院……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我说话!听不到?让你们技术员再架一条线啊天才!” 领头的男人微低着头,魏恒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他那两条紧锁的眉毛,和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因不耐烦而迸发出的逼人后退的凶意。 在这个男人露面的同时,原本寂静的楼道果然变得匆忙起来,几个办公室的门不约而同的打开,刑警们一个接一个的冲他喊话。 “邢队,西环路的施工工地非法占地,框架倒塌砸死人的案子,检察院让咱们尽快调查清楚。” 邢朗站住了,甩着步话机上的水滴,回头看着那个警员,拧眉不耐道:“还查什么?查承包商和项目部长喝了几顿酒酒桌上点的什么菜?说了什么话叫了几个小姐?检方嫌证据不够就自己出手,只要能把那条人命搂回来,谁他妈敢有二话。” 这边方了,那边又道:“头儿,高速公路103路段被大雨冲毁造成塌方,发生一起连环车祸,治安队让咱们拆调几个人,去现场帮忙。” “你别管了,我在和武警队协商。” 邢朗脱掉身上湿淋淋的雨衣拿在手里朝办公室走来,拿起步话机又道:“我说再架一条线!架一条单线,单线!我听你们那儿比开音乐会都热闹!”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 随着他疾步走近,魏恒闻到他身上那层雨衣也盖不住的长时间坐在封闭的车厢里特有的汽油味,和烟熏火燎的烟味。 邢朗似乎裹挟了一阵冷风,视若无人的从魏恒身边走过,进了办公室。 沈青岚走到门口扣了扣房门,正要开口却被里面的男人抢了先。 “你带着小李去一趟法院。” 邢朗把雨衣搭在衣架上,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吹散杯口飘散的白雾,道:“刚才法院那边来电话,姓吴的忽然在法庭上拒不认罪,还改口供,你去看看。” 沈青岚秀眉一拧,冷冷道:“这老王八蛋安的什么坏心眼,所有人都一清二楚,他既然能在法庭上改口供,那就肯定是拜了那座菩萨了。” 邢朗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喉管往下淌,让他忍不住皱眉,声音愈加低沉道:“有困难吗?不行我就派别人。” 沈青岚极其轻蔑的冷哼一声,道:“没有,既然他不想为金融欺诈罪买单,那下次就让他死在法庭上,他才知道做一个诈欺犯的好处!” 魏恒暗暗向她侧目,明白了她是准备往更深处扒拉这人的罪状,意图把这人一脚踹到无人可营救的深渊里。 邢朗倒是习惯了她的行事作风,摆了摆手示意她赶快出发,然后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放凉,移步到窗边的文件柜前。 沈青岚却没走,看着他沉郁的脸色问:“你没休息好?” 邢朗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点燃了叼在嘴里,打开文件柜边找文件边说:“暴雨天,所有航班都被取消。我和小徐只能开车从银江回来,还没进家门儿就被他们拽到高速公路塌方现场,眼睛都没阖一下,酒他妈的还没醒。” “小徐也喝酒了?” “没有,我放他回家休息了。” “你跟谁喝?” “还能有谁,楚行云那几块料。” 沈青岚要走时才想起站在门口多时的魏恒,拍了拍脑门道:“差点忘了。”说着又转身向里道:“邢队,这位是刘局聘请的顾问。” “砰”的一声,一大摞文件被扔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邢朗正要蹲下挑捡文件,就听沈青岚说起了前两日刘局和他说过的‘顾问’。连日奔波的疲惫让他站的懒倦又随意,逆着背后窗户打进来的一层黯淡的天光,双手习惯性的掐在腰上,抬起一双又深又沉的眸子朝门口看了过去。 魏恒站在门口,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您好,邢队长。” 作者有话要说:注:楚行云是【死无罪证】的男主角。 第3章女巫之槌【3】 邢朗看着他,没动静。 魏恒定了定神,正要抬脚朝邢朗走过去,就见一个还来不及脱下雨衣的警察先自己一步,走进办公室。 “邢队,华阳区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郭建民死了。” 邢朗接住他递过来的手机,笑道:“呦,周所。” 邢朗转身靠在桌边,侧对着门口,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的往门口看一眼。 “死了?” 他皱着眉,拇指掸了掸烟灰:“怎么死的?” 魏恒被他晾在门口,吃了一会儿冷风,静静的听着他和周毅清聊起了郭建民的案子。 大概五分钟后,邢朗掐掉电话,把手机还给前来报信的刑警,捏着烟抵在唇边,扯起一侧唇角似笑非笑道:“操,真便宜他了。” 说完转头看着门口,抬手朝魏恒打了个响指,笑道:“请进。” 于是魏恒拄着雨伞慢慢的走进去,停在邢朗面前,道:“您好,我是魏恒。刘局长应该和您说起过。” 邢朗脸上很静,静的没有表情,他微微眯着眼睛,似乎是想把这位新来的顾问看的清楚些。 人的第一观感只来自于一个人的外貌和气场,此刻在邢朗眼中,魏恒的确和上一任精英不太一样。新来的顾问长得极好看,好看到挑不出差错。更为扎眼的是他留着一头微卷的长发,不算很长,刚到蓄到颈窝,但在男人当中也是相当少见了。 在他之前,邢朗见过不少留长发的男人,一种是满脸络腮胡扎着马尾辫的糙汉类型,一种是即文艺,又忧郁,转了性的林妹妹的类型,还有一种不成风格,不三不四的类型。但是留长发留的这么顺眼,这么没有违和感,即不邋遢又不娘气,反而衬托出一身清贵之气的类型,他还是第一次见。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 不知不觉的,他就盯着魏恒看了好一会儿。 魏恒被他盯着,起初还能保持镇定,后来就有些慌了神,但又躲不开,只好硬扛着。 邢朗没发觉他陡然的紧张和不耐,只注意到他别脸看向别处,眼褶微微颤动,交握在一起拄着雨伞的双手,右手拇指重重的碾磨左手虎口。 邢朗这才恍然,哦,这个人是在紧张。 “……我们见过?” 这是邢朗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魏恒全面警戒且紧绷的大脑迅速的把他这句处理了一遍,然后笑道:“我想,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邢朗发现,虽然魏恒一直在直视自己的眼睛,但是魏恒的目光却是虚浮的,甚至可以说是躲躲藏藏。魏恒微微收起的下颚,说话时刻意带出的笑意,不卑不亢的姿态,以及他那双目光沉静的眼睛都表明这个人在刻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丝毫不愿乍泄锋芒,只想静悄悄的隐于人后。 从窗外吹进来一道风,吹断了邢朗衔在唇角,光圈染过后化成灰烬的香烟,‘啪嗒’一声,烟灰掉在他手里的文件封皮上。 邢朗抖落掉在文件上的烟灰,笑问:“这么紧张什么?我长得很吓人吗?” 魏恒微微抬眸看他一眼,客客气气,礼貌疏离道:“没有,房间里有点冷。”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没想到邢朗还真的去关窗了。 邢朗关上窗户拍掉手上的雨水,又回到他面前,伸出手道:“邢朗。” 魏恒隔着手套和他握手:“魏恒。” 邢朗低头看了一眼他带着手套的右手,眼中陡然揣了些意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魏恒收回自己的手,不易察觉的往后撤了小半步,道:“都可以,在学校里学生都叫我魏老师。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邢朗笑道:“那多没礼貌,我也叫你魏老师。你觉得怎么样?魏老师。” 他本来的嗓音就低沉,叫出‘魏老师’三个字的时候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三个字听在魏恒耳朵里,就像被一道钢刷轻轻的擦过耳廊,往耳蜗深处刮瘙。 虽然对方无意撩拨,且浑身的气场和脸上都大写着四个字——钢铁直男。但是魏恒仍旧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叫自己名字的声音而心口一燥,小腹一紧。 因为他是GAY,对男人的目光总是很敏感。然而邢朗在他眼中就属于极其适合滚到床上发展为炮友的那一类男人,有一种男人天生适合做炮友,只消看他一眼,或者听他说一句话,就很容易被他撩动情欲。 邢朗就是这种男人。 魏恒以不变应万变道:“可以。” 说完,他站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倚在桌边。 邢朗留意观察他每一个动作,看着他不离身的雨伞问:“魏老师,腿脚不方便?” 魏恒道:“一点小毛病。” 邢朗咂舌:“真可惜。” 魏恒抬头看他:“可惜什么?” 邢朗笑道:“可惜你身上这点小毛病,我刚才一进楼就听到几个女警围在一起说什么‘岚姐领进来一个神仙似的哥哥’,就你这模样,如果脚上没有那点小毛病,你能在从我这儿离职后领走几房妻妾。” 魏恒明白了,自己这是被他摆了一道下马威。他是陈教授塞进来的关系户,再者年轻又面嫩,没人相信他有几分真本事,这人也把他当成了空有其表的朽木。 魏恒早在他冗长的‘相面’中心生烦躁,此时又被他奚落,心中不免大为光火。魏恒迎着他的目光,并不想自己争辩,只想恶心他。 短暂的对视后,魏恒干脆利落的笑了笑,道:“邢队长不用担心,我领不走你的小姑娘。” 邢朗饶有兴趣的问:“为什么?” 魏恒看着他的眼睛,清清爽爽道:“因为我是同性恋,我要领的话,只能领走几个小伙子。” 邢朗是直的,这点太明显了,魏恒当然也看的出来。而且他推断邢朗很有可能还是个恐同的。如果邢朗恐同,那他自爆同性恋身份,无疑对邢朗是一种折磨。 像是复仇成功似的,魏恒看着他,嘴角挑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邢朗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听他说自己是同性恋后,只是保持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大大方方的一笑,说:“嗨,这有什么,常有的事,你别有压力,保持平常心。” 魏恒被噎住了似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决定把话说得更直白些,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喜欢男人,你不介意?” 邢朗笑了笑,上前几步把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只有一步之遥,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掐着胯,姿态颇为风流浪荡,道:“不介意啊,因为我不分男女,只看脸。”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 邢朗看着他的脸,着重补充道:“别介意,我颜控。” 魏恒:…… 此时,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邢朗的脸上写着一行大字——来啊,看谁能恶心死谁。 不过他们谁都没有被对方恶心死,两人之间的谜之较劲忽然被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披着雨衣的刑警去而复返,站在门口道:“邢队,有人报案,在垃圾场发现一袋儿胳膊。” 邢朗:“……什么东西?” “碎尸啊头儿!碎尸!” 第4章女巫之槌【4】 芜津市城市的周边分布着几个规模不一的垃圾场,是城市里生活垃圾和工业垃圾的暂时聚集地,所有的垃圾分类处理过后,大部分将运往焚烧厂,变成从地面涌向天空的一股浓烟。 芜津市临水而建,一条余江水切着城市东面流过,江水的一条分支无法汇入大海,成了一片死湖,死湖边就坐落着芜津市最大的垃圾排泄地。 发现尸块并且报案的是垃圾场的分类人员。因为这两天风大雨大,垃圾污染湖水的情况愈演愈烈,所以工人们披着雨衣加班加点的分类处理垃圾。 一个装着尸块的黑色塑料袋,忽然出现在层层生活垃圾之下。 魏恒随着大部队赶到的时候,勘查组的警员已经分布在一座座小山似的垃圾堆上,披着风雨搜寻尸块。 暴雨也压不住垃圾场中细菌的增生繁殖,即使有雨水压制,垃圾场的气味也是相当令人感到窒息。在这片窒息的环境中,警员们在空地上临时搭了一个雨棚,搜寻来的几只黑色塑料袋就搁在雨棚下。 邢朗小跑窜入雨棚,打开其中一只黑塑料袋,就看到七零八落的肠子裹挟着尸块躺在袋子里,尸水黏腻,虫蚁乱爬。 几个没经验的刑警往里看了一眼,纷纷捂着嘴跑到雨棚边上干呕。 邢朗虽然经验丰富,但是手段如此恶劣,把尸体分解的如此‘细致’的碎尸案着实少见。他面色阴沉的把袋口合上,拔掉白手套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你在哪儿?出现场了你还休个屁休!赶快回来!” 他正和法医交涉,忽见魏恒蹲在他身边,又把袋口打开,探出食指隔着白手套在尸块上按了按,随后观察尸块的切割表面。 魏恒面色平静,神态专注,倒是身经百战,有条不紊的模样。 邢朗看着他手法娴熟的翻了一遍肠子,黄褐色液体立刻染满了他的十根手指,而他浑然不觉似的,又打开了另一个装着石块的垃圾袋。 魏恒对这些血淋淋的尸体的容纳度超乎他的想象,他本以为魏恒会像上一位精英一样,看一眼尸体就捂着鼻子吐半天。万没想到魏恒能把这一堆烂肠子翻出一朵花来。 忽然之间,邢朗就忽然就涌起一二分对此人的信任。 “法医的活儿你也能干?” 他问。 魏恒偏着头观察尸块切割面的痕迹,淡淡道:“一点点。” 他又移到另一只塑料袋面前,边观察边说:“肌肉和皮下组织已经开始产生气体导致尸体表面腐败气肿,死亡时间大概在七至八个昼夜。” “你说的是死亡时间,那抛尸时间呢?” 魏恒撒开塑料袋口,看着邢朗问:“你认为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邢朗给他一个‘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然后抬手虚指了一圈,道:“看看这里的环境,出入的只有垃圾场的工作人员。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死者的身份基本就可以固定在工作人员里。死亡等同于失踪,就算咱们不清楚他们有没有人失踪,内部的人还不清楚吗?现在发现尸块,垃圾场那边到现在都没有动静,那就说明这些尸块不是内部人员,只能是‘外来人口’。” 出于第一印象败坏好感度,魏恒只觉得他粗鲁又狡猾,即使邢朗分析的头头是道,他也很不情愿承认邢朗的脑子转的利索,想的清楚。 魏恒道:“你说的外来人口,只能被垃圾车运过来。” 邢朗看了一眼还在垃圾堆上翻找碎尸的刑警们,末了又垂下眼睛看他:“说说你的理由。” 魏恒起身走到雨棚边,把双手伸出去借着雨水洗刷手套上沾染的脏水,淡淡道:“这里的地面凹凸不平,有很多乱石和碎玻璃,碎尸又丢在最靠近湖边的地方,离场边很远。电动车和自行车很难进入垃圾场内腹,携带装有碎尸的塑料袋又很引人注目,而且垃圾堆很高,人力很难扔上去。目前看来最后可能抛尸的工具就是垃圾车。” 邢朗从一人手中拿过去一件雨衣,边往身上套边说:“先不着急划定嫌疑人范围,你想办法确定垃圾车抛尸的时间。” 魏恒没搭腔,向助理法医要了一只证物袋,又回到尸块前蹲下,拿着镊子从腐败的尸块中连皮带肉切下来一块,放进证物袋:“垃圾场是蚊虫增生的地方,蚊、蝇、等双翅目卵生类昆虫很多。普遍情况下,一个人死在野外不到十分钟就会吸引蝇类产卵,这两天虽然暴雨,但是两天前的气温居高不下,是繁殖虫卵的好天气。我刚才查过天气表,两天前的气温平均在三十四度左右,虫卵经过八到十二个小时就可以腐化成蛆,这种蛆的生长速度是每天0.24到0.30厘米。带几只蛆回去鉴定虫龄测量长度,大概就能知道抛尸的日期。”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 听他说完,邢朗也穿好了雨衣,系着雨衣暗扣笑问:“你还学过生物?” 魏恒站起身离开味道刺鼻的尸块,把证物袋交给法医助理,迎着他的目光,即虚伪又客套的笑了笑:“一点点。” 邢朗系扣子的动作慢了许多,认认真真,慢条斯理的把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重新打量了一遍。好像刚才在办公室里的会面不作数似的。 就是他这过于直白,且毫不避讳的眼神。魏恒被他这似曾相识的眼神看的再次心生不适,迎着他的目光跟他对视了几秒就顶不住了,只能偏开头无视他。 邢朗心里有点纳闷,心道他长得这么没有亲和力?怎么这位魏老师总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莫不是自己已经被这人不动声色的讨厌了? 然而魏恒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没事找事的踩了踩培着雨棚杆子的土,和旁边的刑警说起雨棚经不住风雨,马上就要塌了。 的确,临时搭建的雨棚质量很差,不一会儿就被风吹的七摇八晃,像一把破伞似的预被狂风掀去顶盖。 “头儿!” 暴雨天不能露天使用步话机,所以现场刑警的交流基本靠吼。 一个站在湖边的刑警用双手围了个喇叭放在嘴边,大喊道:“又发现一袋!” 邢朗朝他抬了抬手,却没着急过去,而是拿起铲子铲了几铁锹土,把栽着杆子的周边土壤培的结结实实,末了又狠狠跺了几脚。确定把杆子栽结实了,他撩起雨衣帽子盖在头上,迈步走入风雨中。 魏恒脱下白手套扔到地上,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站在杆子旁,眼角余光看着他逐渐没入风雨之中的背影。 他本以为邢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劳动力,把他也赶到垃圾堆里找尸块。不料邢朗栽好杆子准备干活儿的时候只是瞟了自己拄在身前的雨伞一眼,竟然什么都没说,带上雨衣帽子就出去了。 魏恒不知道自己遭遇的是新人应有的关照,还是邢朗对他特有的关照。 暴雨中,他看到邢朗掐着腰站在两堆垃圾中间开出来的小道里,冲着站在齐腰的湖水中捞尸体的刑警喊道:“水里那几个,先上来!” 有人问他怎么了。 “湖里的水比粪池子都脏,你们不要命根子了?把裆护好再下去捞尸体!” 水里的几个刑警连忙淌着水跑上岸,从他手里各拿了几只塑料袋躲在了没人的垃圾堆后面。 看到这儿,魏恒着实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不用下水,不用护着裆,也不用操心下边儿发炎。 一袋袋尸块被送到雨棚下,魏恒和法医助理把每一袋儿都拆开看了。他发现这些尸块的腐烂情况差异显著,当在一个袋子里发现第二只人体的左手时,才笃定了心里的猜想。 站在水里捞尸体的邢朗忽然朝这边大喊:“魏老师!” 魏恒下意识的应了他一声,只是嗓门远不如他大,然而再拔高嗓门已是不能,于是走到雨棚边,遥望着他。 邢朗问:“能不能拼出一个全乎人?!” 魏恒抿了抿嘴唇,提起一口气,费劲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穿过风雨落在他耳边。 “你们再加把劲儿,我能给你拼出两个!” 然后,他看到邢朗似乎是愣了一下,站在水里两三秒都没动静。随后邢朗用力的往水面上踢了一脚,扬起胳膊在四周指了一圈,指挥刑警们扩大搜查范围。 虽然距离远,魏恒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是略读一读他的唇语,就知道那话肯定不好听,甚至还有几句粗话。 魏恒唇角一挑,移开目光仰头看向还在落雨的天幕。 搜查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在这两个多小时里,魏恒测量了两只足长不一的右脚,推断出死者的身高和体重,又把已经找到的尸块分类称重,感觉差不多能够拼出两副完整的尸体才叫停。 天气情况实在恶劣,邢朗留下了几个人继续在现场搜查,带着大部队先撤了。 刚从污水湖里出来,邢朗就脱掉雨靴扔到了垃圾堆里,领着一群人走向警车的途中接了个电话:“你过来?来哪儿?我们都收队了,法医室等着吧。秦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就是故意的——” 魏恒走在旁边,勉强跟的上他的步子。只是下雨天路滑,地面又不平稳,形成一片片高低不平的水洼。邢朗踩着一双厚底登山靴在积水里走来走去如履平地,他当然就做不到了。 他拄着雨伞挑挑拣拣四处寻找落脚点,还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领头的邢朗,冷不防脚底猛地打滑,身体往后一倒,顿时失去平衡。 眼看就要摔在泥汤里,一条手臂忽然伸过去揽住他的腰,用力把他往前带了一下。 邢朗讲着电话一心二用,余光看到魏恒消瘦的身板将倒不倒的模样,捎带手的扶了他一把。 这人横在自己腰后的手臂没有放下去的意思,于是魏恒往旁边撤了一步,只顾低头看路,权当刚才的意外没有发生过。 片刻后,邢朗挂了电话,扭头冲他一笑:“腰挺细。” 魏恒:……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 回去的时候,魏恒有意躲着他,没坐他的车,坐在一个身材高大,长相明俊的刑警车上。刚才指挥现场搜查的除了邢朗还有他一个,其他人都叫他‘宇哥’。 路上,他主动自我介绍:“陆明宇。” 这个陆明宇五官周正,两道眉毛像是修剪过的斜飞入鬓,很有些古侠小说中对正义之士‘器宇轩昂,英眉皓目’描写的精髓。 和他简单聊了两句,魏恒觉得人民警察就应该是他这个样,如此一身正气,且平易近人。 回到警局,魏恒率先摸进男卫生间洗手洗脸洗脖子,见卫生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于是扯了几张纸沾水,蹲下擦鞋子。 听闻楼道里脚步声逼近,他连忙站起身把纸巾扔到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洗手。 他并不同任何人寒暄,关闭水龙头拿起靠在洗手台上的雨伞走出卫生间,无视身后人的悄声议论。 刚才邢朗说在四楼会议室开会,而且着重点名要他参加。魏恒上了一层楼,刚出楼梯拐角就看到队长办公室斜对面的法医室门前站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是邢朗,邢朗身上差不多全湿透了。此时他把外套脱掉拿在手里,仅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圆领毛衣。正在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说话。 虽然楼道里人来人往,脚步声繁杂,但邢朗还是机敏的捕捉到了雨伞敲击在地面上的有序声响。 魏恒才朝他们走了两步,就见邢朗忽然转过头,向他招了招手。 在邢朗向自己招手的一瞬间,魏恒看到邢朗手里的那份文件,且在文件第一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他的档案。 魏恒忽然放慢了步子,握紧了伞柄,走向他的短短几步中默默的深提了一口气,刻意的无视了他手中的那份档案。 等魏恒走近,邢朗再自然不过的卷起手里的文件慢悠悠的敲着左手掌心,看了魏恒一眼,又看向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简单介绍一下,这位是刘局聘请的顾问,叫魏老师。这位是——” “是你!” 魏恒一心只想着邢朗手里的档案,忽然听到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高声咋呼,登时被吓了一跳。 “我的天呐!竟然能在这儿见到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秦放啊,秦放!” 第5章女巫之槌【5】 这男人激动的双眼冒光,热情的不可思议,好像随时会扑过来抱住他。 魏恒下意识的往左移动步子,离他远了些,丝毫没察觉自己躲在了邢朗斜后方。 “秦放?” 魏恒纳闷的看着他。 秦放果真往前追了一步,双手乱摆了一圈,激动道:“蓝爵酒吧?我们在那儿见过,你忘了?” 虽然魏恒还是一头雾水,但是丝毫不影响秦放的热情。秦放忽然用力搓了一把脸,即将喜极而泣的样子,老鹰抓小鸡似的张牙舞爪走近他:“我找了你好久啊,酒吧老板说那天后你再也没有去过,我在酒吧等了你好几天,你都没有出现过。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天呐,真是太棒了!” 秦放欢欣热烈的情绪没有感染到魏恒分毫,魏恒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平静的有些过于冷漠。倘若秦放的脸皮但凡薄一些,神经稍微纤细一些,就能察觉到自己正被魏恒冷遇,不亚于用自己的热脸贴上了他的冷……那啥。 在秦放闪闪发光的双眼注视下,魏恒终于想起他的脸来。但是想起秦放的脸并没有让魏恒感到解脱,相反,他的神色更为戒备,目光更为冰冷。 魏恒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在蓝爵酒吧,他的确‘邂逅’了一个帅哥。当时酒吧客满,帅哥主动找他拼桌子。并且热情的请他喝酒,酒后还主动买单。念及是萍水相逢,且走出酒吧大门便老死不相往来,魏恒才掉以轻心,接受了秦放的拼桌。那天晚上他和秦放喝了一夜的酒,后半夜俩人都醉了,以至于后来聊了些什么,魏恒完全失去了印象。只记得第二天凌晨在酒吧门口分手时,秦放约他晚上老地方见。 魏恒当时已经喝大了,便稀里糊涂的应下。然而他回到家里睡了一觉,宿醉后断了片儿的记忆随着帅哥的脸一去不复返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位‘熟人’,而且这个人竟然还是他日后的同事。 认识到这一点,魏恒猛然握紧了自己的手背,心里凉了一大截,目光冰冷又沉静的看着秦放。迅速的在脑海里搜寻那晚和他聊天时说的话,极其的后怕自己喝多了口无遮拦,说出本不该说的话。 秦放被偶遇的兴奋蒙蔽了双眼,丝毫没察觉魏恒看他的眼神中有诸多的戒备和敌意。 他们两人一言一语,有来有往,反而把邢朗撂在了一边。邢朗作为旁观者,也不像秦放一样肾上腺素飙升导致大脑迟钝犯蠢,他倒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魏恒在认出秦放后,魏恒眼神中瞬间划过的凌乱的碎片,和魏恒眼中即锋利又冷漠,同时怀揣诸多敌意的目光。 邢朗看着魏恒,目光幽暗。他觉得魏恒表现的太冷,也太静了,冷静的就像被冻实的水面。坚冰之下,谁也窥探不出冰面下的暗流。 不知不觉的,邢朗停止用手中的文件敲打掌心,一言不发,静止不动的看着魏恒。 三个人心有灵犀般保持沉默,各有所思。在和秦放对视的几秒钟内,魏恒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但是当他察觉到邢朗也在盯着他时,忽然想起自己身处公安局,四面是铜墙铁壁。他不能慌张,更不能躲避。于是魏恒决定试探秦放,慢悠悠的调整出一个笑脸对秦放说:“哦,我记得你。第二天我有事,就没有去酒吧。不好意思。” 秦放忙道:“没关系没关系。”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2 魏恒看着他的眼睛,又道:“你在找我?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其实你可以向酒吧老板要会员登记册查我的手机号。” 秦放一拍脑门,懊恼道:“就坏在这儿,那天晚上我喝大了,第二天一醒。死活想不起来你叫什么。” 闻言,魏恒暗松了一口气,额上一层冷汗迅速褪去。一时紧张过度,当危险解除时,他脚下一阵虚浮,竟险些站不稳。于是他抓紧了雨伞。 “刚才邢队说,你叫魏恒?” 秦放凑到他跟前,追问道。 魏恒点头,伸出手道:“你好。” 秦放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叫秦放,是支队的主任医师。” 魏恒抬起眸子,正眼瞧他。没想到他看起来这么年轻,最多二十七八岁,竟然是主任医师。 “诶?” 秦放抓住他的手不放,问“你怎么还带着这双手套?我记得你上次在酒吧就带着手套。” 魏恒稍稍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笑道:“我有点洁癖。” 旁观的一出大戏的邢朗从头到尾像一个局外人,看戏似的看着他们上演了一出蹩脚的偶遇,邂逅的戏码。直到听到魏恒说自己洁癖,才掀开眼皮懒洋洋的从眼角处盯着他,眼睛里的猜疑很明显。 魏恒装作没看到他向自己投来的审视的目光,只看着秦放,和秦放寒暄。 秦放有点兴奋过头,跟他说了几句话后竟然想抱他。 “我,我他妈真是太高兴了!” 秦放如此说着,张开胳膊往前走了一步。他才一动作,魏恒就避之不及的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秦放不依不饶的向魏恒逼近,即将走到魏恒跟前儿的时候忽然杀进来一个程咬金。 邢朗硬生生的插入他们两人之间,挡在魏恒面前,替他接受了秦放的拥抱。 秦放倒是从善如流的借坡下驴,抱住邢朗感激涕零道:“表哥,你真是,真是对我太好了!” 邢朗垂眼瞧他,斜着唇角,冷笑:“我对你好吗?” “好!” “既然我对你这么好,那你是不是应该帮表哥完成那两幅人体拼图?” 把表弟从身上扒拉下来,邢朗握住秦放的肩膀迫使秦放转过身,然后往秦放屁股上踹了一脚:“干你的活儿去。” 秦放一步三回头,黏黏糊糊的进了法医室。 第三个人一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的有些怪异。邢朗背对着魏恒静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看着魏恒,嘴角压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还真是?” 魏恒抬眼瞧他,翘着唇角明知故问:“嗯?是什么?” 邢朗向法医室抬了抬下巴:“他去年跟家里出柜,被他老爹吊在房梁上抽了个半死,然后被赶了出来,已经一年多不准进家门了。” 魏恒一双漆黑,细长的眼睛晃着明晃晃,冷冰冰的光,闻言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分外冷情道:“你是想问,他出柜和我有没有关系?你想多了邢队长,一个月前我才和他认识。你们家人许不许他进家门,和我没关系。” 邢朗默了默,然后笑道:“你也想多了,魏老师。我没有说他是为了你出柜,就算是,那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这小子以前交过女朋友,他不是非男人不可,或许今后他还能再交一个女朋友。” 魏恒默然看他良久,从心里觉得好笑,一丝冷笑逐渐从他的心口蔓延道唇角,低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道:“你还真是愚蠢,邢队长。难道你觉得一个人的性向像橡皮泥一样,想捏成男人就捏成男人,想捏成女人就捏成女人吗?就算一个人的性向有可塑性,那也应该由他本人决定,他想要女人还是男人。秦放为什么要为你们的希望买单,去交一个女朋友?他是一个思想独立,个人意志健全的成年人,他已经脱离了母亲的子宫和以前的家庭,他完全有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爱人。一个生来和大流与众不同的人,你们凭什么要求他按照大流的生活方式了此一生?你刚才说他差点被打死,被逐出家门,为什么?他犯错了吗?并没有,他只是和你们不一样,所以你们觉得他犯错了。虽然我觉得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句话等同于扯淡,但是真理同样不掌握在多数人手中。世界上根本没有一成不变的真理,真理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奴役于人。我现在倒是看清楚了,秦放虽然没有被你们口中的真理承认,但他至少没有被奴役。但是你们,奴性已经根深蒂固。” 这番话停在邢朗耳朵里,虽然不算什么发人深省,醍醐灌顶,倒是让他一时无言以对,略有所思。 邢朗心道:这书生的嘴皮子真厉害,说出话来咄咄逼人,当仁不让。要论打嘴炮,千八百号人也难赢他一个。 魏恒迎着他的目光,平静的眼神中却涌出坚不可摧的力量,仿佛一个人,就可以抵挡千军万马。 邢朗微微皱起眉,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调侃,竟会引起这书生如此大的敌意。魏恒的眼神即坚韧,又勇毅,仿佛面对的是千百万呼啸而来的敌军似的,随时预备着扬刀立马,手起刀落。 久而久之,魏恒看到邢朗忽然翘起唇角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无奈,和倦怠。 邢朗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叼了一根烟在嘴里,拢着火苗点燃了香烟。 打火机盖子‘啪’的一声被掀开,冒出一簇火苗。忽然升起的火苗被走廊里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斜了轨迹,像一道被风拉长的烛火般,向魏恒身上摇曳而去。 魏恒眼睛一闪,方从战斗状态中脱离出来,掉进这条避着室外风雨的走廊。他有些出神的看着邢朗手中那一簇被风向吹乱了轨迹的火苗。这才发觉自己所面临的人,和环境,都并非假象中那么危险。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3 邢朗站没站相,站了一会儿就寻找支撑物。他用肩膀撑着墙壁,手指夹着烟抵在唇角,雾霭霭黑沉沉的眼睛好像被刚才那道火苗点燃了,此时异常的灼人,看着魏恒笑说:“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看起来文文弱弱彬彬有礼,客客气气礼礼貌貌的,其实脾气比谁都大。一点就着,跟斗鸡似的。不过我有点纳闷,你这阴损的脾气是光冲着我一个人来,还是人人平等,机会共享?” 魏恒:“……你想多了,我没有刻意针对你,就事论事而已。” 眼看着魏恒又摆出客气,礼貌,冷淡,疏离的一张笑脸。邢朗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嘴角那点笑意迅速的垮了。他盯着魏恒看了一会儿,又问:“你怕我?” 魏恒一默,笑:“没有。” “讨厌我?” “……也没有。” 邢朗慢悠悠的扯开唇角,笑道:“不怕我,也不讨厌我,那你喜欢我?” 魏恒:…… 他刚要蹦出一个‘不’字,就见邢朗讪笑了声,说:“又是这个眼神儿……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 很快,邢朗脸上归于平静,眼睛里的光雾一点点的渗入他漆黑的眼珠,沉声道:“既然你既不怕我,又不讨厌我。那你为什么总是堤防我?别说你没有,我不是瞎子,看的出你眼睛里对我的敌意。” 魏恒的机敏狡猾和伶牙俐齿此时排不上用场,他被邢朗问住了。 邢朗把他问死,却不等他作答,拖在眼角的一道冷光在他脸上划过,投向他身后的人群,用手里的文件用力敲了敲墙壁,喊道:“开会了!” 说完,他拿着魏恒的档案率先走入会议室。 第6章女巫之槌【6】 “城西郊外垃圾场发现两具被分解的男尸,尸块共十六块,称重达113公斤。根据拼凑尸体情况来看,还缺少一名死者的肩颈部,右手肘。和另一名死者的左腿股后肌群。以下分别称为一号死者和二号死者。” 秦放端坐在会议桌一侧,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激光笔在贴着尸体照片的白板上晃动。虽然他的神态十分懒散,但口吻却很严肃:“一号死者,男,二十六岁,体重63公斤,身高171。死亡时间在八天前,九月二十二号晚上。全身共四处皮肤擦伤,分布在颈侧,后背,肋下,和小腿。都是生前损伤,而且痂皮已经全部脱落,至少是半个月之前的伤,没有研究价值。不过在死者手心发现一道长2.3厘米,宽0.85毫米的创源红肿,是创伤引起的炎症发应,伤口即没有继发感染,也没有形成痂皮,形成的时间大概在死者死亡之前的1到1.5个小时。除此之外没有发现防卫伤。二号死者,男,十九岁,体重67公斤,身高173,死亡时间在四天前,九月二十七号晚上到二十八号子夜之间。身上很干净,没有防卫伤和明显外伤。两名死者之间唯一相同的地方是他们身上都有一处长度相等,间距相等,但不等高的划伤,你们看。” 秦放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但是依旧没有离开桌子,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拿起一张照片贴在白板正中间,然后回过头对众人道:“这道划伤在一号死者颈部靠近正中线的位置,和二号死者左上臂部位被发现,是什么器具造成的,目前无法断定。另外还有一点。” 秦放放下激光笔,把贴在角落的两张照片移到中间,没头没尾的撇了撇嘴,道:“他们的生殖器被割掉了,切割面很完整,是一把单面刀具。” 虽然作案手法凶残,但是在座的刑警没有几个感到惊讶。当看到照片上那一处泛着血肿,已经腐烂,丢失了生殖器的部位,在场的男同胞们不约而同的夹紧了双腿。 办公室时陆陆续续,接连不停的响起鞋底在地面上拖拽磨蹭发出的悉索声响。连陆明宇都情不自禁的把敞开的双脚收到身前,当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小动作时,陆明宇低下头掩饰性的干咳了一声,同时也在用这声咳嗽提示坐在长桌左边首位的邢朗。 邢朗一心二用,边听着秦放做尸检报告,边低着头翻看摊在桌面上的档案。而多半的注意力被眼皮下的一份漂亮的履历表吸引,没有在秦放结束汇报后及时作出反应,直到听到陆明宇出声提示他,才撑着额角道:“死因。” 秦放把椅子往后一拖,四仰八叉的坐了下去:“消化道充血水肿,胃部及十二指肠粘膜充血、糜烂、坏死,体腔内有苦味,不用做体液鉴定我就可以确定是氰化物中毒。而且是口服。” 听到这儿,魏恒向秦放看了一眼,略显讶异。 没想到一天之间碰到了三具氰化物中毒死亡的尸体。 魏恒等着听邢朗说些什么,但是邢朗貌似更专注于手中那份档案,倒是把一摊正事暂时的撂下了。 不得已,魏恒开口问:“抛尸时间呢?” 秦放见魏恒说话,脸上堆了些许笑,殷勤的坐直了,看着魏恒说:“不知道是机灵鬼还是伶俐虫提醒我的助理,检测虫卵和虫龄,两具尸体的抛尸时间和死亡时间相差不到十个小时,基本固定在九月二十二号和二十七号。” 邢朗听着魏恒和秦放聊了两句,几秒钟后合上文件,把文件不轻不重的掼到桌子上,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看了魏恒一眼,然后看向坐在他斜对面的陆明宇:“大陆。” 魏恒也向邢朗斜了一眼,不过不是看邢朗,而是看那份被邢朗扔在桌子上的档案。 陆明宇道:“抛尸现场已经被严重破坏,我们接到报案发现尸体之前,垃圾堆至少被推整了四次。无法根据发现尸块周围的生活垃圾断定是由那条线路的垃圾车运输来的,现在只能挨个排查垃圾车司机。” 从法院赶回的沈青岚接着说:“两名死者不在芜津市的失踪人口里,而且没有指纹记录。” 邢朗皱眉:“都已经失踪八天了,怎么会没有人报案。” “或许死者是独居?” “那也应该有朋友和同事。” 暂时放下这个问题,邢朗又看向秦放问道:“你刚才说尸体身上有一处鉴定不了器具的外伤?” 秦放道:“我只能描述伤口的特性,两名死者身上唯一相同的伤痕就是这道长度相等,间距相等,却不等高的四道擦伤。”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4 “四道?” 魏恒忽然插嘴。 秦放看向他:“是的,四道,长度都在3.4厘米左右,间距都在0.8厘米左右。除此之外还发现一号死者的左腿,耻骨到胫骨部位都有严重的浮肿。” “不是腐败气肿吗?” 秦放肯定道:“不,是水肿。” 水肿? 魏恒忽然皱了皱眉,垂下眸子静思了片刻,然后问:“一号死者肠胃中有食糜吗?” 秦放道:“我已经做过检测,食糜中只有一些花生米,和方便面。” 魏恒和秦放一问一答之时,不知不觉就吸引了在座所有参会人员的留神倾听。似乎他们的对话中就夹藏着关于这起恶劣的杀人碎尸案的真相,魏恒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中被无限放大。 身处目光中心,魏恒装作不经意间扫视一周桌面上盯着他看的十几双眼睛。他并没有在这些刑警们的眼神中看到几分期待和信任,他们留神听自己说话,只是在表达对陌生人的审视和好奇。包括那位领他进警局的沈青岚。 秦放一收声,桌面上的尴尬就暴露的很明显。人人都盯着魏恒,却不是期待的目光,而是类似于买票进剧院观看演出的观众,脸上带着对小剧团丝毫不期待,随遇而安的冷漠。 打破这种尴尬局面的是邢朗,邢朗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个细薄的铁皮盒,盒子只有二分之一手掌大小。铁皮盒被邢朗夹在中指、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像转笔一样转来转去。 在铁皮盒在邢朗手背上绕了十几圈后,邢朗忽然伸出拇指像弹硬币似的把铁皮盒向上弹起,铁皮盒翻转几圈后‘啪’的一声稳稳落在他手心。 会议室太安静,邢朗转动盒子的声音就被无限扩大。魏恒不得不被邢朗分去了注意力,微微侧眸看向邢朗,就见邢朗抬手接住那只铁皮盒,然后挑起唇角笑了一下,说:“怎么?魏老师的花容月貌把你们都看傻了?” 他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掩饰性的调整了一下坐姿,顺势从魏恒脸上收去目光。 邢朗往后仰倒进椅背,转头看着魏恒道:“说两句吧,魏老师。” 魏恒稍一沉吟,将要开口时,身后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一道雨丝夹着风不偏不倚的吹在他的后颈,让他条件反射似的缩紧了脖子。 邢朗见状,从椅子里站起身去关窗户,然后顺势倚在窗台上,抱着胳膊对沈青岚说:“小岚,你帮我把外套拿到楼上烘干。” 沈青岚什么都没说,端起自己的茶杯出去了。 不用邢朗催第二遍,魏恒按着桌边连人带椅子往斜后方退了十几公分,看着贴满血腥照片的白板道:“凶手应该是一个女人。” 话音还没落地,所有人又齐刷刷的看向他。 邢朗也有些意外,他只是让魏恒再次发挥他那‘一点点’的法医知识和‘一点点’的生物知识给出一些秦放没有点到的痕迹线索。没想到魏恒直接开始对凶手进行推测。 会议室又恢复了刚才那份诡异的安静,这一次依然是邢朗打破沉默,道:“接着说。” 魏恒搭在桌面上的右手轻轻的抬了抬,食指以某种缓慢的节奏轻轻的磕着桌面,声线清冷且清晰道:“秦主任说的那道擦痕,应该是一道女人的指甲留下的抓痕。就是除去大拇指外,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上的指甲留下的一道抓痕。大家看照片,四道伤痕从左至右的高度依次下降,其中第一道和第二道伤痕最深,第三道和第四道依次变浅,符合人体发力时,由于四根手指长短不一,施力点也有强有弱,而长度和间距相等的特点。” 一位女警不禁看了一眼自己没有留指甲的右手,暗暗点头。 魏恒余光瞥到了女警的小动作,佯装没有看到,接着说:“女性和男性的犯罪概率虽然不均等,但是在‘情杀’为前提的驱动下,他们的犯罪概率是均等的。而女性犯罪人多是选择非体力的犯罪方式,比如通过下毒。按照数据统计法分析,下毒谋杀是最高等的谋杀方式,很少出现在渴望使用暴力征服受害者的男性犯罪人身上。” 秦放问:“你认为这两名死者死于情杀?因为他们被割掉了生殖器?” 紧接着,陆明宇也提出自己的疑问:“这两名死者不仅仅被下毒,他们还被肢解。这也符合你说的‘女性非暴力犯罪人’的说法吗?” 魏恒看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道:“这两个问题关系到犯罪人的刨绘,待会儿我会回答你们。现在先弄清楚两名死者的身份。” 邢朗倚在窗前,以全局视角把办公室所有人的表现都尽收眼底。邢朗看着魏恒虽然平静,但掩饰不住自信的侧脸,思想忽然跑偏。他想起在办公室第一眼见到魏恒,这个人竭力掩藏自己,削弱存在感的那一幕。此时此刻,邢朗觉得魏恒彻底的失败了,因为他的光芒万丈,无论怎么掩饰都掩盖不了。 像是在考他,邢朗道:“死者身份”。 魏恒忽然站起身,拿起雨伞拄在身侧走到窗前,停在邢朗身边。 魏恒低着头,目光穿过窗户玻璃,落在警局门口。 邢朗侧过身,循着他的目光向下一看,看到警局门口,一位穿着雨衣打着伞,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趴在门卫室窗口,神色激动,指手画脚的对门卫说些什么。 邢朗也认出了这个老太太,老太太隔三差五就来报案,不依不饶的在警局门口堵了有一个多月,要求他们去火车西站清理那些揽客卖淫的女人。性交易就像苔藓,隐藏在城市每一个避人耳目的角落里,虽然不见天日,但是疯狂生长。谁都无法遏止。 忽然,邢朗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一亮,抬眸看着魏恒道:“火车站?” 魏恒点头,目光依旧平静的看着站在警局门口和门卫周旋的老太太,道:“一名死者下肢的水肿只出现在耻骨到胫骨部位,而且他肠胃中的食糜是花生米和方便面,符合在火车上坐久了造成腿部水肿,和吃随身携带的食物的推测。按照秦主任给出的死亡时间,死者身上那道创源红肿应该是在下车时遭受拥挤的人流推搡留下,留下伤痕的时间和死亡时间前后只有一个小时。那死者就是从九月二十二号晚上八点之前,旅途时间超过四个小时以上,在芜津市停靠过,或以芜津市为终点站的列车上下车,一个小时后,被杀害。” 邢朗边听他说,边回头给一位技术队警员使了个眼色,技术队警员已经开始搜索列车时刻表。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5 “为什么是四个小时?” 邢朗问。 站在窗边,窗户上湿冷的寒气袭人。魏恒拢紧了风衣领口,道:“因为在火车上四个小时以下不会大量饮水,就算饮水,时间过短也造不成水肿。” 邢朗笑:“这也是从你的‘数据统计法’中分析出来的?” 魏恒看向他,也笑:“不,个人经验,加社会观察。” 邢朗点点头,又问:“你刚才说的女性凶手心理刨绘,现在能说说吗?” 魏恒稍一沉默,转身靠在窗台上,微微垂下眸子,颔首道:“可以了。” 邢朗看着他,抬手冲着陆明宇打了个响指。 陆明宇会意,拿起笔准备记录。 魏恒的眼神逐渐抛散在空气中,神态专注的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又像在描述脑海中的某个场景,道:“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165到170。有一份固定的工作,但社会地位不高,从事财务类的工作概率很大。长发,注重保养,皮肤教白,善于和男人打交道,长得比较漂亮。独居,租着一间不起眼的两居室,如果结过婚,现在也离了。她混迹在火车站附近街道的卖淫女性当中,但不是妓女。” 说着,他眼中涣散的神光迅速聚拢,像一盏在夜间亮起的灯光般投向了方才向他提问的秦放和陆明宇,回答他们方才提出的疑问:“从火车站下来的男人和她素不相识,所以排除了情杀。从她割掉男性的生殖器这一行为来看,她憎恨男人。她应该遭受过家暴,性侵等伤害,加害者或许是她以前的情人,丈夫,或者是父亲,总之是男人。而她在杀人后把尸体分解,应该只是为了容易抛尸,从而佐证了她没有帮手,只身作案。” 邢朗托着左臂手肘,伸出左手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勉强跟上魏恒的思路:“既然她并不认识死者,难道是随即狩猎吗?” 魏恒歇了口气,道:“没错,她挑选受害人有一定的随机性,一般选择年轻,瘦小,且独身的男性下手。这两名死者应该是来芜津打工,或者是来投亲访友的,总之人生地不熟,所以容易被诱骗,并且失踪后也没有人报案。就算死者的亲人报案,也报不到芜津。凶手应该是以提供住宿或者性交易的理由引诱他们,既然两名死者都服用了氰化物,说明死者都被带入了一个相对比较封闭的空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喝下了凶手给他们的掺有氰化物的溶液。小旅馆的可能性很低,最有可能的是在凶手的‘家’里,也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作案的地方。这个地方不会离火车站很远,也不会很近,嗯……给我一份火车站周边地图,要详细一点的。” 邢朗看向桌边参会的警员:“快。” 技术队的一名警察出去不久就拿回来一份地图,摆在了魏恒方才坐的位置上。 魏恒来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弯下腰,先细细的看了一遍地形图,然后拿起尺子和笔作图似的规规整整的画了个扇形。 邢朗走到他身边:“别光闷声干活儿,说两句。” 魏恒边丈量图上的比例边说:“从犯罪心理学角度分析,作案人选择作案地点时一般会考虑三点;一,对行凶处的地形要熟悉。二,避开熟人。三,不能离居住地太远,也不易太近,方便逃离作案现场。那么火车站和作案现场就会出现一条真空地带,跨过真空地带,边缘地区就是凶手把受害者引诱去的作案地点。再加上凶手利用垃圾车运输尸块这条线索,可以进一步圈定在大型的垃圾集装箱周围,缩短地理画像的误差,那么行凶处应该就在……” 忽然,魏恒手中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在扇形边缘着重勾出两个椭圆,末了用笔尖点了点,道:“这里。” 邢朗凑近一看,发现他把有效范围勾在了火车站东面的一片自建房周围:“……你刚才说行凶处,凶手没有可能把受害人带回自己家吗?” 魏恒放下笔,捏着自己的手指,略有所思道:“不会,这个女人头脑清晰,有条理。如果她把受害者带回家,极有可能制造‘目击者’。我认为她应该租了一个房子用来行凶,就在火车站附近。而她自己的住处,应该远离火车站,所以她应该有辆车。” 不知不觉间,邢朗已经完全信任他,立刻追问道:“什么车?” 魏恒垂下眸子,眼神再次散开,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道:“手排挡,白色的,市价在十万以下,常见的国产车。车里很干净,没有装饰物,定期做保养,日常上班不会开,只有作案时才会使用。”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鸣,雨声更湍急。 听到雷雨声,魏恒忽然愣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窗外,眼睛里似乎也压了两片阴云:“今天几号?” 邢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月一号。”说着,他目光骤暗,看着魏恒说:“今天国庆。” 魏恒缓缓呼出一口气,双眼望着阴郁的天幕中被狂风割裂是乌云,低声道:“所有杀人犯都喜欢恶劣的天气,因为恶劣的天气会所有消除罪证和一切潜在的目击证人……下车的旅客急需一个去处躲避风雨,就会信任不该信任的陌生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对他们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而重大的节庆日对连环杀手来说具有某种符号形的意义,他们会受到节庆日的鼓舞,上演一场谋杀庆典。” 魏恒忽然转向邢朗,依旧用他冷漠无温,但却坚实笃定的语气说:“今天晚上,‘她’一定会再次作案。” 第7章女巫之槌【7】 入了夜的芜津依然在下雨。 暴雨天,火车南站出口处也不乏接亲友的人,他们熙熙攘攘推推搡搡,拿着伞或者披着雨衣,拥堵在出口处,向大批返回或远到的旅人招手示意,叫着相熟的名字。 夜色黑的像一块油墨画布,雨就像被稀释的墨汁,络绎不绝,瓢泼落下。 一个衣着单薄,背着旅行包的年轻男人艰难的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出火车站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顿时更被深的烦心事困扰,因为他第一次来芜津,完全不辨方向,出了火车站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没办法,他只能暂时躲在火车站对面的一间超市门口避一避雨,慢慢的思考今晚应该在哪里留宿。 他把沉重的背包卸下来,拿出一包纸巾擦着脸上淋漓的雨水,神色忧虑的看着街道上来回蹿行的骤雨狂风。 “我男朋友没有来找我。”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6 忽然,他听到一个女人,年轻而哽咽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站在超市门口的另一边,瑟缩着肩膀,抱着胳膊,在雨天里瑟瑟发抖。 她看起来很年轻,披着长发,皮肤白皙。虽然穿的普通,但是掩不住她玲珑的风姿。她身上那件针织外套已经被雨淋湿了,乌黑的头发也打了绺儿的披在肩上,遮住她白嫩的脸庞。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模样。 “火车站里已经没人了是吗?” 女人向他微微转过头,哽咽着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搭讪,男人表现的紧张羞涩,不知所措,道:“是,是的,雨太大,铁路都封了,我们那辆列车是今天最后一班。” 女人把头垂的更低,颤抖着肩膀道:“我就知道,他失信了,他不会来找我。” 男孩儿不知道怎样安慰一个伤心的漂亮女人,只能笨拙的呆立片刻,然后递给她一包纸巾。 女人接过纸巾,低声道谢,然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羞涩的问道:“你是一个人吗?” “嗯。” “没有人来接你?” “没有。” “……这么大雨,今天晚上你有地方去吗?” 男人笑道:“附近有很多便宜的小旅馆,我随便找一间住一晚。” 女人抱着胳膊再次沉默了一会儿,低若蚊蝇道:“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可以送我回家吗?”随即,一双湿润,漂亮的眸子看向他,怯糯道:“今天晚上好黑,我不敢一个人回家。” 男孩不禁愣了一下,惊讶的看着她,不知怎么就注意到她抱着左臂的右手。她的五根手指留着精致,尖利的指甲,涂着猩红的指甲油,红的似血…… 一道惊雷轰然炸开,倾盆似的雨水下的更凶猛。 根据魏恒给出的范围,一号死者的身份很快被查出来了,是一名九月二十三号下午五点钟从一座三线城市出发来芜津务工的外来人员。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火车站南站下车,也就说明了凶手今晚将在火车南站再次寻找猎物。 所有刑警紧急出动,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准确的抓捕目标,但是他们必须尽全力阻止今晚将发生的一起谋杀。 邢朗拿着步话机,把拆调到治安队的刑警全部召回,让他们直接赶往火车南站。 一时间,整栋大楼里格外忙碌,每层楼道里都响起纷叠的脚步声。 楼道里不断有人跑来跑去,做行动之前的最后准备。只有魏恒还站在会议室门口,纠结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他身上这件风衣已经差不多全湿透了,穿在身上黏腻潮湿,难受的很。但是他并没有备用的衣服。虽然会议室门口的衣帽架上挂着几件主人不详的外套,但是他不会煽动别人的物品,尤其是贴着身体的衣物,这种对他来说很私密的东西。 想来想去,无计可施。魏恒索性脱掉风衣挂在衣架上,然后拿起一件雨衣走出会议室。 邢朗站在楼梯口拿着步话机还在远程指挥第一批赶去火车站的刑警:“你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一辆白色的手排挡车,把可疑的车牌号全都记下来。范围大?我他妈不知道范围大?让你找你就找,哪来这么多废话!” 无意间一转头,他看到魏恒上身仅着了一件黑色衬衫就出来了,也看到魏恒扎在皮带里的衬衫下摆。那窄窄的腰身,确实比一般男人要细很多。由此可见不久前他用手丈量魏恒的腰,得出的结论还是很精准的。 邢朗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眼神在魏恒的腰胯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同时也发现,魏恒虽然看起来消瘦,没想到脱了衣服还挺有肉。他的骨架子比例很好,是可以摆在服装店橱窗里当成模特招揽客人的类型。像他这样的人,不穿最好看。 魏恒站在走廊忙着整理没有掖好的衬衫下摆,丝毫没察觉自己被某人想入非非了的片刻。 “……怎么不穿衣服?” 忽然,他听到邢朗如此问他。 魏恒抬起头看看邢朗,然后低头扫了自己一眼,又抬头看邢朗,眼神非常无辜。 跟邢朗迷之对视了一会儿,魏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风衣。 “哦,湿了。” 魏恒淡淡的,言简意赅道。 邢朗想提醒魏恒随便向不出外勤的技术员借一件,忽然想起魏恒跟秦放说过的那点小洁癖,于是就把话咽回去,抬头冲楼上喊了一声:“小岚,把我衣服捎下来。” 很快,沈青岚拿着邢朗那件洗过又烘干的皮衣外套下来,经过邢朗的时候把皮衣扔到他怀里,一步都没停的下楼了。 邢朗接住自己的皮衣,转手又扔到魏恒怀里,然后走进会议室随便拿了一件不知主人是谁的外套,边往身上套边说:“刚洗过。” 魏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抖着衣领快步下楼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套。为难似的犹豫了片刻,最后唇角一撇,慢慢吞吞的套在了身上。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7 邢朗比他还高一些,身材也比他结实的多,他穿邢朗的衣服,起码大了两个号,袖子都得往上捋。 几辆警车接连开出警局,邢朗坐在一辆吉普车里不停的按喇叭,也不知道在催谁。 魏恒蹭了一个女警的伞走到邢朗的车旁,打开副车门坐在副驾驶。 他一上车,邢朗就不按喇叭了,随即开车驶向大门口。 车子刚走了两步,邢朗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拢紧外套下车了。 魏恒坐在车里,看着他走到老太太身边和老太太说了几句话,然后撑着伞把老太太送到后面沈青岚的车上。 随后,大部队在风雨浇不灭的街火中驶向火车站。 晚上八点十分,几辆不挂灯的警车接连开到火车南站。然而最后一波接亲友的人流已经散去。暴雨天里,火车站难得一见的安静,只有工作人员还兢兢业业的守在各个窗口。 一组人去周边搜索白色手排挡的轿车,沈青岚则带着报案的老太太排查南站的‘卖淫’一条街,剩下的刑警拿着魏恒勾画的那张地理画像寻找凶手的作案地点。 便衣刑警们被雨水冲散,穿梭在一条条避人耳目的街巷,混入平常人中,开始了今夜没有目的的寻找。 这次的行动是盲目的,因为他们不知道抓捕目标是谁,只是在盲目的阻止一件或许根本来不及阻止的谋杀案。 半个小时过去了,各组一无所获。听着步话机中传出的一声声‘没有发现’,邢朗感到前所未有的被动。 火车站入口处的客运站连出租车都不见几辆,拉客的小旅馆更是绝迹。邢朗站在空空荡荡的入口广场,只觉得眼前这座往日人烟不绝的建筑,今夜格外的荒凉。 “各小组,报告情况。” 他说。 步话机里陆续传来一声声报告。 “头儿,还没发现可疑车辆。” “邢队,我们这里没有发现。” “老大,我们正在街道上排查。” “邢队,……” 总之,一无所获。 邢朗把步话机揣进雨衣口袋,忽然转头看向一条马路相隔的美食街。 那条街道上,魏恒脚步不停的穿梭在每一家店面,拄着雨伞走的匆忙又急切,竭力寻找每一个还未散去的独身男性旅人。 “大陆!” 邢朗忽然朝正在客运站售票口打探消息的陆明宇喊了一声。 陆明宇抬起头看向他。 邢朗抬起胳膊指了指魏恒在的方向:“你跟着他!” 陆明宇什么都没问,拔腿向马路对面跑了过去。 邢朗拉紧头上的雨帽,加快步伐钻入了火车站出口处某一条错乱的街巷,像一位暴雨天钻入海面避难的鱼,很快不见身影。 陆明宇跑过马路,正好和从一家面馆出来的魏恒碰了个正着。 “有线索了吗?” 魏恒问。 陆明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没有,我们到前面再找找。”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这次的行动很盲目,很被动,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停止,或放弃。尽管没人知道行动应该在什么时候结束。 他们找了三条街,没有看到假想中的车辆,和女人,更没有看到落单的年轻男性旅人。 魏恒的脸被风雨吹的僵冷,麻木,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视线甚至开始恍惚。 陆明宇留意听着步话机里不时传出的报告声,迟了许久才发觉魏恒神色不对。 “你怎么了?”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8 陆明宇扶住他胳膊,看到他的脸色吓人,呈没有生命力的惨白色,嘴唇也是像沾了毒药似的不停颤抖。 魏恒闭了闭眼,缓了一口气,道:“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虽然不算大病,但要是发作起来也着实难受。而且看魏恒这模样,貌似已经发作了好长一会儿了。也难为他硬扛着转了几条街。 陆明宇想扶他到旁边店铺里休息一下,岂料他魇住了似的静止不动。 魏恒站在人行道上,遥望着远处十字路口,忽然异常清晰的听到落雨的声音,清楚的看到前方路口亮起的红灯。低血糖引发的目眩,耳鸣在瞬间消失,他所有的感官重新恢复清明。 就在刚才,他看到一辆白色轿车在前方十字路口路口呼啸而过。 魏恒忽然抓起陆明宇的步话机:“邢队长!能听到吗邢队长?!” 频道里很快传出邢朗因着急上火而暗沉嘶哑的声音:“说。” “富强路十字路口,刚过开过去一辆白色的轿车!” 他们之间仿佛迅速的形成了某种默契,邢朗并没有追问那辆车里的人的身份,也没有向魏恒再三征询他的判断是否准确。邢朗很清楚,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去拦截那辆从富强路开过去的白色轿车。 邢朗从幽暗的街道里疾步奔向停车的方向,跳上吉普车,调转车头往富强路驶去。很快,他借着道路两边的路灯,在淌着雨水的挡风玻璃前看到了一辆在暴雨中急行的白色轿车,但是因为距离太远,且雨天能见度太低而无法分辨车牌号。 邢朗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像一头愤怒的钢铁巨兽般往前飞驰。他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白色轿车,一手把着方向盘,腾出一手拿起步话机:“发现可疑车辆,大陆,你开车从火车站东面堵,车牌号是……操!” 前方路口忽然冲出来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抽风般忽然窜到路中心,然后猛然调转方向往西边开去,恰好挡在了吉普车前。 邢朗及时踩了一脚刹车才没有笔直的撞上出粗车的车身,踩下刹车后,他的身体猛地往前冲了一下,陆明宇还在追问:“头儿,车牌号是多少?!” 邢朗咬了咬牙,冒出红光的眼球紧紧盯着把白车挡的结结实实的出租车车尾,再次发动引擎往前追:“车牌号看不到,只要看到白色轿车统统拦截!” 白色轿车和吉普之间忽然插进来一辆出租车,出租车仿佛喝多了似的,像一条蛇般在公路上扭曲而迅速的行驶。 公路狭窄,邢朗几次想开车从出租车旁边绕过去,又因为不时逆向开来的社会车辆而作罢,他又加了一脚油门,车头几乎抵到了出租车的车屁股,探出头往前方大吼道:“让开!” 奇怪,出租车恍如受惊般,再次加速,车底冒着黑烟。 被甩在后面的邢朗只怔了一瞬,就明白了这辆出租车是何方的天降神兵。 刚才两辆车离得太近,所以他从后车窗看到,出租车里有三个男人,一个男人在开车,另一个男人坐在后座,神色惶恐的不断的往后张望。如果邢朗没有看到后座男人手里的那把刀,以及被那把刀抵住脖子的女人,就将放过一起恶劣的持械抢劫案件。 “施广路八道口,赶快过来支援!” 邢朗扔下步话机,捋了一把头发,双手紧握方向盘忽然开到了逆行道,吉普车轰鸣一声,碾碎了公路上的积水。 躲开几辆相对驶来的车头,邢朗紧跟着出租车拐了一个急弯,遥遥望见那辆白车已然在他的视线中,好像在为紧追不舍的吉普和出租车领路。 邢朗把和出租车之间的距离拉到只剩十几米,从腰上枪套里拔出手枪,伸出窗外朝着出租车的轮胎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枪响,出租车的后胎中枪,像蛇一般在公路上扭曲的爬行,速度大减。 与此同时,身步话机里传出小吴的声音:“我看到你的车了邢队!” 邢朗收回枪,开着车和瘫痪在公路中间的出租车擦肩而过:“控制住那辆出租车,里面一个女人被劫持了!” 把枪装回枪套,邢朗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一道白色的车影,毫无喘息之机的吉普车继续行驶在风雨中。 白色轿车在前方十字路口忽然向右转,第二次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邢朗临时改变追击线路,驾驶吉普冲入辅路,正要拐进狭窄的餐饮步行街时,一辆摩托车忽然从街口冲了出来! 这个弯转的很急,摩托车的速度又很快,骑手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摩托车笔直的冲向吉普车头。 距离近到几乎可以看到骑手头盔后那双惊恐的眼睛,邢朗头皮一炸,以几乎把方向盘拧断的速度向左猛打方向。 车轮在地面上碾磨挤压,发出类似野兽嘶鸣的声音,车身向左猛转了一百多度,后车轮擦着摩托车的保险杠惊险而过。 就像正在飞奔的马忽然被狠狠勒住脖子叫停,吉普车也因为太过突然的刹车和转向而失去了重心,庞大沉重的车身轰然砸向地面。 车身受到的撞击导致驾驶座弹出安全气囊,邢朗被夹在座椅后背和气囊之间,吃力的从座位底下拔出右腿踹破挡风玻璃,爬了出来。 “大大大哥,你没事吧?” 逃过一劫的摩托车骑手亲眼目睹了刚才惊险万分的一幕,从轮胎底下逃生后竟然在第一时间在四周搜寻摄影机,以为在拍电影。直到看到一个头上淌着血的男人从车里爬出来,才忙跑过去帮忙。 邢朗推开他要搀扶自己的手,又回到车头前掏出步话机,蹲在地上,哑着嗓子道:“各组汇报情况。” 陆明宇:“我正在向南追。”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9 小吴:“邢队,两个抢劫的,已经控制住了。” 沈青岚:“还在排查‘美容街’。” 邢朗随意的摸了一把淌到脸上的血水,站起身立在雨中,看了一眼白色轿车的方向,忽然感到眼前一阵模糊。他很清楚,已经追不到了。 又是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停在静谧的路边,紧接着走下来一个穿着不合身皮夹克的男人。 男人撑开手里的雨伞,脚步略显沉缓的朝邢朗走过去。 道路两旁的路灯下,暖黄色的灯光不受暴雨的影响,像一捧薄雾似的在风雨中飘扬挥洒。魏恒走在雾中,撑着雨伞,苍白的面孔上满是平静,似乎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侦破一起连环杀人案,只是路过而已。 邢朗在看到魏恒的时候,岩浆翻涌般的内心忽然平静了一些,在魏恒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足以抚慰人心的宁静与祥和的力量。似乎今夜无风无雨,太平长安。 魏恒走的很慢,邢朗看到他的右腿发力教轻,身体重心压在左腿。只要定睛细看,就可以看出他走路的样子有些不协调。 魏恒身上已经湿透了,留在脸侧的两缕头发已经没有了曲卷的弧度,湿淋淋的被他挽到耳后。他停在邢朗面前,把手中的伞移到邢朗头顶,替邢朗遮住了冰冷的雨水,然后掀开苍白的嘴唇,疲惫且沉静道:“我们迟了一步。” 第8章女巫之槌【8】 行动在大雨中落下帷幕,邢朗就地解散了刑警,只留下几个人连夜赶去垃圾场,蹲守明天可能会运送尸块到垃圾场的垃圾车。 “我们的行动还没有暴露,凶手还会用以前的方式处理尸体。明天垃圾场肯定会发现新的尸体。只要找到运送尸体的垃圾车,就能确定垃圾车的行走线路,缩小地理画像。” 魏恒这番话说的很在理,但是需要一具崭新的尸体做诱饵,不免让人觉得腌心。 刑警们开着车逐渐散去,陆明宇见他身体不舒服,好心提出送他回家,被魏恒婉言谢绝了。 在邢朗跟几个留守的刑警开小会的时候,魏恒悄悄的离开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为了配合这份新工作,魏恒特意搬家,在距离警局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小区只算中低档,但是房子格局不错,虽然他租的是最便宜的一厅室,但是即通风,又采光,除了面积小点,没什么大毛病。 魏恒推开房门,打开客厅的灯,一室冰冷又空荡的气息混合着墙壁新刷还未散干净的甲醛味扑面而来。 今天早上他才把行李搬过来,被好心关照他腿脚不方便的门卫大爷扛上楼,此时两只行李箱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没来得及拆开,今天晚上是他在新家度过的第一晚。 还好房东留下了必备的家具,茶几沙发虽然旧,但是还能用。 他脱掉身上的外套搭在沙发背上,然后把每扇窗户都打开散甲醛,末了掐着腰站在落地窗边把这片一眼望到头的巴掌大的地方看了一遍,脱掉手套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儿。 一只放倒的行李箱上站着一个鸟笼子,鸟笼子里站着一只虎皮鹦鹉。 鹦鹉对他视而不见,卷缩着脑袋在睡觉。 他把鸟笼子放在窗边的一只花架上,也只淡淡的看它一眼,既不逗它,也不和它交流,只是给它倒上食物和水,就再不理会它。 今天早上他搬行李的时候,房东见他带着一只鸟笼,差点反悔。因为这栋居民楼隔音差,要是他的鹦鹉叫起来,肯定吵得整栋楼都听的到。 魏恒连忙解释了这只鹦鹉不会叫,更不会说话。 “你的鹦鹉不会叫?” 房东大妈一脸的不相信。 魏恒道:“它是个哑巴,天生就不会叫唤。” “呦,你怎么买个哑巴鹦鹉啊?” 魏恒笑:“清静么,会叫唤的讨人烦。” “那你买个鹦鹉有啥用?” 魏恒还是笑:“跟我一块喘气儿。” 鹦鹉对他来说,只是个活物,什么意义都没有。他不会把自己的任何情感寄托到任何人身上,更不会寄托在一只小畜生身上。魏恒和鹦鹉住在一起好几年了,这几年里魏恒没有对它说过一句话,它也从未对魏恒张过口。 不出一个小时,魏恒就把几十平的房子打扫好了,最后把干净的床单被罩铺在卧室的一张单人床上,一切万事大吉。 厨房,洗手间和浴室里空荡荡的,需要购置生活用具和洗漱物品,还好厨房的燃气是通的,洗手间里的热水也能用。 魏恒撕开一桶方便面,烧了一锅热水,给自己泡了一碗面,在等面熟的时候进浴室洗了个澡。几分钟后穿着一件浴袍出来了,从手腕上拉起一根皮筋儿绑住湿漉漉的头发,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厨房流离台边上,准备吃个晚饭就去睡觉。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0 一桶方便面刚吃两口,手机忽然响了,是秦放打来的。 魏恒垂眼瞅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不紧不慢的把叉子放下,才接通。 他故意装出疲劳乏累的口吻,秦放也很知趣的说两句就挂了,临挂电话时秦放忽然问起他住在哪儿,说是如果顺路的话,明天可以来接他去上班。 魏恒瞅了一圈身处的新家,客客气气的笑了笑,道:“不用麻烦了,我男朋友上班的地方就在警局附近,我坐他的车就行。” 电话那头的秦放好像被雷劈了,举着手机半天没缓过神来。 眼瞅着秦放没了动静,魏恒又是一笑,温温柔柔道:“谢谢你的好意,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回到芜津这两年,他不知道用这招扼杀了多少男人的情种。 刽子手还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在吃泡面。 刚挂电话没多久,手机忽然又响了。 魏恒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了。但这次打来的不是秦放,而是‘郑蔚澜’。 “在哪儿呢?” 郑蔚澜问他。 魏恒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厨台上,拿着叉子慢悠悠的卷着几根面条,道:“新家。” 郑蔚澜嘻嘻笑:“呦,看来第一关过去了,明天呢?打算怎么混?” 貌似郑蔚澜打电话来就是来奚落他的,魏恒放下叉子准备结束这通电话,他刚拿起手机,电话那头的郑蔚澜好像和他心有灵犀似的,语气蓦然郑重起来,道:“你真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从邢朗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只要我不给他怀疑我的机会,为什么不可以?” “凭什么?就凭你的那把伞,和不离身的手套?”说着蓦然叹了口气:“纸包不住火。” 魏恒累了一天,现在只想吃口面上床睡觉,管他什么生死大事都被抛之脑后,因此冷冷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挂了吧。” 郑蔚澜沉吟了片刻,道:“你当心点,我真怕你死在他手上。” 魏恒撑着下巴,垂眸盯着桶里的面汤,挑起一侧唇角,轻轻的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他手上。” 楼道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和说笑声,魏恒侧过头留神听了听,然后道:“我挂了。”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门口,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就见斜对面402室门前站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男人。 虽然男人背对着他,但是魏恒还是瞬间认出了他,是邢朗。 邢朗浑身湿透,像个水鬼似的和老太太面对面站着,两个人有说有笑,亲热的很。 看到邢朗,魏恒心里猛地一跳,跟见了鬼似的。 “回去睡吧,明天我把碗给您送回来。” 老太太进了屋子,邢朗端着一碗菜刚转过身,就听到斜对面呼嗵响起一记关门声。 魏恒躲避洪水猛兽似的锁上门,转过身用背抵着门板,好像那人会随时撞门而入。 魏恒拧着眉毛百思不得其解,一瞬间竟发应不过来为什么邢朗会在大半夜出现在这里。直到听到隔壁响起房门开合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好死不死成了邢朗的邻居。 魏恒捂着额头,十分想搬家。 正在他考虑现在搬家,付给房东押一付三的租金能要回来多少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 好像半夜被鬼敲门,魏恒被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然后试探着问了句:“谁?” “邢朗。” 魏恒:…… 不想开门怎么办,现在装家里没人还来得及吗? 邢朗站在门外足足等了好几分钟,才见房门被拉开。魏恒穿着一件黑色浴袍站在门口,特别虚伪的装出一脸惊讶的表情,笑道:“邢队长,好巧啊,你也住在这儿?” 邢朗一手掐着胯,一手撑着门框,似笑非笑的看着魏恒。心道魏恒是真的以为刚才他关门关的及时,自己没有认出他从门缝里一闪而过的锁骨吗? 很奇怪,他只在白天看到过魏恒露在衬衫领口外的半截锁骨,刚才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1 邢朗看着魏恒,只觉得他的肤色好像比白天更白了,或许是他身上这件黑色浴袍衬托的,就像一件包裹在黑稠里的玉器。 魏恒应该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很冷淡的沐浴液香味,头发被潦草的绑在颈后,有那么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着他的脸垂下来,发尾处还在往下滚着细小的水珠。 看到他这幅样子,邢朗忽然觉得身上湿淋淋的,难受的很,或许也应该洗个澡了。 想看他接着往下演,所以邢朗没有拆穿他,接上他的话笑道:“巧啊,魏老师。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魏恒把着门,丝毫没有让他进来坐一坐的意思,道:“今天刚搬过来,没想到跟你是邻居。” 说完,十分公式化的呵呵假笑了两声。 邢朗往他身后的客厅看了一眼,又问:“自己一个人住?” 魏恒回头看了看客厅那片弹丸之地,然后笑着说:“不够明显吗?” 邢朗眉毛一挑,眼睛里划过一丝魏恒看不懂的光芒。 “那你早点休息,今天累了一天。” 说完,邢朗冲他摆摆手,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对他说:“明天早上坐我的车去警局。” 邢朗并没有给魏恒反驳或者拒绝的机会,霸道又强硬的留下这句话,走了。 魏恒关上门,随即听到隔壁又响起房门开合的声音。 短短半个小时内冒出来两个要送他上班的人,前者是想泡他,那么后者呢? 关上门还不放心,魏恒又把房门上锁,然后关掉灯光,抹黑进了卧室。 虽然不知道邢朗安的什么心,或许只是顺路载他一起上班而已,但是邢朗的车是肯定坐不得的。 魏恒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决定明天早起一个小时,避开邢朗出门的时间。 一想到为了躲邢朗要早起一个小时,魏恒就无比想抓起枕头砸穿卧室这道墙,把邢朗打死。 第9章女巫之槌【9】 第二天,芜津市上空依旧积压着一层厚重的阴云,但是雨势已经小了很多。虽然小雨匆忙细密,不打伞依旧会被打湿衣服,但是和前两天的暴雨相比,已经是天公作美。 魏恒给鹦鹉换了食物和水,临出门时看着搭在沙发上的那件皮衣,在扔进洗衣机里,和送到干洗店里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 这件皮衣不是便宜货,抵得上他一个月工资。但是送进干洗店的价钱也不低,抵得上他一个星期的口粮。 魏恒很想就这样把衣服脏着还给邢朗,或者直接塞到洗衣机里搅出来,但是这样做没准会毁了这件皮衣,导致邢朗更不待见他…… 为了维持和邢朗那浅薄虚伪的人情关系,魏恒找了一个袋子装上衣服,拿着伞出门了。他把装着衣服的塑料袋放在头上遮雨,拄着雨伞加快步伐走进小区门口的公交站。 还好警局附近就有一家干洗店,不然他还得半途下车,再多花两块钱车费。把衣服送进干洗店,再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分局。 警局办公楼里已经开始忙碌了,刑警们对他的态度和昨天相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如果说昨天人人看他都像个花瓶,那么今天,人人看他都像个装满墨水的花瓶。一路上都有人和他点头示好,叫一声“魏老师”。 昨天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的办公室,于是他到外勤办公区找到沈青岚,央她领路。 沈青岚等人正在吃早餐,出来的时候捎带手的给魏恒塞了一杯豆浆,拍掉手上的点心渣道:“跟我来。” 沈青岚把他领到三楼一间邻着物证室的办公室,推开门道:“你先看看,如果缺东西就让小徐出去买。” 魏恒走进去,把这间整洁也简单的办公室扫视一周,问:“小徐?” “一个实习生,待会儿你就见到他了。” 魏恒漠不关心的点点头,回过头看着她问:“陆警官还没回来?” 沈青岚道:“他还在垃圾场,一般早晨出发的垃圾车会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到垃圾场,现在……”她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也快到时间了。” 魏恒想了想,又问:“那火车站西街,画出来的地域范围里,有线索了吗?” 沈青岚抿着唇极淡的笑了笑:“你没去过那地方吧?” 魏恒摇头:“没有。”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2 “那地方全是非法建筑,网吧,夜店,商铺,小旅馆,把一条街堵的几乎水泄不通。在那种地方,地理画像没多大用场,地图更新的速度跟不上违章建筑的拆建速度。” 说着,沈青岚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待会儿还会再带人去找找,起码你给我们指的方向是正确的。” 这女人说话虽然直白,却握着分寸,并不会让人感觉下不来台,直爽的很有分寸,魏恒不知不觉的就和她多说了几句。 他们正说着话,就见邢朗搂着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上楼了。 好巧不巧,魏恒的办公室正对着楼梯,邢朗一抬头就和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魏恒打了个照面。 被邢朗搂在怀里的男孩儿面相极嫩,若不是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简直就是一张初中生的脸。像只小鸡仔似的被邢朗夹在胳肢窝里。 “这不是你岚岚姐嘛,想学什么本事让她教你。” 邢朗一抬头,看到了魏恒:“呦,你魏老师也在,还不过去拜师?” 小鸡仔被他推了一把,险些撞到魏恒身上。 经邢朗一介绍,魏恒才知道这个男孩就是沈青岚刚才说的,实习生小徐。 小徐握住他的手说:“你好,魏老师。我叫徐天良,邢队说从今天开始就让我跟着你了,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师父?” 小年轻双眼闪亮,目光殷切的看着魏恒。魏恒无话可说,只能对小徐报以干笑,想抽回自己的手,无奈被小徐握的死紧。 于是魏恒看向邢朗,用眼神向他提出质询。 这闹的哪一出? 邢朗装作没看到他那笑里藏刀的表情,对小徐说:“叫师父啊,你魏老师在学校里就为人师表,教书育人。多收你一个学生是他老人家发扬精神造福社会。” 徐天良忙叫了一声师父。 魏恒不尴不尬的冲徐天良笑了笑,暗里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还是什么都没说。 女人的直觉告诉沈青岚,此时这两个相视而笑,却笑而不语的男人之间绝对有点什么垢腻。身为局外人,她都看的出魏恒虽然在笑,但是脸色却冷淡了许多,脑门上写着‘我现在很不高兴’一行大字。预感到此地将会产生一场干戈,于是沈青岚带着徐天良先行上楼了。 徐天良和沈青岚一走,魏恒就冷冷的,直言不讳道:“邢队长,我并不打算做谁的师父,也不打算收徒弟。” 邢朗倒是很爽朗的嗨了一声,道;“就这么一说而已,你就把他当成一跑腿儿的。这小子机灵又勤快,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有眼力劲儿的很,不会给你添麻烦。再说了,你又不在咱们的编制里,平日出去查案,有他跟着,也能帮你亮个证件。” 魏恒:…… 话都被邢朗说尽了,他还能说什么?再拒绝,就显得他不知好歹了。 虽然邢朗一脸伪善,貌似处处替魏恒着想。但是魏恒很清楚,一旦应了‘师傅’,对自己来说无疑是个麻烦和累赘。 但是没办法,邢朗执意给他塞个大包袱,他只能背着。 魏恒冷冷的看了他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办公室了。 他刚要关门,忽然被邢朗伸手挡住房门。 “还有事吗?” 魏恒皱着眉毛面露不耐。 邢朗扶着门框笑道:“不是说好了坐我的车来上班吗?今天早上你怎么提前走了。” 魏恒握着门把默默的往肚子里咽了一口气,笑说:“哦,因为你那件皮衣需要干洗,我就早起一会儿,把它送到干洗店了。” 邢朗咂舌:“干洗店?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怎么了?” “我姐就是开干洗店的,我一般都把衣服送到她哪儿。” 魏恒:…… 大清早的,先是平白无故丢了几十块大洋,然后莫名其妙的收了个徒弟。现在这个可恶的始作俑者告诉他,大洋你白花了,徒弟你也拒绝不了。 这实在……够操他大爷的。 ‘呼嗵’一声。魏恒忽然用力甩上房门,把邢朗拒之门外。 邢朗看着还在震颤的房门,在心里摇头感叹:魏恒此人不是在生气,就是在生气的路上。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3 临走时,邢朗敲了敲魏恒的办公室门,大声道:“魏老师,十五分钟后我下来找你,跟我出去一趟。” 魏恒没搭理他,咬着吸管喝着沈青岚塞到他手里的热豆浆,在办公室里暴躁的转来转去。 大概转了十几圈,魏恒的火气渐渐消了,十五分钟也到了,房门被人准时的敲响。 魏恒深呼吸一口气,又变成了那个人模狗样彬彬有礼的魏老师,拉开门走了出去。 “去哪儿?” 他问。 邢朗一手提着几个包子,一手拿着一杯豆浆,向他那边扭着胯,说:“帮我把车钥匙拿出来。” 魏恒:…… 这是什么见鬼的姿势。 邢朗冲他眨眨眼,笑的齁贱:“害什么羞啊,又没让你从我屁股兜儿里拿钥匙。” 魏恒瞪他一眼,伸手从他的休闲裤前面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 邢朗转身下楼:“你开车,去音速酒吧。” 魏恒掂着钥匙试了试分量,忽然很想把这串钥匙砸向邢朗的后脑勺! 音速酒吧开在并不繁华的街道,出了酒吧门往右拐进一条窄巷,十几米的小巷走到头,就到了平价电子产品一条街。 魏恒来过几次,拼凑了一个二手的笔记本电脑,抱回家没用几天就七窍生烟,后来他抱着电脑来找店主,店主已经翻脸不认人了。 有了前车之鉴,这个地方他不再光顾,也不再消费第二次。今天和邢朗一起来,魏恒还是下意识的去搜罗当初卖他电脑的门店,朝那扇卷闸门投去怨恨的一瞥。 “来这儿干什么?” 魏恒问。 邢朗贴着墙边走,避开人行道中间积攒的雨水,道:“查那批药。” 魏恒抬头瞅他一眼,知道他说的是死者‘口服的氰化物’。 他没有接着问下去,邢朗主动解释道:“我认识一个倒腾毒品和假药的,或许他知道点线索。” 邢朗领着他从一排门店中间开出来的一条楼梯上到二楼,绕过几间库房,找到一间紧闭的暗红色房门。 邢朗敲了敲门,门里很快有人问:“谁?” 邢朗往旁边一站,给魏恒使了个眼色。 魏恒会意,杨声道:“快递。”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谁的快……” 邢朗把魏恒往后一拽,抬起右腿,一脚把拴着链子的房门踹开。 呼嗵一声,房门闪的梨花带雨,摇摇欲坠。开门的男人被忽然破开的房门不偏不倚的打到了胸口,当即捂着胸口躺在了地上。 魏恒跟着邢朗像是土匪般登堂而入,他看到十几平米的房子正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四五个男人带着口罩像个医生似的,正在把散在桌子上成堆的药片和药粉装进各种药瓶里。 房门忽然被破开,几个人惊弓之鸟似的站了起来,不约而同的把手伸到腰上。 “别动啊。” 邢朗用脚勾着门又把门关上,扫视他们一圈,严道:“找你们领头的说几句话,谁他妈要是不知好歹跟我动手,我让你们在这条街待不下去!” 魏恒站在门口,懒懒的靠墙站着,去瞄他们腰上绑着的武器,见他们腰上都拴着匕首,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枪,就不知道了。但他早有耳闻,邢朗在黑白道上都挂了名,所以他觉得这些人就算有枪,也不敢袭警。 邢朗走近那张圆桌,一眼认出桌子上的是迷幻类,和催情类的药物。 他大马金刀的往凳子上一坐,顺手拨掉了一堆药片,到比真正的不法分子更像不法分子。 “你们虎哥在哪儿?” 话音没落,就听房间东南角的卫生间里响起抽水的声音,随后一个下巴连着脖子布满痘印的男人边系皮带边往外走,亲热道:“邢队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怎么想起来看兄弟我了。” 邢朗用指尖按了一点药粉,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末了搓着指尖讪讪一笑:“陈虎,你刚从局子里放出来没几天,又开始找死了。”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4 陈虎佯装一脸无辜:“你在说啥啊邢队长,这些东西?这是治牛皮癣的药啊。” 迷药和春药成分难查,很难定罪。这个陈虎又是个‘有些手艺的匠人’,他既然说是治牛皮癣的药,那这些药八成也能治牛皮癣。 邢朗阴沉沉的目光在他那张圆脸上扫过,没有跟他掰扯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废话,道:“问你个事儿。” “问问问,我就是您的十万个为什么。” “你手里有没有氰化物?” 陈虎一默,然后堆出一脸苦相:“没有,我不害人,就倒腾这些小玩意儿。” 邢朗也不逼问他,只起身到洗手间里接了一盆水,把水盆放在桌子底下,然后又坐回凳子上,伸长胳膊挡在了一堆药粉前,笑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说完,他胳膊一挥,一堆药粉从桌子上掉进水盆里,转眼就融了。 陈虎眼角一抽,眼睁睁的瞅着一堆人民币泡了水。 在邢朗把毒爪伸向另一堆药片时,陈虎忙道:“我我我想起来了。” 邢朗掸了掸沾到袖子上的粉末,笑道:“翻到页数了?我的十万个为什么。” 陈虎道:“哥哥,咱不骗你,我真不做那毒生意。” 眼见邢朗脸色一沉,又要去扫那堆药片。陈虎连忙补上后半句:“但是我知道谁在卖。” “谁?” “一个叫冯光的,这小子以前贩过毒品,现在卖毒药,干的都是没命的勾当。咱们芜津市,从曙光街到火车站西街,都是他的地盘儿。” 旁观许久的魏恒抓到一个关键词,向前走了两步,问:“你能联系到他吗?” 陈虎看看他,又看向邢朗:“这位是?” 邢朗笑:“你也是他的十万个为什么。” 陈虎懂了,对魏恒说:“能是能,但是这小子警惕性很强,我只能帮你们把他约到这附近。” 邢朗啧了一声:“我们也没打算让你把他约到公安局。” 陈虎嘿嘿笑了笑,掏出手机帮他们钓鱼,末了又道:“他通常骑个红色摩托,带蓝色头盔,个子不高,脸上有快疤瘌。你们到音速酒吧后门等吧,我们通常都在那儿碰头。” 出了电子一条街,他们又回到音速酒吧,绕到后门躲进一条巷子。巷子里窄,为了全面监视后门两个方向,邢朗和魏恒面对面的靠墙站着,不得已和对方来了个面面相觑。 邢朗拿出烟盒,抽出两根烟,抬手扔给魏恒一根。 魏恒接住,拿在手里没有抽。 邢朗点着火,叼着烟又拢着火苗递向他。 魏恒摆摆手拒绝了。 邢朗揣起打火机:“怎么了?昨天我见你在走廊里抽过烟。” 魏恒闭了闭眼,道:“有点头晕,犯恶心。” 邢朗不自觉的瞟了一眼他拄在身前的雨伞:“又是什么毛病?” 魏恒唰的一下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飘着一层明晃晃的冷光,斜着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低血糖的毛病。” 邢朗倒是习惯了他这极其不友好的眼神,浑不在意的笑了笑,然后拉开外套,在外套内衬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魏恒冷眼看着邢朗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见邢朗摸出一个铁皮盒,就是上次开会时,被他拿在手里转着玩的铁皮盒。铁皮盒又薄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 邢朗把铁皮盒递到魏恒面前,魏恒才发现原来是一盒薄荷糖。 “拿着吧,吃一个。” 魏恒看看糖盒,又看看邢朗,慢吞吞的把糖盒从邢朗手里拿走,打开盖子,捏了一颗放进嘴巴:“你怎么随身带着糖?” 邢朗懒懒的往墙上一靠,吐出一口白烟,掸了掸烟灰,道:“戒烟糖。” 魏恒抬头看他,绷着唇角有点想笑。 随身携带烟盒和戒烟糖,这人到底是想用谁戒了谁?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5 邢朗叼着烟,扑落掉在外套上的几颗烟灰:“我们家老太太怕我抽烟抽的太短命,非让我戒。我就带一盒戒烟糖糊弄她。” 魏恒没说什么,合上盖子,把糖盒递给他。 邢朗道:“你拿着吧,这边儿还有的忙。” 巷子外忽然传来摩托车引擎声,并且越来越近,魏恒察觉到引擎声从对面逼近,于是上前一步转身站到邢朗旁边,很快看到一辆红色摩托车从巷子口闪过,随后停在了酒吧后门。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邢朗掐了烟往地上一扔,留给魏恒一句:“你别动。”然后悄无声息的走出巷子,朝骑在摩托上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走了过去。 魏恒听着邢朗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说没想到邢朗眼睛一向毒辣,竟看不出“动手”也是他的强项。看来伪装是有用的,邢朗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书生。 在邢朗面前暴露的越少对他来说越安全,所以魏恒很乐意被他误会,站在箱子里果然不动,又打开糖盒,捏了两块薄荷糖出来。 他刚把糖块放进嘴里,就听到巷子外忽然响起一声急促的摩托车引擎声,只响了一声就灭了,紧接着传来摩托车被踹倒的声音,和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等到外边差不多安静下来了,魏恒才揣起糖盒走出巷子。 带着头盔的男人被拷住双手,狼狈的躺在地上,沾了满身的泥水。邢朗蹲在倒在地上的摩托车后座旁,熟门熟路的揭开皮座包,拿出几瓶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药。 “你要抓我,总得给个理由吧!” 邢朗拿着袋子在他面前晃了一眼:“这就是理由。” 那人冷笑道:“看清楚啊警官,这只是捕狗药。” 邢朗也回赠给他一个冷笑:“这是什么药,轮不到你做主。等进了局子,我说是什么药就是什么药。” 那人一愣,被邢朗酷似‘黑警’的架势唬住了,再不敢说话。 “魏老师你看着他,我去开车。” 邢朗直接从酒吧后门抄了个近路。 魏恒没有理他,因为魏恒忽然察觉到躺在地上的男人正在盯着自己。 魏恒低下头,对上他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他紧盯着魏恒,似乎在竭尽全力的在脑海中搜寻魏恒那张脸……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整张脸在瞬间白透,眼眶里好像被掏空了,眼神空洞又僵直,不似活人的眼神,像极了死人。 魏恒低垂着眸子的和他僵滞的双眼对视了片刻,忽然挑起唇角笑了笑,道:“你就是冯光?” 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冯光浑身狠狠哆嗦了一下,恨不得把头埋进泥水里躲避他的目光。 魏恒的眼神越来越静,越来越冷。忽然,他抬起雨伞,伞头轻轻抵在冯光的肚子上,轻声道:“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在道儿上混那么久,你应该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说着,魏恒忽然用力,抵在冯光肚子上的伞头似乎变成了一把利刃,随时会穿透他的皮肉,冷冷道:“应该烂在肚子里。” 很快,邢朗把车开到后门,提着冯光的领子把他塞到后座,没留意他陡然大变的脸色,对魏恒说:“走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魏恒上车坐在副驾驶,刚拉上安全带,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电话一接通,魏恒就听到一道年轻的男性嗓音急哄哄道;“师父你在哪儿?赶快到杏园路花城小区来吧。” 魏恒皱起眉,又看了一眼通话界面,问:“你找谁?” 徐天良道:“不是魏老师吗?我找魏恒,魏老师。” 魏恒:“……你为什么有我的号码?” 徐天良说:“是邢队给我的,他让我有事直接跟你联系。” 魏恒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车外也在讲电话的邢朗,心道邢朗还真是不拿他当外人。 “花城小区怎么了?” 徐天良急道:“发生大案啦!一家三口被灭门!” 第10章女巫之槌【10】 一个年轻的男人,一夜之间被分解成六袋儿尸块。 陆明宇蹲在一只黑色垃圾袋前,打开袋口往里看去,看到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染着血色泛着青乌。浑浊的眼珠上横着几条撕裂眼白的血丝,而他脑袋下枕着的,是一双扭曲,僵直,的双手。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6 垃圾车司机早被吓坏了,闹肚子似的蹲在一旁,捂着胃不断的泛着恶心,嘴里还在哎呦哎呦的叫唤,双腿直打颤。 陆明宇系上袋口,挥挥手,勘查组的刑警把尸体带走装车,然后给秦放打了个电话:“秦主任,发现一具尸体,我让小唐给你送回去……嗯,完整的。根儿?根儿当然不在了……我,我说的完整,是除了根儿以外,其他部位都完整。” 秦放拖着懒散的调子,说出口的尽是些气人的话:“你们谁把那带着头盔的孙子弄回来的?弄回来又不审,小瘪三儿吵着叫律师,吵的警察厅都听见了。” “……可能是邢队吧,我也不知道那人犯了什么事儿,那我现在给邢队打个电话。” “不用打,他和魏恒去花城小区了。得了,你先把拼图给我送回来。” 陆明宇隐约听见,秦放说出‘魏恒’名字的时候,低低的哼唷了一声,嚣张又暴躁的气焰顿时矮了几分,像一条被人狠锤了一拳的恶犬,臊眉耷眼,哼哼唧唧的。 挂了电话,陆明宇抓住双腿绵软的垃圾车司机肩膀,把他带到场边上,味道不那么冲的地方。 司机不用他问,率先道;“警察同志,你们可得查清楚啊,我真不知道那些,那些,呕……” 陆明宇皱了皱眉,递给他几张纸巾,问道:“你管那条线?” 司机吐够了,腊黄着脸,捂着肚子又蹲下了,有气无力道:“从曙光街小广场中转站到火车站大西街,都归我管。” 这条线路恰好卡在魏恒给出的范围当中。 “晚上你把车停在那儿” 陆明宇又问。 “以前都在小区外路边随便找个车少的地方停,后来附近居民投诉的多了,才停在小广场中转站。” “说清楚,哪几天?” 司机想了想:“也就……也就半个多月前吧。” 陆明宇又把他提起来,走向路边的一辆警车。 司机被唬了一跳,立马生龙活虎起来,叫嚷着:“你们抓我干什么呀!我我我我真没杀人!” 陆明宇任他咋呼,好脾气的稍稍拔高嗓门,耐下心解释道:“不抓你,只是让你把你的运输线路出来。” 说着拉开警车后门,把一张地图铺在后座,递给他一支笔,道:“麻烦你了,老乡。” 司机见他态度好,不像别个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的执法人员,于是心里稍安。司机握住笔,低头细看地图上前一天被魏恒圈出来的两片区域,道:“跟你们画出来的差不多。”说着,在原来的范围里再次精简,范围从两片‘椭圆’缩成两条‘折线’。 陆明宇把地图收起来,道:“还得麻烦你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态度良好的执法人员让司机眼不花,头不晕,胃里也不犯恶心了。一抬腿,爽快的上车了。 陆明宇手扶着车顶笑了笑,道:“坐后面那辆车吧,我同事带你回警局。” 陆明宇单独驱车离开,在车上给沈青岚打了个电话,简单概述了垃圾场的情况,然后问她在哪里。 沈青岚立在街道上看了一圈周围的建筑,发现自己已经偏离出发点许久,到了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街,而小组的其他人早已经散开了。于是她挂了电话给陆明宇发了个位置过去。 十几分钟后,陆明宇到了目的地,大老远就看到沈青岚站在一家饭馆门口打电话。 陆明宇把车停在路边,放下车窗按了一声喇叭,随后沈青岚挂掉电话一路涉水朝他小跑过去。 上车前,沈青岚用力跺了跺脚,甩掉站在鞋底的泥,才坐在坐在副驾驶。沈青岚拉上安全带,把把长腿一叠,抽了几张纸巾擦着靴子上的泥水道:“我刚才把西街走了一遍,那种职业的人员还算固定,每天都向皮条客报道,不能单独拉活儿。所以如果来了一两个新人,她们都知道。” 陆明宇发动车子往曙光街小广场开去:“那咱们的目标不在那些女人当中?” “应该不在,魏恒不也说了吗?她很聪明,特意制造目击者的蠢事她不会干。” 说着,沈青岚唇角一勾,笑的不冷不热的:“他应该是没嫖过,不知道妓女也是有组织的。越势单力薄,越弱小的人群,越懂得抱团生存。就像那些妓女,她们和皮条客相互依赖,后者虽然会剥削她们,但一旦出了事,她们也由皮条客保护。这就是边缘人群的生存法则。” 社会的热点话题,冷点话题,法制关照过度,和法治永远不曾关照的话题。他们不知讨论了多少回,再说也是那些倒舌根子的话,说不出新意来。而且此时也不是‘抨击社会’的好时机。 于是陆明宇避重就轻,轻巧的把她话里的弦外音遮盖过去,道:“嗯,他应该是没有。” 沈青岚‘嗯’?了一声,看着陆明宇问:“什么没有?” 陆明宇看她一眼,笑道:“我说,魏恒应该没有嫖过。” 沈青岚:…… 这不是重点。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7 十几分钟后,陆明宇把车停在曙光街小广场,然后把地图拍照发给正在排查地域的刑警,拿起步话机下车了。他和沈青岚两人率先找到了司机说的昨晚停靠车辆的垃圾中转站。 广场后邻着一片正在建的商品楼,建了大半年也只建了个雏形,这两天又因为下雨被耽搁了。堆放在地面上的大批钢材和混凝土被雨淋了透彻,铁锈和泥水漫了一路,道路尤其泥泞难走。 高层商品楼中间列着几排低层店铺,铺面大多已经竣工,此时成了工人的临时宿舍,一条未来的步行街从头到尾几百米路程,夹道两边全都是雨天不能干活,窝在宿舍里喝酒打牌,聊天睡觉的工人。 沈青岚和陆明宇带着一身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气场闯入这片混乱的地带。所经之处总会引起两边工人几道麻木又冷漠的注视。有些胆子大会对沈青岚吹一声口哨,随后又被工友们的笑声淹没。 沈青岚专注的挑选地面干净的地方落脚,没理会两旁的人群,和那些没多少恶意的流氓哨,淡淡的问陆明宇:“你觉得凶手会把受害者带到这里吗?” 她觉得陆明宇选择从垃圾车的首发站开始排查,一定不是没有理由的。 陆明宇道:“我观察过运送尸体的垃圾车,尸块被垃圾埋在下面,说明很早就被装上车。而和尸块混合在一起,也就是装载顺序最近的,是一家叫做‘蜀香阁’的饭店里的垃圾。蜀香阁在广场东面和西面各有两家店,咱们从西边这家开始找,一路找过去就是蜀香阁分店。” “……你觉得凶手把装尸体的垃圾袋混在餐饮垃圾里?” “很有可能,餐饮垃圾本来就量大,而且难闻。每天的剩菜剩饭发酵发臭,很容易把腐烂的尸体臭味掩盖过去。” 前面横着几根从建材堆上滚落的钢管,陆明宇扶着沈青岚的胳膊绕了过去,沈青岚对他这体贴的举动丝毫没有表示,已经习惯了的样子。 陆明宇也丝毫不占她便宜,绕开钢管就松开她的胳膊。 沈青岚扯了扯袖口又问:“你看这里的男人,环肥燕瘦各有不同。而且性需求缺口很大,为什么凶手还要大费周章的从火车站挑选受害者?” 陆明宇看了一眼两旁的工人宿舍,道:“因为这些工人在这里有朋友,有亲人,而且人多口杂,不免会产生目击者。一个群体的感染性很强,他们几乎没有秘密,事事共享。这样的群体对一个暗中杀人的凶手来说,具有很大的风险性。所以我们也不用问他们有没有见到可疑的女人了,凶手一定会躲着他们。” 沈青岚抱着胳膊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极轻的哼笑了一声,道:“还挺聪明。” 虽然她没明示在‘夸’谁,但是从她冷淡且鄙夷的笑声中,陆明宇也知道她‘夸’的是凶手。 蜀香阁算是方圆十几公里内最大的饭店,但是消费都是中低端人群,因为这里周围住着的都是等待拆迁的,潜在的百万富翁们。这里的住宅区很老旧,最年轻的楼也建在十几年前,而且格局错乱,条条小巷即四通八达,又曲折蜿蜒。道路狭窄,仅容一辆中型货车勉强通过。 很多店铺和出租房都街建在路边,真是违章建筑的天堂。 沈青岚走在里面,不由得为住在这里的居民感到庆幸。有地的那一批人为了以后能多得点拆迁费,未雨绸缪拼命盖房。违章建筑把道路几乎都堵死了,倘若这里发生火灾,消防车飞都飞不进来,那么这片地儿就得像诸葛亮火烧赤壁一样,被一把火烧个灰飞烟灭。 道路边还有很多商铺,都是房主把自家的房朝着街面打通,房主自己做的小生意。 秦放很快复原了尸体面貌,查到了死者的身份,并且把死者生前的身份信息和照片发到了外勤的手机上。于是沈青岚和陆明宇拿着手机让街面上每一个人辨认,昨晚受害者是否出现过,并且近期有没有一个符合魏恒猜想的年轻女人来租房子。 他们挨家挨户的走访,谁都没有注意到天上的阴云渐渐的散了,太阳慢慢的冲破厚重的云层,浅淡的阳光像一层缭绕湿热的雾气。 沈青岚蹲在一间商店门口,举着手机让坐在门口的老太太辨认受害者的脸。陆明宇顺手从架子上拿下来两瓶饮料,付了钱,拧开一瓶轻轻的碰了碰沈青岚的胳膊,低声道:“停在前面巷子口的那辆白车,你有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 沈青岚稍一定神,接过饮料,边喝边往几十米之外的巷口瞅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辆露着车头的白车,但只是侧影,看不到车牌号。 经陆明宇一提醒,沈青岚忽然想起他们刚才经过小广场的时候,广场的停车场里好像就停着一辆白车。她下车的时候还往白车上看了一眼,因为白车虽然站在停车位上,但是却没有熄火。而巷口那辆白车底盘下浮着一层极淡的烟雾,像是也没有熄火…… 白色轿车静止不动,那扇贴着防窥膜的漆黑车窗里,或许也有一双眼睛同样的在注视着他们…… 沈青岚喝了一口饮料,淡淡道:“好像在跟着我们,你去看看。” 陆明宇点点头,直接穿过商店,从商店后门往巷口包抄。 为了不让巷口的白车察觉到他们少了一个人,从而加强警惕,沈青岚继续待在商店里,边用余光盯着白车,边和老太太闲聊。 很快,她看到白色轿车的车头往前移动了几公分,然而陆明宇才刚走出商店后门。 来不及等陆明宇从后方突袭了,沈青岚果断的大步走出商店,双眼盯紧了那辆白车,朝巷口疾步走去。 白车的逃离之意很明显,在沈青岚露面的一秒钟后忽然加速驶过巷口。 沈青岚拔腿就追,脚下踩过一片片积水泥洼。 其实两条腿追车不现实,她只是想在白车钻入横七竖八的街道之前记下它的车牌号,然而她失败了,因为她跑了没几步,一条横切在巷子中间的小路中忽然开出来一辆电动车。 电动车的速度不快,但她的速度委实快,来不及降速就和电动车发生了一起小型的车祸。 ‘噗通’一声,电动车摔进泥里,滚下来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女。 “哎呦!” 女人躺在地上哀呼。 沈青岚的脚插在了电动车轮胎轴里,彻底的崴了脚踝。她忍着痛用力把脚从车胎里拔出来,意思性的扶了女人一下,随机又想去追那辆白车。 人间失守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8 “小姑娘你不能走啊。” 女人一下拽出她的胳膊,还坐在地上用双腿盘住她的一只脚:“你忽然跑出来把我撞倒,不想赔钱至少把我扶起来啊。” “大姐我待会儿就回来。” 沈青岚看着白车消失的巷口,焦急道。 “不可能,你跑了就没影了。” 然而此时,弥留在四周的最后一丝不知方向的车辆引擎声彻底的消失了。 沈青岚气馁的皱紧秀眉,把浑身没有二两肉,清凌凌的一副骨头架子似的女人扶了起来。 “这车得多少钱修?” 不用女人开口要,沈青岚已经打开了钱包,把薄薄的一小叠钞票全都拿出来递给她:“够不够?” 女人倒还实在,只抽了两三张,道:“我不讹你的,以后千万小心一点。” 说完推着电动车就要走,单薄瘦小的身板随时会被身旁的钢铁再次压倒似的。 “大姐等一下。” 沈青岚忽然叫住她,一瘸一拐的走到她面前,先是向她道歉,然后问道:“您住在这里吗?” “是啊。” 沈青岚一摸兜,发现手机不见了,一回头看在手机躺在刚才发生车祸的地方,已经沾了泥。 她连忙折回去捡起手机,看到手机屏幕亮着,应该是刚才给商店老太太看完照片忘了关闭屏显。 她找出死者的生前照,举到女人面前:“这个人,昨天晚上八点左右,您见过他吗?” 女人细看了两眼,疑惑道:“好像见过。” 沈青岚放下手机,忙问:“在哪里?” 女人抬手指了指小广场东面:“在蜀香阁大饭店后门,昨天晚上我下班打那路过,过马路的时候因为雨大,路又滑,差点和一辆车撞上。” 沈青岚忍不住插嘴问:“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吗?” “是。” “您继续说。” “我的车倒了,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下车把我扶起来,那个小伙子好像就是你刚才给我看的这个人。” “您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了吗?” “没有,雨太大了,天又黑,路灯都被淋坏了。” 沈青岚又问她具体是那条街,得到答案后就把女人放走了。 她正要给陆明宇打电话,就见陆明宇从白车消失的巷口朝她走过来,刚从泥塘里淌出来似的,裤脚和鞋子糊着一层泥水。 “看到车牌了吗?” 沈青岚问道。 陆明宇拨拨头发,懊恼道:“没有,被她跑了。回去查录像。” 沈青岚甩甩手机,笑道:“我刚才找到一个目击者。” 陆明宇忙问:“有线索了吗?” 沈青岚道:“咱们的方向反了,凶手应该把受害人带到了蜀香阁分店的后门附近。” 蜀香阁分店,那就是小广场东面那家饭馆,他们现在在西面的馆子。没错,方向彻底反了。 陆明宇立即用步话机通知各组外勤系数赶去小广场东面的蜀香阁附近排查。 放下步话机,陆明宇见她掂着左脚不敢着地:“你的脚怎么了?” 沈青岚满不在乎道:“崴了一下,你把车开过来先送我回警局。刚才邢队给我打电话,他弄回去一个中间人,让我回去审一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