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之我是荣显》 第1章 在下荣显,人嫌狗厌 “哥哥醒了没有?” “姑娘,少爷昨个喝多了,现在还没有醒。” “去,把人叫醒,今天要进宫,你们给他收拾收拾,切莫懈怠…” 恩?! 好吵,这才几点,能不能消停一点…不对! 张显猛的坐了起来。 怎么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他一大龄单身清纯中年大叔,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女人,这方面他还是挺洁身自好的。 就算是有女人,他坚决不会带到家里来,无他,他只是喜欢,不是爱。 听上去挺渣的,可也渣的明明白白,从来不会给与一丝丝的希望,愿意玩就玩,不愿意就算了。 环视四周,张显有点蒙,连带著脑子都有点头昏脑涨的。 古风古色的房间,华贵奢靡的装饰,烟烟裊裊的薰香… 正疑惑间,脑海中被流水般的记忆冲刷,无数不属於自己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就像个旁观者一般“看著”记忆中的画面。 … “弟弟,莫要惹事生非,咱家看似荣宠不断,实则是华而不实,你是家中除了父亲唯一的男丁,我不求你有什么大的出息,只希望你能安分守己…” 客厅內,一个明媚皓齿,嫵媚娇俏的女子辛勤的叮嘱道,明玉般的肌肤熠熠生辉,却也掩饰不住愁容。 … “皇子…没了!” 还是那个客厅,一个少女满脸茫然无措,哆哆嗦嗦开口。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这…这这…荣华富贵没了!一定有人暗害了你姐姐,皇子都一岁多了,怎么说没就没…” 客厅內愁云惨澹,两大一小脸上掛满了悲苦。 … “青楼狎妓,小小年纪不学好,打,给我打…” 华贵的屋子內,华贵女子满脸忧愁。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少跟那顾廷燁来往,那顾家二郎是汴京有名的浪荡子,跟著他能学出什么好来…” 旁边娇俏少女眼神里透著无奈跟嫌弃,却也没有帮忙求情。 这幅身体的母亲倒是满脸心疼,可也不好说些什么。 … 片刻的功夫,张显轻鬆消化了所有的记忆。 他…成了荣显! 人嫌狗厌的荣显。 “知否吗?”荣显喃喃自语道。 作为前世爆火的影视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早已经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穿越过来,而且成为人嫌狗厌的荣显。 倒不是说荣显不好,而是荣家太惨了,本来有个荣宠不断地贵妃,荣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无奈荣妃无子,所以荣家的情况相当尷尬。 荣家本是汴京城中普通的泥瓦匠家庭,因荣妃入宫得宠而一步登天,被封为富昌伯爵。 然而,儘管荣家获得了爵位,但以平寧郡主为代表的老牌贵族仍对其嗤之以鼻,认为他们出身低微、粗俗不堪。 荣妃虽宠冠六宫,但没有子嗣,这在后宫中是一个致命的弱点,也使得荣家的地位缺乏稳固的根基。 荣飞鳶,也就是荣显的姐姐,曾经生过两个皇子一个公主,这本是好事一桩,可无奈皇帝是哪位仁宗皇帝。 真实的歷史中,宋仁宗一生共有十六个子女,其中包括三个儿子和十三个女儿。 三个儿子分別是杨王赵昉、雍王赵昕、荆王赵曦,但遗憾的是,这三个儿子均早年夭折。 此外,他的十三个女儿中也有八个早夭,只有五个存活,由於儿子全部早夭,宋仁宗最终將皇位传给了养子宋英宗赵曙。 可这里不是真正的宋朝,是大周啊! 结果仁宗的结局却跟真实的歷史没什么区別,一生无子。 等仁宗死后,荣家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一代版本一代神,汴京城精明人多的是,怎么会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更重要的是,他品行不端,当街纵马、视人命如草芥,仗著荣妃受宠为非作歹,其紈絝行径坐实了汴京勛贵对荣家“德不配位”的批判。 在荣飞燕被邕王一家害死后,他参与了荣妃发动的宫变,带人將六王妃和嘉成县主带走並杀害,算是为姐姐和家族报了仇,但也让荣家陷入了灭亡。 作为穿越而来的荣显很清楚荣家的情况,也可以改变妹妹的命运,虽说可能无法按照剧情从谋反中获取利益,但荣家也可以享受一时繁华。 但…荣显握紧了拳头。 不够,远远不够。 一时算得了什么,打乱剧情又怎么样,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谋划一番,他的神色坚定下来。 荣显缓缓靠在床边,眼神明灭不定,思索著接下来的情况。 根据他所知的信息,就算谋划不成,他也可以借剧情让妹妹避开悲惨结局,这就是一条后路。 既然有了后路,他就要筹谋更多。 如今有两条路,一是读书,是的,读书,那怕他现在已经过了年纪,但依旧可以安安稳稳从头开始学习。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之一,不依靠任何人,凭藉自身让荣家崛起。 但,有些太晚了,虽然大周没有唐宋八大家这些名垂千古的存在,可又有什么用,诗词不是经世学科,对於科举只能说有帮助,但不多。 “算了,先学著,如果不行,大不了凭藉诗词混个居士也行。” 在大周,名声可谓是重中之重,那怕考不上科举,也可凭藉诗词留名,没准哪天皇上就想起你来,这也可以当做致仕方法之一。 另一条路就简单多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姐姐无子,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荣家的荣华富贵还能少的了嘛! 根据他所知的信息来看,朱才人还没有生,荣飞鳶刚刚失去孩子,也就是说,盛家还没到汴京,明兰也就四五岁,甚至华兰都还没有定亲。 不过也快了,记得是华兰定亲的时候,明兰差不多五六岁,之后卫小娘就没了,然后不到半年时间就进了汴京城。 明白了现在的时间节点,荣显顿时喜上眉梢。 还有机会,从现在开始算起,之后的三四年內,仁宗还是有生育能力的,就算没有,他也有办法让其勉强养好身子。 既然如此,那就双管齐下,无论那一条方法都要试试,大不了保底荣飞燕… 第2章 傲娇妹妹 “少爷,三姑娘刚才来过了,叮嘱您今天一定…” 隨著吱呀一声,一个明媚皓齿的娇俏姑娘走了进来,施了一礼后边走边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家傻少爷已经换了人。 “嗯嗯,知道了。” 根据记忆里的內容,荣显懒洋洋的下了床,双手一张,剩下的就不管了,万恶的奢靡生活…我好喜欢。 “少爷,您这次可別闹了,顾家二郎就是个浪荡子,汴京城里谁不知晓,也就您愿意跟他玩…” 低头看去,春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手上却是从容不迫的忙活著。 她这是什么眼神? 关爱智障少爷的目光吗? 荣显心中愕然,人嫌狗厌荣哥儿果然名副其实,他想要辩解,嘴唇触动,但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 怎么说? 难道说我不是我了,还是说我改过自新了。 得了吧,谁会信一个浪荡子能一夜回头,说什么都没用,还是要用实际行动去证明。 想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原身倒好,享受了荣华富贵扭头不管了,烂摊子还要他来收拾,无奈。 “少爷,你没事吧?”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哪怕是老老实实也不行,春梅满脸诧异,小手敷在他额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 “没事,我没发烧。” 该死的,原身到底是有多不靠谱,荣显满脸无奈之色。 春梅没有说话,但桃花眸子里满满的不相信。 孩子不闹腾,必定是在作妖。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著我,我…恩…就是担心姐姐。” 闻言春梅这才鬆了口气,这话倒是让她信服,虽说显哥儿浪荡,但姐弟情意却是没话说,对三姑娘也还不错。 荣家虽说以前是泥瓦匠,但却没有勛贵子弟那种谋划算计,家宅相当的和谐。 “我信,不过顾廷燁…” “知道知道,你还真信外边那些传言,我跟顾二郎才多大,就是在广云台看个热闹,怎么会干那种事,再说了,那些不乾不净的还没有你漂亮…” 荣显这话倒是没错,虽然春梅只是个普通女使,也不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可荣妃还是请了宫里嬤嬤教导。 无他,荣家泥瓦匠的名声眾人皆知,荣飞鳶只能从规矩教养上面下手。 他家才不过几年的荣华富贵,父亲母亲也不懂什么礼数,如果不好好学学,出门可是让人笑话。 荣飞燕插花捻香为什么这么优秀,都是宫里嬤嬤一点一点教出来,毕竟荣家可没有会这些东西的女使嬤嬤。 春梅闻言俏脸红霞满天,羞臊的不敢抬头,不过也不再提顾廷燁的事情了,倒是落了个耳朵清净。 收拾妥当后,荣显便去了堂屋觅食,饿了,原身昨晚估计光喝酒没吃菜,肚子已经开始造反了。 “妹妹…” “没钱!” 一进堂屋,荣显眼神就变得柔和起来,因为那里坐著一个娇俏小丫头,听到声音也只是抬头扫了一眼,满眼的无奈,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 荣显满脸愕然! 不是,他只是想跟妹妹亲近一下而已,也没说借钱啊! 还有这种关爱智障的眼神,他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一个小萝卜头,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近人情。 “二哥哥,你也该懂点事了!” 看著一本正经的小丫头训斥,他双眼瞪得老大,拿手指了指自己。 可想到自己確实不是个玩意儿,无奈摇了摇头。 荣显是真的没想借钱,他只是觉得来到了古代,就要好好跟妹妹亲近亲近,毕竟这可是亲妹妹,就算嫁出去,抄九族也要拉著手一起走的那种。 而且妹妹长得娇俏可爱,任谁看了都觉得很喜欢,稀罕一下怎么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没说话就被小萝卜头训斥了一句,倒反天罡,才多大啊,还操心別人的事。 “二哥哥!” 小萝卜头满眼无奈,夹杂著一丝丝嫌弃,没办法,自己亲哥哥,能怎么办。 “你要是再闹事,我就告诉姐姐。” 这招屡试不爽,整个荣家,荣飞鳶才是食物链的顶端,应该说已经跳出了食物链。 只要哥哥父亲母亲三人犯浑,抬出姐姐来,三人立马消停下来。 下巴微微抬起,荣飞燕神色凝重的看向自家哥哥,已经想好哥哥妥协后怎么说了,却不料荣显哈哈一笑,满眼的宠溺,大手在她小脑袋上揉了揉。 “哎…” 荣飞燕小脸蛋儿顿时一呆。 怎么跟想的不一样,还有…还有…二哥哥居然揉她的头,严肃的小表情早就维繫不住了,反而有点呆萌。 “哎呀,显哥儿你不要胡闹,待会可是要进宫的,三小姐,赶紧的,我再给你收拾收拾。” 旁边的嬤嬤白了他一眼,赶紧牵著呆萌的小丫头往后院走去,临出门的时候,荣飞燕心底有些异样,回头扫了眼笑眯眯的哥哥,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好可爱,只可惜,妹妹已经过了七岁了,要避嫌。” 看著呆萌可爱的妹妹消失在门口,荣显心都要被融化,原来有妹妹是这种感觉,他觉得並不討厌。 端起桌子上的米粥,味道不错,香甜软糯,散发著诱人的香味,他却是陷入了沉思。 整个荣家中,有脑子的也就荣飞鳶跟荣飞燕,这是家里为数不多清醒的。 父亲荣自珍,母亲张初翠,两人也还算可以,虽然偶尔会说一些不得体的话,跟盛家王大娘子一个样,没心眼爱炫耀以外,表面功夫还算可以。 最有问题的反而是他自己,年少浪荡,搞得名声一坏再坏,好在是后续领了垂拱殿侍卫的职位,再加上结了婚,才慢慢的收了心。 后来为了给妹妹报仇,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谋反,可见兄妹三人感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当然,整个荣家都是荣飞鳶说了算,爹妈就是两个小掛件,属於被带飞的那种,压根没有什么主见,连儿子跟女儿的婚事都不能做主。 如果说王若弗是生了个爹,那张初翠就是生了个娘,现管的那种… 第3章 延龄育子丹 “少爷” 荣显刚出门,一个差不多大的少年跟了上来。 承砚,他的贴身小廝。 这名字可不是他起的,原身没有文化,还是荣飞燕给想了一个,包括屋里的春梅也是,荣飞鳶当时听了之后也很满意。 砚”字呼应文房用具,適合在书房伺候、掌管笔墨的小廝,听起来稳重又懂规矩。 只可惜,跟著荣显註定不可能书房伺候,打架斗殴倒是不少,为人还算机灵,有事是真的上。 “你不用跟著了,去打听一下,忠勤伯爵府二郎有没有议亲。” 承砚脸色有些古怪,扫了眼自家少爷:“少爷,三小姐才九岁吧!” “滚,胡说什么吶,赶紧去,哪这么多废话。” 荣显满脸黑线,妹妹的婚事是他能做主的嘛! 就算他能做主,谁家好人许给袁文绍那个窝囊废,愚孝也就算了,自己妻子被磋磨都不敢吱声。 倒是用钱的时候知道跟妻子开口,也不嫌丟人,大老爷们花妻子的嫁妆,连盛紘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他只是想再次確定一下时间点,毕竟他也忘了顾廷燁现在几岁,反正大家经常一起玩,谁閒著没事问年龄。 “显儿,快上车。” 走出南昌侯府大门,马车的窗帘揭开,张初翠伸手招呼,满脸的宠溺。 “母亲,慈母多败儿。” 荣显上了马车后,终於知道原身为什么是这幅德行了,张初翠太宠溺他了,谁家主母出门不坐最中间的位置,可张初翠硬是让他坐。 他挨著妹妹坐下后无奈的痛斥这种行为,要是让人看见,少不了说他不孝。 “啊!” 张初翠一愣,有些迟疑道:“那…为娘打你一顿?” ? 荣显懵了! “噗嗤!” 看著母亲小心翼翼又略显迟疑的小表情,旁边的荣飞燕忍不住笑出声来。 “呃…那倒不用,儿子又没犯错。”荣显无奈道。 “不犯错就不能打吗?”张初翠满脸疑惑。 呃! 好像…荣家没有这种规矩,或者说,大周没有这种规矩,父母打儿子还要理由吗? 或许他觉得离谱,可根据记忆,这都是真实的。 长辈对错皆需认,哪怕是偏心、算计甚至害命。 如盛紘宠妾灭妻,卫小娘枉死,明兰作为女儿只能隱忍,连追查真相都要偷偷进行,不能“忤逆”父亲。 王若弗被婆婆盛老太太罚跪、被丈夫冷待,也只能以“孝”为名忍气吞声。 所以说,原身就是个奇葩,就像是个野孩子,在规矩森严大周横衝直撞,荣家的名声有一半是因为他而被人嗤笑。 “母亲,要不回头再说,咱们是不是该进宫了。” “哎呀,我怎么把正事给忘了,赶紧出发,也不知道飞鳶怎么样了,皇子…” “母亲!” 荣飞燕厉声训斥了一声,压低了说道:“这件事不要提,进了宫也不许跟姐姐提,现在姐姐肯定很伤心,您说这话不是往姐姐心窝子里钻嘛!” 这个家,和她早晚要散。 父亲碌碌无为,母亲天真率直,哥哥蛮横无理…缝缝补补这么多年,她觉得心好累啊! 带不动,她跟姐姐带了好几年,一点成效都没有,只能勉励维持,可她今年才九岁啊! 谁家孩子九岁就要管理父母双亲,还有一个智障哥哥,她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什么孽,上天惩罚她吶! 看著小傢伙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荣显嘴角忍不住一抽。 张初翠忍不住訕訕一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待会一定不要多嘴多舌,更不能提皇子的事情。 … “儿啊!你命怎么这么苦,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怎么就…” 荣显跟荣飞燕跟在身后,一进门张初翠就嗷嗷起来,听的两人是满脸无奈。 没办法,亲母亲,亲的。 “母亲” 或许是失去了孩子,荣飞鳶心中悲苦不已,也顾不得张初翠的礼数,抱著张初翠痛哭起来。 大周跟荣朝礼数差不多,像荣显这种外男进宫机会极少,要不是荣飞鳶才没了皇子,悲痛欲绝,他基本都不会进宫面见。 而且外男进宫流程也极为麻烦,不仅携带的东西需要检查,甚至跟荣飞鳶见面过程中都必须有女使或者太监。 就连见面的时间也有规定,平时都是张初翠跟荣飞燕进宫,他则是犯了错挨揍的时候进宫。 所以,今天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错过了短时间就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荣显环视四周,並没有著急,能做的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心中仍有忐忑。 不是怕被別人发现,他自认是没有问题的,可唯独怕荣飞鳶不相信,並谁会相信一个游手好閒的浪荡子,但他也要试一试。 他手里有一个方子,极为適合荣飞鳶现在的情况。 荣飞鳶生了三个孩子,年纪也不大,照理说应该还可以生育,只是频繁的生育伤了身子。 他手中有一个延龄育子丸的方子,出自《养生类要》,由天门冬、麦门冬、怀生地黄、怀熟地黄等二十四味中药组成,书中记载该方治少年斫丧、中年无子以及妇人血虚不能孕育,服尽即孕。 这个方子是出自明代宫廷秘方,明代的宫廷秘方都是务实的,书中不是空谈理论,全是针对普通人的实用方法。 小到饮食调理(如四季食方)、起居禁忌(如熬夜、受寒的规避),大到生育、慢病(如咳喘、体虚)的调理方剂,像“延龄育子丸”这类方子,是明代“接地气”的养生工具书。 它收录了大量明代民间验方、宫廷养生经验,甚至融合了吴正伦自身给皇室看病的临床心得,完整保留了明代中晚期的养生理念和用药思路,为研究中医养生史、明代生活医学提供了一手资料,是连接古代养生智慧与后世研究的重要桥樑。 没办法,朱家人务实,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早就没了,恩…当然…没用的人也没了。 … 垂拱殿檐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著,轻轻撞在朱红窗欞上。 赵禎正支著肘,指尖捏著半块未吃完的枣泥蒸糕,目光落在案上的摺子抄本上,却没看进去。 方才下边遣人来报,荣妃晨起又呕了药,脸色差得很。 第4章 育子二字 殿外內侍轻步趋进,腰弯得几乎贴地,声音压得比殿角的薰香还轻:“官家,荣福宫来人,说……说荣妃娘娘方才用了新食方,竟能进小半碗粥了。” 赵禎捏著糕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眉梢的倦意散了些,却没立刻问话,只抬手让內侍平身。 殿內静得只剩鎏金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在银盘上,他指尖摩挲著书页边缘,半晌才缓声道:“是哪个医官的方子,前日李防御献的那剂?” “不是,”內侍头埋得更低,“是……是荣二郎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民间验方,娘娘试著服了,竟真见好。” 赵禎眸色微动,放下糕块,指腹蹭了蹭唇角的糖渍,没说话。 窗外的风又起,梧桐叶影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下摆上,晃得那团绣金的龙纹似要动起来。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笑道:“荣家二郎这浪荡子哪来的方子,罢了,药方子可曾给医官们看过,別是有相衝的药材。” 荣显?! 连他都知道,荣显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好在有这份心意,没忘了自己亲姐姐。 內侍刚应了声“已经看过了”,赵禎又补了句:“別声张,荣妃身子弱,经不起宫里头人多嘴。” 说罢,他重新拿起摺子,目光却落在“立储”二字上,满眼悲痛。 儿子没了,都一岁了说没就没,哪怕他是皇帝,心像是被剜去一块似的。 朕的儿子刚没,你们就迫不及待的立储,悲痛的目光顿时阴沉下来。 … “弟弟!” 听到荣飞鳶的呼唤,荣显缓步走上前去,还不等开口,张初翠抢先说道: “女儿啊,你弟弟最近可没有闯祸,还给你找了食方。” 她悲痛的神色略缓,兴致勃勃道:“刚才在马车上还说我慈母多败儿…” 听著母亲嘰嘰喳喳的讲述刚才的事情,荣飞鳶神色微动,上下打量自己的亲弟弟,莫名的有些陌生。 进献四季食方,规劝母亲,这些事情无一不说明,弟弟似乎懂事了许多,她悲痛的心多了一丝慰藉。 她本能的以为,是皇子的事情,让弟弟有了些许改变。 荣福宫诞下皇子后,弟弟为非作歹的更多了,看在皇子的面子上,哪怕再过分,汴京城的勛贵也要忍气吞声。 唯一的皇子,这就是荣家的底气,可现在这份底气又没了。 在她的心中,自己弟弟就算再怎么为非作歹,都比勛贵子弟好太多了。 无他,荣家本来就是泥瓦匠出身,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得了荣华富贵还能坏到哪里去,无非就是纵马,逛青楼,打人之类的。 要说是那些鬼魅心思是不可能的,她的弟弟她了解,没钱寧可从妹妹手里求点,也不可能做谋財害命的勾当。 “罢了罢了,不成器就不成器,安安稳稳的也好。” “富昌伯爵”此爵位没有实权,也不是世袭罔替的。 荣飞鳶觉得还是要给弟弟谋划一番,否则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荣家难不成还要继续去当泥瓦匠。 想到这里,她轻声道:“弟弟,我会求陛下给你个官职,到时候你上心点,知道吗?” 殿前拱卫司吗?蛮夫而已。 荣显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姐姐,我想读书。” “读书好,还是读书好啊!我家显儿长大了。” 在荣飞鳶跟荣飞燕怀疑的目光中,张初翠满脸欣喜,丝毫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读书当然好,在大周,上等人肯定是读书人,文官待遇有多好吶! 先说经济待遇,高薪厚禄,远超前代,大周官员俸禄体系为“俸钱+禄米+职田+杂役钱”,读书人一旦入仕,基本实现“財务自由”。 最低级的“承务郎”(从九品),月薪约20贯,禄米10石。 1贯钱能买2石米(约240斤),10石米够5口之家吃1年,20贯钱可再养3个僕人,远超农户(年收入约5-8贯)和小商人。 隱性福利全覆盖,官员有“公使钱”(公务招待费,可私用)、“茶汤钱”(津贴),甚至家人看病由“太医局”免费,子女读书有“官学”免学费,连退休后都有“祠禄官”(掛名领薪,无实权),相当於终身俸。 政治待遇上,文官至上,权压武臣,“重文抑武”国策贯穿始终,读书人入仕即掌握核心权力。 文官掌军,武臣受制约,枢密院(最高军事机构)长官必为文官,將领出征需听文官“监军”指挥,武將即使是枢密副使,也需向文官上司行礼。 刑不上大夫,豁免特权,文官除非犯“谋反”重罪,否则永不处死刑,最多“贬官流放”,普通刑罚(如杖刑)对文官也“免予执行”,改为罚俸。 社会待遇日常特权显性化,文官出门可乘“轿子”,武臣和百姓只能骑马/步行,就问这社会地位高不高。 家族光环加持,文化话语权垄断…这些就更不用说了。 最重要的大周的文官自由开放,只要我有理,皇帝我照喷不误,官员喷皇帝,是制度允许、文化鼓励,只要不谋反,基本“骂得越狠,越显忠诚”,以至於喷皇帝都成了常態。 简单来说,在大周当官风光无限,可问题是,荣显今年都十四了。 十四岁前的荣显大字不识几个,现在才想著读书,已经落后了不知道多少,这可不是努力就能追上来的。 荣飞鳶略显迟疑:“弟弟,读书可是很苦的,你確定能耐下心起来?” “若不行再求官职也不迟。” 开什么玩笑,最好的年代让我去当粗鄙武夫,敬谢不敏。 读书,读不下去也要读,更何况…荣显目光幽幽,想到出门前在“宅医”那边看到的医书。 读书…对他来说,似乎也並没有那么难。 “好吧,那你就先试试再说,而且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两年也是可以的。” 慈姐多败弟! 荣显嘴角一抽,都十四了还算小,人家十二岁都能得中秀才,可见大姐也是个宠著他的。 只不过他可没有说出来,四人聊了一会家常,直到临走的时候,他隱晦的指了指张初翠遗漏的帕子。 荣飞鳶本想提醒一句,弟弟的举动让她微微疑惑,低头看去,洁白湿润的帕子上,隱隱约约显现出几个字眼。 “…育子…” 第5章 忐忑 宫门下 荣显目不转睛盯著母亲,一个妙龄女使正在张初翠身上检查著。 別把古人当成傻子,根据大周的相关制度,外戚入宫需走西华门,並且要递上腰牌验明身份。 验明身份后,需在正鉴台整理仪容並排队等待接见。 此外,还有“不许通宫禁”的规定,即禁止外戚隨意出入內宫,这意味著贵妃弟弟进宫见面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得到皇帝或贵妃的允许后,才能按照规定的程序入宫。 同时,外戚在宫中的言行也受到严格监管,不能与朝中官员私下往来,如有公事,须赴中书、枢密院在檯面上匯报,不得暗中交往。 进出皆需要搜身,不仅仅怕带出东西,更重要的是不能遗漏物品。 好在女使检查完便放行了,没有查出问题,因为…荣家所有人的帕子都是一样的,多亏有了个好妹妹。 回到马车上后,荣显闭目养神,回忆著今天一切,暗暗思忖有无遗漏。 帕子是荣飞燕的,吃饭后在餐桌捡到的,上面用米汤书写文字,上了马车后跟母亲调换帕子。 张初翠是个直爽的性子,马车上提起皇子,她到了宫內一定会再次提起,没办法,老母亲笨笨的,而且还爱哭。 米汤遇眼泪而显形,他故意提醒荣飞鳶,就是要她將两人帕子换掉,如此张初翠发现后,让人取回来的也是荣飞鳶的帕子。 他进宫的次数不少,已经差不多熟悉了,所以才选了手帕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哪怕荣飞鳶没有发现,只要张初翠將帕子拿在手中,一般也不会被搜查。 但,这种事情基本不会发生,荣飞鳶能在深宫生存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荣宠。 周庭规矩再多,也架不住有心人,荣飞鳶后期谋反的时候,用女使传递信息都不会被发现,更別说他这么小心。 今天唯一的变数就是张初翠,就怕她今天突然变机灵,没有把帕子忘在宫里。 母亲,今天你是最棒的! 他睁开眼睛,满意的扫了眼自家母亲,看的张初翠满脸疑惑,伸手摸了摸脸上,还以为刚才在宫里沾上了米粒。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辛苦母亲为我们操劳了。” 夸一夸她,哪怕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都是我应该做的。”张初翠咧嘴一笑,鬱闷的心情好了许多。 扫了眼狐疑的妹妹,荣显呵呵一笑,伸手打乱了她头上的髮饰,气的小丫头小脸鼓鼓的,手忙脚乱的重新整理。 小傢伙太聪明了,万一察觉到怎么办,乾脆给她找点事做。 掀开帘子看向皇宫的方向,荣显眼底闪过一丝忐忑。 “姐姐,她会相信我吗?” 现在的问题在於他,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药方,很难会被相信。 所以他特意献上了四季食方,就是爭取一点点的信任,至於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拿不准。 “妹妹,回头姐姐要是问你,我看过什么书,你就说是《养生类要》。” 反正这本书还有几百年才出书,任谁也找不到。 “有这本书吗?”荣飞燕狐疑。 “有的!” 荣显不再废话,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荣飞鳶相不相信,別人相不相信。 一个几百年后的妇科药方,经过后世认证过的药方,它不能凭空出现在世界上,做事要做全。 回到富昌伯爵府,承砚已经回来等著了。 “少爷,袁二郎没有定亲,今年都已经十七了,听说是袁家曾被牵连进静安皇后案中,爵位被夺,后来虽恢復了名声与爵位,但实力锐减,只是空有伯爵的名头,京城中同等级的人家多半不看好袁家,不愿意与之结亲。” 荣显惊讶的扫了眼承砚,他没想到,承砚居然能调查的这么仔细,確实有点机灵劲。 被少爷“讚赏”的目光一扫,承砚顿时精神大振。 “少爷,不止吶,袁家大房夫妇身为嫡长夫妇,却没有任何出挑的能力,袁老夫人还偏心大房。袁家二郎不受亲妈宠爱,再加上袁家大郎夫妇在袁文韶的婚事上故意刁难,使得他更难找到合適的媳妇。” “这袁文韶虽说是袁家嫡次子,但没有继承爵位的机会,现在还只是个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好人家看不上,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著,听说袁伯爷也著急吶…” 倒也没错,袁二郎似乎快二十的时候才迎娶了盛华兰,也就是说,距离盛家入汴京没多少时间了。 “去,把家里的书都搬到书房。” “是!” 等承砚扭头离开,荣显走在游廊中,心里暗暗琢磨起来。 他已经十四了,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大周男女十五便可以议亲。 女子满15岁行“及笄礼”,將头髮綰起插笄(簪子),標誌著成年可议亲。 如华兰、明兰等,都是到了及笄年纪后,家里才正式开始为她们谋划婚事,这也贴合大周朝“女子十五而笄,二十而嫁”的礼法习俗。 男子也是如此,虽说不一定十五便婚嫁,可到了年纪,家中长辈就要开始互相议亲,婚事可以以后办,但一定要提前找好。 华兰便是如此,十五刚及笄就嫁了出去,可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今年已十四,明年便到了议亲的年纪,父母定会四处打听人家,他却忍不住苦笑著摇头。 富昌伯爵府,不过空有爵位的壳子,既无实权,又不能世袭罔替,哪家好姑娘会肯嫁进来? 说句难听的,就荣家如今这光景,怕是连扬州通判盛紘,都未必能瞧得上他。 一没祖上积累的底蕴,二没朝堂立不住根基,三是他自己原就是个为非作歹的浪荡子。 唯一的指望,便只剩姐姐荣飞鳶,可皇帝年迈,还能护著荣家几年,等龙驭归天,荣家的天,也就塌了。 即便飞鳶能诞下皇子,又能如何?宫里没生过皇子的妃嬪还少吗? 先得让皇子平安活下来,否则,一切都是空谈——这世道,本就这般儿现实。 第6章 我屋里丟了东西 “少爷回来了。” 看著春梅鼻尖细密的汗珠,荣显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轻点小丫头的额头,他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的天气阳光明媚,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去吧,在书房多放些冰。” 他这个少爷不在,屋里哪里会有冰,所以看到他回来,春梅才会开心。 “书房?”闻言春梅有些迟疑,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恩,书房。” 说完不再理会呆萌的春梅,大步回了屋,隨意在桌子上翻找了几下,他脸色沉了下来。 “春梅!” “来了来了,少爷,怎么了?”春梅听到声响忙不迭的走了进来。 “我的书不见了!”荣显阴沉著脸理直气壮道。 屋里有过书吗?我怎么不知道,春梅一愣。 不过既然少爷说有,那就一定有…吧! “少爷,那本书,会不会放错了地方您忘记了。” “《养生类要》,一本医书,让承砚去搜,先从我屋里开始搜。” 看著荣显不带一丝感情的幽幽目光,春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见少爷这种表情,像是…家乡林子里的野狼,阴沉冰冷。 “是,我…我这就去找承砚。” 一时之间,整个砚堂院忙活起来,荣显屋里没有太多的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等女使春梅,二等女使锦书,画屏,三等小丫头春兰竹菊,管家婆子张妈妈。 其实按照规矩,嫡子屋里女使不会这么少,全因他以前年纪小,也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一直都是这几个人伺候著。 可也因为如此,屋里几个丫头向来不怕他,甚至都有点蹬鼻子上脸了,再不管管,宫里嬤嬤教的规矩都快忘乾净了。 “看样子,家里还是要找个明事理的娘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富昌伯爵府好不容易有了点规矩,必须继续保持下去,如此一代一代的才能昌盛。” 一个好的大娘子是家族的“定海神针”,对內能稳住后院、教养子女,对外能撑住门楣、辅佐夫婿,直接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根基。 对內能压得住妾室爭宠、下人作乱,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丈夫无后顾之忧。像海朝云嫁入盛家后,不仅治得住刁奴,还能调和婆媳、姑嫂关係,更把长柏的后院管得清清爽爽,连王氏都得让她三分。 对外懂规矩、有见识,能应对宗亲往来、官眷交际,替家族维繫体面。比如英国公府大娘子,危难时能硬气护女,平日交际里也滴水不漏,既守住家族尊严,也为子女婚事攒下人脉。 长远来看,好的大娘子不仅自己品行端正,更能严格教养嫡子女,教他们立身正、走得稳。海朝云教盛家嫡子嫡女读书明礼,连庶出的孩子也受她影响,这才让盛家后代能延续书香门第的风骨,避免家风崩坏。 简单说,丈夫是家里的“门面”,大娘子就是撑起门面的“里子”,里子塌了,门面再光鲜也撑不长久。 原身不懂,张初翠也不懂,便宜老子更不懂,十多年前他家还是个泥瓦匠吶! 但现在的他懂,他也不会贸然去找那些不熟悉的姑娘,毕竟他熟知剧情,知道不少人的脾气秉性,干嘛还要从大海捞针,直接选一个不就行了。 须知人性最经不起探究,他也没有功夫一个个试探,家族第一代大娘子必须是个明白人,否则三代人荣华富贵都保不住。 “哎,张桂芬肯定是最合適的,只可惜…”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英国公独女,说实在的,富昌伯爵府在英国公眼里,估计跟富昌伯爵看耕读之家没什么区別。 只是入了勛贵的门,要有一个稳住根基的人才,富昌伯爵才算是在勛贵中立住。 不过要是能多等几年,荣飞鳶诞下皇子长大一些,他这个舅舅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机会。 “显哥儿,东西没找到,但找到了一些其他的玩意儿。”张妈妈脸色有些阴沉,快赶快的靠了过来。 她作为砚堂院的管家婆子,出了事肯定是要负责的,最起码是一个管事不利,她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最让她难受的是,砚堂院里自检,还真的从女使屋里找出了东西。 “哪个屋里的?” 看著张妈妈拿过来的东西,银釵,帕子等等女人用的玩意,荣显也忍不住有些脸热。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他从广云台倒腾回来的,追捧者懂不懂,换个词可能更好理解,就是俗称的粉丝。 广云台娇俏小娘子锦帕一招,汴京城的浪荡子跟鬣狗闻到屎味一般衝上去摇旗吶喊。 原身跟著顾廷燁没少干这些勾当,特別是那些花魁后选人,弹两首曲子,软软糯糯的叫上几声公子,临走还要送些贴身的物件。 一套小连招下来,等人家捧花魁的时候你冲不冲,冲啊!肯定冲,特別是他们这种年轻的小伙子,借钱也要衝。 原身是个“多情种子”,衝过的花魁差不多有好几个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当了花魁就不认帐了。 无情!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东西基本稀罕一阵子就换,一些值钱的都找不到了,合著家里是出了內贼。 根据记忆,承砚曾经跟他提过这些事,屋里有些东西,用著用著就没了,可原身从来没有在意过,但他不能不管,毕竟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 “今天上午谁进过我的屋子。” “除了画屏都去过,显哥儿…” 张妈妈欲言又止,咬了咬牙她还是开口说道: “显哥儿,別怪老婆子我多嘴,你屋里除了春梅,我看其他的都不是个好的,每个屋里都有些东西,乾脆都撵出去吧!” 这种话她说过不少次,可无奈显哥儿是个不管事的,左耳进右耳出,她说多少次也没用。 她也就只能跟大娘子提,可架不住富昌伯爵府就没个明白人。 三姑娘倒是个明白的,但做妹妹的还能干涉哥哥屋里的事,传出去三姑娘还有什么好名声,所以她从来没有跟三姑娘提过这些事。 第7章 打死 “是啊!” 荣显挑眉望著阳光明媚的天空,说实话,这种小偷小摸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別的事。 汴京城里早传遍了他的坏名声,可为何连府中私密事,也被传得这般头头是道,这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他不想查,也懒得查,他知道自己的砚堂院已经千疮百孔,跟筛子没什么区別了,唯一能信的也就春梅,承砚,张妈妈三人。 “问问谁拿了我的书,现在书在哪里,我只要一个结果,互相指认也好,自己承认也罢,偷书的打死,其他的都发卖了吧!” 这话听著怎么有点…怪怪的,张妈妈茫然的点了点头,不过能把这些懒货都发卖掉也是好事。 主子不管事,下边的人就偷奸撒滑,没一个好的,依著她的想法,都打死了也怪不得別人。 望著张妈妈风风火火的身影,荣显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有多么的迫不及待,可见院里的问题应该很大。 六个人,只能活五个,就看谁在院里最不得人心了。 要按宫里嬤嬤教的规矩,这六个人一个活不了,乱嚼舌根子就不行,更不要说她们敢伸手从屋里拿东西。 从躺椅上起身,荣显打著哈欠回到书房,承砚正满头大汗的往屋里搬东西,春梅则仔细整理著冰鉴。 屋里放冰块的物件叫冰鉴,是兼具“製冷+储物”的古代“冰箱”。 用法很简单,把整块冰块放进冰鉴底部的夹层,再將酒水、瓜果、糕点等放进中间的容器,盖上带透气孔的盖子即可,冰块缓慢融化吸热,冷气通过孔洞瀰漫,既能冰镇食物,又能给屋子降温。 冰鉴外层多是木质(防冷凝水),內层嵌锡(防渗漏),大户人家夏天用它存冰纳凉,招待宾客时取出冰镇的饮品瓜果,是极体面的物件。 接过春梅递过来葡萄,入口冰冰凉凉,感觉总算是没有那么热了,吃了几口他隨手將剩下的扔给承砚。 “嘿嘿,谢谢少爷。” 没有理会美滋滋的承砚,荣显隨手从桌子上拿了一本书打开。 抡…论语! 要想科举,四书五经是少不了的,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是儒家传统核心典籍,涵盖诗、史、礼、哲等內容。 《学而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 磕磕绊绊的读书声从书房中传了出来,无他,原身大字不识几个,他本身倒是差不多能认出来,可架不住古文跟他认识的字不一样。 好在论语他也学过,哪怕有些磕绊,倒是也能马马虎虎通读下来,就这么照著念了一遍,荣显將手中的书放下。 闭眼回忆,他惊喜的发现,一整本论语都印在了脑海之中。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 癲狂的笑声在书房响了起来,承砚跟春梅面面相覷,完了,少爷该不会傻了吧? 荣显没有变傻,反而是变得聪明起来,甚至是过目不忘,甚至连前世看过的东西也慢慢想了起来。 他早上去过宅医那边,无他,明代的药材名称跟大周是不一样的,总会有些出入,他可不能搞错。 本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问询的,却不曾想,前世看过的医书,连图画都回忆了起来,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记忆力肯定是变强了,所以他才一口咬定要读书。 可他並不知道自己记忆力的极限在哪里,直到看完论语后,他发现自己这是过目不忘啊! 如此一来,他心中就更加自信了,有了这等本事,要是还学不出个名堂来,他也就不用活了。 只要通读他手头上的书籍,他基本就追上了一大步,诚然他只是死读书,可架不住他记得多,再加上前世看过乱七八糟的讲解,拼拼凑凑至少比原身强太多了。 不过科举考试可没这么简单,內容包括经义、策论、诗赋等,经义要求考生不仅要熟读儒家经典,如“四书五经”,还要对经典有自己的见解和阐释。 策论则需要考生针对国家大事、时政热点发表看法並提出解决办法,这需要考生具备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问题的能力。诗赋则考查考生的文学才华,要求能写出高质量的诗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书写,简单说,背书是“及格线”,书写是“入场券”,缺一不可。 拿起毛笔,荣显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应该怎么写?没人教过他啊! 他现在也明白了,他需要一个老师,书法经意都精通的老师,反而背书是最为简单的。 这时,一阵轻柔不可闻的脚步响起,张妈妈沉著脸走了进来,先施了一礼才开口: “少爷,查明白了,是兰花偷的,春花检举,下午兰花偷著扔了一本书,只是那丫头死不承认,非说是一本《中庸》。” “老婆子去街上问过了,书被一个乞儿抢走了,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真有啊! 荣显也有些懵,他只是给《养生类要》找一个由头,顺便整理一下院里不规矩的女使,可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不怕死的偷书。 读书人把藏书、护书视为“文人风骨”,借出去要立“借据”,还书时必检查是否有污损,若书籍受损,会痛心疾首,比丟了钱財更难受,哪怕家道中落,卖田宅也不愿卖书,认为“卖书如卖志”。 简单说,对读书人而言,书不只是“读物”,是安身立命的根基、精神世界的寄託,更是区別於农工商的“身份標识”,珍视程度远超普通財物。 “打死,其他人发卖,传出风去,伯爵府丟了一本医书,凡是帮忙找回者,愿奉上一千罐…” “是!” 找吧找吧! 明代的书,怎么可能出现在大周,所以啊,富昌伯爵府的那本医书永永远远的丟了,再也找不到了。 至於別人信不信,呵呵,富昌伯爵府上下都信,其他人为什么不信。 更何况,荣显嘴角不自觉上扬,还有五个发卖出去爱嚼舌根的,她们可是最清楚不过的。 至於兰花,她那是狡辩,眾人寧可相信一个浪荡子,也不会相信一个偷窃者… 第8章 泥瓦匠家的风声 扬州 盛家 汴京城的风是想朝哪吹就朝哪里吹,当然,这也要看吹风的人怎么吹了,不巧的是,扬州盛家消息最为灵通。 无他,王家大娘子他爹配享太庙,汴京城有人,只要回一趟娘家,就什么消息也听来了。 这不,王若弗拉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脸色极好,明媚皓齿,內眼角夹杂著些许的灵动,几人风风火火直奔后院。 “老爷回来了没?” “回来了,去了老太太屋里请安。” 王若弗满脸疑惑,“怪了,今天怎么没去那小贱人屋里,眼巴巴去了老太太屋里,不会又要作妖吧,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著便带著华兰往寿安堂走去,一旁的盛华兰满脸无奈,父亲母亲又要吵起来了,这个家没她早晚要散。 “母亲,母亲…” 还没走到门口吶,王若弗的嗓门就传遍了整个寿安堂,大家都见怪不怪了,纷纷低头做事。 挑帘冲了进去,但见屋里老太太跟自己官人扭头看了过来,满脸的无奈之色,看的王若弗一时居然愣住了。 “华兰,快过来,你舅母的病怎么样了,好些了没有?”老太太没有理会自家的傻儿媳,反而朝著华兰招手,这几天可想死她了。 “恩,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华兰笑容满面的走上去,挽著老太太亲昵道: “对了,我还听舅母讲了个热闹事。” “奥,是什么,华儿说来听听。”老太太知道王若弗堂兄那个媳妇是个稳重的,连她都说热闹,那肯定是个大事。 “母亲,我来说我来说。” 一说起八卦来,王若弗哪里还顾得上渣紘,满脸兴奋的找了个地方直接坐下,看的老太太满脸无奈。 她这个儿媳妇,做事风风火火,一点规矩都没有,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母亲,你可知道富昌伯爵府?” “这我知道,荣妃荣宠不断,陛下破格提拔了荣家,只不过我记得不能世袭罔替对吧?” 荣家的事,哪怕扬州也多多少少传了不少,更別说荣妃连著三胎生了两个皇子,这么重要的事,別人不知道,他们官宦之家总会知道一些的。 “可不是嘛!” 王若弗神神秘秘的扫了一眼渣紘,见自家官人伸著耳朵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她咧嘴一笑。 “母亲,您不知道,富昌伯爵府出了一件事,府里丫鬟偷书…” “这有什么稀奇的。” 还以为什么事吶,渣紘一听顿时没了兴趣,起身就想著离开,不料王若弗轻哼一声,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顿时引得渣紘心痒痒。 莫非这事还有后续,他也不想著离开了,顺势又坐了回去。 “大娘子快些说,急死人了。” 闻言王若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本来这事没什么稀奇,可怪就怪在荣家二郎,居然承诺找回医书者,愿奉上一千贯…” “什么!”渣紘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千贯什么概念,大周普通书籍也不过一百文,略微贵一些的也不过是几贯钱,从来没有听说过价值一千贯的书。 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的问道:“什么书?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听舅母说是一本医书,叫做《养生类要》,爹爹您听说过没有?”华兰忍不住插了一嘴。 “养生类药?!”盛紘眉头一拧,他也算是博览群书了,虽然没看过什么医书,可也没听人提起过。 “母亲听说过吗?” 渣紘自己不知道,扭头便问向老太太。 盛老太太眉头微皱,看向旁边的房妈妈,但见房妈妈也摇了摇头,这才说道:“我有一个手帕交喜欢医书,她那里的医书也算齐全,可我从来没见没听过有这么一本书。” 她的闺友贺老太太,出身金陵的医药世家张家,是三代御医院正的女儿,自幼学医,精通医术,家中医书虽不算全也差不多。 照理说,如果有这本书的话,哪怕好闺友家中没有,也应该会听说过,可她那闺友从来没有提及过。 更让她纳闷的是,就算是医学经典也不值一千贯,闺友曾提过一本《经史证类备急本草》,是民间综合性本草著作,其价值也不过一百二十贯,除非那医书是官方集体编纂的医典。 “是吧,我舅母还找了宅医问询,听都没听过,不过现在都在传…” 王若弗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汴京城都传这本医书中有育子秘方,你们想啊!荣妃生了三胎,这都好久没动静了,肯定是荣家想方设法找来的东西,如今汴京城都在找这本书…都快找疯了…” 此类传言倒也不无道理,渣紘想了想荣家尷尬的情况,赞同的点了点头。 “我倒不这么觉得。”盛老太太摇了摇头,眉头微拧。 “荣家太招摇了,我怎么感觉…他们像是故意的,许以重利,这消息恐怕一夜就能传遍汴京,可…” 她想不通,这对荣家有什么好处,反而让整个汴京都知道了偷书的事,本来荣家就没什么好名声,这下岂不是更加被人看不起。 “可不是嘛!” 王若弗激动的搓著帕子,“听说富昌伯爵府一下子去了几十號人,声称是还书,搞得富昌伯爵府水泄不通,街坊邻居都看他们家的热闹,您猜怎么著…” 她一拍大腿,嗓门提高了三成,“人家荣家二郎连面都没露,只让所有人写出第一个方子递进府中,结果都是骗子,一个真的都没有,一鬨而散,自此就再也没有人敢上门了。” 说到激动处,帕子都快让她揉碎了,仿佛她就是荣家二郎一般。 盛老太太跟渣紘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之色。 说实话,荣显的法子不算多么高明,只能算一种辨別之法,毕竟谁也没真正看过那本医书。 可问题是,荣家二郎用这法子赶走了所有人,至於人家有没有看过,谁也不知道,也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有人贸然登门… 第9章 还真有人上门啊 富昌伯爵府 “少爷少爷,有个人声称见过那本医书,这是他写的方子。” 就当荣显苦哈哈的描字帖的时候,承砚兴冲冲的跑了进来,手里还拿著一张纸。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养生类要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医书,怎么可能会有…呃! 目光扫过桌子上的药方,荣显双眼瞪得老大,猛的站了起来,连笔墨打翻了也没有在意。 臥槽! 四季食方,难不成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不成,还特么是个禿顶医学生? “少爷!”承砚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恩?恩!” 荣显缓缓坐了回去,理智再次占据大脑,但內心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去,问他医书署名是谁?” “哎,我这就去。” 看著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荣显抿了抿髮乾的嘴唇,眼巴巴的等著。 只要来人敢说是吴正伦,他立马第一时间就进宫,把方子献给陛下。 无他,知道吴正伦的人一定是穿越者,因为这人是明代的人,也是养生类要的署名作者,除了后世来人,其他人不可能知道。 所以,如果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他会毫不客气的进献方子,他不会被一个躲在幕后的人牵著鼻子走。 无论对方有什么目的,老子不听,直接摊开了先捞好处,反正目的无非就那些,育子,皇子,太子这些。 可自家姐姐是第一个服用的药丸的,无论皇后生不生,自家姐姐的孩子肯定比所有人都快,只要有一个皇子傍身,荣家的荣宠十年內绝不会断,姐姐也有了依靠,其他的不多求。 “少爷,少爷,那人听了你的问题扭头走了。” 听著承砚的话,荣显脸色一沉,被阴了,不过他也没有让对方得逞。 听对方的情况,应该不是另一个穿越者,这四季食方应该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对方估计就两个目的。 一,確定四季食方是否真的存在。 对方一定手眼通天,查遍整个汴京都没找到东西,所以起了疑心。 二,確认他知道多少方子。 荣显刚才也耍了个心眼儿,没有问第二个方子,反而问起了署名,这显然不在对方预料之中,只能扭头就走。 他想的很简单,对方要说上名字来,无论对错,他都会说医书上的名字被涂抹的看不清了。 对方若真是穿越者,听到这个答案也要晕头转向,没准会怀疑富昌伯爵府只是偶然间得了养生类要。 不过现在看来,哪有什么穿越者,明显是有人想要钓他,他没猜错的话,幕后那人应该是坐在御书房才对。 赵禎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刚进献才多久的方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快泄露出去,皇宫又不是广云台,是个人就能进。 “看样子,汴京城的疯言疯语都被皇帝听去了。” 荣显咧嘴一笑,只是怀疑而已,这下应该差不多安心了。 … 垂拱殿依旧安静如初,老態龙钟的赵禎手里拿著一张纸条,脸色略显失望。 “庆云,你怎么看?” 隨手將纸条一扔,躺在椅子上目光炯炯有神,看的身旁庆云脸色发苦。 这…这怎么说吶! 陛下想要皇子想疯了,连宫外的风言风语都要试探一下,他要是一个没说好怎么办。 庆云斟酌著缓缓开口:“陛下,看荣家二郎的反应,估计是有《养生类要》这本书,可汴京城找不到啊!您说…会不会有人藏了起来。” 看陛下神色复杂,他小心翼翼的解释:“本来奴婢也不相信的,可越是找不到,奴婢就觉得这书会不会真的有合用的秘方,否则它为什么就找不到了吶?” 是啊! 赵禎神色阴沉不定,现在可以確定那本书是存在的,可为什么就找不到,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他有孩子。 邕王?还是兗王? “如果显哥儿早点把东西献上来…” 听著陛下的自言自语,庆云反而鬆了口气,柔声道: “陛下,奴婢觉得荣家二郎可能也不知道,要是他知道医书的重要,怎么可能隨意放在桌子上,还被一个女使偷走了。” 这话倒也有道理,估计是进献了四季食方后,认识到了那本医书的重要性,只可惜被偷走了。 既然荣显没有看医书后面的內容,汴京城的那些风言风语哪来的,还说的有鼻子有眼,什么育子汤,延寿丹。 听名字就知道作用,那本书里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药方,这是幕后之人故意放出来气他的,就是明摆著告诉他,就算有育子汤也不会给他。 呵呵! 赵禎脸色阴沉的可怕,好好好,这么玩是吧,他不管幕后是邕王和兗王,查出来还好,要是查不出来,等他闭眼的时候,一併带上就是,恩,当然是两家子全部带上。 “朕没有儿子,你们也別想有。”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多好。 … 兗王府 书房內,兗王满脸得意的拍打著身边的中年人。 “殿下这招果然有效,陛下那边应该是著急了。” “那是自然。” 兗王哈哈一笑,他太了解赵禎了,事到如今,赵禎满心都在想著生儿子,估计都快想疯了。 只可惜,养生类要他没有找到,他连想都不用想,那本医书肯定在邕王那里。 原因很简单,他没找到,官家没找到,在谁手里还不一清二楚嘛! 所以他生气,一生气就想出一个餿主意,那就是放出风去,把《养生类要》都快吹成长生医书了。 只要官家知道了这些风言风语,应该快气死了。 哈哈哈哈… 一想到赵禎现在的表情,他就乐的不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儿。 中年人也是心情大好,拱手道:“殿下,接下来就让官家慢慢查,反正医书不在我们这里,掘地三尺都查不到,不过邕王那边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要是被官家查出来,都不用我亲自动手,那个位置可不就是唾手可得。” 兗王觉得自己贏定了,信心满满,都快要膨胀了。 可他也许想不到的是,没准邕王也是存了这个心理。 於是,一本不存在的养生书,在汴京城差点被吹成长生书,各种版本的传言数都数不过来… 第10章 钱钱钱 搅动汴京风云的始作俑者,富昌伯爵府的荣家二郎,正盯著手中的把手怀疑人生。 “少爷,它坏了,我给你换一把。” 听到春梅清脆的声音,荣显回过神来了,站起身来云里雾里的来了一句。 “不是它坏了,是我坏了。” 春梅:“???” 完了,少爷一定是傻了吧! 只可惜,荣显没傻,反而满脸的激动,满院溜达,想要找个趁手的物件试一试自己的力气。 溜达了一圈后才发现,自己院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合適的物件,直到看到身旁跟著的承砚,擼起袖子走到石桌旁冲承砚喊道: “来!” ??? 少爷果真是傻了,这架势莫非是要跟他角牴,於是他刚做好架势,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荣显也是高兴的有点糊涂了,大周没有掰手腕这一说法,较为流行的是角牴,也称为相扑,是一种类似摔跤的竞技活动。 宫廷中养有被称作“內等子”的专业相扑人员,民间也大量涌现出相扑组织,专门从事相扑活动。 掰手腕在汉语中最早记载於元代李材的《解酲语》,描述为“成群相逐,滚菜翻花,腕飞蹄,戏狎弥日”。 “咱们比腕力,我来教你…” 掰手腕也不是什么特別难理解的东西,承砚又不笨,输了几次后便明白怎么玩了。 “好,这次尽全力,你要是贏了,我赏你十贯钱。” 荣显正高兴著吶,就听承砚幽怨的声音传来, “少爷,没钱了。” 富昌伯爵府不能提钱,作为破格提拔的富昌伯爵,家中没有几种正经的挣钱渠道,光是维繫府中开支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额外的收入。 荣显听到没钱並不意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催促著赶紧角力一番,跟承砚掰了几次,他终於確定下来了,自己的力气变大了。 只不过隨著时间慢慢的增长,而不是瞬间增强,这样最好,不用適应力气的突增,少了一番麻烦。 “看样子,武夫那一套也要学学。” 什么,粗鄙武夫? 我呸,读书人还都是病秧子吶,武夫怎么了,武夫吃你家大米了。 荣显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態,目光熠熠生辉,他要双面开花,全都学,全都要。 遇到读书人就嘲笑他病秧子,遇到蛮夫就骂粗鄙,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想到大周读书人以喷为生,他觉得反而有些释然了,我,读书人,喷你们两句怎么了,有本事打我呀,前提是你们打得过。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贏,嘶! 荣显深深吐了口气,这怎么行,听著挺爽的,可也容易没朋友,当官哪能做独臣,要和光同尘啊朋友。 “荣显啊荣显,你怎能墮落至此,这想法很危险啊!” 荣显笑著摇了摇头,他缺钱是不假,可还不至於贪污民脂民膏,否则岂不是白穿越了。 “去,准备羊脂,蜂蜡,硃砂,红蓝花泥,麝香,白梅蕊粉…” “少爷,咱们没钱啊!” 承砚痛心疾首,要是有钱什么准备不了,但问题是少爷的钱都扔到广云台了。 出师不利,荣显苦笑著摇了摇头,猛的站起身来,抬腿就往外边走,一边走一边嚷嚷。 “妹妹,妹妹啊…我的嫡亲妹妹…” 乾嚎著来到汀兰院,都不用通报,门口小丫头小脸煞白,拔腿就跑。 “姑娘姑娘,二少爷又来打秋风了…” 呃! 好好的气氛一下子没了,荣显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站在门口等著。 荣飞燕今年十岁了,哪怕兄妹之间也要避嫌,想要进汀兰院,先让院里女使进去通报,毕竟谁知道妹妹在干什么,万一有个不方便的岂不尷尬。 等待的空档,他思索著家中的財务问题,管家的自然是母亲,可母亲手里也没有多少钱,还要用於伯爵府的开支。 富昌伯爵府明面上主要收入就两个,爵位带来的收入,荣家被封为富昌伯后,拥有了一定的爵位特权,如可以获得朝廷的俸禄、封地的税收等。虽然这些收入可能不足以维持伯爵府的奢华生活,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经济压力。 另一方面自然是宫里的赏赐,荣飞鳶凭藉年轻貌美与心机手腕在宫中脱颖而出,得到皇帝的宠爱。皇帝为了表示对荣妃的恩宠,给予荣家大量的赏赐,包括金银財宝、房產田產等,这些赏赐成为荣家维持伯爵府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 也就是说,富昌伯爵府没有一个稳定且挣钱的经济来源。 当然,伯爵府肯定有一些私底下的灰色收入,这都是父亲荣自珍在鼓捣,没错,父亲被宦官鄙视,又融不进勋爵圈子,最后只能寄情於金钱。 “哎,暴发户说的就是我们家吧。” 荣显觉得有点忧伤,合著这么大一个伯爵府,就靠著赏赐才能光鲜亮丽,要是不赶紧改变一下,连一代的荣华富贵都没有了。 不过伯爵府还是有一个有钱人,那就是他嫡亲的妹妹荣飞燕,別看小丫头年纪不大,可宫里好东西一点不缺。 原身为什么没钱就往汀兰院跑,还不是因为看明白了家里谁才是小富婆,一天三趟,天天不拉,搞得汀兰院的女使都烦了。 “二少爷,姑娘请您到花厅喝茶。” 呵呵! 要是这是妹妹亲口说的,荣显两个字倒过来写,汀兰院的女使挺懂语言加工的,不错不错。 荣显大大咧咧的踏进汀兰院,来到花厅,荣飞燕正安安稳稳坐在那里,下巴微点,示意自家哥哥坐下再说。 “妹妹啊…” “没钱!” 荣飞燕的乾净利落让荣显表情都不连贯了,亲妹妹,绝对的,一点都不留面子,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他乾脆也不坐了,握紧五指篤定道:“十贯,给我十贯钱,我一个月不出门。” 荣显最气人的是什么,不就是出去闯祸嘛!他乾脆用这种方法来获取启动资金。 果然,荣飞燕闻言神色微动,挥了挥帕子,身旁的女使快步离开花厅…… 第11章 傲娇 这是答应了? 荣显神情一震,上下打量自己妹妹,得,这仪容姿態,活脱脱就是一个小號的荣飞鳶。 “母亲啊,您看看您生的闺女,这哪是闺女,就是生了一亲娘。” 小时候被荣飞鳶管教,好不容易亲姐进了宫,现在又被自家妹妹管教,我荣显的好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大大咧咧坐下,目光频频看向女使离开的方向,心里腹黑的想道:等晚上你就要给我一百贯,差一分钱我都不卖给你。 他打定主意,自己的新玩意儿就优先卖给亲妹妹,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亲的,要钱就有点过分了。 想到这里,他眼神都柔和了几分,看的荣飞燕心里直打鼓,她可太熟悉了,每次拿到钱,自家二哥哥百依百顺。 没办法,自家亲哥哥,她也无奈啊! 要是姐姐没进宫,或许荣家上上下下会被打理的清清爽爽,连二哥哥也有人管,可惜没有如果。 “你…你屋里那本书找到了吗?” “没有。” 还没找到啊! 这话入耳,荣飞燕眼中那点明亮的光彩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轻轻落进眼底。 她对於汴京城的风言风语也很好奇,但她就是不问,性子如此,顶多见面隨口说上一嘴。 不过这几天出门参加一些赏花斗茶的时候,平日里不怎么跟她说话的贵女,最近都爱围著她转。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那本《养生类要》搞得,勛贵家的贵女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插花薰香,或者出门参加马球会,突然出了这么热闹的事情,谁都会好奇。 那本医书里面到底有没有延寿药方,听说里面还有个强秦流传下来的不老方,至於真假谁知道吶,大家就单纯喜欢八卦。 荣飞燕走到哪里都能凑上一堆贵女,她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甚至还交好了两个手帕闺友,收穫可谓满满的,这几日是她过得最舒心的几天。 於是她见到自家哥哥哪里还耐得住心思,只想问问养生类要的事情,出门也算有个谈资,只可惜,荣显回了一句就不说话了,这让她有些气恼。 由头都给你打好了,结果就来了这么一句,不懂得顺著由头往下说嘛! 可要是想让她开口问,她还真有点不想问,只能拿目光频频看过去,看的荣显莫名其妙。 “这妮子不会是不想给钱了吧?不行,钱还没到手,我不如说两个有趣的,妹妹开心了,我也就放心了。” 女人关心的无非就那些事,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 “好妹妹,我最近收集药方的时候,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薰香配方,要不我说给你听听?” “你爱说不说。” 话虽如此,可荣显还是发现了荣飞燕眼底一闪而逝的欣喜,他无语了,死傲娇,要不我不说了,调调她的胃口。 可不远处一抹粉色从拐角走出来,正是去拿钱的女使,他什么念头都没了,顾不得逗弄妹妹,张口说道: “青烟拂郁方:香材包括绿奇楠沉香、龙脑香、佛手柑、薄荷。將绿奇楠切片…” “赤霞入心丸:由红土沉香、藏红花、安息香、乳香…” “金粟健脾饼:香材有黄熟沉香、陈皮、甘松、白朮…” “素雪润肺篆:採用白奇楠沉香、川贝母、百合、桂花…” “玄溟固本散:由黑沉香、肉蓯蓉、杜仲…” 这五个方子其实归属一个方子,是养生类要中的五行养生香方,放在大周也是顶好的方子。 对大周的贵女而言,好的薰香方子是社交名片与生活品位的核心象徵,其重要性堪比精致的衣饰与才情,既能彰显身份,又能在雅集中成为焦点,同时,特定方子(如助眠、理气类)也是调理身心的私密养生手段,关乎日常舒適与健康。 平日里,用於日常熏衣、待客的普通香方,可能在亲近的闺友、姐妹间小范围流传,作为社交馈赠的一部分,增进情谊。 但独特养生功效,如调理宫寒、缓解头痛,或是能熏出独特香气的“独家配方”,则会被视作私產或家族秘辛,绝不会轻易外传,以防他人模仿或失去独特性。 “也没听出有什么好来,赶紧拿了钱去吧,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一个月不出门。” 荣飞燕听完之后兴致不高,挥了挥帕子直接开始赶人,荣显不管这些,让承砚拿了钱便离开了汀兰院。 就当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的时候,荣飞燕踮著脚朝拐角处打量,確定自家哥哥真的离开了,小脸顿时喜上眉梢。 “云袖,快快快,赶紧准备绿奇楠沉香、龙脑香、佛手柑、薄荷…” “姑娘要制香?可…佛手柑…”云袖虽然是个女使,但平日可没少跟著姑娘一起调配,对於薰香还是懂一些的。 大周制香优先选用沉香、檀香、乳香等高品质香材,贵女私用香还会加入桂花、茉莉等鲜花增香,且需剔除香材中的杂质、朽块,保证原料纯净,可从来没听说还要用到佛手柑的。 佛手柑主要作用是作为闻果使用,人们將其摆放在室內,通过其自然散发的香气来增添室內的香味,更多是因其观赏和闻香价值受到喜爱。 “听我的,赶紧去挑,要最好的。”荣飞燕也有些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试一下,左右不过是一些香料,浪费了就浪费了。 她,不差钱! 而另一边,承砚看著自家少爷糟蹋东西也有些心疼,但见少爷找了个铜锅將羊脂蜜蜡一股脑放了进去,一边搅拌一边撇去表面浮沫。 “少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砚堂院没钱啊!为了买足够的香料,十贯钱花的差不多了。 心疼,有这钱还不如去樊楼好乐一番,也比糟蹋了要好。 “闭嘴,赶紧碾磨,待会我就要用到色粉了,一定要碾成粉状,不能有颗粒。” 好吧! 承砚闷头继续碾磨,虽然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但少爷让他干活他就要干活,相比现在的,他还是喜欢在外边打架… 第12章 女儿,你好香啊 “大娘子,该用饭了。” 桂馥斋內,张初翠跪在锦团上,面前佛像藏在烟烟裊裊中,颇有一种神秘感。 “佛祖爷爷!先求您护著我家显儿,別让他爬树摔著、摸鱼淹著,平平安安就好,要是您手不酸,再帮他开开窍,背书別总忘后半句,將来科举能中个小官就成,实在不行,中个秀才让我显摆显摆也成。” “对了对了!还有我家飞鳶,您多给她送点福气,让她顺顺利利生娃,最好是一窝皇子,这样宫里地位稳,我也能跟著沾光。” “最后最后!我家官人在外头跑商,您千万別让他遇著山贼、淋著暴雨,平平安安把银子赚回家,佛祖您看我这要求……不算多吧?您多担待担待,回头我准给您多烧两炷香。” 泥塑的佛像不发一语,张初翠脸上掛满了笑容。 “佛祖,您不说话我就当您应下了,我愿意多吃素食…慈悲慈悲!” 泥像:要是我能动弹,可以先抽你一下嘛! 张初翠却不管这些,总觉得自己的心愿差不多都成了,拜完之后都不带多看一眼泥像的,扭头就走。 “张妈妈,让显儿跟飞燕过来吃饭,今个有什么?” “烤羊…” “烤羊好啊,我就喜欢吃烤羊…” 张初翠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忘记了什么,停顿了片刻,一甩帕子。 “忘了就忘了,下次再说就是了,先吃饭。” 两人挽著手开开心心的走出佛堂,朝著膳厅方向走去。 “飞燕,我的小心肝呦,我跟你说,刚才我求佛祖,我的愿望他都答应了。” 游廊中,张初翠遇见正好出门用饭的荣飞燕,母女两个手拉著手走在了一起。 “母亲,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荣飞燕小脸一呆,什么叫佛祖都答应了,难不成泥塑还能说话不成。 “真真的,他默认了。” “???” 荣飞燕抿了抿嘴唇,千言万语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母亲,求神拜佛要心诚,不能一味索取。” “我没索取,我还承诺…哎…承诺什么来著…” 张初翠脑子空空的,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自己承诺了什么,她顿时有些心虚不已,拿帕子挡住半张脸,理直气壮道: “忘了,但我许的愿我记得真真的,这不就成了。” 张妈妈愕然,云袖小脸呆滯。 听著母亲嘰嘰喳喳的说个不停,荣飞燕心底莫名升起一个不孝的念头:我跟姐姐真的是母亲亲生的吗?为什么跟母亲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恩?女儿,你今天怎么…” 走了一路,张初翠终於反应过来了,贴著女儿嗅了嗅味道,我的崽儿味道变了。 “母亲!” 荣飞燕心中有些慌,早知道就不用那方子了,不曾想被发现了,母亲要是问起来应该怎么说。 她不好提及二哥哥,要是让二哥哥知道自己这么迫不及待的制香,肯定会笑话自己下午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就当她思索怎么应付母亲的时候,张初翠却理直气壮道:“分我一些!” 荣飞燕愕然,捂嘴轻笑起来,她真是想多了,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母亲,真好! 於是母女两个亲昵的挽在一起,双双出现在膳堂,早就等候多时的荣显眼皮子一挑,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两人,起身施了一礼。 “母亲!” “恩,用饭吧!” 膳堂顿时忙活起来,被分好的羊肉送上餐桌。 大周是一个分餐制向合餐制转变的时期,大部分勛贵跟官宦之家都是分餐制,一方面是习惯,另一方面是对长辈尊敬,也体现了礼仪周全。 但荣家以前就是普通人家,哪有条件分餐,向来习惯大家坐在一起吃饭。 “妹妹,这个醃渍梅子不错,解腻,母亲也尝尝。” 荣显殷勤的举动,让张初翠欣慰不已,但荣飞燕却警惕的很,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可不相信自家哥哥有什么好心思。 莫非…钱花完了! 也只有这个理由了,於是她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看的荣显摸不著头脑。 这丫头,又怎么得罪她了,女人心,海底针,摸不透,根本摸不透,还是乾饭吧! 不得不说,晚饭是真的丰盛,大周饮食规律完全不同於他的习惯,早餐吃饱,中餐吃少,晚餐吃好。 一天之中,最丰盛的就是晚餐,三个人一桌子,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肚子,荣显招了招手,“母亲,妹妹,我这里有一种新口脂,待会你们拿去用用看。” 承砚麻溜的將两个瓷盒,机灵的打开其中一个,呈现在眾人面前。 本来荣飞燕浑不在意,她屋里各式各样的口脂都有,哪还需要別人送,目光扫了一眼,顿时有些挪不开了。 “咦?这口脂顏色怎么这么…” 她看著眼前的瓷盒,有种说不来的感觉,而且光是这顏色,就比她高价求购的口脂好太多了。 除此之外,就是口脂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有种清爽的感觉。 “这顏色好,比絳雪轩的口脂还要有顏色。” 瓷盒中,朱红色的口脂顏色鲜艷,张初翠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汴京的口脂核心优点是天然温和,缺点是稳定性差、功能单一,整体受限於原料与工艺水平。 依赖天然蜂蜡防腐,保质期极短,遇高温易融化、结块,潮湿环境下还会发霉,储存条件苛刻。 仅能满足“显色”和“基础保湿”,顏色並不是多么的艷丽,且沾杯、沾衣物的问题,还容易糊嘴。 大周所有的化妆用品都是如此,原因是因为用的原材料,比如说定妆的杏仁膏,以杏仁为基底,混合蜂蜜、少量猪油或麻油製成,部分高端款会加白梅蕊、珍珠粉。 可杏仁就算磨成粉也有油脂,所以大多贵女举止优雅是因为怕脸上的粉掉下来,而且还容易卡粉脱粉,都是常有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有种油腻的感觉,不似后世那种温润养肤、不油不燥,清清爽爽的感觉。 第13章 玉露膏跟口脂 膳堂內 荣显也不买关子,直接打开另一个瓷盒说道:“这个我称之为雪花…玉露膏,跟口脂差不多,不油,清清爽爽,春梅已经用过了。” 闻言张初翠跟荣飞燕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春梅,定眼看去,確实有几分不同。 春梅施了一礼,用手在唇边跟脸上一抹,但见青葱般的指尖並没有多余的米粉跟口脂,看的两人欣喜不已。 以往的口脂,喝口水都会粘在杯子上,更別说用手抹,既苦恼又无奈,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 现在荣显拿出来的新玩意,一下子击中了她们的內心,欣喜之色都浮现在了脸上。 荣飞燕美眸流转,再也顾不上矜持,“好哥哥!” “哎!”荣显哈哈一笑,穿越过来后,自己妹妹还是第一次这么亲昵的喊他,心情舒畅之下,大手一挥,承砚又送上了一份。 “谢谢二哥哥。”小丫头高兴的顾不上什么礼仪,迫不及待的就想要回去试试。 “母亲,我先回去了。” “嗯嗯,等我一下,我今晚去汀兰院。” 得了两件好东西,张初翠满心欢喜,只想著找个人跟自己分享喜悦,家中除了老三还能有谁。 於是两人挽著手,嘰嘰喳喳的离开了膳堂,隔著老远都能听到愉悦的笑声。 荣显起身伸了个懒腰,扭头冲张妈妈问道:“张妈妈,还没找到合適的夫子吗?” “少爷,这事急不得,大娘子说一定要找个最好的,您再等等。” 行吧! 出了膳堂,荣显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去了,想了想还是朝著书房走去,读不了书就描字,早晚都要学的。 “春梅,剩下的雪花…玉露膏跟口脂还有多少?” 春梅快步靠了上来,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惹得荣显有点像笑。 “少爷,口脂有十三盒,玉露膏少一些,只有八盒了。” 一对的本钱差不多是一贯钱,荣显直接取了个大概得数目。 “平时你们买的大概多少钱?” “分种类,普通的种类也就一百文到三百文,像三姑娘用的,一盒最少也要七八贯,而且还不一定买的到。” 这么一说荣显心中就有数了,汴京的胭脂粉底走的是量,哪怕好一些的估计也挣不了太多。 这就是技术上问题,胭脂铺子的製作成本高,而且还需要不少的人手,应该也有一半的利润。 荣显摇了摇头,他不打算跟胭脂铺子一样,他打算专门坑…服务汴京城的贵女,半贯的成本,他买个一百贯应该没问题吧! 嫌贵,嫌贵就不用,反正能服务一个是一个,汴京贵女之间互相攀比总少不了,谁用了好东西,別人没有,总归会受到排挤。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调查一些东西,才能確定下来。 “承砚,我每个月的月钱是多少?” “二十贯!” 这么多,荣显大吃一惊。 他记得盛明兰婚前作为庶女,月例银子是一两半,婚后成为侯府大娘子,月钱才涨到30两。 墨兰作为庶女,与林噙霜、长枫三人所在的林棲阁月例共18贯,墨兰拿到手的至少有一部分。如兰作为嫡女,与王大娘子平均分配二十一两官银,能拿到快十两银子。 虽说只是个五品小官,但有著盛家大房的支持,盛家每个月的月例绝对远超同级官员。 而他的月例,居然比林棲阁三人加起来还要多。 这还没完,作为伯爵府家中嫡子,荣显还可以从帐房製取一部分,加起来少说也有近三十贯钱,真真的不少了。 “其他勋爵子弟每月月例多少?” 这话一下子难住了承砚,他怎么可能知道其他府上的规矩。 “少爷,我不清楚,不过咱们府上的月例跟其他府上差不多。” 荣显一拍脑门,他这才反应过来,住在汴京,富昌伯爵府也需要体面一些,所以別家什么情况,他家应该也差不多。 伯爵府月例三十贯,那侯府是不是更多,自己的价格完全合適,一百贯而已,才三个月的月例,咬咬牙还能能买的。 不买也可以,他的东西汴京城独一份,而且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现货,过时不候。 如此一来,十贯钱可以换两千贯,荣显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稳住,一定稳住,就给汴京城来个飢饿营销,我一个月买十分不多吧!” 得不到的让人抓心挠肺,只要好东西越少,那它的价值就越多。 汴京城的韭菜们,我来了! 荣显哼著小曲回了砚堂院,他不是没想过搞別的,只是他要读书,要学武,还要练字,哪有功夫管理这些。 麻烦的事情等结婚后,家里有统筹管事的再说,现在就是搞点零花钱耍耍,大杀器还在后面,等有了钱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晚上 张初翠跟荣飞燕兴冲冲的跑了过来,母亲能不能想到荣显不知道,荣飞燕肯定是能想明白的。 果不其然,荣飞燕想要做这门生意,她在外边有几个铺子,甚至愿意拿出一个庄子来製作玉露膏。 可惜,荣显没想著扩大规模,只是让其把剩下的全部拿走了,表示下个月再提供这么多。 三人嘰嘰喳喳討论到很晚才確定下来,荣显占据五成,荣飞燕占据三成,剩下两人给荣自珍跟张初翠,算是一份孝心。 这门生意结构简单,无需太多人,承砚跟春梅两人就能干,抽出半天的时间来就可以。 少量的本钱,不需要运输,可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要是扩大规模,可能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张初翠见他如此,高兴的给了他一个庄子,以便於后续想要扩大规模,倒是让荣显有些欣喜不已。 他现在缺钱,缺人,缺地方,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母亲这个庄子可真是帮了大忙,虽然地方不大,但足够他折腾了。 他决定过几天就去看看,顺便规划一下后面的事情,一切慢慢都在变好,唯有荣自珍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要不给便宜老子出个赚钱的买卖?” 第14章 连开百弓 月余时间眨眼而过,荣显说一个月不出门就一个月不出门,唯一让他急躁的是,说好的夫子仍旧没有请到。 这可怪不得张初翠,荣显在汴京城的名声跟顾廷燁不相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凡好一点的夫子都不想教,差一点的张初翠看不上,不上不下的卡住了。 惊喜的是,荣显的力量越来越大,之前尽全力才能贏承砚,现在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已经远超同龄人的孩子。 在请示过张初翠后,通过杨家找了一个军伍中的汉子,专门到家里来教导荣显。 富昌伯爵府在汴京这么多年,总归有几个亲近的,就比如平阳侯府,齐国公府,寧远侯府三家。 只不过齐国公府是荣自珍舔著脸凑上去的,人家平寧郡主却是一点也没看上富昌伯爵府,好在表面功夫上大家都保持的很好。 至於寧远侯府,原因无非就是家里都有个浪荡子,张初翠跟小秦娘子有著同样的话题,只是荣显感觉,两家交好可能只是因为张初翠好忽悠。 普通家庭出身的张初翠性子直爽,稍微一“点播”,她就成了小秦氏的大喇叭,顾廷燁浪荡子的名声,张初翠有一小半的功劳。 此时富昌伯爵府的马场上,荣显正手持弓箭瞄准目標。 他的老师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名叫杨温韦,是平阳侯府的同宗亲属。 平阳侯发达了,总要关照一下老家的同宗,杨温韦就是那种亲戚关係不多,但又属於同宗的关係,为了前程投奔而来。 不仅是杨温韦,平阳侯的亲兵大多都是同宗或者同乡袍泽,大周宗族观念相当的强烈,自己人用起来也放心。 嘭! 木棍敲打的声音响起,荣显腿上挨了一棍子却不敢出声,只能心中暗骂不已,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他知道,自己分心绝对还会挨一棍子。 见他没答应,杨温韦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口中却是讥讽:“等你瞄准,敌人早就跑没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荣显受其刺激,手中箭顿时一松,遭了! 嘭! 见没有上靶,杨温韦毫不留情的又是一棍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次连连讥讽起来,要不是碍於荣显的身份,他早就骂起来了。 杨温韦並没有对荣显不满意的地方,肯吃苦,底子好,力气大,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好苗子,哪怕年纪大了。 可越是好苗子,他就越发不能让其得意,所以时不时讥讽两句,免的骄傲自满。 嗖嗖嗖… 片刻功夫,荣显为了不再受其影响,一口气射了好几箭,惊人惊喜的是,居然大多数都命中靶心。 “老师!” 他仰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兴奋的神色,杨温韦嘴角一抽,心里颇为不平静。 特么的,我才教了半个月,其中大多时间还是调整荣显的姿势,即便如此,这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反正他在军中没有见过如此天赋异稟的袍泽。 “有什么可骄傲的,你差的还远,什么时候你能做到连开百次,且次次命中才算是入了门,好好练习。” 连开百次,荣显眼珠子都瞪大了,他不相信,那还是人吗? 大周弓箭手从来不追求什么技巧,唯有快速连射、精准点射两点,说白了就是射的快,射的准。 准到什么地步,放一枚铜钱,精准的射击到铜钱孔洞中去,还是极速射击命中,这要求可谓是极为严苛了,还要做到百发百中,这种要求…荣显有些绝望,哪怕他体质绝佳也难以做到。 大周步骑兵所用弓的强度各分为三等,步兵三等各为十斗、九斗、八斗,骑兵三等各为九斗、八斗、七斗。 弓箭的弓力以石、斗为单位,1石等於10斗,八斗弓换算下来就是0.8石。这种弓属於筋角复合弓,材质为水牛角、牛筋和桑木心,拉力约相当於后世的96磅,不是一般人能拉开的,更別说还要连开。 禁军“上四军”的入选標准更为严苛,“捧日、天武弓以九斗,龙卫、神卫弓以七斗”。选补班直的要求標准更高,“弓射一石五斗,弩跖三石五斗”才算合格。 什么概念,三石弓想要拉开,差不多需要两百斤的力道,这特么能连开嘛! 荣显心中那点小九九立马烟消云散,老老实实拿起十斗弓练了起来,他现在的力量,拉开两石弓箭不成问题,可也要从头慢慢学习,而且十斗弓练习的时间更多。 他其实一开始也不相信的,但想到后世那个第一箭神王舜臣,四个小时连开千次,差不多14秒射一箭,他老实了。 “原来大周的射技这么强,果然不能小看天下英雄,我还差的远。” 看著他勤奋的模样,旁边的杨温韦嘴角不知觉的上挑,连开百弓这等强人不是没有有,但无一例外都是箇中翘楚,算个屁的入门。 而且连开百弓用的可不是十斗弓,仅仅是八斗弓而已,荣显自己没反应过来,跟他可没多大关係。 “好好练,什么时候十斗弓教成,就换更强的弓,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位袍泽,让见识见识什么叫两石七斗的连开。” 只要吹不死,就往死里吹,这个学生天赋太好了,他很想看看极限在哪里。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特娘的也不认识,等我遇到了再说吧! 杨温韦嘴角抽搐,三石弓压根就不適合连开,谁信谁傻,也就荣显家里没有关係了解不到,他隨便忽悠。 “专心点,特么的,你出去千万不要说你会箭术,要脸,连射,什么叫连射…” 不远处,荣飞燕带著云袖路过,皱著眉看向马场方向。 “姑娘,二少爷好像真的改过自新了,以前这种苦他哪里肯吃。”云袖满脸认真。 “这才半个月而已,希望不是三分热度吧!” 杨温韦可是母亲请回来的,听说本事不小,在平阳侯亲兵里面也是极为出眾的,尤其是箭术,据说可以连开三十次,百发百中,要是二哥哥能学了这本事,以后进禁军轻轻鬆鬆。 “走吧!” 第15章 顾家喜事 “好难啊!” 砚堂院,荣显整个人瘫痪在药桶里面,双目无神,就这么盯著房梁。 太难了,这不是努力就能达成的,苦练一个月,他也不过九斗弓连开五十次,还不敢保证百发百中,气的杨温韦不想教了,让他自己私底下练习。 也是,弓箭基本的技巧他学会了,剩下的可不就是勤加苦练,也没什么可教的,杨温韦答应明天会教他持兵。 是的,持兵,而不是搏杀技巧,持兵训练能使人熟练掌握武器的使用方法,如弓弩的射击技巧、枪刀的格斗技法等,从而在战场上有效杀伤敌人。 另一方面就是训练体力和耐力,通过长期的训练,可以增强身体素质,使其能够適应战场上的高强度作战。 虽说听起来有些枯燥,但终於可以光明正大的摸刀枪了,荣显莫名有些兴奋,果然,男人还是要扛枪,病秧子算什么个事。 一旁春梅用力拍打著他的胳膊,不仅可以加速身体恢復、缓解肌肉不適,还可以帮助吸收药力。 这药浴的法子当然也是杨温韦带来的,可以快速缓解骑射、格斗后腰背、手臂的酸痛与僵硬,让身体更快从疲劳中恢復。 药浴中常用的艾叶、红花、当归等药材,能起到通络、消炎的作用,可减轻训练时轻微磕碰、肌肉拉伤引发的炎症,降低后续因肌肉劳损导致的受伤风险。 若是长期坚持药浴,药材的滋养成分能渗透肌肤,辅助养护筋骨、增强肌肉耐受力,让他更好地適应长期高强度的训练,维持身体机能稳定。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人。 “好了,我差不多了,让承砚回来吧!” 他如今每天都要训练,作为他的小斯,承砚自然也是需要训练的,承砚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只能用他泡完的药浴。 做出这种安排,原因真的是富昌伯爵府负担不起嘛…还真是,用到的药材太贵了,支撑他自己还可以,再多就不行了。 春梅摆了摆手,一旁的小丫头快步朝著马场走去,她也一边擦拭,一边说道: “大娘子那边让您收拾收拾,待会要去寧远侯府。” “顾家?怎么了?” “顾家七姑娘的周岁宴,寧远侯府递了帖子,您去了可千万不要再打架了…” 春梅千叮万嘱在荣显耳朵里过了一遍,感觉什么也没有留住。 顾家七姑娘,那不就是顾廷灿嘛! “少爷,少爷!”新来的锦书脚步轻捷地进来,敛著衣角福了福身,语气带著几分利落的恭谨, “杨公子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奉茶呢,特来请您过去。” 杨文远!平阳侯独子。 “我马上过去。” 杨文远是原身唯一的朋友,也是地位最高的一个朋友。 不同於齐国公府跟寧远侯府,人家平阳侯府並没有看不起富昌伯爵府,反而是杨文远第一个接纳了荣显当朋友,就冲这一点,他就觉得杨文远值得一交。 穿戴整齐,他快步来到客厅,但见一年方十五六的少年,身量已抽得頎长挺拔,穿著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料子是顶好的,衬得他肤白如玉,眉宇间带著未脱的少年清朗。 端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开阔,鼻樑高挺,唇线分明,笑起来时眼角微挑,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爽朗,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顾盼间藏著几分机敏通透。 “扬兄!” 荣显拱手了拱手迎了上去,杨文远起身一礼,语气颇为不满。 “荣二郎最近为何不见人,害我以为你被张大娘子责罚了,要不是问过我母亲,今天我都没打算登门。” “扬兄,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荣显还在想怎么敷衍过去,结果杨文远也没客气,显然还是有些生气。 “哈哈哈…我没钱了。” “就这么点事?”杨文远愕然。 不过想想上次“广云台一战”,他跟荣显,顾廷燁三人没少砸钱,就连他也把下个月的月例砸了进去,为此也是老实了许久。 正是因为上次的事情,他反而跟荣显更加亲近了几分,毕竟一起衝过…咳咳! 他们两个还算正常,顾廷燁可是凭藉一己之力砸的韩五郎脸色发黑,那才叫一个痛快。 杨文远虽非张扬乖戾之人,却也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骨子里藏著几分未经世事打磨的轻狂,偶尔会在言谈间露些出来。 譬如与荣显閒聊时,说起勛贵子弟的做派,话里带著点不驯的傲气,却又不过火,反倒衬得少年人鲜活不刻板。 “是我误会二郎了,我还以为上次的事之后,张大娘子不愿你跟我来往。” “没有的事,只是单纯没钱了,不过广云台那种地方,还是少去比较好。” 看著荣显一本正经的模样,杨文远一愣。 不是,这几个意思,我不去广云台你非让我去,现在好不容易体会到箇中滋味,你又不去了,玩吶? 荣显也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道:“我母亲去你家请了一位老师,如今正在习武,过段时间还会请一位夫子,扬兄,你是家中独子,以后会接替家中爵位,可我家情况你也知道,我如果不努力…” “明白明白,我就是觉得神奇,跟顾二郎齐名的紈絝,居然真的浪子回头了。” “去去去,你这什么话,要不是顾廷燁那斯,我怎么可能学坏,你也离他远点吧!”荣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倒不至於,” 杨文远哈哈一笑,“走吧,去寧远侯府。” 两人正值年少,压根不想跟著家中长辈一起走,索性结伴而行。 荣显让春梅去秉了张初翠,跟著杨文远便出了门。 “对了,教你武艺的是哪位,我认不认识。” “杨温韦杨师傅!” “是他啊!” 杨文远似乎想起来什么,满脸肯定,“堂兄本事极大,叫我父亲都夸讚过,你跟著好好学。” “嗯嗯!” 荣显似乎也想起来什么,勾肩搭背的询问:“杨兄,平阳侯能急射张弓多少次?” “我父亲他不善急射,七八十次吧!” 不善急射只是他的谦虚之词,哪有將军不会急射的,这都是基本功。 平阳侯到底本事怎么样他不知道,毕竟他没有確切的感受过,但架不住底下亲兵爱吹牛,杨文远约么著说道。 嘶! 荣显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不善急射都能张弓七八十次,他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挫败感。 “玛德,回头就加练!” 第16章 寧远侯府 荣显的心思杨文远猜不到,但他还是说了一些关於军中强射的传闻。 “其实,寧远侯的箭术最好,听说侯爷以前射杀过一只海东青…” 嘶! 別太离谱行不行,荣显满脸不信。 海东青飞行高度能五千多米,军中五石弓才能射多远,难不成是七石弓。 大周確实是有七石弓的,但极为罕见。 七石弓拉力极大,对使用者的臂力要求极高,在实战中几乎难以应用,更多可能是作为力士展示力量的工具。 前世宋代衡量弓力以“石”为单位,一石约相当於现在的120公斤。一般来说,宋军常用弓力为七斗至一石左右,能开两石弓的已属难得。 据《宋史》记载,南宋名將毕再遇“武艺绝人,挽弓至二石七斗,背挽一石八斗;步射二石,马射一石五”。而岳飞则被传能开三石强弓,不过这已被认为是远超常人的神力。 所以,什么五石七石弓都不是普通人能用的东西,他开了掛都拉不动,除非再过些时日才可一试,所以他不相信有人比他的掛还要强。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人说过一次,但寧远侯的箭术確实极好。” 汴京城勛贵子弟虽然知道不少东西,但也是凭藉家中长辈閒聊说的,能被他们提及的都是极为出彩的事情,当然其中也少不了一些夸大其词。 两人来到寧远侯府,远远就看到一个少年,正站在门口管家身旁拱手行礼, 十四岁的顾廷燁,已初显日后的挺拔轮廓,身量比同龄少年高出小半头,肩背舒展如松,穿一身宝蓝织金暗纹锦袍,腰间隨意繫著玉带,偏带著股不驯的散漫。 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几分凌厉,笑起来却露出一对小虎牙,冲淡了锐气,添了少年人的鲜活。 这时他目光扫过四周,眼睛忽的亮了起来,立马招手, “扬兄,荣二郎。” 变了,果然变了。 以前都是二郎在前,扬兄在后,如今却是被排到了后面,感情淡了。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赶紧跟我进去,你们不知道,站在门口笑的我脸都僵了。” 这就是顾廷燁! 记忆里面虽然见过,但终归不是活的,荣显这是第一次见面。 “荣二郎,最近为何不出门,广云台的李娘子没少念叨你,当然,扬兄也没少跟我念叨。” “你当別人跟你一样有钱。” 荣显白了他一眼,心里已经確定了,顾廷燁情商极高,跟他打招呼的功夫都没冷落了杨文远,关键才十四岁。 前世看知否的时候,他就有一个疑问,扬州投壶到底是顾廷燁被袁文纯利用,还是袁文纯被顾廷燁利用,现在確定了。 这不难理解,顾廷燁当时是化名白燁偷偷到的扬州,就两个人怎么针对白家一家子人,当然是要利用寧远侯府的名头。 无奈,除了袁文纯其他人都不清楚,到了扬州顾廷燁说自己是寧远侯府的二公子有人信吗? 没有,所以顾廷燁应该是借著投壶,先在盛紘面前刷脸,之后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他自己说出来,跟忠勤伯爵府的大公子作证完全是两回事。 別忘了,顾廷燁去扬州是要见白老爷子的,到了地方不赶紧离开,还玩起来了,拉著长柏四处游玩,这明显不合理。 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扬州官场知道自己袭击,他顺势藏了起来,就是篤定袁文纯不会不管他。 如此一来,袁文纯作证他的身份,扬州上下立马动了起来,他只需要最后出面借著扬州父母官处理白家的事即可。 所以啊,从一开始,顾廷燁就是有意靠近长柏的,凭藉他的情商,很快就可以成为好朋友。 袁文纯,盛紘,扬州上下,白家,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这心机確实有点重了,而且连朋友都算计。 多年后顾廷燁又不是没干过这种破事,文言敬,曹表妹,如兰,明兰,盛家上上下下,可以说是踩著如兰的名声才娶到的明兰。 这就有点不地道了,还没结婚就差点毁了未来妻姐的名声,荣显觉得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否则哪天自己都被算计了,还要反过来谢谢顾廷燁。 “顾家真是幸运啊!两个男丁极为优秀的存在,只可惜…” 荣显目光扫过不远处笑眯眯的小秦氏,这位才是顾家真正的高手,硬生生搞死一个,还要让顾廷燁保下自己顾廷煒。 小秦氏为什么自杀,是因为她犯了欺君之罪,她担心自己会连累儿子,於是把顾廷煒扔进枯井,製造出儿子与她意见不合被囚禁的假象,想以此帮儿子撇清嫌疑,用自己的死换回顾廷煒的安全。 有顾廷燁在,再加上她的死,足以给皇帝一个交代。果然,小秦氏的家族被抄家夺爵,顾廷煒一支也从顾家被迁移出去,子孙三代不得登科,但终归没有赐死。 这可是欺君,小秦氏借著皇帝对顾廷燁的信任,硬生生把儿子摘了出去。 所以,小秦氏才是真正的高手,你强任你强,我先搞死一个,还能保住自己儿子,已经很厉害了。 “荣二郎,怎么了,那边有什么可看的?” 顾廷燁察觉到荣显的神色,走过来顺著目光看去,小秦氏正拉著两位大娘子说话。 “自然是看人,有些人离得近了看不真切,就要离得远一些才能看清楚。” 神神叨叨的,顾廷燁一把搂住荣显,开玩笑道: “你得了吧,谁不知道咱俩就是汴京城齐名的不学无术,少跟我来这一套,走,我带你们去玩。” 荣显哈哈一笑,反手按住顾廷燁,扬声道: “走走走,去看看你家的好马。” “我也想看。”杨文远满脸赞同之色。 於是三人勾肩搭背朝著侯府马场方向走去,时不时大笑几声。 不远处,小秦氏神色一动,不动声色扫了眼不远处,可除了三个背影外再无他人。 “是荣家二郎跟杨大郎,奇怪,怎么感觉有种怪怪的。” 隨后不再理会,拉著两位大娘子往里面走去… 第17章 妹妹,你好香啊 寧远侯府 正厅前的牡丹厅被拾掇得格外雅致,青灰瓦檐下悬著朱红彩绸,厅內六扇雕花槅扇全敞著,漏进满室暖融融的日光。 地上铺著葱绿暗花毡毯,沿墙摆著一溜紫檀木矮几,几上搁著官窑白瓷茶盏,里头泡著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旁侧还码著蜜饯、酥点,连盛碟都是描金的。 偶尔有丫鬟捧著托盘轻步走过,奉上刚温好的桂花酒或是冰镇的酸梅汤,姑娘们接过时笑著道谢,声音软语温言,混著窗外偶尔传来的喜乐声。 各家贵女们三三两两聚著,衣香鬢影映得满厅生辉,几个相熟的姑娘凑在一起,荣飞燕也在其中,教著几个叠时下流行的“相思结”,指尖翻飞间,素色丝絛便成了精巧的结子,惹得旁人连连讚嘆。 在荣飞燕一旁,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生得肌肤白嫩,那肤质如同刚剥壳的鸡蛋,吹弹可破,秀气又小巧的下巴,淡色樱唇仿若花瓣一般娇嫩,半张脸便让人看出容色的出眾。 此人就是英国公家独女张桂芬,英国公跟荣家没什么交情,再加上荣飞燕高傲性子,张桂芬也从来没有想要结识的意思。 只是养生类要的传言引动她的好奇心,这才跟著凑到荣飞燕跟前,两人聊了几句后,突然发现荣妃的妹妹似乎只是表面上高傲,接人待物並没有惹人不快的地方,於是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此时的张桂芬,注意力完全没有在相思结上,她反而对於荣飞燕整个人有些好奇,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感觉脸上似乎清爽了不少,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闻起来好舒服,感觉精神了不少。” 她心中暗暗想道。 “哎呀,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总是盯著我。” 如此明目张胆的目光,惹得荣飞燕俏脸微红,颇有些难为情,美眸白了自家闺友一眼。 “妹妹,你好香啊!” 张桂芬嘿嘿一笑,搂住荣飞燕的狠狠吸了一口,立马嚷嚷起来。 “真的,你们闻闻,我前两天偶然风寒,没什么精神头,可坐在飞燕妹妹旁边,立马就好多了。” “真的假的!” 张桂芬的话立马惹得眾人围了过来,荣飞燕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以往出门都是自己孤零零的,所以难免表现出高傲的样子,免的被人发现自己的失落。 现在突然被眾人围在中间,俏脸立马红了起来,但內心还是挺高兴的。 “还真是,飞燕妹妹,你这是换了薰香?” “恩,加了点佛手柑。”荣飞燕没有透漏太多。 “啊!” 张桂芬跟眾人吃了一惊,她们从来没想到用佛手柑用来制香,这种方法让人耳目一新。 “回头我也试试,要加多少合適?” “一钱即可,我差不多就加了这些量。” 荣飞燕除了没有透漏方子,但对於制香的一些过程跟小技巧还是分享了出来,丝毫没有吝嗇。 “呀!我终於知道怎么回事了。” 就当眾人討论火热的时候,旁边的张桂芬突然喊了出来,满脸的欣喜,惹得眾人纷纷看了过来。 她虽然直爽,但被这么多人还是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拿手一指荣飞燕。 “刚才我就觉得妹妹今天很奇怪,一直没想明白,我这才发现,妹妹的口脂一点不腻唇。” 唇脂过腻,沾於齿颊,这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她也是才反应过来,荣飞燕说了这么多话,牙齿並没有沾上一口脂,依旧清清爽爽。 眾人顺著她的手看去,顿时失望不已,荣飞燕不说话她们怎么看,总不能上去扒开瞧吧! 有聪明的已经看向桌前茶杯,果然,杯子上只有淡淡不可见的一点痕跡。 “真的哎,飞燕妹妹,快快交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哪家又出了新的口脂,可不要私藏…”韩家几个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张桂芬连连点头,一副你赶紧交代的模样,惹得荣飞燕捂嘴轻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嘛!” 她心底暗暗高兴不已,其实她那个铺子早就已经开始售卖了,只可惜,一百贯的价格让人望而生畏,直到现在还没卖出去一份。 今天她听了荣显的建议,特意画了个美美的妆,就算待会没人发现,她也会不经意间提起。 “我在马行街开了家胭脂铺子,叫露华浓记,里面有一种新研製的口脂,就是我用的这种,还有一种可以代替杏仁膏的玉露膏,用起来乾乾爽爽,还不容易掉粉吶!” 她指尖往脸颊轻轻一蹭,再抬起来时,指腹乾乾净净,连半点粉痕都没沾。 满厅瞬间静了静,隨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甚的热闹! 天爷啊! 哪家姑娘没受过这罪,脸上涂了粉,走快些怕风颳掉,笑大声些怕粉簌簌往下掉,连吃口茶都得抿著唇,生怕唇脂沾了杯沿、米粉粘了嘴角,时时刻刻端著架子,半点不敢自在。 多少年了,为了体面,纵是腻得慌、憋得慌,也只能忍著用,大家不都是如此,可今日荣飞燕说的这两样,竟把这些糟心事全解了。 先前的矜持早拋到九霄云外,姑娘们攥著帕子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卸下重担的轻快,恨不得现在就立马买回家。 “好姐姐,你卖多少钱,可別太贵,否则我可买不起。”顾家庶女四姑娘满眼期待,眼巴巴的看著荣飞燕。 这可把荣飞燕为难坏了,只能如实相告:“哎呀,这种口脂特別难制,我这边也只有三十几盒,还是这两个月没人买攒下来的,玉露膏也差不多,一份差不多一百贯吧!” 一百贯!你这是金子做的不成。 一听价格,一半人立马消了心思,打起了退堂鼓,东西虽好,可买不起怎么办,她们月例才十几贯,要攒好久的。 有人打退堂鼓,有的人却著急起来,一下子,各家贵女在家中的地位立马表现了出来。 就拿张桂芬来说,她毫不犹豫直接叫来自己女使,吩咐去马行街一口气买下两份,要不是眾女拦著,她还想多买一份吶! 至於没有钱的几人,只能羡慕的望著其他人,荣飞燕看了心中一动。 “各位姐姐,要不…下个月我让人做小份的,价格也会便宜一些。” 闻言眾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18章 热闹 正厅 各家大娘子围著顾廷灿,笑声闹盈盈地看她抓周。 待仪式结束,奶娘抱著犯困的小傢伙往后院去了,眾人这才重新围坐,捧著茶盏聊起了近日汴京城新鲜的八卦。 正说得热闹,院门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名女使提著裙摆匆匆走过,连带著花厅方向也传来细碎的嘰嘰喳喳。 小秦氏端著茶盏的手一顿,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去花厅瞧瞧,莫不是底下人拌嘴闹了矛盾?”她声音压得平和,语气里却藏著不容置疑的吩咐。 “是。”管事婆子不敢耽搁,麻溜地起身往外走。 小秦氏这才转向眾人,脸上重新堆起笑:“许是哪个丫头不懂规矩了,平日里都调教得好好的,我已让人去问,待会儿便知究竟。” 她心里却暗忖:不管是何缘由,先把场面压下去,回头再好好整治这些碍眼的东西。 “秦大娘子莫急,是误会了。” 令国公府大娘子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篤定,“方才过去的女使里,有一个是我家二姑娘身边的,断不会是侯府的人。”她虽无嫡女,府里庶女的身边人却都认得真切,绝不会看走眼。 一旁的英国公夫人端著茶盏的手指微顿,眉头轻轻一挑,她也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女儿身边惯用的女使,只是这事没必要急著点破,便只作不知,静看事態。 小秦氏闻言,紧绷的肩线顿时鬆了些,眉心舒展下来:“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只要不是侯府的人出岔子,便与她无关。 恰在此时,管事婆子快步回来,先给小秦氏递了个安心的眼色,才笑著回话:“回大娘子,误会,花厅那边没事,就是富昌伯爵府的三姑娘寻著了一款新口脂,说是市面上极少见的,姑娘们凑著看新鲜呢。” 眾人这才彻底鬆了口气,方才还提著的心落了地,方才那阵仗,还以为是哪家姑娘受了委屈起了爭执,生怕自家孩子吃亏。 “说起来,我倒真没留意。”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忽然眼睛一亮,目光直直落在张初翠脸上,语气满是新奇, “张大娘子,你今日的气色看著格外好,这口脂顏色也衬得你肤色透亮,咱们聊了这许久,居然半点没掉色。”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顿时都聚到了张初翠脸上。 张初翠暗自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靦腆,笑著摆手:“那里哪里,不过是我家飞燕瞎鼓捣的新东西,试了试倒真好用。” 这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说辞,总不能说是荣显一个大男人研製女人的玩意儿,传出去难免不太好听,倒不如都算在荣飞燕头上,既合情合理,也免得麻烦。 既然被点破,张初翠索性顺著话头,將这口脂的好处细细说了,不黏唇、不掉色、还带著淡淡的桂花香气,没等她说完,席间几位大娘子已悄悄用帕子掩著嘴,给身边的丫鬟递了眼色,让她们赶紧去打听这口脂的来路。 亭台 另一边,顾廷燁陪著荣显、杨文远看过了侯府的演武场和马场,又想起亭台这边还有几位勛贵子弟等著,便带著二人匆匆往回赶。 刚到亭台,便见顾廷煜披著厚披风,坐在石凳上咳嗽。见顾廷燁过来,立马撑著石桌起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也带著气弱:“二弟,我身子实在撑不住,这边的客人,便劳你招待了。” “顾家哥哥。”杨文远与荣显连忙上前,拱手见礼。 顾廷煜微微頷首,目光却在二人脸上快速扫过,他眼神不似寻常病弱之人那般涣散,反倒带著几分锐利,不过顷刻,便將顾廷燁这两位好友的神態、气度看了个大概。 一个人的气质是藏不住的,沉稳之人眉宇间常带从容,急躁之人连肩线都透著紧绷,这些外在的模样,往往牵著內里的处事风格与心性。虽不能一概而论,却也能瞧出几分端倪。 待顾廷煜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杨文远才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看向顾廷燁:“顾二郎,你家这位兄长……方才那眼神,倒是不似表面那般柔弱。”他话未说透,却已点出了关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让荣显著实吃了一惊,顾廷煜心思深沉,向来靠著“病弱”的模样掩人耳目: 他早看穿了小秦氏的偽善,也清楚顾廷燁的野性与能力,却始终藏著锋芒,不轻易表露立场,直到临终前才借著“託付家產”,既为女儿嫻姐儿铺好后路,又变相借顾廷燁之手终结了小秦氏的算计,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可这份深沉,大多人都被他的病容蒙蔽,没想到杨文远竟一眼就瞧出了破绽。 “呵,勛贵子弟里,也不全是只知骑马射箭的粗鄙武夫。”顾廷燁朗声一笑,话语里带著几分欣赏,不知道在夸顾廷煜还是杨文远。 杨文远有这般眼力,倒比那些只知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强多了。顾廷燁对杨文远的態度顿时热络了三分,抬手拍了拍二人的肩, “左右坐著也是閒聊,不如去前院玩几局投壶?” “算了吧!谁不清楚你顾二郎的投壶手段,这要是下场,我们哪还有贏的份,纯粹是给你当陪练。”杨文远立马拒绝道。 荣显反而来了兴致,笑呵呵道:“要不咱们两个玩玩,我好久没玩了。” 投壶这种小游戏,他並不怎么擅长,对於不擅长的游戏,他可不会经常玩。 不过隨著身体的力量涌现,身体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好,连描字帖都都顺畅了几分,没准投壶技术也提高了。 “来来来!” 顾廷燁兴冲冲的拉著两人来到院子,让人取来壶箭便玩了起来,也吸引了不少过来观看的贵客。 其中跟荣显不对付的韩五郎也在其中,见他要跟顾廷燁游戏,顿时不屑冷哼一声。 “我说荣显,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跟顾廷燁玩,也不怕待会输了丟人。” 荣显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实在是懒得多说什么… 第19章 最佳得分 投壶的进阶规则主要基於司马光所著的《投壶新格》,宾主依次轮流投壶,一般以五或者十支矢为一局。 得分规则很简单,壶口得分:第一箭就投中壶口,称为“有初”,得十筹,第一箭没中,后面中壶口的叫“散箭”,得一筹,前面都没中,最后一箭中了壶口,称为“有终”,得十五筹。 壶耳得分:投中壶耳的小孔,称为“贯耳”,得十筹,如果是第一箭就中了贯耳,称为“有初贯耳”,得二十筹,第二箭和第一箭一样也中了贯耳,称为“连中贯耳”,得十筹。此外,双耳同时投中,得六筹。 特殊得分:箭斜倚在壶口处,称为“倚杆”,得十五筹,箭在壶口上旋转了一下成倚杆,称为“浪壶”,得十四筹,倚杆的一种,箭头正对准投壶者,称为“龙首”,得十八筹,箭羽正对准投壶者,称为“龙尾”,得十五筹。 如果所投之箭都中了,不管得筹多少都算最终的贏家,称为“全壶”。如果双方都是全壶,则再来计算各方的得筹数目。 这个游戏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所投的箭杆会让箭壶倾斜,充满了不確定,每一局都不一样。 顾廷燁当仁不让直接投出第一只箭,他投壶时从不用蛮力,而是先侧身站定,让身体与壶身呈45°角。握箭时食指扣住箭杆中段,箭尖略向下压,待瞄准壶耳小孔后,手腕突然下沉发力。 这个“沉腕”动作能抵消箭的上飘惯性,让箭像“穿针”般精准扎进壶耳,避免擦边滑落。 “有出贯耳,二十筹。” 话音未落,荣显隨手扔出手中箭,轻鬆写意,咣当一声清响。 “有出贯耳,二十筹。” 极致的手感漫过指尖,那支箭仿佛成了他右手的一部分,没有半分滯涩。 他抬臂、沉腕,箭杆的走向全隨心意,想让它落进壶口,便绝不会擦过壶耳,想让它旋成浪壶,便绝不会直坠而入,全然是心手合一的自在。 “来了,持兵的最高境界。” 他心中暗自欣喜,打从学了持兵后,他就感觉兵器在手中仿佛像是自己的左右手一般。 为此他还问过杨温韦,杨温韦便跟他说了持兵的最高境界。 持兵的最高境界,是“人兵合一,以意驭器”,兵器不再是外在工具,而是身体与意志的延伸,无需刻意发力,心念一动便能顺应局势克敌,甚至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格局。 这只是一个最理想的状態,实际上,从来没有人达到这个境界。 “二郎投壶何时这般厉害,莫不是在家加练了。” 荣显笑而不语,接下来是连中关键,是復刻第一箭的发力感。 顾廷燁保持站姿不动,甚至不重新调整呼吸,只轻微转动头部確认壶耳位置,握箭力度、抬手高度与第一箭分毫不差,就像把第一箭的动作“复製粘贴”,利用肌肉记忆避免因紧张导致的力度偏差。 “连中贯耳,十筹。” 依旧是话音未落,荣显的第二根箭已经落下。 “连中贯耳,十筹。” 这下顾廷燁不自觉的有了些压力,是继续投壶耳还是壶口,片刻功夫他便做好了决定。 壶身因之前的投箭轻微偏移,顾廷燁不会硬按原角度投,而是会弯腰观察壶口与壶耳的相对位置,再微调站姿,壶身偏左就往左挪半步,壶耳偏高就略微抬高箭尖。 接下来的六箭全是投的壶耳,一口气积攒了六十筹。 荣显这边不紧不慢,自然也是一样的成绩,这让顾廷燁压力越发的大。 直到现在,两人已经投中八次,还剩下两根,胜负也会在这两次机会中分出胜负。 四周玩乐的贵客被这边的討论声吸引了过来,不知不觉已经围了一圈,纷纷屏气凝神看著顾廷燁的第九次投射。 壶耳偏高,他便略微抬高箭尖,轻轻一拋,咣当。 “依杆,十五筹。” 中了! 顾廷燁心中大喜,就算是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还好中了,除非荣显也是依杆,想到这里,他看向了旁边。 但见荣显依旧从容不迫投出第九根,哐当一声。 杨文远提高了嗓门喊道:“龙首,十八筹!” 远处的箭杆並非垂直落入壶中,也非完全横臥,而是以一种“斜倚轻靠”的姿態停在壶口,箭尖斜斜扎进壶口边缘的木缝里,箭杆便顺著这股力道向上翘起,与壶身形成约莫三十度的夹角,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架住。 箭尾的羽毛恰好朝上,不晃也不坠,而最关键的是箭头方向,正对著投壶者的方向,仿佛从壶口“望”向投箭人,整支箭既没有滑落的狼狈,也没有卡滯的僵硬,反倒透著股恰到好处的稳当,一眼看去便知是刻意控力的结果,而非偶然。 嘶! 龙首哎,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投中,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相当於在平稳的茶盏里立住一根筷子,既要精准控制力度,又要卡准角度,是投壶里“技术与运气缺一不可”的高阶动作。 周围的眾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一时之间,顾廷燁顿时压力倍增。 最后一箭,在不確定荣显选择的情况下,投中龙首是最佳选择,可问题是他现在的技巧一点把握都没有。 最后一箭无论是壶口还是依杆,只能得十五筹,但荣显比他多了三筹,除非他投中龙首。 踌躇了片刻,他决定放手一搏,汗珠滚落,眾人屏气凝神,就等著看顾廷燁能否绝境翻盘打个平手。 哐当! 最后一箭飞出,箭杆在壶口打了个转直接跌落出去。 “哎,输了!”英国公家三郎无奈摇了摇头。 哐当! 一声清响,荣显轻鬆投中壶口。 “有终,十五筹。” 杨文远心中默算起来,有初贯耳+1连中贯耳+6贯耳+1龙首+1有终,10箭计分是20+10+60+18+15=123筹, 嘶! 得筹123,这该死又迷人的数目,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基本上是最佳得分了吧! 他满脸潮红的看向风轻云淡的荣显,心中暗骂,这廝什么时候练的一手投壶手段,风头都被抢走了,还玩个蛋啊! 第20章 大周最倒霉的夫子 顾家的宴席散了后,眾人依旧没有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荣家马车中,荣飞燕樱桃小嘴微微张大,十分不淑女的盯著自家二哥哥。 “你…你真投了123筹?怎么做到的。” 怀疑,要不是眾人都这么说,她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荣显双手一摊,无奈道:“我每天天明即起,及时开训,手持各种兵器苦练基本功,早就练出了手感,小小一个投壶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样啊! 荣飞燕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呆萌的模样反而有些可爱,她听不明白,但也知道自家哥哥一大早就开始训练,確实非常辛苦。 可是…可是才两个月哎! 要不是她受不住这种苦,也想跟著训练一段时间试试,想到这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一转。 “云袖” “怎么了姑娘?”马车外的云袖应了一声。 “回去给我找一根壶箭。” 听到自家姑娘的话,云袖满头雾水,不过还是应了下来。 没错,荣飞燕打算经常把玩,如此一来也算是培养手感,这不失为一种方法。 坐在对面的荣显目露讚赏的神色,小脑袋瓜转的挺快,果然,荣家最聪明就是姐妹二人,其他的都属於被带飞。 他特意扫了眼笑呵呵,但眼神空空的母亲,可以看得出来,老母亲压根就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二哥哥” 嘶! 荣显满脸惊恐的看向妹妹,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丫头又想干什么? 荣飞燕不满的白了一眼,但还是无奈开口:“二哥哥,露华浓记总不能只卖口脂跟玉露膏吧!太少了,你能不能想点別的物件。”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莫名的感觉,自己的问题在二哥哥这里就不是问题,一定会有办法。 闻言荣显浑不在意的点了点头,“早就准备好了,回头我让承砚给你送过去,价格给我使劲提,不怕卖不掉,汴京有钱人太多,咱们家的东西又是独一份,总归有人买的。” “真的,是什么?”荣飞燕满脸欣喜的点了点头。 “染甲液,画眉墨,蔷薇水。” “二哥哥,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滚啊!” 回到砚堂院,想到马车上小丫头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很奇怪,妹妹这种生物,无论长得再漂亮,他都不会觉得有多么漂亮,反而会觉得很嫌弃。 “承砚,去把准备的东西送到汀兰院去。” “得嘞!”承砚屁顛屁顛跑进了一个上了锁的屋子,不一会功夫抱著一大堆东西走了出来。 有些超越本世代的眼光,还有记忆力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荣显改造几款新玩意还是能做到的。 大周女子追求的很简单,艷丽,华贵,说白了就是吃饱饭了,该追求华贵无实的漂亮物件。 这样也好,等他的大杀器製作出来,上至七八十岁老太太,下至七岁稚童,没有一个不喜欢的,不就是华而不实嘛!这个可以有。 大周的盛夏滚烫灼热,汴京城的繁华大街上依旧不受影响,车水马龙,各种喧囂声不绝於耳。 这天,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富昌伯爵府的门口。 “来了来了!” 张初翠顿时激动不已,拉著早就等候多时的荣显赶紧上前迎接。 一个头髮半白的老者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神色淡然,这就是张初翠好不容易找的夫子,还是一位举人。 在大周有大量举子一辈子没当官,核心原因是科举录取率极低、官场名额有限,且竞爭层级严苛,导致“考中难、入仕更难”成为普遍现象。 特別是寒门,除了考试,入仕还需“保举”“出身审查”,寒门举子若无官员推荐,即便考中也难获重用。 部分举子虽有出身,却因年龄大,如五六十岁才考中、身体差,或在“吏部銓选”中不合格,最终只能放弃仕途。 眼前的夫子则更加倒霉,荣显听母亲说过一些。 许敬文,十五考中秀才,文采出眾,但后续的命运却是一波三折。 打十五岁第一次揣著考卷进贡院,到五十岁头髮半白,考了足足二十一次,连个“同进士出身”的边都没摸著,一辈子没沾过官场的边,成了街坊嘴里“最倒霉的读书人”。 他的倒霉,从第一次应考就开始了。 那年他揣著母亲攒的碎银子赶路,半道被劫道的抢了盘缠,光著脚跑到贡院时,考期已过半个时辰,监考官瞅著他满脚的血泡,只说了句“规矩难破”,就把他拦在了门外。 许敬文蹲在贡院墙根哭了半天,回家后被父亲骂“没出息”,只能咬著牙再等三年。 好不容易熬到下一次科考,他提前三个月就住进了客栈,天天挑灯夜读,没成想考前三天,父亲突然染了急病,他赶回家时,父亲已经咽了气。 按大周礼制,为父守丧需二十七个月,这一守,就错过了两科考试。等他再进考场时,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同场的举子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几分同情。 更倒霉的是,他总在“临门一脚”时出岔子。 有次省试,他的策论写得被主考官赞“有栋樑气”,却因答卷时墨水洒在卷角,字跡晕染了几行,被副考官以“卷面不洁”为由刷了下来。 还有一次殿试,他提前打听好考题方向,把《论语》《孟子》里的论点背得滚瓜烂熟,可进了殿,见著皇帝本人,紧张得腿肚子打颤,把背好的內容全忘了,本人只写了篇乾巴巴的短文,自然名落孙山。 四十岁后,许敬文的家境越来越差,母亲年迈,弟弟早逝,家里的田產卖了大半,供他科考的银子全靠他在私塾教书凑。 有年冬天,他为了省客栈钱,在贡院附近的破庙里过夜,冻得手脚生了冻疮,考试时握笔的手直哆嗦,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看不下去。考完后,他坐在庙里啃冷馒头,看著远处贡院的红灯笼,第一次动了“放弃”的念头。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吏部衙门,见新科进士们穿著绿袍、骑著高头大马游街,百姓们围著喝彩,许敬文站在人群外,摸了摸怀里磨破边角的《科举程文》,突然笑了。 这辈子没当官,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他教过的学生里,有三个中了秀才,还有一个当了县丞,逢年过节会来给他送米。 这人堪称大周第一倒霉蛋儿,是张初翠打听了两个多月才捡漏请回来的夫子… 第21章 有夫子就是不一样 “夫子,学生荣显,见过夫子。” 不管许敬文如何倒霉,但文采方面绝对没有问题,甚至比一般的举人还要出彩。 为了找到他,张初翠也没少下功夫,把吏部所有的家眷都打听了一遍,可谓是用心良苦。 “恩!”许敬文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他这个年纪,面对勛贵也能淡然为之。 “许夫子,家里已经收拾好了,按您的要求,院子绝对安静,不会被打扰的。”张初翠最怕读书人,或者说,整个大周的普通人家都敬重读书人,哪怕成了伯爵娘子依旧改不了。 从今往后,许敬文就要住在富昌伯爵府,专门教导荣显读书。 “老夫便不客气了。” 他是来教书的,府上供他吃喝住都是应该的,几人恭恭敬敬將人请进了府內。 因为许敬文是第一天到府上,舟车劳顿,本想让他休息好了再说,却被他拒绝了。 送走所有人后,他这才正眼看向自己要教的弟子,感受到他的目光,荣显从容的施了一礼。 “坐” 许敬文也缓缓坐在自己位置上,捶著腿开口: “我先考考你,看你学的怎么样?” 荣显颇为尷尬,不好意思道:“夫子,我才將论语背下来,学生以前家境不好,大字不识几个。” 许敬文默然,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再次倒霉起来,好不容易找了个教书的活,可问题是学生十四,大字不识。 他十四岁都准备科举下场了,还从来没有教过这么大的蒙童。 “那你先背一遍论语。” “是” …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 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 荣显一口气將论语背了下来,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卡顿,听的许敬文满意点了点头。 不错,虽说年纪有些大,但好在態度端正,也敬重师长,不调皮捣蛋,否则他都想跑路了。 “去,里面有一副画卷,取出来。” 顺著他指的方向,荣显来到许敬文的背篓处,这是许敬文带来的行李,其他的都放到屋里,唯有背篓被送到了课堂。 背篓是竹子编的,但却是老旧,应该是用了多年的物件,背篓的最上层有一个长条状的画卷,他取了出来交到许敬文手里。 等许敬文打开掛在墙上,荣显这才知道,上面的是孔子画像。 “跪下,拜。” 荣显大喜过望,心中忐忑一扫而空,连忙跪下。 大周规矩森严,蒙童入学要先拜“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再拜塾师。 许敬文的意思很明显,显然是打算收下他了,於是一切顺理成章,荣显也开始了他的求学之路。 “我先教你千字文,拿出书跟我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蒙童认字不直接啃儒家经典,而是从专门的蒙学读物入手,优先选“字数少、有韵律、关联生活”的內容,降低识字难度,荣显则是个奇葩,他只知道论语內容。 许敬文没有急躁,因为最开始的读写最为困难,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开头三十六个大字连著读了许多遍,然后就让荣显写。 本以为荣显一下子记不住,可能还要发问,却不料一气呵成,三十六个大字全部写了下来,甚至都没有扫一眼书本。 “嘶!” 一个手抖,许敬文薅下几根鬍子来,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 “你都记住了?” “夫子,学生都记住了。” 看著荣显一脸的认真,他头一次怀疑人生,莫非…倒霉了三十年,终於转运了? 於是他带著荣显將千字文通读了三遍,伸手將课本合上。 “写” 他不信了,世界上真的有如此聪慧之人,他当初学习千字文没少下功夫,小孩子想要静下心来很难。 荣显微微頷首,提笔便开始写了起来,得益於对於身体的掌控,再加上不间断描字帖,他的字虽说算不上好,可也勉强能看了。 “以后不要描字帖,蒙童顺著红字的笔画描摹,是熟悉“横、竖、撇、捺”的起笔、行笔、收笔节奏,你现在可以进行摹帖了。” “我的背篓里有一部《淳化阁帖》,回头用“油纸”或“薄纸”盖在名家字帖上,照著字帖的字形轮廓描摹,重点模仿字体的间架结构。” 我这是进阶了! 听著夫子的循循教导,他莫名的感动,还是有老师好,因为很多东西自己根本搞不明白。 以前看知否只知道明兰经常描红,他还以为一直描字帖就行,结果一个简单的写字还有这么多道道。 “夫子,摹帖之后吶?” “好高騖远!” 不过许敬文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描红练笔画,摹帖练结构,对临练形似,背临练神韵,集字练搭配,最后是创作,形成自己风格。” “记住,读书无用,四书五经决定“能不能你做官”,书法决定官员“能不能顺畅干官。” 啊! 荣显吃惊的看向夫子,显然没想到这是一个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用惊讶。” 许敬文面无表情开口:“学不好四书五经不代表你讲不过別人,有些人哪怕读的再多也说不出来,还不如写。” 懂了! 学习好不代表你会喷人,只要你会喷人,且有理有据,是否引用经典反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喷的对方说不出话来。 夫子有大才! 荣显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写了起来,学习更加用功了。 他只顾著默写手里的《千字文》,压根没瞧见身旁许敬文的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心里头跟敲锣打鼓似的:老夫这是踩了狗屎运,撞上活的文曲星了? 要知道,《千字文》虽说就一千个字,可寻常蒙童能读十遍背个囫圇就不错了,这孩子倒好,只读三遍不仅全记住,连字都认全了,这哪是神童啊,怕是文曲星从天上掉下来了。 许敬文偷瞅了片刻,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想哈哈大笑又怕露了馅,憋得脸都有点扭曲,那表情跟吞了颗酸梅又强装甜似的。 他赶紧猫著腰往自己座位挪,脚步轻得跟偷喝了掌柜的酒似的,生怕动静大了惊著这“宝贝”,更怕被人看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 第22章 中七十 荣家家塾课堂上,荣显正襟危坐,跟著先生一字一顿读书,清脆苍老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旁荣飞燕持笔临摹字帖。 自从几个月前,荣显认可了夫子后,便想著让妹妹也一起来读书, 当然,荣飞燕只能算是陪读,学习內容重实用与礼教,不教儒家经典的深度解读,用《女诫》《內则》《列女传》等“女教读物”入门,顺带学伦理规范。 还有一些浅近文学,读《诗经》中温婉的篇章,练简单的书信写作,方便日后与夫家亲友通信,其中还夹杂生活技能关联知识,比如学算术(帮管家计)、认药名(懂基本养生),部分家庭还会教女红时搭配识字。 当然,荣飞燕还要学习女红礼仪,焚香插花,更要管理著露华浓记,有著自己的安排。 所以荣飞燕有时候去学別的,荣显还真有点羡慕,因为不用枯坐在课堂上。 打从跟著夫子学习,荣显已经很久没出去玩了,连杨文远找他都空不出时间来。 早上天明即起,也就是五点起床,先练弓箭,杨温韦到了之后练武器,马术,偶尔还要学习阵列,兵法知识。 巳时初刻(九点)一到,乖乖走进家塾自习,许敬文来了先检查,然后会继续进行下面的教学。 酉时(下午五点)下学,哪怕下学也不得空,吃过晚饭后,天色未暗就继续练习张弓,晚上复习夫子教导的知识,好在他记忆力强,所以通常都是练字。 如此反覆,一天时间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哪有时间出去玩,唯一的空閒时间就是休息日,但夫子也会留课业。 关於休息日,家塾没有统一標准,但有不成文的“惯例”,核心围绕“节气、礼仪、人情”安排。 传统节日,如春节(休5-7天)、冬至(休3天)、端午、中秋各休1天,此外,夫子的生日、家中有婚丧嫁娶等大事,也会酌情放假。 若蒙童生病、家中有客人拜访,可临时请假。 遇到科举考试季,如先生需赴考,或酷暑、寒冬(怕冻坏/热坏孩子),也会缩短课时或暂停几天,整体以“先生教学节奏”和“家庭需求”为主。 荣显哪里知道,许敬文打从来到富昌伯爵府,终於体会到了教学的快乐,毕竟长这么大第一次教文曲星,身心舒畅,哪有功夫休沐。 眼见天色渐渐晚,他放下手中书。 “明日我要外出访友,休沐三天,我便不留太多课业,你们两个开始学习“对临”。” 对临就是把字帖放在书桌左侧,蒙童看著字帖上的字,在纸上一笔一划地仿写,要求“字形、笔画长短、间距”儘量和字帖一致。 “教你们一个法子,单字精练,以求行似。” “是,夫子。” “恩,二公子五百字,三姑娘一百字。” 嘶! 荣显脸都绿了,苦哈哈的看向夫子。 对临可不是写字,对临需先观察字帖,看字形、笔画角度,再动笔仿写,写完还要对比修正,一个字往往要反覆写好几遍才能达標。 8个小时才480分钟啊,三天也不过24小时,又要熬夜了。 他必须要认真,因为夫子会挨个字检查,用红笔批註,一个字一戒尺。 “散学!” 许敬文哪还有心思搭理荣显?满脑子就想抓著好友显摆自家那宝贝学生,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眨眼就消失在课堂。 荣飞燕满眼幸灾乐祸, “好哥哥,你可要认真写,小心被夫子打。” “呵呵,我能挨五百下。” 呸!荣飞燕无语,合著一个字都不想写。 “走吧,先吃饭。” 云袖跟承砚连忙上前把东西收了,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膳堂,张初翠正指挥著女使布菜,看到心肝下学,顿时喜笑顏开。 “显儿辛苦了,快,今个有你最喜欢吃的蟹肉羹。” 大周膳食追求形味兼具,擅长“细作”与“拼盘”,喜欢把食材拆成细丝、碎末再烹飪,比如“蟹肉羹”,要把螃蟹拆肉去壳,味道也不错。 三人纷纷落座,荣显夹了一筷子小炒扔进嘴里。 “妹妹,露华浓记现在挣了多少钱。” 因为要读书习武,他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东西。 提到露华浓记,荣飞燕眉飞色舞, “每月口脂跟玉露膏供不应求,保底两千贯,其中染甲液跟蔷薇水销量最好,每月也有个三千贯,至於画眉墨,总共才卖出去十来份。” 这倒是出乎荣显的意料,因为画眉墨他动了不少心思,没想到反而不受追捧。 “下次我往里加点金粉试试。” “嗯嗯,好哥哥,你还有什么稀罕物件没有,店里种类太少了。” “我多做一些不同种类的,先卖著吧,我暂时腾不出时间。” “好吧!” 荣飞燕也知道哥哥一心科举,哪有时间干別的事,便不再言语,心里却琢磨著要不要加点薰香卖。 见兄妹两个谈妥,张初翠这才开口。 “显儿,你学的怎么样啊!” “还算不错,夫子极少打我,应该是满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我要去玉清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母亲,夫子留的课业极多。” 一想到五百个大字,荣显小脸顿时苦哈哈的。 一听是许敬文的安排,张初翠立马不敢多说了。 在她这种大字不识的人来看,哪怕自家是伯爵夫人,也本能的对读书人有些敬畏,放在以前,哪怕只是跟读书人做邻居,都会觉得是自家的荣耀,更別说住到家里来了。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有暗下来,荣显带著承砚来到马场,在九斗弓跟十斗弓之间徘徊。 最后他还是取了十斗弓,承砚赶紧摆好箭囊,站到一旁,他倒是想练,可架不住胳膊承受不住。 嗖嗖嗖… 荣显以14秒一箭的节奏,飞快的瞄准马场的二十多个靶子,一百根箭矢不一会就射完了。 承砚赶紧上前回收, “少爷,中了,中了七十只。” 在承砚看来,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第23章 委屈的张大娘子 “还差的远!” 荣显抿了抿嘴,师傅说过,百发百中只是入门,等什么时候教成,就可以换一石二斗,然后一石四斗。 等什么时候可以用二石七斗弓,才算得上是善射。 他慢射时,凭著人兵合一的底气,箭箭都能钉在靶心,说百发百中绝不是虚话。 可一旦催快了速度,手眼就跟跟不上心气儿,动作立马就乱了套,要么拉弓没拉满就急著放箭,要么瞄准的功夫没做足,箭飞到靶上都偏出老远,之前那股子稳劲全没了。 他也曾请教过杨温韦,杨温韦让他先把每个动作“钉死”,再逐步提速、加入干扰,像搭积木一样,先筑牢基础模块,再拼出完整的快稳综合。 嗖嗖嗖… 马场上,弓箭跟承砚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他似乎隱隱约约摸到了那种感觉。 “少爷,我给你揉揉。” 承砚抱著胳膊用巧力拍打,舒缓紧绷的肌肉,同时预防受伤,这都是军伍手段。 “少爷,我感觉您再过几天就差不多了。” “哪有这么快。” 荣显心中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快要结束了,剩下的就只能自己练习提升。 也就是外掛快要到头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感觉,但他觉得应该是真的。 好在自己现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大多数人,剩下的也只是水磨功夫,相比之下还是读书好,压根不需要磨合。 “行了,你自己练吧,我去练字。” “奥” 承砚哭丧著脸,挑了一桿合用的长枪,扎了个马步持兵,还別说,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枪头已经稳住了。 回到砚堂院,春梅放下绣针迎了上来, “少爷,明天大娘子去玉清观,要不要准备一下。” “我不去了,还有,以后不用给我准备透明纸了,把那部《淳化阁帖》摆出来。” “哎!” 闻言春梅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少爷这是又进步了,少爷越出息,她也有好处,怎么会不开心。 於是快步来到书房,將架子上的《淳化阁帖》小心翼翼放到书桌上,又把石蜡点上。 “写的真好看!”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目光中满是羡慕。 等荣显走进书房沉下心练字的时候,她则躡手躡脚在桌子上放了点心跟瓜果。 打从少爷习武之后,时不时的就会吃点充飢的东西,特別是熬夜太晚的时候,特別容易饿。 忙活完她则来到属於自己的小角落,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摆放的极为整齐,这是她用来制香的东西。 少爷房里一些紧要的东西,都是她亲手准备的,毕竟自己是少爷的同房丫鬟,一辈子都要留在府里。 书房里面,石蜡的微光摇曳,显得如此温馨和谐。 接连两天,荣显除了不上学,其他时间都按部就班,熬了两个晚上,终於把五百个大字写完了。 第三天早饭,荣显再也按捺不住了。 “妹妹,你课业写完了没有,要不去露华浓记看看,我还没去过吶!” “啊!你…你写完了。” 荣飞燕吃了一惊,她一百个大字都写了一天,没想到二哥哥两天就写了五百个。 “熬夜写的,我好久没出过门了,夫子对我太严格了。” 这倒是不假,荣显最近变化太大了,以至於荣飞燕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亲哥了。 不过她可没时间。 “抱歉,我今个要进宫,姐姐让我去陪她。” 恩?! 闻言荣显心中一动,算算时间也应该差不多了,难不成…他心中颇为不清净。 “那你去吧,母亲也去吗?” 张初翠訕訕一笑。 “你姐不让我去。” 闻言他差点笑出声来,被自己亲姑娘嫌弃了。 於是他赶紧安慰道:“母亲,或许姐姐是有什么事,对了,父亲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还没回来。” “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跟齐国公府有关係。” 张初翠神色复杂,感觉…这个家自己一点话语权都没有,没有人听她的话也就算了,还被三个人轮番管著。 齐国公府! 荣显心中一动,齐衡的父亲现在好像是盐使司转运使,难不成父亲想要…嘶! 麻烦了,他记得原著中,皇帝曾经让齐国公调查过盐务,不过荣家一点事也没有,估计是刚参与的原因吧! 怪不得荣自珍舔著脸也要交好齐国公府,这可是个大活,没有关係是插不进去的。 张初翠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因为一句话把荣自珍去向猜了个大半,心中只是一味埋怨荣自珍还不回来。 “过些日子,吴大娘子组了一次马球会,你们去不去?” “我去…我不知道夫子让不让我请假。” 荣显早就想去马球会玩了,但他不一定能请到假,夫子板著脸的样子,有种前世班主任挺不好说话的感觉。 “我去,我跟桂芬姐姐约好了。” 荣飞燕则完全没有迟疑,反正自己又不用科举。 “张桂芬?英国公家的那位?” “对啊!” 看著哥哥大吃一惊的模样,荣飞燕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说道: “母亲,哥哥应该很快议亲了吧!” 该说不说,她跟张桂芬的关係突飞猛进,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才好,最近有空都往英国公家里跑。 要是张桂芬能成为她嫂嫂…荣飞燕眼睛亮晶晶的,但想到英国公家的地位,她忍不住嘆了口气。 “嗯嗯,差不多了,英国公家的姑娘跟你哥哥…” “母亲!” “母亲!” 荣飞燕跟荣显表情严肃,异口同声的样子,让她有些错愕。 又怎么了? 就单纯提一下都不成吗? 张初翠感觉有点委屈,她打算回头去宫里找大姑娘诉诉心中的苦。 荣显嘆了口气,颇为无奈,这亲妈可真敢想,姐姐地位不稳,荣家风雨飘渺,怎么配得上人家英国公府。 “母亲,以后別说了,让人听见对张家姑娘名声不好,再说咱们跟人家“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的事。” 荣飞燕诧异的看向哥哥,奇了怪了,这还是她亲哥吗? 不过,她心中也有盘算,若是姐姐再生一个皇子,光景將会大大不同… 第24章 荣妃的惊喜 荣福宫 荣飞燕按照宫里的流程,终是见到了姐姐荣飞鳶,因为她是女眷且年纪小,自然不需要宫里太监女使盯著。 “见过娘娘!” “快別多礼了,又没有外人。” 嘿嘿,荣飞燕甜甜一笑,有种呆萌的可爱,也就在姐姐这边她才会如此。 快步凑了上去,小丫头压著声音说道: “姐姐,你知道嘛!二哥哥最近变了,每天天明即起,学习武艺,十斗弓都能轻轻鬆鬆拉开,百发百中,可厉害了。” “还有还有,府中请了夫子,每日我们都要上学,二哥哥学的也很快,千字文,论语,中庸…” 听著妹妹嘰嘰喳喳的声音,荣飞鳶忍不住一愣。 这…这说的是她家显哥儿吗? 自己亲弟弟她还能不知道,为非作歹,仗势欺人,溜须拍马,汴京城有名的浪荡子。 “这…这怎么可能?” 她还是有些不相信。 “真的,前段时间送进宫的那几样东西,其实不是我研製的,都是二哥哥琢磨出来的,只不过怕传出去名声不好,这才声称是我的。” “啊!” 荣飞鳶大吃一惊,最近几个月,玉露膏跟口脂点唇露可谓是风头无量,凡是女子就没有不知道的,捎带著露华浓记的名声传遍了。 外边她知道的不多,但她使用这两件物品,在后宫中受到嬪妃们的爭相效仿,前段时间的荣福宫,每天都要接待一群姐妹,都是过来打听消息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自家弟弟研製的。 “是真的,光是这几个月,我跟哥哥挣了一万七千贯。” 听到荣飞燕的话,荣飞鳶这才彻底的相信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显哥儿出息了。” “可不是,连带著我,也因此交了好几个朋友,所以,姐姐你一定给我找个好嫂嫂才行。” “噗嗤!” 荣飞鳶忍不住捂嘴轻笑,拿手点了点妹妹额头。 “死丫头,那是给你哥哥娶媳妇,说的像是给你找的似的。” “怎么不是,最好找我的闺友,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妹妹的闺友! 荣飞鳶神色微动,上次英国公夫人进宫,还特意说起张桂芬跟妹妹,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她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肚子。 摆了摆手,让人都出去后,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有了。” “恩?恩!!!” 荣飞燕美眸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大。 “天…天爷啊!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了,本来之前就想让你进宫,但被玉露膏的事耽搁了。” “可…可御医不是说…” “是显哥儿给我的药方。” 对於自己这个长脑子的妹妹,荣飞鳶並没有隱瞒,把之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应该是显哥儿从养生类要中看到的吧! 之前汴京城的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了,自然习以为然的这么想。 “太好了!” 荣飞燕高兴的差点跳起来,既为自己姐姐有了依靠而开心,又为了对张桂芬的小心思开心。 只要姐姐平平安安的诞下皇子,这事就还有希望。 荣飞鳶:“不要告诉父亲母亲,显哥儿…暂时也不早说吧!” 事已密成,如此大事,她现在相信的只有皇帝跟妹妹。 荣显或许可以相信,但就怕喝酒误事,不著急,反正最后还是瞒不住的,她只是想稳一些时日。 … 阿嚏! 大街上,荣显揉了揉鼻子,带著承砚走在人群中。 这是他第二次出府,对什么都颇为好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走,去樊楼逛逛。” 只要提到玩的,那就避不开樊楼。 樊楼是汴京城的顶级商业中心,集吃、喝、玩、乐於一体。五座三层楼高的建筑群,楼栋之间用空中走廊连接,可俯瞰东京。樊楼有美酒美食,还有京都第一流的艺伎,每天都有歌舞表演,小公爷给郡主母亲办大寿,也指定选樊楼。 虽然记忆力这些东西都有,但总归不是亲眼看到的,於是他带著承砚往既定的方向走去。 路过马行街时,那阵仗差点把荣显的鞋底子给挤飞——一群人风风火火路过,里三层外三层叠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別想钻进去。 “这是怎么了?”荣显眼睛亮得像缀了两颗夜明珠,活脱脱刚从庄子里进城、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子,脚底下跟抹了蜜似的,转眼就凑到了人堆边上。 他虽才十四岁,这段日子却跟拔节的竹子似的躥了不少,胳膊腿也有了些力气。只见他学著街边小贩搬菜筐的架势,手腕轻轻一抬、胳膊微微一撑,前头几个正踮脚看热闹的汉子竟被他“哎哎”著拨到了一旁。 “谁啊这么没眼力……”被挤开的汉子刚要擼袖子开骂,眼角余光扫到荣显身上那件绣著暗纹的锦服,话头瞬间卡在喉咙里,跟吞了个生鸡蛋似的。 那料子,那针脚,一看就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小爷,哪是他这种平头百姓惹得起的,当下立马换了副笑脸,还往后缩了缩,给荣显让开了条道。 就这么著,荣显带著身后快被挤成饼的承砚,顺顺噹噹地“钻”进了人堆中央。 一瞧里头的景象,荣显倒愣了愣:圈中间杵著两个女人,一个跪著一个躺著——躺著的是个女人身形。 跪著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穿的粗布衣裙洗得发了白,却遮不住那通身的白净,头顶还插著根蔫噠噠的草杆子,活像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白菜。 “卖身葬父听过,卖身葬母倒是头一遭。”荣显摸著下巴嘀咕,眼神却没离开那姑娘。 这姑娘生得是真周正,眉梢眼角带著股子清水似的清纯,此刻垂著眼、咬著唇,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个汉子直咽口水,喉咙里“咕咚”声跟下饺子似的。 荣显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没人跟抢宝贝似的领回家。 正纳闷著,就见一个穿著宝蓝色长衫的男人凑了过来, “荣二郎,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荣显盯著对方的脸,脑子里跟过走马灯似的转了几圈——这张脸,好像在哪次宴会上见过? 片刻后,他突然一拍脑门,脸上瞬间堆起笑,跟朵盛开的太阳花似的:“哎哟!是袁家哥哥啊!我瞧这边人多热闹,还以为是卖新奇玩意儿的,就过来凑个趣。” 袁文纯,忠勤伯爵府的嫡长子! 荣显心里顿时跟开了窍似的:怪不得没人敢开口,有这位爷在这儿杵著,其他人哪敢跟他抢… 第25章 荣显的名声 “是荣家二公子,二公子,你来的正是时候,这位小娘子是耕读人家,买回去做个妾正合適嘞!” 这时,不知道哪个瘪犊子扬声喊了一句,倒像是故意的一般。 可不就是故意的,眼前的小娘子家世清白,长得也招人喜欢,听说还会读书写字。 这么好的小娘子谁不喜欢,结果突然冒出来个袁家公子,大家都没了机会,索性直接让两个公子哥斗,他们也能看热闹。 至於结果会不会如他们想的那样,很显然的事,谁不知道荣妃弟弟的囂张跋扈,搞不好还要打人嘞! 荣显小脸一黑,心中暗骂不已:呸,粗鄙,哪个混帐喊得,我荣显名声差到这种地步了吗?见到女人拔不动腿? 他环视四周,只可惜个子不够高,再加上人太多,他哪里能看得到。 “荣二郎,你可別犯浑,不明不白的女子怎么敢往回带,小心张大娘子罚你。” 见他沉默不语,袁文纯顿时急了。 这个小娘子他看到第一眼就很喜欢,正盘算著怎么带回去,毕竟他家娘子有点善妒,可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荣显。 说实话,如果荣显真的起了心思,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眼睁睁看著良人被带走。 “哈哈哈,袁家哥哥什么话,一个女人而已,大不了买回去当个女使,不如我先问问再说。” 荣显绕开袁文纯,大步走上前去,心中顿时明了。 估计是眼前姑娘確实条件不错,袁大公子动了心思,不想让他抢走,所以他更好奇了。 “公子,小女自幼丧父,全靠母亲拉扯大,如今她撒手去了,我却连让她走得体面些都做不到……求善人发发慈悲,只求换我娘一场安稳葬礼,全了这份孝心。” 荣显凑近还不等说话,小娘子抹著泪盈盈一拜,妙曼的身姿看的老爷们眼睛都亮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翘” “大” … 闻言荣显眉头一挑,他这还没有开口问话,小娘子就认定他了? “等会,姑娘,你娘的丧葬,我出棺木、义冢地,再给两贯钱办祭祀,” 袁文绍顿时急了,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人群静了些,“但你得跟我回庄里,管帐房的老妈妈年纪大了,你替她抄帐、管布料,做满五年,我放你走,如何?” 小娘子猛地抬头,眼里还沾著泪,却没立刻应下,反而先磕了个响头:“谢善人肯发善心,只是小女有两件事,得先跟掌柜说清楚,若掌柜不依,我寧可再等旁人。” 她话音刚落,围观的人就小声议论起来,有人觉得她“不知好歹”,也有人佩服这姑娘敢跟贵人提条件。 荣显嘴角不自觉上扬,上下打量女人,反而没有说话。 袁文纯倒愣了愣,收了摺扇:“你说,我听听。” “第一,”小娘子抹了把泪,越发的楚楚可怜,“得先让我娘入土,我娘苦了一辈子,不能让她等著我做工才得安稳。” 袁文纯皱了下眉,旁边的小斯忙凑过来低声说:“少爷,万一咱先花了钱,她跑了咋办?” 小娘子却没慌,只是定定看著袁文纯:“我若想跑,此刻就不会在这儿跪到腿麻,我娘的坟在这儿,我跑了,谁给她烧纸?” 这话让袁文纯沉默片刻,又点头:“行,我应你,明日一早就让人备棺,午后下葬,下葬后你跟我走。那第二件呢?” “第二,”柳姑娘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我只做庄里的活计,抄帐、管布料、哪怕洗衣做饭都成,但我不做妾,也不入乐籍。我娘临走前跟我说,女孩子家得守著清白,哪怕做奴,也得做个乾净的奴。” 她说著,取出一根银簪举起来,阳光照在上面,映出细小的刻痕:“这是我娘给我的,善人若肯让我带著,我往后在庄里,必定尽心做事,绝不偷懒,若掌柜要收了它,那我……” 没等她说完,袁文绍就笑了,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起来吧,姑娘。这簪子你留著,你的条件我都应。我从不逼人为难的事,明日我让伙计来接你,先送你娘下葬。” 小娘子又磕了个响头,这次眼泪落得更凶,却带著鬆了口气的哽咽:“谢善人成全!” 围观的人也跟著点头,有人念叨“这姑娘有志气”,也有人说“袁公子是个善人”,刚才的议论声,全变成了讚许。 听著眾人的称讚,袁文纯哈哈一笑,扭头看向荣显略微拱手。 “二郎,不好意思,我跟小娘子已经谈好了。” 意思是他们都谈妥了,跟你荣二郎没关係了。 “袁家哥哥,你人真好。” 荣显哈哈一笑,冲小娘子故意扬声道:“小娘子,这位可是忠勤伯爵府大公子,未来的伯爵,你倒是好运气。” 说完便不再理会,拱了拱手扭头就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走出人群,承砚凑了上来, “少爷,刚才小娘子明显更中意你,你为什么…” “哈哈哈哈…” 荣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目光扫过人群,目光中透著几分讥讽。 “小娘子本身没看出什么,但草蓆里面包著个大活人,这哪里是卖身葬母,明摆著是骗钱的。” “啊!” 承砚一愣, “少爷,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小娘子的母亲被包的严严实实,一方面是不想暴尸大街,另一方面大多数人不会去检查,毕竟死者为大。 可连“尸体”都没看到,自家少爷怎么知道是个大活人,莫非少爷还能透视不成。 “听到的。” 荣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没有过多解释。 打从身体发生变化后,耳聪目明是最基本的,他故意走上前,就是为了探究。 结果还真让他听到到了另一道细微的呼吸声,可不就是草蓆子中的“尸体”。 所以这就是个骗局,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承砚一呆,紧接著坏笑起来。 “少爷少爷,你真够坏的,故意戳破袁大郎的身份,那岂不是…” 嘿嘿! 荣显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不是嘛!忠勤伯爵府未来的伯爵,估计小娘子这辈子头一次遇到这种大鱼。 “承砚,回头打听一下,有热闹看嘍…” 第26章 小章娘子 忠勤伯爵府 袁文纯的正配娘子小章氏,正皱著眉核对著一本帐本,手中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这小章氏又是袁夫人亲表姐的女儿,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两人是表姨甥的关係,所以为了区分身份,外边都唤她们大章娘子,小章娘子。 此时小章氏愁眉苦脸的看帐本,是因为忠勤伯爵府没钱了,亏空极为厉害。 打从她进府之后,便跟自家婆婆千方百计的往娘家倒腾东西,原本勉强还算可以的帐目,如今已经亏空的不行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坐不住了,收起帐本便去了后院佛堂。 “母亲母亲” 大章氏正在诚心祈祷,听到儿媳妇的声音,她连忙起身走了出去。 可还不等走出房间,小章氏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满脸的为难。 “母亲,出大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 “我刚才算了一下府里的帐目,发现亏空的厉害,不看不知道,一看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章氏半真半假的嚷嚷起来,听的大章氏心虚不已。 府上掌家权原本就是她把持,直到她发现伯爵府都快让她搬空了,亏空实在太过厉害,无奈之下,只能將掌家权给了儿媳,这其中的情况她自然一清二楚。 原因很简单,她就是看上了儿媳的嫁妆,想以此填补。 “文纯媳妇啊,你看这府里近来实在紧巴,前阵子给伯爷跟二郎抓药、又赶上府里下人领月钱,帐上早就空了。你是个明事理的,又是咱们袁家正儿八经的嫡儿媳,这府里的体面不就是你的体面。” 闻言小章氏双眼瞪得老大,好悬没被气死。 婆婆可真会胡说,这哪里是抓药月例亏空的,那点钱都不值一提,明显就是这么多年陆陆续续没得。 “可是…” “好了,你那嫁妆里不是有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两个铺面吗?先挪出来应应急,等过阵子秋收了,府里有了进项,立马就还你,绝不会亏了你的。” 此时此刻,小章氏哪里还不清楚,婆婆这个时候把管家权交出来,就是因为亏空太厉害,堵不上了。 可她能怎么办,婆婆软硬兼施,任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母亲。” 该死的,还想用我的嫁妆,你想都別想。 气急败坏的小章氏心中发狠,气咻咻返回,大笔一挥,愣是从公帐上扣了几百两。 既然婆婆能扣,我为什么不行,大不了过两年我把管家权交出去。 想到这里,她內心顿时舒展开来,自己婆婆是个耳根子软的,到时候自己说上几句好话,肯定能行。 “大奶奶,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毛毛躁躁的。” 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小章氏心情大好,並没有怪罪跑进来的女使。 “大奶奶,刚才厨房婆子回来,听说了一个消息,大爷他在外边买了个女人。” “什么!” 一听这话,小章氏好好的心情顿时没了,气的指骨发白。 “大爷回来了没有?人带哪里去了?” “回来了,但並没有带人回来。” “去查一下,铺子庄子全都问问。” 袁文纯那点小心思,被她拿捏的死死的,既然府里没听见风声,那就只有可能是铺子跟庄子那边。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功夫,女使便回来稟报,城外庄子上多了个小娘子。 “袁文纯!” 小章氏气愤不已,她本就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否则也不至於院里没有妾室。 却不曾想,袁文纯居然把人藏到了外边。 “不要声张,先去把那小娘子的底细打听明白——哪儿人,家里还有什么亲眷,是怎么跟大爷扯上关係的,都问清楚。” “是,大奶奶!” 女使应声退下,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小章氏才缓缓坐回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椅扶上的缠枝纹,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满心的寒凉与悔意。 谁能想到,她当初挤破头想嫁的忠勤伯爵府,竟是这副外强中乾的模样,当年婆婆大章氏亲自上门提亲,把袁家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百年勛贵、根基深厚”,她信了,父亲也信了,欢欢喜喜把她送进了门。 可如今看来,那些话全是哄人的鬼话。 其实早在没出嫁时,她就听母亲提过一嘴,说大章氏的娘家日子过得极阔绰,绸缎庄子连开了好几家。 那时她只当是亲戚间的寻常兴旺,如今对著帐本上的亏空,再想起婆婆总往娘家送东西的模样,心里哪还能不明白,定是婆婆把伯爵府的银钱、物件,悄摸摸填了自家的窟窿。 正思忖著,门外传来了女使的脚步声。 那女使是个麻利爽利的性子,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把事情打听清楚了,一进门就压低声音稟报: “大奶奶,打听明白了,那小娘子是前几日在马行街卖身葬母的,当时大爷和荣家二公子都想赎她,还差点起了爭执,最后是大爷出了双倍的钱,才把人接走,藏在了西坡庄子里。” 只是这消息从城西传到府里,又经了好几个人的嘴,细节处已有些偏差——比如荣二郎其实只是凑热闹,並非真要抢人,但大体的来龙去脉,倒也没差太远。 “可是荣妃弟弟,富昌伯爵府那位。” “奴婢打听到的就是那位。” 这下小章氏更生气了,虽说她也看不上荣家泥瓦匠出身,可荣妃荣宠不断,自家大爷怎么跟这位顶上了。 “去,把那小娘子送富昌伯爵府上去,悄悄地,別闹出动静来。” 小章氏思忖片刻,突然眼中精光一闪,荣家二郎既然这么喜欢,不如直接送走,如此院里也能清净,否则早晚又要添一房妾室。 “大奶奶,恐怕不行。” 女使倒也通透,压低了声音编排道:“荣家二郎当场將大爷身份点破,还说大爷是未来伯爷,小娘子竟连夜跟著大爷回来,可见是个攀附富贵的。” 一个破落户家的公子,一个未来的大周伯爷,只要不傻,谁都知道怎么选。 “怎么如此不要脸。” 这话听的小章氏浑身发颤,果然是被赖上了,可又无可奈何。 “去,打探一下二爷回来了没有…” 第27章 大热闹 “啪啪啪…” 荣家私塾课堂上,许敬文好不容易检查完课业,直接赏了荣显三戒尺。 荣显咧嘴一抽,只觉得好生冤枉,却也没有顶嘴。 “將这三个字重写二十遍,散学。” “啊?!” 荣显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半指。 他瞬间垮了脸——別看二十遍只有六十字,夫子偏要求九成临摹得形似,一笔不准就得重写,照这標准,今晚怕是又要挑灯熬到后半夜了。 这位夫子其实什么都好,引经据典却从不迂腐,连最枯燥的算术课都能讲得让人笑出声。 可偏偏有个“毛病”——爱往死里加课业,这一点,荣显简直苦不堪言。 “夫子,”他试著放软语气,拽了拽夫子的衣袖,“能不能少写五遍?昨晚写策论就熬到丑时,再写二十遍,我真要撑不住了……” “再多嘴,就改成三十遍。”许敬文头也没抬,手里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字帖,语气里带著点不容置喙的坚决。 他才不觉得多,想当年他读书时,常抱著经书读到晨光熹微,趴在桌上睡著都是常事。 眼前这学生是块好料子,过目不忘,可就是懒筋太长,不逼一逼,哪能沉下心来。 荣显瞬间闭了嘴,他悻悻地把字帖、毛笔塞进书篋,拎著沉甸甸的木盒走出课堂,心里把“二十遍字帖”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却连个重字都不敢说。 他可太清楚夫子的脾气了,再犟嘴,真要多加十遍,那才是自討苦吃。 “算了,今天就先不练弓箭了。” 这般想著,他先回砚堂院放下书篋,带著春梅去了膳堂,张初翠跟荣飞燕已经等著了。 “妹妹,昨个没来得及问,姐姐喊你进宫是有什么事。” 荣显坐下捡了个包子一口咬了一半,眼睛却死死盯著荣飞燕。 “只是聊天而已。” 捕捉到荣飞燕眼中一闪而逝的欣喜,他顿时心中有数了,荣飞鳶果然有了。 “好了,快吃饭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你们两个陪我去马球场,刚才我已经给你们请过假了。” “母亲,夫子答应了?” 一听这话,荣显顿时大喜过望,终於有时间写课业了。 “夫子很好说话啊!怎么会不答应。” 张初翠只觉得奇怪,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荣显没有说什么,顿时胃口大开,两口一个包子,一碟包子不一会就进了肚子。 “慢点吃,吃完还有。” 他仰起脸笑了笑,这才放慢了速度,细嚼慢咽起来。 这时,隨著一阵急促脚步声,承砚满脸兴奋的出现在膳堂,给荣显打了个眼色,乖乖站到了一旁。 “直接说,怎么样了?” 就当张初翠跟荣飞燕疑惑不解的时候,承砚咧嘴一笑。 “少爷,您真神了,那袁家好一番热闹,从昨天开始,袁家大奶奶就往小叔子屋里塞人,被袁二爷当场拒绝了。” “我本想接著打听,不曾想,今天从袁家抬出好几个人,袁家上下没一个鬆口的,具体怎么回事打听不到了,但那个小娘子已经不在庄子上了。” 张初翠一愣,捂著嘴惊呼出声。 “天爷啊,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怎么还打死人了。” 这下三人皆是没了吃饭的閒心,目光皆是匯聚到承砚身上,汴京城好久没有这么热闹的八卦了。 上次…上次还是荣显当街跟袁大郎抢小娘子,好在荣显已经解释过了,当时差点又被叫进宫挨揍。 “大娘子,具体怎么个事我也没打听到,只是听说两个事,袁二郎病了,那个小娘子留在了二郎院里了。” 张初翠一听激动的羹匙都拿不稳,嚇得张妈妈赶紧上前。 “大娘子小心些。” “没事没事。” 张初翠拿帕子擦了擦手,眼睛越发明亮。 “难不成是袁家二郎不乐意,所以故意生病拒绝?” 荣飞燕摇了摇头,“那也不至於打死人吧!” 是这理,里面肯定是出过什么事,只是打听不到而已。 张初翠嘱咐府上人再打听打听,一副八卦模样,看的荣显跟荣飞燕有些好笑。 … “什么?” 寿山伯爵府內,一家人正在吃饭,袁大娘子听到下人的稟报,气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母亲,先不要著急,还不確定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什么事,你那个舅母是个刻薄寡恩,缺心少肺的,不行,备车,我要回去一趟。” 寿山夫人那还能坐得住,她对自家弟弟向来上心的很,可无奈那个弟媳属实不是什么东西,连带著她都不怎么回家。 如今听到娘家出了事,肯定率先怀疑自家那个弟媳。 伯爵府好一番折腾,不一会功夫,一辆马车从府门口出发,直奔城西而去,最后停在了忠勤伯爵府门口。 寿山夫人刚从马车下来,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著一个陌生男人。 “大娘子,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二郎的顶头上司,应该是来看望二郎的。” 同样的,男人身旁小斯也提醒了寿山夫人的身份。 男人拱了拱手,寿山夫人回了一礼,两人也没搭话,就这么错了开来。 进了府,袁伯爷老远就带著妻子儿媳应了出来,寿山夫人一个好脸色都没有,快步走进客厅。 袁伯爷訕訕一笑,也不敢坐下,就这么站在一旁。 对於自家亲姐姐,他打心底里佩服,还没出嫁前就一手操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就连他学的那些养马本事,也是姐姐手把手教的。 可以说,没有姐姐,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更別说这种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姐姐,是大郎带起来一个女子,昨晚跑二郎屋里去了。” 寿山夫人冷笑,说的倒是简单,一个大活人,从庄子摸进府里去了二郎屋里? 这话谁信,要是没有人指示,她才不信,於是看向大章氏。 “姐姐,这次真不是我,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大章氏满脸委屈,目光频频看向一旁的小章氏。 第28章 小章氏的手段 “好啊好啊,去,去请族老写下休书,这章家女子,我们袁家受不住。” 寿山夫人都快气疯了,本以为自家弟媳是个例外,却万万没想到,大郎媳妇也是个拎不清眉眼高低。 他章家女子已经烂透透,从根子上就烂透了,无论娶回来哪个都是如此。 “姐姐,我嫁进袁家这些年,为伯爷生了纯哥儿、绍哥儿两个孩子,怀胎时的苦、养娃时的累,桩桩件件都摆在这儿,就算没有功劳,总也有几分苦劳吧!如今这事,也不是我做的,姐姐怎能凭著几句閒话,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一旁的小章氏露出几分讥笑,自家婆婆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这么快就把她卖了。 於是她眼眶红了,眼泪儿说来就来。 “这事说来都怪我,大爷带回来的小娘子哪能放到外边,我赶紧让人接进府里,本想直接抬成妾室,可不料,小娘子稀里糊涂去了二郎屋里,再加上黑灯瞎火的,就…” 大章氏头一次打高端局,听的是目瞪口呆。 这这…还能这般胡说八道? 明明是小章氏的算计,结果都成了黑灯瞎火的错,天爷啊!娘家什么时候这般厉害了。 她头一次有种长脑子的感觉,要是以前也这么玩,哪能被姐姐天天训斥。 小章氏:“那几个下人已经被我打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传出去,府里名声重要。” 果不其然,寿山夫人即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事背后藏著猫腻,也没法大张旗鼓地去查。 经手的下人早被悄无声息打死了,死无对证,她能往哪儿查去? 在她眼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室女子,哪比得上伯爵府的名声金贵,万一这事传出去,二郎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爭抢亲哥哥看中的女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足够让他这辈子都在勛贵圈子里抬不起头,连带著袁家的脸面都要被撕下来踩。 如今忠勤伯爵府本最要紧的是低调度日、稳住体面,若是再闹到休掉两位主母的地步,这么大的动静,满城的人都会来嚼舌根,到时候什么丑事都捂不住了,那才是真的要把袁家逼到绝境。 “好啊,真真是好算计。” 事到如今,寿山夫人总算知道了弟弟的难处,没法处理,可就是生气的很。 “我去看看二郎。” 她气的直接起身,不想再多看这两个蠢物一眼,袁伯爷赶紧跟了上去。 大章氏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儿媳,她虽是个偏心的,但二郎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终归还是心疼自家孩子,快步也跟了上去。 客厅中,就只有小章氏跟女使没有动弹,小章氏满脸讥讽,就这点手段,怎么跟她斗。 她看向一旁女使,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废物,幸亏二爷命保住了,否则…” “大奶奶饶命,实在是没有机会出去现买,只能用了那药。” 女使半张脸通红,慌乱的跪在地上磕头。 “那你不会少用点,畜生跟人能一样用吗?” … “我的天爷!” 富昌伯爵府的花厅里,烛火虽点得足,跳跃的光却还是没驱散多少昏暗,倒因满室的茶香与果盘,添了几分家常温馨。 可这温馨瞬间被张初翠的惊呼衝散,她端坐在玫瑰椅上,指尖还捏著颗没剥壳的青葡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小核桃,连拿手帕遮一遮的体面都忘了。 “这、这……这竟用的是兽药?!”她声音都发颤,手里的葡萄“咚”地滚进果盘, “那是给畜生用的,怎么能胡乱用到人身上,这要是出了差错,可不是闹著玩的。” 花厅下首,荣显跟荣飞燕分坐在两侧的杌子上,也早没了往日的从容。 荣显攥著茶盏的手紧了紧,荣飞燕则是眉头拧成个疙瘩,眼底满是惊惶,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同样的难以置信——这等违背常理的事,竟真有人敢做。 “大娘子!”承砚喘著粗气,声音压得低却难掩急切, “我照著少爷教的法子,花了十贯钱才从忠勤伯爵府那儿套来的话,这消息准没错。” 他顿了顿,见大娘子兴致勃勃,又赶紧解释: “是小章娘子暗地里使人下的药,听说昨儿夜里,袁二郎折腾了一宿,今早那小娘子被抬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气都快没了。” 虽然小章氏打杀了好几个人,府里上下没有敢乱嚼舌根的,但架不住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十贯钱砸下去,自然有人冒死把事情透漏了出来。 荣飞燕拿眼看向母亲,张初翠赶紧解释道:“论关係,小章氏还要喊袁家大娘子一声表姨母,出嫁前就是个小心眼的性子。” 闻言荣飞燕点了点头,立马理明白了其中的关係。 “那小娘子不是在庄子上吗?” 承砚嘿嘿一笑, “这事跟少爷还有关係,要不是外边瞎传少爷跟袁家大爷爭抢女人,小章娘子也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提起这事,荣显有些无奈,自己名声真的是烂透了,明明自己都没说几句话,倒成了他跟袁家大郎抢女人。 最主要的他还是反派,袁文纯成了英雄救美,这上哪说理去。 张初翠自然也知道这事,只是她更关心袁府的事。 “那小娘子也乐意?毕竟袁大郎以后可是伯爷。” “自然不愿意。” 承砚摇了摇头,看著一屋子人都竖起耳朵听他八卦,莫名其妙有些激动。 “起初小章娘子想把那小娘子送进二郎屋,两人都不依。她便使人把小娘子哄回府,那小娘子哪里识得袁家大爷的院子,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二郎屋里,偏巧袁二郎又吃了药,黑灯瞎火的,这事儿便乱了。” 荣飞燕忍不住皱紧眉头,指尖掐著帕子轻轻一拧,语气里满是嫌恶与慨嘆: “不过是宅里的阴私算计,竟用出这等弯弯绕绕的手段,故意誆骗无知女子,又借著药性、趁著天黑搅混水,好端端的人都被她作践了,这般心思,哪里是良善主母该有的气度。” 第29章 你有些善良过头了 屋子內 听完承砚的描述几个贴身女使也忍不住窃窃私语,主要这事实在是有点… 荣显拎著葡萄,听著妹妹的话,忍不住苦笑起来。 “妹妹啊!” 他眼神却满是恳切,“你可记好了,后宅女子的日子,看著是锦衣玉食,实则处处都是没硝烟的战场,连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可能藏著旁人的心思。” 他顿了顿,见妹妹眼神微动,又放缓了语气:“你年轻心善,瞧不上这些阴私算计很正常,可你不能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勛贵宅院里,多一分提防,就多一分安稳,『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可是多少人摔了跟头才悟出来的道理。” 荣飞燕懂事的时候,荣家已经是富昌伯爵了,她是荣华富贵养出来的性子,家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糟心事,基本没有吃过生活的苦。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性子上有些小天真,自然是看不起这些后宅骯醃事。 可后宅的腌臢事,从来都藏在锦衣玉食的缝隙里,见不得光却最磨人。 或是主母为攥管家权,给新进门的妾室茶水里掺凉药,断人子嗣,再或是为爭嫡庶名分,庶母教唆子女装病构陷嫡出,连孩童都成了算计的棋子。 桩桩件件,都裹著体面的壳子,內里却满是阴私算计,脏得让人膈应。 你可以看不上,但绝不能不知道,否则会吃亏的。 荣飞燕握著帕子的手紧了紧,脸颊微微泛红,不是羞怯,倒是带著几分不服气的执拗,抬眼看向荣显时,眼底还闪著点没被世事磨平的清亮: “哥哥说的这些,我自然是信的,可……可也不能把人都想成这样啊。” 她指尖轻轻蹭过手边的茶盏沿,声音放软了些,却仍没鬆口:“咱们家自小教我『待人以诚』,母亲也常说,宅院里的和睦,多是靠真心换真心来的。若总想著谁要算计我、谁藏著坏心思,那日子过得多累。” 张初翠赞同的点了点头,这话她確实说过。 荣显闻言摇了摇头,心中一动。 “你说的极好,可是有些人就是狼心狗肺,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怎么样,出身高门,性情清高自傲,不屑后宅阴私算计,却因丈夫的偏爱、儿媳的刁难和儿子的不爭气心力交瘁。” “听梁六郎说,他大嫂一心想把表妹塞到他身旁,这其中的算计你应该也能猜出来吧!” 这话像块重石砸在荣飞燕心口,她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青瓷茶盏“哐当”撞在描金桌沿,若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盏沿,那茶盏早该摔在青砖地上,碎成满地瓷碴了。 “姑娘,你没事吧!” “无碍” 她摆了摆手,任由女使捧著她的手检查,小脸紧绷,却也怎么没想到,勛贵家的糟心事居然如此不堪。 吴大娘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跟著母亲接触过多次,性子爽朗,是汴京城有名的“红娘”,还搞了个日进斗金的马球会。 说实在的,她经营露华浓记,也未尝不是跟著这位大娘子学习,总觉得女子不应该在內宅消磨。 可万万没想到,原来开朗大方的吴大娘子,家中居然还有如此骯醃事。 “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別以为这只是个例,整个汴京城,除了咱家跟齐国公府,其他家里都有些见不得人的骯醃事,长点心吧你。” 梁六郎的具体情况,荣显也不知道,但不妨碍他拿出来教导妹妹,反正早晚的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春柯小娘子,无非就是用来算计梁六郎名声的,只要生下庶长子,谁家好姑娘愿意嫁过去。 “好了好了,就知道嚇唬你妹妹,赶紧回去休息,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母亲说的是。” 荣显嘿嘿一笑,將剩下的葡萄塞给春梅,这才起身离开。 春梅將葡萄分给承砚一半,亦步亦趋跟著荣显回到砚堂院,忍不住好奇开口。 “少爷,永昌伯爵府的妾室怎么如此大胆,居然敢算计主母,这要在咱们府上,早就被发卖了。” “废话,我姐荣宠不断,家里嬤嬤都是宫里教的,哪个敢蹦躂。” 荣显选择性忽略了砚堂院,要是按照原身的性子,就算荣家不倒,估计也少不了这些破事。 所以说,他的大娘子必须是个通透气派的,能管住家里的事,又能在外边不丟份,如此才能家宅安寧。 海家就不错! 脱了外衣躺在床上,他又开始了盘算,条件好的有几个,可他只见过张桂芬。 “算了,顺其自然,如果姐姐不同意,我又能怎么办。” 看著坐在一旁吃葡萄的春梅,他伸出手捏了一把娇俏小脸蛋,惹得小丫头羞臊难耐,这才哈哈一笑闭上眼睛睡觉。 次日 春梅早早就醒了过来,看到其他妹妹还在睡觉,她略微有些羡慕,但外边婆子已经开始催了。 她躡手躡脚的穿上衣服,拿起昨晚就放好的东西,顶著夜色便出了门。 自家少爷最近喜欢早起一个时辰,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少爷有些急切,似乎担忧什么一般。 从厨房取了一壶热水,又要了些乾果肉乾,她这才捧著不紧不慢去了马场。 呼呼呼… 富昌伯爵府的马场並不是特別大,来到跟前隱约可以看到三个人影,根据个子高矮,她一眼就分辨出自家少爷,正手持一柄长柄刀挥舞。 她看了一会,才来到马厩旁边,这里有一间屋子,是主子用来休息的,被收拾的极为乾净。 將手里的东西放好,她取来自己的绣针,借著烛光开始了新的一天忙碌。 马场上 荣显手中戟刀舞得虎虎生风,刀身在晨光里划出冷冽弧光。 直刺时枪尖破风“咻”地锐鸣,横扫时月牙刃带起“嚯嚯”声,连缠绳的硬木柄都握得纹丝不动。 纵是大开大合的劈砍、转身回勾的巧劲,那刀身始终稳得没半分晃动,枪尖与刃口的寒光始终凝在一处,看得人眼不敢眨。 第30章 五石弓 在大周“刀八色”中,戟刀是兼具刺、劈双重威力的长柄刀,外形融合了枪的尖锐与刀的阔刃,堪称冷兵器时代的“多面手”,常见於步兵战场与將门武备。 从形制看,它的全长约五尺(一尺约31厘米,总长近1.5米),核心在“刀身+枪尖”的组合。 前端是四寸长的尖锐枪头,可像长枪般直刺敌人甲冑缝隙,枪头一侧连有一尺长的月牙形阔刃,刃口锋利,能像长柄刀般劈砍、斩击。 这种设计让它適配多种战场场景,对付重甲骑兵时,可先用枪尖破甲,面对步兵集群,又能挥刃横扫。 连马上作战时,也能借马速用刃部劈砍,实用性远超单一功能的长柄武器。 当然,缺点也非常明显,就是格外重,对使用者的臂力与技巧要求更高,多为军中精锐或勛贵府中习武者所用。 荣显手中这柄戟刀足足十公斤,算得上是最重的那种,可他依旧觉得有些轻,心想:若是纯金属打造的该多好。 一旁的杨温韦看得直咧嘴,腮帮子都绷得发紧,心里头更是暗暗打了个哆嗦。 他再清楚不过,荣显手里这柄戟刀,是平阳侯府库房里最重的一柄,连他自己也只敢在练臂力时用用,真用在战场上,一会就泄力了。 可在荣显手里却跟长了魂似的,劈、刺、勾、斩全隨心意。 他是越看越心惊,暗自琢磨:这要是真上了战场,別说是被刃口劈著,就算是被枪尖擦著、铁鐏碰著,怕也是非死即伤,半分虚言都没有。 “师傅师傅,这个用著趁手,我能借用一段时间嘛!” 荣显爱不释手的扛著戟刀,厚著脸皮问道。 这种顶好的武器,在侯爵府也是不多见的,而且他打算让人造一柄更重的,这个只是临时过渡用用而已。 “哈哈…用吧用吧,回头我跟侯爷说一声。” 你就用吧,谁能用的过你,杨温韦头一次对自家弟子有了一丝嫉妒,摇了摇头,他转身取出一柄大弓。 “这是你要的五石弓,先说好,待会你要是感觉力竭就赶紧说。” 荣显闻言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接过来打量。 从形制看,它多为复合弓,以桑木为弓身主干,內侧贴牛角增强弹力,外侧裹牛筋加固韧性,弓梢处装青铜或铁製的“弭”,弭上刻有细槽便於固定弓弦。 弓身中部手握处缠有防滑的丝麻绳,还会涂一层漆防潮防裂,漆色多为深棕或墨黑,讲究些的会在弓弣两侧刻简单云纹,不显花哨却透著沉劲。 这样的弓,寻常士兵难以驾驭,多为军中精锐射手或將门子弟所用。 拉满时需双脚蹬弓、腰腹发力,射出的箭矢能穿透两层皮甲,百步外可击穿木盾,若在战场上,中箭者往往非死即重伤。 “谢谢师傅!” 三石弓可以花钱买,但五石弓这种强弓,有钱也买不到,因为它不是常用的武器,唯有勛贵或者宫里才有。 他很想试试自己的力气,所以特別让师傅取了戟刀跟五石弓。 “那我来了!” 杨温韦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就站在一旁,若是有什么闪失,他会立马接过来。 拉强弓时泄力极易伤到自己,尤其是像五石弓这类高拉力硬弓。 轻则因弓弦回弹过猛,拉伤手腕、肘部或肩部肌腱,重则弓弦可能从手中滑脱,抽打在手臂或脸上,造成皮肉肉绽。 即便是老手,也会严格遵循“缓松慢放”的动作,用循序渐进的力道卸力,绝不会突然泄力。 这也是练弓时强调“寧拉不满,勿轻泄力”的原因。 “小心一点,慢慢来,不要硬撑。” “恩!” 荣显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膝微屈抵住弓身,右手三指扣住牛筋弓弦,深吸一口气后,腰腹先发力,接著肩背肌肉绷紧,一寸寸將弓弦往后拉。 初时还觉顺畅,待拉过三分之一,弓身便开始隱隱震颤,牛角与木胎的衔接处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抗拒这股力道。 他只感觉还好,指尖再往后送——“嘣”的一声轻响,弓弦终於拉到满圆,弓身弯成一道紧绷的弧,连缠绳都被扯得微微发烫。 他稳稳停了两息,感受著弓身传来的反弹力,臂肌虽酸得有些发胀,却没半分晃动。 “慢慢回弓。”杨温韦小声提醒。 隨后他缓缓鬆劲,弓弦“嗡”地回弹,带著空气震颤的余响,他顺势將弓放下,嘴角却勾起一点笑意——看来这段时间的臂力没白练,如今这五石弓,总算能拉得稳当了。 “好!” 杨温韦比他更加激动,大手狠狠拍在肩膀上,大脸洋溢著藏不住的笑意。 “如何?” “还算不错,我能射一箭试试吗?” “那就来吧,千万不要勉强。” 於是,马场上的再次响起咻咻的箭矢声,不同於十斗弓,箭矢离弦是“啵”的轻响,力道柔缓,箭杆飞射仅带起“颼”的浅音。 五石弓箭矢离弦是“嘣!”的脆响,力道足得能震得空气发颤,箭杆飞射时还会带起“咻——”的锐鸣。 屋子里的春梅正捏著绣针绷丝线,忽听得院外传来脆响,她手一顿,忍不住放下绣针走了出来。 天色还蒙著层薄亮,晨雾没散,远处的练武桩在朦朧里显个轮廓,桩身上赫然插著支箭,箭羽还轻轻颤著,箭鏃竟没入木中三分。 再看桩边,承砚正弯腰攥著箭杆,胳膊微微发紧,脸憋得有点红,显然是在吃力地往外褪箭,指尖都攥得泛了白。 “噗嗤!” 一声轻笑,这下承砚脸都羞红了。 春梅抬眼望了望天色,估摸著两人练弓已有一个时辰,忙拎起廊下温著的水壶,快步上前招呼:“喝口水解解渴吧。” 荣显与杨温韦闻言停下动作,各自接过瓷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水温正好,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喉间的燥意。 荣显隨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將杯子递迴春梅手中,转身便又走向放著五石弓的架子。 她则將早上拿的乾果肉乾递给杨温韦,军伍之人胃口大,这些东西也就是些小零嘴。 杨温韦也没客气,隨便找了个乾净的地方坐下,一边磕著零嘴,一边指点弟子,倒也自在的很… 第31章 马球场 “嘶,轻点轻点…” 马车上,荣显胳膊疼的嗷嗷直叫,连忙让母亲鬆手。 “我这还没用全力吶!” 张初翠只觉得宝贝儿子太娇贵,於是赶紧轻了几分力道。 “母亲,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荣显也吃了一惊,虽说他手臂是因为练五石弓才如此,可母亲是个女人,怎么跟承砚力气差不多,他难免有些诧异。 张初翠先是一愣,隨即眉梢一挑,忍不住嗤笑出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满不在乎的爽朗: “这算什么大事,乡下比我力气大的女人多了去了,你姥爷家那半人高的磨盘,我年轻时候照样能背起来走两步。再说了,你爹当初娶我,不就是瞧著我力气大、干活利索,能帮著家里撑事。” 荣自珍虽说是个泥瓦匠,但好歹也算是城里人,要不是她力气大,哪能轮得到她这个乡下姑娘。 反而在她看来,汴京城的爷们不是爷们,瘦了吧唧的,全然不像老家的爷们结实。 想著想著,她哇的一声哭了。 荣飞燕跟荣显都傻了,张妈妈也扒著马车问询,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母亲,你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我想你姥爷了。” 这… 荣显嘴角一抽,老人家早就没了,他能怎么办,只能赶紧说些逗趣的话,这才哄得张初翠破涕为笑。 汴京城新郑门外的金明池边。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原本是前朝周世宗下令建造的水军训练池,到了大周时期,將其外扩至周围9里。 这里地方开阔,景色优美,因此成为了官眷宗亲举办盛会的理想场所,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就经常在此举办马球会。 三人刚下马车,吴大娘子就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张大娘子,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大娘子妆安”兄妹两人上前施了一礼。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吴大娘子目光一转,看向张初翠身旁的荣飞燕,眼底闪过一丝惊艷,至於荣显,看他干什么。 “都到了吧,什么时候开始?” 因为荣飞鳶跟荣显读书,张初翠哪有功夫出来玩,光是满汴京打听就耗时两个月,可不就没怎么出门。 “齐国公家的还没到。” 说曹操,曹操到。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马球场门口,平寧郡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看到门口的张初翠,微微頷首,一副不怎么亲近的模样,反而对吴大娘子露出一丝笑意。 “我没来迟吧!” “没有没有,来的刚刚好,你家衡哥儿没来?”吴大娘子目光扫过马车,却没发现齐衡的身影。 “他啊!这不还在读书,夫子不允假,所以也就没来。” “读书好啊,我家显儿也在读书。” 张初翠丝毫没有察觉气氛不对,满脸热情的凑了上来。 “见过郡主娘娘!”荣显跟荣飞燕赶忙上前。 平寧郡主点了点头,诧异的扫了眼荣显,心中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跟荣家也算相熟,怎么可能不知道名声狼藉的荣显,还读书,不闯祸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她不屑接话。 吴大娘子似乎察觉到了,连忙上前打圆场, “哎呀,马球赛快要开始了,要不咱们进去聊,待会我可要去你们那討茶喝。” “哈哈哈…” 晨光里的金明池边,马球场早被收拾得齐整,青石板铺就的场地边缘插著两列朱红立杆,杆顶悬著彩绸扎的球门,风一吹便簌簌晃,衬得场边搭起的看台更显热闹。 看台上铺著素色毡毯,官眷娘子们或坐或立,手里捏著团扇,鬢边簪著时令的珠花,轻声说著话。 廊下候著的丫鬟们捧著茶盏、果碟,眼瞧著场中动静。 不多时,身著劲装的公子小姐们骑著骏马入场,马鬃扎著彩绳,马鞍旁掛著木质球杖,杖头的月牙形木勺油光鋥亮。 阳光洒在马球场上,马蹄声、喝彩声、说笑声混在一处,满是汴京城秋日里的鲜活气。 金明池马球场的看台早按身份排得妥帖,荣家的彩棚极为靠前,且位置极好,这也是陛下对荣家的恩宠。 荣显斜倚在马球场的木栏上,指尖捏著碟桂花糕,见春梅站在一旁,便隨手拈了两块递过去。 春梅慌得忙掏帕子兜住,指尖捏著糕角先小口咬了半块,甜香刚漫开,又想起自己是来伺候的,忙把剩下的糕裹回帕子里揣进衣襟。 只敢鼓著腮帮子,跟偷食的小松鼠似的慢慢嚼,生怕嘴里的糕渣掉出来,又怕被別家女使瞧见笑话。 荣飞燕避开母亲,偷偷的凑了过来。“二哥哥,我怎么觉得平寧郡主似乎…” “你不用感觉,郡主娘娘就没看上咱们家,不用搭理。” 不等她说完,荣显肯定的说道。 “为什么啊!她家情况跟咱们家差不多,应该是互相理解的才对。” 荣飞燕有些不理解,齐国公府靠山不稳,其地位跟她家一般无二,主要靠宫里的关係撑门面。然而,宫里的风向一变,齐家就容易沦为“有爵无权”的代表。 如此境遇,就更应该小心行事才对。 荣显放下碟子,正襟危坐,他有必要好好跟妹妹说道说道。 “齐国公府家风便是男子惧內,齐家三代都有强势的女性,齐衡的奶奶、大伯母和平寧郡主都是“母老虎”,这种家风导致齐家男子婚姻无法自主,只能娶高门贵女,进一步限制了家族的发展和选择,也成为了其他勋爵嘲笑的对象。” “啊!高门贵女不好吗?” “高门贵女多有傲气,难齐心持家,核心在於婚姻成了面子婚姻,而非家族稳固的助力。” 闻言荣飞燕神色微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妹啊!你没发现你跟平寧郡主差不多吗? 同样的清高孤傲,这样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荣显通过平寧郡主把问题点了出来,就是希望小丫头能醒悟过来。 荣显心累,这个家没有早晚要散。 “小小年纪別老绷著,人与人最好的关係,是彼此需要却不依赖,相互陪伴又各自自由,不用刻意討好,也无需勉强將就。” 荣飞燕显然没想到自家哥哥能说出这种话来,一时居然呆住了。 第32章 邀战 “荣二郎,下来玩啊!” 这时,顾廷燁带著弟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胳膊上已经绑好了襻膊,显然是有备而来。 “张大娘子妆安,我来找二郎玩。” 张初翠点了点头, “去玩吧!” 荣显渐渐摆手,好不容易能歇歇,吃点东西,看个热闹不好嘛!干嘛非要下去跑一身汗。 “不去不去,你们去玩吧!” 可顾廷燁打定主意要跟他玩,上次的事情,他还没找回场子来。 投壶比不了,但马球总该可以了吧! “二郎,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下去玩怎么行,杨兄也在。” 眼见实在没招,荣显只能应了下来,这都什么事啊! “那说好了,我这就去准备。” 顾廷燁高兴的脸都开花了,蹭蹭蹭跑的没影了,生怕被拒绝一般。 宋飞燕:“顾廷燁的马球极好,连吴大娘子都称讚过,你跟他打不是自討苦吃。” “那倒不至於。” 在春梅的帮助下,荣显绑上了襻膊,撂下一句话便走了下去。 顾廷燁那点心思他还能不知道,无非就是投壶输了,想要找回点面子,他以前也是如此,或者说,勛贵子弟多是如此。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不仅不躲,还要表现的亮眼一些,如此才能摆脱麻烦。 金明池边的马球场早围满了看客,荣显,杨文远,跟顾廷燁和朱三郎各自勒马立在两端,手中球杖斜指地面。 朱家指的是承平伯府,朱家与顾家关係不错,承平伯府的嫡女朱氏,后来嫁给了顾廷燁的弟弟顾廷煒。 顾廷燁一身墨色劲装,胯下“乌云踏雪”神骏非凡,单是气场便压过周遭;荣显却著素色襴衫,袖口用红襻膊束得紧实,瞧著倒少了几分武將的凌厉,多了些不紧不慢的从容。 哨声刚落,顾廷燁便催马疾冲,球杖挥得虎虎生风,木球在他杖下如离弦之箭,直往球门奔去。 看台上一阵惊呼,连平寧郡主都忍不住前倾身子,只道这局定是顾廷燁先拔头筹。 可荣显却没追著球跑,反而催马往侧边绕了个弧线,待顾廷燁即將击球入门时,他突然策马斜插,球杖並非硬挡,而是顺著顾廷燁的杖势轻轻一勾,手腕微旋间,竟將木球“带”到了自己杖下 这是他私下琢磨的“拉球变向”,借对方力道卸力,比硬抢省了大半劲。 顾廷燁一愣,隨即大笑:“好个花哨招式!”说罢便挥杖来抢。 荣显却不与他硬碰,只策马绕著场地迂迴,时而用杖尖將球往马腹下藏,避开顾廷燁的拦截。 时而突然俯身,球杖贴著地面一扫,木球贴著草地滚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正好绕开顾廷燁的马腿。 这“贴地传球”的法子,原是他见孩童滚铁环悟来的,在大周马球场上从没人这么打,顾廷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回身去追时,荣显已策马奔到球门旁。 最后一步,荣显没像寻常那样猛挥球杖,反而手腕一沉,杖头轻轻顶住球的侧面,借著马匹前冲的惯性,將球“推”进了球门。 力道不大,却稳得让守门的卫士都没来得及反应。 木球撞进球网的闷响刚落,看台上便爆发出喝彩,吴大娘子拍著栏杆笑:“荣家二郎这球打得,倒像猫儿逗耗子,轻巧得很。” 顾廷燁勒住马,挑眉看向荣显:“你这打法,倒不似军中教的,也不似世家子弟常练的路数。” 荣显摸了摸鼻子,笑著打哈哈:“不过是私下瞎琢磨的小伎俩,能贏顾二郎一回,也算赚了。” 说罢便伸手递过球杖,两人相视一笑,倒比输贏更添了几分痛快。 此时张家看台上, 宋飞燕早寻到了张桂芬,两人手挽著手坐在看台前排,鬢边珠花隨著说笑的动作轻轻晃,正嘰嘰喳喳讲著荣显与袁文纯爭姑娘的趣闻。 张桂芬说得眼尾弯起,却故意蹙著眉摆出探究模样,逗得宋飞燕忙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细细解释。 话音刚落,场中突然一阵骚动。 两人循声望去,正见荣显策马绕开顾廷燁的拦截,手腕一沉,球杖贴著草地扫出道低平弧线——木球擦著顾廷燁的马腿滚过,直往球门衝去。 张桂芬猛地直起身,忘了端著大家闺秀的仪態。 一手攥著宋飞燕的衣袖,另一只手往场中指著,声音里满是雀跃:“这招好,飞燕你快看!” 话音未落,木球已“咚”地撞进球门,她当即拍著栏杆笑出声,连声调都高了几分: “进了!进了!你家二哥哥这球打得也太妙了,我从前看多少场马球,都没见过这么轻巧的法子。” 宋飞燕神色诧异,別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楚的很,自家哥哥最近连门都不出,哪有时间练马球。 可这实实在在的马球技术又不能作假,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桂芬:“你家二哥哥最近莫不是在家偷偷练的,怪不得最近都没见人。” 宋飞燕:“不是啊!我家请了夫子教书,课业极多,二哥哥根本没时间出来玩,今天能来还是母亲帮忙请的假。” “啊!” 张桂芬大吃一惊,荣显读书,她没听错吧! 宋飞燕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无奈点了点头。 “这…这真是浪子回头了。” 张桂芬对此还能说什么,实在是太惊讶了。 “是吧,要不你当我嫂嫂怎么样?”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 宋飞燕贴著耳朵悄悄一句话,说的她小脸緋红,不依不饶的抓住好友“惩罚”起来。 就在这时,看台一片譁然,引得她连忙看去。 … 马场上顾廷燁挥杖逼来,荣显非但不避,反而突然勒住马韁。 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的瞬间,他竟单膝跪在马鞍上,身体往侧方倾斜,球杖贴著马腹下方伸出去,杖头精准勾住滚到马蹄边的木球。 顾廷燁原以为他要弃球,正欲变向拦截,却见荣显手腕猛地一拧,球杖带著木球在马腹下划出半圈,借著马匹落地的惯性,將球往斜后方一挑。 木球像长了眼似的,越过顾廷燁的肩头,稳稳落在数步外自己队友的杖下。 这招“马腹藏球后挑传”看得看台霎时静了静,连顾廷燁都勒马愣了片刻。 张桂芬最先反应过来,拍著栏杆直起身,高声叫好:“好,这是什么神仙打法,球藏在马肚子底下还能往后传。” 第33章 倒掛金鉤回身传 马球会热闹非凡,看台上,有一个彩棚格外安静。 直到荣显马腹传球,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海朝月看清这整套动作后,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半晌才转头对女使说: “这哪里是打球?简直是拿性命耍花样,换了旁人,別说传球,能在马背上稳住身子就不错了。” 身旁女使也是个有见识的,轻声道:“姑娘,可不止吶!” “最重要的是视线受阻,马腹下完全看不见球,全靠手感和预判勾球,发力要刁钻,反向挑传且精准送到队友处,三点缺一点都容易失球或摔马。” 海朝月点了点头,想像自己做出这种动作该怎么传球,她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连球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是哪家…恩!我看他马球打的极好。” 女使会心一笑,俯身解释:“富昌伯爵府的荣二爷。” “啊!那个…紈絝。” 海朝月有些哭笑不得,她怎么也没想到,马球打的这么好的少年郎,居然是个为非作歹的浪荡子。 就在这时,下面又有了变化。 … 顾廷燁挥杖直逼荣显身前,眼看就要截下木球,荣显却突然俯身贴向马颈,左手死死攥住马鬃,右腿猛地从马鞍另一侧翻出——整个人以单臂为轴,身体倒掛在马腹旁,只剩左腿还勾著马鞍边缘。 此时木球正滚向马蹄后方,他手腕翻转,让新月形杖头朝下,贴著地面稳稳扣住球,借著马匹前冲的惯性,手臂突然发力向上一挑。 木球从他头顶上方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越过顾廷燁的头顶,落在后方队友的杖前。 完成动作的瞬间,荣显右腿借力一撑,翻身落回马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 看台上,目睹一切的海朝月惊得捂住嘴,半晌才喊出声: “这简直是把自己掛在马肚子上打球,稍有不慎就要摔下来,也太敢了。” 那女使也连连点头,眼中神色奕奕。 “姑娘,可这招倒掛金鉤回身传太惊艷了,眨眼的功夫就把球传走了,乾净利落。” “没错没错。” 不远处的彩棚內,两个女孩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引得海朝月侧目而视。 “那两位?” “是英国公家的独女张姑娘,另一位是富昌伯爵府的三姑娘。” 海朝月点了点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位三姑娘顏色极好。” “就是有点孤高清傲。” 女使的话让海朝月瞪了她一眼,哪家女使敢胡乱评判別人家贵女,这要是让人听见,岂不是让人笑话海家家教。 女使也反应过来了,连忙低头不再说话。 … 另一边 荣显策马奔腾,意气风发,只觉得心情愉悦畅快,用各种现代的传球手法,接连五球贏下比赛。 杨文远满脸快意,策马凑了上来。 “痛快痛快,荣显你传的球太好了,我都感觉马球本来就长在我马杆上一般,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然后扭头挤眉弄眼看向失落的顾廷燁,毫不客气的奚落道:“怎么样,顾二郎可是服气。” 他马球技术本来就不怎么样,一听跟顾廷燁这个高手打,当时恨不得立马认输。 万万没想到,荣显这小子居然变得如此厉害,而且荣二郎也不自己独出风头,每次都把球传给他。 一瞬间他只觉得荣显太够朋友了,连荣二郎也不叫了,直呼其名。 “我输了,本来还想找回点面子,没想到二郎连马球都打的这般好,佩服佩服。” 顾廷燁不是迂腐的人,哪怕输了,也心甘情愿的承认,大家都是勛贵子弟,本就性子直爽,一时之间,眾人对他也亲近了几分。 朱三郎:“我也服了,荣二郎也太敢打了,我当时生怕他掉下来。” “哈哈哈…” 荣显摆了摆手,谦虚道:“快別说了,我就传球好一些,结果还不是扬兄进的球,所以啊,扬兄是不是要请客。” 杨文远马杆一指,“神色愤愤”道:“好你个荣显,风头都被你出了,还要我请客,你讲不讲理。” 荣显嘿嘿一笑:“我没钱啊!” 哈哈哈哈… 等荣显下了场,承砚连忙接过马韁绳,低声说道: “少爷,打的好,早就看出他来者不善了。” “你特么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荣显翻了个白眼,尿裤子了才知道换,以前他跟顾廷燁玩的时候,承砚也没说过这些话,现在却又马后炮。 “嘿嘿!”承砚脸皮越来越厚了,丝毫不受影响,牵著马便离开了。 春梅急匆匆跑了下来,施了一礼,赶紧上前检查。 “我的少爷哎,你可嚇死我了,没受伤吧!” 看她眼眶红红,显然是真的担心了,荣显大庭广眾不好做別的,只能安慰道: “没事,先帮我把襻膊下了,戴著不舒服。” 两人回到看台,春梅连忙將襻膊解了下来。 “母亲跟妹妹吶?” “大娘子去了齐国公那边,三姑娘去找英国公家张姑娘了。” 行吧,亲妈还是一个劲往平寧郡主那边靠,压根看不出人家的心思。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受点冷落,这种事还是要张初翠自己看透,別人说没用。 “少爷,刚才下边来稟,主君回府了。” “父亲回来了?” 荣显心中一惊,直接站了起来,荣自珍出门半年,终於捨得回家了。 “去,跟我母亲跟妹妹说一声,然后去平阳侯府彩棚,跟他家少爷说一声,家中有事,今晚我就不去了。” 说完,荣显急匆匆带著春梅下了看台,直奔马球场门口而去。 … 永昌伯爵府彩棚 吴大娘子看到急匆匆离开的荣显,扭头问道: “去,问问怎么回事,怎么刚来就走了。” “是!” 女使施了一礼便出去了,不到片刻功夫回来稟报。 “大娘子,听富昌伯爵府的下人说,富昌伯爵回府了。” “难怪,没事了。” 家中外出的主君回来了,肯定是要回去的,这无可厚非。 只要不是下人衝撞便好,她组织一场马球会不容易,一点疏忽都不能有。 “大娘子,令国公夫人来了…” 第34章 荣自珍 “主君” “主君” … 荣自珍虽然只是泥瓦匠出身,可荣华富贵最养人,如今也是一身气派。 “恩,大娘子在后院吗?” “回主君,大娘子带著哥儿姐儿去了吴大娘子马球会,现在还没回来。”那女使规规矩矩应道。 “知道了。” 荣自珍算不上严父,以前家中都是荣飞鳶管著,恩…他也在被管的范围內。 后来大女儿进了宫,他也算是媳妇熬成婆,无奈二女儿长大了,偏偏就是个小號的荣飞鳶。 他唯一能管的也就是荣显,所以一回家,他便急迫的往砚堂院走去,打算先去院里看看情况,也顺便了解一下儿子最近的状况。 路过跑马场,他诧异的发现,马场上多了很多东西,二三十个靶子,沟壑纵横的木头桩。 最显眼的是一桿戟刀,连他这个不通武艺的都看直了眼。 於是他转头走向跑马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压根没考虑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好弓!” 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一把以桑木弓掛在专用弓架上,弓臂自然舒展,旁边放著铺有软布的木盒,是专门用来存放卸下的弓弦。 棚子角落放了一盆水,地面也洒了一些水,这是避免弓臂因失水开裂。 一把好弓,就像呵护精细家具,既要给它“独立空间”,又要定期“做保养”,核心是让弓始终处於“不松不紧、不干不湿”的状態。 荣自珍虽然不懂这些,但光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他能用的,他反而对旁边那些来了兴致,隨手拿了一张试了试,面露讶然神色。 有点吃力! 於是他换了一张八斗弓玩了起来,只可惜,他没有训练过,十有八九不中,於是顿时没了兴趣。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扭头又对立在一旁的戟刀来了兴致,十公斤而已,还是能拔出来的,只是拔出来后却是拿不住了。 戟刀重心位於戟头一侧,头重脚轻,一时之间居然倒了下去。 “主君小心。” 身旁小斯看著明晃晃戟头朝脸上砸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荣自珍顿时失了分寸。 “父亲小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仅靠木柄尾部便停住了戟刀的下落。 “二少爷!” 回过神的小斯差点都哭了,谁能想到,一抬头,自家主君抱著戟刀往他头上砍了过来。 他能怎么想,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连闪躲都来不及。 要不是了解自家主君为人,他都要以为主君要杀人灭口了。 “我儿回来了…你这…” 看著荣显一副轻鬆写意单手持戟,还是手持尾部,荣自珍顿时目瞪口呆。 “官人,官人啊!” 不等他说什么,张初翠吭哧吭哧跑了过来,一头撞在荣自珍胸膛上,只听嘭的一声。 荣自珍暗自咬牙没有叫出来,但还是忍不住咳嗦起来,真真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咳咳…你快些鬆手,成何体统。” “我不。” 张初翠鼻涕眼泪一大把,拳头哐哐往荣自珍小身板上砸。 “你可真够狠心的,一去就大半年,你让我怎么活啊…” 没眼看,荣显跟荣飞燕默默的退走了,临走將戟刀放了回去。 接下来荣自珍跟张初翠肯定要说些贴己话,他们当孩子的还真不方便听。 荣飞燕:“刚才母亲那头锤…” 荣显:“我也头一次见,要不让家里宅医给父亲看看?” 想到父亲硬挺的模样,荣飞燕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 这个家虽然经常闹些笑话,但也是父亲母亲恩爱,反而觉得很温馨。 “少爷,姑娘,主君回来时还带了礼物。” 刚才那个差点被戟刀劈成两半的倒霉蛋也跟了上来,是荣自珍身边的“隨身”,名字叫晚穗。 “那就去看看。” 来到正厅,四口箱子摆在一旁,显然是家里人人都有份。 荣显的礼物是文房四宝,杭州作为大周都城,文化昌盛,所產的毛笔、宣纸、徽墨等品质优良,荣自珍直接买了一箱子回来。 荣飞燕的礼物就多种多样了,山东的鲁锦,桃木梳,鲁绣扇,杭州的幡胜,泥孩儿等等。 可见荣自珍並不是隨意买的,估计是游玩时看到什么就买什么。 荣飞鳶的礼物没有打开,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好看不?” 荣飞燕將绸布剪成蝴蝶状的幡胜插到头上,炫耀般的问道。 荣显嘴角一抽,“好看,我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 情绪价值要给足,果不其然,小丫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依旧开心不已。 这时,荣自珍跟张初翠手拉著手走了进来,一进门荣自珍就夸道: “我当时就感觉这个適合飞燕,果不其然,满杭州都带不出我女儿这种好顏色。” 荣自珍的情绪价值更高,整个杭州都被比下去了。 “父亲!”荣飞燕小脸红扑扑的。 哈哈哈… 一家人在客厅纷纷坐下,女使婆子立马端来茶水点心。 荣自珍抿了口茶,这才问出自己的诧异。 “我儿可是习武了,马场那边应该是你在用吧!” 张初翠:“可不仅仅是习武,我专门请了一位夫子,两个孩子每天都去读书,你不知道,显儿读书可好了,夫子都夸聪慧。” 闻言荣自珍一愣,这还是他那个整天闯祸的儿子吗? 怎么听著,倒像是別人家的孩子,要不是刚才跑马场那一幕,他绝对不会相信。 但內心顿时被欣慰填满了,孩子大了,终於懂事了。 “好好好,我儿懂事了。” 张初翠:“可不是,每天天明既起,晚上还要写课业,我看著都心疼。” 荣自珍总感觉自己走错家门了,自家儿子就算懂事了,也不会变得如此懂事。 不过也算是好事,他大手一挥。 “跟帐房说一声,我儿月例提到三十贯。” 荣显神色古怪,他终於知道自己为什么紈絝了,原来亲爹也是个溺爱孩子的。 三十贯什么概念,有钱也不能给,太多了,一般的孩子怎么可能把持的住。 原身的不懂事,这当父亲母亲的有主要责任…… 第35章 疏骨体 张初翠:“用得著你给,如今我儿出息了,现在都开始补贴家里了,那里差那点钱。” 於是她便將荣显跟荣飞燕做买卖的事情说了出来,有特別点明了一个月挣多少钱,听的荣自珍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嘶! 我果真是走错家门了。 他坐直了身子,盯著自家宝贝儿子上下打量,似乎是想看出朵花来。 荣显仰起脸给了个笑脸,荣自珍无语,没变,还是那个样子。 “好好好,午时让厨房温两壶雪花酒,显儿,陪我喝几盅解解乏。” 荣显:“父亲,下午孩儿还有课业要写。” “那就不要喝了,多备些好菜。” 荣自珍从善如流,立马改口,课业重要,读书重要,酒什么时候喝都行。 於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荣自珍舟车劳顿,被张初翠扶著休息去了。 荣飞燕难得没有离开,反而跟著一起来了砚堂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有什么事便说。” 荣飞燕:“好哥哥,你有时间能不能教教我打马球,还有投壶。” 还以为什么事吶! 荣显浑不在意应了下来,得到答覆的荣飞燕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回到书房,春梅忙活著將字帖取出来,荣显盯著一个字看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便提笔写了起来。 春梅扫了一眼,低声笑道:“少爷,你现在写的跟字帖一模一样了。” “还差的远,我现在只是学结构,后面还要学习神韵,那时候才算得上一模一样。” 春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原来写字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儿。 接下来几日,许敬文察觉到荣显书法进步很大,便让其学习背临。 背临,就是盯著一个字看,合上字帖写,然后打开对照,看看那一笔写错了,继续写,直到一模一样为止。 说实话,这对於荣显来说是最容易的一个步骤,因为凡是他看过的字,已经深深刻在脑海里面了。 他只需要不停的写,然后跟脑海中的字帖对此,反而是进步最快的。 短时间內,就被许敬文允许练习集字。 所谓集字就是把字写在纸上,上下左右对齐,间距基本保持一致,要求“字间容字,行间容行”。 没有田字格的时代,有时候写著写著就偏了,科举时,若字跡歪斜、出格,直接归为“不谨”,甚至影响阅卷评分。 冬去春来,两个寒暑眨眼而过。 消停了两年的荣显,已经已经越过了书法最后一个步骤——创作,独创出属於自己书法。 本来他想写明代的馆阁体,字体板正,规整划一、端庄平稳、无懈可击,完全服务於“卷面清晰、易於辨认”的实用需求,无个人风格张扬。 可夫子听完后给了他三戒尺,然后告诉他大周书法要的就是个人风格。 以意驭笔,尚意轻法,要把字写出自己、写出味道。 於是他不照搬柳体的硬挺,也不学瘦金体的锐利,走“瘦而不弱、劲而不僵”的路。 笔画形態纤细劲健,如骨之坚韧,富有弹性与力度,每一笔都挺拔有力,起笔、行笔和收笔都乾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给人以刚劲峭拔之感。 结体上注重空间的分布与留白,字与字、笔画与笔画之间间距较为宽鬆,呈现出一种疏朗开阔的视觉效果。 许敬文看完之后连连讚赏,孺子可教。 经过这两年的学习,许敬文的意思是,他已经追赶上了那些从下苦读的书生,或许可以下场一试了。 举人不好说,但秀才却是手到擒来,只不过名次方面,还要看主考官的风格。 明天,是夫子辞行的日子。 按照许敬文的说法,他能教的都已经练了,不能教的他没办教。 寒门学子,终其一生学的有限,很多东西可能一辈子都没学过,只能在四书五经上打滚,也只能靠著四书五经。 所以荣自珍摆了一桌家宴,亲自宴请许敬文,感谢他这两年的教导。 “许夫子,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感谢许夫子对我儿的教导,感激不尽。” 荣自珍端酒杯的手有些颤抖,眼眶发红,什么时候,他一个泥瓦匠出身的家庭,居然也有了一个读书人。 等荣显考上秀才,那怕宫里的荣宠没了,他也能自豪的说上一句,他家是耕读人家。 打铁还需自身强,这跟荣飞鳶的路子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 “伯爷无语如此,府上愿意请我来,自是付了束脩,我教导贵公子也是应该的。”许敬文端起酒杯客气道。 话虽这么说,但夫子是不是尽心,是不是付出心血,结果都是不同的。 荣显能感觉到,夫子是真的付出了心血,五十多岁的高龄,还要每天检查他大量的课业,如此他才能两年时间追赶上別人。 荣显起身施了一礼,真情实意道:“夫子,我今年十六了,不如您给我取个字。” 许敬文神色淡然,沉默片刻才开口。 “浪子回头,考中秀才,到时候,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荣显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夫子的意思。 取字这件事,有一定的潜在价值,无非就是社交背书。 若能请到时下有名的学者、官员取字,最大的帮助是社交標识。 比如寒门子弟若得宰相或文坛领袖取字,对外介绍时会被认为“得到名人认可”,在科举交友、入仕引荐时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但有些东西不能只从价值上看,还要看双方的信任程度。 荣显躬身一礼,“请老师帮我取字。” 教书的可以称夫子,但帮忙取了字,关係会更近一步,可以称老师了。 许敬文满眼欣慰,捋著鬍子看向荣自珍。 荣自珍:“我没意见,我儿都是您教出来的,不如就您帮忙取一个吧!” “好吧!” 见都没有意见,许敬文自然是顺势应了下来。 “慎之二字如何?” 他看向荣自珍, 取字是根据人的性格,再引用经典,两者结合取的。 许敬文能片刻便说出来,显然是已经准备好了的,觉不可能是当场想的。 第36章 属猪的荣妃 许敬文开口解释:““慎”对应稳重,取自《礼记》“慎思之,明辨之”,体现其行事不冒失、思虑周全的特点。“之”的留白感又暗含“坚毅”的韧性。”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两年时间,你面对繁重课业从不抱怨,认认真真完成,人也聪明机灵,慎之正符合你的性子。” “慎之,荣慎之。” 荣显喃喃自语念叨,顿时心生欢喜,这名字太符合他的心意了。 “多谢老师。” 哈哈哈… 见他满意,许敬文也很开心,於是饭桌上更加的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三人喝的差不多了,这才算是散了。 荣自珍毫无形象的抱著荣显在正厅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儿…我儿出息了,我荣自珍这辈子都没想到,我的孩子这么有出息,女儿贵妃,儿子读书人,值了,这辈子值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自己孩子成才。 “官人,官人,我的天爷啊!” 这时,张初翠的大嗓门毫不掩饰的响彻整个伯爵府,带著荣飞燕满脸激动的冲了进来。 丝毫没有关注荣伯爷的泪眼婆娑,一把揪住荣自珍,声音充满了亢奋。 “有了,飞鳶又有了。” “啥?她属猪的啊,怎么这么能生。” 荣自珍吃了酒,情不自禁的说出了心里话。 可不就是属猪的,夭折的三个孩子不算,最近两年,荣飞鳶一连生了四个。 第一胎两个皇子,荣家欣喜若狂,第二胎是龙凤胎,荣家高兴不已,可现在居然又怀上了第三胎,荣自珍也已经麻目了。 一个皇子跟一堆皇子有什么区別吗? 张初翠:“呸呸呸,你个老东西,会不会说话,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嘛!这可关係著飞燕的未来。” 这事影响可不小,特別是朱才人的皇子刚刚夭折,荣飞鳶生的孩子就是皇帝唯一的指望。 宫里对於富昌伯爵府的赏赐都是论车,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件事,荣飞燕现在已经成了汴京城的香餑餑。 为啥,还不是因为子嗣问题。 看看多少家子嗣艰难,皇帝,袞王,齐国公,襄阳侯,平阳侯等等,这些都是没有孩子,或者只有一个孩子的。 所以,作为荣妃的妹妹,汴京城的显贵人家,自然认为荣飞燕也是如此,可不就炙手可热。 荣飞鳶就是活招牌,只要摆在那里,以后荣家的女儿就不愁嫁,跟盛华兰一个意思。 “是是是,我吃了酒,满口胡言。” 荣自珍一点激动的心思都没有,无他,都激动了五六次了,有什么可激动的。 诞下皇子是好事,可问题是,怎么把孩子养大,这才是最重要的。 荣显並不知道自家父亲的忧愁,如果知道的话,他也浑不在意,因为这已经不是难事了。 皇帝的孩子养不大,原因无非就是几种,其中最有嫌疑的就是皇宫本身有问题。 皇宫曾经歷两次大火,灾后重建的宫殿使用了大量含有水银、丹砂和铅的涂料。 这些有害物质对人体危害极大,汞蒸气会导致器官衰竭,铅则会对儿童健康和智能產生难以逆转的危害。 所以,一有机会,他就將自己的猜测稟告了赵禎,荣福宫是第一个被重新修缮的地方。 荣飞燕:“说来也怪,明明姐姐先生的皇子,朱才人的皇子最先夭折。” 张初翠:“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在宫中子嗣都是皇后娘娘养著,否则都要怪到我家鳶儿身上了。” 听著两人的谈话,荣显神色微动。 朱才人生了皇子,自然也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可孩子依旧没能活下来。 他猜测有可能是朱才人化妆用了铅粉,让小皇子无意中吸入口鼻,这比什么涂料危害更大。 大周女子化妆,多用米粉跟铅粉,但铅粉质地细腻、顏色白皙均匀,涂在脸上能快速遮盖瑕疵,让肤色显得莹白透亮,且附著力强、不易脱妆。 追求漂亮的后宫嬪妃,大多用的都是铅粉,因为她们爭的是皇帝的恩宠。 “母亲,这话不要乱说,特別是出门在外,別人问都不要搭话。” 张初翠神色平静看著自家宝贝儿子:“知道了!” 这话在宫里被荣飞鳶叮嘱了一遍,路上被荣飞燕叮嘱了一遍,现在荣显又来了一遍。 整整三遍,她闹心悲愤,这个家里,她到底还能管著谁? “已经说过了。” 荣飞燕压低了声音,荣显恍然大悟,怪不得母亲神色这么平淡。 荣自珍:“好了好了,终归是件好事,福利上下都赏。” “谢谢主君。” 一时之间,府里上下皆是欢喜热闹,干活更加卖力了。 “主君主君,宫里来了旨意。” 哗啦! 荣自珍跟张初翠顿时站了起来,桌子上的茶盏倒了都没人扶。 “快快快,摆上香案,我们去迎接。” 伯爵府上下,早就对於流程轻车熟路了,无他,不过是经手的多了而已。 於是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出了客厅门,在院子里跪倒了一片,荣显也在其中。 为首的內侍姓张,是赵禎身边的贴身內侍,手持圣旨念道: “门下:王者正家以治天下,妃嬪承休以衍宗祧。兹为荣妃荣氏,毓质柔嘉,持躬淑慎,久备內官之选,克嫻壼仪之规。今承天庥,诞膺佳兆,身怀六甲,攸关宗社之庆,实系朕心之慰。” “惟尔荣氏一门,世敦忠谨,代著懿行。父教有素,乃成淑女之德;家声不坠,方启椒房之荣。今妃躬有喜,既昭邦媛之贤,亦显尔族之庆。特颁渥恩,以旌其善:赐荣氏父银万两,蜀锦二十匹,罗百匹,晋封从五品奉直大夫;母封恭人,赐东珠一匣,饰品三匣;其余子弟各赐束帛…” … 说实话,整个荣家,可能就荣家兄妹能听明白念得什么。 张內侍也不在意,笑眯眯的说道:“伯爷,接旨吧!” 荣家上下行“三跪九叩”大礼,荣自珍起身时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庄重:“臣富昌伯爵主君荣自珍,携闔家上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以仁德布泽,赐臣等,此等隆恩,臣全家无以为报,唯有尽心恪守臣道,忠君爱国,以慰陛下圣心。” 荣显心中暗道:原来,这玩意儿还有固定的流程啊! 第37章 樊楼不能没有二郎 “恭喜了伯爷。” 张內侍满脸羡慕,他知道,自此以后,荣家將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谢谢谢谢,” 荣自珍一个眼神,晚穗忙不迭上前,將一个钱袋塞到张內侍手中。 “张內侍,一点心意,不要嫌弃啊!” 哈哈哈… 张內侍手指一捻,立马判断出里面是银子,差不多有二十两左右,顿时喜笑顏开。 “多谢伯爷,我就不多留了,奴婢还要赶回去伺候官家。” “慢走” 荣自珍带著人將张內侍一路送出府门口,直到人走远了才返回。 “嘻嘻!” 张初翠毫无形象的捧著圣旨,连忙让管家婆子送下去,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供著。 她个人很喜欢这种玩意儿,搁在以前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家里却是存了十多件,搞不好汴京城內,就他们家圣旨最多。 “哈哈哈…我外孙是皇子。” 荣显脸色一黑,训斥道: “母亲!以后不要说这些话,特別是在外边。” 这亲妈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能隨便瞎说嘛! 不过他脑海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出现王若弗的小表情:我父亲配享太庙。 好傢伙,突然感觉,张初翠跟王若弗有点像怎么回事。 “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凶我。” 张初翠不开心,脸色一拉,狠狠瞪了眼自家官人。 荣自珍一愣,打眼色道: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说的。 张初翠:看你下的种,我还能管著谁? 荣自珍:这是你生的。 张初翠:我不管我不管。 简直无理取闹,荣自珍气的拂袖而走,张初翠快步跟了上去。 “二哥哥,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关於露华浓记。” 对於两个小孩般的父母,荣飞燕也有些无奈,现在有什么事都跟荣显商量。 “怎么了?” 两人走在游廊中,荣飞燕先是说了露华浓记的情况。 “二哥哥,这两年露华浓记挣了十四万贯钱。” 说到这一点,她也有些感慨,果然二哥哥说的是对的,飢饿营销是最好的,汴京城对於点唇露跟玉露膏的追捧接连不断。 每个月只有二十份,压根不够分,所以才保持住了热情。 “我想…在其他地方开几家露华浓记,比如说杭州。” 露华浓记最大的优势是垄断,且运输起来丝毫不费事,再加上名声在外,她才有如此想法。 “可以,回头我让春梅多做一些,到时候也省的来回跑。” “谢谢二哥哥” 得到荣显的支持,荣飞燕信心满满,终於决定让露华浓记走出汴京城了。 次日,天气有些炎热。 汴京码头上,荣显不舍的站在许敬文身旁。 “夫子,能不走吗?” “莫要这般伤怀,人生本就聚散无常。” 许敬文头一次拍打荣显的肩膀,他突然发现,两年前的少年郎已经长大了。 “慎之,你虽然聪慧,但求学之路漫漫,不可懈怠,你的缺点是名声,我走之后,你若是找不到合適的私塾,不妨考虑一下四大书院,爭取考个好名次,对你未来也有好处。” 他虽在汴京不常走动,但读书人有个本事,那就是交友甚广,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他的一些好友来过书信,有一些在汴京待过的,知道荣显名声不好,特別提了一嘴。 读书人重名声,名声越大,助力越大,这是无可厚非的。 最大的风头无非就是状元,若是荣显考中状元,不仅可以扭转名声,还能闻名汴京。 “老师,这四大书院有什么说法?” “我知道的也不多,简单跟你说一下,有时间你也可以打听一下。” 四大书院啊!许敬文当年嚮往不已,只可惜没有条件。 “应天书院自然不必说,估计你也不太想去,南边的岳麓书院跟明诚书院距离太远,我並不了解。” “最后这白鹿洞书院,景致清幽,前朝便有贤者在此讲学,如今虽未及鼎盛,却也规矩严明——晨有诵读之课,暮有论道之会,先生们皆为饱学鸿儒,不仅授经史子集,更会引你们观山水、察世事,教你们知理、明志、篤行,这般育人之道,在世间书院中亦是难得…” 听著许敬文的介绍,荣显不免有些悸动,这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老师,我会请人帮忙打听的。” “嗯嗯,那我就等你高中及第的好消息。” 许敬文见东西都收拾好了,也不再多话,迈著轻鬆步伐上了船。 他立於船头,青布长衫被风掀起边角,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捻须髯,目光望向岸边。 “回吧!” “老师保重!” 荣显躬身施礼,目送船影渐小,融进了云水之间,心中莫名有些不舍。 “少爷,回吧!”承砚小声提醒道。 “恩!” 终归是相处了两年,荣显头一次感受古代这种离愁別苦,心中复杂异常,有些闷闷不乐。 这个交通不便利的年代,两人分別后再见面极难,堪称“一別如参商”,多数时候可能此生再无交集。 许敬文今年五十二,大周读书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六十岁左右,所以,许敬文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別。 想到这里,他脸上略有悲伤之意,归途闷闷不乐,带著承砚走在大街上。 “荣二爷,是荣二爷嘛!” 就在这时,大街上,一个瘦弱的小廝神色激动的凑了上来。 恩? 荣显看向承砚,承砚满脸疑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认识。 “你哪位?” 既然不知道就问,整个汴京城,他荣二郎横著走。 “唉吆喂,荣二爷这是怎么了,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樊楼跑堂的铁柱,当年您还称讚我最为耐打,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看著他满脸委屈的模样,荣显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著,我不打你,你还难受了?” “还真有点,实在是两年时间,一次都没见过二爷一面,您看这都快用午饭了,要不进来坐坐?” 荣显抬头看了看升起不久的太阳,大约十点左右,心中无语,抬脚便踢了他一下。 “滚滚滚,这才上午,我吃什么午饭…” “別啊,二爷,樊楼不能没有二爷啊…” 眾人无语,倒也能理解,荣二爷两年不打人,整个汴京城都没乐子听了,还真有点想念… 第38章 盛紘要进京 樊楼没了荣二爷,就像是汴京没了露华浓记。 荣显回家一路,可算是开了眼,以前被他打过的人,不知道什么心理,居然都跑过来凑热闹。 以前他打人的时候,人嫌狗厌,现在不打了,反而开始想念,莫非都是什么贱骨头不成。 “少爷,以前你打了人,荣妃娘娘都会安排家里给点赔偿。” 承砚的话让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都一个个像是贱骨头一样凑上来,原来还有这种事。 他並不知道,反正每次打人后,回家就躺下睡觉,打的狠了,姐姐就把他喊进宫挨揍。 至於下面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关注过。 “走吧,下午还要进宫谢恩。” … 扬州 盛紘虽是个六品通判,但他这是在扬州,不是在汴京。 在汴京他唯唯诺诺,可要是在扬州,那就是风光无限。 除了知州,他就是最大的,平日里辅佐知州处理一州的行政、军政、財政、司法等事务。 知州下发的有关文件,必须由他签字才能生效,同时还负有对一州官员进行监督的职责,可直接向中央上报官员的善恶及职事修废情况。 所以啊,在別的地方盛紘唯唯诺诺,在扬州他是重拳出击。 这不,忙活完公务,盛紘打算下职,也不需要別人同意,抬腿就往外走去。 “主君。” “恩,走吧!” 吩咐了冬荣一句,他便坐进马车,捶打著忙碌一天的胳膊。 回到盛家,他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全因他刚走进寿安堂准备请安,王若弗立马站起来抱怨。 “官人,你可要给我家华儿做主啊!”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节泛白,胸脯剧烈起伏著,声音里满是咬牙的火气: “司理参军家那小蹄子,竟敢背地里嚼舌根,败坏我家华儿的好名声,你记著,回头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敲打敲打那家人。” “胡说什么。” 盛紘脸色发黑,为了这种事情,他怎么好在公事上挟私报復,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他扫了眼老太太一旁的华兰,神色有些委屈,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华儿,你说,是怎么回事?” 盛老太太没有说话,拍了拍华兰的手,盛华兰看了眼母亲,如实道: “父亲,司理参军家大娘子,在私底下说我在庙会时与贩货郎笑谈半刻,还伸手接了人家递的果子——这般不避嫌,怕是早没了女儿家的矜持,指不定背地里更放纵…” 她终归是个女儿家,这种利用礼教对她端庄的严苛要求,將正常社交扭曲为“轻佻”,进而暗示其清白难保的无端指责,任谁听了也会生气。 “你听听你听听,这明摆著就是欺负我华儿。” 王若弗那叫一个气,正常买东西都要无端指责,不出这口气她今晚睡不著。 “她这是为何,我跟司理参军也没什么仇怨。”盛紘不解。 “我哪里知道,反正你寻个由头,好好敲打一番,免的再浑说,平白污了我家华儿好名声。” “你真无理取闹,这种事我如何能做。” “怎么不行,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 盛老太太看著两个人爭吵,不紧不慢的拍了拍华兰的手。 “丫头,你觉得司理参军家大娘子为什么这么做?” 她一说话,盛紘跟王若弗乖乖坐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祖母,孙儿猜不到。”华兰属实是想不通。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听说知州家的二公子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吧!” “母亲,不能吧!” 盛紘心中一动,王若弗终归还是反应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啊,我说这小蹄子怎么污衊我家华儿,原来是想跟知州家结亲,她家女儿比不上我华儿,居然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真真气死我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裙裾扫过凳脚带起一阵风,几步衝到寿安堂门口,拔高了声音骂道: “你倒会做白日梦,就你们家那寒酸模样,也配攀附知州大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哎吆… 也不知怎么的,站的好好的,平地摔了个大跟头。 “大娘子…” 刘妈妈赶紧上前將人扶起来,仔细检查有没有磕伤。 盛老太太跟盛紘两人也不说话,没眼看。 眼瞅著王若弗自己骂得口乾舌燥,捏著茶盏猛灌了两口凉茶,盛老太太这才慢悠悠开口: “你去汴京时,顺带打听些適龄的才俊,华儿的亲事也该上心了…” 王若弗眼睛一亮,刚顺著话头接道:“对对对!咱们就从汴京城挑,挑个顶好的,美死司理参军家那小蹄子……” 话没说完,对上盛老太太似笑非笑的无奈目光,她脖子一缩,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訕訕地拢了拢帕子。 盛紘:“母亲,我跟五城兵马司竇指挥使相熟,回头可以问问他。” “还有我姐姐。” 这话王若弗说的理直气壮,康家,王家,跟他们家都是亲戚,打听点事还不是正常。 盛紘没搭理,老太太也不想搭理她。 “她哥哥那边也要走一趟,有什么事可跟他商量,若是不知怎么打点,也可上门请教。” 王若弗的哥哥王衍,是整个王家最出息的男丁。 更重要的是,王衍跟王若与不一样,適当的走动还是没问题的。 至於康家,老太太提都不想提,盛紘多精明,自然是听明白了母亲的话。 “母亲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那就好,去吧。” 王若弗听了个稀里糊涂,拉著盛紘小声嘀咕:“你也去我姐姐家…” “是是是,我一定去。” 目送两人离开,盛老太太满脸无奈,她这个儿媳妇,活像一头莽撞的野猪。 “华儿,从汴京给你找可以吗?” “祖母!” 华兰羞的俏脸发红,不依不饶的拉著盛老太太撒娇。 “好好好,不问不问。” 一把搂住华兰,她这才解释: “扬州官场中,適龄的人选不多,知州家二公子看似光鲜,却不似个能担事的,还是要找个稳重一些的好。” “全听祖母安排…” 第39章 盛家,盛家好啊 荣福宫 荣飞鳶床榻上,四个孩子满床滚,张初翠跟荣飞燕两人躲在床边,生怕他们滚下来。 荣飞鳶坐在一旁反而清閒,今天好不容易一家人见面,她心中欢喜的很,特意將孩子从皇后那边要了回来。 “父亲母亲,显儿今年十六了,是不是该议亲了。” 虽说年纪有点小,但男子结婚本就从容,十五便可以开始相看,一直可以等到二十多,这一点女子就做不到。 张初翠:“呵呵,我能做主吗?” 荣自珍:“说什么胡话,让人听去,笑话。” 这种私事哪能胡说,旁边內侍在,传出去对荣飞鳶名声不好。 荣飞鳶:“母亲,实在是您相看的那些太不成话了,居然连庶女都要相看。” 张初翠:“我觉得挺好的,又高又壮,好养活。” 真是个朴实无华的老母亲,荣显心中清醒,幸好他的婚事母亲做不了主。 “你怎么想?” 面对荣飞鳶的探究目光,荣显想了想说道:“张家,海家,盛家。” 太子是荣飞鳶之子,那他的婚事,便绝无自己做主的余地——背后牵扯的利害太多,半分由不得他。 荣飞鳶並非皇后,若荣显结亲的对象家世太过显赫、势力太强,明里暗里都会对皇后的地位形成制衡,甚至构成威胁。 赵禎与皇后夫妻一场,相濡与沫数十载,自然不愿见皇后陷入这般境地。 更关键的是,赵禎年事已高,精力渐衰,荣显本就是太子的亲舅舅,一旦太子地位稳固,他极易借著“皇舅”的身份大肆扩张势力。 若再让他借婚事攀附强援,日后难免会演变成外戚专权的局面,直接威胁到赵家的皇权。 所以他乾脆挑明了方向:一文臣世家、一武將门第,再额外添上一个盛家。 接下来就看荣飞鳶怎么跟皇帝提了——若是皇帝对荣家权势並无过多担忧,那荣显的婚事,大抵就从那一文一武两家里头选,既合规矩,也能给荣家添些助力。 可若是皇帝话里话外透著顾虑,或是对荣家扩张势力存了戒心,那荣显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娶盛家的女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荣飞鳶深深看了一眼弟弟,心中微动,立马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单纯定一门亲事,分明是借著谈婚论嫁,在试探皇帝的心思,也在试探荣家往后究竟该走“攀附强援”还是“收敛锋芒”的路。 “弟弟真的长大了。” 不过她又略微有些疑惑,她看向旁边嬤嬤。 “盛家,那个盛家?” 嬤嬤摇了摇头,她也没听说汴京城有什么姓盛的官员。 “是扬州通判盛大人,他家老太太,姐姐您该有印象——便是前勇毅侯府的独女,当年京里人人称羡的那位侯府小姐。” “是她啊!” 荣飞鳶指尖的银簪顿了顿,先前的茫然瞬间褪去。 她怎会不知道,早年未入宫时,便听祖母提过勇毅侯府的旧事。 那位侯府小姐出身金尊玉贵,却偏要下嫁当时探花郎的盛老太爷,当时闹的满汴京无人不知。 出嫁时百里红妆,祖母每次提起都是羡慕神色。 那怕到了现在,每次提到徐家,也会引出哪位的事情,当然,大多都是惋惜的神色。 “你没去过扬州,怎么会知道盛家姑娘的,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也不全是吧,徐家三郎跟我关係还可以,而且我老师途径扬州时,也听说过盛家姑娘及笄,听说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荣显七凑八凑,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总不能说他前世就知道盛家姑娘吧! 一听是许敬文提的,荣飞鳶便没有再说什么。 能把不学无术的弟弟教成这般,荣家上下都打心眼儿里佩服。 “就是不知道这盛家姑娘怎么样?” “盛家老太太那样的人,教出来的自然是好的。” 荣飞鳶点了点头,想著这话也没什么不对。 金尊玉贵的人儿,怎么可能教出一个骯醃货儿。 “娘娘,陛下召见富昌伯爵。”內侍走进来回秉。 荣自珍慌忙起身,按著规矩施了一礼,“那我先去了。” 於是跟在內侍身后来到了垂拱殿。 “陛下…” “不用多礼了。” 赵禎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让人搬来椅子坐下聊,隨便聊了一会,才不经意间提道。 “荣显今年十六了吧?” “回陛下,犬子今年確实十六。” “也该议亲了,有没有相中的。” “这…” 荣自珍心中颇为复杂,刚才还在荣福宫聊的议亲,没想到陛下居然亲自过问了。 “荣妃比较看好英国公家那位。” 他小心翼翼扫了眼赵禎,但见官家面色无悲无喜的点了点头。 荣自珍顿时明白了,慌忙开口:“我家大娘子想著问问海家。” “海家清贵。” 赵禎不咸不淡评价了一嘴,却没有说別的,荣自珍也是没招了。 “我家显儿觉得扬州通判家比较合適。” 赵禎一愣,笑意从脸上蔓延。 “盛家!盛家好啊,读书人。” “可不是嘛,我家就希望出个读书人。” 荣自珍心中一松,连声附和,顿时也明白了,自家显儿的婚事,可能不太適合勛贵人家。 一时之间,垂拱殿內气氛轻鬆愉快起来… 而汴京另一边,那个被称讚的盛家,其主君正跟五城兵马司竇指挥使喝酒。 这位竇指挥使,就是袁文绍的顶头上司,跟盛紘私交还算不错,一听盛紘家的大姑娘及笄,立马推荐道: “盛老弟,你说巧不巧,我这边刚好有个合適的人选。” “奥,是哪家才俊。” 有枣没枣,打两桿子再说,盛紘来了兴致。 “忠勤伯爵府家嫡次子,袁文绍。” “啊!这…这门第我家如何高攀的起。” 伯爵府家嫡次子好是好,但这样一来,华兰可就是高嫁,容易受委屈,还是打听明白后再说。 “这忠勤伯爵府的情况,盛老弟一打听就明白了,已经不復从前,我看中的是袁文绍本人,二郎是个踏实能干的,未来必定出息…” 盛紘若有所思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倒是不错,自己这好友的性子他还是知道的… 第40章 王家坏事 王家 王衍在刑部为官,每日也是甚为操劳,疲惫的回了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一辆陌生的马车。 下了马车,王衍便问向门口马夫:“你是哪家的?” “舅爷,我是盛家的,刚从扬州跟著主君过来,您可能不认识我。” 闻听是盛家,王衍顿时反应过来了,是他那个宠妻灭妾的妹夫啊! “哼!” 王若弗终归是他亲妹妹,自己妹妹被欺负,他也有些不太满意。 大步流星走进府內,正厅中,大娘子王氏正陪著盛紘说话,见他进来,盛紘慌忙起身。 “舅兄” “妹夫来了!” 王衍不是太过热情,想想妹妹来的信就生气,王大娘子赶紧打了个眼色。 明白了,母亲那边肯定说过盛紘了,他立马挤出一抹笑意。 “坐坐坐,待会在家里用饭,陪我浅酌几杯。” 他这个当哥哥的,说话自然隨意,上来便问了家中情况,又问了盛老太太身体如何,气氛立马好了起来。 王大娘子也顺势插了一嘴:“我那小姑子给家里来信,说是华兰已然及笄,可需要我在汴京打听打听人家?” “我正是为了这事而来。” 盛紘也不隱瞒,赶紧把令国公府跟袁家二郎的事说了一遍。 本来这没令国公府什么事的,他们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下午居然托人来打听,他正好一併问问。 王大娘子跟王衍对视一眼,这才说道: “令国公家有些不妥,他家除了门口两只石狮子是乾净的,剩下的…哎。” 盛紘一惊,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谨慎,能被岳母家如此请假,恐怕令国公家问题极大。 “袁家二郎倒是个好的,这袁家虽然破落了,可袁伯爷一手的养马本事,二郎在五城兵马司勤勤恳恳,倒也不错。” 王大娘子心中思忖汴京的好人家,乾脆说了个遍。 “韩国公家有个五郎,寧远侯府的二郎,徐家…荣家二郎年纪也差不多…” “荣二郎不成,你忘了他的名声。” 听到自家官人这话,王大娘子端著茶盏的手就是一顿,隨即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都是愣怔:“是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荣显那二郎的名声,早年在汴京城里哪是差字能形容的,纵马伤人、强抢民女的事没少传,只是这两年许是荣妃管著,倒没再闹出大动静。 她竟因著要给华儿挑亲事,把从前那些不堪的风声都拋到了脑后,还真把荣家当成了好去处。 想到这儿,她又懊恼地拍了下帕子:“可不是嘛!这两年没听见他作妖,倒叫我忘了他原是这等货色儿。” 盛紘八卦道:“我倒是只听到寧远侯府二郎,却没听说过荣家二郎。” 王大娘子:“寧远侯府二郎確实有些混帐,但也是因为家里大娘子的缘故,本性倒是不坏,这我还是知道的。相反,这宋家二郎可是大人,仗著荣妃为非作歹…” 小秦氏手段不是那么高明,只要有心,就能看出端倪。 但也因为如此,她才敢提,毕竟要不是顾廷燁名声如此,怎么可能低娶。 此时的荣显还不知道,自己那点破事都被抖擞给了盛紘,嚇得盛紘已经把他给排除掉了。 他现在正规规矩矩捧著一把华丽的五石弓,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当时正在荣福宫陪姐姐说话,张內侍就送来了这把弓,说是陛下赏的,还有一匹好马,隨后有专人送到家中。 “出去说!” 荣自珍低声细语说了一句,一家人快步走出东华门,刚走到马车旁边,他腿一软。 “父亲!” 好在荣显反应及时,一把將其拉住,避免摔倒地上。 荣自珍没有说话,费力的爬上马车。 一家人见他如此奇怪,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直到回到家,將所有女使婆子赶出去,荣自珍这才说出实情。 “啊!” 等听完来龙去脉后,张初翠脑子反应不过来,张大嘴巴“啊”了一声,然后就卡住了。 反而荣飞燕低眉顺眼道:“若是陛下年轻力壮,自然会重用外戚,可现在陛下大不如从前,更何况,曹家也算是皇子的舅舅。” 荣显点了点头。 荣飞鳶生再多的孩子,终归要送到皇后身边养著,如此一来,曹家也算是皇子名义上的舅舅。 虽说比不上他这个血亲,但也是未来太子的助力。 如此一来,他们荣家想要坐大就有些危险了。 “我儿只能娶盛家女了?”张初翠反应了半天来了这么一句。 “母亲,陛下没明著赐婚,也未必就定了是盛家女。”荣飞燕握著帕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 “关键是不能选那些权势太盛的人家,免得让陛下多心。可若是像齐国公府那样的——看著是清贵门第,却没什么实权在手里,不涉朝政纷爭,这样的人家,想来该是能行的吧?” 她有些可惜,自己的好闺友当不成嫂嫂了。 荣显:“清贵人家多傲气,咱们家还是要找实在人家,如此才能保住三代兴旺。” 荣飞燕翻了个白眼:“你都没见过盛家姑娘,怎么知道她人品怎么样。” 荣显確实没见过,但他前世可是没少看,自然知道那是个靠谱的,也是他知道这个年龄段最合適人员。 “母亲这样的人,养不出鬼魅心机的孩子,盛老太太应该也是如此。” 张初翠忙不迭的点头,虽然听不懂,但这应该是在夸她吧! 荣飞燕也沉默了,想想倒也是,不过最好还是多打听一下才好。 “那我就让人打听打听,盛家是读书人,连陛下都知道盛家主君写字极好,以字观人,这盛家主君应该是不错的。” 荣自珍没有想法,既然儿子觉得可以,荣飞鳶也不反驳,那他可以先让人打听打听。 选谁吶? 对了,陛下让他把盐务生意撤出来,说是齐国公不日將要去查办盐务,好像就在扬州附近。 齐国公只是明面上牵线的,具体情况,家里大娘子也不靠谱,看样子,还是要请荣飞鳶请人跟著去相看… 第41章 好事多磨 天色微亮 马场上便响起了錚錚的声音,荣显手中那张华丽的大弓被拉成满月状。 隨意试射了两箭,满意的点了点头,用腿夹住弓身,將另一头杵在地上用力一压。 承砚赶紧上前解掉弓弦,將其放进单独的木盒中保存。 马厩旁边屋子里,见承砚將弓送了回来,春梅连忙放到架子上,又在屋里洒了些水。 等承砚出来的时候,荣显手里多了一张三石弓。 嗖嗖嗖… “少爷,全中,是不是可以换三石五斗弓了。” 承砚將所有箭矢退了下来,检查每一根的情况,发现自家少爷居然真的完成了当年杨温韦的课业,心中震惊又开心。 “准备好了?” 荣显甩了甩手臂,若不是他力气大,这种程度的急射,根本完不成。 不过因为还不太算吃力,所以並没有怀疑什么,只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算得上是善射了。 他身体的变化从一年前就停止了,但他从来没有极限挑战过,没必要,有功夫儿还不如多加练习。 “早就准备好了,是御街良工剑铺专门做的,花了足足三百贯。” 承砚捧来一柄强弓,弓身取陇右十年生沙枣木为骨,木色沉如墨玉,肌理间泛著若隱若现的金星纹,是沙枣木久歷风霜才有的“老气”。 弓臂內侧贴三层水牛角片,角片磨得薄如蝉翼,边缘嵌以银线勾勒的云纹,拉弓时银线隨弓臂弧度流转,似有云雾翻涌。 弓身中段两侧各刻一句篆书,字体是极细的鎦金所刻——“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荣显越看越喜欢,直接取过来试了试手。 “好手艺,只是怎么这么便宜。” “我的少爷,这还便宜,都够普通人家十多年的花销了。” 那確实有点贵了! 心疼,穷文富武,果然一点都不假,还好他有钱。 又练了一会弓,荣显轻鬆卸掉弓弦扔给承砚,大步流星走向木棚,从中取了一柄钢铁打造的戟刀。 这刀通体钢铁製作,重达89斤,挥舞起来,承砚都躲得远远的,只听马场呼呼声不断,连空气都要被劈开了。 练了一会,他有些不太满意的掂了掂,“就没有更重的?” “我的少爷啊,良工剑铺就这水平,回头我再让人打听打听。” 我的亲娘来,近一百多斤还嫌轻,承砚牙花子有点疼。 “少爷,喝点水休息休息吧!” 春梅送上茶水,荣显扔下戟刀,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两杯。 “我听说,相传为隋唐第一猛將李元霸的兵器——擂鼓瓮金锤,有说法称其重达800斤,可见一百来斤不是极限,回头多打听打听。” “那都是夸大其词的,实际上,也就320斤左右。”春梅捂著嘴轻笑道。 “你怎么知道的?” 春梅理直气壮道:“我不知道啊,擂鼓瓮金锤多存在於话本,演义中,各种说法都有,但总归有一个贴切事实的说法,我只看最不夸张的一个就是。” 这种说法倒也有趣,话本虽然是话本,但一开始还是比较贴切事实的,不会过度夸张。 哪怕后面哪怕越说越离谱,但总有一个贴近事实的。 “就你聪明。” 春梅抿嘴微微一笑,略有得意,承砚也眼巴巴凑了上来。 “少爷可知道面涅將军?” “如何不知,首位以武將身份任枢密使的人,打破“重文轻武”惯例,只可惜…” 只可惜因朝臣猜忌武將掌权,狄青被罢去枢密使职务,外放为陈州知州。 这种事不好详谈,万一泄露出去,少不了被赵禎记仇。 別的不说,就因为顾廷燁说了几句杨无端的好话,结果科举也考不成了。 承砚见他神色有些不愉,赶忙卖弄:“少爷,狄將军用的一桿七宝蟠龙枪,重达一百斤吶。” “是嘛!这我还真不知道,你先给我找杆一百五十斤的我先试试。” “啊!这我去哪里找,好一些的工匠都不在民间,不如您先用著这杆…” 哈哈哈… … 积英巷 盛家 盛紘这几天一直忙著上下打点,终於算是有了眉目,送了好些东西过去。 再加上王家的关係,官场上一些人都会给些薄面,接下来回去等消息就好。 更重要的是,有了竇指挥使的引荐,他家华儿的婚事也有了眉目,这几日他可算是高兴坏了。 “主君,喝茶。”女使送上茶水。 盛紘点了点头,轻鬆愜意的抿了一口。 “这些时日,把院子都收拾出来,过段时间…” 咚咚咚… 正说著,外头门房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个烫金红帖,躬身回话: “主君,是永昌伯爵府差人送来的帖子,说梁府明日要登门,特来拜会主君。” 哗啦! 盛紘一个哆嗦,差点把手中茶盏扔出去。 永昌伯爵府他自然知道,前两天在王家,舅兄还说过这件事,伯爵府好像有个庶出的三郎,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只不过那可是寒门显贵人家,再加上某些原因,最后还是选定了忠勤伯府袁家。 “莫不是永昌伯爵府打听到了消息,过来给她家三郎相看?” 这这这…手有点抖怎么回事,这可不是袁家那种破落户。 “知道了,明天提醒我,府里上下也打扫乾净,莫要失了礼数。” 放下茶杯,他快步往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哎呀,你说这永昌伯爵府怎么上门来了,我们家跟他们可没什么关係。” 不等冬荣回话,他又自言自语起来。 “不成不成,我刚跟袁家谈好,没有原因不好退亲,要是扭头跟永昌伯爵府好上了,少不了被人说是攀附权贵。” 不过他只是跟袁伯爷口头约定,还没有下聘,婚事作罢也没有关係。 想到这里,盛紘有点睡不著了,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著,最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就这么双目无神滩坐在床上。 华兰是他的一块肉,是真真切切寄託了所有父爱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在意,一丁点的问题他都很在乎。 於是,盛·紘郎·人肉花洒·爱莲说·瞎眼四子·玉清观尖叫者·渣爹·紘,就这么冥思苦想了一晚上… 第42章 提桶跑路 次日 冥思苦想了一晚上的盛紘,打著哈欠来到门口。 他一六品小官,没面子,只有厚脸皮。 再加上大娘子不在,他这个主君不迎一下,也显得不太好。 一辆马车缓缓朝著这边而来,盛紘挤出一抹假笑。 “是盛大人吧,真是失礼,我这听说您来了汴京,就冒昧上门,不打扰吧!” 吴大娘子从马车上走下来,看到盛紘立马客套起来。 “不打扰不打扰,请!” 两人虽然不怎么认识,但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的。 只是盛紘见吴大娘子一个人过来,心中反而有些纳闷,难道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来到正厅坐下,似乎看出盛紘心思,吴大娘子笑道: “盛大人,其实我今天来,也是受人差使。” “吴大娘子说笑了。” 堂堂永昌伯爵府大娘子,谁能差使的动,难不成是宫里,这不开玩笑嘛! “嗨,我就是个劳碌命,还能有谁,富昌伯爵府张大娘子唄!” 说起这事也算是巧了,昨天跟去富昌伯爵府不为別的,就是因为有人相中了荣二郎。 不曾想,她刚提出来,张大娘子问都不问就拒绝了。 她顿时有些好奇,便打趣著询问內情,按照正常情况,有人肯相看,张大娘子最起码也要听听是哪家再拒绝。 张大娘子也没隱瞒,直接说了盛家的事,还委託齐国公过段日子登门拜访。 一听这话吴大娘子愣住了,她本来就是汴京城有名的红娘,盛家最近到处打听的事情,別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嘛! 於是她便把这事给说了出来,跟张大娘子一合计,於是才有了这一趟。 “噗!” 盛紘差点忍不住一口把茶水喷出来,双眼瞪得老大。 “那…哪家?” “富昌伯爵府” 吴大娘子只觉得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虽说荣二郎以前名声不好,可最近两年还算不错。 几次马球会上她也接触过,总感觉变了许多,倒也还算可以。 再说了,这是低娶,她觉得还算是合適,所以才专门跑了一趟。 “这…” 盛紘心中暗骂不已,原以为是梁家相看,没想到居然是那个浪荡子,舅兄可没少说这事,他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抱歉抱歉,我刚才只是有些惊讶,不过我家华儿已经有相看的了。” 吴大娘子更吃惊了,盛家才打听了几日,怎么就突然有了意向,整个汴京还有比她更厉害的红娘。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听起来。 “是嘛,不知道正在相看哪一家?” 她用不好问定了哪一家,万一后面黄了,传出去得罪人,所以只问相看哪一家,就算没成也不要紧,反正只是说相看。 盛紘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五城兵马司竇指挥使帮我引荐的袁伯爷。” 没说是谁,也没说成不成,但吴大娘子已经明白了,这是跟袁家谈好了。 “那倒是我晚了一步。” 吴大娘子打趣了一句,不再说这件事,隨便聊了点別的趣事,便起身告辞了。 盛紘將人送出去,眼看著马车走远,顿时火急火燎的喊道: “快快快,收拾东西,我们立马回扬州。” “主君,您不是还约了…” “不去了不去了,赶紧回家。” 他哪里还敢停留,生怕富昌伯爵府搞什么么蛾子,他可是听他舅兄说,那荣家蛮横无理,到时候指不准怎么著。 趁著现在,他赶紧提桶跑路。 … 富昌伯爵府 书房中,荣显捧著书有些心不在焉,暗暗思忖:盛渣居然到了汴京。 他只知道盛紘进京打点的时候到处相看,可他哪知道什么时候,总不能让承砚天天守在盛家门口吧。 本想著这次进宫把事定下来,结果跟盛渣时间上完美重合,果然是好事多磨。 也不知道盛渣跟袁伯爷见面了没,好像是两人一见如故,然后直接把事情定下来了。 “少爷少爷,吴大娘子进门了。” “走!”荣显猛的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事关终身幸福,荣显是真不想再挑了——挑来挑去,反倒觉得盛华兰才是最妥帖的人选,知根知底就是最好的选择。 盛家的家风不错,虽有內宅琐碎,但有老太太镇著,下头孩子要么高嫁要么前程可期,个个都是能为家族添力的。 反观其他家,不是嫡庶爭產闹得鸡飞狗跳,就是女儿嫁入高门后处处受气。 娶华兰,不仅是娶个知冷知热的妻子,更是结下一门蒸蒸日上、无甚糟心事的好姻亲,这份安稳,比什么都难得。 他紧赶慢赶,还是在吴大娘子到正厅之前赶了过来。 张初翠正拉著吴大娘子,两人手挽手走进正厅。 “吴大娘子状安!” 一见荣显也在,吴大娘子顿时笑了,少年那点心思,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好孩子” “姐姐,今个我专门跑了趟盛家,盛家主君也是个好说话的,但他家正在相看,一时之间还真抽不出空来。” 什么抽不出空来,明摆著就是已经定下了,只不过没下聘之前,不好张扬而已。 荣显给张初翠发了个眼色,张初翠收到,眨了眨眼, “不知相看的是哪一家?” 吴大娘子略微一犹豫,还是说道:“姐姐,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別人,是忠勤伯爵府的。” “袁二郎,怎么能是他啊!他…” 张初翠大吃一惊,捂著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的天爷,这不是把好姑娘往火坑里推,她给荣显打了个眼色,说不说,荣显眨了眨眼,別急。 吴大娘子一听这话,顿时听出了不对劲,感情这里面还有事,只不过她没听说过,更加好奇了。 “我说姐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跟妹妹我也说说。” 咳咳… 荣显轻咳两声,吸引了吴大娘子的注意力,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娘子,这事,其实跟我也有些关係,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別人。” “好好好,你说。” “这事啊,还要从两年前的风言风语说起,就是我和你袁家哥哥爭抢小娘子的事。” 吴大娘子点了点头,这事当时好不热闹,只不过后来张初翠解释过,听说是个误会。 “接著吶!” 荣显:“那小娘子其实是个骗子,我不太放心袁家哥哥,怕他上当,於是让承砚去打听,不打听还好,一打听…那袁家嫂嫂居然给袁二哥下了兽药…” 第43章 什么,跑了 “啊…啊!!!” 如此骇人的泼天丑闻,吴大娘子听的是目瞪口呆。 “兽…药,那还不滴把人吃坏了。” 畜生用得这玩意,人怎么能受得了。 她倒是想起一件事,当初袁家二郎臥病在床很长一段时间,当时还被御史台的言官进諫弹劾,莫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 张初翠猛点头,一副我很懂的样子。 “袁家的药是给马用的,人不可能受得住,所以说,盛家怎么选了袁家,这不是糟蹋姑娘。” “母亲,袁家这事没几个人知道。”荣显赶紧岔开话题。 没几个人知道,就是还有別人知道,反正富昌伯爵府不是唯一知道的。 吴大娘子哪里知道他的小心思,她还处于震惊中,久久才回过神来。 “我的天爷,我还想跟我家三郎相看章家姑娘,这这…” 张初翠:“也是你赶巧,要不是你帮我们家忙碌,又遇到这种事,平日我是不会乱嚼舌根的。” 別家的內宅事、儿女情,本就是隔著墙的话,要打听清楚比登天还难——就因这般,婚嫁才是一辈子的大事,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的苦。 就像盛家老太太常说的,选女婿要看人家的家风,挑儿媳要察姑娘的性情,可这些哪是靠几次相看、几句打听就能摸透的。 若是错嫁了有庶母搅局、兄弟爭產的人家,或是错娶了心术不正、搅家不寧的媳妇,往后的日子哪有安生可言? 所以婚嫁这事,半点马虎不得,得掰开揉碎了考量,才不算误了自己一辈子。 这也是荣显为什么一定从张桂芬跟华兰中间选择的原因,这两人秉性脾气家世等等,是他早就知道的。 至於海家,海家是个例外,人家家世门风是真的好,全大周公认的,哪怕为了门风,海家女也做不出骯醃事,否则娘家人都饶不了。 “不行,我要再去一趟盛家。” 吴大娘子是个爽利性子,见不得好姑娘被人磋磨,还是决定跑一趟盛家,稍微透漏一下消息。 张初翠:“不著急,用过饭再去。” 荣显觉得也不用著急,眼瞅著都中午了,盛渣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於是吴大娘子便在富昌伯爵府用了饭,吃完便迫不及待赶往了盛家。 积英巷 盛家 “什么,你家主君回扬州了?”吴大娘子愣住了。 “回吴大娘子,確实已经走了,连午饭都没用。”盛家门房应道。 “怎么如此匆忙。” 吴大娘子见四周也没有人,还是压低了声音解释: “跟你主君说一声,我刚听闻一些事,袁家…似乎门风有些不太好。” 言尽於此,她总不能为了盛家,把忠勤伯爵府得罪了。 既然盛家主君不在,她也就不进去了,转身带著人上了马车,掉头朝著富昌伯爵府而去。 富昌伯爵府 正厅 “什么,走了?” 张初翠惊讶的都站了起来。 荣显更是无语,瞪大了双眼,心中暗暗吐槽:盛渣啊盛渣,知道你唯唯诺诺,可也不至於这么胆小。 这事闹的,娶个媳妇为什么这么麻烦,非要他跟顾廷燁一样,黑了心的算计才好吗? 吴大娘子:“说实话,我也有些惊讶,本来我对盛家不看好,可人家这般做法,反而让我觉得挺不错的。” 富昌伯爵府的爵位是不能世袭罔替,但也比忠勤伯爵府好太多了,那就是个自建的伯爵府。 而且荣妃因为皇子的事情,如今的荣宠如日中天,即便如此,人家盛紘也没有攀附,她自然高看一眼。 张初翠又开始打眼色,怎么样,要不就算了,人家看不上你,荣显收到,咧了咧嘴,母亲,大胆上。 小没良心的! 张初翠翻了个白眼,拉住吴大娘子的手。 “妹妹啊,本来我也是看在盛家老太太面子上选的,可盛家主君这般风骨,让我更是欢喜,一事不烦二主,要不妹妹你帮帮忙。” “啊!你还不放弃啊!” 吴大娘子只觉得一个六品小官,哪怕有些骨气,也没必要上赶著如此。 可张初翠目光坚定的像是入宫面圣一般,她只能应了下来。 “这样吧,我是去不了扬州,稍后我手书一封,回头你家还是请齐国公专门走一趟吧!” 也只好如此了,谁也没想到,盛紘居然直接跑了。 扬州 盛家,寿安堂 盛老太太面带笑意,就这么看著华兰在旁边刺绣,是越看越不舍。 “祖母,你怎么了?” 华兰抬头看到盛老太太的目光一愣,放下绣针撒娇道。 “看看我家大姑娘,以后出嫁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了。” 如此话语,让华兰眼眶都红了。 “祖母,孙女不嫁了,一辈子陪著祖母。” “胡说,哪能不嫁人。” 盛家老太太只是不舍,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再过不久可能就要离开,难免有些感伤。 “小姐” 这时,房妈妈挑帘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两封信。 华兰赶紧抹了抹眼泪,坐直了身子,盛老太太也有些诧异。 “哪来的信?” “是汴京来了,永昌伯爵府和家里门房的信。” 房妈妈说的家里,是汴京城积英巷。 “恩?” 闻言盛老太太坐直了身子,心中有些奇怪,永昌伯爵府怎么还给她来了信。 “是给主君的。”房妈妈添了一嘴。 “奥,主君不是今日回来吗?” “是,大娘子已经去接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几人正说著,门外传来王若弗的大嗓门,应该是回来了。 “母亲,孩儿不负所望,咱家不日就可以回归汴京了。” 盛紘眼眶有些发红,一进门就行了个大礼。 回汴京啊!这是他们盛家多少年的期望,积英巷的房子为什么不卖,不就是错了这个心思。 “好好好,快起来。” 听到高兴的事,盛老太太也是极为高兴,连忙问询此去汴京的情况。 盛紘捻著鬍鬚,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挤在了一处,语气里满是轻快:“这次京中打点的事,多亏了舅兄从中奔走,替我解了好大的困局,真是帮了大忙。” 王若弗一听这话,腰杆顿时挺得更直,带著几分得意扬声道: “那是自然!有我娘家的人出面,还有办不妥的事,再说了,你是我王家的女婿,娘家人岂有不帮衬的道理。” 说著,还不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神情里满是“我娘家就是靠谱”的篤定。 第44章 什么?跟来了 “是是是,大娘子说的是。” 盛紘半句反驳也无——这次能成事儿,的確多亏了岳母家。 他心里已拿定主意,今晚便宿在葳蕤轩,好好与大娘子亲近亲近,也算赔个软和。 “华儿的事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一旁静坐的华兰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耳尖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面上仍强装著摆弄茶盏的不在意。 “正要跟母亲稟报。” 提及此事,盛紘下巴微扬,頷下的鬍子都跟著轻轻抖动,满是得意: “竇指挥使替我引荐了忠勤伯爵府的袁伯爷,我俩相谈甚欢,事儿已经定下了——是袁家嫡二子,还望母亲莫怪我先斩后奏。” “伯爵府?!” 王若弗正端著茶盏抿了一口,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唇上。 她“嘶”地倒抽口气,却顾不上疼,眼里先亮了起来。 “大娘子!快取冰来!”刘妈妈慌得直跺脚,转身就要吩咐小丫鬟。 “不妨事,不妨事。”王若弗捂著嘴摆了摆手,缓过那阵灼痛后,声音都带上了颤:“我的天爷,竟是伯爵府……我华儿,要嫁到伯爵府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拉著华兰的手就红了眼眶,又是哭又是笑地絮叨。 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著儿媳妇这失了章法的模样,无奈地蹙了蹙眉,忽然似想起什么,冲身旁的房妈妈递了个眼色。 “主君,”房妈妈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封信笺,“这是汴京来的,是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跟门房的信。” “什么?!” 盛紘一听“永昌伯爵府”五个字,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沿,差点脱手摔出去。 他脸上刚褪去的庆幸瞬间僵住,慌忙接过信笺:“快拿来我看!” “出什么事了?”王若弗也收了哭声,凑过来探头探脑。 “母亲,您是不知道,”盛紘拆信的手都在抖,语气里满是后怕, “我在汴京为华儿寻亲事时,不知怎么被富昌伯爵府的张大娘子知晓了,她还请了这吴大娘子上门说和。幸亏我当时已经跟袁伯爷谈妥了,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眾人这才知晓还有这层內情。 王若弗正用帕子裹著冰块敷嘴唇,闻言“腾”地站起身,又急又气:“官人你糊涂,那富昌伯爵府虽不能世袭罔替,可荣妃正得圣宠啊!这么好的姻缘,你哪怕多相看两眼也好,怎么就急著定了袁家。” “你先別急,听他把话说完。”盛老太太开口压下话头,王若弗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却仍瞪著盛紘,等著他解释。 盛紘连忙点头:“母亲,这事真不怪我。我去汴京时先拜见了舅兄,他早跟我说了——那荣妃的弟弟是个囂张跋扈的性子,蛮横无理得很,实在不是良配。所以吴大娘子一走,我怕被他们缠上,连午饭都没吃就赶紧离了汴京,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写信来。” 王若弗这才消了气,反倒觉得自家官人考虑周全,正想夸两句,却见盛紘看著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也沉了下来。 “如何?吴大娘子说什么了?”盛老太太问道。 “她……她竟说袁家门风不好,还说袁家小章娘子给小叔子下兽药,简直一派胡言。” 盛紘先入为主,早已认定袁家,不等看完就气得將信笺“啪”地拍在桌上,“定是见我没应下荣家,故意来挑拨离间。” 房妈妈赶紧把信捡起来呈给盛老太太,老太太逐字逐句看完,指尖在信笺上轻轻敲了敲,神色微动。 就在她沉思之际,王若弗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一把揪住盛紘的衣袖,拳头像雨点似的砸在他胳膊上:“我的儿啊!我的华儿啊!你看看你给她找的什么人家,你差点毁了她一辈子知不知道…” 盛老太太也愣了一下,沉声喝道:“別胡闹!你怎么看?” 盛紘被打得懵了,好容易按住王若弗的手,还是接过信仔细往下看去。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最后腿一软,竟在平地上摔了个趔趄,多亏身旁的女使及时扶住。 “主君!” “不可能……这绝对是胡说的!”盛紘瘫坐在椅子上,声音都在发颤。 他身为扬州通判,最清楚那些看似离谱的內宅秘闻,往往藏著真事——此刻,他心里已信了五成。 “退亲!必须退亲!”王若弗態度坚决,抹著眼泪道,“反正还没下聘,是袁家自己有问题,退了亲我华儿还是好姑娘。” 华兰站在一旁,早已听得魂不守舍。 她颤抖著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笺,看清“袁家小章娘子给小叔子下兽药”那一句时,手猛地一松,信笺再次滑落。 她捂著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天…天爷啊……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从未想过,內宅爭斗竟会如此恶毒。若是真嫁进袁家,那岂不是入了虎狼窝,一辈子都要在这样的算计里过活。 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盛老太太怀里抽泣起来。 “好孩子,不哭,”盛老太太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温和却坚定,“不嫁了,咱们华儿不嫁这种人家。” 安抚好华兰,老太太抬眼看向盛紘:“信里还说了,荣二郎最初是听许夫子提起华儿,才动了求娶的心思。我记得你之前还想请这位许夫子来家里教书?” “是……是有这么回事。”盛紘勉强撑著桌子坐直身子,“这位许敬文许夫子,文采极好,知州大人也对他讚不绝口。他路过扬州时,我本想请他教柏儿读书,可他说要去汴京,我也没想到是给荣家二郎当先生。” “许夫子颇有文人风骨,当初选择教荣二郎,想必也是看重他的品性。”盛老太太缓缓道, “吴大娘子在信里也说了,荣家依旧想要求娶华儿。不若你请知州写封信,托许夫子打听荣家的真实情况,大娘子也可请娘家人再查查袁家荣家,两边都核实清楚,再做决定。” 盛紘连忙拱手应下,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王若弗抹了把眼泪,看了眼老太太怀里的华兰,猛点头:“哎!我这就去给我姐姐写信,让她赶紧打听。” 盛老太太看著她风风火火要往外走的背影,无奈地闭了闭眼——这儿媳妇,怎么就记著一个姐姐,她娘家人,难道就只有王若与一个人吗? 第45章 郑什么夫? “慎之!” “子遥兄!” 樊楼门口,荣显大步迎上,冲杨文远拱手一笑,热络地拉著他的手腕往里走。 这两年虽各有琐事少见,但两家本就沾著些世交情谊,再加上两人都是汴京城里数得著的爽利性子,关係倒比从前更亲近些。 前儿荣显差人递了话,说心里闷得慌想寻个人喝酒,杨文远当即推了家里的事,揣著钱就赶来了。 眾所周知,荣二郎没钱! 汴京樊楼的气派,放眼整个东京也没几家能比。 五座楼宇错错落落立著,朱红廊柱配著黛色瓦檐,飞桥像条银带似的架在楼间,走在上面能看见底下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开了锅。 一楼主廊满是散座,往来酒客摩肩接踵,伙计们吆喝著“楼上请”,脚步声、谈笑声混著酒香飘得满街都是。 两人没停,顺著木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板上噔噔响。 到了二楼才放缓脚步,天井两侧的廊道里,一间间“小阁子”挨得整齐,竹帘半挑著,里头隱约能看见酒盏莹亮。 这些阁子最是巧妙,围著天井绕了一圈,坐在里头喝酒,抬头就能把中间场子里的歌舞瞧得明明白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三楼吧,看得更敞亮。”荣显说著,已经率先迈上了三楼的台阶,挑了间临著天井的阁子推门进去。 刚坐下没多久,外头廊道就传来环佩叮噹的声响,数百名歌舞乐伎或执扇轻旋,或抱琴低弹,丝竹声软乎乎地漫进天井,翩翩起舞。 杨文远端起酒杯抿了口,忍不住打趣:“慎之,前儿我听府里嬤嬤说,你前些日子去议亲,倒把人家嚇得午饭都没敢用就跑了?” 这话一出口,荣显刚端起的酒杯顿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原以为这事只有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知道——吴大娘子是个通透人,断不会乱嚼舌根。 可不知怎么的,才几日功夫,满汴京都传开了,连“富昌伯爵府议亲,扬州通判连夜跑路”的话都编出来了,倒把他荣二郎又推成了京城里的笑柄。 “哼,”荣显將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要是让我查著是谁传的,非让他吃点苦头不可!” 他心里早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盛家绝无可能,盛老太太是个懂规矩的,盛紘那性子唯唯诺诺,哪敢往外说,吴大娘子更是特意上门致歉,瞧著也不像是多嘴的人。 正琢磨著,阁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著藕荷色褙子的妈妈笑著走进来,手里还捏著块绣花帕子:“哎哟,荣小郎君、杨小郎君,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正好广云台的沈行首今儿也在,要不要请她过来唱支曲儿?” “滚出去。”荣显头也没抬,语气冷得像冰。 那妈妈顿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荣显似的——从前荣显见了沈行首,眼珠子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今儿怎么这般不给面子? 荣显冷笑一声,指尖摩挲著酒杯沿:“以后少往我这儿带人,我荣显缺那几个女人?还是说,她沈砚秋是镶了金、嵌了钻,非让我巴巴地看著?” “噗——”杨文远刚喝进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来,捂著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问: “二郎,你今儿是怎么了?那沈行首可是从前咱们几个一起捧上去的,你从前见了她,可不是这模样。” “厌了。”荣显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不耐,“一想到自己曾瞧上的女人,原是別人玩腻了的,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那妈妈的脸瞬间绿了,哪儿还敢多待,强笑著福了福身,转身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生怕再听下去,荣显还能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荣显冷笑一声,他的名声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懟几个人还不是顺手的事。 杨文远看著她的背影,再看看荣显,忍不住嘆气:“果然,这才是我认识的荣二郎。” 一旁的小廝承砚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悄悄鬆了口气——自家少爷这股子桀驁劲儿,总算是回来了。 “別提这些破事了,喝酒。”荣显拿起酒壶,给杨文远满上,自己则走到窗边,撩开窗纱往下看。 底下歌舞正盛,鶯鶯燕燕的身影晃得人眼晕,他心情倒莫名好了些,“有免费的热闹看,干嘛要花钱请人,她沈砚秋一首曲子要好几贯钱,我疯了才凑那热闹。” 他哪儿知道,这话早被外头的丫鬟听了去,传进了沈行首耳中——沈砚秋在后台当即红了眼眶,捂著脸崩溃大哭,只觉得这话,比打她一巴掌还伤人。 酒过三巡,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伴著谈笑声从楼梯口漫上来,还夹杂著“此次省试定要拔得头筹”“某昨夜得了句好诗,正想与诸位品鑑”的话。 杨文远挑开窗纱一角往下看,笑著对荣显说:“你看,这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们来了,估摸著是想在樊楼聚聚,互相探探底。” 荣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七八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书生簇拥著上楼,为首两人一个面容清瘦,手里捏著把摺扇,另一个身材微胖,腰间繫著个墨色书袋,两人正低头低声討论著什么,瞧著就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等这些人进了隔壁阁子,没过多久,就见那清瘦书生站起身,对著眾人拱手:“诸位同袍,某乃苏州沈文渊,此次赴京应考,今日得与诸位相逢,实属幸事。” “在下汴京柳明远,”那微胖书生立刻拱手回礼,语气里满是敬佩,“久闻沈兄才名,去年你在苏州府学写的《吴门秋兴》,某反覆读了好几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隨后眾人依次见礼,有来自绵竹的杨元素,有从浙江来的滕达道,一个个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荣显原本没怎么在意,指尖还漫不经心地转著酒杯,可当隔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江西郑毅夫,见过诸位同袍。” 郑毅夫?! 第46章 我很尷尬知道不 荣显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那个敢跟王安石硬顶的郑獬么? 以状元之身名动京师,写的文章豪伟峭整,连欧阳修都赞过,后来王安石推青苗法,他寧肯自请去管鸿庆宫那个閒职,也不肯低头推行新法。 听说他晚年过得极潦倒,死后连下葬的钱都没有,棺材在庙里放了十多年,还是后来滕甫任安州知州时,才帮他妥善安葬的。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郑獬、滕元发、杨绘当年一同参加殿试,直接包揽了一甲前三,考中之前就常在一起喝酒论事,关係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今儿这樊楼,倒把这几位都凑齐了,虽比不上万年龙虎榜,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趣事。 没过多久,隔壁阁子就传来提议的声音:“今日良辰美景,又有诸位才俊在此,不如咱们以『樊楼宴饮』为题,各赋一首诗,也算是为此次赶考预热,如何?” 这话一出,隔壁立刻应和一片,连刚平復好心情的沈行首都眼睛一亮。 今晚的主角,分明是这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她若能討得这些人的欢心,往后在汴京的名声,只会更响。 三楼的沈文渊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的歌舞与往来酒客,手里的摺扇轻轻叩著掌心,显然是有了思路。 可他还没开口,就听一个爽朗清脆的声音从斜对过的阁子传了出来,念得字正腔圆: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沈文渊手里的摺扇猛地停住,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我去!谁?到底是谁,老子都摆好姿势,你这么玩? 他攥著扇柄的手指都紧了几分,连带著鬢角的髮丝都似要竖起来,偏还得维持著文人的体面,不能真衝出去问“是谁抢了我的诗兴”,只能干瞪著眼,憋得脸颊都隱隱泛红。 旁边的学子瞧他这模样,忍著笑凑过来:“沈兄莫急,许是哪位同袍一时技痒,您再吟一首,定能压过他去。” 沈文渊喉结动了动,心里头却还在犯嘀咕:技痒?我看是故意的!没瞧见我刚站到窗边,连风都配合著吹了吹衣摆吗?这姿势,我在家对著镜子练了三天! 他为什么这么热情认识诸位学子,不就是想著今晚樊楼杨名,结果还没开始就蔫了。 主要他还想不出更好的诗文,一下子卡在窗口,脸色涨得有些通红。 “好!不知是哪位同袍。” 滕元发默默揣摩,眼睛发亮,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 隔间中的郑獬也不禁好奇的伸出头,这首诗虽算不上千古名句,可也是极为出彩,连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来。 “好说好说,在下汴京荣显慎之,见过几位。” 荣显一露面,可了不得了。 原本丝竹齐鸣、人声鼎沸的樊楼,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瞬间鸦雀无声。 舞伎们忘了旋扇,乐工们停了琴弦,连楼下“门床马道”的酒客都踮著脚往上望,眼神里满是惊怪。 沈砚秋冷不丁瞧见廊上的荣显,腿一软差点踉蹌著摔在台阶上。 谁?荣显,天尊菩萨,莫不是在做梦,这个紈絝那里会作诗,一定是代写的,一定是。 隔间里的杨文远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手里的酒杯歪了半边,酒水顺著指缝流到衣襟上都浑然不觉,只愣愣地盯著门外的荣显。 他认识的荣二郎,只会赛马遛狗、懟人砸场,啥时候懂“夜深灯火上樊楼”了? 最激动的当属沈文渊。 他攥著摺扇的手青筋都爆了,牙咬得咯吱响,心里头那股憋屈劲儿总算有了宣泄口——终於,你终於出来了。 他强压著怒意,故意摆出一副文人作派,对著荣显拱手:“方才听闻『夜深灯火上樊楼』佳句,原来是富昌伯爵府的荣慎之兄!久仰大名,佩服佩服!”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藏著刺——谁不知道荣显议亲嚇走扬州通判的笑话?“久仰大名”四个字,分明是拿他的糗事打趣,顺带暗讽他一个紈絝,怎配作出这般诗句。 满樊楼的目光都聚在荣显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接话。 可荣显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沈文渊一番,眉梢一挑,语气直白得没半点拐弯:“你谁啊?” 沈文渊脸上的笑容“唰”地僵住,脸色由白转青,最后硬生生憋成了酱紫色。 他费了一晚上心思摆文人姿態,凑著斗诗的热闹,满心以为荣显就算不认得他,也该敬他几分才学,谁知对方居然问“你谁啊”?! 这比当眾被人抢了诗还丟人! 他攥著扇柄的手指都快嵌进木头里,周围举子们强忍著的窃笑声像针似的扎进耳朵,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你…有辱斯文…” 完了,沈文渊突然发现自己不会懟人,读了这么多年书,就会一句有辱斯文怎么办? 他眼珠子一转,强压怒火,挤出一抹微笑,想出一个让荣显丟脸的法子。 “慎之好文采,不如今晚尽兴,由沈行首出题,诸位觉得如何?” 你不是代写吗?还不信了,今晚必定让你身败名裂。 “啊!我…” 沈砚秋浑身激动不已,这这…天上掉馅饼了? 大周文人对诗、词的喜好各有侧重,诗重“言志”,是科举与朝堂的刚需,词重“抒情”,是日常社交与个人消遣的偏爱。 相比之下,沈砚秋更加喜欢词,她心中一动,便提道:“今逢樊楼秋宴,何不共填《浣溪沙》,以记此景?” 《浣溪沙》? 沈文渊心思急转,浣溪是民间的一种曲调,传与西施浣纱的典故相关,调式轻快婉转,多用来写閒情或写景。 有了! 他嘴巴刚刚张开… …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 恩,沈文渊嘴巴又合上了。 现在的代写这么厉害了,隨口一出便是如此好的诗词。 可为什么,这么厉害的读书人,不自己出名,为什么帮荣显这个紈絝,本末倒置。 … 第47章 名声尽毁 樊楼三楼临窗的隔间里,檀香裊裊绕著青瓷盏。 老者指尖捻著半缕银须,正与身旁同僚对坐品茗,楼下忽传清越吟哦,二人执杯的手同时一顿,眼底皆掠过几分讶异。 “陈公,”同僚搁下茶盏,声音里带著些不可置信,“这荣家二郎……竟不似外头传的那般顽劣,倒有几分『浪子回头』的意味了。” 他这话並非无由——前两年便听闻荣妃这位弟弟收敛了脾性,不再日日纵马街头、寻欢作乐,方才那句“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看似念旧,实则是把往日的浪荡行径摆出来剖白,没有半分遮掩,反倒透著股坦荡。 陈执中闻言,忽然抚掌低笑,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点,反倒岔开了话头:“听他这『蓼茸蒿笋试春盘』的意趣,老夫倒忽然馋起蒿笋来了,这等应季鲜物,配新茶才是真滋味。” 他这话看似漫不经心,却藏著对荣显词句的暗赞: 寻常写春食,多是堆砌珍饈,荣显却独提“蒿笋”,把市井间的清雅滋味写得鲜活,既合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冲淡,又比寻常文人多了几分烟火气。 … “慎之兄好文采。” 沈文渊脸色有点发黑,不得不拱手认输,大周诗词注重明志跟意境,跟书法一样,不重形而尚意,越是如此越是收追捧。 “那你自罚一杯!” 搞了半天,一首词做不出来,应该罚一壶。 荣显突然觉得没了意思,刚想问一下郑毅夫在哪个隔间,不料沈文渊还不服气。 “请沈行首再出题。” 荣显也有些恼了,给脸不要脸,这只是个架空的大周,歷史上很多千古绝唱都没有,真要是较真,他能抄死沈文渊。 “来来来!” 沈砚秋不想玩了,荣二郎做的词根本不適合改成小曲儿,她想要的是那种恩爱缠绵,辗转悱惻的。 “不若用《青玉案》作词?” “听著!” 荣显不等沈文渊开口便“借”来一首,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沈文渊脸都绿了,手中酒杯滑落,呆立当场。 身后学子忍不住感嘆,“这…荣二郎《青玉案》一出,余词俱废!” 有这一句“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以后青玉案还怎么填词。 每个词牌名都是固定的,若是有千古绝唱,基本就不会有人玩了,读书人也是要脸的。 “不可能!这……这定是旁人代写的!”沈文渊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气急而发颤, “你荣显是什么名声,汴京谁不知晓?这般词句,绝不可能是你自己写的。” 他为了今日的樊楼诗会,从半月前便开始琢磨诗词,连衣料纹样都挑了最显文雅的暗纹兰草,满心要压过眾人出尽风头,却偏偏被荣显这半路杀出的“浪荡子”抢了所有目光,所有准备都成了笑话。 “住口!” 一声沉呵陡然从四楼雅间传来,如同惊雷炸在喧闹的大堂里。 眾人循声抬头,看清楼上凭栏而立的两人时,方才还围著沈文渊附和的宾客瞬间变了脸色,忙不迭地整理衣袍,躬身垂首,慌乱行礼:“见过陈公!见过欧阳学士!” 楼上立著的,正是当朝大相公陈执中,与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欧阳修。 陈执中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楼下面如土色的沈文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训斥: “方才那《青玉案》本是千古绝唱,若真是代写,作者岂会甘心让他人扬名?你自个儿才疏学浅,倒见不得旁人露真才!” 沈文渊万念俱灰,完了,全完了。 陈执中你个老匹夫,嘴特么真毒,就凭刚才一番话,他名声尽毁,別说科举了,能保住现在的功名就不错了。 荣显也是嚇了一跳,臥槽,朝中当官的嘴是真的能杀人,合著不仅能喷,还要往死里喷。 一句话就能毁了一个人,这不乏有名气大的作用,相信第二天,满汴京都知道今天的事。 学到了学到了。 陈执中与欧阳修不过露了一面,便退回了雅间,並未再多干预。 在他们眼中,词赋终究是消遣小道——即便真是千古绝唱,也远不及经世济民的道理要紧,能开口呵斥沈文渊、为荣显正名,已是格外的讚赏。 毕竟眼下的荣显,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外戚子弟,或许要等將来他真能入朝任事、担起实务,才算够格与他们同坐案前,论政谈笑。 不过也因为陈执中的露面,整个樊楼都安静了许多,直到陈大相公离去,樊楼顿时热闹起来。 隔间中,杨文远一把搂住荣显,神色激动, “二郎,我的荣二郎,你刚才听到陈相公的话了没,千古绝唱,你出名了知不知道…” “我一直很出名。” 荣显哈哈一笑,整个汴京,谁人不知道他荣二郎。 “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倒是洒脱。” 杨文远也冷静下来了,是啊,荣二郎什么时候不出名,只不过,这次可能是扬名,名声立马就能扭转过来。 “行了,走,去认识一下江西郑毅夫。” 两人出了门,打听了一下,朝著另一个隔间走去。 荣显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沈砚秋便踩著裙摆、风风火火地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嘴里还不住地唤著: “荣二爷!二爷啊!” 她这会儿肠子都快悔断了,先前他从未正要看过荣显,顶多是捧场做戏。 如今见他不仅写出让陈相公都赞的词句,连欧阳学士都为他站台,才知是自己看走了眼。 这“裤腰带”从前绑得太紧,把贵人都挡在了外头,眼下好不容易鬆了劲,满心想找荣二爷说几句话,补上前头的冷落。 可等她气喘吁吁地衝到荣显方才坐的隔间门口,却只看见满桌杯盘狼藉。 茶盏歪在桌边,吃剩的春盘还留著半根蒿笋,唯独那道她要找的人影,早就没了踪跡。 沈砚秋站在空荡荡的隔间里,手还僵在门帘上,语气里满是急惶和失落: “怎么走了?怎么偏偏这时候走了……” 第48章 汴京纸贵 汴京城 一大清早就热热闹闹的,街头巷尾都传著那句驀然回首,虽然听不懂,但欧阳修多大名声,人家都说好,那就一定好。 海家早早就拿到了第一首情报,女子闺房,海朝月正捧著自己手写的青玉案,一时之间竟有些痴了。 “姑娘,听主君说,上次这般热闹,还是晏大相公的《浣溪沙》。” “恩,晏大相公的一曲新词酒一杯自然是极好的,可荣二郎才多大。” 海朝月的话让女使接不下去了,是啊!荣显才十六。 “只可惜…” 话音未落,便轻轻摇了摇头,將后半句咽回了肚里。 海家是世代书香的清贵门第,荣家虽靠荣妃得势,却总脱不了外戚的爭议,两家门第、声名隔著鸿沟。 想到这儿,她握著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带著眉梢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怨,方才因词句而起的欢喜,也淡了大半。 富昌伯爵府 荣显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挣扎著从榻上坐起,宿醉的钝痛让他连眼睛都难以完全睁开,声音也带著刚醒的沙哑:“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二爷,已经过了午时了。”春梅快步上前,手里端著温好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伺候他小口饮下。 清甜的蜜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些胃里的灼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荣显闭著眼回想,只记得昨晚在樊楼闹得太疯——尤其是滕元发,那傢伙看著斯文,玩起来竟那般放得开,酒劝得一句接一句。 他原以为酒度数低,喝著像甜水,便来者不拒地陪了半宿,哪曾想后劲这般大,依稀记得踏出樊楼门时天旋地转,之后的事便一片空白了。 “我昨晚……是怎么回府的?”荣显撑著榻沿,勉强坐直了些。 “是杨家公子送您回来的。”春梅低声回道,“您回来就吐了,折腾到后半夜才总算睡安稳。” 听到“吐了一宿”,荣显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隨即眉头拧紧,语气陡然变得坚定:“戒酒!从今日起,我再也不碰酒了!” 喝酒误事,喝酒伤身,为了以后,这酒必须戒了。 “少爷,滕公子让人送了俗重双鱼酒,范公子送了白云泉。” 承砚的话让他想起来了,昨晚喝大了,搂著范仲淹的儿子吹牛皮,因为他知道,范纯仁是个“异类”。 倒也不是说有多奇葩,就是单纯的不会喷人,政治言论极为平和,是个老实人。 所以喝酒过程中,自己没钱荣慎之的名头传了出去,连酒钱都是子遥付的,这两人硬是送了些好酒过来。 郑獬家中贫困,所以什么也没送。 想想昨天晚上的事,荣显有点脸红,玛德,他只是吹牛,哥几个怎么这么实在。 “都是好酒,不喝不行啊!” 闻言春梅翻了个白眼,呵呵,狗男人,说话如放气。 起床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荣显只觉得浑身舒坦。 来到膳堂,荣自珍跟张初翠那叫一个殷勤,好像这儿子是刚领回来的一般,不断地给他夹菜,看的荣飞燕都有些吃醋了。 “够了够了,父亲母亲你们也吃。” “我不吃,我儿吃。”张初翠笑的脸都开花了,妈耶,我儿真爭气。 本来还为了扬州通判的事生气,现在满心骄傲,你跑吧,看现在谁笑话谁。 我儿活著的文曲星,你不要是你的损失,现在都在传盛紘有眼无珠,听的她那叫一个畅快。 “显儿,以你现在的名气,不如我们再相看一下別的姑娘,你不知道,一大早,吴大娘子就跑了两趟…一个郑家,一个韩家。” 这不闹嘛! 郑家跟英国公家穿一条裤子,韩家跟郑家穿一条裤子,要是议亲,跟娶张桂芬也没什么区別了。 荣显劝解道:“母亲,咱家要想安稳,就只相看五品以下的,別的就不要想了。” 张初翠帕子都要揉碎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儿子议亲还要看皇帝脸色,真真不公平。 见母亲消停了,荣飞燕语气中带著小雀跃,“二哥哥,你昨晚那词写的…还不错,不知还有没有別的。” 死傲娇,荣显白了她一眼,这要是只能算不错,还有什么算好的。 他眼珠子一转,念道:“绣裙轻转避人呼,玉指微挑鬢畔珠。才道新词非我意, 却將笺角细描朱。” 见二哥哥真的还有,荣飞燕顿时喜上眉梢,可细细品味后,立马恼了。 “你你你…不理你了。” 说完气的饭都不吃了,起身便走,看的张初翠有点发愣。 “这是怎么了?” 一旁张妈妈捂著嘴轻笑,压低了声音解释:“少爷说咱家姑娘有些傲娇。” “奥奥,也没说错啊!”张初翠想了想,虽然不觉得,但儿子说傲娇,那就是了。 哈哈哈… 荣显哈哈一笑,觉得自家母亲真可爱,不再多嘴,埋头大吃起来。 刚吃过午饭,还不等出膳堂,门房急匆匆跑了过来。 “主君,宫里来了人,请咱家少爷进宫。” “啊!” 荣自珍一惊,忙问:“来的哪位?” 宫里传话的就那么几位,只要知道是谁,就能猜出哪位召见。 “是张內侍。” 奥,陛下召见。 荣自珍一把拉住荣显,小跑著往外赶去,一边跑一边传授心得。 “陛下虽然仁善,但你也不能太过无礼,规规矩矩的,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他的面圣心得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也是荣飞鳶这么交代的,他家比不上那些勛贵宦官之家,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儿。 “哎吆,张內侍。” 荣自珍熟练的掏出钱袋塞到张內侍手中,满脸热切: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突然就召我儿进宫,他…” “伯爷放心,是好事。”张德义一模就笑靨如花,二十两,荣伯爷真讲究人。 “那就好,那就好,我儿就麻烦你了。” 荣显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给了一个灿烂的笑脸,看的张德义一愣一愣的。 好个憨厚朴实的荣二郎,真是怪了,这般好孩子怎么会名声如此差,一定是搞错了… 第49章 无奈的赵禎 垂拱殿 赵禎头疼的看著手中的摺子,眉头拧成一道深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扶住额角,指腹用力按揉著发胀的眉心,连带著眼帘都缓缓垂下,似是想借这片刻的按压,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疲惫。 “陛下,荣二郎在外头候著了。”內侍轻步上前,躬身回话时特意放低了声线,生怕扰了御案后凝眉沉思的赵禎。 “宣他进来。”赵禎目光却已从奏摺上移开,落向殿门方向。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荣显身著一身湖色锦袍,身姿挺拔地跨入殿內,未及多视殿中陈设,便利落屈膝,双手交叠按在膝前,腰脊弯得规整,朗声道: “臣荣显,叩见陛下。陛下圣体康健,万福金安。” 奇怪,怎么还不让我站起来。 偷偷抬头瞟了一眼,陛下脸色有些不太好啊! 赵禎自然也发现了荣显的小动作,气笑了。 “你干的好事,把朕的群牧使气的都病了。” 群牧使? 奥奥,是袁伯爷,养马的那个,荣显心里有数了。 “官家,这是污衊。” 嘿,赵禎哭笑不得,坐直了身子问道:“我问你,那袁家事是你传出去的,现在盛家来了信非要退亲,把袁秉开气病了,你还说这是污衊?” “他袁家干的事,跟我没关係,官家啊,不能不讲理啊!”荣显一本正经道。 嘭! 一颗枣子落在头上,荣显伸手捡起来擦了擦塞到嘴里。 “谢官家赏赐。” 张德义嘴角一抽,好好好,咱家真是看走眼了。 赵禎也是捂著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事本来就不是荣显的错,都是袁秉开家里的问题。 他就是想看看荣显会怎么说,但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憨厚。 想到这里,他故意刁难道:“你说怎么办吧!” “陛下,小臣近日听闻扬州通判今年考课列在优等,想来不日便要调赴汴京敘职。” 荣显微微躬身,话锋一转,又道,“如今地方诸监之外的马政,需知州、通判兼领督办,却常有官员因不諳实务迁延懈怠。这扬州通判既在考课中显露出干练之才,不如就让他到任后,先试著兼管京畿附近的外监马事,也好观其行事,若能胜任,再委以更重的担子?” 盛紘因为逃跑的事情,今年考课列在优等的事已经传了出来,连他也知道,所以他才出了这么个主意。 洋洋洒洒一大篇,简单来说,就是让盛紘去养马。 恩?! 赵禎惊呆了。 扬州通判不就是看不上你蛮横无理,不想跟你家结亲,你反手就让他去养马? 心眼儿好小! 他被气笑了,捡了个枣子直接丟向荣显,荣显也不嫌弃,直接捡起来在身上擦了擦,还要谢恩。 不过这个主意倒也不是不行,赵禎还真的思索起来了。 原因就一个,根据申旧制,凡知州、军、通判领同群牧事者,较其损耗孳息行赏罚。 意思是,地方上,通判需要参与到养马事务的管理中,所以盛紘在扬州也要管著养马的事,正好物尽其用。 “起来吧!” “谢陛下。”荣显舔著脸站了起来。 待殿內静了片刻,赵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荣氏乃国朝勛旧,你虽未入仕,在外却也有篤实之名。今东南盐务多有滯碍,朕已命齐国公前往查核,事务繁冗,正需人协理。” 他顿了顿,看向荣显,续道:“现特授你『监查盐务祗候』,隨齐国公同往。此去专司查验盐引真偽、访查灶户生计,无需授品阶,亦不占朝堂编制。待差事了结,由齐国公將你功过奏报上来,朕再另行处置。” 荣显闻言,心中一惊,忙再次躬身叩拜:“臣谢陛下信任,定当尽心协办,不负陛下所託。” 赵禎说著,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嘴角先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荣显身上时,连声音都鬆快了些: “恩,你家先前不是请了齐国公做中间人?你这趟跟著去,正好顺路去看看盛家姑娘。” 张德义心头一麻,官家待荣显,哪里是寻常君臣的分寸,分明是把这少年郎真当成了自家长辈疼的子侄。 连荣家议亲都特意关照到了,为此还安排了个閒职,妈耶,以后富昌伯爵的银子不能拿了。 “谢陛下。” 好耶,奉旨看未来媳妇,荣显美滋滋的,果然,官家知道我是个好的,毕竟我连未来老丈人都卖。 盛渣,养马去吧你! … 扬州 盛家,寿安堂 “阿嚏,阿嚏…” 盛紘揉了揉鼻子,欣喜的拿出知州给的信。 “母亲,许夫子的信来了,信中对於荣家二郎极尽夸讚,称文採过人,秀才功名也是等閒。” 盛老太太赶紧接过来一看,信中没有提到盛家,反而像是老师给好友吹嘘自家宝贝学生的语气。 这说明知州没有跟许敬文说盛家议亲之事,反而倒显得更加真实,不过也有些过度夸讚,特別是说荣显过目不忘。 她是不信的,世上哪有这种过目不忘的本领,除非是活著的文曲星。 “好好好,真是险些错过一桩好婚事,若是真如信中所言,荣家二郎真的浪子回头,倒也是个良配…” 噗嗤! 话还没说完,就听王若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断了她的话。 盛老太太神色不变:“大娘子,可是觉得我的话有什么不对,华儿是你生的,婚姻大事,当然你说了算,我老婆子也管不了许多。” 啊! 王若弗懵了,抬头看向老太太,眼神透著迷茫。 带不动,真的带不动,刘妈妈赶紧掐了大娘子一把。 “你掐我干什么?”王若弗瞪了眼无奈的刘妈妈。 不过也反应过来了,应该是她手里信的缘故,於是赶紧解释: “母亲,这是我姐姐来的信,那荣家二郎,前些日子在樊楼吟诗作对,居然写了一首千古,连陈大相公都称讚过,所以现在汴京城都在说…噗嗤…” 她有些忍不住想笑:“都说官人是捡著金元宝还往外推,放著荣二郎那样的好女婿不认得…官人现在在汴京可出名了。” 第50章 我父亲配享太庙 盛紘急眼了,赶紧快步上前,將书信拿在手里念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看到这词,他已经顾不得別的了,念完自己就先呆住了。 一旁的华兰美眸流转,青葱玉指忍不住扯住老太太的衣袖,竟也呆住了,跟盛紘表情一模一样。 哈哈哈… 盛老太太看看华兰,再看看盛紘,真是亲生的,一模一样,她乐的笑开了花。 她拍著华兰的手打趣:“丫头,你快把我衣服扯破嘍!” “祖母!”华兰羞的不行,一头扎进怀里不依不饶。 笑完之后,王若弗反而有些慌了。 “母亲,那吴大娘子上次来信,说荣家还想求娶我家华儿,可都到现在了,也没个准信儿,到底靠不靠谱。” 若是荣显以前的名声,她才不会管这些,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反而有种患得患失。 盛老太太琢磨片刻,回想著一幕幕,斟酌道: “荣家二郎是个有城府的,明知道袁家事,却憋了两年不曾开口,这樊楼吟诗,未尝不是想要扬名。” 想到荣显两年安分守己,一副不在乎名声的样子,她连忙改了口:“当然,他扬名估计也是为了议亲,名声好了,別人家好姑娘才会嫁他,我想,接下来应该就会有动作了吧!”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按理说,荣显现在名声反转,反而不必求娶一个六品官家姑娘,他有更好的选择。 两家因为各种原因,也没个正了八经的中间人,现在想了解情况都做不到,反而是她盛家抓瞎了。 王若弗冷哼一声,压根没多想,神色得意:“这也是我姐姐,看看官人挑的什么人,挑来挑去,挑了个虎狼窝,居然把金龟婿拒了,怪不得被人笑话…” 盛紘见脸色訕訕,这事还真是他的不对,但紧接著他脸色一变:“不对啊,大娘子,我从汴京离开的时候,也就吴大娘子跟荣家知道,他们不可能传出去,这事到底是谁传的?” 王若弗一愣,对啊,荣家不可能这么傻,自己传自己家笑话。 吴大娘子是中间人,要是个嘴碎的,人家也不可能找,还平白得罪富昌伯爵府,他家好像也没有外传过。 再说了,那是汴京传的,跟他俩没关係,剩下还知道这事的…她底气顿时没了。 王若与,她那个好姐姐。 她对於自家姐姐从来没有隱瞒过,自然是將事情写的极为详细,此外就没別人了。 想到这里,她眼神游离,不敢看盛紘,“我哪知道,没准…没准让人看见了。” 盛紘跟盛老太太对视一眼,立马察觉了不对劲,本来还是怀疑,现在终於確定了。 “你你你你…你怎么什么都给你姐姐说,我的天爷,要是荣家知道,人家还会跟咱家议亲嘛!” 盛紘都快气死了,口不择言道:“好好一件事,被你搅和的,我真想休了你…” “休了我!” 王若弗猛的站起身来,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拿手指著盛紘,“我父亲配享太庙,你敢…休我?” 盛紘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拿眼看向盛老太太,母亲,赶紧帮忙圆个场。 华兰慌忙上前扶住王若弗,安慰起来,“母亲,父亲不是这个意思,他…他就是话赶话说错了。” “对对对,我这不是著急,你说咱俩华儿好不容易有件好亲事,要是让你姐姐毁了,你不生气嘛!” 有了台阶,盛紘顺著就下来了,反而王若弗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满脸担忧。 “那也是你先跑了的,否则…”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盛紘摇了摇头,当时荣显那名声,別说他了,要是王若弗在,保不准跑的比他还快。 “不如,我给我的熟人书信一封,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 “也只好如此。” 盛老太太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他们不在汴京,有很多事,都需要別人告诉他们。 聊完正事,盛紘跟王若弗离开寿安堂,老太太拉著华兰问道: “这事你也不要怪你父亲母亲,他们本意是好的。” 盛华兰点了点头,“我明白,谁也没想到,那荣家二郎突然就浪子回头,也没想到,姨母居然这么做。”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从一开始议亲,定好的袁家居然是个虎狼窝。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荣家,又出了这档子事,她的事情总是一波三折。 “要是…荣家不想议亲…”话还没说完,盛老太太就住了嘴。 人家不想议亲也没办法,总不能他们盛家厚著脸凑上去,他们是女儿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华兰反过来安慰道:“祖母放心,若是荣家没有这个意思,说明没有缘分,我也不会多想,再说有您在,我一点不担心。” 哈哈哈…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一笑,搂著华兰,寿安堂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 林棲阁 盛紘那位素来以柔弱示人的林小娘,林噙霜捏著那纸写满荣显词藻的笺页,指尖划过墨跡时,面上竟无半分波澜。 “词是写得雅致,倒叫她討了个好姻缘。”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母亲!不懂就別乱讲!”墨兰慌忙將笺页抢回怀中,小小年纪的脸上满是珍视,眼底亮得惊人, “这词极好的,爹爹说,连陈大相公都亲口称讚过!” “哦?”林噙霜这才抬了眼,眉梢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凭什么?凭什么葳蕤轩的人总能得这般好运气,她心头那点不服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悄悄沉了沉。 可转瞬,她又勾起唇角,语气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这事能不能成,还两说呢。主君近来那桩事,保不齐会让荣家心存芥蒂。好歹是伯爵府,哪会轻易算了。” 话落,她心头顿时畅快不少。只要葳蕤轩那边吃了亏,她便觉得日子都亮堂些。 可这畅快没撑片刻,另一个人影便撞进脑海。她脸色微沉,转头问向一旁的雪娘:“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回小娘,都按您的吩咐妥当了。”雪娘躬身应道。 彼时正是初春,料峭寒意还未散尽,卫小娘的肚腹已鼓得惊人,看那模样,分明是就要临盆。 林噙霜指尖轻轻叩著桌沿,將前后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確认无半分疏漏,才缓缓鬆了口气。 管她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只要……没机会生下来,便什么都算不上。 第51章 乘风下扬州 齐国公府 荣显面露憨厚笑容,规规矩矩坐在一旁,一副乖巧模样。 齐国公上下打量这个“憨厚”少年,心中不知道怎么想的。 平寧郡主心中则有些复杂,她是真的没想到,官家对於荣家如此恩宠,连皇后娘娘都特意把她召进宫叮嘱了一番。 想到皇后娘娘的话,她心中起了心思,看样子,以后要跟富昌伯爵府多多走动才行。 无他,人家富昌伯爵府太会“来事”了,荣妃生育子嗣有大功却不自傲,议亲专门挑了一个六品小官。 在官家心里,荣家这是懂规矩,又忠诚,如此人家,自然是被看好的。 但她没有说什么,正厅有些安静。 最终还是由齐国公开口道:“前些日子,陛下召我进宫已经说明了情况,这次前往扬州,名义上是我带你去盛家相看,具体事宜,咱们私底下查。” “嗯嗯嗯,全听齐国公安排。”既然是正事,那就要称职务,虽然他没什么权利,就是个掛名的。 不过要查扬州盐务,他眼珠子一转。 “可是有什么想法?” 正厅女使婆子都退出去了,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说话自然没有顾忌。 明天就要出发了,內部有什么事,最好直接解决。 “刚攒了个不太完整的小点子,还得再琢磨琢磨,您老帮忙打磨打磨…” 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於声不可闻… 一个时辰后 齐国公与平寧郡主並肩將荣显送出,二人眼底皆凝著几分难掩的复杂,似有顾虑,又藏著期许。 “显哥儿,你且安心,此番扬州之行若能成事,我定会將始末如实奏报上去。” 这就显哥儿了! 荣显知道,就算没有他的小想法,齐国公也会查出不少东西,只不过时间上的问题。 但有了他的谋划,整个过程丝滑无比,一旦成功,扬州官场可能会被彻底的翻过来。 所以,齐国公才会如此亲近他,称呼也立马就变了。 “都是为官家做事,不敢不尽力。”荣显拱手。 “母亲父亲!”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傢伙,在女使婆子的带领下迎面走来。 齐衡年方九岁,穿一身月白锦袍,领口袖边绣著浅青缠枝纹。 小脸粉白莹润,眉眼弯弯如新月,鬢边还垂著两缕软乎乎的髮丝,跑起来时发梢轻晃,活像株透著灵气的小玉兰。 “慢点跑,仔细脚下。”平寧郡主眼尾漾著柔意,伸手轻轻攥住小齐衡的手腕,转头对一旁的荣显笑道, “这是我儿齐衡,快见过你荣家哥哥。” 小齐衡停下脚步,乌溜溜的眼睛先好奇地把荣显打量了一圈,才依著礼数屈膝行了个小礼,脆生生喊:“荣家哥哥!” “衡儿今年刚满九岁,性子还跳脱些。”齐国公在旁含笑补充,语气里满是疼惜。 荣显忙上前半步,微微俯身与小齐衡平视,指尖还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锦缎衣袖,温声应道: “早听闻国公府小公子模样俊、性子乖,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衡弟这般年纪,倒比我当年懂礼多了。” 说著,还从袖中摸出颗用红绳繫著的蜜蜡小坠子,递到他面前,“初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玩,別嫌简陋。” 齐衡懂事的看向母亲,平寧郡主点了点头,见母亲点头,他才將其收下。 “谢谢荣家哥哥,我很喜欢。” 可以看得出,九岁的齐衡很懂事,可这种懂事,未尝不是一种被掌控的懂事。 不过这是齐国公家的家事,荣显也不可能多管閒事,只是称讚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齐国公门口 平寧郡主望著离去的马车,小声道:“如今的荣家,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说的是宫里关係,毕竟荣家一切荣宠,都是从宫里出来的。 但齐国公知道妻子的想法,但他不这么看,“我反而看好荣显,宫里荣宠,总归不如荣家强大。” 从刚才荣显登门拜访,就一副规规矩矩模样,面露憨厚,就连他也认为这是个老实孩子。 可刚才那些话,那些谋划,以小博大,剑走偏锋,辅以正行,却死死捏住那些人的脉搏。 官家既然让他去查盐务,他自然有一份打算,可仍旧是被说服了,如此远见,荣家若是崛起,必然是因为荣显,而不是宫里。 “你就这么看好他。”平寧郡主神色复杂。 齐国公嘆了口气:“何止看好…” 是啊,何止是看好,如此年纪却有这般心机,若是成了,整个扬州上下一心,多年的经营都会被掀翻,可以说可怕了… … 此时 袁家一片沉重,家中主君病了,连下人都没了心思干活。 大章娘子捧著扬州的书信,坐在主位上气的发抖。 “好啊好啊,我袁家没落了,现在连一个六品小官都骑到头上来。” 主君生病静养,她一时居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袁文纯也是脸色难看,唯有袁文绍满脸复杂。 真可笑,明明是自家出了问题,现在却怪罪到別人身上,是何道理。 但他习惯了,反正母亲怎么说,他就怎么做,那怕有些过分,为了母亲,都是可以的。 正厅內静的有些可怕,三个人凑不出一副脑子,小章氏眼中讥讽的看向几人。 “母亲,现在重要的是,盛家退亲,是为了什么退亲,书信只是说咱们袁家有些风声,可汴京城里一点都没听说,总不能是因为…” 她扫了眼兄弟两个,又看了看母亲,到底是因为那个小娘子,还是因为母亲帮衬娘家。 思来想去,应该就是因为那个小娘子,因为帐目现在在她手中,別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袁家亏空。 想到这里,她虽然不明白怎么传出去的,还偏偏传到盛家耳中,但却是將大多数情况搞清楚了。 “你还敢提这件事,以后不准再提。”大章氏恶狠狠瞪了眼儿媳妇。 在主君心中,袁家除了这件事,还觉得整个家里都和谐的很,也正因如此,接到退亲的书信才气病的。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按死,可不能把亏空的事牵扯出来… 第52章 搭船 小章氏无所谓的点了点头,重新问道:“母亲,现在怎么办,是重新给二爷议亲,还是继续跟盛家结亲。” “啊!” 袁文纯用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自家妻子,“你莫不是昏了头,人家盛家都写信退亲了,还怎么结亲。” 一般到了这种情况,这亲事也就是算了,怎么可能继续进行。 大章氏也赞同的点了点头,有些惋惜:“盛家这门亲事是好的,可问题是,咱们怎么给盛家解释。” 无论是小娘子的事,还是亏空的问题,都是实打实的,没法解释。 却不料小章氏嗤笑一声,“解释,要什么解释,主君现在无法主事,二爷婚事由母亲跟官人决定,只要你们还想结亲,我便有办法让盛家认下。” 一群蠢货,三个大脑袋,还不如她一个后宅的妇人,她越发觉得自己嫁错了人家。 “果真!” 袁文纯激动不已,似乎知道自己有些太过於激动,他按耐住性子。 “这婚事是父亲定的,若是真的能成,相信父亲也会很开心,而且咱们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下聘,如果可以,还是跟盛家结亲比较好。” 但他话题一转,略有担忧道:“但我就怕弄巧成拙,万一恼了盛家,將咱们家丑事宣扬出去…” 不行不行,他都能想到外边会怎么说他们袁家。 无非就是,嫂子给小叔子下药,亲兄弟为一女子爭风吃醋,最终兄弟鬩墙。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伯爵府永远抬不起头来。 “我说了,我既能让盛家闭紧嘴,还能顺顺噹噹把人抬进袁家大门。” 小章氏端坐在椅上,语气里满是篤定的自信。 见满座人或皱眉或犹疑,她才缓缓起身,走到婆婆大章氏身边,屈指拢在唇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我的天爷!你、你这法子……”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大章氏听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手指著小章氏,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发颤的难以置信,显然是被这大胆的算计惊到了。 “母亲,您就说,这事儿能不能成?”小章氏却没鬆口,只追问一句。 一旁的袁家兄弟早听得心痒,双双探著身子,满脸诧异。 就在这时,大章氏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换上了复杂难辨的神色,最终还是缓缓点了头: “能成,这么一来,盛家那姑娘只能乖乖嫁过来,半分反悔的余地都没有——除非,是咱们袁家主动不娶了。” 这话一出,袁文纯心里的好奇更甚,像有只小爪子在挠,忍不住想再问。 可小章氏却压根没看他,转身坐回原位,只端起茶盏轻轻撇著浮沫,半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那就这样吧,谁去下聘?”袁文纯问道。 大章氏忙道:“你们两个去吧,我身体不適,还要照顾你们父亲。” 正好,小章氏冲旁边女使吩咐道:“连夜把聘礼搬到船上,明天一早出发。” 正厅的几人接连散了,唯有袁文绍,想问又不敢问,干坐了半天。 … 次日, 小章氏跟袁文纯收拾的光鲜亮丽,坐著马车从家里出发,去了码头。 来到码头,她问向女使:“如何?” “大奶奶,已经都安排好了,剩下的,等到了船上再跟下人说,也避免走漏风声。”女使小声应道。 闻言小章氏满意点了点头,带著信心满满的袁文纯上了船。 “出发!” 一声令下,眾人顿时忙活起来,准备开始发船的时候,一声急呼传来。 “等一下,等一下,前边可是袁家哥哥的船?” “正是!” 袁文纯两口子听到声音,也忍不住走到船头看去,等看清人后大吃一惊。 “顾二郎,怎么是你?” 岸边焦急的身影,不是寧远侯府顾廷燁又是谁? “袁家哥哥可是去扬州下聘,带我一程可好?” “不能让他上船。”想起那些算计,小章氏怕让顾廷燁知道。 这种算计终归见不得光,传出去她们袁家名声就毁了。 袁文纯自然也想到了,刚想要拒绝,岸边突然走出一群人,为首之人居然是齐国公。 荣显看向岸边身影,还不等说话,顾廷燁顿时一愣。 “表姐夫,慎之兄,你们这是?” 襄阳侯和首任寧远侯是亲兄弟,平寧郡主是襄阳侯独女,齐国公娶了平寧郡主,所以顾廷燁与齐国公是平辈,论亲戚关係顾廷燁应叫齐国公表姐夫,一点毛病都没有。 “燁哥儿?你怎么在此处?”齐国公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愉。 当年顾廷燁与荣显並称汴京“双害”,如今荣显早已收心浪子回头,顾廷燁却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模样,他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我……”顾廷燁心头一紧,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地撞见表姐夫。 扬州白家的事是外公秘托,半句都不能外露,一时竟卡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 荣显见状,心中念头一转,忙笑著打圆场:“我们正要往扬州去,国公爷是我家特意请来的中间人。” 这话入耳,顾廷燁又惊又喜。 惊的是荣家竟也去扬州,袁家明明都要给盛家下聘了,他实在摸不透荣家的用意。 喜的是这下正好有了顺风船,不用再费心找门路赶路。 “我也去扬州!”他忙接话,生怕齐国公驳回。 “你去扬州做什么?你父亲知晓吗?”齐国公眉头拧得更紧,显然不放心。 “我、我在家留了信的!”顾廷燁底气略虚,声音却依旧响亮。 荣显在旁暗笑——以小秦氏那性子,怕是等顾廷燁到了扬州,那封信都不可能让顾侯知道。 他面上却依旧温和,上前半步劝道:“国公爷,不如就带上顾兄吧,反正有您在跟前看著,断出不了乱子,权当让他出去长长见识,总比在京里惹事好。” 他心里自有盘算:顾廷燁本就要去扬州,白家那边正好是个切入口,送上门的助力,不用白不用。 齐国公沉吟片刻,想著有自己盯著,顾廷燁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再者荣显都开口了,便点了头: “罢了。待会我让人给顾侯写封书信说明情况,到了扬州你可不许乱跑,凡事都要听我的。” “谢表姐夫!”顾廷燁瞬间喜上眉梢,转头就冲不远处袁家的船高声喊:“袁家哥哥,你们先走吧!我跟荣家哥哥一道走。” 喊完才想起正事,他又转头看向荣显,眼神里满是疑惑:“慎之兄,你们这是要去盛家?你看,那就是袁家的船,他们是去给盛家下聘的。” 第53章 好阴毒的算计 “快走快走!” 船上,袁文纯连忙喊道。 “慌什么慌,我们是去跟盛家协商的,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理来。”小章氏瞪了一眼,袁文纯也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 於是不紧不慢吩咐人开船,他还跟顾廷燁他们拱手。 而岸边的荣显眉头拧成一团,袁家怎么还要去扬州,莫不是盛紘疯了,那种情况下还要把华兰推进火坑。 不对,盛家老太太是个精明的,绝对不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在没有摸清袁家那件事真实情况下,绝不可能鬆口。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袁家肯定是有什么打算。 “显哥儿!”齐国公眼神里透漏出探究。 荣显点了点头,肯定道:“无碍,他家成不了,咱们做自己的事即可。”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篤定,但齐国公知道他是个有成全的,於是招呼著眾人上船。 上了船后,顾廷燁眼珠子都直了。 船上有好几架用油纸布盖著的大物件,顾廷燁只扫了两眼轮廓,再看底座,顿时明白了这是什么。 “你们居然带了这个,此行恐怕不是议亲这么简单吧?” 踏张弩,一种通过脚踏方式上弦的弩,因其强大的发射力量和较远的射程,成为重要的远程武器。 它適合用於守城防御,此外,在水战中,踏张弩也可装备於船只,用於攻击敌船和船上的敌人。 最远的射程可达三百步,射程跟威力极为惊人。 “少见多怪。” 荣显一把搂住顾廷燁,笑嘻嘻道:“这不是有人抢我亲事,等半夜的时候,咱们就把袁家做了。” ??? 顾廷燁以为自己已经很大胆了,可没想到荣显心思更是浪的飞起,做掉未来的伯爷,可真够敢想的。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玩笑。 哐当! 承砚一不小心,將戟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齐国公跟顾廷燁闻声看向岸边的小斯,正有些费力的扛起那杆兵器,他们都是懂行的,自然知道这意味什么,看向荣显眼神都不对了。 “笨手笨脚的!”荣显眉头一挑,伸手一抓,直接取到了手里。 承砚委屈的不行,扛了一路,能不累吗? “精钢打造的?”顾廷燁忍不住凑了上去,满眼火热。 妈耶!太漂亮了,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一柄戟刀。 没有装饰,没有打磨,就是光禿禿一把长杆刀,因为是纯精钢而製作,所以才让人喜欢的不行。 荣显点头:“对啊,纯精钢,花了不少钱,你说我要是扔到袁家船上,会不会给他们船扎漏了。” 有完没完,连齐国公也有些哭笑不得。 这袁家也是,被这个小心眼儿盯上了,以后有苦头吃了。 “慎之兄,给我耍耍!” “可以啊,拿去,別把咱们的船砸坏了。” 顾廷燁接过手顿时一顿,大吃一惊,这刀好重,恐怕他耍不起来。 他心里有数,自家十公斤的都玩不转,更別说这种近百斤的兵器。 “畜生啊,这么重的刀,你用得了?” 他说了句废话,要是用不了,干嘛还要带著。 摆了个架势,他不打算继续耍了,一个搞不好就能把船板砸嘍! 他上下打量荣显,怎么也想不明白,並不强壮的身体,怎么能用这么重的刀。 哈哈哈… 荣显哈哈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冲承砚嘀咕了几句,便去歇著了。 晚上 一道黑影从水中浮现出来,船上亲兵扔下生意,承砚三两下便上了船。 船舱中,荣显,齐国公和顾廷燁三人坐在一起说话,无非是一些兵器,骑术之类的话题。 承砚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凑到荣显身旁打了个眼色。 荣显懂了,摆了摆手说道:“直接说,打听到了什么。” 承砚倒也乾脆,张嘴解释:“袁家给盛家去了信,打著跟盛家协商的由头,由袁大爷夫妇跟著盛家人回去,船上小斯女使立马卸下聘礼,敲锣打鼓往盛家而去…” 臥槽! 齐国公骇然,顾廷燁傻了! 好恶毒的算计! 剩下的不用说也明白了,在礼教逻辑的时代背景与官场,这种算计可行且毒辣,精准掐住了盛家“体面”与“礼教”的死穴,几乎让盛家无法翻盘。 核心逻辑在於以礼逼局,婚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重“名节”与“脸面”。 袁家先以“问询退亲”为由登堂入室,把“退亲”的主动权攥在手里,再突然让下人抬著聘礼大张旗鼓上门——这在街坊邻舍、官宦同僚眼中,就是“袁家上门议亲,盛家欣然受礼”的铁证。 一旦聘礼抬进盛家大门,盛家便毫无退路。 若当场拒收,等於坐实盛家先有意悔亲,又故意戏耍袁家,会被冠上“无信无义”“轻慢姻亲”的骂名,不仅让盛家女儿在贵女圈抬不起头,更会影响盛紘的官场声誉。 若默认收下,便等於被动接受了这门亲事,后续再想反悔,就是“既受聘礼又悔婚”,违逆“婚嫁六礼”的规矩,礼教上站不住脚,甚至可能被袁家反告“违律悔婚”,闹到官府或宫中,让盛家彻底顏面扫地。 袁家这招的狠处,在於用“半推半就”的方式,把盛家从“可协商”的位置,逼到了“必须认亲”的绝境,完全利用了士族对“名节”的看重,比直接强逼更难反抗。 荣显眼中寒芒闪烁,冷声道:“好好好,原本以为袁家还有点礼义廉耻,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没有底线。” 若不是他提前派承砚去打探消息,袁家这齣算计恐怕真就成了。 盛家根本不会多想——毕竟盛紘早已把亲事退了,即便听见袁家上门,顶多像是来问询退亲缘由的,断不会料到对方竟藏著逼亲的后手。 而且袁家还写了信,估计信中也只是说协商,绝不可能提到什么议亲。 “你打算怎么办?”齐国公忍不住开口。 荣显咧嘴一笑,“什么怎么办,这是盛家事,我还不是他家姑爷吶!” 再说了,这种事,还是由盛家的人揭开比较好,就比如有个多嘴的康家姨母… 第54章 康王氏作妖 汴京·康府 铜镜里映出康王氏愁眉不展的脸,她指尖反覆摩挲著眼角新添的细纹,语气里满是悵然:“老了,是真的老了。” 身后管家婆子正给她梳著乌髮,木梳划过髮丝时,犹豫著开口:“大娘子,您前些日子攛掇的盛家那事……会不会闹得太过了些?” “过什么?”康王氏眼皮都没抬,目光仍黏在镜中纹路里,像是要把那些细纹一根根数清楚, “我那好妹妹就是只短见的雀儿,就说放印子钱那回,你知道她怎么搪塞我?” 她猛地坐直身子,虽没抬头,语气却添了几分愤懣:“竟说家里公中例钱捏在妾室手里,拿不出,不想借便直说,偏要找这种蹩脚理由,如今她家要搬来汴京,不给她寻点麻烦,她还真当我康家好欺负?” 管家婆子在心里嘆气——这哪里是一点麻烦,盛家一进京,估计能让荣家再抽出去,压根不是一个体量的。 若王家肯出手帮衬盛家,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府里有大娘子盯著,这事怕是难了。 她斟酌著补充:“盛家那位林小娘,確实是有些手段的……” “手段?”康王氏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不过是没遇上我罢了,一个妾室而已,难不成还能翻了天?” 话音刚落,门外女使匆匆进来回话:“大娘子,主君带了位妇人回来,说是同僚相赠,推脱不得……” “哗啦!” 康王氏猛地抬手,將梳妆檯上的玉簪、螺鈿盒全扫落在地,青釉瓷瓶摔得粉碎。 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嫁了这么个只会在女人堆里逞能的废物,连盛家那个穷酸秀才都比不上。” 骂归骂,事已至此,她也没別的法子,只能扶著梳妆檯,咬牙摆手:“去!把人处置了。” 管家婆子刚应声出门,就被迎面来的小女使拦住,递上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嬤嬤,这是给大娘子的信,送信的是个年轻汉子,放下就跑了,没说来歷。” 婆子看信封上確实写著“康府大娘子亲启”,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回了內室,把信递到康王氏面前。 康王氏捏著这封莫名其妙的信,愣了片刻才拆开。 只扫了几行,她就倒抽一口凉气,惊呼出声:“我的天尊菩萨么!” 身子往后一仰,直直撞在梳妆檯角上,疼得她瞬间弯下腰。 “大娘子!”婆子连忙上前扶她。 “不妨事,不妨事!”康王氏摆著手,眼里却亮得惊人,脸色也添了几分血色。 她抓著信纸,声音都在发颤:“你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吗?你知道袁家为什么被退亲?知道袁家为什么非要去扬州吗?” 她突然甩开婆子的手,披头散髮地在屋里转圈,笑声又尖又利:“我那好妹妹!我那苦命的妹妹!哈哈哈……她的宝贝女儿,要嫁给一个伤了根本的废物了。” 管家婆子听得一头雾水,却被她这疯魔模样嚇得打了个寒颤,小声劝道:“大娘子,这事……要不咱们提点盛家那边一句?” “提点?”康王氏笑声戛然而止,她背著手踱了两步,眼神阴鷙, “我为什么要提点?我要把这事宣扬出去,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盛家已经退不了这门亲了,我那妹妹,不仅要是扬州的笑话,还是汴京的笑话。” 只有如此,她才能拿捏住王若弗,也可为她自己谋划一番。 婆子看著她扭曲的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疯了,大娘子是真的疯了。 同为亲姐妹,怎么能因为自己过得不顺心,就见不得別人好到这份上。 …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与杯底骤然分离。 正在哄著余嫣然玩的海朝月扭头看向余老太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袁家怎么如此恶毒?” 余老太太气的手发抖,这是硬按著她那老姐妹认下这门亲事啊! 以前肆意洒脱的徐家姑娘没了,现在只有一个遵从礼法的盛老太太,袁家这么做,她那个闺友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只能將孩子嫁过去。 盛家输不起,盛家前途输不起,剩下的姑娘也输不起,没有別的办法。 海家大娘子示意女使打扫一下,这才开口说道:“老太太,我也知道你是个清净的,可我也知道你跟盛家老太太认识,若是別的时候我也不说了,可您今天登门,我哪能不说。” 她嘆了口气,拉住余老太太,“这事,是最近几天传开的,真假我不知道,但有一点,袁家已经去了扬州。” 袁家真是好恶毒的心计,亏他官人还说袁伯爷是个踏实能干的,现在看来,像是个会算计的。 女子名声大过天,袁家踩著盛家脊樑,还要把人家孩子迎进门,这般做法,真比杀人还要可怕。 “好好好,谢谢你告诉我,我老婆子不出门,居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可她现在竟是茫然,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自己的老姐妹,那怕现在去信也晚了。 就像风传分那样,袁家只要做了,盛家就只能认。 “这事啊!”海大娘子倒是有主意,但是不好说。 想来想去,她还是说道:“要不您书信一封,看看来不来得及,或者再想別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余老太太满眼的茫然。 哎! 海大娘子实在是有些不忍心,压低了声音解释:“老太太,要不您跟余阁老商量商量,我也是听说,荣家求娶盛家女,陛下也是知道的。” 那里只是知道,明明特意安排齐国公一起去了扬州,余老太太不知道,但是余阁老找人一问便知。 不过事关陛下,她哪能说的太过详细,略有有些含糊其词。 “奥奥,对,我回去问问。” 虽说家里老头子不太喜欢她的闺友,可这种要了命的事上,却不可能无视的。 想到这里,她跟海大娘子告辞,带上余嫣然急匆匆离开了海家。 望著离去的背影,海朝月轻声道:“母亲,您跟老太太说了?” “恩!” “袁家…” “袁家名声彻底完了。” … 第55章 嘰嘰喳喳王若弗 “母亲,母亲…” “华儿有难,盛家有难…母亲…” 寿安堂 退亲成功,心情还算不错的盛老太太,正跟华兰一起商量著刺绣的手工活,说说笑笑。 突然听到外边嗷嗷叫的王若弗,满脸的无奈。 她家这个大娘,真的是…让人心累。 抬头看去,王若弗满脸焦急跑了进来,手里还捏著一份书信。 “母亲,袁家,袁家太欺负人了,你快些看,他们居然想要害我华儿…” 盛老太太微微仰了仰身子,免的被儿媳妇撞到她身上,微小的动作带著一丝嫌弃,让王若弗身影为止一顿。 母亲,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盛府议袁 她心里纵有再多疑问,也只敢在心里打转——老太太是府里的定海神针,哪能直接追著质问,传出去反倒显得她不懂规矩。 盛老太太没理会她的心思,接过丫鬟递来的书信,展开一看,落款竟是荣家二郎荣显。 信里没多寒暄,只寥寥数语,把路上听闻的关於袁家的事说清了。 “啪!” 信纸被重重拍在桌案上,盛老太太素来温和的脸色此刻沉得能滴出水,连声音都带著几分发颤:“岂有此理!这袁家的竟黑心烂肺儿到这个地步。” 饶是她歷经风雨、涵养深厚,也被这阴私算计气得胸口发闷。 荣显在信里说得简略,可越是简单,越藏著让人脊背发凉的狠。 正常人谁能想到,袁家竟打著这般齷齪主意,若不是荣显特意送信来,盛家怕是要被蒙在鼓里,到时候华兰就算嫁过去,也得落个万劫不復的下场。 “怎么了?” 门外传来盛紘的声音,他刚跟衙门请了假,还没踏进屋门,就听见老太太动了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袁家不是已经去信退亲了吗?怎么又出了岔子? 他快步走进屋,一眼就看见王若弗扭著身子,背对著他抹眼泪,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显然还在气头上。 屋里的气氛凝滯得很,盛紘摸不著头脑,只能转向一旁的华兰:“这又是怎么了,母亲为何动怒?” 华兰拿起桌上的信纸递给他,转身去扶王若弗,轻声安慰著。 她虽没看信里的內容,可瞧著老太太和母亲的神色,也知道定是袁家又做了什么腌臢事,索性眼不见为净——反正这门亲事早已黄了,犯不著再为袁家的事糟心。 盛紘展开信纸,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手都开始发颤,嘴里喃喃道:“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当初跟袁伯爷相谈甚欢,看他模样也是个磊落人,怎么会做这种不要脸面的事。” “呵呵呵……”盛老太太被他这话气笑了,语气里满是讥讽, “怎么会不要脸面?他们算盘打得精著呢——只要这毒计成了,华兰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们盛家顾及名声,难道还能四处宣扬不成?到时候他们袁家照样过自己的日子,半点亏都不吃。” “想得美,我华儿死都不嫁!”王若弗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帕子都被攥皱了,眼眶通红地放狠话,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净说胡话。” 盛紘连忙劝道,心里却也是一阵后怕,手脚都有些发软,“好在咱们知道了,定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也多亏了荣家二郎,若不是他特意送信来,这次咱们可真要栽大跟头了。” 盛老太太听著他这话,心里暗自摇头——这儿子还是太天真,竟没琢磨琢磨荣显为何要特意来信。 荣显此举,明著是帮盛家拆穿袁家的算计,实则是为了华兰,既保下了盛家的面子,又让盛家欠下一份天大的人情。 官场里最难得的就是人情,看不见摸不著,却最是难还。 荣显这一步棋走得妙——若是盛家感念这份情,將华兰许配给他,那这事就成了荣显为求娶而做,盛家的人情自然也就不用还了。 若是不嫁,盛家回头想要想办法把恩情还上,可谓是都算计到了。 盘算到这里,盛老太太也不得不嘆一句,荣家二郎对自家华兰,倒是真用了心。 只是有一点,她始终没想明白:“荣二郎为何还要给康王氏写信?” “还能为什么。”一提到自家姐姐,王若弗顿时来了精神,抹了把眼泪,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我看啊,是荣家二郎想得周到,知道咱们家在汴京势单力薄,特意给我姐姐去信,让她在那边帮衬著。您没看信里还说,会叮嘱我姐姐別宣扬出去,这都是为了咱们家的名声。” 她心里门儿清——这事就算传出去,丟人的是袁家,可难免有人会说盛紘当初看走了眼,连累华兰的名声。 汴京城里人多口杂,连荣二郎那样的好孩子,都有人说他蛮横无理,可见流言有多嚇人。 盛老太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只剩嘆气——王若弗跟盛紘真是一个样,都是揣著明白装糊涂,任她再通透,也叫不醒两个“装睡”的人。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她不愿再纠结这事,话锋一转:“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袁家。他们既然敢算计,总得给点顏色看看。” “还能怎么处理?直接打出去!让他们的船连岸都別想靠!”王若弗说得乾脆,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 盛紘听得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他们要是打著『来协商退亲』的名头,咱们直接动手,传出去倒显得咱们盛家没理,坏了名声怎么办?” 他琢磨了片刻,眼底渐渐有了主意:“依我看,不如我亲自去码头迎接,大娘子你带著下人在一旁等著。若是袁家识趣,只谈退亲的事,那咱们就好聚好散,若是他们不识趣,敢把聘礼往府里搬,咱们就当著眾人的面,把他们的算计好好宣扬一番,让大家评评理。” 这法子算不上多精妙,却最是稳妥——只要把袁文纯两口子引到府里,袁家没个能做主的在场,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第56章 靠岸 “就这么办。”盛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想起信里的內容,语气带著几分飘忽, “对了,信里还说,荣家的船跟袁家差不多同一天到,到时候莫要怠慢了荣国公。我也没料到,荣家竟请了国公爷出面,你回头去跟知州说一声,照规矩,扬州官场的人也该去迎接。” 盛紘心里猛地一动——若是袁家敢不讲道理,他们正好可以当著扬州官场眾人的面,把退亲的缘由和袁家的毒计说清楚。 到时候满城皆知,袁家的算计自然就破了,盛家的名声也能保住。 “还是母亲想得周全!” 盛紘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我这就去衙门找知州,商量迎接的事。” 说著,他脚步匆匆地出了门,连刚才的慌乱都散了大半。 … 潁州新渡码头 荣显带著顾廷燁走在大街上,饶有兴致打量著一切。 他没想到,码头夜间不仅有人,还很热闹。 商船昼夜装卸货物(尤其粮食、丝绸等刚需物资),码头周边有夜市、客栈、货栈,还有看守货物的脚夫、巡逻的衙役,甚至有挑著担子卖宵夜的小贩。 他们今晚停在了新渡码头,一方面是休息,另一方面是填一些清水。 古代夜间缺乏可靠照明,河道暗礁、浅滩多,极易触礁搁浅,且易遭遇水匪、劫道者,安全风险高,特殊路段会停下来。 荣显也顺便写了一封信寄回家,给张初翠交代了一下情况。 不过更重要的是为了顾廷燁,所以两人单独出了门。 两人在路边用了一碗旋煎羊白肠,羊白肠在滚烫热水之中稍微煮煮,煮熟即捞起,保持其鲜美的原味。 吃完身上暖乎乎的,胃口大开,便又要了两份批切羊头边吃边聊, 夜食论交 “顾兄,如今就你我二人,你总该说说,这次去扬州到底是为了什么吧?” 荣显夹起一筷子肥瘦相间的羊头肉,沾了点香醋送进嘴里,油脂的醇香混著醋的清爽在舌尖散开,他眯著眼嚼得满足,连说话都带著几分愜意。 顾廷燁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隨即放下餐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神飘向码头的灯火,半晌没吭声——显然是不愿多提。 荣显心里门儿清儿,白家那档子事,顾廷燁瞒著国公爷,无非是怕回去挨训,这点他能理解。 可瞒著他算怎么回事,他们打小一起长大,说是“至交”也不为过,他还能出卖顾廷燁不成。 若是顾廷燁肯开口,他不仅能帮著守口如瓶,说不定还能出些主意,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能当个听客,总比顾廷燁一个人憋在心里强。 可顾廷燁向来如此,除了自家人,对谁都带著三分防备,又可以毫无愧疚的算计利用任何人,那怕朋友也不例外。 荣显就因为这一点,不太愿意跟顾廷燁走太近。 朋友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揣著心思”,你把人当兄弟,人却把你当外人,连句真心话都不肯说,这样的交往,总隔著一层凉薄。 他今晚问这话,也不过是隨口一提,顾廷燁愿意说,他便听著,不愿说,也不耽搁后面的事。 “香!” 荣显没有继续追问,自此以后,顾廷燁只能算是酒肉朋友,想要交心就算了。 说实在的,他有点看不上顾廷燁,这个人太矛盾了。 先说曼娘,顾廷燁为了曼娘闹的不可开交,不知道闯了多少祸,一个外室,能被他如此袒护,是真真的爱到了骨子里。 可是,当顾廷燁看清曼娘的真面目时,他是怎么做的,把一切的过错全都归结到了曼娘身上。 他顾廷燁吶!没错,一点错都没有,都是別人的错。 他从来不会反思自己,也不想一下,他到底做了多少混帐事。 爱的彻底,到头忘得也彻底,顺便把所有错甩出去,把寧远侯府那种用完就扔的传统完美继承了下来。 缺乏担当! 提及小秦氏的“捧杀”,荣显总觉得有些讽刺——后来顾廷燁將自己半生的荒唐与悲剧,都归咎於小秦氏的挑拨捧杀,把所有责任推到这位继母身上,在荣显看来,未免太过避重就轻。 顾廷燁的父亲老顾侯,对儿子的管教从来不算鬆懈,甚至称得上严格,家中规矩、仕途前程,哪样没叮嘱过。 可顾廷燁自己呢? 若真能守著“正直忠厚”的本心,不去勾栏瓦舍挥霍,不跟那些紈絝子弟廝混,旁人就算想捧,又怎么能“杀”得了他。 说到底,是他自己耐不住管束,贪念一时的自在快活,才给了別人可乘之机。 不要说什么小秦氏挑拨父子关係,若是顾廷燁本身忠厚,他顾侯爷能处处误会顾廷燁吗? 太过自我。 为了求娶明兰,算计了多少人,把曹表妹一家从边关弄出来送到汴京,去搅黄明兰和贺弘文的婚事,知道长柏不会翻脸,便私底下谋划。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还没结婚就算计了未来的妻姐,看看墨兰就知道,女子名声在这个年代多么的重要。 可顾廷燁依旧算计了,还洋洋得意,丝毫没有任何的愧疚。 如兰差点被一根白綾吊死,又有谁能可怜她。 纵观所有事情,顾廷燁身边充满了算计,除了继母跟父亲,其他人都是他算计利用的工具,这种心思,有谁愿意跟他交朋友。 当然了,这是作为顾廷燁的朋友,他是这样想的,但如果从荣显自己角度去想,他也可以算计別人,但他不会做到顾廷燁这种程度。 人生在世,算计从不是外人的专利,连至亲间也难免藏著权衡——盛老太太为明兰筹谋,盛紘替墨兰打算,王若弗想为如兰铺路却力不从心,皆是为子女计。 这般算计不可厌,只因底色是父母心,可世间从无绝对的一碗水端平,有人被偏爱,就有人被轻待。 但即便心意分了厚薄,那份为人父母的牵掛,却从未缺席过任何一个孩子。 说到底,亲情里的“偏”与“算”,不过是凡人父母用自己的方式,给孩子搭起的遮雨棚,虽不完美,却已是他们能给出的全部。 第57章 王猛 “顾兄,你怎么不吃,这羊肉入口即化,满满的肉香,比炙羊肉还要好吃。” 荣显吃完自己那份,用帕子擦了擦嘴,很是满足,佯装诧异的询问。 顾廷燁勉强一笑,“没胃口。” “可惜了!” 荣显看著剩下的一份,冲摊主嚷道:“给我包起来,他给钱,我没钱。” 酒肉朋友就该有酒肉朋友的態度,眾所周知,我荣慎之,没钱。 “得嘞!”摊主用裹贴將肉包好。 顾廷燁隨手给了些钱,直接不用找了,果然財大气粗。 两人肩並肩往回走,路过没有人的街道时,气氛显得有些尷尬。 “顾兄,你也猜出来了,我们这次不仅仅是去议亲。” 荣显的算计向来都是让人无法拒绝,他笑道:“若是白老太爷有什么能用到的东西,儘管拿来,我也可以给你算一份功劳。” 他就这么明白著告诉顾廷燁,你去扬州干什么我知道,別把其他人当傻子。 要是你想借著別人达成目的,那就要付出代价,没有不劳而获这么一说,皇帝还不差饿兵。 滚滚朝堂之上,满朝朱紫谁不知道谁,大家打的都是明牌,越是大事越充满了利益交换,堂堂正正的分割好处,毕竟好处就放在哪里,没人是傻子。 你想入阁,可以,拿出工部尚书的职位来换,否则我不同意,我给你找麻烦,我噁心你。 要玩就玩明牌,私底下的算计那是勛贵玩的,早就过时了。 顾廷燁心神俱震,“慎之兄你…” “嘘!” 荣显突然竖起手,指尖抵在唇前,目光锐利地扫向巷口——昏黑的巷弄深处,四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衝出来,赤手空拳,目標却直奔顾廷燁而去。 他心头第一反应是白家的人,可念头刚起就被压下:不对,扬州离白家地界太远,他们没本事把手伸到这里来。 片刻间,那四人已扑到跟前。 荣显来不及细想,侧身欺近,伸手就薅住最前头一人的衣领,手臂微微发力,竟將人整个人提了起来。 紧接著脚下一扫,正踹中另一人膝盖,同时手腕一沉,將手中提著的人往第三人身上狠狠砸去。 “嘭!”“哎哟!” 不过瞬息之间,三人已倒在地上哀嚎,只剩下最后一个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僵在原地瞪著眼,显然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嚇懵了——快得让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下一秒,那男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爷爷!” 荣显看著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扯了扯嘴角:“哎,好孙儿,打哪来的?” 男人嘴角一抽,被一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叫孙子,他忍不了…也要忍。 仅凭刚才单手提溜起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嚇懵了,知道惹上了硬茬子,索性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 “爷爷误会,孙子只想借点钱花花,刚才见我们就在隔壁吃饭,见另一位爷爷出手大方就起了心思。” 懂,露財了,而且还是两个少年,不被盯上才怪。 荣显瞪了眼顾廷燁,顾廷燁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劫財就直接动手啊!挺利落,没少干吧!”荣显上下打量男人。 男人忙道:“爷爷又误会了,说到底,评书话本都是瞎编的,我们又不是傻子,就你们两个小崽…呃!” 顿了一下,他小心扫了眼荣显,发现面色没有变化,连忙改口, “我见就两位小爷爷,想著直接按住搜身便可,要是你们反抗,顶多打一顿,拿完钱就走。” 就打个劫而已,难不成跟话本里面似的,跳出来喊一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別闹了,没人是傻子。 选个僻静地,瞅准孤身的主儿,闷不吭声动手,得手了拔腿就溜,哪会给人留著喊救命、记模样的功夫。 他们原是瞅著顾廷燁衣著光鲜,出手大方,又只两人,想著速战速决捞一笔,没成想踢到了荣显这块硬骨头。 可劫匪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打不过就认怂,没什么丟人的。 他们本就只图財,没想著伤人命,就算真被扭送到官府,用点赃款找个熟人疏通打点,顶多挨顿板子就能出来,犯不著为这点小钱拼上半条命。 是以那最后一个劫匪才会“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地喊“爷爷”,半点挣扎反抗的心思都没有——横竖认个怂就能脱身,何苦跟硬茬子死磕。 “倒是有点小机灵。”荣显也觉得自己有点被小说误导了。 “嘿嘿…”男人憨笑,心里有些紧张,眼睛四处乱瞄。 “叫什么?” “回爷爷话,小的张猛。” 荣显摆了摆手,隨意道:“滚吧,以后少干这种事。” 张猛大喜,连忙拉起同伴就跑,眨眼消失在了巷子口。 “慎之,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顾廷燁不解。 荣显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要不然吶,送到官府去?他们花点钱就能出来,別觉得自己是寧远侯府的公子就可以一管到底,人家是地头蛇,明面上客气,私底下谁听你的。” 蛇有蛇道,鼠有鼠窝。 那些劫匪能在市井间討生活,没被官府赶尽杀绝,说到底,总有些苟活的门道——或是认得几个衙役,或是懂得见好就收,从不敢真闹出人命。 可这大周天下,像这般钻营度日的人,又何止这几个劫匪,遍地都是,根本管不过来。 也正因如此,人才挤破头想当官,想位列朝堂——只消硃笔轻轻一划,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祸福,那才是真正言出法隨! 荣显看向灯火通明的码头,心中明悟了一些道理。 原本这世道在他眼里,其实是烂透了的,远不及后世的清明。 可换作这时代的普通人,或许会觉得眼下已是安稳——至少没有战火连绵,不用看著亲人死在眼前,不用在尸堆里逃命,便足以称得上“幸福”。 屁股朝向决定一切,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一样。 皇帝要的盛世,臣子给的答案,百姓期待的未来,这三个就是不一样的东西。 偏有人总把自己的心思裹上“为你好”的外衣,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天大的善事。 可到头来,那不过是他们给自己找的藉口,是自己对自己的交代,从来不是別人真正需要的东西。 就像有人想给飢肠轆轆的人锦衣玉食,却忘了对方此刻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果腹的馒头。 所以,满朝朱紫都是那个“为你好”好的人,也是蝇头苟利的王猛…都特么该喷! 第58章 迎接 黑黢黢的巷弄里,王猛扶著墙大口喘著粗气,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我的娘嘞!这趟差池可真要了俺的小命。”他喉结滚动著,声音还发颤。 旁边一个汉子揉著腰,脸上又怕又有些咋舌:“哥哥,那小郎君的力气怎的这般邪乎?俺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跟腾了云似的就飞出去了!” 他咂咂嘴,上回被人这么『举高高』,还是他六岁那年,可如今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王猛猛点头,连声道:“可不是,俺瞧他拎著你跟拎小鸡似的,半点不费劲儿,当时就醒过神来——咱们哥四个加一块儿,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还是哥哥机警,见势不妙就认怂,不然今儿个非得躺那儿不可。”另一个汉子连忙拍马。 “那是自然!” 王猛略挺起些胸脯,可一想到方才那两个衣著光鲜的小衙內,心里又犯了嘀咕,琢磨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诸位兄弟,这新渡码头近来是越来越难混了,官府查得紧,肥差也少。俺在扬州有个拜把子兄弟,做的是『急脚递』的营生,不如咱们收拾收拾,去投奔他如何?”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顿时面露忧色。 矮个汉子搓著手迟疑道:“哥哥,不是俺不信你,只是咱们在潁州地面上,多少算个地头蛇,真到了扬州,咱们却是做不成过江龙。” “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王猛脸一沉,他是真怕这几个兄弟退缩了,只能耐著性子解释。 “俺那兄弟姓陈名夯,生得膀大腰圆,双臂一晃有千斤力气,更绝的是脚下功夫——寻常人跑三里地要喘半柱香,他拎著百斤的货,一炷香能躥出十里地去,江湖上都唤他『飞山豹』,在扬州码头一带,那也是响噹噹的人物。” 他顿了顿,又道:“他专替人送加急物件,盐商的帐册、绸缎庄的货单、官宦家的密信,只要给足脚钱,便是烈日暴雨,他从扬州东关街跑到瓜洲渡,再折回来,半日功夫就能送到。” “我滴的乖乖!” 三人听得眼睛都直了,高个汉子失声叫道:“拎著百斤货还能日行百里,骑马都撵不上吧!” 另一个汉子也咋舌:“双臂千斤力,莫不是跟方才那小郎君是一路的?这也太嚇人了!” 惊过之后,三人反倒兴奋起来。 高个汉子搓著手道:“哥哥的兄弟这般厉害,咱们去了扬州,还愁没饭吃?说不定还能跟著沾光,混个安稳营生。” “就是就是,总比在这儿挨冻受饿强。” 三人当即拱手:“俺们全听哥哥的!” 王猛大喜,连拍大腿:“好!那咱们今夜就收拾细软,明日一早就动身去扬州。” 他心里打著小算盘——自己孤身投奔,难免显得落魄,带著三个兄弟同去,既能壮声势,遇事也有个商量,断不会让人轻看了去。 夜色里,四个汉子凑在一块儿,就著巷口漏进来的微光,低声商议起明日的行程,只盼著到了扬州,能靠著“飞山豹”陈夯,谋个好前程,不再过这提心弔胆的日子。 … 扬州 码头 经过多日水路,荣显他们终於是到了扬州地界,再行一些时日,便到了扬州城南码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日子,荣显真的有点佩服齐国公了,一个人躲在船舱內,愣是没有出过门,比黄花大闺女还要怕羞。 倒是顾廷燁到处乱窜,还专门找了他一次。 无非就是扬州白家的事透了个底,顺便承诺问一下白老太爷,他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这已经足够了,若是有白家老爷子的助力,进展就能快上三分,互惠互利的好事。 “表姐夫,是扬州官场的人。”顾廷燁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岸边的情况。 扬州运河码头早被收拾得齐整——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沿岸柳丝新绿,几竿旌旗在风里展著“齐”字与州府名號,猎猎作响。 码头入口处,扬州知州王大人领著通判、推官等一眾官员,规规矩矩立在石阶上,连咳嗽都压著声息。 日头刚过巳时,远处河面传来三声铜锣响,岸边候著的衙役立马挺直脊背,扯著嗓子喊:“齐国公爷船至——” 声音未落,一艘大船已破开碧波驶来,船头立著几个身著膀大腰圆的护卫,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过码头。 待船稳稳泊在岸边,船夫搭好跳板,先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岸,对著王知州略一拱手:“我家公爷稍候便下船。” 王知州连忙頷首,脸上堆著恭谨的笑,又转头叮嘱身后的官员:“等会儿见了公爷,莫要失了礼数,问话需捡紧要的回。” 话音刚落,便见齐国公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缓步走上跳板——他身姿挺拔,虽不怒自威,眉宇间却带著几分温和,不似寻常权贵那般倨傲。 “下官扬州知州王瑾,率通判、各县令,恭迎齐国公爷!”王知州率先躬身行礼,身后官员也齐齐跟著弯腰,声音整齐:“恭迎公爷!” 齐国公抬手虚扶一下,声音沉稳:“王大人不必多礼,本公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一些私事。” 王知州直起身,笑著回话:“公爷蒞临扬州,是本地百姓的福气,下官们理当尽心迎候。码头备好的官轿已在岸边,还请公爷移步,先往驛馆歇息。” 说著便侧身引路,目光不自觉往齐国公身后扫了眼——见只有两个光鲜亮丽的公子哥跟著,並无过多仪仗,心里又多了几分敬重,暗忖“不愧是国公爷,行事这般低调”。 岸边的百姓早被衙役拦在远处,踮著脚往里瞧,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齐国公?看著真和气。” 也有商户悄悄鬆了口气——国公爷亲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往后扬州的日子,或许能更安稳些。 齐国公点了点头,扬州知州作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亲自到码头迎接他,既是履行官场职责,也是避免因“失仪”获罪的必要举动。 他只能先去一趟,之后再去盛家,正好坐了这么久的船,也需要休息休息。 第59章 袁家热闹 盛紘垂著眼,飞快扫了眼齐国公月白锦袍的身影,又偷瞄了眼国公身后两个锦衣少年郎——他早知道荣家二郎隨国公同行,却辨不出哪个才是,只敢匆匆收回目光,腰弯得更恭顺些。 正这时,运河上游又传来一阵船櫓声,一艘掛著“袁”字旗號的大船破浪而来。 扬州知州王瑾愣了愣,低声嘀咕:“这是……汴京袁家?忠勤伯爵府的人怎也来了?今日怎的汴京勛贵都往扬州凑?” 盛紘心里“咯噔”一下,忙趁齐国公转头看河面的空当,凑到王瑾身边低声道:“王大人,袁家是为我家姑娘的退亲之事来的。待会劳烦您留些衙役维持码头秩序,下官去迎一迎,免得动静闹大了不好看。” 王瑾当即点头:“该当如此,你去便是。” 他心里门儿清,齐国公是尊需供著的佛儿,袁家这退亲却是桩没脸的事,盛紘出面最合適,省得旁人沾了这尷尬。 得了准话,盛紘脸上堆著笑退下,快步往袁家船停靠的方向去——他也没料到,袁家竟跟齐国公凑在了同一天到,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船还没泊稳,舱里就传来一声问询:“前边可是盛家盛大人?” “正是!”盛紘扬声应著,“船上可是忠勤伯爵府的袁大郎?” 跳板刚搭好,袁文纯便扶著小章氏下了船,一身宝蓝锦袍,脸上堆著热络的笑,对著盛紘拱手:“盛伯父!” “可不敢当袁大郎这声『伯父』。”盛紘忙侧身避让,眼角余光却带著几分幽怨。 心里早把袁家父子骂了个遍:你爹不是个好东西,你这做儿子的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如今倒来装模作样。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小章氏,见她穿一身水绿衣裙,容貌娇艷,心里却冷笑:模样再好,也是个挑唆事儿的毒妇。 袁文纯像没察觉他的冷淡,往前凑了凑,语气越发热络:“伯父说笑了!来之前我父亲还说,与您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小侄是晚辈,理当敬您。” 话锋一转,他又道,“只是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 “是是是,你看我,见到你都『高兴』得糊涂了。”盛紘连忙接话。 “府上的马车早备好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府细谈。”说著给旁边的衙役递了个眼色,又飞快扫了眼人群里脸色发白的王若弗,示意她稍安勿躁,便引著袁文纯夫妻往码头外走。 路过齐国公所在的石阶时,袁文纯特意停下脚步,对著齐国公遥遥躬身行了一礼。 虽只是伯爵府子弟,却也不敢在国公面前失了礼数。 齐国公淡淡頷首,目光在盛紘与袁家二人身上扫过,没多言语。 王瑾道:“国公爷,要不咱们先去驛馆。” “不著急,后面还有热闹看。” ??? 王瑾脑瓜子嗡嗡的,別闹,扬州笑话还少嘛! 今天是迎接齐国公的大日子,总不能再闹笑话了吧! 哎,还真有。 码头闹剧 盛紘的马车刚驶离码头,袁家的下人竟也是个拎不清儿,齐国公的仪仗还立在岸边,他们已咋咋呼呼地搬著箱子往岸上送。 那箱子裹著大红绸缎,边角还露著金线绣的“囍”字,明眼人一看就知是聘礼,看得扬州知州王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唱的哪出戏?”王瑾手指著那些红箱子,声音都发颤, “方才盛大人明明说,袁家是来退亲的,怎么倒把聘礼抬来了?” 他话音还没落,人群里突然衝出一道身影,正是扬州城另一个笑话——王若弗。 王若弗本就因袁家退亲的事憋了满肚子火,这会儿见袁家不仅不退亲,反倒大张旗鼓地送聘礼,哪里还按捺得住? “你们这些黑了心肝儿的东西!”王若弗踩著裙摆往前冲,声音又急又厉,引得周围百姓都往这边看, “真当伯爵府了不起?我们盛家跟你们早说好要退亲,如今你们倒好,抬著这些破东西来丟人现眼,安的什么恶毒心思。” 她衝到最前头那箱聘礼旁,伸手就想推,身旁的嬤嬤连忙拉住她,低声劝:“大娘子,使不得,国公爷还在这儿呢,仔细失了体面。” 可王若弗哪里听得进去?她指著袁家下人的鼻子,眼眶都红了:“体面?他们袁家做得出这种丟人现眼的事,是他们没体面,今日你们不把话说清楚,你们都別想走…” 王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忙上前躬身回话:“回公爷,是盛大人的夫人,许是……许是跟袁家有些误会。” 他心里只觉头大——好好的接风场面,竟闹成了这般模样,传出去怕是要成扬州的另一个笑话。 荣显嘿嘿一笑,好一场大热闹,这不比广云台的沈砚秋“好看”。 “王大人,今个这事还真怨不得盛家,实在是袁家有点欺人太甚…” 说著他便將袁家的算计说了出来,一点都没隱瞒,听的扬州官场上下目瞪口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不知道哪个官员喃喃自语道。 可今个没风,大家耳朵也不聋,都听的清清楚楚。 王瑾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忠勤伯爵府怎么会做出这种勾当,难不成汴京跟扬州玩法不一样? “国公爷,这…” 他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齐国公略显厌恶的扫了眼袁家的船,吩咐道:“安排人去看好了,別闹出事来,走吧!” 他在这里终归不合適,接下来的热闹他看不见了。 这袁家也太不像话了,回头少不了上书…算了,都是勋爵,他也不想管这些破事。 於是王瑾给其中一个官员打了个眼色,浩浩荡荡带著人,將齐国公迎去了驛馆。 齐国公在汴京算不了什么,毕竟满朝朱紫贵,可到了扬州,你再说一声算不了什么试试。 所以,一切安排都是最好的,除了王瑾跟过来,其他的官员都遣散了。 来到安排的住处,眾人在正厅坐下,荣显便给王瑾施了一礼。 “这是为何?”王瑾一愣,不明白突然这是干什么? 第60章 你说那个盛家? “王大人,学生荣慎之,见过大人。”荣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谨。 “恩?” 王瑾起初还漫不经心,待“荣慎之”三个字入耳,猛地回过神,眼睛骤然睁大,手都差点攥住了頜下的鬍子,“你说你是荣慎之?!” 他瞬间反应过来,忙追问:“那你老师……可是许敬文?” 荣显点点头,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靦腆,模样瞧著憨厚老实:“正是许夫子。” “王大人,学生此次隨国公爷前来,是……”荣显刚想说明来意,却被王瑾打断。 “哎,叫什么王大人。” 王瑾瞬间端起了长辈的架子,眼神里满是探究,上下把荣显打量了个遍。 这就是许敬文天天掛在嘴边、夸得跟活文曲星似的学生?今日总算见著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热络起来:“我与你老师是多年好友,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伯父才是。” 荣显顺著话头,恭敬地喊了声:“伯父。” “哎,这就对了!”王瑾捋著鬍子点头,孺子可教也! 他心里早已转开了念头——齐国公突然驾临扬州,他本就多有警惕,如今见荣显这层关係,只觉是个摸清內情的好突破口,或许能探探国公此行的目的。 可念头刚落,齐国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王大人,本公此次来扬州,实则也是为二郎的事。” 王瑾一愣,心里的算盘顿时乱了——国公竟特意为荣显而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联。 荣显见状,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伯父,我跟著国公爷来扬州,是为了盛家姑娘的事。” “盛家?”王瑾脑子“嗡”的一声,像是宕了机。 盛家,哪个盛家? 王瑾脑子宕机了,或者说他不愿意太相信,凭什么,先是忠勤伯爵府,现在又是富昌伯爵府,还是齐国公亲至。 他盛家有什么好的,大侄子,听我给你说,他们盛家就是整个扬州的笑话。 可这话他半个字也不敢说——花花轿子眾人抬,盛紘再怎么说也是扬州通判,他犯不著为了不相干的事得罪人,更別提还牵扯著国公和荣家。 王瑾连忙收敛起心思,脸上堆起笑,语气格外温和:“原来是这样,这可是大好事啊!盛家主君盛通判在扬州任上勤勉,他家长女我虽少见,但內子常说,盛家姑娘通身气派,样貌品行都是拔尖的,贤侄你只管放心。” 荣显闻言,仰起头露出个憨憨的笑:“有伯父这话,我就踏实多了。” 王瑾看著他这副老实模样,心里更犯嘀咕:这孩子瞧著憨头憨脑的,半点不见许敬文说的机灵劲儿,莫不是许敬文那老东西故意夸大,骗了自己?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日头渐高,王瑾便顺势邀请齐国公与荣显去驛馆接风洗尘,却被齐国公以“舟车劳顿,想先歇息”为由婉拒了。 待王瑾的身影走远,码头上只剩齐国公与荣显二人,两人对视一眼,方才的严肃与憨厚瞬间褪去,嘴角都勾起一抹笑意。 这齣戏,总算是忽悠过去了,接下来,就等明日按计划行事了。 … 盛家 盛紘与袁文纯在主厅分宾主落座,刚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气氛尚算平和。 袁文纯放下茶盏,率先开口:“伯父,不知老太太今日可安?小侄理当上门拜见。” 盛紘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堆起几分歉意:“哎,不巧得很,老太太昨儿受了些风寒,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贤侄,还是改日吧。” 这话一出,袁文纯与身侧的小章氏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疑云。 盛家这是何意? 老太太不见,连主母王大娘子也迟迟不露面,分明是透著股不待见的意思。 两家虽已退亲,可面子情总要顾全,何必如此冷淡,难不成……他们真知道了些什么? 小章氏何等机敏,立刻接了话头,脸上堆著笑:“盛伯父,我家主君接到您的信,心里急得很,唯恐中间有什么误会,特意让我们夫妻俩走这一趟,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正是正是!”袁文纯忙接腔,语气恳切,“伯父,忠勤伯爵府在汴京虽不算顶尖的体面,可也绝无半分的丑闻,定是有人说了什么閒话,才有了误会。” 两人一唱一和,把姿態放得极低,话里话外却在打探缘由。 盛紘听著,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端著茶盏的指节都泛了白。 好生结实的麵皮!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见惯了虚与委蛇,今日才知,这些勛贵人家的脸皮,竟比城墙还厚。 明明自家藏著齷齪,偏能摆出一副坦荡模样,半点顾忌没有。 他压著心头火气,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哦?竟无丑闻?可我怎么听说了些不那么入耳的传闻。对了,你家二郎,近来身子骨还硬朗吧?” 这话问得蹊蹺,袁文绍不过十九岁的年纪,用“身子骨”来问,分明是意有所指。 袁文纯心头一震,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脸上的笑意也僵了。 他猛地看向小章氏,眼神凌厉,怎么回事?不是都打死了吗? 小章氏被他看得一哆嗦,满心委屈却不敢表露,只能用眼神回敬,我不知道啊,当时我就打死了。 袁文纯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勉强挤出笑来:“伯父说笑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定是哪家见不得我家好亲事,心里不舒坦,故意散播出来噁心人的。” “可不是这个理。”小章氏连忙附和,“盛伯父您想啊,汴京这地界,谁家有半点风吹草动,不得传得沸沸扬扬,若是我家真有丑事,哪能瞒到今日?都是些没影的谣言。” 这两口子果然是睡一个窝儿的,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 盛紘暗自冷笑,若非他早派人暗地里打探过,今日怕是真要被他们这副模样骗了去。 他早查清了,这袁文纯先前在五城兵马司倒还勤勉,可两年前一场“大病”后,身子便垮了下来,再不復往日精神。 虽袁家上下口风紧得很,没探出確凿证据,但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他打消念头。 儿女婚姻,关乎盛家满门声誉,半点马虎不得。 第61章 好生厚实的麵皮 盛紘重重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一声。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贤侄,此事不必再提了,就这么算了吧。” 他何尝不想把袁家那点腌臢事当眾抖搂出来,可转念一想,撕破脸对盛家並无益处,反倒落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 他这態度摆得明明白白,若是识趣,就该起身告辞,免得真把脸面撕破,大家都不好看。 可袁文纯与小章氏却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频频抬眼望向门外,神色焦灼。 袁文纯看向小章氏,怎么还没来,连个动静都没有。 小章氏也有些发懵,我不道啊!別著急,稳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若弗黑著脸走了进来。 她连余光都没给袁文纯夫妇,径直走到主座旁,“咚”地一声坐下,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溢出来。 袁文纯刚要开口,盛紘却先一步说道,同时给王若弗递了个眼色:“大娘子,你这是去哪了?家里来了客人,怎么也不出来招待,倒让客人等著。” 王若弗瞥了袁文纯夫妇一眼,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招待?我可没那閒工夫。方才去后院,听丫鬟说有些人赖在主厅不走,还想著拜见老太太,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老太太身子不適,可经不起有些人叨扰。” 这话一出,袁文纯两口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盛紘故作嗔怪地看了王若弗一眼:“大娘子!怎么说话呢。” 可他心里高兴著吶,还得是大娘子,把他不好说的都说了,痛快。 他拿眼神扫过,仿佛告诉袁文纯——我家大娘子性子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该懂了吧? 可袁家两口子黑著脸就是不走,硬生生听著,只是脸上已经有了急色。 见此情形,王若弗哪能不知道两人心思,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冲盛紘说道:“官人,你刚才走的急,真是没看到码头,好大一个热闹。” 她撇著袁家两口子,就差明摆著说了,“有些人,麵皮真是好生厚实,都退了亲,还眼巴巴往人家送聘礼,你说这人心思怎么如此黑心烂肺儿,现在整个扬州都知道了,真真…好一个大笑话。” “这热闹没持续多久,怎么搬下来的,又怎么搬回去了,倒让大家看了场热闹,说这聘礼搬来搬去,倒像是走了趟过场。” 说著她意有所指,“也真是怪了,外面的閒话都快把门槛踏破了,还敢跑到別人家装体面,这要是换了我盛家,早就关起门来好好管教,哪有脸出来丟人现眼…” 哗啦! 袁文纯再也听不下去了,猛的站起身来,桌子上的茶盏也被打翻在地,脸色阴沉如墨。 直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的算计被人看穿了,他还有什么脸留下来。 “伯父勿怪,我想起我家船还在岸边,心中担忧,侄儿就先告退了。” “没事没事!” 盛紘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贤侄也可去看个热闹,扬州很久没有这种笑话了,说的我都想去看看了。” “可不是嘛!”王若弗打著配合,吐沫星子都快要喷出来了,“真真好一个笑话,齐国公依仗都没走,就敢黑心肠的算计別人,把人都当成傻子了不成。” “官人,等回头去了汴京,我在官眷跟前也多了一份谈资,好生热闹热闹才行…” 盛紘憋不住了,嘴角上扬,果然还得是大娘子,把袁家夫妇脸色说的一阵青一阵白,跟个染坊似的。 “告辞!” 袁文纯气炸了,黑著脸一拱手,扭头就走。 “慢走,不送了。” 王若弗高兴的快步跟著上去,走到门口踮著脚,直到某人走的没影了才消停… “快快快,给我温一壶热酒来,吃了好鬆快鬆快。” 她终於算是痛快了,在码头好生憋屈,一想到抬下来的东西,都是为了算计她的华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把袁家事一宣扬,又把袁文纯阴阳了一顿,以后他们都別想再算计她华儿了。 “大娘子辛苦了。”盛紘很有眼力劲,赶紧吩咐人送上茶水。 “这有什么辛苦的,你刚才看没看见他们两个脸色,那叫一个五顏六色,那叫一个精彩…” … 寿安堂 女使跑回来稟报导,將岸边袁家那些事说了出来,听到知州安排了人,將聘礼又抬了回去,老太太跟华兰是高兴的。 听到大娘子在前院,阴阳袁家两口子,就差指名道姓的骂了,气的直接走了人,盛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了。 “祖母,母亲说的会不会有些…”华兰倒是不怕別的,就是怕影响盛紘,毕竟他们马上就要入京了。 盛老太太笑呵呵的拉著华兰的手,感慨道:“你就是顾忌太多,对付袁家那种人,你母亲做的极好。” 不得不说,张大娘子確实莽撞,但有一点是其他人不具备的,能豁的出去。 要是盛紘,还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人家都打上门来了,还客气什么,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的。 “那就好。” 一听不会对父亲有影响,华兰也就放心了。这时,房妈妈凑了上来。 “小姐,齐国公府差人送了拜帖过来,言明明日要登门拜访。” 盛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可房妈妈依旧喊的还是小姐。 “好好好,今天主君可曾见过荣二郎?”盛老太太笑容满面,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房妈妈倒是问了,忙道:“我问过大娘子身边的刘妈妈,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齐国公身旁跟著两个少年郎,一个憨厚老实,一个丰神俊朗。”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心里琢磨著什么,“听说荣家二郎相貌堂堂,第二个应该就是其人,你去问问主君,要不要打听打听。” 她不是让人打听品行,而是去看看荣家二郎在干什么,经歷过袁家的事,他实在是有些怕了。 就怕明天荣家二郎表面不显露什么,私底下也如袁家一样,那还不是一个虎狼窝… 第62章 相看 “顾廷燁,我特么拿你当朋友,你把我当垫脚石。” 一个三米高的院墙旁,荣显单手撑著顾廷燁的脚,忍不住抱怨。 没办法,顾廷燁给的太多了。 他在汴京没有找到合適的兵器铺子,只能寄托在別的地方寻找,顾廷燁一听,立马让他陪著走一趟白家。 交换条件就是利用白家的势力打听,若是打听不到,便重金求购一柄。 “嘘,別说话。”顾廷燁赶紧制止,却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 “哪来的野孩子,你看不打死你。” 被发现了,荣显赶紧把顾廷燁放下来。 “没人,我们过去。” 现在的白家情况特殊,他们只能这样悄悄確定一下情况。 不在乎顾廷燁小心,白家还有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若是被发现,他还真不一定能见到白老太爷。 所以,才特意从墙头观察一下,发现没有情况后,才决定直接上门。 两人快步离开,朝著白家大门走去,却没发现,远处街边,一个老嬤嬤快步离去。 白家门口 顾廷燁神色有些激动,却也有些近乡情怯,迟迟不敢敲门,看的荣显心里著急,直接抬手一巴掌拍在门上。 哐哐哐… “来了来了” 隨著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年纪颇大的老者打开了门,疑惑的看向两人。 “你们找谁?” 荣显一指顾廷燁道:“这是寧远侯府顾廷燁,去稟报白老太爷吧!” 一听是寧远侯府的人,老者顿时激动不已。 “不用了,进来吧,主君等了好久了,也想了好久。” 顾廷燁眼眶刷的一下红了,顾不上別的,抬腿就走了进去。 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荣显小声道:“你过去吧,我就不去了。” “恩!” 之后他便被带到了客厅,女使送来了茶点,就这么等了两个时辰。 祖孙两个十多年没见面,一定有很多的话要说,他也不著急。 等再次看到顾廷燁的时候,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外祖父要见你。” 荣显点了点头,起身跟了上去,他这才发现,白家宅子里的下人极少,不知道遣散了还是別的原因。 待来到后院,他终於见到了白家的主君白老爷子,但见老爷子面色苍老,脸上没有一丝血丝,喘息声犹如灯箱一般。 “事情我从燁儿那儿听了,多谢你一路费心。” 荣显摆了摆手:“不必谢,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白老爷子闻言頷首,非但没因这直白的话觉得不舒服,反倒暗暗点头——成年人的世界本就讲究实际,这少年坦坦荡荡,倒叫人瞧著顺眼。 他便不再藏掖,直接问道:“那我们能得到什么?” “陛下那边,自会记著白家这份功劳。” 他就是个打酱油的,要不是怕拖延太久,耽搁娶媳妇,荣显才懒得管这些事。 “不!” 白老太爷摇了摇头,说著他看向了顾廷燁。“我白家无所谓。” 明白了! 荣显点了点头,白家已经没有人了,一切都託付给了顾廷燁,自然是连功劳也给了顾廷燁。 “我知道怎么做了。” 如此白老爷子脸上才泛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虚弱的躺了回去。 荣显刚退出去,顾廷燁就抱著一口檀木箱子递了过来。 “我想留在白家!” “好,小心点,明天来找我。” 两人约定好了时间,荣显抱著箱子大摇大摆出了门。 一回到驛馆,他便直接去找了齐国公,两人借著烛光,一份一份的看了过去。 啪! 看到一半的时候,国公爷就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气道:“荒唐,扬州地面儿差不多都烂透了。” “也別这样说,应该还是有几个乾净的。”荣显拱火道。 “这有什么可称讚的嘛!上上下下多少人,就算有几个乾净的又能怎么样…” 齐国公果然气的更不行了,他现在恨不得指著扬州知州鼻子问问,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荣显不为所动,笑眯眯道:“哎呀,国公爷別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主要你拿他们也没办法啊!” “我…” 齐国公刚想说什么,可转念一想,上上下下都坏了,还能全都换了不成,公务不做了? 到最后,还不是处理那些情节严重的,其他人顶多受到一些责罚,法不责眾。 一想到这里,他更生气了,气的鬍子抖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荣显默不作声起身,隨手抽了几份拿在手里往外走去。 “国公爷,睡觉吧,明天还有的忙。” 睡觉,还怎么睡? 齐国公满心气愤,他是盐使司转运使,是盐务管理机构主官,主管盐务生產、运销及缉私等事务。 扬州盐务若是根子腐烂,他也有一定的责任,这让他怎么睡得下去。 特別是荣显那句“你也拿他们没办法”总在耳边打转,他越想心头火气越旺,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桌腿上。 “嘶——” 昏暗烛光摇曳,屋內人影瞬间弯下腰,抱著脚打转儿… … 次日,盛家 一大早,盛家眾人就来到了门口,国公爷身份清贵,连盛家老太太也出动了。 王大娘子脸色不大好看,悄悄拽了拽盛紘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你就说,华儿还小,咱们还没疼够,想再留她些日子。” “知道了知道了。”盛紘不耐烦的扯过袖子,都叮嘱一早上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咕嚕咕嚕…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缓缓而来,盛家两口子本来有些不好的面色,立马挤出来一抹假笑。 马车停下,齐国公刚站稳脚跟,目光先扫过盛紘夫妇,隨即对著迎上来的盛老太太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又带著几分郑重:“老太太身子还这么硬朗,真是福气。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了。” 盛老太太笑道:“国公爷客气,快里头请。” 一旁的盛紘忙上前两步,躬著身接话:“国公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王大娘子也跟著堆起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茶都备好了,就等您呢。” 齐国公微微頷首,扫了眼一旁的荣显,隨著眾人进了府。 路上目光掠过院中的景致,隨口赞了句“盛府庭院雅致,透著股清净气”,借著话题跟盛紘他们閒话了两句。 一旁荣显差点没笑出声来,盛家可不清净,盛家喜欢武斗,巴掌用的可好了。 第63章 错看 一行人走到客厅门口,待丫鬟掀了帘子,便依著身份分主客落座。 刚坐稳,捧著茶盘的丫鬟就轻步上前,青瓷茶盏里腾起裊裊水汽,方才没断的客套寒暄,倒借著递茶的空隙歇了一瞬。 齐国公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对面的盛家人,缓缓开口介绍:“这位是寧远侯府二郎顾廷燁,这位是富昌伯爵府二郎荣慎之。” 话音刚落,两人便起身上前见礼,顾廷燁身姿挺拔,礼数周全,荣显则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憨態,笑著拱手:“见过老太太,见过盛伯父,见过大娘子。” 这一声问候落下,客厅里却莫名静了下来——盛老太太依旧端坐著,神色淡然得看不出半分波澜,可身旁的王若弗早已嘴巴微张,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吃惊,活像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盛紘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飞快一转,瞬间压下那点怔愣,忙敛起神色堆起满面笑容,对著两人拱手连连赞道: “好好好!果然是少年英才,这般气度风范,真是后生可畏啊!” 说著,他飞快侧头,压低声音朝王若弗递话:“你说是不是啊,大娘子?” 王若弗还陷在错愕里,被这一问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热,忙不迭点头附和: “啊?啊……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方才竟看愣了——可不是嘛,这般出眾的少年郎,真是少见!” 一边说,她一边悄悄理了理衣襟,试图掩去方才失神的窘迫,还不忘狠狠瞪了眼角落里的嬤嬤,差点在贵客面前闹了笑话。 那嬤嬤也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两个少年郎之间来回打转,满是疑惑。 还是盛老太太先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问:“国公爷今日过来,路上可还顺利?” “托陛下的福,一路安稳。”齐国公从容应答,语气不卑不亢。 荣显在心里暗嘆:瞧瞧,这才叫会说话,他忍不住瞟了眼国公爷,沉稳,大气,还会隔空拍龙屁。 几人又閒聊了些天气、近况的场面话,末了,盛老太太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盛紘:“让咱们家的孩子过来见个面吧,也认认长辈。” 盛紘立马“恍然大悟”,忙对身旁的女使道:“对对对,快去把哥儿姐儿都叫过来!” 女使恭敬施了一礼,快步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就见华兰领著长柏、长枫,还有明兰、如兰两个小姑娘走了进来,她身姿端方,笑容明艷,上前一步福身见礼:“见过国公爷,见过荣家哥哥,见过顾家弟弟。” 这一声“顾家弟弟”出口,荣显才算彻底看明白,华兰居然把他当成了顾廷燁,他心中有些不明所以,却没有问出来。 扭头看向华兰身前领著的几个孩子,眉眼间都带著盛家的温和气,尤其是那两个小的,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活像一群刚探出窝的小雀儿。 一旁的顾廷燁也抬了眼,目光在华兰身上稍作停留,又扫过她身后的弟妹,眼底没什么波澜,只在华兰行礼时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齐国公看著这场景,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对盛老太太道:“盛家姑娘教养得好,瞧这气度,真是难得。” 一身素雅衣裙衬得身姿挺拔,行礼拜见时落落大方,说话声音清亮又不失礼数,分明是个拿得出手、撑得起场面的大家姑娘。 他心里也暗自点头,荣家选的確实不错,有点便宜荣显这个黑心肠了。 盛老太太笑著应道:“不过是让她多学著些罢了,国公爷过誉了。” 话落,她转向华兰,语气里带著几分吩咐:“你带著两位哥儿到府里逛逛,路上好生照拂著。” 华兰脆生生应了句“知道了,祖母”,便侧身引著顾廷燁与荣显,稳步走出了客厅。 几个孩子早就跑了,唯有长柏跑不掉,沉默寡言跟在身后。 四人站位有趣极了,华兰跟顾廷燁走在前头,反而荣显默默跟长柏跟在身后。 顾廷燁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头使了个眼色,怎么回事,你倒是过来啊! 收到眼色,荣显嘿嘿一笑,別急,探探怎么回事。 盛家可真有意思,居然连他跟顾廷燁都搞混了,这事应该不是老太太的错,估摸著是王若弗搞错了。 除了王若弗,盛家就没有这么不靠谱的。 想到这里,他一把搂住长柏,嚇得长柏一个激灵,这人怎么这么…豪放不羈,咱们很熟吗? 华兰也察觉了后头的情况,可此刻她满心乱糟糟的,连头绪都理不清,只剩一片茫然。 明明昨日都商议妥当了,怎么祖母他们今日突然变了態度,想到这儿,她不自觉抬眼,美眸悄悄瞟了眼身侧的少年郎。 为了打破这莫名的拘谨,她轻声开口:“荣家哥哥,我曾拜读过你作的《青玉案》,写得极好。”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单看这几句,汴京的夜景便让人满心嚮往。 她虽没去过汴京,却也能从诗词里揣度出那番繁华盛景。 身旁的顾廷燁却听得浑身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实在撑不下去,苦笑著拱手打断:“盛家姐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荣二郎,我是顾廷燁,后头那个欺负你弟弟的才是真的荣显。” “啊?啊——!” 华兰惊得低呼出声,慌忙抬手捂住小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她顺著顾廷燁的目光往后看,果然见荣显正半搂著长柏说著什么,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少年郎还抬头朝她憨憨一笑。 “噗嗤!”华兰忍不住笑出了声,隨即又觉荒唐——竟错认了人! 连她一向最敬重、最有主意的祖母,这次也跟著被骗了。 “盛家姐姐你看,他还在装呢!”顾廷燁现在正是少年心性,还没染上后来的深沉,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其实更让他尷尬的是,明明议亲的不是自己,华兰方才那番客气又带著几分热络的態度,让他浑身不自在。 “荣显!” 第64章 忽悠 听到唤他,荣显无奈抬起头,显然顾廷燁把他出卖了。 他拍了拍长柏胸膛,大大咧咧道:“长柏兄,回头带我去看看,到时候我来找你。” 说完这才鬆开长柏,瞪了眼走过来的顾廷燁,大步流星走向前去。 “盛家妹妹,我可没有欺负长柏,他答应我,过段时间带我去个好地方。” 华兰福了一礼,嗔怪道:“荣家哥哥何故戏耍我。” “没有啊!”荣显脸上的憨厚没了,笑呵呵道:“是你自己认错了,为什么还要怪我?” 华兰闻言一滯,眼神有些闪躲。 这事不好说,她总不能说,自家母亲派了人去打听,结果看到“荣显”正趴在人家墙头。 现在看来,爬墙头的是顾廷燁,她们盛家搞错了,这才闹了个大乌龙。 话到了这里就说不下去了,气氛有些尷尬,荣显也知道她回不上来,其中缘由肯定不太好说。 於是话题一转,“刚才顾廷燁没说我坏话吧?” “说了,他说你惯是个会装的。”华兰捂嘴轻笑道。 荣显反而嘿嘿一笑,“我不在乎,反正我这名声都知道,再添一些也无妨,脸乃身外之物,可要可不要。” 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嘴,嘴乃必要之物,不得不要,我荣慎之就是这样的人。 “你就一点不著急?” “著急什么,等他们说累了,不就不说了。” 华兰抿了抿唇角,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那些名声…该不会也是你装的吧?” 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荣显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道:“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我荣家在汴京又不是什么特別人家,干嘛要装,就是家中父母溺爱,做了些荒唐事。” 家里宠爱,姐姐宠妃,再加上年轻不懂事,文化程度低,可不就仗著打人逞威风,可能觉得这种事特別的有面子。 华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小失落,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眼神瞄向少年郎,她还是第一次跟外男离得这么近。 “对了,你跟长柏说了什么?” “他跟我说,扬州有家格外出名的金铁坊,我想买一件长柄刀,约著时间一起去看看。” 华兰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想到有这么一个铺子,也是,她对武器什么的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 反倒是三弟弟喜欢,以前还打听过,想来是他告诉长柏的。 “你不是读书人吗?” 荣显一脸诚恳地点头“对啊,可读书人也是人,逼急了也跳墙,我不想跳墙,习武就是图个踏实,强身还健体,不容易被气的呕血。” 儒家锁喉,法家绑手,佛家困心,兵家断魂,每家都有自己的本事致胜,无论哪一种手段,只要有用就好,干嘛拘泥於形式。 “就你歪理多!” 华兰嗔怪的横了一眼,风情万种,看的荣显心里直痒痒,春天来了,万物復甦,到了… … 在盛家逛了一圈,回到客厅,几人还在聊著,齐国公给他打了个眼色,荣显拱手施了一礼。 “盛伯父,可否跟您打听一些小事?” “贤侄只管问,若是知道,自不会瞒著你。” 荣显不说话,標准的扬起一个憨笑笑容,看的华兰忍不住暗自吐槽:又来了。 还是盛老太太摆了摆手,“都先下去吧!” 女使婆子依次走了出去,见客厅没了別人,荣显脸上荡然无存,也不废话,拱手直言: “盛伯父!有件事不得不跟您说,眼下似有祸事缠上您,若再迟疑,一旦事发,您的官途怕是要大受影响。” 盛紘小眼睛瞪得老大,看著眼前神態突变的少年郎,一时居然反应不过来了,脑瓜子嗡嗡的。 不是啊!我在家好好的,你突然跑过来跟我说,伯父,你家大祸临头了,搁谁谁不懵。 主要他盛渣小胆,这么一嚇唬,他心肝儿都为之一颤。 “荣家二郎,你可是听说了什么?”盛老太太见两口子不说话,只能亲自问了。 齐国公接过话茬儿,开口道:“还是我来说吧,听说盛家参与了盐务之事,还是儘快断了吧。” 虽然没多说什么,可已经够盛紘瞎想了,王若弗也惊的说不出话来,这可不是家里那些小打小闹。 盛老太太深深看了眼荣显,她盛家基本不参与盐务之事,可有些东西多多少少还是有牵扯的。 虽说確实有影响,但也不至於跟荣显说的那样,有点夸大其词了。 但她也拿不准,万一吶! 盛家不住汴京,有些东西確实不如人家消息灵通,上边一怒,到底处理到哪一步才会消气,盛家猜不准,也不敢猜,最好的办法就是抽身而去。 “多谢告知,回头我便让人查一下。” 这人情,不得不认。 荣显憨厚一笑,当然要认,经过昨晚他的拱火,齐国公气坏了,现在正恼著吶,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上奏。 果不其然,齐国公语气极为不好,“那便好,盛大人是个明事理的,我来扬州带的人不多,还有些事需要处理,盛大人若是有合用的人,可以先借我用用。” 盛紘手一抖,压根不想参与这些事,好在没让他亲自上,所以极为不情愿道:“下官回头就安排人。”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齐国公来扬州可不仅仅是为了荣家议亲,瞒天过海,把扬州上下都玩了。 可他能怎么办,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倒霉的就是他了。 “那就多谢盛大人了。” 齐国公点了点头,起身便准备告辞,顿了一下,他特意提道:“今天的事还望盛大人不要传出去,要不是荣家二郎,我断不可能多说的。” 国公爷仗义,居然把他摘了出来,顺便卖了个面子。 荣显施了一礼,临走前劝慰道:“盛伯父,有时候,麻烦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盛紘一愣,不得不承认,这话也没错。 齐国公要是把事办成了,他盛紘肯定可以分润一些功劳,主要他什么也没干,就是帮忙给上官安排了合用的人手,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之一。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没有那么多的不情愿了… 第65章 你家祸事临近 扬州官场很热闹,底下的人更热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传闻从盛家传了出来,齐国公身旁的荣二郎想要买一柄长柄刀,可是却没钱。 找人专门打听了一下,荣家二郎是眾所周知的没钱,整个汴京城都知道。 放心了,想攀关係的赶紧,荣妃盛宠不断,还有三个皇子,没准就一步登天了。 盐商表示:一群穷壁,搁我跟前装什么,不看看我们是干什么的,不比你们有钱。 於是,承砚跑过来稟告:“少爷,有个叫李传业跑了过来,说是拜访您。” “这个李传业…” “盐商!” 哗啦,荣显猛的站了起来,双眼放光,不是啊爷们儿,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你们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过来的正好,免的我挨个点明了。 “请进来啊!愣著干什么。” 看承砚愣在那里,他赶紧吩咐把人请进来,承砚这才快步离开。 这什么都还没准备好,盐商自己就上门了,莫不是传出风声去了? 不可能,盛渣没那个胆子,所以他才奇怪发生了什么事。 大步流星来到客厅,一屁股坐在主座上,便开始闭目养神。 “少爷,李传业到了。” “恩!” 抬头看去,一个年纪颇大的中年胖子走了进来,进门便客气的拱手道:“见过荣二郎,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李先生请坐。” 在大周,盐商並不属於贱籍。 大周实行榷盐制度,盐商需获得“盐引”或“盐钞”方可合法经营,属於特许经营的商人阶层。 虽然商人在古代社会地位相对较低,处於“士农工商”四民之末,但盐商凭藉其经济实力和与政府的密切关係,在社会上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不过再怎么富有,但终归没有权利,只是一些大一点的硕鼠而已,所以他们苦心孤诣钻营私利。 两人在驛馆落座,下人很快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 荣显指尖捏著茶盏,先露出几分勛贵公子的隨和,却带著点不动声色的审视,憨態里藏著分寸:“李先生今日专程寻我,不知有何见教?” 李传业端著茶盏没饮,只抬眼扫了扫立在荣显身后的女使。 荣显心下瞭然,当即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先下去候著,没吩咐不许进来。” 女使福了福身退出去,驛馆內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荣二郎莫怪我多心。”李传业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才缓声道, “我早前听人说,二郎最喜长柄刀,恰好我家中有隋唐样式的鑌铁刃『断水』,刀刃经七十二道淬火,劈铁如泥,想著二郎或许能赏玩,便特意带来了。” 荣显眉头微挑,放下茶盏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憨厚淡了几分,多了些审慎:“李先生好意我心领了,这礼有些重了,我断不能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我荣家虽算不上顶级勛贵,却也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李先生这般破费,怕是不止『赏玩』二字吧?” 李传业闻言倒笑了,客气的开口:“二郎果然爽利。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是想让二郎帮忙引荐国公爷。” 他抬眼看向荣显,语气放得更缓:“再者说,这刀在我手里,不过是件压箱底的旧物,到了二郎手里,才能配得上『神兵赠英雄』的说法,也算让它重见天日了。” 说著一摆手,一个长条木盒送了上来,待下人离开,李传业轻轻一推。 尼玛,哪里有什么断水刀,就是一盒银子。 会玩,荣显认可了。 他抬头时脸上又恢復了几分憨厚,却多了点篤定:“好刀,我暂且收下,到时候会试著提一嘴,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李传业立刻起身拱手,脸上露出喜色:“有二郎这句话就够了,不管成不成,李某都记著二郎的情分…” “別急!” 荣显摆了摆手,面上憨厚笑意更甚,直接打断道:“李先生,你家恐有祸事临近,若再迟疑,一旦事发,恐怕会祸及家人。” 啊!!! 李传业整个人一哆嗦,不是,你嚇唬谁吶?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盐商,有什么事还能被称为祸事,难不成…他眼中精光闪烁。 哈哈哈… 荣显哈哈一笑,连忙说道:“李先生误会了,是这么回事,也不知道谁跟国公爷多嘴几句商籍科考的事,其中就有你家公子,这是科举舞弊啊…” 啊!!! 李传业浑身一抖,尼玛,这不比盐务问题还要严重,到底哪个多嘴多舌的玩意,他都快恨死了。 不过,这是只要没证据,他咬死了不鬆口…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想法,荣显嘿嘿一笑, “李先生,你们挺会玩啊,听说考卷与平日习作,字跡、文风差异过大,请人代笔了吧!” “好歹模仿一下笔跡,这不,让人给捅了出来,少不了一个流放的罪名。” 哗啦! 李传业脑门上细密的汗珠滑落,整个人一屁股蹲了回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嗷的一嗓子,嚇得他一个哆嗦扭头看去。 “放开我,不是我乾的,都是李大人指使的,李昌林,你不得好死…” 李传业噎住了,因为眼前这人他认识,就是平时鱼肉他们的小吏,怎么可能不认识。 可听其意思是,他们已经被放弃了,不,想到这里他抖如糠筛,“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做,这不合规矩。” 哈! 荣显差点被逗笑了,还没搞明白嘛!也是,估计嚇坏了吧! “依规制,若钦使奉詔按察刑狱,需詰问人证、推鞫初情者,可於驻节之所或权设公廨行之。此举一则便於鈐辖人役、控驭局面,二则可杜消息外泄,保勘案之秘,庶几无虞。” 他站起身来满眼无辜,“这驛馆是知州安排的,齐国公用来问讯,有什么错吗?” 没错,能有什么错,都是知州安排的。 唯一的不同就是,知州到现在都不知道,齐国公是接了皇令下来的钦差… 第66章 很忙 见李传业已经六神无主了,荣显再次开口:“齐国公已经取了盐引清册,点明你名下盐引三年前便已抵押给漕帮,却仍以『持引商户』名义为子申请商籍,这是明晃晃的欺君。” 噗通! 李传业直接给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咚地响。 他是真慌了——上头早把他们当弃子了,连底下跑腿的吏员都抓了,他这颗“大鱼”还能蹦躂几天? “求二郎救我!” 哎,这才对嘛! 荣显佯装无奈嘆了口气,“难办啊!齐国公本来是要查盐务的,你说你们居然…罢了罢了,念在你所赠鑌铁刀,確是件好物,我便帮你想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你子弟的功名是假,冒籍是实,按律不仅要革去功名,你这商户也得抄家充公,连带著保举你子入籍的府学教授、盐运司吏员,都要被追责。” “但你若能交出当年与官员商议冒籍的书信、或是贿赂的帐目,便算『戴罪立功』,我可去求齐国公,只革去你子功名,不抄你家產——毕竟朝廷要查的是盐务贪腐,不是要断你全家活路。” 此时此刻,李传业哪里还有別的出路,心中狂喜不已。 “有有有,我有帐本,求二郎救我。” 哈哈哈… 荣显赶紧把他扶起来,满脸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去让人取,这事可不要传出去,要不是你今天给我送的刀不错,我是真不想掺和这事。” “是是是,我家中还有几把好刀,回头我让人送过来。” 传出去? 別闹了,死贫道不死道友,他好不容易脱离泥潭,只有庆幸,哪里管的了別人死活。 李传业的小廝办事也够麻利儿,不一会就將东西取了过来,还特意带了两把“好刀”,荣显心满意足的带著东西“去找了齐国公”,等回来的时候满面笑意,显然是成了。 “不负所托,回去可別多嘴,只要你此后不再提及盐务、冒籍之事,朝廷便会保留你部分家產,让你携家眷迁往外地经商,且不再追究过往罪责。” 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无论是冒籍还是盐务,他李家都免不了祸事临头,可有了齐国公的保证,李传业终於鬆了一口气。 “多谢荣二郎救命之恩,以后若有差使,李家上下,您儘管吩咐。” 好说歹说把李传业送走,荣显摸著下巴暗笑:这人也太实诚了,送了刀,交了证据,还得巴巴来谢我,搞得我都“受之有愧”了。 惭愧,惭愧啊! 这时,承砚带著刚才那个吏员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见过荣二郎。” “做得不错。”荣显淡淡开口,“待会儿要是还有『鱼儿』上鉤,继续演。回头给你记一功。” 那人眼睛都亮了,连连作揖,恨不得现在就再来一场“逼问戏”,好挣个功劳。 如此反覆多次,除了几家没来过,其他的都差不多了。 晚上,齐国公住处 满满一箱子“证据”,其他的都是“好友”送的“长柄刀”。 说实在的,大周的钱多是铜板,银子却是极为稀缺,连荣显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齐国公哭笑不得道:“你今天可是收穫不菲。” “哪里哪里”荣显哈哈一笑,连连摆手,这些钱他可不敢动,回头还要当做证据交上去。 “我差不多看完了,让人送走吧,过些时日,国公爷就可以回汴京了。” 是啊!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可他什么也没干啊! 齐国公想了想自己做的事,就去提了个亲,然后剩下的都是荣显在忙活,不过接下来的戏台就该他登场了。 承砚抱著银子呵呵傻笑,“少爷,国公爷,接下来查小吏了吧!” 先是盐商,然后小吏,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查,毕竟证据都有,根本抵赖不了。 闻言荣显摇了摇头,“查他们干什么,还不够麻烦的。” 啊! 承砚有些不懂,如果不查小吏,这盐务案子怎么结束,他不明白。 荣显也没有解释,隨手从箱子里拿了些银子,冲齐国公嘿嘿一笑,大摇大摆离开了。 齐国公笑著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桌子上的东西看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啪”的一声闷响,那人影拍案而起…紧接著,抱著手直打转儿。 … “慎之兄,顾兄。” 盛家客厅里,盛长柏刚从外间进来,袍角还带著些微风尘,见著堂中两人,立刻拱手见礼,语气是世家子弟惯有的沉稳。 “长柏兄。”“盛兄。” 顾廷燁与荣显起身回礼,这是两人隔了半月有余再踏盛家门槛,只不过今日来意明確,寻的是盛长柏,而非旁人。 荣显心里倒惦著去见见华兰,可没有正当由头,总不能凭空闯去內院,只能按捺下念头。 “走,去你上回提过的那处金铁坊。”荣显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点不容分说的兴致。 盛长柏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慎之兄不是已添了兵器,前几日往来的人,往你驛馆送的那些物件,难道不是各式利刃?” 说这话时,他语气里藏著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这般张扬收礼,传出去对荣显的名声绝非好事,若不是父亲盛紘私下提点,说这里头或许另有蹊蹺,他今日未必会痛快出来见两人。 “那些刀啊。”荣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中看不中用,不趁手不趁手。” 顾廷燁早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把扯住盛长柏的胳膊,顺手將他手里攥著的毛笔夺下来,往案上一放,笔桿滚了两圈也不管: “別磨蹭了,赶紧走,你先前把那地方说得天花乱坠,倒让我心痒得很,到底是什么宝贝,今日非得见识见识。” “哎哎哎……我的笔!”盛长柏还惦记著那支刚磨好的狼毫,扭头想去捞,可左右胳膊被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外挪,哪里还够得著案上的笔。 就这么半推半劝著,盛长柏被两人“裹挟”著出了盛家大门,坐著白家的马车,一路朝著金铁坊的方向去了。 第67章 金铁坊 要说这扬州城里的金铁坊,论锻刀手艺,其实算不上顶尖,比它有名的铁匠铺能数出三四家,只能说各有各的擅长。 可它偏偏有一样旁人没有的镇店之宝——铺子里那柄风翅鎏金钂,在扬州地面上也算闯出了“鏜响银巷”的名头。 听说那钂足有三百斤重,钂头鎏金镶著青锋,展开的风翅上还刻著云纹,立在铺中角落时,光看那沉坠的模样就让人怯了三分。 扬州城里好些鏢行里的壮汉,都曾专程来试,可最多也就將它提离地面,想舞上一舞,竟是半个人也做不到。 更奇的是金铁坊掌柜的说头——这钂原是前朝宇文化及的隨身兵器,当年他兵败后,这钂辗转流落民间,最后被金铁坊的老掌柜用半生积蓄购得。 虽不知这话真假,可架不住街坊邻里传得热闹,连外地来的客商都要特意绕去铺子,就为瞧一眼这“前朝遗物”,久而久之,倒成了扬州城里一桩趣谈。 路上长柏也没有再卖关子,將这事说了出来,等讲完的时候,刚好到了金铁坊的门口。 “少爷,到了。” 顾廷燁第一个跳了下去,也不等两人,直接大步走进了金铁坊。 “真的有,慎之兄,快来看。” 金铁坊的伙计一副看土包子的鄙夷目光,不过他见过粗衣麻布的土包子,还没见过锦衣华服的土包子。 这几个土包子品种不一样哎! 於是他走上前去笑道:“小衙內可是为了我店镇店之宝而来,我们店有个规矩,只要你能耍的动,分文不要,送给客官。” 他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无他,没人能耍的动,这玩意儿就不是人用的。 当然,若是真的有人能用,送出去又如何,因为这人註定不凡,结交一份善缘也是好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真?”顾廷燁不確信道。 伙计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自然当真,我们金铁坊百年老店,从不耍赖。” 一听这话,顾廷燁直接上手,心里想著:三百斤估计是吹出来了的,我就不信了。 嗯?好沉! 他虽也是场面习武,可终归是还是没彻底长开,使上浑身解数才勉强抬了起来。 若是成年人,试探过后就会放下,没必要较真,因为真的很重。 偏偏顾廷燁就是个少年郎性子,却是牟足了劲抬了出来。 “要遭!” 他也没想到,自己抬了起来却是放不回去了,一低头可能就泄了力,可他却是抬不动了,手中的兵器朝著一旁砸去。 承砚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明晃晃的刀刃往头上砸来,妈耶!我好像看见我奶奶了。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主君的小斯就差点被主君劈成两半,今个轮著他了。 “少爷救我!” 嘭! 好重! 荣显伸臂一扶,指尖刚触到钂杆便觉沉力,他却似不费劲般顺势一带,反倒將顾廷燁拉得一个踉蹌,踉蹌间还撞了下旁边的铁砧,噹啷一声响。 荣显斜他一眼,双手稳稳托住钂杆,將这物件拎到身前细瞧,越看眼底的欢喜越藏不住。 那钂头当真是夺目——两翼风翅张开足有两尺宽,边缘淬的青亮寒锋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竟能隱约映出人影。 翅面通体鎦金,岁月没磨去金辉,反倒让那暖亮泛著些温润,翅根处鏨的缠枝莲纹细细密密,若不凑近了瞧,根本发现不了莲瓣缝隙里藏著的“大业”二字,字口虽浅,却透著股前朝旧物的沉鬱。 再看钂头中央的枪尖,长逾半尺,尖端正对著地面,即便没开刃,那尖细处仍像凝著寒气。 枪身与风翅衔接的地方镶了圈赤铜,铜色已沁成深褐,瞧著倒像是被前人常年握在手里摩挲出来的旧色,越看越显古朴。 “好宝贝!” 荣显朗笑一声,双臂微沉稳住钂杆,只轻轻一送,钂头中央的枪尖便直刺出去,寒光掠空时竟带起细碎风声,握在手里的沉劲与顺手劲儿,比他先前用过的所有兵器都合心意。 这凤翅鎦金钂本就是长柄重器,劈可借风翅锋刃破甲,砸能凭三百斤沉力压敌,哪怕不借战马冲势,单是朝著敌军阵脚狠狠一砸,那股子摧枯拉朽的力道,也定能撞得人仰马翻。 更別说还有刺、撩、格的巧劲——刺可戳要害,撩能割马腿,横过风翅还能挡下迎面来的刀枪,攻防都占著周全。 他是喜欢了,一旁的伙计满脸呆滯,嗷的一嗓子嚷嚷起来,边嚷嚷边跑。 “阿爷快来…宝贝要没了…” 不提这个还好说,顾廷燁立马回过神来了,心中大喜:“慎之兄好力气,这家店有个规矩,能耍的动这宝贝,分文不取,你赚了。” 这廝脸都快贴上去了,眼珠子绿油油的,他实在是太喜欢了。 “这兵器是长柏给我找的,不做数,这样吧,回头你给我寻摸一把七石弓给我。” 他仍旧记得之前的事,既然兵器有了,不如再寻一把好弓,回头宫里还会给一匹好马,现在就差一身盔甲了。 这事闹的,七凑八凑才把傢伙事凑齐,可真不容易的。 “七石弓,慎之兄莫不是开玩笑?” 一石差不多120斤,七石就是800斤的力道,那不是正常用的弓,军伍中表演还差不多。 荣显脸色一拉,晃了晃手里的凤翅鎦金钂:“你莫不是想耍赖?” “没,我回头让人给你找。” 开什么玩笑,顾廷燁深知荣显的蛮横,万一这货不管不顾给他一鏜,还活不活了。 一旁的长柏终於回过神来了,结结巴巴道:“慎之…兄,你…不是读书人吗?” “对啊对啊!”荣显把凤翅鎦金钂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缝里落了点灰,他却理直气壮地咧嘴笑,露出几分促狭: “旁人若是听得进我的道理,那自然好说,若是听不懂也没关係,我也略通些拳脚,到时候用这钂杆给他们『讲』,保管比嘴巴说的更『明白』!” 长柏扫了眼凤翅鎦金钂沉默了。 妈耶!三个姐姐都比不上一把兵器重,这亲事不议也罢! 他真怕晚上睡觉的时候,荣显伸个胳膊腿,就把自家姐姐捣出重伤来,到时候怎么说理。 第68章 见血 “谁?是谁拿走我的宝贝儿!” 就在这时,一群人乌泱泱跑了出来,为首之人是个老者,身形高大,满脸络腮鬍。 “是他,就是他。” 不用伙计指出来,眾人也已经看见了。 荣显將兵器横过来作势一扔,眾人顿时嚇得惊呼连连,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往后退,乱鬨鬨间有人被同伴绊了脚踝,有人没踩稳青砖,“哎哟”声里竟摔了好几个,倒在地上还不忘抬头盯著那钂,生怕真砸下来。 他却早攥紧了钂杆,看著眾人慌慌张张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慌什么?这宝贝我还没捂热呢,哪能说扔就扔。” 哐的一声,杵在地上问道:“能带走不?” “能能能!”那怕心疼的流血,也不得不忍了下来。 鬼知道哪里来的强人,居然真的能耍的动,他们只能自认倒霉。 见他们识趣,荣显摆了摆手,但见承砚从外袍內侧的暗袋取出一个乌木匣,匣子是掏空的整块乌木做的,內壁铺著软绒,里面铺了一层银子。 这就是古代的不方便之处,前些时候在齐国公住处拿的银子没有换成银票,携带起来极为不便,根本不能用布袋。 银块沉甸甸的,裹在布里既坠手又怕磨花,所以通常都是用乌木匣携带,放在外袍內侧的暗袋,走路时手还得按著袋口。 一是怕匣子晃荡出声,二是这分量坠著,稍不留意就会扯得衣摆往下沉,任谁瞧了都能猜出里头藏著重物。 “不白要你们的。”他示意承砚给他们,便不再理会,招呼著顾廷燁跟长柏离开。 长柄兵器多用粗麻绳牢牢绑在车辕两侧或车厢外侧的立柱上,兵器顶端朝上並套上布套,既不占车厢空间,取用也方便,適合赶路时携带。 荣显懒得收拾直接扔进车厢,还漏了半截在外边。 “慎之兄此举真乃君子之为!”长柏小心的避开马车上的物件,差点被绊倒。 本是凭本事得的奖品,依规无需额外破费,却因念及他人窘迫便施予援手,这不是寻常的大方,是守得住分寸,更藏得住体恤,这份『持正亦存仁』的心意,让他佩服。 这么一想,自家姐姐的亲事似乎也不错。 顾廷燁赶紧推开他说道:“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让我惊讶的是,慎之兄居然带钱了。” 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荣显带钱,更別说一下子带了一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哈哈…前几天从国公爷那里拿的,热乎了没几天。”荣显哈哈一笑,心情颇好。 这般好的兵器,一百两也太少了,怎么著也得值三百两才配得上。 但这是他凭本事赚来的,给与不给全看心意。 如今肯递过去一百两,已是他今日心情畅快,换作平日,便是半分也不会多给。 “所以接下来还是我付钱?”顾廷燁翻了个白眼。 “谁让你有钱的。”荣显冲长柏说道:“找个贵的,好不好吃另算。” 我荣显没钱,但我就爱吃贵的。 马车里三人互相打趣,不一会到了一家水月楼的酒楼。 在长柏诧异的目光中,荣显扛著凤翅鎦金钂下了马车。 “慎之兄,这个可以不用带,我们只是吃饭而已。” 荣显跟顾廷燁相视一笑,齐声道:“这个必须带。” 说完大步走了进去,后面长柏急得跺脚,可惜没人理会他。 哪有吃饭还带傢伙的,他们是读书人,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可还是跟了上去。 酒楼伙计也诧异的看向三人,不知道这是哪家小衙內做荒唐事。 “哎,那不是金铁坊的镇店之宝吗?”就在这时,大堂有人认了出来。 “还真是,居然被人拿走了。” “小衙內好力气!” … 见眾人起鬨,荣显侧过身子,拱手哈哈大笑,却没注意到,身后的凤翅鎦金钂將顾廷燁拨到了墙根儿。 “二郎,你小心点,差点刮蹭著我。” “抱歉抱歉!” 荣显嚇了一跳,差点把“钱袋子”磕著,罪过罪过,他忙將其竖了起来,才让顾廷燁鬆了一口气。 三人直上二楼,荣显连问都不问,“好酒好菜可劲上。” “得嘞!”遇到真大爷了,伙计欢天喜地的去了。 不一会功夫,各种菜就被端了上来,蟹粉狮子头,头道鸡汤大烧乾丝,糟淮白鱼,大官羊,假圆鱼,苏公鮰鱼烧花胶… 在长柏跟荣显诧异的目光中,顾廷燁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银针,挨个试了过去。 “不至於吧!”荣显哭笑不得。 “小心一点准没错,吃吧!” 还得是你啊,算计能手顾廷燁,能算计,还能防人,荣显心中默默给他加了一个功能,顾氏防坑计算器! 荣显早就饿了,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血盆大口生吞人,一条鱼连骨带肉嚼了个稀烂。 过癮的很! 正吃的开心,整个酒楼的喧闹声为之一静,来了! 荣显抽出帕子擦了擦嘴,油乎乎的手仔细擦著。 “要不要…” “坐著吧你!” 不等顾廷燁说完,荣显拿起凤翅鎦金钂就开门走了出去。 “他…你…”长柏呆住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顾廷燁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外祖父时日无多,有些人急了。” 可不就是急疯了! 往日里顾廷燁待在驛馆,守卫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难钻进去,白家蹲守再多时日也摸不著半分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盼著他出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空子,若不抓紧了这次机会动手,等往后可就真没半点指望了。 “少爷小心…” 鐺! 荣显一出门,便迎头飞来一根箭矢,他手中凤翅鎦金钂一挥便挡了下来。 好好好,白家胆子可真够大的,连弓箭都敢窝藏。 根据大周规定,严禁士庶之家私蓄兵器。 兵器是受管制的,如景祐二年,詔广南民家毋得置博刀,犯者並锻人並以私有禁兵律论。 弓箭作为具有较强杀伤力的武器,更是在禁止私蓄的范围內。 你可以用刀,可以用剑,但弓箭跟鎧甲是万万不能用的,一旦发现,连带著锻造人都要遭殃。 他刚下了箭矢,冷不防就见十几条黑影从廊柱后窜出,短刀在油灯光下泛著冷光。 为首的汉子咧嘴狞笑,挥刀就朝他面门劈来,身后人潮如浪,竟要將他逼得退回去。 第69章 嗔怪 他却不慌不忙,左手猛地往腰间一拽,那柄三百斤的凤翅鎦金钂“哐当”落地,钂尖堪堪抵住刀锋。 不等对方反应,他右臂发力,钂杆带著千钧之力横扫出去——前头两人躲闪不及,被钂翼砸中胸口,当场倒飞出去,撞得身后人墙乱作一团。 “点子硬!上!”有人嘶吼著挺刀刺向他下盘,顾廷燁脚尖勾起钂杆,顺势往斜里一挑,钂尖精准挑飞短刀,跟著重重往下一压,钂柄砸在对方膝盖上,只听“咔嚓”脆响,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 正酣战间,楼下忽然传来弓弦嗡鸣——竟是藏在一楼柱后的弓箭手,箭尖已对准他后心! 荣显眼角余光瞥见,左手迅速抓住身旁一人的衣领,猛地將人往前一推。 “咻”的一箭正中那汉子肩胛,箭羽兀自颤抖。 趁这间隙,他双手攥紧钂杆,腰身猛地一拧,三百斤的钂身贴著地面旋出半圈! 狂风裹著钂翼扫过,先断了两人持刀的手腕,再撞得三四人胸骨咔嚓咔嚓,直直往后倒去——楼梯口本就逼仄,后面人躲闪不及,竟被前头的人带著一起滚下楼梯,“砰砰”闷响里没了声息。 不过眨眼间,旋身的力道还没卸尽,他又顺势將钂尖往上一挑,精准戳中最后两人的咽喉。 等钂杆重重拄地时,楼梯口已再无站立的人影,要么滚落楼下没了动静,要么捂著要害蜷缩在地,连哼唧声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拄著钂杆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楼下瑟瑟发抖的弓箭手,冷声道:“白家派来的?就这点能耐?” 眼见十几个汉子都无能为力,弓箭手魂都嚇飞了,扭头就往酒楼外躥去。 可还没等他跨出酒楼门槛,脑后突然传来一阵锐风。 他刚想回头,后背就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般往前扑去,“咚”地撞在门框上,嘴里涌出腥甜,手里的弓“哐当”掉在地上,再没了半分动弹的力气。 “报官吧!” 荣显冲伙计喊了一句,转身回了厢房,擦了擦手坐回去继续吃饭。 说来也怪,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可內心却有一点小小的兴奋,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坏掉了。 “没事了?怎么这么快。”顾廷燁说完就觉得自己傻了。 看著承砚正在擦拭的凤翅鎦金钂,如此重器,一鏜下去有几个人承受的住,那怕披盔戴甲也要被活生生砸死。 荣显没有说话,专心对付桌子上的菜,长柏被血腥气一衝,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只能饮酒压了压。 “何人行凶!” 楼下传来一个大嗓门,不一会功夫,房门就被猛的撞开,一个壮年汉子走了进来。 没人理他,只能长柏点了点头,但看到门外的血红色,忍不住扭头吐了起来。 太惨了,他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来人一眼就认出了盛长柏,又瞥见他身侧两个少年郎——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竟半分没將周遭的混乱和他这来人放在眼里。 他忙收了目光,快步上前拱手,语气里满是庆幸:“多亏三位小衙內平安无事,方才动静实在嚇人,不知是哪路歹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此处动手?” 此话一出,荣显忍不住抬头扫了他一眼,这是个妙人。 他用鸡爪子一指,“这是寧远侯府嫡子顾廷燁,那些歹人应该是刺杀他的,外边应该还有两个活著的,还请劳烦去查一下。” 將人隨手发走,他吃的差不多了,主要长柏一直在吐,他吃不下去。 “二郎,谢谢了。”顾廷燁满脸认真。 荣显不耐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记得结帐。” 得,破防了! 顾廷燁满脸无奈,起身带著小斯离开了厢房。 白家人已经完了,已经没有威胁到他的人了,再加上刚才那个妙人,顾廷燁安全方面无碍。 所以他要去送白老太爷最后一程,终归是亲情一场。 荣显无奈看了眼正在呕吐的长柏,教育道:“读书人刀斧加身而面不改色,你这…” “我…呕!” 没招了,头一次见这么脆的读书人。 荣显无奈起身,拉住长柏手腕,用拇指指尖垂直按压横纹上约2横指处,边按边轻轻旋转,长柏莫名觉得好多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幸好酒楼出口眾多,否则让长柏看见別的,指不准连苦胆儿都吐出来。 好在顾廷燁还算有良心,居然留下了马车,倒是省心了不少。 盛家 荣显扶著长柏走进盛府,华兰便带著人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她赶紧扶住长柏另一边,用手轻轻拍打著后背,以此让他舒服一些。 “被血腥气一衝便这样了,回去问问老太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荣显光棍说道。 “你带他干什么了?”华兰又气又急,狠狠瞪了一眼他。 长柏摆了摆手,“无碍,扶我去休息会就好。” 是条汉子,改天带你去青楼,锻炼一下软肋。 手忙脚乱的將其送了回去,华兰跟个老妈子似的叮嘱院里的人,半晌才放心离开。 看到门口等著的荣显,嗔怪道:“你们干什么去了?” “吃饭!” “吃饭吃吐了?” “吃撑了唄!” 华兰拿手扶住额头,只觉得有些头疼,她没想到,跟自己议亲的居然是这么个玩意儿。 好在房妈妈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荣家二郎,小姐请你过去。” 荣显迟疑了片刻,摆了摆手道:“今日就算了,我怕冲扰了老太太安寧,改日登门谢罪。” 说完瞪了眼华兰,又眨了眨眼,扭头便离开了。 华兰一愣,他,他什么意思,居然瞪我,不对,我应该是没看懂是什么意思,不是我盛家的眼神交流法。 “姑娘,你去寿安堂吧,这里我看著就行了。” 房妈妈似乎没有看到两人的眼神交流,还以为华兰怎么了,柔声嘱咐了一句。 “奥?奥…好,那就麻烦房妈妈了。”说完加快脚步离开了。 等人影消失在拱门处,房妈妈哭笑不得喃喃自语:居然凶我们家姑娘,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老了老嘍! 第70章 没这么玩的 “祖母祖母…” 寿安堂,盛老太太听到华兰的声音,嘴角不自觉的就上扬,隔著老远就伸出手。 “祖母,这样…然后这样,是什么意思?” 看著华兰眼睛一瞪,然后又俏皮的眨了眨眼,盛老太太哈哈笑了起来。 “你这是被凶了?” “啊!他凶我,他怎么能凶我,我都没凶…” 想了想,华兰好像真的瞪过荣显,但这不重要,明明是他將长柏弄成那副狼狈样子,凶他也是活该。 “哈哈哈哈…”盛老太太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祖母…” “好好好,不笑了。” 姑娘长大了,她是真的有些不舍,可再不舍也要嫁人。 她拉著华兰的手,神色格外认真,“华儿,你实话跟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 华兰一滯,心中百转千回。 明兰瞧著荣显,总觉得这人像团没定形的云,摸不透底细。 他不似祖母那般泰山崩於前而色变,反倒爱说爱笑,跟长柏凑在一起时,玩笑闹得比谁都欢,可真要琢磨他心里在想什么,却半点头绪也无。 她总觉得荣显行事全凭心意,想法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偏生都在情理之中,没半分逾矩过分的地方。 跟他待在一处时,不用时时提著心防著说错话、行差礼,倒比跟其他世家子弟相处要鬆快许多,明兰自己也觉著稀奇——这般没个定准的人,她竟半点不討厌。 “我全听祖母的。” 见华兰满脸羞红,盛老太太顿时有数了,於是便叮嘱道:“我托人打听过了,荣家大娘子跟你母亲脾气秉性差不多。” 说著话都有点夸奖张初翠的意思,感觉张初翠还不如王若弗,只是有一点,是个心软的性子。 “荣家主君一门心思捞钱,其他的都不怎么管。” 这话逗得华兰都笑了,一个莽撞,一个搞钱,还有一个没脸没皮,富昌伯爵府可真够另类的。 盛老太太也哈哈一笑,接著补充,“荣妃是个明事理的,做事公允,我倒是不担心,就是二郎那个妹妹还看不出什么脾气秉性,不过再过些年就要出嫁了,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算来算去,这富昌伯爵府除了不能世袭罔替,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房妈妈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凑到盛老太太耳边压低了声线:“老夫人,方才瞧著荣家哥儿身上不对劲——那股子沉下来的气势,竟有几分像当年主君从外任上办完事归来时的模样。” “你是说……”盛老太太握著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抬眼看向房妈妈。 房妈妈没多言语,只沉沉点了点头。 杀人了?! 这念头在老太太心里一闪,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对房妈妈吩咐道:“等长柏缓过劲来,你悄悄问问他,今日跟荣家哥儿出去,到底撞见了什么事。” 一旁华兰听著两人的谈话,努力挤出一抹微笑,你们说什么吶?我为什么听不懂! … 府衙 王瑾正忙著处理公务,下人走进来稟报,富昌伯爵府荣显拜访。 说实话,听到荣显来了,他是有些吃惊的,別看贤侄伯父的叫著,实际上两人关係也仅限於认识。 许敬文没有官职,荣显家富昌伯爵府不能世袭罔替,皇子也不太稳固,所以荣显对他来说只能算是同窗的学生。 不过他还是打算见一下,许敬文的面子,国公爷的面子。 荣显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刚想客套两句,就听荣显拱手道:“伯父,您恐有祸事临近,若再迟疑,一旦事发,恐怕会祸及家人。” 王瑾:“???” 坏了,这孩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莫非是砸场子,我就不应该放进来。 不过他为官多年,一些定力还是有的,就这么静静地看著荣显。 荣显丝毫不杵,眼神清明,神色坦然,也不说话。 王瑾有点慌了,这么大的孩子,如果真的说谎,在他注视下不应该是这种神色,可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越是琢磨越是心乱不已,他沉声道:“贤侄何出此言?” “伯父!” 荣显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急切:“您可知齐国公这趟来扬州,根本不是为了议亲?” “啊!”王瑾手里的茶盏“哐当”撞在桌沿,茶水溅出大半,他瞪圆了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不是为了荣家亲事,那是为了什么? 荣显似是看穿了他的震惊,重重嘆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伯父,您与我老师是至亲好友,我断不能眼睁睁看著您半生清名,最后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话像鉤子似的勾著王瑾的心,可荣显偏不往下说,他急得手心都冒了汗,心中暗骂不已:你这死孩子倒是往下说啊! 荣显却缓了缓,才一字一句道:“齐国公来扬州,是为了查盐务。如今关键证据早就送进了汴京城,只等他带著剩下的凭据回去,就能直接上奏朝廷。” “哗啦——”王瑾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神里满是骇然。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不可能!齐国公来了这些天,连盐商的门都没踏过,怎么会……” “伯父!”荣显突然提高了声音,声如洪钟,震得王瑾耳膜发疼, “齐国公根本不需要大张旗鼓,行的是以小牵大,突破官防之法。” 他往前探了探,语速快了几分:“先是从『商籍冒籍』切入——盐商想让子弟入商籍避税,定会跟盐运使、府学官员来往书信,甚至留下贿赂的凭据。只要先拿住几个商户或是经办的小吏,再顺著这条线,就能用『科考舞弊』的罪证,把盐务上的主官都扯进来。” 说到这儿,荣显故意顿了顿,添了句:“前些日子不知是谁传出去,居然说我荣显没钱,真是笑话,好些人赶著给我送礼——那些盐商,齐国公直接在驛馆就问询了。” 第71章 我能救您 王瑾的脸“唰”地黑了,可嘴上还硬著:“贤侄,不是我不信你,我也曾想过查盐务一事,可那些盐商一个个精得跟狐狸似的,连我都探不出半点底细,齐国公怎么可能……”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已信了七八分。 科考舞弊比盐务贪腐更犯忌讳,一旦闹开,扬州的学子能把府衙的门给拆了。 真要拿这个逼盐商,保不齐就有人扛不住鬆了口。 可万一……他纵横官场几十年,还不至於被三言两语嚇垮。 “伯父又错了。” 荣显突然露出一副“您怎么还不明白”的惊嘆神色,张口便戳破了他的侥倖,“齐国公只用了三步,就让盐商乖乖开了口。” “第一步,敲山震虎。先捏住盐商的软肋,甩出冒籍、私贩盐引的证据,让他们自乱阵脚——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他们一家子都得完!” 王瑾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却还强撑著没说话。 “第二步,断后路。盐商们肯定觉得,自己跟官员勾连多年,真出事了官员会保他们。可齐国公偏要打破他们的幻想——故意让盐商『撞见』被抓的府学小吏,让他们看清:到了关键时刻,那些官员只会弃车保帅,绝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王瑾心里,他喉头动了动,满嘴都是苦涩——不用再听了,到这一步,肯定有人熬不住要开口了。 荣显却没停:“第三步,给活路。只要盐商肯交出证据,並且发誓不再提盐务、冒籍的事,朝廷就留他们一条生路——保他们部分家產,让他们带著家眷迁去外地经商,过往的罪责一概不究。用一条活路,换他们彻底闭嘴!” “噗通”一声,王瑾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地望著地面,嘴里喃喃著:“好……好一个以小牵大……” 他为官多年,怎么会不懂,这三步下来,盐商哪里还扛得住,定是全撂了。 从头到尾,竟没人透半点风声给他。 现在不管查到哪一步,都已经晚了——这就像一个完整的鸡蛋,只要磕破一个小口,用不了几天,整个就都臭了。 荣显嘴角一抽,不是,你问我啊!你倒是问我啊!只要你问我,我就能救你。 可是王瑾已经心神巨乱,满脑子都是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该怎么办?不知道。 “伯父,为今之计,不得不早做打算。”荣显无奈,只能赶紧提醒道。 “对对对!”王瑾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整个人坐了起来,“贤侄,为今之事,为之奈何?” 他满心庆幸跟许敬文交好,又没有轻视荣显,否则时至今日,他还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他满眼期待,希望荣显能有什么办法。 荣显快步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说道:“伯父,我家跟齐国公府交好,来之前我已经求过国公爷,若是想摆脱困苦,那只有一个办法,进京面圣。” 绕了一大圈,他终於图穷匕露。 盐务?没功夫查,还是让扬州知州亲自去跟皇帝说吧! 这多省事,要不是怕耽搁他娶媳妇,荣显也不会贸然用这种法子,不过还蛮好用的。 “进…进京?”王瑾瞪大双眼。 “没错,进京。”荣显劝解道:“齐国公早就把证据送到汴京了,如今就差从头到尾查一遍,伯父,没別的办法,您跟国公爷进京,一起秉明扬州盐务情况,那怕有些许坎坷,也能將功补过。” 这这这…王瑾为官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玩过,官场规则它不是这么玩的。 可眼下又被逼到了死地,不这么做,压根躲不过去。 见他迟疑,荣显忙劝道:“伯父,別想了,齐国公今天就打算离开了,现在估计都要到码头了,带上东西去吧,这是唯一的机会。” 王瑾心里乱糟糟的,一听齐国公马上就要离开,他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也只能如此了。” 既然下定了决心,他便不再迷茫了,起身喊来贴身小廝备好马车,他急匆匆回家取了些东西,跟著荣显直奔码头。 等两人到了码头的时候,齐国公“正要”上船,太巧了…不不不,应该说太幸运了。 “国公爷,等等下官…” 齐国公闻声看去,停下了登船的动作,面无表情静静看著来人。 “国公爷,带下官一程,下官要去汴京。”王瑾跑的气喘吁吁,还要尽力维持影响。 荣显打了个眼色,稳了。 看的国公爷眼皮子一跳,他没想到,王瑾居然真的被坑来了,也不全是坑,那怕没有王瑾,接下来也能查明白,只不过需要费些功夫。 “走吧!” 他面无表情登上了船,王瑾上了船才发现,荣显居然没上船。 “贤侄,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荣显仰头哈哈一笑,隨即抬手稳稳拱了拱,语气里既有少年人的爽利,又藏著几分妥帖的分寸: “伯父放心!小侄如今当著监察盐务祗候职务,正该留在扬州盯著这边的事,有任何动静能及时递迴京城。等这桩事彻底了了,届时咱们再摆上一桌好酒,好好喝上几杯,畅谈一番。” 王瑾小眼睛眨呀眨,只觉得脑瓜子有点懵,好好的怎么又成了监察盐务祗候。 可惜,船已经远去,逐波破浪,朝著汴京方向而去… … 岸边,荣显伸了个懒腰,很好,把扬州最高负责人忽悠去了汴京,齐国公也能把盛家事带回去。 这么说来,过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下聘了。 想到这里,他想喝酒,立马嚷嚷道:“承砚,去喝酒。” “少爷,没钱!”承砚苦著脸道。 “你为什么不带?” “这话说的,少爷,咱们除了去广云台,出门就没有带钱的习惯。” 荣显愕然! 想了想他停下脚步,认真的问道:“所以,你来扬州一分钱没带?” 承砚大吃一惊反问:“少爷,咱们带著顾廷燁,还要带钱吗?” 这是个好问题,可问题是顾廷燁去了白家… 第72章 借钱 扬州府衙正厅里,盛紘埋首於案牘,硃砂笔在公文上细细圈点,连门帘响动都未曾抬眼——只当是冬荣或是下属进来回话,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静了片刻,却没等来应答。 他这才停下笔,指尖沾了沾砚台里的墨,抬眼望去,竟见荣显立在厅中,一身青衫晃得人眼晕。 盛紘手里的笔“顿”地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团,惊得他差点打翻砚台:“荣二郎?你怎会在此处!” 这可是府衙公堂,岂是能隨意闯的? 便是沾亲带故,也得守规矩! 盛紘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训斥的意味,心里早把“胡闹”二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 荣显却一脸无辜,摊了摊手:“盛伯父,我如今当著监察盐务祗候的差事,连府衙大门都进不得?那我还怎么督查盐政。” 盛紘一噎。 他自然知道这官职的用处,可荣显一没功名在身,二没正式入朝,凭什么? 他只当是孩子隨口说的玩笑,此刻见荣显神色坦然,倒真慌了神,指尖不自觉摩挲著案角:“二郎,莫开玩笑,查盐务的是齐国公……” “没开玩笑。”荣显往前凑了两步,眼神亮得很,半点不像说假话的模样。 盛紘盯著他看了半晌,终是信了——可心里那股子憋屈劲怎么也压不住:凭什么? 腹誹归腹,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忙换了副笑脸,起身作势要引他:“原来是荣大人!若是要查盐务相关,我这就唤盐务主官来见您,保管知无不言。” “不是来查盐的。”荣显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说家常,“我来借钱。” “……你说什么?”盛紘怀疑自己听错了,耳尖都颤了颤。 他愣愣看著荣显,对方眉眼清明,半点不像说笑——这可是未来女婿,跟未来老丈人借钱,还在府衙公堂里说,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经歷。 “您没听错,我钱袋子『跑』了,伯父,先借我一些,回头还您。”荣显说得认真,顾廷燁带著银子走了,齐国公也不在扬州,他可不就是没了著落。 盛紘却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钱袋子还能自己长腿跑了?怕不是把银子花光了,找个由头来討! 他暗自琢磨,回头得让人打听打听富昌伯爵府的境况,这未来女婿花钱如此大手大脚,將来明兰嫁过去,岂不是要受委屈。 可再怎么腹誹,也不能真驳了荣显的面子。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唤道:“冬荣!回府取一百两银子来,快些!” 转头又对著荣显陪笑,“不知这些可够?若是不够,二郎儘管开口。” 荣显点头应了,又得寸进尺:“谢过伯父。对了,按规矩,您得给我安排个住处——齐国公走了,我没地儿住了。” 盛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大如斗。 这荣二郎是把他这儿当客栈了?可偏偏人家顶著个“监察盐务”的名头,他还真没法拒绝。 只得咬著牙,吩咐下属:“快,去驛馆打招呼,给荣大人备好上房,按最高规格招待!” 借了钱,安排完住处,荣显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伯父,明天我去你家玩啊?正好看看华兰妹妹。” 小兔崽子,没完了是吧! 盛紘在心里把牙都咬碎了,这是得寸进尺没够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却见荣显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张借条,递到他面前:“喏,借条。” 盛紘本想发作的火气,被这张借条堵了回去。 他接过借条,目光落在字跡上,瞬间忘了生气——只见笔画纤细却劲健,笔锋如骨,透著股沉稳利落。 他捧著借条,喃喃自语:“好字,真是好字……” 连荣显大摇大摆走出门去,都没顾得上。 … “我的少爷哎,您没钱咱们可以想別的办法,跟盛大人借是怎么回事?万一恼了盛大人,议亲的事可就黄了…”出了府衙,承砚忍不住多嘴,他觉得自家少爷有点乱来。 正常人跟人家姑娘议亲,遇到未来丈人恨不得跑远一点,说话都说不利落。 怕聊天冷场、话题踩雷,担心表现不佳,无法获得对方对自己“女婿资格”的认可,影响和人家姑娘的未来。 可自家少爷有点没脸没皮,眼巴巴凑上去借钱,这种事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荣显停下脚步,有些诧异看向承砚,“我这么优秀,他为什么不嫁?” 承砚被噎住了,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口水噎死。 你认真的吗?少爷! 他总觉得,自家少爷打从樊楼那回之后,像是彻底挣脱了束缚,活脱脱一匹脱韁野马,行事看著毫无章法、四处衝撞,可怪就怪在,最后竟总能落到个好结果。 可,这厚脸皮…他头一次见到。 不过转头一想,自家少爷好像確实挺优秀的,书生里面他最强,粗人之中骂直娘,这应该就是能文能武吧? 盛家姑娘不嫁过来,是他们的损失,这么一想,就没有那么患得患失了。 见他神色变化,荣显压低了声音,“懂了吧?” “懂了?”承砚头如捣蒜。 “啊!懂了什么?”荣显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是啊,你懂了什么,我就隨口一问,你真懂了? 盛紘喜欢书法,他亮一手书法过去,借钱的事也就气消了,说不得还要给他说几句好话。 可刚才写借条的时候,承砚又看不见,也不知道盛紘喜好,所以,承砚到底懂了什么? 承砚自信满满道:“盛家不嫁是他们的损失,不行咱就回汴京娶高门贵女…” 他说完本以为少爷会夸奖他,结果却发现荣显神色有些古怪,顿时心中忐忑。 “承砚啊!” “少爷,怎么了?” 荣显拍了拍他的脑袋,意味深长道:“你长脑袋是为了显得个子高吗?” 还高门贵女,皇帝为了他相亲,还特意安排进了钦差的队伍,什么意思还看不明白嘛! 连他爹荣自珍那个只知道搞钱的都看明白了,承砚却还是傻乎乎的。 主要这事他解释了,就承砚这脑瓜子也不一定明白。 “罢了,你以后少说话,多给我背黑锅…” “哎,知道了少爷。” “今个借钱的事,要是让母亲知道了,你就说你的餿主意。” “好的…哎!不要啊少爷…” 第73章 误会了 “长柏兄,长柏兄啊…” 次日,荣显买了补品,特意送到了盛家,临出门的盛紘见了还跟他满脸歉意的和顏悦色。 能有什么,估计是觉得他借钱是为了给长柏买补品,误会,真的误会了。 荣显没有解释,见到长柏那叫一个高兴,嘴巴子都快笑没了。 “我在路边吃了一碗粥,味道不错,特意给你带了一碗,让下人热热再吃。” 是的,未来岳丈大人误会了。 他荣显勤俭节约,打包的事已经成了习惯,这不有吃不完的,就隨手带了过来。 至於什么补品,粥也算吧? “多谢慎之兄。”长柏拱手施了一礼。 出门就食也没忘了他,东西不贵,难得的是这份心意,这种品质…这姐夫他认定了。 “客气客气。” 荣显哈哈一笑,瞪了眼憋笑的承砚,要是让长柏知道,是他不爱吃,又不想浪费才带来的,那就有点尷尬了。 玛德,心里有点小內疚怎么回事? 早知道就买点补品了,搞得他现在有点不敢看长柏。 “这粥味道確实不错。”下面人热了一下,长柏吃著津津有味,还不住夸讚。 “是吧,我当时就觉得不错。”这孩子整天不出门,嘴巴都养刁了,偶尔吃点外边加料的东西,自然觉得好吃。 荣显不行,他是外边的吃多了,尝著家里的菜好吃。 长柏吃完擦了擦嘴,“慎之兄,我没有什么事,只不过被闻到血腥味有些不適。” “那就好那就好。” 荣显眼珠子丟溜溜乱转,谁管你是不是吐了,我来见华兰的。 只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盛紘说了什么,坐了好一会了,都没见到人影。 呵呵,盛渣,这么玩是吧,真当我没招儿了。 “长柏兄,前些日子在街上看到了一枚髮簪,本想买了送人,只可惜囊中羞涩…” 不等他说完,长柏挺身而起,朗声道:“我就知道慎之不是那种贪赃枉法之人,无碍,我平日不怎么出门,也有一些银钱,借给你一些便是。” 前些时候,盐商给荣显送“刀”,他还以为荣显真的收钱了,可现在听来,荣家二郎还是那个没钱二郎。 可这也说明,荣显没有收钱,他开心自己没看错人。 荣显:“???” 这孩子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跟我一块出门买东西,然后给华兰带过去而已,不是借钱啊! 不过,汗牛已经把钱拿出来了,三十贯钱,不少了。 他拱手道:“长柏兄,天气这么好,不如出去一起走走。” “也好!”长柏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二人乘著马车,不多时便到了东关街。 这条街一头连著古运河的码头,一头通到西岸路,足有千余米长。 打从隋唐时大运河通了航,这里就靠著水运的便利,成了扬州城里最热闹的去处。 街边铺子挨著铺子,卖茶的、裁衣的、贩香料的,样样都有,往来的行商、逛街的百姓挤在一处,满耳都是叫卖声,满眼皆是活色生香的市井气。 长柏走在路上,跟他介绍著扬州的繁华景象,还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倒也不像是个书呆子。 路过街边商铺,荣显看中了一款碧绿簪子,品质还算不错,款式挺好看的,感觉非常適合华兰。 “长柏兄,这个如何?” 长柏迟疑道:“款式老了点,但还是不错的。” 官眷贵女追捧的是最流行的款式,眼下这一款,他似乎见姐姐佩戴过,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荣显意有所指道:“有钱难买心头好,东西不必多流行,只要合適就行,你说是不是?” 闻言长柏心中一动,荣家荣宠不断,按理说,汴京城高门贵女议亲便是,为什么非要来扬州,今天这话算是给了他答案。 所以他能说不好吗? 说不好不就是说姐姐不好,他头如捣蒜:“慎之兄好眼光。” “哈哈哈哈…” 荣显哈哈一笑,便挥手让其付钱,一共三贯钱,真心不便宜,就一个簪子而已。 他把玩著出了门,將簪子给了长柏,“帮我送给你姐姐,放心,等我成了你姐夫后会把钱还给你的。” “好,不著急。” 长柏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反正只是送个东西,又没有见面,不算坏了规矩。 不过他总感觉今天这事有点怪怪的,钱是他付的,簪子是他送回去的,怎么感觉像是他给姐姐送的簪子,荣显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一旁承砚差点笑出声来,这盛家公子有点呆呆的,居然没听明白。 什么叫成了你姐夫还给你,也就是说,议亲成了,就还钱,不成,钱也没了,少爷太坏了。 果然,自家少爷玩读书人,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没准盛家公子还觉得挺开心的。 两人閒逛至午后,这半日里,荣显只中途挑了支簪子,余下时光全跟著长柏转。 从城西书铺翻刻本《论语註疏》,到相国寺书市的旧年科举墨卷,长柏每见合意的书便驻足细翻,指尖拂过书页时眼底亮著光,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待满载书籍归至盛府门前,他目送荣显的马车转过街角,才抱著书册往府里走。 刚过垂花门,便见抄手游廊那头有身影晃动——原是华兰领著如兰,正往寿安堂去给老太太请安。 长柏脸上的笑意还未收尽,见著廊下情景,眉头先轻轻蹙起,脚步也缓了下来。 春日里晨露刚乾,廊下青石板被洒过的清水润得发暗,偶有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地上映出细碎光斑。 如兰眼尖,瞥见廊外花圃里新开的粉芍药开得正好,挣著要去摘,华兰怕她脚下打滑,便伸手牵著她手腕,小步往花架方向带了两步。 不过是极轻的动作,却还是让裙角扫过廊边的兰草,惊得枝椏间两只麻雀扑棱著翅膀飞起来,落在不远处的太湖石上嘰嘰喳喳叫。 “姐姐!” 长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沉稳,华兰闻声脚步一顿,回头见是他,脸上先掠过一丝赧然。 如兰也立马收了手,吐著舌头往华兰身后躲了躲,悄悄拽住她的衣袖。 第74章 轻斥 长柏走上前,目光先扫过两人微乱的鬢髮,看两人裙摆,都沾了些廊下的潮气。 他沉声道:“廊下石板滑,又是府里人来人往的地儿,你身为长姐,怎还带著妹妹这般走动?『行不中道、立不中门』的规矩,你应该知道的,若真摔了,或是撞著送茶水的老嬤嬤,传出去人家只说盛家姑娘没规矩,这体面岂是能轻忽的?” 华兰脸上一热,知道长柏这话在理——她虽为长姐,可论起守规矩,素来不及这位弟弟周全。 刚要开口认错,身后的如兰先小声辩解:“二哥哥,是我要去摘芍药,不怪姐姐……” “你也当知礼。” 长柏转向如兰,目光比对著华兰时柔和了些,却依旧带著几分郑重,“姑娘家行走该缓步轻移,哪有在园子里蹦跳的道理?今日若不是我撞见,下次再这般冒失,可得罚你抄两遍《女诫》,让你好好记记规矩。” 你以为我能拉下你? 如兰听得缩了缩脖子,忙点头应下:“我晓得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长柏这才点头,想起荣显託付的事,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递到华兰面前:“对了,慎之兄今日见著这支簪子,说样式合你心意,便买了让我转交。” 顿了顿,又郑重补充道,“他今日身上带的银钱不够,我先替他垫了,你若要还,改日我再替你寻他便是。” 华兰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暗纹,心里暖了暖,便笑著道:“我晓得。” 长柏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锦盒上,又叮嘱了句:“往后带妹妹走动,多记著些规矩,別总让我替你们操心。” 说罢,才抱著刚买的书册,往自己的外书房去了。 如兰吐了吐舌头,好可怕的二哥哥,比爹爹还可怕,她仰起头小脸满是疑惑:“姐姐,既然这簪子是二哥哥的钱买的,那不就是二哥哥送你的了?” “不能这样算。”华兰笑了。 东西是荣显挑的,只不过没带够钱而已。 路过的汗牛抱著书停下了脚步,抿了抿嘴才低声说道:“姑娘,荣家二郎说,等他成了少爷姐夫再还钱。” 说完急匆匆的离开了,徒留华兰一脸的呆滯。 这…这算什么啊? … 汴京,垂拱殿內。 青瓷笔洗被扫落在地,瓷片溅起的脆响混著赵禎的怒声,震得殿內空气都凝了几分:“荒唐!简直荒唐!” 阶下的王瑾身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金砖:“臣……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你自然有罪,你罪责还不轻!”赵禎踱步至殿中,龙袍下摆扫过御案一角,语气里满是失望与震怒, “朕早闻扬州盐务有弊,却没料到竟腐烂至此——盐引私售、课税截留,连灶户的活命钱都敢剋扣,这是要把江淮的民心都蛀空!” 王瑾伏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手指死死攥著袍角。 他是扬州知州,盐务乱象他並非全不知情,只是牵扯太广,如今被捅到御前,只觉头皮发麻。 “陛下,” 齐国公走出,脑海里闪过荣显那句“你能拿他们怎么办”,顿时语气沉得像块铁,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扬州盐务!可委淮南转运使牵头,协同提点刑狱司,即刻拘审涉案官吏。凡贪赃枉法、与盐商勾连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依《宋刑统》论处;其包庇牵连者,实行连坐,绝不可宽宥!” 话落时,齐国公眼底闪过一丝慍怒——他官至从三品盐使司转运使,掌天下盐务多年,向来谨守规矩,扬州这群人竟敢上下勾连、公然舞弊,简直是把国法当儿戏! “不可啊陛下!”王瑾猛地抬头,声音都发颤了,“扬州盐务牵扯甚广,上至盐监、下至胥吏,几乎半个官场都沾了边。一旦骤然彻查,官吏人心惶惶,盐场停煎、漕运断供,整个扬州都会瘫痪!此事……此事需谨慎为之啊!” 他虽是为自保,却也说的是实情——扬州是江淮赋税重地,真要是乱了,別说他这个知州,连朝廷的財政都要受牵连。 赵禎的怒气顿了顿,脚步停在殿中,神色复杂。 他何尝不知“操之过急则生乱”,可若就此姑息,盐务之弊只会愈演愈烈。 沉默片刻,他看向王瑾:“你是扬州知州,当地情形你最清楚。既说不可急,那你可有稳妥之法?” 王瑾心里一松,幸好他来汴京前,已在途中盘算过应对之策。 他定了定神,缓缓奏道:“臣有三策,愿为陛下分忧。” “其一,设专差清查旧帐,划定年限——只查近五年的盐务亏空,不溯及过往。凡主动退缴赃款者,仅记录过失,不追究罪责;若拒不退赃且数额巨大者,再交由审刑院审理,但允许其家属以家產抵赃,留其宗族体面,免致抄家灭族之祸。” 赵禎指尖轻点御案,没说话——这法子既划了“底线”,又给了官员“退路”,不至於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算是稳妥。 王瑾见状,继续说道:“其二,派老城持重之臣赴扬州稳定大局,可任『盐务安抚使』,每日向中枢申报政务。凡民生、漕运、盐场诸事,需先稟明安抚使,不得擅作主张,避免地方官吏趁机作乱。” “其三,抚绥商民——蠲免盐亭户前三年积欠的课盐,让灶户喘口气;凡因苛政逃亡的灶户,若愿归乡復业,由地方官协助重修盐灶,並给予三个月口粮接济,让他们能安心煎盐。” 这三策,既有“清查”的力度,又有“维稳”的温度,既没纵容贪腐,也没把扬州逼到绝境。 赵禎听完,沉吟片刻,终於点头:“好一个让灶民喘口气,就依你这三策。但你记住——若有官员阳奉阴违,或是安抚使报上来的情形不对,朕第一个问你的罪!” 王瑾忙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平稳釐清扬州盐务!” 齐国公在旁补充道:“陛下,请派御史台两名监察御史隨行,监督清查全过程,避免安抚使与地方官吏勾结,再生紕漏。” “准,”赵禎应下。 第75章 成了 富昌伯爵府的花厅里,张初翠双手撑著下巴,目光发直地盯著窗欞外的石榴树,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飞燕,你说你哥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在扬州遇上什么事了?他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孙子见不著,儿子也见不著……” 一旁的荣飞燕听得无奈,凑上前轻晃她的胳膊:“母亲,您还有我呢!” 张初翠却像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往下说:“你哥打小没离开过我,那边的饭菜哪有家里的合口……” “母亲!您看看我呀!”荣飞燕拔高了些声音,语气里带著点娇嗔的委屈。 “他一个孩子家,扬州那些当官的会不会欺负他?” 呵呵!荣飞燕气笑了,有点不太想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耳朵聋了?”张初翠这才扭头瞪她,眼神里还带著对儿子的牵掛。 “噗嗤——” 廊下侍立的张妈妈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憋得肩膀直颤。 府里主君外出大半年,也没见大娘子这般魂不守舍,可二郎才走两个月,大娘子就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儿子。 正说著,外头小廝匆匆来报:“大娘子,齐国公在客厅喝茶,主君已经过去了!” “我儿回来了?”张初翠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愁云一扫而空,猛地站起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荣飞燕愣了愣,也想跟过去看看,可她转念一想,此刻去前厅不合適,便又坐回了原位。 前厅里,荣自珍正陪著齐国公说话,张初翠走进来,脸上的笑意还没绽开,就听齐国公温和地说:“张大娘子莫急,二郎尚未回汴京。” 张初翠的笑容顿时淡了些,眼底浮起一丝失望。 齐国公见状,笑著补充:“不过有件喜事——盛家已答应与荣二郎议亲,陛下特意命我再去扬州一趟,正好替荣兄为二郎下聘礼。” “太好了!”荣自珍惊喜得一拍大腿,忙道,“我这就让人准备聘礼。” “那便好,荣兄备好后,我便即刻动身去扬州。”齐国公说著,从袖中取出盛家姑娘的庚帖递过去,隨后起身告辞。 送走齐国公,荣自珍顿时慌了手脚——挣钱他是一把好手,可操持聘礼这种细致活,他实在不在行,嘴里反覆念叨著:“大雁!关键是大雁!下聘得用大雁啊!” “有有有!”张初翠这才缓过神,连忙说道,“多亏飞燕前半年提醒,我早让人从南方猎户家买了两只,养在城外庄子里,每日餵穀物水草,活得好好的。” 大周下聘用的大雁,极少临时捕捉。 秋冬时节大雁南飞越冬,此时猎户用罗网加诱饵设伏,捕获后挑选健康的成年雁圈养,待次年初春再卖给官宦士绅家,正好避开初春大雁北迁难捕的问题。 富昌伯爵府没条件去塞外捕雁,便早早听了荣飞燕的建议,提前採买蓄养,倒省了此刻的急。 可即便有了大雁,府里还是乱成了一锅粥——各院的下人婆子被拉来帮忙,有的找绸缎,有的清玉器,有的清点箱笼,忙得脚不沾地,却没个章法。 荣飞燕在花厅听得外头乱糟糟的,实在按捺不住,起身去了前厅,一开口就条理分明: “父亲,母亲,聘礼需分『礼器』『衣物』『文书』三类整理:礼器里,陛下若有赏赐需放在最前;衣物要选蜀锦、云锦这类体面料子;文书需提前备好庚帖、纳徵礼单,交由帐房核对…” 她一边说,一边指派下人:“李嬤嬤带两个丫鬟去库房取蜀锦,按十匹一组叠好;王管家去庄子里將大雁装车,注意用竹笼铺乾草,別伤著雁;帐房先生现在就核对礼单,查漏补缺…” 下人们得了明確指令,顿时有了方向,府里的混乱很快平息下来。 荣自珍看著有条不紊的场面,欣慰地捋了捋鬍子。 好好好!我三十多岁靠大女儿飞鳶撑家,四十多岁靠飞燕打理內宅,再过几年靠二郎爭光,我这一生从未出息过,也无需出息,全靠儿女带飞。 这生的不是儿女,这都是荣家的门面儿。 正说著,外头又传来小廝的声音:“主君!宫里来了旨意,张內侍亲自来的。” 荣自珍连忙带著家人出门接旨,只见张內侍捧著明黄圣旨,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已在府门前等候。 眾人跪定后,张內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闻荣氏子显,性敦敏,行端方,素以孝悌著於乡閭,且与盛氏女缔姻,两姓合好,实乃嘉事。今其婚期將近,朕特赐婚聘之物,以助其成礼,昭朕嘉勉之意。 赐: 一、素银鎏金嵌红珊瑚步摇一对,取『朱华映彩,连理相依』之意,为新妇添妆; 二、和田玉璧一双,玉质温润,喻『璧合珠联,百年永固』,作聘礼之重器; 三、蜀锦织鸞凤和鸣纹锦缎十匹,经纬致密,纹彩绚丽,供裁製婚服、妆奩之用; 四、官窑青釉暗刻缠枝莲纹食器一套(含盘、碗、盏各十二),器形规整,釉色莹润,为新妇持家之具; 五、赤金累丝嵌珍珠耳坠一对,金光明亮,珍珠圆润,显聘礼之体面; 六、《女诫》《內则》刻本各一部,皆名家手书,纸墨精良,期新妇明礼知仪,宜家宜室。 尔荣显当谨承朕恩,婚后敬待妻室,睦邻友族,以尽人伦之责。所赐之物,可充聘礼,勿负朕望。 钦此。 … “臣荣自珍,代犬子荣显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荣自珍领著家人叩首,起身时忙掏出早就备好的钱袋,往张內侍手里塞——以往宫里来人传旨,这“辛苦费”张內侍从不推辞。 他动作那叫一个流畅,有种洒脱自然的感觉。 可这次张內侍却连连后退,双手作揖赔笑道:“荣大人可不敢如此,如今荣公子是陛下惦记著的人,咱家要是收了这礼,回头让陛下知道,岂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您快把东西收回,心意咱家心领了,实在不敢受!” 荣自珍一呆,今个这是咋了,往常不是收的很开心吗? 张內侍却不愿多留,又笑著恭贺了两句,便带著小太监匆匆走了,徒留荣自珍站在原地挠头: “不行,回头去问问大女儿。” 脑子不够,儿女来凑。 第76章 祖宗说,大吉 这时荣飞燕走上前,提醒道:“父亲,聘礼虽备得差不多了,还需提前清扫家祠,明日一早要祭祖占卜,行纳吉之礼。” “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事,多亏飞燕提醒。”荣自珍一拍脑门,连忙让人去准备。 次日清晨,荣家的家祠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祖先牌位前摆好了香烛、供品,盛家姑娘的庚帖也端端正正放在供桌上。 荣家本就落魄,没什么直系或旁系长辈在场,荣自珍便按规矩,提前写了“说明文书”,此刻正手持文书与庚帖,对著祖先牌位行三叩九拜礼,语气诚恳地念道: “吾家子荣显,父母在堂,今欲聘盛华兰为配,谨告於先祖,乞先祖鑑察,卜此婚姻吉凶,佑我儿婚事顺遂。” 拜完祖,便到了占卜环节——按规矩该用龟甲或蓍草,可荣自珍是普通人家孩子,直接摸出三枚铜钱,往供桌上一撒。 恩,他娶亲的时候,他爹也是这么让他干的。 可他爹是做过准备的,而他啥都没准备,等看清桌上的铜钱正反面,顿时傻了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周士庶家庭占卜,多会提前想办法確保结果为吉,毕竟议亲到这一步,没人愿因“凶兆”毁了婚事。 荣自珍这“混不吝”的性子,哪里知道这些,他爹当初也没说这事啊! 荣自珍盯著铜钱看了半晌,一只胖手伸向了老祖宗的“决定”… “先祖显灵!此乃…吉兆!” … “阿嚏!阿嚏!” 荣显揉著鼻尖,眉宇间凝著点疑惑:“怪了,这屋里也不凉,怎么后脊背总透著股寒意?” “莫不是方才进门时沾了风,得了风寒?” 长柏放下茶盏,满脸关切,“待会儿我让人去小厨房熬碗薑汤,喝了暖暖身子就好了。” 荣显却摆了摆手,语气乾脆:“不如你让小廝请个郎中来看看,总觉得这股不对劲,心里不踏实。” 他哪是真畏寒,是今个盛府的情形不对劲。 主君盛紘一早就带著王若弗去了王家,盛老太太头天就领著华兰往城外大觉寺礼佛,要住两日才回,偌大的府邸,竟只剩林噙霜掌家。 长柏本该在东跨院学堂念书,也是因他今日要来,才特意告了假留府待客。 今天,分明就是卫小娘要殞命的那天。 他虽无风寒,后背的凉意却是真的,正好借请郎中的由头留个人在府里,待会儿也好有个抓手,能帮一把是一把。 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一句话而已,可对於明兰,就是天大的事情。 长柏一听,忙唤来小廝汗牛去请人,汗牛应声跑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两人。 长柏的目光忽然落在案上的纸笔,眼睛一亮,笑道:“慎之兄,前儿父亲在书房练字时还跟我念叨,说你的字有顏鲁公的浑厚骨力,又带柳少师的清劲锋芒,寻常书家难及。今日笔墨都现成,你便写几幅,也让我学学这好笔法。” 盛紘的书法在扬州本就有名望,能让他这般夸讚的人,长柏早好奇得紧。 荣显也不推辞,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满浓墨。 手腕轻转间,笔锋如刀削般落下,“寧静致远”四字力透纸背,笔画间藏著几分淡泊。 接著写下“海纳百川”,又显开阔气象,似有容万物之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末了一笔“和光同尘”,笔势忽然放缓,墨色浓淡相宜,竟透著几分不露锋芒的沉稳。 “好字!” 长柏凑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睛都亮了,“这『远』字的竖鉤,竟这般扎实有力,比父亲教我的稳当多了…” 他正想再请荣显讲解笔法,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汗牛领著郎中匆匆进来,郎中扫过两人,拱手问道:“不知哪位公子身子不適?” “是我。”荣显坐下,伸出手腕,“刚坐下没片刻,后脊背就冒凉气,劳烦郎中看看。” 郎中虽有些疑惑——眼前这公子面色红润,瞧著不像是有病的模样,但还是依言上前,三根手指搭在荣显腕间,左手捋著山羊鬍细细诊脉。 可没片刻,他捋鬍子的手猛地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换了个姿势重诊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长柏看得心头一紧,忙问道:“郎中,如何?可是严重?” 不怪他这么想,实在是郎中表情太嚇人,眉心都要拧成疙瘩了。 郎中收回手,语气带著点不悦:“这位公子莫不是消遣老朽?你这脉象洪大有力,气血充盈,身子骨比我隔壁家餵的种猪都壮实,哪有半分风寒的影子。” 这话糙理不糙,荣显正想开口圆场,就见西跨院的明兰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小脸上满是泪痕,髮髻散了半边,裙摆还沾著泥点,一进门就死死抓住长柏的衣袖,声音发颤: “二哥!小娘……小娘她肚子疼得厉害,流了好多血!我去求林小娘派嬤嬤,可她们说『小娘生產是常事,不用大惊小怪』,不肯请郎中,您快救救卫小娘啊!” 长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荣显,眼底满是震惊。 他虽不管內宅事,却也知道女子生產凶险,林小娘这般拖延,分明是存了坏心。 “张郎中正好在,赶紧带他去后院,不用管我。”荣显立刻摆手,语气沉了下来, 长柏也顾不上多言,一把拉住郎中的手腕就往外走,脚步急得险些踢到门槛。 荣显站在原地,望著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卫小娘的结局难改,胎大难產,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 但至少此刻,能让郎中早到一步,或许能让她少受些苦楚,也让明兰不至於连求救都找不到门路。 只是內宅之事,他一个外男终究不便插手,只能在书房等著——盛家的家务事,尤其是后院妇人生產的私事,怎会让外人掺和,有长柏在前面顶著,已是最好的情形了。 过了许久,长柏神色难看的走了进来,管家婆子怀里抱著一个婴儿。 “慎之兄,家中有事,恕我不能招待了。” “无碍,等你忙完咱们再说,我就先告辞了。” 第77章 处置 盛老太太从大觉寺赶回府时,天已擦黑。 卫小娘那处院落早没了往日的细碎声响,只几盏白灯笼在暮色里晃荡,风一吹,光影摇曳,竟比深秋的夜露还透著刺骨的凉。 她没去前院,一路直奔寿安堂——半夜接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往回赶,七旬年纪本就经不起折腾,此刻鬢边的碎发都沾著些汗湿。 刚在榻上坐定,端起房妈妈递来的热茶,茶盏在指间稳得没一丝颤动。 外头就传来脚步声,盛紘一身官袍还没换下,匆匆掀帘进来,一进门就躬身低头,语气满是恭顺:“母亲,家中出了这等事,还劳烦您奔波回来,是儿子不孝。” 盛老太太这才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我听人说,家里刚打死了下人?” “是。”盛紘垂著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角,“卫氏生產时,府里奴僕懈怠瀆职,才害得她丟了性命,此等顽劣之徒,理应重罚,以儆效尤。” 他绝口不提林噙霜,只把过错全推在下人身上——他虽不在府中,却也不是傻子,扬州通判当久了,这点弯弯绕怎会看不明白? 不过是急著替林噙霜抹平痕跡,先把她身边几个知情人打死,往后即便有人想查,也没了对证。 盛老太太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半分波澜,却字字戳心:“你马上就要调任汴京,正是关头,却在家中动刑打死人,是怕扬州城里那些盯著你的人,不知道盛家出了乱子?” 这话一出口,盛紘瞬间慌了——他方才满脑子都是护住林噙霜,竟忘了这茬。 调任汴京是他盼了许久的事,可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他忙抬头辩解:“母亲,那下人实在过分,若不重罚,恐难服眾……” “服眾?”盛老太太打断他,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碰瓷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家中不日就要举家搬迁,真想处置,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便是,回头对外只说『遣散归家』,悄悄了断,哪用闹得人尽皆知?你这不是处置下人,是给自个儿招祸。” “是是是!是儿子考虑不周!”盛紘连忙应下,悬著的心才算鬆了些,“回头儿子就让人把剩下的几个送去牙行,绝不再声张。” 盛老太太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只剩无奈——自盛紘升了扬州通判,便渐渐有些听不进她的话了。 她本就没了娘家人撑腰,平日里也懒得管內宅这些糟心事,可这次不一样,这事要是办砸了,牵连的是整个盛家的名声和前程,她不能不管。 “那卫氏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办?”她话锋一转,问到了关键处。 盛紘略一思忖,答道:“卫氏毕竟给盛家生了个哥儿,算得是良妾。儿子想著,用素色棺木,在偏院停灵三日,请几个僧人做场短法事,简单祭奠一番便下葬。” 他心里门儿清,若不是卫氏生了儿子,又恰逢要避嫌,凭她那不受宠的份儿,怕是一副薄棺就处置了。 “糊涂!”盛老太太猛地沉了声。 盛紘一愣,忙低头道:“母亲,是儿子哪里想错了?” 盛老太太嘆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你先別管棺木和法事,我问你,卫氏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打死几个下人就瞒得住?她是良妾,按规矩,身后事该通知她的娘家人,若是她娘家知道女儿难產而死,再听些风言风语,找上门来闹,你怎么办?”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调任汴京本就惹了不少人眼红,要是这事传出去,被人参一本『治家不严、苛待妾室』,別说去汴京,能不能保住你这扬州通判的位置,都难说得很。” 盛紘这才醒过神来——他光顾著护林噙霜,竟忘了卫氏还有娘家人这一茬。 这事要是闹大,可不是丟面子那么简单,是要毁前程的。 他忙道:“是儿子糊涂!母亲放心,儿子这就让人去卫氏娘家报信,后事也按高规格风光大办,绝不让人挑出错来。” 见他总算拎清了轻重,盛老太太脸色稍缓,又问道:“那明兰和卫氏留下的哥儿呢?你打算怎么安置?” 盛紘这回反应快了,立刻答道:“儿子想著,把哥儿送到大娘子院里养著,衣食住行都按正常的份例来;明兰是姑娘家,也让大娘子一併照看著,绝不少了她们的份例。” 他清楚,卫氏的娘家人最关心的,无非是女儿的身后事和外孙外孙女的处境,把孩子安置妥帖,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算你还明白。”盛老太太沉默片刻,忽然道,“不用送大娘子那了,把两个孩子送到我寿安堂来,我亲自带。至於林棲阁……”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算了,林棲阁的事你自己处理吧,老婆子管不动了。” 她不是没劝过盛紘,早让他管著林噙霜些,可他偏不听,如今出了人命,再说这些也没用了。 盛紘脸上一阵尷尬,低声唤了句:“母亲……” “去吧,先把卫氏的后事和孩子的事办妥当,別再出岔子。”盛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倦意。 盛紘应声退下后,寿安堂里才算静了下来。 盛老太太静坐了片刻,像是在回想还有没有遗漏,过了好一会儿,才对守在一旁的房妈妈道: “房妈妈,你去前院看看,明兰那孩子怎么样了,还有卫氏留下的哥儿——孩子好不好?明兰有没有哭坏身子?让小厨房燉碗燕窝粥,你亲自给她们送去。” 房妈妈应声退下,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回来,凑到老太太耳边低声道: “老太太,那天多亏了柏哥儿,听说荣家的显哥儿来府中做客,说身子不適请了郎中,正好赶上卫小娘难產,是柏哥儿把郎中拉去后院,才把哥儿保下来。之后柏哥儿怕有人害孩子,直接把哥儿抱回了自己院里,这才没让林小娘那边的人得手。” 她顿了顿,又道:“明兰那孩子倒镇定,只是坐在卫小娘的灵位旁,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劝了好半天,才勉强喝了两口粥。” 盛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疼惜:“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忍,真是苦了她了。” 她吩咐道,“你多盯著些,夜里別让她一个人守灵,要是怕黑,就让她跟你睡。往后她在我跟前,总能让她安稳些,不用再受那些委屈。” 第78章 下聘 扬州盛府正厅內,按“亲疏尊卑”之礼排得整整齐齐。 这是古时宴饮观礼的核心规矩,上首宾位留给身份最尊的客人,次位依官职、辈分递减,末等亲眷与僕从则只能立侍,不可逾矩。 上首案几摆著霽蓝釉茶盏,余下管家、管事娘子与旁支亲眷,皆敛声立在厅后,目光不时瞟向门外,盼著齐国公府的聘礼队伍。 盛府大管家捧著铜漏立在角落,上前回话:“老爷,距午时只剩一个时辰了。” 古时婚嫁讲究的是“择吉辰”,下聘需在午时前完成,取“阳盛之时,趋吉避凶”之意,故时辰临近,眾人皆暗自心焦。 盛紘捻须点头,指腹却不自觉摩挲茶盏边缘,藏著几分按捺的紧张。 他心中暗自琢磨:齐国公是出了名的稳妥人,久在京城贵圈歷练,下聘的礼数流程定然熟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又过半刻钟,铜漏指向午时前半个时辰,府外仍无动静。 王大娘子攥紧帕子,悄悄对厅后的如兰压低声音:“叫门房老周去街口探探,別声张。” 她未敢遣管事去问,是守著“主不先问客”的礼数,怕失了盛府体面,也显对男方的轻慢。 如兰攥著裙角,顺著屏风阴影溜出月洞门,未出阁的姑娘需“避嫌”,不可在宾客前拋头露面,故只能借屏风遮挡行跡。 刚走两步,巡院小廝便满头是汗跑来:“姑娘!送聘队伍到街口了!” 如兰忙往回赶,刚进侧门,便听见府外媒婆喊门:“汴京荣府,奉齐国公爷之命,特来盛府送聘!” 这是下聘“喊门礼”,需由男方媒人高声通报来意与身份,待女方应允后方可进门,是“明媒正娶”的重要环节,显婚姻的公开与庄重。 门房小廝立刻往正厅跑,边跑边喊:“老爷!夫人!齐国公爷的送聘队伍到了!” 盛紘猛地起身:“快允门!按礼数迎客!” 王大娘子鬆了口气,连忙理了理鬢髮,主母需维持仪容端庄,这是“正家之礼”。 小廝跑回门口高声回话,府外隨即传来马蹄、车轮与整齐的脚步声。 朱漆大门敞开,荣家下人身著青布短褂、系红绸带,两人一组抬著描金漆箱进门,步伐整齐如仪。 打头僕从高举红帖,每过一道庭院便朗声通报聘礼: “齐国公府代荣府送聘——主礼活禽大雁一对!” “纳徵”之礼,大雁象徵“信时守节、从一而终”,是传统聘礼中不可或缺的“礼器”。 若是条件允许,自然用的是活雁,若是没有条件,也要用木雕的大雁。 “上等羊脂玉如意一对!”取“如意顺遂”之意。 “赤金镶红宝头面一套!” “云锦蜀锦各十匹!” … 惊呼声此起彼伏,王大娘子扶著丫鬟起身,嘴角笑意藏不住。 盛紘捋须与同僚相视一笑,厅后的华兰红了耳根,指尖绞著衣角,未出阁姑娘见聘礼需“含羞避礼”,不可公然显露喜悦,这是古时女子的“闺仪”。 等最后一箱聘礼进门,荣家媒婆捧著烫金礼帖站在厅中,朗声道: “齐国公府代荣府言——汴京荣家欲替嫡子荣显,礼聘盛府长女盛华兰,以三书六礼为凭,恭请应允!” “三书六礼”是古代婚嫁完整流程,“三书”即聘书、礼书、婚书,“六礼”含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此时媒婆提及,是重申婚姻的合规与郑重,邀女方確认“纳徵”环节。 观礼人目光齐刷刷聚向主位,盛紘与王大娘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允!” 夫妻同应,是因婚嫁需“父母之命”,需主君与主母共同点头,方算合乎“宗法礼制”。 两家已然谈成,这个时候就绝不可能拒绝,所以自然而成。 门口小廝立刻往外跑,高声喊:“盛家主君与大娘子说允!” 媒婆笑逐顏开,对著荣家代表拱手:“恭喜荣家!贵府荣显与盛府华兰缔结姻缘,天作之合!” 齐国公上前与盛紘拱手:“今日圆满,往后便是亲家。” 此时男方尊长与女方主君相见,行“宾主礼”而非“君臣礼”,因婚嫁场合“亲家为对等”,显两府平等结亲的情谊。 媒婆从漆盒取出大红婚书,递交给下人送进厅內——婚书需用“大红纸”,写男女生辰八字与婚约细则,是“三书”中的核心,象徵婚姻受礼法认可。 丫鬟端来研好的徽墨与缠红绸的狼毫笔,红绸取“喜庆吉祥”之意,盛紘展开婚书,一笔一划签下名字,字跡工整不潦草,是守“敬事”之礼,显对婚事的重视。 待墨干透,小廝將婚书送到媒婆手中,媒婆展开高声道:“婚书已成!富昌伯爵府荣显,定於次年四月初五,迎娶盛府嫡长女盛华兰!” “请期”之礼在此完成,需公开宣告婚期,让亲友见证,同时“四月初五”选在春季,取“春和景明、万物生长”之意,是古时择婚期的常见讲究。 庭院內瞬间响起道贺声,满院喜庆暖意,整套下聘礼仪依“三书六礼”走完,合规合矩,尽显世家婚嫁的庄重与体面。 后院,华兰坐在梳妆檯前,手中抓著一只簪子,满面笑意,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她身边女使彩簪是个机灵的,趁机打趣道:“姑娘,二少爷的钱总算是没有打水漂。” “就不该让你知道。”华兰拿手点了点她,彩簪横了眼翠蝉。 也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安排一个又黑又不好看的女使,跟个闷葫芦似的,哪有她跟姑娘关係好,她可是跟著姑娘一起长大的。 “彩簪” “姑娘,怎么了?”彩簪忙俯身问道。 华兰捏著帕子,压低了声音,“帮我记著点,回头这钱让荣家哥哥还。” “记得记得,一定记得,姑娘你就放心吧!” 两人说著便笑了起来,彩簪想著未来姑爷的信息,能文能武,就是唯有一点不太好——名声到头了… 第79章 官家,吃了没 汴京 下了朝的赵禎回到了垂拱殿,刚坐下,张德义立马送来了摺子。 “陛下,这是监察盐务祗候递上来的摺子,因扬州盐务之事,摺子都是直接过来的。” 大週摺子(其实叫扎子)是通进司接收与初筛,奏摺先由通进司统一接收,核验格式、身份合规性,剔除无效或不合规奏状,確保仅合法奏状流转。 然后行政类奏状送中书省,由宰相牵头的“中书堂后官”擬定初步处理意见,这叫宰执擬议。 军事类奏状送枢密院,由枢密使等重臣商议对策后提出方案。 最后两省將附初步意见的奏状呈送仁宗,仁宗召集群臣敲定最终指令,再由中书省/枢密院草擬“圣旨”,经赵禎確认后,下发相关部门执行,同时將结果反馈给奏事官员。 这一流程既避免皇帝被琐事缠身,又通过“宰执擬议+皇帝终审”,平衡了行政效率与皇权掌控,是大周三省六部官僚体系运作的典型体现。 但赵禎查扬州盐务的事情,朝中大臣並不清楚,甚至扬州上下都不知晓,所以摺子是没有递交中书省。 “知道了!” 齐国公回京的第一天,荣显的摺子就到了垂拱殿,显然是齐国公前脚走,摺子就出发了,后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他都有过目。 赵禎甚至没有让人收拾,他都攒了起来,就放在一边桌子上,居然没有入库。 他拿过来扫了两眼,顿时头都大了。 “张德义,你知道荣显摺子里写了什么吗?” 啊! 张德义噗通一声趴在地上,“陛下,奴才不知,天下之事,事无大小,非经中书门下不得施行,奴才岂敢枉自拆阅。” 大周对於宦官提防程度可谓是从根源上杜绝,明確“三不沾”,彻底剥离核心权柄,不碰军权,不涉內政,不掌司法。 人数控制上极其严格,巔峰时候也不过数百人,且晋升严格受限,最高官阶不得超过“留后”,无法与宰执、节度使等重臣抗衡,从人数和职级上切断其结党营私的基础。 管理上受到多重监督,宰相、台諫官可直接弹劾违法宦官,甚至有权审核宦官机构的开支、人事变动。 设“內侍省都知”“押班”等官职相互牵制,且宦官调动、出差需经皇帝和中书省双重批准,避免一人独大。 所以,那怕是张德义在皇帝身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权利。 “別紧张。”赵禎知道他误会了,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摺子,哭笑不得道:“你也看看,朕准你看。” 张德义被搞蒙了,但见皇帝不似作假,这才挪动脚步,回头看了赵禎。 “看!” “哎!” 江淮盐务何其重要,这是天下大事,这其中必然写了一些骇人听闻之举,可陛下什么意思,他有点不懂了。 他小心翼翼拿起监察盐务祗候的摺子打开,屏气凝神看了过去。 … 臣荣显谨奏: 恭惟陛下圣躬康泰,臣不胜惶悚,伏乞陛下万安。輒敢尘瀆天听,恭问陛下御膳已进否?圣味何如? 臣近在扬州,目睹春泽降临。今春农事方兴,雨水至为可贵,诚如民谚“春水贵如油”,实乃劝农之喜兆。 惟念京师汴京为天下根本,春霖有无,关係畿甸农桑。臣心拳拳,未知汴京近日雨泽沾足否? 臣无任瞻天仰圣、惶惧待命之至。 赵禎:没下! … 张德义满脸疑问,不是,监察盐务祗候专门写了摺子就问这么个小事? 总结来说就是,陛下扬州下雨了,汴京下了没?赵禎批覆,没下。 “后面还有,接著看。”赵禎看著他满脸的呆滯,顿时笑了。 张德义应了一声,赶紧又拿了一份看了起来。 … 臣荣显谨奏: 恭惟陛下宵衣旰食,仍念及臣之婚事,臣每思及此,感激涕零。今臣已与盛家往復商议,其家已露应允之意,婚事大局粗定,不日便可敲定细节。 臣深知陛下心系臣下,故特此奏闻,免陛下为臣此事掛怀。臣自当妥善处理后续事宜,不辱陛下关怀之德。 赵禎:朕没掛念! … 臣荣显谨奏: 恭惟陛下圣躬安健,臣遥祝圣寿,心嚮往之。臣今日服食羊肉,感陛下平日体恤,温饱无虞,感念至深。 近闻来月乃陛下圣寿之期,臣自离京后,日夜思慕天顏,今闻寿辰將近,归心更切。敢昧死上请,乞陛下恩准臣暂归汴京,亲奉觴酒为陛下祝寿,以尽臣子之礼。 臣无任惶悚祈恩、待命之至。 赵禎:不许来! … 张德义一本一本看了过去,荣显上的摺子特么没一件正事,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帝皇帝,你吃了没?我吃的羊肉! 赵禎:没吃,朕打算吃麦饭,不能吃肉,朕好似胖了一些。 皇帝皇帝,我亲事应该成了,谢谢皇帝掛念。 赵禎:朕没掛念! 皇帝皇帝,你生日到了,我能回去给你过生日吗? 赵禎:不准来! 皇帝皇帝,我借了扬州通判一百贯钱,有必要还钱吗? 赵禎:未来岳父的钱可以不用还。 … 看完所有的摺子,通通都是类似的事情,一件关於盐务的都没有,这让张德义傻了。 不是啊,陛下交给你任务,你就这么完成的? 宫里的密折渠道写这些玩意儿,他只觉得是荒唐。 “你怎么看?”赵禎揉著头问道。 张德义心思急转,他猜不到陛下的心思,无奈之下,只能应道:“陛下,臣窃以为,密折乃陛下观地方要务之渠道,以此类內容充数,实属荒唐,恐误了盐务查核的正事。” 赵禎没有说话,看的张德义汗水直冒,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赵禎唇角微勾,似有无奈却无斥责之意,只道:“这小子,向来只记著这些家常。你既看了,便知他没把盐务放在心上。罢了,朕再传密信嘱他一回,若仍不奏正事,再作处置不迟。” 张德义:玛德,回错了,早知道夸一顿荣显这廝。 … 扬州 近来扬州的风头,全被荣家下聘的事占了去,不仅有齐国公亲自坐镇,那聘礼更是从街头排到巷尾,看得多少贵女心痒,满是艷羡。 不过这些事跟荣显没关係,而且成亲之前,他很难见到华兰,所以他准备搞事业。 作为未来宰辅根苗,搞事业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拜大哥。 没错,他年纪小,浪不起来,先拜个大哥跟著一起干,这叫什么,这叫识时务。 可是,这大哥有点为难人啊! 第80章 我也不知道啊 “你们让我去宣读圣旨?” 看著齐国公手里的圣旨,荣显心中一动,立马明白了什么。 这是要保留决策弹性,若圣旨內容涉及爭议,由他代读可避免齐国公直接与受眾產生关联。 后续若需调整,齐国公无需亲自“收回”或“解释”,减少直面扬州官场的决策风险。 说白了,就是扬州事不好处理,齐国公暂代扬州管事,不能跟扬州官场发生衝突。只能慢慢铺开。 这圣旨內容一定会引起譁然,没准还会被当场各种的质问。 若是荣显去宣读,那怕说错了什么,齐国公出面训斥他两句就完了,还能缓和一下情况。 另外两位监察御史也没意见,显然是商量好的。 “二郎,放心即可,我跟两位御史会跟你一起去,只不过我们暂时不露面,你对於盐务之事尽可以发问,最好让他们吵起来,也好分辨一下扬州上下到底怎么个样子…” 齐国公殷勤叮嘱道,又说了一些为官之道,不同於別的,官场看屁股,总要看清扬州上下到底怎么个路子,有几个山头。 王瑾倒是说了不少,可终归还是要自己亲眼看。 倒不是说王瑾怎么样,而是王瑾身处扬州,一定有自己的利益关係,有些东西不可能说出来。 荣显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沉思道:“我怎么问都行是吧?” 两位御史自信满满道:“荣大人,儘管问便是,那怕吵了起来,也有我们跟国公爷在,断不会出岔子。” 这就是御史台的底气,一群读书人而已,无非就是当庭互喷,可这也是他们想看到的,喷的越多,他们了解的越多。 最后再由他们出面接管,齐国公安抚,安抚不了他们就开喷,还不信了,小小扬州,难不成还能比得上满朝朱紫的高端局。 “下官明白了!” 好好好,你们这么自信,我倒是看看待会你们怎么收场。 荣显眼珠子一转,心里琢磨著待会怎么干活,还要乾的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一旁齐国公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可扭头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才按下了心中忧虑。 於是,齐国公三人走到了府衙厅堂屏风后面,甚至连笔墨纸砚都准备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荣显冲走进来的王瑾点了点头,“王大人,將人都请过来吧!” 王瑾扫了眼圣旨,眼底闪过一丝坦然,他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好在情况不是特別差。 他挥了挥手,让人去通知,不一会功夫,扬州上下乌泱泱的挤进了厅堂。 除了州级核心官员外,还召集了下辖县的知县、转运使/提举茶盐官,拢共差不多四十人。 “王大人,这是?” 面对下面的质疑,荣显没有开口,就这么面无表情看著眾人。 “各位,这位是监察盐务祗候,各位,有旨意!” 王瑾话音一落,內堂顿时一片譁然,所有人都蒙了。 人群里的盛紘“瞠目结舌”,一副吃惊的模样,可他早就猜到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会没有旨意。 只是他“要不知道”,拿眼睛看向知州,老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了旨意。 王瑾眼皮子一跳,打了个眼色,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挺突然的。 “各位,接旨吧!”荣显嘴角一抽,两个臭不要脸的,搁著演给谁看吶? 噗通噗通… 顿时內堂跪倒了一片,荣显便打开圣旨宣读道: … 敕諭: 朕览齐国公与扬州知州所奏,两淮盐务积弊沉疴,官吏狎私,课额亏空,商困民艰,已至糜烂之境。盐利为邦国財赋根本,淮盐尤重,今弊端丛生,实伤国本、寒民心。为肃纲纪、安民生、復盐利,特颁敕令如下: …命权发遣两淮巡盐御史一员,携监察御史二员星夜赴扬,总领盐务清查… …扬州知州既解职赴京,著齐国公暂代州事,督率属吏维持地方秩序… …蠲免盐亭户前三年积欠课盐,凡逃亡灶户愿归者,由地方官协助復灶煎盐,给予三月口粮… …涉案罢黜官员之缺额,由吏部从歷任盐官中选“清俭有能”者补授,优先起用有西溪盐仓治理经验、声名素佳之人… …凡地方舆情、官吏动向、盐场动態,须五日一奏,確保中枢及时掌握实情… 盐务兴则淮扬安,淮扬安则国用足。诸臣须以国事为重,秉公履职,若有阻挠清查、敷衍塞责者,许巡盐御史直接弹劾,朕必严惩不贷。 钦此! … 圣旨宣读完毕,“钦此”二字落音时,堂內死寂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眾人叩首谢恩的动作带著迟滯,起身时脸色各有不同——或惨白如纸,或眉头紧锁,或眼神躲闪。 唯有盛紘还维持著那副“瞠目结舌”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袍角。 这群在扬州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哪里看不出其中门道? 先前齐国公以议亲为名驻留扬州,明眼人早有揣测,可谁也没敢往“查盐务”上深想——毕竟盐务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哪有不声不响就动真格的。 可如今圣旨白纸黑字写著“两淮盐务积弊沉疴”“星夜赴扬清查”,再回想齐国公这些日子的“閒散”,眾人心里咯噔一下:哪是什么议亲,分明是打著幌子摸查底细。 可疑惑更甚——既已查了,为何不当场发难? 如今圣旨骤至,齐国公反倒要暂代州事,连具体查了些什么、抓了哪些把柄都没露,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有人偷瞄著荣显,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却见他突然冷笑一声,抬脚就踹向旁边立著的黑漆木箱。 “哗啦——” 木箱应声倒地,成百上千封折著角的密信倾泻而出,有的散落在青砖地上,有的飘到了官员脚边。 信纸边缘还带著墨痕,显然是刚整理不久。 眾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些密信黏住,有人下意识想弯腰去捡,却被荣显的话钉在原地。 “各位大人,瞧瞧这些是什么?” 荣显往前迈了两步,靴底碾过一张飘落的信纸,语气里的讥讽像淬了冰, “都是你们扬州上下干的好事,谁私吞了盐课,谁给盐商开了绿灯,谁把官盐掺了沙土卖,桩桩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81章 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紧绷的脸,又道:“你们下边的人,早就有人扛不住招了。这些东西送到汴京,陛下看了之后,龙顏大怒。” 话音刚落,堂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额头已渗出冷汗。 可荣显话锋又一转,朝著汴京方向拱手躬身,语气软了几分:“但陛下仁慈,念及扬州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不愿一棍子打死,只说要拿首恶问责。” 他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眾人,“所以现在该怎么办,全在各位自己。是主动把事说清楚,还是要我回稟齐国公,调来人手从上到下彻查到底?”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沉寂。 江淮制置发运使许家年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他是扬州盐务的头把交椅,盐务里的浑水,他比谁都蹚得深——私盐贩卖有他的份,盐课亏空他是主谋,连官盐掺假都是他点头默许的。 如今圣旨到了,密信也摆出来了,皇帝必然握了实据,他这把老骨头,是真的要栽了! 荣显瞥了眼倒在地上的许家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许大人这反应,倒像是不打自招啊。”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转运使张茂才和发运判官,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那两位大人呢?我倒听说,你们手下能人不少,还私下凑了个『盐党』,抱团取暖、互通消息,不知道这里面,都藏了哪些『同道中人』?不如说来听听,也让大家都认认脸。” “没有!绝无此事!”张茂才猛地拔高声音,语气却有些恍惚,眼神躲闪著不敢看荣显,“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荣显心里冷笑——他当然知道没有什么“盐党”,不过是隨口编了个由头,就想看看这群人慌乱的模样,果然,他这话刚落,堂內就炸了锅。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员猛地站出来,指著张茂才的鼻子厉声呵斥:“还说没有?!去年你过寿,盐党里的人凑了几万两银子给你买贺礼,前年你儿子娶亲,盐商送的彩礼里,光金锭就有二十个,这些事,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我呸!你少血口喷人!” 又一个瘦脸官员跳出来,指著山羊鬍官员反唇相讥,“姓刘的,你还好意思说別人?张茂才上回生辰,那首吹捧他的诗是谁写的,你忘了,我现在就念给你听,让大家都听听你的『文采』!” 说著,他清了清嗓子,扯著嗓子念了起来:“淮左盐波接碧天,转运贤明福泽绵!万廩堆霜皆裕国,千船载利自安边!” 每念一句,堂內的气氛就僵一分,张茂才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山羊鬍官员则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瘦脸官员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后面的!” 瘦脸官员不肯罢休,继续念道:“才调堪齐萧相略,仁声已胜宓公贤,愿隨钧座同劬劳,共沐恩波亿万年。” 念完,他冷笑一声,“刘庆华,这『萧相略』『宓公贤』的马屁,也就你拍得出来,你现在说你跟盐党没关係,谁信?”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刘庆华涨红了脸,急得跳脚,“可我没贪过盐课,不像你,上个月还收了盐商送的两匹云锦。” “你胡说!” “我胡说?你敢让荣大人查你的家吗?” “刘庆华,你敢让荣大人查吗?你跟张茂才绝对是同党。” 刘庆华满脸涨红,恶狠狠呸了一句,嘴硬道:“姓马的,我刘庆华立身端正,从未踏进过张府大门,眾人皆知。” 荣显闻言一呆,还真有如此刚正不阿之人,但转念一想,差点没笑出声来。 低情商:过寿那天,我进不去张府大门。 高情商:我从未踏足过张府。 两句话意思一样,但內涵的深意却大有不同,差点把他都给忽悠住了,这位刘庆华是个秒人。 满堂官员瞬间炸了锅,你揭我的短,我曝你的丑,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指著许家年的鼻子骂他“剋扣灶户口粮”,有人扯著张茂才的袖子要他“还盐商的血汗钱”,还有人互相撕扯著衣襟,脸红脖子粗地吵著要去国公爷面前对质。 原本肃穆的府衙厅堂,顿时乱得像菜市场,桌椅碰撞声、怒骂声、辩解声混在一起,连屏风后的齐国公和两位御史,都忍不住探出头来,满脸惊愕地看著眼前这混乱场面。 荣显听著堂內渐起的爭执,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上的圣旨,忽然慢悠悠开口: “刘大人说从未踏过张府大门,倒让我想起件事——前几日查盐仓帐目,见有笔『公使钱』,说是给扬州各官置了春衣,独独漏了刘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攥紧拳头的几人,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我还在想怎么回事,原来是受了排挤。哎!往日里到底受了多少不公,何等委屈,怕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像根火星子,一下点著了积压的乾柴。 先前还强压著怒火的人猛地红了眼,想起往日凑上前时被冷待的嘴脸,想起好处轮不到、黑锅却要背的憋屈,胸口的火气瞬间窜到头顶。 有人猛地一拍案几,瓷杯“哐当”摔在地上,碎片溅了满地:“他娘的!凭什么他们占著好处,我们就得受气背锅。” 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紧接著就有人扑了上去,官帽被打飞,乌纱帽翅歪在地上被踩得变形。 有人扯著对方的袍角,把人拽得一个趔趄,有人抄起案上的茶盏就要砸,被旁边人死死抱住,茶水却泼了两人满脸,茶叶粘在头髮上,哪里还有半点官样。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四条腿朝天,有的桌面裂了缝。 原本跪著地的人也爬起来,扯著旁人的袖子喊“別打了”,却被挥过来的拳头擦到脸颊,顿时也红了眼加入进去。 喊杀声、痛呼声、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连窗外的日光都似被这混乱染得浑浊。 荣显往后退到书桌旁,看著眼前这群平日端著官威的人,此刻像街头泼皮般扭打在一起,眼底藏著一丝促狭。 好热闹,太精彩了。 第82章 滚出去 刘庆华为首这群人是冤枉的吗?真的这么正直吗? 其实不然,只不过是亲疏远近,分赃不均,这才让他们受了委屈。 人太多了,上边不可能做到彻底公平公正,总要有干脏活,拿钱最少的一批人,所以在张茂才无法翻身的时候,这些人就跳出来证明自己无私。 挺可笑的,明明是凑不进去圈子而已。 荣显看热闹不嫌事大,全然不顾屏风后齐国公与两位御史递来的焦急眼色,大步流星跨到王瑾的案前,抬手便將案上毛笔攥在手中。 腕子轻转间,笔尖已饱蘸浓墨,动作利落又带著几分隨性,倒像是在自家书斋挥毫般瀟洒写道: “官家圣鉴!扬州官吏『和睦』,竟至『打成一片』,臣观之感触颇深。盐务转运使为同僚按於地,殴之者有『窝心踹』胡某、『黑拳』张某、『抱摔』刘某……” 写著写著,他扫了眼一旁正在高呼“別打了”,却丝毫不敢上前的盛紘,提笔再写, “对了,臣提一嘴,扬州通判盛某,立旁静观,双目四顾。” 可转念一想,盛紘毕竟是自己的老丈人,再坑下去就有点不妥了,只能又添了几笔进去,为其辩解。 “虽未近前,然面露忧色,似有劝和之心,却无能为力。” 盛渣,有我这个好女婿,你就偷著乐吧! 他笔力遒劲、措辞辛辣,愣是將堂內乱象写得活灵活现——虽无大白话,可字里行间的狼狈,任谁看了都能脑补出画面。 当官第一步要干什么,自然是识官,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將扬州府衙的官员记了个明白,所以才会写的如此顺畅。 此时屏风后,齐国公跟两位御史急眼了,不是,吵的好好的,怎么就打了起来。 “国公爷,不能打了,这这这…这都什么事啊,真是荒唐。” 齐国公嘴角一抽,心里暗暗吐槽:我就说不能让荣显上,你们没一个听我的,这下好了,打起来了。 “我们出去吧,不能再打了,万一打死了人…” 两位御史一个哆嗦,忙点头道:“对对对,赶紧制止他们。” 说著两人簇拥齐国公走了出来,大喝道:“住手,通通住手。” 不好意思,你谁啊? 哥几个都上头了,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都按著往日“旧怨”痛殴,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齐国公眼见没有办法,他堂堂钦差,总不能不顾身份跑过去拉架吧! 於是他扭头看向荣显,“让他们別打了。” 两位御史一愣,不是,我们哥俩不顾体面大喊大叫都没用,一个毛头小子能怎么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荣显还没看够热闹,但国公爷都发话了,他能怎么办,只能恋恋不捨喊道:“来人,把摺子赶紧送回汴京。” 恩?! 一句话,顿时让所有人清醒过来了,摺子,什么摺子,写了什么,里面该不会写了我吧? 让他们清醒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喊大叫,而是不可预测的前程,眾人就这么直勾勾盯著荣显手中的摺子,满眼复杂。 从荣显这里看去,別提多滑稽了,有人躺在地上,满脸淤青还要抬起头来,有人弯著腰按著人扭头,有人骑著张茂才身上扭头看来… 哈哈哈哈… 文官打架可比武夫打架精彩多了,他算是开了眼。 荣显憋著笑板起脸训斥道:“成何体统,国公爷当面,就不怕失礼嘛!”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傻眼了。 慌乱的站起身子来,四处找自己的官帽,稀稀拉拉的拱手道:“见过国公爷!” 放眼望去,別提多狼狈了,有的官帽歪在头上,帽翅断了一根;有的袍角被扯破,露出里面的里衣。 居然还有人脸上沾著墨汁和尘土,嘴角还掛著血丝,哪还有半点平日端著的官威,活像一群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丧家之犬,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且都归位,立於两侧!”荣显气沉丹田一嗓子,嚇得眾人帽子都掉了,乌泱泱又是乱成一团,好在有了点模样。 齐国公被他一嗓子震的脑瓜子嗡嗡的,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嗓门能这么大。 他深深看了眼荣显,抿了抿嘴:“你…出去。” 一个滚字,硬生生让他咽了下去。 “下官告退。” 荣显走出来拱手自己,目不斜视,大步流星从眾官员中间走了出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盛紘见之,捻须讚嘆:“吾家佳婿,风姿卓然,俊逸出尘,真非凡俗之辈可比! 另一边 荣显一出门便吩咐道:“去,找郎中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盛通判吩咐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小人这就去。” 望著拔腿离去的小吏,他满意点了点头。 他这么做也没什么,反正自己已经做了坏人,再怎么做也不会被眾人感谢。 那就让盛紘当个好人,若是扬州官员不满,岳父大人一定会替他说好话的。 这里面门道可就多了,不同的人说话有不同的重量,反正都比他亲自说管用太多了。 想到这里,他嘿嘿一笑,今天玩的很开心,趁著盛渣走不脱,偷著去看自家媳妇去。 “承砚,走,去盛家。” 承砚凑了上来,嘴巴都要笑歪了,“少爷,我今个才知道,原来文官打架可比武將精彩多了,唉吆喂,扯头髮,撩阴腿…那叫一个精彩。” 哈哈哈… 荣显忍不住哈哈一笑,“你懂什么,文官能动手不动嘴,武將能动嘴绝不动手,有空让你看看武將吵架,那才叫好玩,嘴巴可毒了。” 文官打架算什么,武將揭底才有意思,那是实打实捅心窝子,每一句话都能踩著对方脊梁骨,说不好连对方老祖宗都要拉出来骂一顿。 没办法,勛贵家彼此太熟悉了,谁家干了什么事,做的多不要脸,家家户户都当笑话传了下来。 再加上武將性子直,说话又是大白文,骂娘的时候绝对不含糊。 只可惜,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识,他年纪小,很想多见识见识不同的风景… 第83章 盛紘到底在干嘛 盛家 荣显进门便去见了王若弗,愣是没有看到华兰的身影。 玛德,至於嘛,以后都是睡一个被窝的,防我跟防贼似的,不让我见到,我今天还非要见。 王若弗那里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只以为来找长柏的,忙道:“贤侄,长柏在学堂,我让人把他喊回来。” “伯母误会了!” 荣显忙摆手,心里门儿清,长柏那性子,在跟前杵著,他更別想找机会见华兰了。 他正了正神色,沉声道:“侄儿是特地来告知您,伯父今晚怕是回不来了。府衙里事务繁杂,这几日怕是都要忙得脚不沾地。” “啊呀!”王若弗手里的茶盏“哐当”撞在茶托上,烫了手指也顾不上揉,急声追问:“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这炮仗似的性子,遇事最是沉不住气。 荣显往四周瞥了眼,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小事,陛下的旨意都到扬州了。” “我的天爷!”王若弗双眼瞪得溜圆,脸色瞬间白了大半,“这不是塌天大祸吗?可千万別牵扯到我们家官人啊!”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先前那点家长里短的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荣显连连点头,话锋一转:“可不是嘛,塌天大祸,依我看,这事得赶紧跟老太太说一声,她老人家见多识广,定有主意。” 他心里打著算盘——华兰不是在葳蕤轩就是在寿安堂,跟著王若弗去寿安堂,准能“偶遇”,还名正言顺挑不出错。 “对对对!”王若弗忙不迭起身,“贤侄快跟我去寿安堂,我这脑子乱得很,怕是说不明白。” 荣显自是求之不得,忙起身应了一声跟在后面,就往寿安堂走去。 还別说,风风火火的王若弗走的可真快,要不是习武,都不一定跟得上趟儿。 “母亲,母亲…” 好傢伙,荣显瞪大双眼,眼瞅著离门口还有八丈远,王若弗已经喊了起来。 他的身份不能直接进去,必须等通报之后才能进,於是便在门口等了起来。 不一会功夫,女使便来唤他,挑开帘子让他进去。 荣显也没客气,一低头,大步走了进去,但见寿安堂中,盛老太太正在端坐上首,华兰站在一旁,王若弗坐在下边。 嘿,果然在这里。 他拱手行礼,声音透著几分规整:“见过老太太,华兰妹妹妆安。” “见过荣家哥哥。”华兰美眸流转,心里颇为欢喜,但心中羞意让她不敢直视。 “贤侄,你快坐,赶紧说说刚才那事。”王若弗丝毫没发现不对劲,满脑子都是担忧。 荣显刚落座,便斟酌著开口:“是扬州盐务的事,陛下下了旨意要彻查。伯父身为通判,正是当差的时候,这几日怕是都不得空閒。”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如今扬州城里怕要乱上一阵子,若是没要紧事,府里的女眷还是少出门为妙,那些香集诗会之类的,更是沾不得。” 盛老太太闻言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许:“这话在理。大娘子,这阵子你就安心在府里待著,別出去凑热闹了。” 她心里门儿清,官场风波最是叵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啊?这可怎么行!” 王若弗顿时急了,“我还应了周夫人她们的约呢!自打华兰定了亲,我在那些官眷面前才算抬得起头,这要是不去,岂不是又要被人笑话?”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作“扬州笑话”,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哪肯轻易罢休。 “母亲!” 华兰快步凑了上去压住她的胳膊,压著声音分析,“母亲你也不想想,如今出了这么大事,你知道谁家有问题,万一出了事,人家到时候胡乱攀咬,岂不是给父亲添麻烦。” 听著女儿一字一顿解释,王若弗这才明白其中关节,顿时被嚇到了,连连应道“不出门了”。 其实华兰还有一些事没有说,扬州盐务大案往往涉及复杂的政治斗爭和利益博弈。 集会可能是各方势力聚集、商討对策或互相倾轧的场合,王若弗性格直爽,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或捲入是非之中。 老太太担心她会因此给盛家带来政治风险,影响家族的前途和安危,所以才说儘量不要出门。 荣显本来正在打量著华兰姣好的脸庞,但察觉到老太太看他,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而嘿嘿一笑,扬声道:“今个府衙可热闹了,你们没见著,太可惜了。” “是嘛,什么大热闹,快些说来听听。”盛老太太笑著附和道。 两人一唱一和,把王若弗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荣显不紧不慢抿了口茶,这才开口: “哎呀,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热闹,府衙堂中,各位大人正在议事,说著说著,竟打了起来…” “哎呀!我家官人没事吧?”王若弗惊得拍了下大腿。 “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华兰也捂著眼帕轻呼,母女俩的反应如出一辙。 盛老太太无奈给荣显使了个眼色,好孩子,让你见笑了。 荣显眨了眨眼,嘴角压不住的上扬,“伯母放心,伯父无碍。他倒是想上前劝架,可那群人打得眼红,根本插不上手。” “你们是没瞧见那场面,”荣显说得绘声绘色,“最惨的是许大人,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上,还有人骑在他身上打,另外两个按著他的胳膊,动都动不了…” 这话一出口,连盛老太太都坐直了身子,显然也是头回听说这般荒唐事。一屋子人都屏著气,听著他往下说。 偏偏荣显说的绘声绘色,眾人也听的目不转睛。 等他喝茶的空档,华兰忍不住插了一嘴,“当时父亲在干什么?” 荣显顿时为了难,这该怎么解释,难不成要说盛渣跳著脚在一旁大喊“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 思来想去,含糊其辞说道:“自然是在劝架,可压根没有人听他的,都打出火气来了,任谁来也没有办法。” 盛老太太跟华兰皆是听出了言不由实,唯有王若弗一拍大腿,“官人可真是…” 嘴角有点绷不住了,“真是古道热肠,跟他没关係也看不得別人出事…” 第84章 上手快 几人正听得入神,荣显刚说到“刘大人骑著许大人重拳出击”,外头一个女使掀帘进来,脚步匆匆凑到王若弗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王若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梢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的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连握著帕子的手都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强压著怒意,转向荣显时,语里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火气:“二郎,府里有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你且陪著老太太说话,莫要拘束。” 荣显见状,忙起身拱手应道:“伯母自去忙便是,这里有我陪著老太太,不打紧的。” “好孩子,真是通情达理!” 王若弗见他如此懂事,心头的火气稍稍压下去些,连带著看他的眼神都温和了几分,急匆匆叮嘱了两句,便带著两个得力的婆子风风火火掀帘出去了。 荣显坐回原位,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扫过门帘的缝隙。 只见院子里,一袭清雅的水绿色襦裙,衬得身姿纤弱窈窕,虽未施浓妆,却面色莹润、眉目含情。 应该便是林噙霜了,果然消息灵通,只是跟大娘子说了几句,便得了消息匆匆而来。 只是她脚步略急,刚走进来,便微微屈膝福身,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柔弱开口,似要辩解什么。 哪料王若弗本就憋著火气,一句废话都没有,根本没容她把话说出口,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隔著门都听得真切。 那女子惨叫一声,踉蹌著摔倒在地,髮髻彻底散了,狼狈地趴在青石板上,疼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婆子们连忙上前,一边一个架起那女子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哭喊,拖拽著就往偏僻的耳房方向去了,只留下王若弗站在廊下,胸口还在不住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盛老太太轻轻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打破沉默:“家门不寧,倒让贤侄见笑了。” 荣显知道自己偷看被发现了,忙起身拱手:“老太太言重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伯母也是为了府里清净,晚辈岂敢笑话。” 顿了一下,他话头一转,“伯母性子直爽,处理事情上手快,不搞迂迴,確实比好多磨磨蹭蹭的大娘子强太多了。” 不得不说,王若弗刚才太爽利了,根本不给说话机会,直接一巴掌抽过去,先把场面镇住再说,透著“主母说了算”的强势。 “哈哈哈…” 盛老太太被逗得笑出了声,指尖轻轻点了点荣显,眼里满是笑意:“滑头,这『上手快』三个字,竟也能被你说出花来,不过——倒真是半点没说错,贴切得很!” 可不是嘛,这“上手快”简直是王若弗的写照! 府里的事,她向来懒得跟人掰扯废话,但凡触了她的逆鳞,二话不说就上手处置。 盛家上下,除了她这个老太太能镇住几分,余下的谁没被打过,林噙霜这类不安分的妾室她敢当场扇,便是盛紘,急了也照样被她掐胳膊拧肉,更別提其他人了。 调侃完自家儿媳妇,她话题一转打趣道:“你就不怕华兰学了去?” “我还怕她学不会吶!”荣显想到自己家,还真缺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 张初翠没怎么苛待过下人,这么多年,府里下人慢慢开始懈怠了,要不是规矩摆著,还不知道怎么样。 若是华兰有王若弗这般气势,那他反而就放心了。 盛老太太深深看了眼荣显,摆了摆手道:“你们聊吧,我去看看明兰跟长栋。”说著便去了隔壁屋。 荣显心中大喜,老太太果然通透,而且两人都在屋里,这也算不上失礼,重要的是,他终於有机会说一会话了。 “华兰妹妹,我给你送了礼物,你为什么不给我送一件?” ??? 一提起礼物,华兰美眸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礼物怎么来的不清楚嘛!当初怎么说的你忘了吗?我没见过你这般厚实的麵皮。” “我说什么了?”荣显故意问道。 “你说,你成了…哎呀,你让我怎么说出口。”华兰俏脸羞的通红,娇艷欲滴,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故意的,绝对故意的,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说“成了姐夫”这些话,明知道还问,可不就是欺负人。 荣显哈哈一笑,厚著脸追问,“怎么说两句话就走了,等回头去了汴京,我让人给大娘子送些马球会的帖子。” “我偏不去。”虽说有些赌气,可却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难得见一面,还是在寿安堂,面对面说些话也是好的。 荣显眼珠子一转,不去就不去,他反正要过来的,“听说伯父找了庄学究来家里教书,我到时候也来。” 说到正事上,华兰也不闹小脾气了,忍著羞意问道:“我听父亲说,你的学问可以考秀才了,为什么不下场一试?” 要是別人问他不想说,但若是华兰问,他便什么都说了,“有这个打算,今年已经错过了,只能等明年再说,正好四年后春闈最为热闹,不得不去。” 大周不知道有没有“千年科举第一榜”或“龙虎榜”,那一届可是宋仁宗首次推行“殿试不黜落”制度,扩大了士大夫阶层的规模,总共录取进士388人。 而且榜上人才密度极高,且深刻影响了华国文化史的走向。 他既然知道后续走向,干嘛不去跟他们做同窗,大周科举很看重“师门”和“同窗情谊”,对於以后发展也有助力。 隨便划拉些人都够他用的,以后做事都方便很多。 同时未尝没有一较高下的意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这一届的郑獬他们就有点不起眼了。 “你怎么下一届科举最为热闹的?”华兰不解。 “江西郑獬说下一届有很多大才,我想去看看。” 荣显神色发散,苦学两年,各种典籍记得滚瓜烂熟,不去跟那群人碰一碰,他怎么能甘心… 第85章 夜半 驛馆 荣显刚睡著,就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睡眼朦朧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搜了搜眼,定睛一看,好傢伙,国公爷跟两位御史直勾勾盯著他,神色颇为不善。 他狠狠瞪了眼门口的承砚,怎么不提醒我。 承砚委屈极了,打了眼色,少爷,你看这三位我能拦住哪一个? “国公爷,两位大人,都辛苦了,这么晚才回来吶,忙完了?” 不提这件事这件事大家还是好朋友,特別是两位御史,目光幽幽,在昏暗烛光中绿油油的。 还是齐国公勉强挤出一抹微笑,但怎么看都是皮笑肉不笑,“恩,处理完了,许大人伤势颇重,你出力不少。” “嗨,这说的什么话,陛下信任我,我自然有多少力出多少力,两位大人也应该看清楚这扬州上下了吧!” 不等两位御史说话,他安心的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咱们都是给陛下做事,就不用夸奖我了,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 两位御史嘴角一抽,忍不了了,回去就写奏疏,一定要在陛下那里告一状。 不,回去让御史台一起上,真心忍不下这口气。 可他们小心思似乎早就被荣显察觉了,他打著哈欠道:“放心,下官既然接了监察盐务邸侯,也有上奏的权力,回头定给两位大人美言几句,说到底,今天就是个误会,两位怎么看?” 艹,好气啊! 今天这破事说来也有他们的责任,要是真的让荣显胡言乱语,他们也是黄泥沾裤襠,有理说不清。 荣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要麵皮的玩意儿,打不过,骂不得,吵不过… 更生气了。 只能黑著脸应道:“可不是嘛!” 荣显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齐国公,“国公爷,这么晚了,是有什么公务需要下官处理吗?” “没有,就是看你睡的挺香,特意来告诉你,四更天了。”齐国公嘴角一抽,两个废物,三言两语被说服了,他还能怎么说,拂袖便走。 ??? 不是,有毛病吧! 四更天有必要跑过来,特意把我叫起来说一声。 扰人清梦,罪大恶极啊! 大晚上三点啊,还让人睡不睡觉了,官小就让你们欺负,我不服。 两位御史舒服了,跟便秘通畅一个感觉,拱手道:“荣大人,歇息吧。明日还要劳烦您往下头巡视,若有任何异动,还请及时回程回稟国公爷。” 话音落,他哈哈一笑,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只留下荣显独自坐在床沿,怔怔出神。 不是,你们还敢用我啊? 教训不够啊! 荣显缓缓扯过被子躺下,心里暗自琢磨起来了,既然如此,不如搞点別的事? 他倒不是想给齐国公添麻烦,如今大家一条绳上的蚂蚱,齐国公好了他才好,所以他琢磨別的事。 “承砚,我要睡觉。” 算了,明天一早再想,现在只想睡觉,烛火被吹灭,房间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次日 府衙 王瑾正忙著整理昨天的东西,两眼乌青,显然昨晚没睡觉,也是个勤奋上进的。 “伯父!” “啊!二郎来了,快坐快坐,今日来有何要事?” 对於这个保住自己狗命的贤侄,他打心底里觉得感激,实实在在的好孩子,若不是二郎,他那里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所以荣显一来,他顿时打起精神来,满脸笑意让人上茶。 荣显没有开门见山提及正事,反而先放缓了语气,温声劝慰:“伯父,万要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操劳。” “多谢贤侄,但陛下还在汴京等我们好消息,”王瑾摆了摆手,指尖轻轻叩著案上的盐务文书,眉宇间难掩疲惫,却依旧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淮东私盐一日不除,扬州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些时日。” 荣显垂眸,见王瑾案头的茶盏早已凉透,便上前重新续了热水,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坚定: “伯父忧国忧民,晚辈敬佩。只是三阳河春汛將至,秦盐丁的水寨依苇而建,此时正是剿匪的最佳时机——我已查清其巢穴布防与內应线索,今日前来,便是想向伯父稟明破敌之策。” 哎哎哎!刚才还在说盐务,怎么突然转到剿匪上了,王瑾小小的眼睛闪烁著大大的疑惑。 荣显似乎早有预料,拱手道:“伯父,秦家垛秦盐丁已经成了气候,正要趁著扬州上下无心关注,最好一口气除去。” 扬州这潭水竟浑到了根上! 那些冠著“乡绅”“善贾”名头的大户,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齷齪? 以护院为幌子养匪,借匪眾垄断市集、私运禁盐,赚得盆满钵满,又拿盐利买通官吏、蒙蔽朝廷,反过来还以“调停匪患”邀功,简直是顛倒黑白。 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府查案处处掣肘,说到底,都是这些豪强在背后作祟。 秦盐丁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扬州的匪患永远除不尽,盐务也永无清明之日。 听著他句句在理,王瑾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贤侄,莫要胡闹,这事还要从长计议,我兼著州府提辖怎么可能不知道水匪的危害,可你知道那秦家垛是何情况?” 他好歹主政扬州多年,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道道儿,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那秦盐丁原是高邮军三阳河沿岸的煮盐户,因官盐课税日重、官吏盘剥,索性携族眾遁入湖边芦苇盪,结寨为匪。 他表面是“盐头”,实则掌控著淮南东路私盐水上通道,麾下有近两百號人,按“纲首—梢公—火工”分级管理,入帮需歃血立誓,泄密者必遭“三刀六洞”之罚。 其巢穴依水而建,易守难攻,专劫官盐漕船与过往盐商,得手后將私盐分销至扬州、楚州各暗栈。 遇官兵围剿便驾快船遁入芦苇盪,来去如潮,官府屡捕不获。 秦盐丁声称从不滥杀普通船家,只取財货,听说还在荒年开仓放粮,因此民间竟有“秦公护河”的谬传。 第86章 荣显巧施连环计 哈哈…… 荣显朗笑出声,从袖中抽出份公谍,语气篤定得很:“伯父瞧瞧这个,是侄儿连日查探的明细,若看完仍觉不妥,便当我没说过这话。” 王瑾伸手接过,徐徐展开,指尖按著纸边逐字细看。 “伯父也知晓,这春末的淮东水暖得快,芦苇都冒出新绿了,河水涨起来,雾气也整日锁著河面。等得三日后满月夜,雾气散些,正是设伏的好时候。您只需拨给我三百厢军、五十个熟水性的健儿,我分两路去,保管一举荡平秦家垛!” 荣显话音还没落地,王瑾已把公谍看完了。 纸上写得明白,秦家垛勾连的盐商、药商姓甚名谁、家住哪里,连预设伏击的水域、芦苇盪的岔路口都標得一清二楚,绝非信口开河的浑话。 照这计策,借著春末的水文气候,正好掐住秦盐丁“靠芦苇藏身、凭內援通风报信”的要害,胜算当真不小。 见王瑾眉峰动了动,荣显趁热打铁道:“再者,咱对外只说,我奉命巡查盐务时猝遭水匪袭击,伯父是为护我、为剿匪患才派兵,这般师出有名,秦盐丁再想糊弄乡邻,也没处开口!” 嘶! 这小子,竟想出这等“以退为进”的法子,虽说瞧著有些“不要脸”,却偏偏戳中了要害! 王瑾心里暗赞,越琢磨越觉这计策妥帖。 师出有名,又有连环计加持,还占了天时地利,这般布置若再不成,那便是厢军当真无用了。 啪! 王瑾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好!就依你这法子,干了!” 哈哈哈哈…… …… 皇祐五年春末,淮东水暖,三阳河两岸的芦苇已抽出新绿,薄雾整日缠著河面不散。 荣显穿件便服立在扬州漕船船头,望著粼粼水波,指尖摩挲著手里的密信——这是前日扮作茶商的衙役,从跟秦盐丁勾结的药商那儿换来的。 信上约得明白:三日后月圆之夜,在湖心滩交易,用新茶换伤药,顺带把官府巡防的暗號交过来。 “大人,秦盐丁素来是个谨慎的,既已有交易为由,何苦还要设那『假追击』的戏码?”身旁的州府都监低声问道。 荣显嘴角勾了勾:“交易是真的,但秦盐丁那性子,贪得很。见『茶商』船队看著货多,又遇著『同行』追击,定然当是肥羊落了网,怎么会正经交易,定会把人手都带出来劫货。”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没这齣追击,咱怎好顺理成章赶到设伏的地方?” 不多时,五艘“茶商船”缓缓驶入三阳河,船帆上绣著药商约好的“青茶”记號,舱里只铺了层新茶,底下全是空箱,船舷两侧藏著数十名精干衙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船队行到湖心滩附近,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鼓声,三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汉子披甲持刃,高声骂道:“哪来的野路子,敢抢老子的生意!”正是荣显安排的官兵扮的“盐梟”。 “茶商船”立刻慌了神,一面扬帆逃窜,一面朝湖心滩方向呼救——这一切,都被芦苇盪里秦盐丁的哨探瞧得真切。 水寨里,秦盐丁听了回报,拍案而起:“送上门的肥肉!点齐人手,隨我劫船去!” 他心里门儿清,春末水涨,快船行得快,官府的巡船又因雾天怠惰,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当即带著一百五十来个精锐,驾著二十艘快船衝出芦苇盪,只留三十个火工守著巢穴。 秦盐丁的船队跟离弦的箭似的,没片刻就追上了“茶商船”,他立在船头狂笑:“把货船留下,便饶你们性命!” 话音刚落,“茶商船”忽然四散开来,舱里的衙役尽数涌出来,强弓搭箭对准了匪船。 秦盐丁这才觉出不对,刚要喊撤退,两岸忽然竖起大片旌旗,荣显高声喝令:“放绊船索!” 早埋伏在岸边的官兵猛地拽动绳索,粗壮的麻绳瞬间浮出水来,死死缠住了匪船的船底。 秦盐丁的快船本就轻便,此刻动也动不得,两岸的箭雨紧跟著落下来,匪眾纷纷中箭倒地。 更要命的是,水下十多个水性极好的厢军“水鬼”悄悄冒出来,手里握著凿子猛砸船底,江水顺著破洞往里灌,快船渐渐歪了身子。 “退!退回芦苇盪!”秦盐丁嘶吼著,可退路早被官兵的船堵死了。 这边打得正烈,另一路百名官兵已悄悄摸到了秦盐丁的水寨——寨里只剩些老弱火工,压根没抵抗之力。 官兵轻易就攻破了寨门,搜出数千斤私盐、三座粮仓,连秦盐丁跟药商勾结的帐本都翻了出来。 秦盐丁望见水寨方向冒起浓烟,知道大势已去,挥刀想拼死衝出去,却被荣显亲自挽弓射中臂膀,“扑通”一声翻落水,当即被衙役拖了上来生擒。 其余匪眾见首领被抓,又听得官兵喊著“愿归乡的发粮米,敢顽抗的送官府治罪”,纷纷扔了兵器投降。 次日清晨,荣显让人打开秦盐丁的粮仓,给周边饥民分了粮米,又贴出告示,把他“荒年放粮”实则是收拢人心、方便私盐走私的底细抖了个乾净,彻底破了那“秦公护河”的谬传。 百姓们围著帐本看,见上面记著秦盐丁勾结官吏、压榨盐户的桩桩件件,无不拍手称快。 此时扬州城 荣显看著帐房清点完最后一箱银子,指尖叩了叩桌案——查抄通匪药商的家產,共得白银七千三百两,另有绸缎、药材折价千两,都码在州府库房里泛著冷光。 “大人,这银子按规矩得造册呈报转运使司,再由漕船押往汴京吧?”负责清点的吏员垂手问道。 荣显瞥了眼窗外,见王瑾的亲隨正候在廊下,便压低声音:“规矩是死的。你且听好,先挑出五百两『损耗银』——就说查抄时翻找打碎了药罐、撕扯了帐册,需赔补商户邻里,这是『情理帐』,转运使司那边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吏员心领神会,又问:“那剩下的……” “再留一千两『剿匪犒劳银』。” 荣显提笔在册子上圈划,“三百厢军冒死拼杀,五十水鬼凿船差点溺死,总得给些赏钱;各州府协助探查的衙役,也得沾点好处,这是『人情帐』,报上去谁也挑不出错。” 第87章 人在大周,开局贪了一百 正说著,王瑾掀帘而入,手里把玩著枚玉佩——那是从盐商家中搜出的,成色上乘却没入册。“大侄子这帐算得精,” 他哈哈一笑,“不过还漏了笔『办差费』。你我叔侄督战多日,底下人跑断腿,总得留些『润笔钱』。” 荣显瞭然,提笔再加三百两:“伯父说得是。这三百两拆成份例,您拿一百五,我取一百,剩下五十给各州府联络的小吏塞牙缝——他们嘴紧,往后查案才顺畅。” 吏员听得心惊,这几笔下来竟留了一千八百两。 荣显似看穿他心思,淡淡道:“大律虽定『没官资產悉送京师』,但春末剿匪耗了州府存粮,这些『留用』既合情理,又能堵上眾人嘴。只是帐册得做细,损耗银要附邻里画押的领状,犒劳银得有军头的签收,至於那三百两,便记在『文书抄写、车马调度』的开销里。” 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王知州怎么拿,和光同尘啊朋友。 三日后,送往淮南东路转运使司的文书上,“七千三百两”变成了“五千五百两”,附页密密麻麻写著损耗、犒劳、杂支的明细,件件有据可查。 而那一千八百两“留银”,早已化作王瑾案头的新茶、荣显袖中的银票,以及官兵手中的散钱,悄无声息融入了扬州官场的肌理。 待转运使司核验无误,五千五百两白银便装了漕船,顺著运河往北而去——这才是要送往汴京国库的“正项”。 没人会追问那消失的一千八百两,就像没人会戳破这延续了数十年的官场潜规则。 荣显更加不在意,他就贪了一百两,回头给皇帝匯报一下就好,和光同尘固然重要,但皇帝不能瞒著。 区区一百两,就算赵禎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反而因为他的小把柄,让皇帝更加信任。 人在大周,开局贪了一百两,上癮了怎么办? 荣显重新传召州府都监,指尖轻叩茶盏,呷了口茶汤,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昨日审讯秦盐丁,竟审出一桩要事——他暗中勾结白羊山杨三霸、六合山柳老鬼、瓜洲渡江蛟,还有飞山豹陈夯,竟是这五方匪寇合谋袭杀於我。如今秦盐丁已除,余下四股盗匪,我决意一併连根拔起,张都监以为如何?” 哗啦! 州府都监张明浩手中茶盏差点没拿住,被惊的嚇了一跳。 连同秦盐丁在內,这五人都是扬州势力最大的匪寇,每一个都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更別说全部要处理。 更重要的是,秦盐丁一除,扬州城眾人皆知,消息早就传了出去,其他四人可不会轻易上当了。 “荣大人,他们身后都有人…” 不等他说完,荣显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带著刺骨的疏离: “扬州城的干係,与我无涉。某乃陛下钦点巡查,只对陛下一人负全责——此间事了,功过是非,自有天听裁决。” 张明浩是个拎不清的。 这要是在別的地方,荣显还真说不出这么硬气的话,可扬州上下都自身难保了,他还怕个屁。 欺软怕硬,莫过如是。 不过他也知道,若是下任知州糊涂,匪寇就跟韭菜一般,一茬又一茬,割之不尽,但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其他的管不了。 “荣大人想怎么做?” “除了江蛟以外,没有水路麻烦,直接打过去便是。”荣显对於盘踞多年的匪寇丝毫无惧,没了水路的麻烦,那他还怕什么。 设计伏击秦盐丁,是因为秦家垛四周有大水天然屏障,他水性不是特別好,万一匪寇跳水逃走,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可剩下三家凭什么让他动脑子,他们不配,扛著凤翅鎦金钂横推过去便是。 没错,就是横推,他用兵不喜欢搞什么乱七八糟的计策,占据优势的时候,直接堂堂正正横推便是,还动什么脑子。 脑子是用来喷人的,不是用来打架的,这叫因人而异,对症下药。 张明浩无语,心中暗骂:京官都特么这么不要脸嘛!怪不得我升不上去,原来脸皮不够厚。 那白羊山跟六合山虽说没有天险可依,但也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能解决,否则早就被清理了。 特么的,从秦盐丁的时候就被算计了,张明浩心中更是不忿。 征討秦盐丁的时候声称,是匪寇袭击钦差的人,现在荣显一句话又扯了其他匪寇,打还是不打。 打,损兵折將给別人积攒功劳,不打,荣显万一回去给皇帝一匯报,皇帝肯定要问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打秦盐丁而不打別人。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被荣显拖进水了,真特么卑鄙无耻之徒,我呸! 想到这里,他言辞錚錚拱手道:“匪寇猖獗,我愿跟隨荣大人为扬州百姓出一份力。” 既然逃不掉,那自然是乾净利落的支持,他只希望別被打的太惨,回头也好有个交代。 “好!”荣显拍案而起,满意点了点头,“今晚休息,明天出发,先取六合山,再灭白羊山,若有时间再去连飞山。” 得到满意的答覆,他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徒留张明浩满脸气愤。 “我呸,还特么想著一天灭三山,也不怕撑死。” 完了,肯定是要完了。 一股匪寇都不好对付,更別说三股了,就知道这群京官蔫坏蔫坏的,不行,去叮嘱一下,明天別傻乎乎的乱冲。 而荣显还不知道张明浩的小心思,一回到驛馆就將凤翅鎦金钂掏了出来,拿帕子仔细的擦拭。 承砚吃著荣显的点心,一边还劝解道:“少爷,明天您还是用弓箭吧!刀剑无眼,万一伤著了,主君跟大娘子会担心的。” 少爷要衝阵,他就要跟著,可他没有少爷那个本事,思来想去,还是用弓箭好,他也不用让少爷保护了。 “怂货!” 荣显瞟了他一眼,承砚顿时不干了,拍著胸膛道:“我不是,少爷,明天我打头阵,让你看看这两年我的成果。” “行!” 啊!不是,来真的啊! 承砚傻眼了,挠了挠头满是懊悔,衝动了,真的衝动了,一刺激他就受不了了。 第88章 冲阵 荣显斜睨了承砚一眼,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虽说你习武起步晚,但天天跟著我在街头『实战演练』,再加上底子不算差,这两年早不是软脚虾了,怕?怕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 承砚习武是晚了点,可架不住师傅是军中练家子,还天天有珍贵药材补著,如今虽算不上顶尖高手,但收拾几个普通匪寇,那真是绰绰有余,连衣角都未必会脏。 这事儿说穿了就是纸老虎,回头让他见点血,胆气自然就壮了——老话说得好,没见过血的胆子,跟泡了水的馒头似的,虚得很。 承砚张了张嘴,没敢顶嘴,默默塞了块点心进嘴里,用甜食堵住即將冒出来的委屈。 “顾二郎那傢伙,弓箭还没给我搞定?”荣显又问,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承砚瘪著嘴躲到一边,苦笑著解释:“少爷,这可不是卖糖人,哪能说有就有?寻常人家私藏强弓都是犯法的,更別提七石弓这种好傢伙了!” “就算找到工匠想定製,也得凑齐干、角、筋、胶、丝、漆六种材料,处理起来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冬天劈木头,春天泡兽角,夏天揉牛筋,秋天才能把这些玩意儿凑一起折腾。七石弓更是弓里的『祖宗辈』,工艺复杂到能把工匠头髮熬白,材料要求严得离谱,没个两三年根本別想成品。” 所以啊,顾廷燁就算砸重金找工匠,也得等上好几年,想短时间拿到手,纯属做梦。 “行吧!”荣显泄了气,蔫蔫地垮了肩膀。 原来这世上真有花钱也买不来的东西,只能盼著顾二郎给力点,早点把弓凑齐了。 主僕俩又閒扯了几句,便各自回房歇著了。 次日,六合山下。 望著林子里一闪而过的黑影,荣显心里门儿清:山上的柳老鬼,指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也是,他们几百號人浩浩荡荡过来,跟逛庙会似的大张旗鼓,连点遮掩都没有,要是这都没被发现,那柳老鬼也別当山大王了,回家种地得了。 “荣大人,对方都准备妥当了,咱们下一步咋整?”张明浩凑过来问,眼神扫过荣显手里的兵器,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模作样!一个文官还想学人舞刀弄枪上战场,无非是摆摆样子罢了,难不成真能提著刀砍人? 倒不是他故意看不起荣显,主要是他打心底瞧不上所有文官——论耍嘴皮子,武夫確实干不过读书人,可论真刀真枪排兵布阵,文官那点能耐,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跟我上山。”荣显压根没猜透他的心思,一挥武器,乾脆利落地带头往山上冲。 一行人赶到六合山山寨下,顿时愣住了——局面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柳老鬼显然早得了风声,寨子里但凡能站人的制高点,都架满了刀枪,密密麻麻的匪寇跟下饺子似的站著。 他自己则披了件玄色短甲,手里拎著把鬼头刀,威风凛凛地立在最高的望楼上,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盯著来人,身后的嘍囉们扯著嗓子呼喝,气势汹汹得跟要吃人似的。 “狗官!倒是有胆子闯爷爷的地盘!”柳老鬼扯著嗓子狂笑,刀尖直指荣显,“今日就让你们这群杂碎,有来无回!” 荣显勒住脚步,身后的官兵迅速列成阵型,他横刀挡在身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柳贼!朝廷大军已至,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若敢顽抗,今日便是你六合山覆灭之日!” “哈哈哈!束手就擒?兄弟们,听到没有?他们就带了三百废物,也敢说要灭了我六合山!”柳老鬼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事儿確实够滑稽的——州府的厢兵是什么货色,他门儿清,不就是群流民凑数的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周的厢兵,说白了就是皇帝的“面子工程”,灾年的时候招募流民、饥民当兵,既解决了流民闹事的麻烦,又能扩充点役兵规模,美其名曰“体恤民情”。 可这些厢兵,压根就没上过战场,平时乾的都是修桥铺路、挖河运货、看仓库这类杂活,说是士兵,其实就是军政体系里的“后勤工具人”。 说到底,他们跟自己这群土匪,本质上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只不过一个吃皇帝的粮,一个抢別人的粮,真要打起来,谁强谁弱,用脚想都知道。 所以在柳老鬼眼里,他从来没正眼瞧过厢兵,更何况就三百来人,塞牙缝都不够,还想灭他六合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荣显冷笑一声,懒得再废话,下令眾人准备衝锋,自己则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哎……等等!” 张明浩刚要喊人跟上,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荣显已经冲了出去,顿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臥槽!他疯了?一个文官,居然真敢冲?就不怕被人一刀砍成两段? 可荣显是钦差跟前的人,真要是死在这儿,他肯定没好果子吃,张明浩顿时急得跳脚,扯著嗓子大喊:“快快快!保护荣大人!要是让荣大人少根头髮,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荣显是个愣头青,说啥也不答应来攻打六合山。 而望楼上的柳老鬼也愣住了——文官冲阵?来真的? “哈哈哈哈……都別放箭!让他过来!老子倒要看看,这酸秀才衝过来能干啥,送死吗?” 哈哈哈…… 寨墙上的匪寇们笑得东倒西歪,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读书人上战场杀敌,一个个都抱著看戏的心態,想看看这位荣大人衝过来后,发现自己根本掀不起浪花,会不会嚇得抱头鼠窜。 轰隆! 就在眾人笑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声巨响突然炸开!柳老鬼嚇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顿时瞳孔骤缩,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寨门……破了! 原本结实得能抗住十几人撞击的实木寨门,此刻居然四分五裂,木屑飞得漫天都是,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少年郎,已经纵马衝进了寨子。 第89章 来不及了,上 他手里的凤翅鎦金钂,此刻宛如死神的镰刀,轻轻一挥,自己手下的嘍囉就跟断线的风箏似的被砸飞出去,倒霉点的直接筋骨断裂,软趴趴地躺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 柳老鬼顿时嚇得肝胆俱裂,扯著嗓子疯狂大喊:“杀了他!快杀了他!给我上啊!” 他本以为这是场闹剧,结果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六合山的寨门虽说都是木头做的,但也是实打实的硬木,別说一鏜砸烂,就是十几號人合力撞,都能扛住一阵子,怎么就挡不住这小子一鏜? 寨墙上的匪寇们也傻了眼,特別是张明浩,目瞪口呆地看著像蛮兽一样在人群里横衝直撞的荣显,一鏜下去就有好几个人飞出来,连忙改口大喊: “快快快!都跟上荣大人!杀进去!谁先衝进去赏银十两!” 眾人嘴角抽了抽,刚才还喊著“保护荣大人”,这会儿就变成“跟上荣大人”了? 但也不敢耽搁,三百厢兵立马换了口號,提著刀从寨门的缺口里乌泱泱地冲了进去。 此时此刻,六合山的匪寇们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抱头鼠窜,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不消片刻,就被杀得乾乾净净,连个活口都没剩下多少。 事后,张明浩神色复杂地盯著掌心那把卷刃的钢刀,刀刃豁口处还掛著些微木屑与铁锈,他砍了一刀寨门,还別说…手中刀也没惯著他,直接卷刃给他看。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苦笑著摇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挫败:“荣大人,您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武夫?这寨门的木料,可是特意选的硬松木,寻常刀斧劈砍都得费些力气,我刚才试著砍了一刀…” 他为官多年,走南闯北,江淮两路的豪杰好汉也算见了不少,风闻过几个以勇武闻名的人物,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举重若轻的强人。 更让他心头髮堵的是,眼前这人,还是那位写尽青玉案的读书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敢置信。 “废话,本官自然是读书人。” 荣显將手中最后一块肉乾丟进嘴里,大口咀嚼著,肉香混著麦麩的粗糙口感在舌尖散开,补充著方才劈门耗损的体力。 他斜睨了张明浩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的理所当然:“我家夫子常说,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进了贡院熬上三天三夜,怕是连站著出考场的力气都没有。我不过是少年时听了这话,便每日练上一练,强身健体罢了,这才练了两年,有何大惊小怪。” 说罢,他抬眼给身后的小廝承砚递了个眼色。 承砚脸色发白,眉头紧紧蹙著,方才杀人时溅在衣摆上的血跡还未乾涸,血腥味顺著风飘进鼻腔,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极不情愿地从行囊里抓了一把肉乾,几步走到张明浩面前,硬邦邦地塞进对方手里,隨即猛地转过身,跑到一旁的树底下弯腰乾呕起来。 隔夜的米粥混著酸水一股脑吐了个乾净,连眼泪都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那温热的触感与濒死的眼神,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张明浩刚把肉乾凑到嘴边,闻到那股混杂著血腥的酸腐味,顿时喉头一紧,所有胃口瞬间消散,悻悻地將肉乾丟回掌心,看著承砚的背影,又看看荣显,嘴角抽了抽:“荣大人习武两年?” 不是他不肯信,实在是这事实在匪夷所思。 他自记事起便跟著师傅习武,冬练三九寒天,夏练三伏酷暑,这般一练便是二三十年,自认在江淮一带也算得上游水平。 可人家荣显,只练了两年,还说是“强身健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简直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难听点说,他这几十年简直白活了。 荣显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本不想搭理,只觉得这人太过聒噪。 但转念一想,后面剿匪抄家还得靠张明浩熟悉地方事务,总不能把人得罪死,便耐著性子解释了一句: “张大人不必如此颓丧。我这两年,可不是隨便练练——每日天明即醒,寅时末便起身扎马、练拳,直到巳时才歇,一日都不曾懈怠,风雨无阻,这般才有了今日的本事……” 他本是好意安慰,可这话听在张明浩耳里,却比嘲讽还刺耳,张明浩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像是鯁著一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 一天就练两个时辰? 他当年为了精进武艺,每日闻鸡起舞,寅时初便在院子里练刀,雨雪天都不曾懈怠,结果呢?人家两年“强身健体”。 人跟人不尽相同,张明浩只觉得一阵心灰意冷,连追问的力气都没了。 再问下去,怕是真要被活活气死。 这就好比他辛辛苦苦跟著师傅学了二十年木工,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打不精,结果突然来了个小师弟,只看了一遍就把雕花大床做得精美绝伦,他…努力个屁! 年纪也大了,不如趁著手里还有些职权,搜刮点银子,娶几个温柔妾室,每日听曲喝茶,好好享受享受剩下的日子。 上进?算了吧,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就在张明浩心灰意冷,两个身著厢兵服饰的汉子急匆匆地从山寨深处跑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与兴奋,其中一人双手捧著几封封缄严密的书信,高声稟报导: “两位大人!在匪首柳老鬼的房间內搜出了这些书信。” 荣显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水囊,接过书信拆开。 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跡潦草却劲道,內容直白得很,竟是扬州陈家指使柳老鬼带人截杀一支从江南来的商队,还特意註明了商队的路线与出发时间。 “好好好!” 荣显还没看完第二封,一旁的张明浩突然拍著大腿猛地站起身,神情激动得满脸通红,掌心的肉乾掉落在地都浑然不觉,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的狂喜。 荣显眉头一拧,放下书信不解地看向他:“张大人?这陈家与匪寇勾结,固然是罪证確凿,可你也不必高兴成这般模样吧?” 他实在不懂,张明浩前一刻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怎么转眼就跟中了状元似的。 第90章 连灭二山 “哈哈哈……荣大人有所不知!”张明浩笑得合不拢嘴,指著书信上“扬州陈氏”四个字,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可知这扬州陈家是做什么买卖的?” 见荣显摇头,张明浩愈发得意,掰著手指头细细说道: “陈家祖上三代都做粮食生意,从漕运贩粮到开设粮铺,再到兼併周边的良田,足足积累了几十年的家產。” “在扬州城外更是有上千亩的良田,还有十几间遍布扬州府的粮铺、钱庄,甚至连漕运码头都有他们的分润,家中的金银细软、珠宝玉器堆得像小山,光是使唤的僕役就有上百人,妥妥的扬州城首屈一指的富裕人家。” 刚想著要辞官享受,就有这么一块大肥肉送上门来,抄没陈家的家產,別说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就算给家里添置几处產业,娶十个八个妾室都够了,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荣显心中一动,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往前凑了两步追问道:“比之扬州白家如何?” 白家的富庶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顾廷燁那箱子地契带来的震撼,至今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虽不如,亦不远已!”张明浩咂咂嘴,语气里满是艷羡, “白家是盐商,利润虽高,但陈家做的是粮食生意,刚需中的刚需,根基更稳。陈家现任的陈老太爷,那可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物,不仅会经营,还极会钻营,跟扬州府的官员、漕运的將领都有勾结,这些年產业越做越大,比之白家也不逞多让。” 嘶! 荣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跟白家差不多富裕。 白老爷子到底有多有钱? 荣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帐,独女白氏嫁给寧远侯府顾偃开时,原著里的嫁妆就足足有一百万两银子,这在当时,足够寻常百姓活几辈子。 而白氏的嫁妆,不过是白家財產的零头——白老爷子去世后,顾廷燁继承的遗產里,光是一箱子田亩地契,隨便一个庄子、一间店铺一年的收入就有千八百两,一箱子几百张契约算下来,光这部分的年收入就有几十万两。 再加上其他產业,白家一年的利润就能达到近百万两,总资產保守估计也有几百万两白银。 臥槽! 几百万两白银,换算成粮食,足够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吃上半年,说是富可敌国也毫不夸张。 要知道,如今大周的国库因为“三冗”问题早已空虚,库房里连耗子都快养不活了。 这些钱虽然对一个国家来说,或许只够一次大规模战事的军费,或是一次天灾的賑济,但对眼下捉襟见肘的朝廷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至少能让国库缓上一小口气。 更重要的是,抄没了陈家的家產,他这个主导查案的官员,论功行赏时自然能分到不少好处,说不定还能借著这笔钱混点实在的。 想到这里,荣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扛起靠在一旁的凤翅鎦金钂,钂身的寒芒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兄弟们!收拾好傢伙什,走,下一家!” 一旁的承砚刚缓过劲来,听到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看著荣显意气风发的模样,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长刀,默默跟了上去。 张明浩则是红光满面,快步走到荣显身边,殷勤地指点著路线,恨不得把这位爷立马送到另一个山头。 队伍重新整装出发,马蹄声踏过六合山下的小路,朝著一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午时刚过不久,三百厢兵兴冲冲的从白羊山上浩浩荡荡下来,个个红光满面,嘴巴子都快笑没了。 张明浩坐在马背上,手持两份书信,咧著嘴傻笑,喃喃自语道:“发了发了!” 就凭这两份书信,回头抄了家,隨便漏点都够他吃一辈子了。 大周对於贪污腐败確实盯得很紧,可架不住抄家的时候他们手指头漏,谁傻乎乎按照规定伸手。 他们有的是办法瞒报隱匿,比如对珠宝、古玩等体积小、价值高的“细软”,直接不登记入帐,偷偷塞进自己腰包,清单上只写“玉器若干”,实际贵重物件早被私藏了。 要不就以次充好偷梁换柱,登记时用廉价物品替换真品,比如把上等成色的银子换成成色低劣的“沙银”,把名家字画换成仿品,將真品据为己有,帐面上谁能看得出来。 日头过午,荣显骑著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凤翅鎦金钂斜倚在马鞍旁,钂尖的寒芒被烈日晒得愈发刺眼。 三百厢兵列著整齐的队伍紧隨其后,踏在官道上尘土飞扬,刚从山寨剿匪归来的疲惫,被即將查抄陈傅两家的兴奋冲淡了大半。 张明浩在一旁打马隨行,手里把玩著那封从匪寨搜出的书信,嘴角还掛著止不住的笑意,满脑子都是万贯家財。 “照这脚程,傍晚便能到扬州城。”张明浩勒住马韁,凑到荣显身边笑道,“到时候咱们先交割了匪首,再连夜去两家拿人,保管他们措手不及。” 荣显頷首,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寒光一闪。 “小心!”他低喝一声,话音未落,百余条黑影便从树林中窜出,个个手持刀斧,面目狰狞,二话不说就朝著厢兵队伍扑了过来。 为首的匪首满脸横肉,腰间挎著一柄鬼头刀,吼声如雷:“兄弟们,杀!” 这些匪寇显然是有备而来,下手又快又狠,厢兵队伍猝不及防,前排几人瞬间被砍倒在地。 张明浩脸色一变,慌忙拔出腰间佩刀:“列阵!防御!” 可荣显根本没给匪寇继续肆虐的机会。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顺势抄起凤翅鎦金钂,手臂一甩,钂身带著呼啸的劲风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的几个匪寇来不及反应,便被钂刃扫中,惨叫著倒飞出去,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这点能耐,也敢拦路抢劫?” 荣显冷哼一声,催马冲入匪群,凤翅鎦金钂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时而劈砍,时而横扫,时而又用钂尖精准点刺。 匪寇们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凡是靠近的,非死即伤,鲜血溅在他的锦袍上,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反倒衬得他愈发勇猛。 第91章 没追上 张明浩原本还提著的心,见荣显这般神勇,顿时放了下来,挥刀指挥厢兵结成阵型反击。 厢兵们见主將如此厉害,士气大振,吶喊著冲向匪寇。 原本凶悍的匪寇,在荣显的衝击和厢兵的反扑下,很快便溃不成军,一个个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具匪寇的尸体,剩下的都逃进了树林深处。 张明浩喘著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道:“荣大人神勇无双,这些毛贼简直是自取灭亡!” 荣显勒住马,目光扫过战场,眉头却微微一蹙:“匪首呢?”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突然从路边的草丛中窜出,正是那满脸横肉的匪首,他刚才挨了一鏜没死,藏在草丛中伺机而动,此时趁著荣显不备,高举鬼头刀朝著他的后心劈来,刀风凌厉,带著必死的狠劲。 “小心背后!”张明浩失声惊呼。 荣显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子猛地一侧,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匪首一刀劈空,重心不稳,露出了破绽。荣显眼神一厉,手腕翻转,凤翅鎦金钂的钂尖精准地刺入了匪首的肩头,剧痛让匪首惨叫一声,鬼头刀“哐当”落地。 “还想偷袭?”荣显手腕用力,正要將钂刃拔出,匪首却像是疯了一般,忍著剧痛猛地挣脱,肩头飆出一股鲜血,转身就朝著远处狂奔。 “驾!”荣显低喝一声,催马便要追赶,张明浩连连呼喊穷寇莫追,可他依旧没有停下,驱马追了上去。 那匪首简直是开了“免伤掛”,挨了一鏜一枪还跟没事人一样,两条腿倒腾得比兔子还快,荣显把马鞭子都快抽断了,坐骑喘得像拉风箱,愣是没拉近半分距离,只能眼睁睁看著人家越跑越远。 就在荣显咬著牙琢磨“要不认栽”的时候,那匪首居然还回头了! 隔著老远冲他翻了个白眼,那蔑视的小眼神,简直把“你不行”三个字刻在了脸上。 虽说他脸色白得像张纸,脚下却半点没含糊,“嗖”地一下就扎进了旁边的林子里,连个残影都没留。 荣显猛地勒停马,韁绳勒得马打响鼻抗议,他盯著匪首逃走的方向,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人挨了一鏜,躺地上好一会,又被枪头在肩膀上捅了个对穿,如此伤势下,居然还能跑的这么快,应该就是连飞山的飞山豹陈夯了。 好好好,老子还没腾出手来找你,你特么还送上门来了。 不过沉思片刻,他决定还是明日再说,现在人困马乏,不適合再攻打下一个地方了,等回去休整完再说。 张明浩也带人急匆匆追了上来,看荣显没有得手,疑惑道:“这匪首好生怪异,受了这般重伤还能跑这么快?莫不是有什么邪术?” 一旁的承砚嘴角一抽,这哪是什么身受重伤,三百斤的凤翅鎦金钂,普通人挨一下,骨头都要断成算盘珠子了,更別说还被捅了一枪。 他这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从少爷手底下跑掉,有点本事。 “什么邪术,不过是天生异稟罢了。”荣显摇了摇头,天下这么大,总有几个本领非凡的,没什么奇怪的。 深深看了眼林子深处,大手一挥:“走,先回扬州。” 队伍刚行出一炷香,路过一道缓坡时,荣显忽然耳朵一动——风里裹著丝微的破空声,细得像蚊子叫,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连头都没回,手腕猛地一翻,三百斤的凤翅鎦金钂“呼”地向后横扫,只听“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一支冷箭被钂刃结结实实劈飞出去,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抬头一瞧,山坡上那道身影,不是刚才跑掉的飞山豹陈夯,还能有谁? 这傢伙居然还敢回头偷袭! 荣显气笑了,反手就把凤翅鎦金钂扔到地上,一把扯过那把三石硬弓,弓弦拉得如满月。 “嗡!嗡!嗡!” 弓弦震颤声连珠炮似的响起,三支利箭如流星赶月般疾射而出,快得几乎连成一道虚影,一气呵成不带半点停顿。 山坡上的陈夯刚想射出第二箭,见状脸色骤变,想躲却已经晚了。 “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支箭稳稳钉在陈夯身上,箭羽深深嵌入肉里,疼得他齜牙咧嘴,身子狠狠一顿,活脱脱像只被扎了针的刺蝟。 血顺著箭杆往下淌,染透了半边衣衫,居然还能咬著牙扭头就跑,身形踉蹌却速度不减,几下就翻下山坡,一头扎进密林中,眨眼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片带血的草叶在空中打了个旋。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张明浩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山坡跳脚, “这贼寇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光天化日袭击朝廷命官,荣大人,等回了扬州,我立马稟报知州大人,点齐兵马,把他那连飞山给剿平了…” 他这边骂得唾沫横飞,荣显却没吭声,只是抿著嘴,眼神沉沉地望著陈夯逃走的方向,指尖还残留著拉弓的力道。 心中暗道:这人莫不是穿了內甲,怎么三番两次都打不死。 … 连飞山聚义堂里,正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王猛光著膀子,一手拎著酒罈,一手抓著块酱肘子,油花顺著下巴往下滴,跟兄弟们划拳喝酒,吆喝声差点掀了屋顶:“喝!都给老子敞开了喝!这趟下山抢的粮食够吃仨月,不醉不归!” “哥哥——!” 一声喊跟打雷似的撞进来,王猛手一压,满堂喧闹立马掐了闸,静得能听见酒液滴在桌上的声音。 “哥哥——!” “哎!”王猛应得脆生,擼了把嘴上的油,迈著大步往外冲。 “哥哥——!” “哎!贤弟!” “哥哥——!” “贤弟!” …… 王猛不厌其烦,愣是耐著性子接了好几回合,脚下没停,刚跨出聚义堂门槛,一眼就瞅见了来人,不是他那结拜兄弟陈夯是谁? 当即眉开眼笑,正要喊人摆酒,看清陈夯那模样,笑僵在脸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92章 伤的不冤 “贤弟,你这是怎的了?”王猛一个箭步衝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夯,见他满身血污,衣衫被划得跟破布条似的,胳膊腿上还插著两支箭(另一支跑丟了),惊得嗓门都劈叉了, “好贤弟,到底怎么回事?不就是三百厢兵嘛,怎么把你伤成这样。” 他一边喊人去请寨里那“治个风寒都能开泻药”的蹩脚郎中,一边半扶半扛把陈夯弄进聚义堂坐下。 堂里的嘍囉们一看陈夯这惨状,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跟炸了锅似的: “这是跟谁干上了?” “这伤看著挺嚇人啊!” “不会是跟白羊山打起来了吧?” 王猛也是满肚子疑惑。 早前听说扬州城调出三百厢兵,他特意让陈夯带些人手去探查,想著顺手抢一票,哪成想把自家兄弟弄成这副德行。 “贤弟,到底咋回事?跟你去的兄弟呢?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陈夯往板凳上一坐,疼得齜牙咧嘴,抬手一拍大腿,哭丧著脸哀嚎:“嗐!哥哥別提!今日我瞅见那三百厢兵拉著满满几车粮食,心说这不是送上门的肥肉吗?当即就带人埋伏了。” 这话没毛病!在场的都知道,朝廷的厢兵就是些花架子,武器虽好,战斗力还不如他们这些常年摸爬滚打的山匪,抢他们跟捏软柿子似的。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铁柱,皱著眉闷声问道:“然后呢?” 他本是跟著自家哥哥来投奔陈夯的,结果一来就差点被陈夯牵连,好在哥哥机灵,否则命都没了。 后来为了占取连飞山,三个兄弟都折在了路上,本就看陈夯不顺眼,这会儿见他这副德行,更是没好脸色。 陈夯抓著王猛的手直晃,唾沫星子横飞:“我本以为手到擒来,正好抢一些粮食回来,不曾想,队伍里有一锦袍小將,手持一把凤翅鎦金钂,好生厉害,兄弟们根本不是对手。” 他越说越激动,都站了起来,握著王猛的手言辞切切,“他那凤翅鎦金钂也不知什么造的,一鏜下来,我骨头都断了几根,我想偷袭,又被刺了一枪。” “事后我气不过,又用弓箭暗伤,却被射了三箭,还好我跑得快,否则哥哥就见不到我了。” 他话音刚落,寨里的郎中就背著个破药箱顛顛跑来了,那郎中头髮花白,眼神还不太好使,凑过来瞅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准备拔箭上药。 铁柱在一旁听得冷笑一声,鼻孔里差点喷出冷气。 就陈夯这货,除了跑得起劲,他真没看出有啥能耐,三百厢兵都搞不定,还编出个什么锦袍小將,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扬州哪来的这等强人?分明是他打了败仗,想找藉口逃脱罪责。 他忍不住就要开口戳穿,王猛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悄悄摇了摇头。 铁柱撇撇嘴,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贤弟,那廝是何来头?你可知晓姓名?” “瞧著文质彬彬,不知姓名。”陈夯说得乾脆利落。 “哼!”铁柱这下更不屑了,拍著胸脯道:“哥哥,不如让他带路,我去会会那小子,一个无名之辈,也敢在咱们连飞山地界撒野,等我把他脑袋砍下来当尿壶,看他还能囂张。” “不妥!”王猛虽说长得五大三粗,性子却透著股谨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琢磨片刻,沉声道:“带上所有兄弟,咱们一起去!” 陈夯这一身伤看著不像是装的,那锦袍小將多半是真有两下子。 再说了,听陈夯的意思,那边粮食不少,不多带些人手,抢了也不好运回来,还是他亲自带队稳妥。 当下,王猛吆喝著聚齐了寨里所有嘍囉,扛著刀枪棍棒,在陈夯的指引下,浩浩荡荡下了山——活脱脱一群饿狼。 另一边 荣显一行人戒备著往扬州折返,没成想怕什么来什么——一股人马黑压压地直奔过来,妥妥是遇上劫匪了。 张明浩嚇得一激灵,今儿这是撞了哪路霉运。忙不迭吆喝厢兵衝锋,却被荣显抬手拦住。 只见荣显驱马上前,单枪匹马就迎了上去。 旁边的承砚见状,也抽刀紧隨其后,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无妨!”荣显头也不回地说道。 走近一看,荣显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嘿,竟是老熟人!他当即敛了神色,似笑非笑地看著对面,眼底藏著几分戏謔。 “就是他!” 一声粗吼炸开,陈夯指著驱马而出的荣显,恨得牙痒痒。 这次连飞山的弟兄全来了,人多胆壮,他腰杆瞬间硬了,恶狠狠地瞪著荣显。 “那个…呃!” 可话刚开个头,对上荣显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王猛突然一个哆嗦,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愣是没敢再往前挪半步。 嘶—— 铁柱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刀“哐当”一声差点砸在地上。他僵硬地转著脖子,冲陈夯咽了口唾沫:“你身上的伤…就是被他打的?” “那还有假!”陈夯满脸愤懣地点头,压根没注意到自家两位哥哥脸上复杂的神色。 “挨了一鏜一枪三箭?” “对啊!这廝力气大得邪门,哥哥们可得小心!”陈夯还煞有介事地提醒,全然没察觉气氛不对。 铁柱神色越发古怪,喃喃自语:“那…你怎么还活著?” 嗯?嗯!!! 陈夯这才后知后觉不对劲,扭头一看,只见两位哥哥脸色煞白,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正用看怪物的眼光瞅著他。 铁柱心直口快,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这廝,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能单手举起二百斤的兄弟,这种强人下手,陈夯居然还活蹦乱跳的在这说话,只能说这小子皮糙肉厚。 现在他彻底信了,那一鏜下去,骨头指定得断个七八根。 可陈夯这憨货把他们带过来是几个意思?难不成是想让他们也尝尝被一鏜砸断骨头的滋味?这谁顶得住啊! “不是,两位哥哥,你们这是咋了?”陈夯摸不著头脑。 来的时候明明说好的,一拥而上先杀散厢兵,再抢粮食回山,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怂了? 第93章 都是人才 噗通! “爷爷!” 陈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家哥哥居然“噗通”一声跪地上了!这这这…他脑子当场宕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光是他,旁边的承砚也嚇了一跳,赶紧驱马护到荣显身边,满脸都是“这匪首怕不是傻了”的诧异。 “少爷,这劫匪怕不是认错人了吧?”承砚偷偷嘀咕,“咱富昌伯爵府可没这种山匪亲戚,这要是被张大人看见了,还以为您在外边养了群糙汉干脏活呢!” 他心虚地瞟了眼身后的张明浩,暗自琢磨:难不成这人还真是主君安插在外的人手,这也太不懂规矩了,没看见还有外人在嘛! 荣显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驱马往前踏了两步,朗声道:“王猛,你不在潁州待著,跑扬州来凑什么热闹?” 王猛心里苦啊!他巴巴跑扬州,图的就是躲开荣显这个瘟神,结果跑了几百里地,还是没能逃过“孽缘”,又撞上了! 虽说他手底下有三百號人,可真要动手,他半点底气都没有。 现在他算是彻底信了陈夯之前的话——这种狠人驱马冲阵,压根没人能拦住。 得,又怂了。 王猛偷偷瞄了眼陈夯,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好你个陈夯,两次了!你小子两次都差点把我坑死! 他哭丧著脸回话:“好叫爷爷知道,小的来扬州是投奔贤弟陈夯,没成想码头小吏草菅人命,害了陈夯一家,连小的们也差点被杀,没办法才抢了连飞山暂且安身。” “今儿这事就是个天大的误会,绝不是针对爷爷您。” 玛德!今晚就捲铺盖连夜离开扬州,王猛暗下决心,实在不行就跑到汴京去討生活,就不信还能遇上这尊煞星。 荣显可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不然指定得笑出声。 不过这会儿,他上下打量著陈夯和王猛,顿时起了招揽的心思。 “你们两个,可愿跟著我?” 王猛虽说不是顶尖能打,但凭著几个人就拿下了连飞山,肯定有两把刷子。 陈夯就更不用说了,挨了三次狠揍都没死,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回头他都不用骑马,直接骑著陈夯赶路得了——当然,也就想想,真这么干估计陈夯得炸毛。 “愿意!愿意!”王猛嘴角抽了抽,这时候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他拽了拽铁柱和陈夯,眼珠一转,高声补充道:“还请爷爷知晓,我这贤弟被那小吏害得家破人亡,若是不能为他报仇,他恐怕…这辈子都难安心啊!” 这就是王猛的机灵之处,大事从不多替兄弟做主,也正因这份尊重,连飞山上下才都服他。 “哥哥!”陈夯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王猛似的。 王猛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劝道:“回头我再跟你细说,但你要是还想报仇,就听小衙內的。不然待会儿咱们小命都没了,还报个屁的仇。” 顿了顿,他目光诚恳:“贤弟,哥哥啥时候骗过你?再信我一次,成不?” 这话让陈夯瞬间恍惚。很久以前,哥哥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可他当初没听,结果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若是当初听进去了,何至於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想到这里,陈夯一拱手,朗声道:“若是小將军能为我报仇,我陈夯这条命,从此就交给小將军了!” 呼! 王猛和铁柱同时鬆了口气,还好这憨货没头铁到底。毕竟兄弟一场,他们也不忍心看著他白白送命。 对面的张明浩和承砚彻底看傻了,没打起来不说,还把匪首给收编了? “荣大人,这…这合適吗?”张明浩拍马过来,满脸疑惑。 荣显哈哈一笑,没理会他,反而冲陈夯问道:“那小吏叫什么名字?若是真如你所说,我亲自去找知州大人,还你一个清白。” 陈夯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李宏!” “知道了。”荣显点点头,一个小吏而已,回头他匯报今日行程时提一嘴,保管查得明明白白。 在陈夯眼里天塌下来的大事,在他这儿,不过是隨口一句话的事儿。 就这么著,连飞山的劫匪没打一枪一刀就解散了。 荣显让王猛回去把山上的粮食分了,兵器收缴后就让弟兄们各自归乡,只留了陈夯跟著他们,浩浩荡荡朝著扬州城赶去。 连飞山 王猛將最后一名弟兄的背影送出院门,聚义堂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震起樑上积尘。 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他一人独坐,案上酒盏早已凉透,昔日兄弟们划拳酣饮的喧闹、论剑谈兵的豪情,此刻都化作穿堂而过的冷风,在梁间打著旋儿,撞得他心口发紧。 “哥哥!” 铁柱的声音像一块石子,骤然打破这死寂。 王猛浑身一震,混沌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他腾地站起身,眼底还凝著未散的悵惘,脱口便是一句:“铁柱,不若……不若我们跑了吧!” 铁柱愣住了,脚步顿在门槛上,脸上满是错愕。 自家哥哥又发癲了。 他轻手轻脚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规劝:“哥哥莫要浑说,跟著小衙內有何不好?鞍马不愁,衣食无忧,將来若得他青眼,混个一官半职,不比在这山野间当草寇自在?” “哈哈……哈哈哈……” 铁柱的话刚落,王猛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撞在空堂的墙壁上,反弹回来,竟带著几分苍凉的迴响。“贤弟啊贤弟,你这性子,真是…” 他缓缓摇头,缓缓坐下,指尖摩挲著冰凉的桌沿,一声悠长的嘆息,像是吐尽了这些年的人生沉浮。 “我从前,也和你一般天真。可你当真以为,那勛贵门庭里,能容得下我们这些草莽人?只不过是『虚恩实控』的把戏而已。”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暮色,似能望见那座繁华的城池,望见勛贵府邸里藏著的算计。 “大周重文轻武,那些勛贵子弟,不过是靠著祖上的荫庇,承袭了几分虚名爵位,手里哪有半分实打实的军政实权,他们能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堂堂正正的出身,顶多是做个看家护院的私奴,仰人鼻息,任人差遣。” “与其寄人篱下,不如困守山野,或是投军搏杀——哪怕前路凶险,起码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而非系在他人的权势兴衰上。” 第94章 不若给我兄弟带份大礼 王猛的声音沉了沉,带著一种对自身境遇的清醒认知,“若我王猛今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或许会把小衙內的招揽当成救命稻草。可我不是,凭我这身本事,天涯海角,总能挣得一口饱饭,何需去做那仰人鼻息的奴才?” “再说,依附权贵,便真的安稳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洞见,“勛贵之家,看著风光,实则深陷朝堂党爭、皇室內斗的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我们跟著他们,今日或许安稳,明日便可能成为权贵倒台时的替罪羊,稀里糊涂丟了性命——你以为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瞥了一眼仍在怔忡的铁柱,眼底闪过一丝悲悯:“像你这般,盼著找个靠山安稳度日,殊不知这世间最不稳的,便是『靠山』。今日的恩宠,可能就是明日的屠刀,到那时,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明不白,岂不可笑?” “人贵有自知之明,更贵有自主之心。” 王猛缓缓握拳,指节泛白,语气里透著一股近乎执拗的通透, “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为何不把力气用在自己身上,一步一个脚印,凭著本事往上走,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遍体鳞伤,总有一天,我要凭著自己的能耐,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些勛贵面前,与他们平起平坐——不依附,不盲从,活得堂堂正正,这才是人生在世,最痛快的活法。” 聚义堂的风更冷了,却吹不散王猛眼底的清明。他知道,这条路註定孤独,却也註定坦荡——比起做权贵的附庸,他更愿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铁柱两眼迷茫,妈耶!哥哥说的啥意思,他一拱手,“听不懂!” 王猛喉咙里那口气硬生生卡住了,差点没被噎死。 “但哥哥说什么,俺铁柱都听哥哥的。” 这话又让王猛顿时感动不已,一把拉住铁柱的手,眼眶含泪,“好贤弟!” “哥哥!” “贤弟!” … 心头的迷雾散尽,志向已然明晰,王猛却陷入了新的考量。 他眉头微蹙,看向铁柱,语气带著几分斟酌:“贤弟,你我二人若想抽身离去,倒也不难,可陈贤弟那边,恐怕走不得。” “有何走不得!” 铁柱性子本就暴烈,一听这话当即瞪圆了眼睛,眼底戾气翻涌,狠狠攥紧了拳头,“哥哥可是救过他性命,他若敢不听哥哥的安排,我这就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看他还敢犟嘴。” “贤弟莫急,稍安勿躁。”王猛连忙抬手按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沉声道, “你忘了,小衙內为陈贤弟报了大仇,这份恩情陈贤弟记在心里,视为再生之德。若是此时我们拉著他一同逃走,岂不是陷他於『背主忘恩』的不仁不义之地,往后他还如何立足?” 铁柱愣了愣,挠了挠头,脸上的戾气褪去几分,只剩下茫然:“那……那哥哥的意思是,我们不管陈夯那廝了?” “非也。” 王猛站起身,在空荡荡的聚义堂內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他心头的盘算相互呼应。 片刻后,他猛地停下脚步,右手狠狠捶在左手上,一声长嘆,眼底却闪过一丝决断:“罢了罢了!岂能因我一己之念,连累陈贤弟背负骂名。” “既然小衙內此次剿匪心意已决,瓜洲渡的江蛟,他定然不会放过。不若我们连夜动身去找江蛟,说服他即刻离开扬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一来,既帮小衙內除了一害,卖了他一个人情,可保陈贤弟平安,二来也能让小衙內无从记恨我们的离去,一举两得!” 铁柱本就没什么心思,听王猛说得条理分明,当即连连点头,又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哥哥这主意妙,可那江蛟在瓜洲渡横行多年,性子定是桀驁不驯,他凭什么听我们的?”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打算。”王猛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语气篤定。 “那我们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铁柱又问。 “哈哈哈……”王猛仰头大笑,眉宇间儘是舒展的意气,他凑近铁柱,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在汴京有一结义兄弟,姓张名鰍,江湖諢號称『浪里钻』,不若去投奔他。” “浪里钻?”铁柱喃喃重复,眼中满是好奇。 “正是!”王猛眼中闪过几分讚许,细细说道,“他生在漕帮,长在船头,自小与江河为伴,水里的功夫早已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汛期漕河浪高水急,漩涡翻滚能吞人噬船,他却能赤手空拳在漩涡里捞起沉底的货箱,分毫不差;夜里行船遇水匪拦截,他只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瞬之间便能游到贼船底下,用匕首凿穿船底,全程悄无声息,等水匪察觉漏水,早已船沉人慌,只能束手就擒。” “漕帮里的兄弟常笑说:『张鰍下水,鱼虾都得给他让路!』” 铁柱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乖乖!竟有如此通天的水性!” 见铁柱这般反应,王猛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早已盘算开来: 如今我要去投奔张鰍,如何不带些“扬州特產”,那瓜洲渡江蛟是水师余孽,水里功夫亦是不俗,若是能將他说服同行,正好当做我给张贤弟的礼物。 他压根没考虑过劝说失败的可能——先不说自己的口才与本事,单说小衙內已然盯上了江蛟,以那小衙內的手段,江蛟定然已是死路一条。 白羊山、六合山的匪帮便是前车之鑑,他们当初或许也心存侥倖,以为能苟延残喘,结果不过一日之间,便被小衙內的人剿杀得乾乾净净,鸡犬不留。 也正因如此,他才有十足的把握说服江蛟。 届时见面,只需上前一步,沉喝一声“贤弟,大祸临头矣!”,便由不得他不听自己接下来的“劝说”,之后再將小衙內剿匪的狠辣与江蛟的危局一一说透,大事可成。 届时得了江蛟这等水上好手,等他们抵达汴京,投奔张鰍之后,也能壮大声势。漕运之事,最是需要水性出眾之人,这岂不是天大的合用。 第95章 意外之喜 想到此处,王猛抬头望向扬州城的方向,微微拱手,心中默念:小衙內,今日一別,后会无期! 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荣显了,此前被其手段震慑,早已嚇得心里落下阴影。 此番远赴汴京,山高水远,想来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念及此处,王猛只觉心头豁然开朗,连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心情愉悦至极。 他猛地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走,隨我连夜赶往瓜洲渡!” … 扬州府衙內,檀香裊裊,驱散了连日来剿匪的肃杀之气。 荣显端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浅啜慢饮,眉宇间带著几分奔波后的倦意,却难掩眼底的清明。 上首处,齐国公与王瑾各执一封书信,看得全神贯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信纸边缘,神情愈发凝重。 阶下,两位隨行御史则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眼望向堂內二人,神色间满是期待。 “好!好一个铁证如山!” 突然,齐国公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茶盏微微晃动,他豁然起身,脸上满是激赏与篤定, “有这通匪书信在手,那两家暗中勾结匪类的劣跡便无从抵赖,量他们到了何处也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词。”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荣显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起初让这小子离府“瞎溜达”,只不过是怕再搞出什么麻烦来,没成想这小子竟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不仅一举清剿了秦家垛、白羊山、六合山三处匪患,还顺藤摸瓜揪出了通匪的地方富户,为朝廷扫清了扬州一带的治安隱患。 “贤侄此番辛苦了!” 齐国公走上前,拍了拍荣显的肩膀,语气恳切,“扬州匪患盘踞多年,朝廷屡剿不灭,此番你一举功成,这可是份泼天的功劳,更难得的是,还为陛下收缴了近千贯的匪產与赃款,既除了害,又充盈了国库,於公於私,都是天大的好事。” 荣显放下茶盏,连忙起身拱手,脸上又掛上了惯有的憨厚笑意,语气谦和: “国公爷谬讚了,下官不过是奉旨行事,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除害,谈何辛苦?” 他话题一转,“只是眼下还有一桩事未了——瓜洲渡还有一伙水匪仍在作祟,水匪不比山匪,依託水路纵横,剿杀起来更需周全,容下官先去查明他们的虚实,再做计较。” 他心中已有盘算,对付江蛟这等精通水性的悍匪,硬拼定然得不偿失,不行便再施一记连环计,先摸清对方的巢穴、航线与虚实,再一举拿下,方能万无一失。 “好好好!”齐国公连连点头,对荣显的沉稳谋划愈发满意,“那老夫便静候贤侄佳音,待你剿灭这最后一股匪寇,老夫定联合诸位同僚,为你向陛下请功。” 说罢,齐国公又与两位御史低声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后续审讯通匪富户、清点赃款入库的事宜,三人便结伴急匆匆地离开了府衙,毕竟此事牵连甚广,需儘快处置妥当。 府衙內恢復了安静,等著抄家后的结算,一道粗獷洪亮的声音便打破了沉寂:“少爷!您方才说的,可是那瓜洲渡的水匪头子江蛟?” 荣显与王瑾皆是一愣,循声扭头望去,只见堂下站著一人,身著粗布短打,肩头还缠著未拆的绷带,正是刚处理好伤势的陈夯。 他双手抱拳,神色郑重,显然是有话要说。 “正是江蛟。”荣显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倒是没指望陈夯能知晓江蛟的底细,“你莫非认识此人,或是有什么主意?” 陈夯咧嘴一笑,也不废话,直言道:“回大人、少爷,小人往年在扬州码头做急脚递的营生,因腿脚快、耐力足,在码头一带也算有些薄名,常与往来船只打交道,跟那江蛟也算有过几面之缘,知晓他的性子为人。” “若是少爷信得过小人,小人这便动身前往瓜洲渡,游说江蛟归顺朝廷,他本是贫苦出身,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只要晓以利害、许以生路,定然能说动他。” 这话一出,王瑾与荣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本还在琢磨如何对付江蛟,没想到陈夯竟有这般门路,省去了不少麻烦。 “好!既然你有此把握,那便劳烦你跑一趟!”王瑾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欣慰,“若是此事能成,本官亲自为你向国公爷举荐,请功受赏绝无二话!” 得到王瑾的承诺,陈夯大喜过望,当即“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全然不顾身上尚未痊癒的伤势,起身便要往外走,荣显与王瑾连忙出言劝阻,他却只摆手笑道:“少爷、大人放心,小人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早一日说动江蛟,也能早一日为扬州除害。”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府衙,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府衙內再次安静下来,等张明浩满脸喜庆来报,王瑾这才起身,取出几张银票,笑呵呵地递到荣显面前,语气带著几分讚嘆:“贤侄,这是此番收缴赃款中,划拨给你的一份辛劳费,你且收好。” 荣显脸上毫无波澜,直接转手递给身旁的小廝承砚,淡淡道:“收好。” 承砚双手接过银票,指尖都忍不住发颤,待看清上面的数额后,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少爷!足足六万两!” 六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露华浓记一年的纯收益也不过如此,相当於一户普通百姓近三千年的总收入,寻常人家若是得了这笔钱,足以富足好几代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这六万两,不过是那些通匪富户家產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取走之后竟丝毫不见影响,可见此次抄家收缴的財富何等惊人。 “收好便是,我自有打算。”荣显语气平淡,仿佛这六万两白银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这点钱,对他而言確实算不得什么。 他身上虽常年不揣多少现银,但他在家中帐房上钱却是不少,只不过他向来不喜铺张,从未动过罢了。 告別王瑾走出府衙大门,晚风吹拂著衣袍,荣显望著天边的星光,心中忍不住嘀咕:想念钱袋子的第一天,那傢伙好久没出现了,到底死哪去了?还活著没…… 第96章 官家可怜哟 暮春时节的扬州驛馆,暮色漫过窗欞,驛卒提著食盒叩开了客房门。 食盒掀开,热气混著春鲜气息扑面而来,摆上案几的四菜一汤一主食,透著江南春日的鲜活。 “少爷,可以用饭了。” 承砚喊了一声,换好衣服的荣显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坐在小凳子上扫了眼今天的饭菜。 主食是新麦炊饼,外皮烤得微酥,內里鬆软带劲,咬开能尝到新麦的清甜,还撒了少许椒盐提味,是驛馆最实在的家常吃食。 头道菜是笋烩鱖鱼,取春日新出的雷笋切滚刀块,搭配长江鲜鱖鱼,鱼肉片得薄透,过油后与笋块同烩,汤汁奶白浓稠,撒上几粒青蒜叶,鱼肉细嫩、笋块脆嫩,入口满是河鲜与山珍的交融。 第二道是薺菜炒鸡蛋,薺菜是驛卒清晨在驛馆墙外挖的,焯水后切碎,与本地土鸡蛋同炒,鸡蛋金黄蓬鬆,薺菜翠绿清香,少油少盐,吃的就是春日野菜的本味,一口下去清爽解腻。 第三道是酱燜春笋,选粗壮的鞭笋,切成长段,用驛馆自製的黄豆酱慢燜,酱汁裹满笋身,咸香中带著笋的鲜甜,燉得软糯却不失嚼劲,配炊饼最是下饭。 第四道是糟香鸡,选用本地嫩鸡,用绍兴糟卤醃製后蒸熟,鸡肉脱骨软烂,糟香醇厚,带著淡淡的酒香,不油不腻,適合春末微凉的夜晚食用。 汤品是豌豆苗豆腐汤,豌豆苗掐去老根,豆腐切成小块,清水煮沸后先下豆腐,再放豌豆苗,加少许盐和几粒枸杞调味,汤色清亮,豌豆苗鲜嫩、豆腐滑嫩,喝起来清淡爽口,刚好中和了主菜的醇厚。 最后还端来一小碟醃青梅,酸中带甜,消食解腻,是春末驛馆特有的小食。 烛火摇曳间,就著窗外隱约的蛙鸣与花香,这顿晚膳没有山珍海味,却儘是春日馈赠的鲜活滋味,透著大周驛馆的烟火气。 荣显大快朵颐,连篮子里的炊饼也吃了个乾乾净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自从他力量增大后,胃口也大了不少,却也没有那么太过夸张,今天是因为出了大力,所以才吃的有些多。 不多时,驛卒又端来一小碟饭后点心与瓜果,摆在案角。 一盘蒸糖糕,雪白的糕体透著淡淡的桂花香气,口感软糯清甜,不黏牙不齁甜,是春末驛馆常备的点心。 旁边放著一小碟新摘的樱桃,颗颗饱满红润,带著露水的凉意,咬开时汁水酸甜迸发,清爽解腻,还有几颗青杏,表皮带著薄薄的白霜,酸中带甜,嚼起来脆嫩爽口,最是醒神。 “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 承砚吐出杏核,咧嘴道:“少爷好诗!” “你懂个屁!” 荣显晃悠著站起身来,来到书桌前提笔沉思片刻,龙飞凤舞写道。 … 臣荣显,谨奏: 时维暮春,扬州樱桃新熟。臣近日督办地方剿匪事宜,终日操劳,日暮稍歇之际,偶食新摘樱桃一碟,果肉饱满,甘美清甜,实乃春日珍味。 念及陛下日理万机,躬亲庶政,臣心感诚切,谨择佳果,恭遣驛使星驰递送,伏乞陛下御览品尝,稍解案牘之劳。 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谨奏。 … 通篇没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樱桃熟了,很甜,陛下你也尝尝。 等墨跡阴乾,荣显將其交给承砚吩咐道:“明日让驛馆准备一些品相好的樱桃,与摺子一起送往汴京。” !!! 又来! 承砚挠头不解道:“少爷,您这么做图什么,全都是鸡毛蒜皮小事,不会恼了陛下吧!” “你懂个屁!”荣显没有解释,身子一摊,舒舒服服的吃了起来。 荣显频频递上废话小事摺子,看似无用,实则藏著一套人际哲学——关係的本质从不是“有用”的价值交换,而是“被记掛”的情感联结。 朝堂之上,所有人递的摺子都是军国大事、利弊权衡,满是冰冷的功利计算。 而荣显的樱桃、日常操劳这类废话,恰恰跳出了“有用”的框架,用累了还想著陛下的细碎暖意,在皇帝心中种下“被惦记”的柔软感知。 一件惊天功绩,或许能让皇帝记一时,但高频的、不施压的小事摺子,却能像水滴石穿般,慢慢在皇帝脑海中建立稳定的“荣显=温暖、记掛”的认知。 这种无目的的持续交流,消解了君臣间的距离感,把“上下级”关係,悄悄转化为“彼此记掛”的情感联结。 说白了,荣显的哲学是:关係的核心从不是“你能为对方做什么”,而是“你能让对方感受到什么”。 那些废话,正是承载“记掛”的载体,让他在满是功利的朝堂里,成了皇帝心中最特別的崽儿。 窗外,暮春的晚风带著花香与蛙鸣飘进窗內,荣显半躺著,悠閒的吃著瓜果,別提多自在了。 “没了?”他手一捞,居然摸了个空。 “对啊!” “对什么对,赶紧多拿点,这么点够谁吃的。” 他荣显累了一天,吃点好的怎么了,皇帝可怜啊!他能吃点什么,无非就是糙米饭跟蒸炊饼。 按大周宫廷规制,皇帝正餐可设“百戏宴”(上百道菜),但赵禎常年只留“两膳一汤”,以极致节俭闻名,饮食上“戒奢从简、不尚浮华”,日常膳食以清淡、家常为主,绝少铺张,连食材都力求简约。 曾有官员进贡蛤蜊,每枚价值千钱,赵禎怒斥“朕常食不过数钱之食,此何忍食”,当即退回,剩饭剩菜也要求宫人妥善处理,不许隨意丟弃。 可怜呦! 想到这里,他连忙叮嘱道:“明天的樱桃不要送太多,送多了我要挨骂的。” ??? 承砚小小的脑袋里面大大的疑惑,不是,给皇帝进贡还要这么抠门,自家少爷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那我们送多少?” “樱桃贵,就按照六品官俸禄来买。” 嘶! 樱桃属於时令鲜果,且保鲜困难,运输成本高,所以价格应该也较为昂贵,二十贯钱真的买不了多少。 不过少爷既然这么吩咐,他就这么做,承砚摇著头出去安排去了… 第97章 跑了 等陈夯急匆匆跑了个来回,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但见荣显跟承砚半躺在地毯上,桌子上放著一篮子樱桃,两人一边吃一边吐,场面颇为…壮观! “愣著干什么,躺下,儘管吃!”荣显热情好客的招呼道。 陈夯躺下了,可总觉得不自在,然后站了起来,纠结了半天,掏出一个凳子坐了下来。 抓了一把樱桃塞进嘴里,噗的一声,连皮带肉吐出来一堆,就这么吐在了地毯上。 “少爷…” 话还没说完,他觉得自己还是跪下比较好,噗通一声,“少爷,我那两位哥哥…跑了!” ??? 咳咳咳…承砚差点被樱桃噎死,一骨碌坐了起来,拍了拍胸口才吐出来,“少爷,这话…你觉得熟悉不?” 上次是谁跑了来著,对了,好像是少爷未来的老丈人盛紘,一听议亲,连中午饭没吃就跑了。 盛紘跑路是怕自家闺女掉进火坑,难不成… “王猛家中可是有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 陈夯愣住了,这什么跟什么,他脑子有点跟不上溜儿,自家哥哥跑路跟有没有女儿有什么关係。 “哎呦!” 不等他说话,荣显没好气的一脚把承砚踹到一旁去。 当初他怎么选了这么个憨货当长隨,满脑子打架看热闹,正事屁都干不了,连他都敢调侃了。 他一骨碌从地上坐起,眉头拧成疙瘩,沉声道:“少废话!王猛那廝为何跑路?去了哪里?” “哎!”陈夯见状,连忙低下头,脸上满是局促不安,搓著手道:“我那两位哥哥去了哪里,我也不知晓,但他们说自己是粗人,不惯勛贵家的繁文縟节,怕给伯爵府丟了体面,连夜便离开了扬州。”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这是王猛哥哥留下的信,还说他心里过意不去,知道少爷正忙著剿匪,便自个儿去了瓜洲渡,凭著往日情面把匪首江蛟劝离了扬州,也算是给少爷尽一份心意,弥补不辞而別的亏欠。” ??? “江蛟被拐跑了?”荣显坐不住了,他累死累活是为了剿匪不错,可他更看重的是匪寇身后的富户。 他就是剿再多的匪寇也於事无计,顶多不过皇帝案头上的一句“剿匪无数”,可他要是剿匪同时还缴获无数金银吶? 皇帝或许不知道剿匪如何,但看到银子定然就知道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江蛟被王猛拐跑了,这都什么事,他黑著脸接过书信看了起来,越看越气,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火气直往上冲。 好好好!王猛你个狗娘养的!真他娘够能耐啊!这通骚操作玩得溜! 老子这边刚剿匪见了点眉目,你倒好,一声不吭捲铺盖跑路,还顺手把江蛟那廝拐走——害得老子平白丟了两个能打的手下不说,连抄家捞银子的肥差都给搅黄了。 老子记住你了!这笔帐暂且记下,等下次再让老子撞见,定把你浑身上下的骨头一根根捏碎,搓成算盘珠子! “少爷!”陈夯小心翼翼又掏出几封书信,“哥哥让我把这几封信给您,说您看了一定高兴,好像是江蛟背后的金主…” “恩?!” 这几个字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荣显心头的烈火,又似一股热油骤然点燃了他的兴致。 他脸上的阴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刚才还铁青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红润透亮,那股狠戾劲儿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变脸快得堪比翻书。 “好傢伙!”荣显一拍大腿,乐呵呵地伸手去扶陈夯,语气热络得像是刚才发怒的人不是他,“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不早说,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坐这儿吃樱桃,不用拘著,儘管放开了吃。” 说罢,他隨手將手中的旧信丟给承砚,眼神递过去,虽未言语,承砚早已心领神会,接过信便快步退了出去,半点不敢耽搁。 “这事倒也怪不得你那两位哥哥,我荣显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那是自然不能,少爷心胸宽广,堪比江海,怎会与他们计较。”陈夯奉承道。 “自然不会,没这样的道理。”荣显满脸严肃,义正言辞道:“我还是那句话,就算没有这书信,我也不会生他的气,更不会迁怒你,他还专门写信解释,没必要的事。” 陈夯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用力点头:“是吧少爷,我也这么觉得。” “是啊!”荣显一拍桌子,“我跟他王猛也算是熟人,有什么事儘管说就行,还要来这一套,太见外了。” 陈夯连连称是,一屁股坐到榻上,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我就跟两位哥哥说了,少爷不是那种人,他们还不信。” “嗨,不提了,吃樱桃吃樱桃…” 荣显乐呵呵地招呼著,屋里顿时只剩下嚼樱桃的清脆声响。 没一会儿,陈夯就被荣显劝著多吃了几把,又喝了两杯凉茶,懒洋洋地躺倒在榻边,倒是接替了刚才承砚的位置。 清凉的晚风从窗欞吹进来,带著暮春的花香与窗外的蛙鸣,月色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陈夯躺在地上,望著屋顶的梁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祖父祖母尚在,一家人吃过晚饭,在院子里铺张竹蓆纳凉,听著蛙鸣,数著星星。 那时候日子虽苦,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却过得安稳踏实,满是烟火气。 他侧过头,看著荣显正悠哉悠哉,脸上带著隨和的笑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暗自思忖: “果然,跟著少爷是选对了,这些年顛沛流离,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安稳过了。” 等他们两个吃的差不多了,承砚才从外边急匆匆赶了回来,眼眸含笑,不经意间点了点头。 荣显收到,这是王瑾又发了贴己钱,按规矩差不多三万,如此一算,只今天一天时间,收穫近十万贯钱。 果然,还是抢钱效率高… 第98章 光可鑑人 次日天光大亮,扬州驛馆的客房里静悄悄的。 没了剿匪公务缠身,荣显难得卸下防备,呼呼大睡直到日头过了正午,连齐国公一行人何时离开都浑然不知,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少爷,午膳已经备好了。”承砚轻手轻脚端著铜盆走进来,盆里清水漾著细碎的光,惊扰了荣显难得的好眠。 荣显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陈夯那小子呢?昨儿累了一天,让他歇著吧!” “少爷放心,”承砚笑著回话,將铜盆递到跟前,“我看他受了伤还跑了半宿,实在辛苦,就让他在屋里歇著了,特意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荣显点了点头,对承砚的周到颇为满意。 他接过帕子沾了水,胡乱洗了把脸,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隨口吩咐了两句“午膳简单些便好”,便踱步到外间案前吃起了饭。 糙米饭,酱燜春笋,豌豆苗豆腐汤,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却吃得他身心舒畅。 饭后消食,荣显慢悠悠走到房门外的庭院里,只见石桌早已被擦拭乾净,上面整整齐齐摆放著细砂石、木炭、鹿皮、薄锡箔、桐油、水银还有几块透亮的玻璃片,正是他昨日特意吩咐承砚准备的东西,件件齐全,无一遗漏。 “按我说的来,用细砂石先粗磨,再换木炭细磨,最后用鹿皮反覆拋光,力道匀著点,直到玻璃表面光滑透亮,连一丝划痕都不能有,明白吗?” 荣显指著石桌上的玻璃片,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可是他实验了无数次才琢磨出的法子,半点马虎不得。 承砚虽满心疑惑——好好的玻璃片磨来磨去做什么? 但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应了声“晓得”,便擼起袖子忙活起来。 他拿过一块玻璃片,先垫著细砂石细细打磨,沙沙的声响在庭院里迴荡,磨一阵便对著光细看,生怕达不到少爷的要求。 不一会儿功夫,第一块玻璃片就被磨得透亮,他不敢停歇,又拿起第二块继续忙活。 荣显在一旁负手看著,时不时提点两句“这边力道轻些”“那里再磨磨”。 等三块玻璃片都拋光完毕,他取来乾净的锦帕,仔仔细细將每一块都擦得纤尘不染,隨后拿起一块,在背面均匀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锡箔,又用细毛笔蘸了少许桐油,小心翼翼地涂在锡箔边缘,將其固定住,防止移位。 这玻璃可不是寻常物件,是他找了可靠的家生子做的,他把张初翠赠予的庄子悄悄改成了小工坊。 说是工坊,其实简陋得很,没添什么显眼的傢伙事,所有活计都让信得过的家生子在屋內偷偷捣鼓,外人连半点风声都探不到。 这些玻璃,也是他挑了最靠谱的人手,耗费了不少心力才做出来的,除了眼前这些平面玻璃,其实还有些別的花样,只是此刻用不上罢了。 待锡箔固定妥当,荣显取来用蚕丝布紧紧绑成的细棉签,又从一个小巧的陶碟里蘸了少许水银——这水银是他特意从炼丹坊寻来的,珍贵得很。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很,顺著锡箔表面一点点均匀涂抹,动作轻柔又专注,確保水银每一处都渗透到位。 不过片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玻璃背面的锡箔与水银渐渐起了反应,生成一层银白色的涂层,牢牢地粘在玻璃上,光可鑑人。 荣显不敢怠慢,依著同样的法子,一口气將三块玻璃都处理完毕。 没错,这便是他耗费心力琢磨出的宝贝——镜子,一款远比当下大周铜镜好用百倍的镜子。 要知道,大周日常所用的主流还是铜镜,受限於工艺,镜面多是打磨后的铜锡合金,照人模糊不清,还带著虚影,用不了几日就会氧化生锈,得时常拿细布拋光保养,麻烦得很。 也正因如此,荣显才动了做玻璃镜子的心思,前前后后实验了无数次,摔碎的玻璃片堆了半间屋,才终於摸索出这一套成熟的製作方法,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等水银涂层彻底凝固,荣显又取来乾净的麻布,轻轻擦拭掉表面多余的水银。 隨后,他深吸一口气,將镜子缓缓正过来——一道刺眼的光芒瞬间反射而出,照得一旁的承砚下意识眯起了眼睛,连退了两步。 “少爷,这、这是什么稀罕物件?”承砚揉著眼睛,满脸茫然,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能反光的东西。 荣显看著手中光可照人的镜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轻轻摩挲著边缘,喃喃自语道:“妙龄少女的勾魂物,半百老嫗的照妖镜,有了它,全汴京的女眷都要疯魔。” “???”承砚听得一头雾水,自家少爷这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又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不过相处久了,他早已习惯了荣显时不时的“发疯”,只当没听见。 等眼睛適应了光亮,承砚凑上前定睛一看,看清荣显手中物件的模样,嘴巴“咚”地一下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一时竟合不上了。 “娘嘞!这、这这…这是什么神仙宝贝!莫不是王母娘娘的照妖镜下凡了?”承砚惊得声音都发颤,眼神里满是敬畏,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一喘气,就把这宝贝嚇跑了。 我的天尊菩萨哟!这到底是个啥? 只见镜子里的少爷,眉眼、神態、甚至连衣料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跟坐在跟前的真人一模一样,比那些號称“最清晰”的铜镜还要清楚无数倍,简直神了! 他好奇心作祟,躡手躡脚地绕到荣显身后,探头一看,镜子里立马出现了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孔,正是他自己。“少、少爷!这是我!我也在里面了!我是怎么进去的?是不是被施了法术?”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荣显没好气地敲了下他的脑瓜子:“瞎嚷嚷什么!不就是面镜子吗?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至於这么大惊小怪的?” 第99章 琉光宝鑑 “真没见过啊!”承砚捂著脑袋,理直气壮地反驳,“虽说汴京城里也有打磨得极清晰的铜镜,可跟少爷手里这块比,简直是云泥之別,根本没法相提並论。” 荣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他计较,吩咐道:“行了別闹了,你现在就去城里找个手艺最好的铜匠,给这三块镜子做个精致的铜框架,纹样要雅致些,最好刻上些缠枝莲、鸞鸟之类的吉祥图案,好好將镜子保护起来,我有用处,要拿去送人。” 说完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记住,路上务必小心,用厚布包严实了,千万別摔著碰著,这东西金贵得很。” 这玻璃镜子看著透亮,其实脆得很,虽说比大周市面上的琉璃结实不少,但比起铜器这些物件,还是娇贵得多,容不得半点磕碰。 三块镜子不算特別大,每块也就一个巴掌大小,承砚连忙找来最柔软的锦缎布料,小心翼翼地將每一块都层层包裹好,捧在怀里,仿佛抱著稀世珍宝,连脚步都放得极轻——这可是少爷亲手做的宝贝,碎了一块,他就算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心疼都要心疼死。 妥善处理完毕,承砚才抱著包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庭院,火急火燎地去城里打听手艺好的铜匠去了。 看著承砚远去的背影,荣显低头摩挲著手中的镜子,眉头微微一拧。 刚才顺口叫了“玻璃镜子”,实在太过直白,半点雅致都没有,配不上这宝贝。 他略一思忖,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贴切的名字:“琉光宝鑑”。 “琉”字点出玻璃的质感,大周本就称玻璃为“琉璃”,“宝鑑”又是当时对名贵镜子的雅称,听起来就贵气十足,正合適。 这琉光宝鑑,他可不打算批量製作,打定主意一个月只对外放出三块,採用价高者得的法子。 毕竟,飢饿营销才是最挣钱、最省心的路子,不用天天围著工坊忙活,一个月抽出半个时辰,做上几块便足够了。 若是人人都能轻易得到,就像寻常铜镜那般隨处可见,那还有什么珍贵可言? 他要的,就是把琉光宝鑑打造成真正的稀世珍品,让全汴京的贵女们都眼巴巴地看著,却难以得偿所愿。 越是得不到,她们心里就越痒痒,越抓心挠肺,这琉光宝鑑的价值自然就水涨船高。 “既然定位是珍品,那定价就暂时定在一万贯一面吧。”荣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来了一趟扬州,见了那些富商家中堆积如山的钱財,几辈子都花不完,他心里早就按捺不住了。 这么多閒钱,总得想个法子“帮”他们花花,也算是为自己积累些財富,何乐而不为? … 汴京皇城,垂拱殿內静謐无声,檀香裊裊缠绕著殿中樑柱,赵禎正埋首於案头奏摺,眉头微蹙,似在斟酌政务。 窗外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唯有案头铜漏滴答作响,衬得殿內愈发肃静。 “陛下。”內侍省都知张德义躬著身子,躡手躡脚绕到御案之后,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圣驾,“监察盐务祗候荣显又上了摺子,还一併进献了些扬州新摘的樱桃。” “恩?!”赵禎闻言,握著硃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拧得更紧了些,神色间添了几分不悦,抬眼看向张德义,语气带著几分不解:“扬州樱桃月初已然进贡过一次,荣家二郎这又是闹得哪出,怎么还巴巴地再送些过来?” 说罢,他摆了摆手,虽有不悦,却也没驳回:“罢了,呈上来看看。” 张德义连忙应喏,转身示意殿外待命的女使。 不多时,两名身著青缎宫装的女使端著描金漆盘,轻步走了进来。 盘中的樱桃早已用温水洗净,颗颗饱满莹润,红得像上好的玛瑙,水珠沾在果皮上,透著新鲜劲儿。 这般进献御前的物件,底下人早已层层检查过,剔除了残损果子,半点不敢懈怠。 赵禎抬眼瞥见盘中的四碟樱桃,分量不多,每碟也就堪堪铺满碟底,不由扭头看向张德义,眼神里带著几分询问。 张德义伺候赵禎几十年,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皇帝一个眼神,他便知其意,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这樱桃是荣二郎自掏腰包买的,送来时原就不多,底下人挑去了些磕碰损坏的,便只剩这四碟了。” 说这话时,张德义心里暗自嘀咕,只觉得这荣显实在荒唐。 给皇帝进献东西,竟只送了四碟樱桃,论分量,还不及寻常官员孝敬权贵的零头,未免也太过小家子气,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赵禎听完这话,脸上的不悦竟一扫而空,反而露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几分,显然是真心高兴。 “这樱桃,如今市价几何?”赵禎指尖轻点著御案,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德义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可得好好斟酌著说。 他略一思忖,便如实回稟:“回陛下,眼下正是樱桃上市的时节,但扬州樱桃运至汴京,路途遥远且不易保存,价格著实不菲。在扬州產地,一斤樱桃约莫十几文钱;可若是转运到汴京,再算上保鲜、驛递的花销,价格便要翻上百倍不止。就这四碟樱桃,最起码也要二三十贯钱才能拿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大周如今国泰民安,水果已是寻常之物,街市巷陌隨处可见水果摊,百姓丰年旺季里,倒也能隨心享用。只是这樱桃、荔枝之类,娇贵得很,运输起来极为苛刻。” “往常进贡,都是用铺了湿苔蘚的竹篮装好,外层裹上油纸防潮,再放进冰窖取出的冰盆里镇著,既防磕碰又能保鲜,沿途还要走驛路八百里加急,驛站不停更换冰盆,才能勉强保得几分新鲜,耗费的人力物力,实在难以计数。” 张德义这话並非虚言,先前就有一次,赵禎隨口问起荔枝的价钱,身边人回稟“一颗一贯钱”,要知道,这荔枝在原產地,也不过十几文一斤,可见贡物运输成本之高。 樱桃与荔枝习性相近,皆是不易保存的鲜果,送往皇宫的代价,自然也便宜不了。 第100章 是不是风寒我能不知道? 赵禎静静听著,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四碟樱桃上,语气里满是讚许: “你也知晓朕最不喜铺张浪费,这荣家二郎,倒是个通透懂事的。他没有仗著富昌伯府的身份,大肆操办进献,只送这四碟来让朕尝个鲜,这份心意,才最合朕的心意。” 他拿起玉箸,轻轻拨了拨碟中的樱桃,又道:“若是他真送来了吃不完的樱桃,朕反倒会心疼这其中的耗费,一颗都咽不下去,即便那是他自己花钱置办的,也不妥当。” 说罢,他放下玉箸,指著桌上的樱桃吩咐道:“你挑两碟送到荣福宫给贵妃,一碟送到皇后那里,就说是荣家二郎进献的,让她们也尝尝鲜。” “是!”张德义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却翻江倒海,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荣家二郎莫不是属狗的?鼻子也太灵了! 自己伺候陛下几十年,尚且摸不准陛下的心思,他荣显不过是个伯爵府公子,没怎么见过陛下,怎么就偏偏能掐准陛下的喜好,把陛下哄得这般高兴。 待女使將樱桃领下去送往各宫,赵禎才拿起荣显递上来的奏摺,细细翻阅起来。 看著看著,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还时不时点头,满脸欣慰地对张德义感嘆:“看看,看看!这二郎在扬州剿匪,事务繁忙,却还惦记著朕,特意进献樱桃,果然是个贴心知礼的好孩子。” 张德义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哀嚎连连: 我的陛下!您这也太双標了吧!別的官员上奏,哪怕是有功绩,您也未曾这般和顏悦色,怎么到了荣显这儿,连进献四碟樱桃都成了“贴心”?这荣显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要是有地方买,奴才真想多买些给您灌下去,省得您这般偏心! 可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依旧是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阿嚏阿嚏!” 荣显揉了揉鼻子,总觉得后背凉嗖嗖的,真是奇了怪了,莫不是身体有了什么隱疾,要不然为什么总是如此,不由得蹙眉嘀咕起来。 “少爷,你是不是得了风寒,我就说晚上不能开窗的…要不找个郎中…哎吆!” “少爷!”一旁的承砚急得直跺脚,伸手便要去关马车车窗,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满是焦灼, “我早便劝您,夜里风硬,万不能开窗睡觉,您偏不听,这会子定是染了风寒,要不赶紧找个郎中来瞧瞧…哎吆!” 话音未落,额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弹指,疼得他齜牙咧嘴,忙用手捂住发红的脑门,一双圆眼睛里盛满了幽怨,瘪著嘴嘟囔: “少爷,小的本就笨嘴拙舌,您再这么打,真把小的打傻了怎么办?” 荣显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著抹似笑非笑的冷意,慢悠悠吐出一句:“阉了,掛在廊下当摆件!” 承砚嚇得一个哆嗦,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醃、醃那头儿?” 话一出口,他便知闯了祸,忙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双眼睛惊恐地瞪著荣显,心里直打鼓: 完了完了,少爷本就疯疯癲癲,这下定是要误会了,可別真把小的两头都处置了,那可真是比竇娥还冤。 荣显瞥了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謔,冷声道:“再敢胡言,八个头都给你卸了!” “嘿嘿……”承砚陪著笑脸,挠了挠头,脑瓜子却转得飞快——人身上哪来的八个头? 他打小长到大,也只知道脑袋、鼻头这些,难不成少爷又在拿他寻开心? 纠结了半晌,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探头问道:“少爷,您说的八个头……是哪八个?” 荣显指尖轻轻叩著马车扶手,慢悠悠数道:“上头,下头,额头,喉头,舌头,肩头,鼻头。” 承砚掰著手指头数了又数,皱著眉道:“这才七个呀,还差一个呢!” 荣显抬眼,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有些地方,男人女人都有,数目一般多。” 承砚冥思苦想,眼珠子滴溜溜转著,忽然瞥见马车旁路过一位妇人,下意识扫了一眼,顿时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正要开口,却听荣显凉凉地补了一句:“手指头!” 承砚:“……” 得,当他刚才什么都没想。 荣显將他那点齷齪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慢悠悠吟道:“帘隙偷窥玉影摇,酥胸暗忖软难描。恨无蝶翅沾香泽,妄逐春光入綺寮。” 当个人吧,承砚双目无神滩坐在马车上,有点不太想说话了。 少爷以前虽然也“玩”他,但不是这么玩的,故意害他想岔了,还顺便讥讽他是个齷齪小人,过分了啊! 怪不得都不愿意跟读书人说话,骂人忒特么的脏,还不带粗俗的字眼,却比直接骂他齷齪还难听。 “怎么不说话了?”荣显明知故问,语气里带著几分得逞的笑意。 呵呵,承砚满脸无语,人家说话的时候就玩他,不说话了又嫌弃他沉默寡言,狗男人,真脏! “少爷,到了。” 荣显挑了挑眉,算这小子运气好。 他弯腰起身,踩著僕从递来的踏凳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只见临街铺子的牌匾上刻著三个遒劲的大字——“凝光斋”,墨色深沉,透著几分古朴雅致。 承砚仿佛瞬间忘了刚才的窘迫,殷勤地凑上来,点头哈腰道:“没错少爷,就是这儿!半月前咱们送来三块琉光宝鑑,约定今日来取的,小的都记著呢!” 半月前,荣显亲手琢磨出的三块琉璃镜,被送到这家扬州城里颇有名气的铜镜铺子,定製铜质外壳,今日正是取货之日。 荣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目光在店內陈列的铜镜上扫过——墙上掛著的、柜檯里摆著的,皆是样式精巧的铜镜,有菱花形的、圆形的,镜背刻著缠枝莲、鸳鸯戏水等纹样,透著匠人特有的细腻雅致。 店里的伙计正要上前招呼,承砚已抢先一步,拍著柜檯朗声道:“店家,半月前我家少爷在你这儿定製了三块琉璃镜的外壳,今日特来取货!” 说著,从怀里掏出几贯铜钱,“啪”地拍在柜檯上,催促道:“钱都带来了,赶紧把东西取来。” 不料那伙计见了荣显的衣著气度,又听说是取那三块琉璃镜,比承砚还激动,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客官稍等!东西早已备好,就放在掌柜的那里,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 说罢,一溜烟便往后院跑了,脚步轻快得像是怕慢了怠慢了贵客。 第101章 无耻之尤 只片刻功夫,一位头髮半白、身著青布长衫的老者,抱著一个不大不小的樟木箱,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刚才那名伙计。 伙计连忙上前,指著老者介绍道:“客官,这位便是我们凝光斋的龚掌柜,您的东西都在这箱子里,快请验看。” 龚掌柜小心翼翼地將木箱放在柜檯上,打开箱盖,只见里面用樟木隔板分成了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著一个绣著缠枝宝相花纹的锦袋,锦袋內里衬著柔软的棉絮,將镜子保护得严严实实,还透著淡淡的樟木香气,防潮防虫,看得出来颇为用心。 荣显隨手拿起一个锦袋,轻轻解开系带,將里面的琉光宝鑑取了出来。 只见这面镜子的铜质外壳做工极为精巧,边缘是缠枝莲纹蜿蜒缠绕,花瓣饱满圆润,叶脉纹路清晰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花间还隱刻著几只衔枝雀鸟,羽翼层次分明,栩栩如生,似要振翅从花纹中飞出来一般。 镜沿处还嵌著三粒细小的绿松石,恰到好处地点缀在缠枝莲的花蕊之间,为冷硬的铜器添了几分灵秀之气。 荣显握住雕刻成如意形状的镜柄,触感冰凉顺滑,铜壳上的纹饰凹凸有致,入手沉甸甸的,一眼便知是匠人耗费了不少心思打造。 再看镜背中心,浮雕著一团盛放的缠枝牡丹,花瓣以累丝工艺细细堆砌,每一片花瓣都闪著冷冽而温润的铜光,花茎遒劲婉转,藤蔓仿佛带著蓬勃的生命力,正顺著镜背缓缓攀援,周围点缀著流畅的卷草纹,与牡丹花枝动静相宜,尽显工艺的精巧雅致。 他又接连打开另外两个锦袋,只见另外两面琉光宝鑑的铜壳,分別刻著秋葵纹和桃花纹,样式各不相同,却同样精致绝伦,將琉璃镜完美地包裹其中,既保护了易碎的琉璃,又添了几分华贵之气。 荣显看罢,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 他给承砚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带上,自己则转身朝门口走去。 “噗通!” 谁知荣显还没走出店门,衣角便被人死死扯住了。 他皱著眉扭头看去,只见刚才还毕恭毕敬的龚掌柜,竟“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掌柜的!”伙计惊呼一声,满脸不可思议,连忙上前想扶,却被龚掌柜挥手拦住了。 这凝光斋本就位於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伙计这一声惊呼,瞬间引来了十几个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围在店门口,踮著脚尖朝里张望,对著荣显和承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呀,这是怎么了?凝光斋的龚掌柜怎么给人下跪了?” “谁知道呢?看这两位公子衣著华贵,莫不是仗势欺人?” “小声点!看那公子的气度,定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咱们別多管閒事,免得惹祸上身!” “这龚掌柜在扬州城做了一辈子铜镜,手艺好,为人也厚道,怎么会平白给人下跪?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 看热闹是人的本性,不过片刻功夫,凝光斋的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路人虽不敢大声议论,但看向龚掌柜的眼神里都带著几分同情——在世人眼里,老者向少年郎下跪,多半是受了不公待遇。 荣显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开口询问,一旁的承砚已气得满脸通红,指著龚掌柜怒骂道: “龚掌柜!你这是何意,我方才已將银钱付清,分文未少,不信你大可数数,你这般当眾下跪,莫不是想败坏我家少爷的名声,若不是看你一把年纪,我早便对你不客气了!” 这老头简直不可理喻!他自认行事公允,不过是按规矩讲了几句价钱,最后也按掌柜的要价付了钱,从未仗著富昌伯爵府的名头欺压於人,怎么就闹出这齣戏来?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龚掌柜身上,看得他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像是卸下了所有羞耻,仰起头,对著荣显高声喊道:“求小衙內收我为徒!”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荣显和承砚都愣住了,连门口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眾人更是兴奋不已——扬州城谁不知道,龚掌柜的铜镜手艺堪称一绝,多少达官贵人想请他定製铜镜都要排队,如今竟要拜一个少年郎为师,这可真是天大的热闹! 上次扬州城这么轰动,还是盛家大娘子闹家宅的时候…不对,是码头袁家下聘的时候。 龚晁却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喊出这句话后,紧绷的脸色反而缓和了许多。 人便是这样,一旦衝破了羞耻的底线,便只剩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反而没了之前的纠结。 他对著荣显重重磕了个头,诚恳地说道:“龚某做了一辈子铜镜,琉璃也见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般光可鑑人的琉光宝鑑,这些日子,我对著您送来的琉璃镜反覆琢磨,茶饭不思,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的窍门,实在抓心挠肺,求小衙內发发善心,收我为徒,教我这琉璃镜的手艺。” 看著龚晁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荣显彻底愣住了——他倒是没想过,自己不过是定製了几个镜壳,竟引出这么一出。 荣显还没缓过神,承砚已气得跳脚,往地上“呸”了一口,怒骂道:“你好生不要脸!我家少爷辛辛苦苦琢磨出的琉光宝鑑,那是独门手艺,凭什么教给你?” “所以我才要拜师啊!”龚晁老脸一红,却依旧嘴硬,梗著脖子道,“拜师学艺,天经地义,只要小衙內肯收我,我愿终身侍奉左右。” 这话差点没把承砚气背过去,他喉咙里像堵了口痰,上不来下不去,急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被这无耻行为惊呆了,还终身侍奉,你特么还有几年活头,承砚指著龚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 终归还是年纪太小,被人这么一激,便没了章法。 第102章 我荣显没有名声 荣显终於缓过神来,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目光柔和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龚晁,轻声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回小衙內,五十有五了!”龚晁虽不明白荣显为何问年纪,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你学不了。”荣显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听了这话,龚晁顿时急了,花白的鬍子气得直抖,嗓门也拔高了几分:“为何学不了?龚某做了一辈子铜镜,手艺在整个扬州城都是数得著的,论琢磨器物的心思,不输任何人,为何就学不了这琉璃镜的手艺?” 他实在想不通,学手艺难道还分年纪不成? 荣显眼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戳人:“因为我不教老的,也不教丑的。” 不教老的,不教丑的! 老的,丑的! 老丑! 这八个字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龚晁心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花白的鬍子抖得更厉害了,那是气得浑身发颤。 “这位小公子,您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门口围观的人群中,一位穿著青布衣裙的妇人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插了一嘴, “龚掌柜一把年纪,为了学艺放下身段下跪,已是不易,您怎能如此羞辱於他?” 荣显转头看了那妇人一眼,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淡淡吐出一句:“似春水初生,干卿何事?” “啊?”那妇人瞬间懵了。 她在街坊邻里间也是出了名的泼妇,平日里吵架从未输过,可今日却被荣显这一句文縐縐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压根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想骂回去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涨红了脸。 承砚在一旁看得差点笑出声来,心里暗暗佩服:原来“干你鸟事”还能这么说,不愧是少爷,这读书人骂人的套路,他算是学废了。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龚晁终於缓过神来,他猛地膝头往地上重重一磕,“咚”的一声,听得周围人都心头一跳。 他扬声嚷嚷著,声音带著几分颤音,却字字掷地有声: “小衙內!您怎能因年岁便拒人於门外?老身虽鬢髮已斑,可心未老、求知未竭——若以年纪定能否向学,岂不是断了天下老者求进之路,这既违了『有教无类』的古训,又寒了万千向学之心,您是读书人,难道不怕失了教化之本吗?” 嚯!荣显这回是真被龚晁的无耻惊到了! 这老头,为了学艺,竟直接把孔圣人搬了出来,还扯到了“教化之本”“天下人耻笑”的高度,这道德绑架,可真是够彻底的。 说句不好听的,今日这话若是回答不好,他荣显恐怕真要落个“失德”的名声。 可话又说回来,失德的是荣显,跟他荣慎之有什么关係。 扬州城里是真不知道他荣二郎人嫌狗厌的名声,但凡知道一点,连开口都不敢开。 想到这里,荣显眼神一冷,指著龚晁,一字一句地说道:“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话出自《诗经》,意为“做人若是不要脸不知廉耻,不如去死算了”,虽未带一个脏字,却比直接骂人更狠,瞬间让龚晁的脸色变得惨白。 眾人这会儿才算把前因后果摸得通透——合著是龚掌柜想空口白牙求学人家的独门技艺,被拒后又死缠烂打,反倒落了个没脸,当下便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声音嗡嗡地裹著看热闹的兴头。 龚晁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巨石堵著,一口气憋得他眼前发黑,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辈子在扬州城积攒下的匠人名声,今日算是彻底毁了,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恨自己方才鬼迷心窍,非要当眾下跪逼人家传艺,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他这边偃旗息鼓,荣显那边却半点没有消停的意思——他荣显向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更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 只见荣显大步流星走到承砚身旁,从樟木箱里隨手取出一面琉光宝鑑,抬手將镜面一转,大大方方地展在眾人眼前,声音朗然:“诸位乡亲请看,这便是琉光宝鑑,龚掌柜方才那般求告,想学的便是这制鉴的独门法子。” 大周年间,寻常人家用的皆是铜镜,镜面模糊,照人多有失真,哪里见过这般清亮通透、连鬢边碎发都能照得一清二楚的宝鑑,眾人顿时惊得倒抽冷气,围得更紧了,嘖嘖称奇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天尊菩萨!这、这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神物,怎么能照得这般真切,连我眼角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一位妇人抬手抚著自己的脸,满脸不可思议。 “龚掌柜,这话可就不厚道了!”人群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嗓门洪亮,带著几分戏謔, “这么金贵的手艺,您就想空口白牙哄骗了去,还说什么终身侍奉,依我看,怕是刚学会,身子骨就熬不住进了棺材。” “你懂个屁!”旁边有人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通透, “龚掌柜这是打得好算盘,他自己学了,转头就能教给儿子,往后他家凝光斋靠著这手艺,还愁不发家,说不定还能攀上那些贵人的门路,一步登天呢!” …… 一句句议论像针似的扎在龚晁心上,他原本还存著几分侥倖,想著眾人或许会同情他年老求艺的不易,谁知风向竟全然相反。 他脸色愈发灰败,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怎么会这样?这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就在这时,荣显忽然转头看向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著几分蛊惑:“龚掌柜,你心里头,可还想学这本事?” 龚晁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瞬间迸发出光亮。 面子?名声?在独门技艺的诱惑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学到琉光宝鑑的法子,別说老脸,就是让他把麵皮扯下来他也认了。 “想学!自然想学!”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对著荣显连连作揖,声音都带著颤音, “求小衙內大发慈悲,教我这门手艺!” 他满心狂喜,只当荣显是被他的诚意打动,改了主意。 第103章 还好我闪的快 “小衙內,万万不可教他!”人群里,一个穿粗衣麻布的汉子急声喊道,脸上满是真切的焦急,仿佛真是替荣显著想,“这等独门绝技,您留著自己发財不好吗?怎能便宜了这等心思不正的人。” “可不是嘛!”一个妇人也撇著嘴,不屑地扫过地上的龚晁,“姓龚的一看就不是老实本分的,指不定日后就翻脸不认人。” 荣显闻言,朗声大笑起来,抬手摆了摆,制止了眾人的议论。 他把玩著手中的琉光宝鑑,指尖在冰凉的铜壳花纹上轻轻摩挲,慢悠悠开口:“诸位多虑了,龚掌柜如此渴求技艺,我若不成全,倒显得我小气了。你要学,我可以教。” “少爷!”一旁的承砚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拉荣显的衣袖,急得脸都白了——少爷这是糊涂了,这可是独门手艺,怎能轻易教给別人。 荣显全然不理会他的焦急,继续说道:“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龚晁心头一跳,却还是咬著牙磕了个头,声音急切:“小衙內请说,只要是我龚晁能做到的,定万死不辞,绝无半分推辞!” 他嘴上说得恳切,心里却打著小算盘,他只说“能做到”,至於到底能不能做到,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荣显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眼底闪过一丝讥誚,呵呵一笑: “既然你对技艺如此渴求,我便给你这个机会。我家近来人手不足,正想著找个可靠的人帮忙打理杂务。你若肯来我府中做事,只管安心当差,我荣家断不会苛待下人,日后时机到了,我自会教你。你,愿不愿意?” 恩?! 龚晁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他终於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荣显耍了! 说什么“来府中做事”,说什么“安心当差”,这分明是让他放下身段,去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奴僕。 他家凝光斋虽说不上是扬州城多大的富户,却也是小有资產,手底下管著好几个伙计,他活了五十五岁,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疯了才会带著一家人去给人当下人。 “哈哈哈!龚掌柜,这主意好啊!”人群里有人立刻起鬨,语气里满是调侃,“您不是求学若渴吗?正好跟著小衙內回府,既能做事,又能学手艺,还愣著干什么?快答应啊!” 龚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的血气再次翻涌上来,他死死咬著牙,硬生生把那口腥甜咽了回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荣显看他这副模样,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暗自发笑——都到这份上了,还硬撑著不吐,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添把火。 他猛地高举手中的琉光宝鑑,对著围观的眾人扬声喊道:“各位乡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琉光宝鑑,日后在『露华浓记』便有的卖!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前提,凡是想求购琉光宝鑑的乡亲,往后便不能再来凝光斋买东西…” “噗——” 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 哎呀,吐了吐了,还好我闪得快! 荣显像是早有预料,灵巧地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那口鲜血,还故意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再看龚晁,雪白的鬍子上沾满了血跡,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荣显,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完了!全完了! 凝光斋向来靠著手艺精湛,只接达官贵人的活计,生意全靠口碑支撑。 荣显这句话,无疑是断了他的生路,往后那些想购买琉光宝鑑的贵人,谁还敢来他的凝光斋,他这一辈子的心血,今日算是彻底毁了。 荣显瞥了眼瘫在地上、鬚髮染血的龚晁,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反倒慢条斯理地抬手,用锦帕擦了擦琉光宝鑑上沾染的零星血沫,隨手將锦帕掷在一旁。 “承砚,东西收好,咱们走。”他话音落,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衣袂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再给龚晁半分。 承砚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这会儿回过神来,连忙拎起樟木箱,小跑著跟上荣显的脚步,路过龚晁身边时,还忍不住偷偷朝他扮了个鬼脸,方才这老头还咄咄逼人,此刻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两人並肩走出凝光斋,荣显径直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承砚麻利地將箱子放好,也跟著钻了进去。 车夫扬鞭轻挥,“啪”的一声脆响,马车軲轆滚滚转动,很快便匯入街面的车流。 店內,龚晁依旧保持著手指前指的姿势,浑身僵直如木偶。 一口心头血吐尽,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双腿一软,“咚”地一声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门口马车消失的方向,满是绝望与不甘。 伙计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搀扶:“掌柜的!掌柜的您撑住!小的这就去请郎中!” 他一边喊著,一边慌乱地去扶龚晁,触手一片冰凉,嚇得他声音都带了哭腔。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在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跡上,也照在龚晁惨白绝望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骂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一辈子的心血与名声,终究是毁在了今日。 另一边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咕嚕”声,车厢里静了片刻。 承砚攥著衣角,憋了一路的好奇终於按捺不住,凑到荣显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少爷,您方才那般对老不羞,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尤其是最后那句断他生路的话,可真是太解气了!” 说著,他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下,满眼都是崇拜。 荣显斜倚在车厢壁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膝头的琉光宝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解气?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他抬眼看向承砚,眼神清明,“这老东西,空口白牙就想骗我独门技艺,被拒了还敢当眾道德绑架,真当我荣显是好拿捏的?” 第104章 处理琐事 “可不是!”承砚连忙附和,“他还想拜当著眾人逼迫,算计少爷名声,打得倒是好算盘。” “所以啊,”荣显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对付这种贪心不足的人,就不能给好脸色。我提让他来府中当差,是让眾人看清所谓的“求学若渴”,说不让买琉光宝鑑的人去凝光斋,是断他的最后的指望。” 承砚听得连连点头,又有些疑惑:“那您一开始说可以教他,是不是就没打算真教啊?” 荣显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镜面:“教他?我荣家的独门技艺,岂能轻易传给他这种心术不正之人,不过是逗他玩玩,让他尝尝从狂喜到绝望的滋味罢了。” 承砚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眼底满是惊嘆。 他总觉得少爷不一样了,从前遇事,向来是以拳服人,如今却换了副模样,以“理”制人。 可细一想,又觉少爷其实从未变过,不过是换了种法子,不过是把“拳头的道理”,换成了“言语的学问”,手段不同,结果却是殊途同归。 夫子说的对,读书后果然就变坏了! 荣显突然喊住马车,吩咐了几句话,承砚点了点头便下了车,隨后车子才缓缓朝著驛馆而去。 暮色渐沉, 荣显正坐在厅中用晚膳,桌上一盏燉得酥烂的老母鸡,汤色浓白,香气扑鼻。 他一手执筷,一手扶碗,吃得正香,承砚便大步流星闯了进来,神色匆匆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知道了。”荣显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 龚家那点腌臢事,既已处置妥当,便不值再费心思,他挥了挥手示意承砚退下,隨即不再多想,继续大口朵颐。 承砚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见片刻功夫,一只燉得软烂脱骨的鸡,竟连肉带骨全进了少爷那“血盆大口”,嚼得嘎嘣作响,竟半根骨头都没吐,那狼吞虎咽的架势,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斯文。 正吃得酣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荣显抬眼一瞧,只见齐国公脸色不善,负著手信步走了进来,刚一进门,便沉声道: “二郎,凝光斋那事是怎么回事,我刚回府就听闻闹出了人命,龚家还去县衙报了案,结果反倒被抓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也是方才在行途间,听到路边百姓议论纷纷,才知事情闹大了,虽已让人去打听详情,却还是想亲自听听荣显的说法。 “国公爷莫急,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荣显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依旧从容,半点不见慌乱。 看著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齐国公强压著心头的火气,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这事闹得实在太过张扬,他刚回府,就听说隨行的两位御史已经连夜写摺子去了,拦都拦不住,那股子兴奋劲,跟打了鸡血似的。 明知此次出行有御史同行,荣显还如此不知收敛,这不是自找麻烦是什么。 见齐国公沉著脸不说话,荣显才慢悠悠开口:“这事,可真怪不得我。” 说著,他便將龚晁当日如何在凝光斋当眾下跪逼他收徒、又如何拿“有教无类”的名头道德绑架、最后因贪心落空气急吐血而亡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齐国公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竟忍不住代入其中,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岂有此理!世上竟还有如此不知廉耻之人,他难道不知,名声对於读书人而言,比性命还重要吗!” 话音刚落,他又扫了眼荣显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默默补了一句:“嗯,不过对你倒是不怎么適用。” 荣显:“???” 这是什么意思?合著读书人是读书人,他荣显是荣显,还要拎出来单独算? 虽说这是大实话,可心里知道就好,干嘛非要当面说出来,他不要面子的吗?荣显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一片幽怨。 “那县衙那边,又是怎么回事?”齐国公仿佛没看见他眼底的幽怨,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荣显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摩挲著茶杯边缘,语气里带著几分洞彻世情的淡然:“我的国公爷哎,这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爭斗,而是那些惯於举著『大义』当幌子,行谋利之实的人。” “这类人,一旦尝过以『道义』换便宜的甜头,便会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捷径,断无收手之理。骤然遇上不肯纵容他们的正常人,反倒觉得是旁人坏了规矩,自然要撒泼打滚、不依不饶。” 他抬眼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誚:“我早料著龚家不会善罢甘休,便让承砚提前去查了查,果然揪出了些腌臢事。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能无耻到这份上,龚晁自己气绝身亡,反倒倒打一耙,把性命扣在我头上,想去县衙告我。” “不过也好,”荣显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我本就不想被这桩琐事缠绊,正愁没个了断的由头,他们倒先递了刀子来。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你想了断,偏有人凑上来成全,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大抵便是这般道理。” 英雄所见略同?承砚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这话是这么用的吗?看来他还是读书太少,往后得跟少爷多学著点才行。 齐国公端坐在凳子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听荣显说完,先是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在桌案上叩了叩:“你这小子,倒是把人心看得透彻。” 他抬眼看向荣显,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提点之意: “不过,你要记著,『以恶制恶』虽能解一时之气,却也容易沾染上戾气。见好就收,留几分余地,既是给旁人留体面,也是给自己留退路。这世间的道理,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刚柔並济,张弛有度,方能行得长远。” 说完,他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径直走了。 这会子他也学“坏”了,压根没打算去提醒那两位御史,让他们折腾去,最好自己掉坑里,他也好坐看热闹。 至於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有感而发,荣显能不能听进去,他也懒得多管。 荣显自然听进去了。他心里门儿清,国公爷这话,哪里是说龚家,一个没脸没皮的龚家,还不值得国公爷如此多嘴。 国公爷说的,是为官之道,是处世之智。 他如今对付龚家,可以赶尽杀绝,可日后入了朝堂,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便不能这般锋芒毕露。 国公爷那句“既给旁人留体面,也给自己留退路”,当真是说到了点子上,值得他好好琢磨。 第105章 盛家小课堂 盛家 寿安堂內,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昏沉。 盛老太太端坐於上首圈椅中,华兰陪在身侧,一手轻轻搭在老太太腕上,眼底藏著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 老太太感知到她的不安,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沉静,无声地安抚著。 下首的王若弗早已坐立不安,手里攥著帕子,频频抬眼望向门口,脚尖在裙下不自觉地轻点著,嘴里低声嘟囔:“怎么还不来?这都多久了,真是急死个人。” 一屋子人皆敛声屏气,连丫鬟们都大气不敢出,只伴著烛火“噼啪”的轻响,乾等著某人归来。 “来了来了!”廊下忽然传来小廝的通传声,话音刚落,眾人齐刷刷扭头望向门口。 盛紘一身藏青官服,步履匆匆地跨进门来,额角还带著薄汗。 王若弗见状,忙不迭吩咐丫鬟:“快,给老爷上盏热茶,润润嗓子!” “母亲。”盛紘先向上首的老太太躬身行礼。 “快坐下,不必多礼。”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哎!”盛紘应著,提著官服下摆落座,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先是抿了一口,又慢悠悠抿了第二口,指尖还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半点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副慢吞模样可把王若弗急坏了,她“啪”地一拍圈椅扶手,柳眉倒竖:“官人!你倒是快说啊!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一屋子人悬著心等你,真真要急死个人。” 盛紘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这才不急不缓地放下茶盏,故意避开王若弗焦灼的目光,转向盛老太太,朗声道: “说出来你们或许都不信,就今日上午,扬州城里凝光斋龚老爷子,当著街上好些人的面,直直给荣二郎跪下了,死缠烂打要拜师学艺。” “啊?” 华兰与盛老太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十足的诧异。王若弗更是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忙用帕子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凝光斋的名號她如何不知,龚掌柜的铜镜手艺在扬州府数一数二,她屋里那面雕花铜镜,便是特意托人从凝光斋定做的。 可就是这么一位小有名气的老匠人,竟能拉下脸来当眾下跪拜师? 王若弗实在难以置信,她先是看了看老太太,又转头瞧了瞧一旁摇头咋舌的刘妈妈,这才看向盛紘,满脸质疑:“官人,那龚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一把岁数,麵皮都不要了,竟能当著眾人的面下跪拜师。” 说著,她愈发怀疑,声音都低了几分:“莫不是府衙里的人嚼舌根,浑说的吧!” 一听这话,盛紘顿时不乐意了,腰板一挺,满脸傲色:“大娘子你自己打听不著內情,可別以为我这个扬州通判是吃素的。” 他在扬州任上三年,大小事务皆了如指掌,府衙上下谁不敬畏他几分,这扬州城里的事,还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若不是今日这事发生得突然,底下人早就巴巴来稟报了,哪里还用他亲自去府衙核实。 “哎……呵呵呵。”王若弗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尷尬地笑了笑,忙解释道:“官人你好歹也是个做官的,下僚说两句参考一下,你非要这般挤兑人不可。” 盛紘抿著嘴,嘴角微微勾起,却不再接话,就这么端坐著品茶,急得王若弗在椅子上坐立难安,连帕子都快绞烂了。 “罢了罢了,”王若弗实在熬不住,语气软了下来,“只求官人快说吧,一屋子人都等得心急吶!” 这话一出,华兰与盛老太太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这夫妻俩,向来是这般热闹,倒也有趣得紧。 盛紘见眾人都急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嘆了口气道:“要说这龚老爷子,也是个拎不清的,你说惹谁不好,偏偏去惹荣二郎,还用的是这般下作的手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当著眾人的面,他竟说什么终身侍奉,就为了求荣二郎那琉光宝鑑的制镜技艺。” “啊!”王若弗满脸嫌恶,心直口快地嚷嚷起来:“那龚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怕是没几年活头了吧!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 再说学本事哪有这般道理? 凡是拜师学艺,总得过那三道“生死关”。 入门先看根骨品性,再看出身来歷,还得有可靠的引荐人;像手艺行当,更有甚者要求“签死契”,学徒期三五年无分文工钱,生死皆由师傅定夺,寻常穷人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便是入了门,先得做三五年杂役,挑水做饭、洒扫庭院、伺候师傅全家上下,美其名曰“磨性子”,实则是考察忠诚度;师傅从不主动传授技艺,全靠徒弟自己“偷学”“悟”,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更別说行当里的规矩森严,讲究“传男不传女、传內不传外”,核心技艺只传嫡传弟子。 学徒还得对师傅绝对服从,便是打骂也不能还嘴,往后还要为师傅养老送终,一旦违背规矩,不仅会被逐出师门,还可能被整个行业封杀,一辈子都不能再吃这碗饭。 那龚晁都五十多岁了,也是从学徒一步步熬出来的,怎会不懂这些? 王若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篤定道:“他这般行事,恐怕是存了不好的心思。” “可不是嘛!”盛紘放下茶盏,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完,那龚老头见荣二郎不鬆口,竟搬出『有教无类』的说法来胁迫他,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毁了荣二郎的名声。” “啊!”这次轮到华兰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满脸担忧地追问:“那……那二郎是怎么应对的?” 她自幼受礼教薰陶,最清楚读书人最是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 龚晁这一手,简直阴毒至极,当眾下跪求师不成,便借著自己一把年纪和匠人名声撒泼缠磨,明著是求艺,实则是把荣显架在火上烤。 他算准了读书人顾惜名声,不敢当眾硬拒一个“求艺心切的老者”,一旦荣显说重话,便会落下“恃才傲物、欺凌长辈”的骂名,可若是妥协,又要平白交出独门技艺,当真是进退两难。 华兰不由得替荣显捏了把汗,目光直直地看向父亲,满是急切。 见女儿这般担心,盛紘哪里还敢耽搁,忙道:“荣二郎也是个厉害的,当场便揭穿了龚晁的真面目,还说若是龚家愿意入荣家为仆,安心当差,他便会考虑將技艺传给他……” “那他怎么肯?”王若弗想也不想便插话,满脸难以置信,“龚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也是有铺面有伙计的,怎会甘心去给人当下人。” 第106章 骑墙派 这时,一直沉默的盛老太太忽然插了一嘴,语气带著几分讚许:“这法子好。若是龚晁真的求学若渴,自然不会拒绝;若是另有算计,便只能乖乖拒绝,这是把难题又丟了回去。那龚晁,可是拒绝了?” “可不是嘛!”盛紘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猛地一拍大腿,笑道:“那荣二郎也是个烈性子,见龚晁支支吾吾不肯应,当场便骂了一句『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满屋子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真敢这么骂啊! 这话可谓说得极重了,无异於指著鼻子骂龚晁无礼无耻、不知廉耻,乾脆死了算了,半分情面都没留。 便是他们这般讲究体面的书香门第,遇上这种事,顶多旁敲侧击讥讽几句,断断不会如此直接狠厉。 “那……那龚晁为何会一命呜呼了?”王若弗终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也是他们大半夜不睡觉聚集在寿安堂的缘由——方才下人来报,说荣显闹出了人命官司,整个盛家都差点乱了套。 荣显是他们盛家未来的姑爷,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两家的婚事自然作废不说,连带著华兰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先是袁家出了岔子,如今又轮到荣家,旁人定会说华兰“不祥”,到时候再想议亲,可就难了。 所以盛紘才不辞辛苦,连夜亲自跑了一趟府衙打听实情,生怕是底下人以讹传讹,造成误会。 “说起这事,那就不得不提那琉光宝鑑了。”盛紘话锋一转。 他一开口,盛老太太顿时来了兴趣,抬眼问道:“莫不是那镜子,有什么稀奇之处?” “母亲一猜即中!”盛紘捋著頜下的鬍鬚,神神秘秘地说道:“那琉光宝鑑可不是寻常的铜镜,据说是用琉璃做的,拿在手里照人,连鬢边的碎发、眼角的细纹都映得一清二楚。” “琉璃还能做镜子?”王若弗惊讶地提高了声调,满脸不可思议。 盛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確实是有的。我早年在宫里见过一回,镜面虽清亮些,却也不比铜镜好多少,说到底,也只是图个新鲜罢了。” 虽说大周的琉璃製作技术已有不小发展,但琉璃镜並未普及——高昂的製作成本和复杂的工艺,限制了它的流通,市面上基本看不到,便是汴京那样的都城也不多见,更別说扬州了,许多人连琉璃镜子的名头都没听过。 王若弗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开心起来,拍著手笑道:“哎呀!二郎有这等本事,往后富昌伯爵府的富贵是跑不了的,我还真想亲眼看看这琉璃镜子,到底有什么不同,是不是真像官人说的那样光可照人……” 盛老太太嘴角噙著浅笑,扭头看向身侧的华兰,目光温和。 华兰被看得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著裙角。 这大娘子,终究是个糊涂的。 似琉璃镜子这般稀罕物件,那荣家二郎保不齐就是为了送给她的亲亲女儿做礼物的,到时候,自然就能亲眼见到了。 这时盛紘才继续说道:“也正是琉光宝鑑神奇,荣二郎当场宣告,以后会在露华浓记售卖,但谁要是再在凝光斋买东西,便不会卖给她,那龚晁气的当场吐血而亡。”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总算弄清了那桩人命官司的来龙去脉。 正当眾人以为此事已然了结,盛紘却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事,还没完吶。” “难不成是龚家不甘心,又来闹事了?”王若弗眼睛一亮,好奇追问。 盛紘抬眼,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頷首道:“大娘子猜得不错,正是那龚家胡搅蛮缠,竟把荣二郎告到了县衙。” 他放下茶盏,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好在荣二郎早有防备,先前便派人查清了龚家那些见不得人的齷齪事。龚家人刚踏入县衙大门,就被官差按赃拿获了。” “活该!这般厚顏无耻之徒,抓了也是咎由自取。”王若弗听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胸口的鬱气一扫而空,畅快极了。 万幸,她华儿的婚事没受半分影响,先前那般提心弔胆,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盛老太太端坐在圈椅上,幽幽一嘆,语气里满是世事无常的感慨:“谁曾想世事难料,那龚晁未必看不出荣二郎绝非寻常人家,不过是被一己执念冲昏了头脑,才亲手酿下这等糊涂祸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底,还是荣华富贵动人心,更何况那琉光宝鑑的技艺,於任何家族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传承。 只可惜,龚晁既看不清荣显的秉性,又认不清自身分量,最终落得这般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母亲所言极是。”盛紘忙躬身附和,不敢有半分异议。 “不过……”盛老太太抬手摩挲著圈椅的雕花扶手,沉吟片刻,还是开口提点:“荣二郎此举,未免太过不饶人。寻常时候倒也罢了,他日若是入朝为官,这般行事终究不妥。往后有机会,你可旁敲侧击提两句。” 王若弗闻言,当即不乐意了,忍不住嘟囔道:“这有什么不妥的,又不是荣二郎主动算计他龚晁,被人骑到头上来了,还不能还手不成,依我看,龚家就是活该!” 盛老太太並未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面露无奈的盛紘,隨即挥了挥手赶人: “罢了,既然事情已然明了,你们便回去歇息吧。过些日子咱家就要进京,府里的琐事,还得仔细打理妥当。” “是,母亲。”盛紘与王若弗连忙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並肩往外走去。 二人离去后,盛老太太这才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华兰,缓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华兰垂眸沉默片刻,斟酌著开口:“孙女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祖母说的,也没错。” “你这丫头,倒是个会做骑墙派的,合著两边都不得罪?”盛老太太被她逗笑,忍不住打趣道。 “嘿嘿!”华兰娇憨地笑了两声,伸手挽住祖母的袖子,软声解释:“荣家哥哥遭人算计,自然要还以顏色,不然岂不是让人觉得好拿捏,往后更要得寸进尺。” “可孙女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尤其是在朝堂之上,与人留三分体面,亦是为自己留三分余地,未必不是好事。所以孙女才说,母亲和祖母说的都对。” 哈哈哈…… 寿安堂內,顿时响起盛老太太爽朗的笑声,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华兰,满眼都是欣慰与疼爱… 第107章 揍得尚轻 通往扬州的水路 一艘乌篷官船正顺长江东下,船头立著的青色官袍男子,正是奉命赴汴京的舒州通判王安石。 只因某些原因,本应该直接前往汴京的他,转道先前往了扬州,此行是为了一件私事,也有一件公务正好处理。 他负手而立,衣袍被江风拂得猎猎作响,鬢边髮丝沾了些水汽,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落在江岸两侧,时而掠过连片的稻田,时而停在摆渡的渔舟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暗自盘算著沿途州县的农桑近况。 “通判大人,已过池州地界,再过两日便能抵达扬州码头。”船夫上前稟报,语气恭敬。 王安石头微微一点,转头看向船舱內堆著的卷宗,沉声道:“儘快,以最快时间赶到。” 说罢便转身回了船舱,將江景拋在身后,只一心扑在公文上。 案头的青瓷茶杯早已凉透,他却顾不上斟新茶,笔尖在纸上疾书,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批註,將沿途所见的民生问题与心中所想相互印证,密密麻麻的字跡里,满是对政务的严谨与执著。 同行的小廝见他连日如此,忍不住劝道:“主君一路劳顿,不如稍作歇息,扬州城繁华,到了那里再细细筹划也不迟。” 王安石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神却依旧坚定:“公干之事,岂容拖延?沿途州县的情况,早一日摸清,便早一日能为百姓谋对策,怎可因路途劳顿便懈怠?” 话音刚落,他便又拿起另一本卷宗,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一瞬的错觉。 江风顺著船舱的窗欞吹进来,带著江水的腥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专注与执拗。 这艘小小的官船,於他而言,不过是移动的书房,无论身在何处,“为官谋实事”的念头,始终如磐石般刻在心头。 两日后,扬州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江天尽头,青砖黛瓦映著长江波光,码头处商船云集、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王安石却未多作停留,抵岸后便直奔扬州驛馆住下,已是暮色四合。 府衙驛馆的灯下,他正整理准备日后呈报朝廷的心血,幕僚忽然推门而入,递上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函:“大人,京中传来消息,朝廷召您赴京任职,有意擬授集贤校理之职。” 王安石接过信函,快速瀏览完毕,眉头微微一蹙,將信函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却態度明確:“集贤校理虽清贵,却多是校勘藏书的閒职,於民生政务无甚助益,替我回稟,此职我辞不受。” 幕僚闻言,心中早已瞭然,这位通判大人向来不重虚名,只恋实务,倒也不意外他的决定,只是轻声提醒:“大人,这可是进入中枢的好机会,贸然拒绝,恐会得罪朝中官员。” “为官者,当以百姓福祉为先,而非汲汲於仕途虚名。”王安石拿起笔,继续在卷宗上批註,眼神愈发坚定,“若朝廷真有意重用,自会授予能办实事的职位。” 幕僚无奈,只能匆匆离开。 驛馆 荣显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看著上方的帐幔,不知道想些什么。 “好无聊啊!” 盐务不用他,两位御史就是取代他的,况且一开始他就是来议亲的,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下聘后没有回汴京。 剿匪也已经结束了,他突然无事可做,每天不是造琉光宝鑑就是吃睡,也就晚上能出门热闹热闹。 大周跟宋朝差不多,晚上没有宵禁,是最热闹的时候,而且大周人特別喜欢熬夜,晚上都是夜半子时才睡觉。 无他,太热闹了。 荣显这几天晚上就没有早睡过一次,实在是逛嗨了,他头一次亲眼见到这么热闹的街道。 现在想想,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习武,读书,写课业,跟和尚每天吃斋念佛没什么区別。 这不,今天早上顶不住了,硬生生睡到日晒三竿才醒过来,直到现在还哈欠连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承砚,研磨。” 承砚嘴角一抽,又来了,但还是乖乖去忙活起来。 荣显一骨碌儿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来到桌前,提笔冥思片刻。 又扫了眼一旁的硃批完送回来的摺子,无奈嘆了口气。 … 臣荣显谨奏: 恭请陛下圣安、皇后娘娘圣安、荣妃娘娘圣安、大皇子殿下圣安、二皇子殿下圣安… 恭祝陛下龙体康泰、国运昌隆,皇后娘娘与荣妃娘娘芳龄永驻、懿德远播,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聪慧康健、福泽绵长! 赵禎硃批:昨荣妃私语朕,言揍之尚少。 … 那怕再看一遍,荣显嘴角也不自觉一抽,回想起自己挨的那些揍,歷歷在目啊! 荣飞鳶是真的打,可不是做戏,而且特別喜欢亲自打,一边打还一边问疼不疼,这特么不是废话嘛! 玛德,皇帝不厚道,老子给你上摺子,你给荣飞鳶看干什么,大老爷们儿的事,你怎么能问娘们儿,这不是坑人嘛! 承砚:“少爷,一顿揍而已,现在荣妃打不动你了。” 如今可不是那个挨一下就哭爹喊娘的少爷了,习武两年,抗揍的很,隨便荣妃打。 “闭嘴,又不是你挨揍。”荣显白了他一眼,这傻小子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血脉压制。 他必须赶紧说两句好话,否则真的被拉到荣福宫门口挨揍,他还要不要脸了。 … 臣荣显顿首泣奏: 臣闻“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此《周易》垂训,万古不易之理也!昔者晏子讽齐景公,进諫必避左右;魏徵諫唐太宗,事涉机密,帝未尝轻泄於后宫。盖忠臣进言,非为沽名,实为社稷;君主纳諫,当守秘戒,以安臣心。 臣前日冒死向陛下諫言,本为裨补闕漏、匡正得失,乃君臣之间金石之论,岂容轻传於后宫?今陛下竟將臣之諫言泄露於荣妃娘娘,致使外间或有揣测,臣心惶惶,如履薄冰。夫后宫不得干政,先儒早有明训,陛下此举,既违“君使臣以礼”之道,亦失“慎言秘事”之节。 昔汉武帝因泄露主父偃之谋,致其遭诸侯嫉恨而死;汉明帝谨守臣言,故有诸贤敢直言极諫。陛下仁圣,远超前世明君,奈何於此小节不慎?臣非怨陛下偏爱荣妃,实怨陛下轻泄臣言,寒了天下忠臣之心!若今后群臣因惧諫言外泄而三缄其口,陛下何由得知得失、明辨是非? 伏望陛下鉴臣愚诚,念《春秋》“君亲无將,將而必诛”之严,守《礼记》“事君不密则失身”之戒,今后凡臣下諫言,勿轻泄於后宫及左右,以全君臣之谊,以固社稷之基。臣虽不才,愿效犬马,若陛下能纳此諫,臣敢不披肝沥胆、屡进直言! … 第108章 强盗 荣显挥笔一气呵成,引经据典大书特书一番,把他的埋怨全都夹杂在里面,再好好劝諫赵禎以后別这么搞了,否则就不跟你玩了。 玛德,上了那么多摺子,这是唯一一个传回来的,还被出卖了,怎么可能没点怨气。 荣显盯著折上文字沉思片刻,提笔又添了几笔,待墨跡吹乾,才抬眼吩咐:“速速送回汴京,再拣三个样式上好的琉光宝鑑,一併装箱送去。” 权当破財消灾了,他暗自嘀咕,但愿这般打点下来,回去不至於还挨一顿好揍。 “孬种!”身后的承砚没忍住,低低嘟囔了一声。 “恩?!” 荣显气极反笑,这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面吐槽他,他当即蹲下身子,捡起脚边的布鞋就朝承砚打去。 “少爷,我这就去挑宝鑑!”承砚见他要动手,立马怯了,话音未落已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荣显拎著鞋子追到门口,望著承砚连滚带爬跑没影的背影,只觉得好笑又好气,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今日敢当面嘲讽,明日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 荣显摩挲著手里的布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別以为跑了就没事了,明日晨练,就把这小子拎来当陪练,借著陪练的由头,给他好好松松筋骨。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缝间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大人!” 一声轻唤打破屋內沉寂,女使捧著茶盘快步走来,眼角余光瞥见荣显攥得咯吱作响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隱现,顿时浑身打了个哆嗦,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荣显鬆开拳头,沉声道:“何事?” “回大人,通判家大公子求见,身旁还跟著一位公子,说是您的旧识。” 荣显略感诧异——长柏竟来了? 那盛家大郎,性子比深闺里的黄花大闺女还內敛,平日除了逛书坊买书,几乎足不出户,素来怕生又拘礼,今日怎会主动上门,还带了人,莫不是盛家出了天大的祸事? 至於还带了人,他这就有些猜不到了,顾廷燁好久没见,莫不是带了扬州的好友。 他念头一转,朗声道:“快请他们进来,再遣人叫个閒汉,送些上好的下酒菜来,今日我要与朋友痛饮几杯。” 女使躬身施了一礼,匆匆退了下去准备。 荣显刚转身要换件体面衣裳,门外便炸开一道洪亮的嗓门,震得窗欞都嗡嗡作响:“荣二郎!快把你那宝贝琉光宝鑑交出来。” 话音未落,顾廷燁已拽著长柏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见荣显正解著衣扣换衫,竟半分不避讳,直接上手就去拉扯他的衣袖: “快快快!你藏的琉光宝鑑还有没有?有好东西藏著掖著不分享,还得我们找上门来討。” 荣显被他扯得衣衫歪斜,又气又笑,抬腿就给了他一脚,没好气道:“滚滚滚!桌子上摆著呢,別来揪我衣服。” 顾廷燁这才悻悻鬆手,拉著长柏便在屋里翻找起来。 不过片刻,两人就从书架旁搜出三件琉光宝鑑。 顾廷燁举著一面对著自己,瞧著镜中清晰的人影,顿时咋咋呼呼起来:“好傢伙!竟这般清楚,长柏你快看——长柏?” 连唤两声都没得到回应,顾廷燁狐疑扭头,却见长柏抿著嘴,脸颊憋得通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他顿时来了兴致,凑过去顺著长柏的目光一看,当即捧著肚子哈哈大笑,指著荣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二、二郎!你…哈哈哈哈…” “遭了!”荣显一拍脑门,才想起方才只顾著琢磨送宝鑑的事,竟忘了收摺子,赶紧快步上前將其合上,揣进怀里,没好气道: “你们两个没规矩的,国家机密也敢乱看,小心我把你们扭送官府,治个窥探机密之罪!” 长柏也终是没憋住,捂著嘴低笑出声,缓了缓才拱手道:“二郎,这般机密摺子,你怎好隨意摆在案上,若是被旁人瞧见,反倒不妥,这摺子既已批阅,还是妥善收好为妙,免得再生事端。” 被长柏指责了,不过这话说的也对,荣显拱手应道:“多谢则成,以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你们两个够了啊!”顾廷燁挠了挠头,只觉得两人有些无聊,多大点事。 “你懂个屁!”荣显懟了他一句,这才招呼著两人往堂屋走,已经备下了酒菜,正好高乐一番。 只是这不是在家中,否则应该请评书唱戏的过来,一边吃喝一边欣赏,那才是正经玩法。 “二郎,你这宝鑑我瞧著实在合心意!” 顾廷燁眼睛一亮,伸手就从桌上拿起一块边缘雕著缠枝莲纹的琉光宝鑑,入手冰凉顺滑,镜面清晰得能映出他脸上的每一根髮丝,比家里最好的铜鉴还要透亮几分。 他毫不客气地找了个锦布袋把宝鑑仔细装好,隨手就要往怀里塞,“我先拿了,你说个数,回头我让人把钱专程送到府上。” 就听荣显拉著长柏的手一顿,慢悠悠地转过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承惠一万贯!” “哐当”一声轻响,顾廷燁手里的锦布袋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荣显,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多…多少?一万贯?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东西难道是纯金打造,还镶了东珠不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一万贯啊!在汴京近郊,足够买一两百亩上好的良田,还能雇上三五个佃户耕种,一年下来的收成够寻常人家吃穿不愁三五年。 就这么一块巴掌大的琉璃鉴,要花一万贯买,那不是脑子进水了是什么,他疯了才会花这份冤枉钱。 荣显却没理会他的震惊,走上前捡起布袋,拉著他往堂屋的八仙桌旁走:“先坐下喝口酒压一压,咱们慢慢说。” 说著便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著淡淡的酒香,“顾兄,你说实话,你见过琉璃鉴吗?见过这般没有一丝气泡、能把人影照得纤毫毕现的宝鑑吗?” 第109章 洞若观火 顾廷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稍稍压下了几分惊讶,却还是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就算它再稀罕,也值不了一万贯,不过是块用来照容的物件,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古玩名画,谁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个玩意儿?” “那你可知,如今市面上最贵的铜鉴,能卖到多少钱?”荣显不紧不慢地追问,眼神里带著几分篤定。 顾廷燁顿时语塞,他一个常年在外闯荡、心思都放在骑马射箭和读书求仕上的大男人,平日里对这些女子用的小玩意向来不关心。 家里的铜鉴都是现成的,隨手拿来用就是,哪里会去打听价格,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沉默喝酒的长柏。 长柏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前几日我母亲跟家里的管事抱怨,说一家老字號玉器铺新出了一面高浮雕双狮戏球铜鉴,做工极为精湛,镜背的狮子栩栩如生,还镀了层薄金,要价五千贯,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捨得买。” “五千贯?!”顾廷燁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长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她们疯了吗?一块铜鉴而已,居然要五千贯,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別。” 说实话,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一块破镜子,再好看也不值一万贯,倒不是他不懂得珍品的价值,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贵的离谱,太贵了,要么是荣显疯了,要么就是那些贵女疯了。 长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自幼潜心读书,对这些闺阁之物、市井物价本就不甚了解,也不懂女子为何愿意为这些物件花费重金,只好给荣显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顾廷燁解释清楚。 荣显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顾兄,你帮我买一块正宗的龙泉印泥回来,如何?” “你疯了吧!”顾廷燁想也不想就反驳,製作一块龙泉印泥需要6年时间,需用藕丝、锡、黄等珍贵材料,经过30多道工序製成,具有冬不凝固、夏不走油等特性,工艺复杂,產量稀少,价格昂贵,勛贵也难以轻易购得。 他又不是傻子,荣显这话里的意思他哪能听不出来,无非是想说这琉光宝鑑的製作难度,堪比龙泉印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认可这个价格,皱著眉头问道:“你这巴掌大的琉璃,製作工艺难道真的比龙泉印泥还要复杂?” 荣显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你可以去任何一家打听打听,想做出一块没有一丝气泡、通体透明、表面平整规则的琉璃,有多困难。” 不等顾廷燁开口,他又篤定地补充了一句:“放眼整个大周,这样的琉璃,一块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压根就没人能做得出来。 大周並非没有玻璃,只是这时候的玻璃被称作“药玉”,质地极为脆弱,不摔都能碎,而且透明度极差,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气泡,比琉璃还要不如。 苏軾曾在诗中写道“熔铅煮白石,作玉真自欺”,说的就是用铅和石英砂熔炼製作药玉的过程,看似能模仿玉石的质感,实则与真玉相差甚远。 “熔铅煮白石”之法就是药玉製作过程,不仅材料难寻,还需要各种各样的助燃料,火候几天內都要掌握匀称,那怕成了也布满气泡。 这已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做不出来,更別说还有镀锡的法子,大周想要做出这么一块镜子,难如登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所以说,我这琉光宝鑑,卖一万贯都算便宜了。这可是大周独一份的东西,只要稍加炒作,有的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愿意花钱购买。” “可它除了照容,也没有其他用处啊!”顾廷燁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眉头紧紧皱著,语气里满是不解。 荣显闻言,哑然失笑:“也正是因为它能照容,而且照得比任何铜鉴都清晰,我才敢卖这个价格。女人的心思,你不懂,她们为了追求容貌上的精致,为了在姐妹间爭个高下,愿意花重金购买这些稀罕物件。” 更何况,大周的女子与其他朝代不同,隨著商品经济的发展,不少女子手里都有自己的私產,甚至有些士大夫家庭还存在“重女轻男”的现象,究其原因,时代变了。 就苏辙,为了给小女儿筹备嫁妆,不得不卖掉自己在开封近郊购置的一块好地,所得的九千四百贯钱全部给了女儿,还在日记里无奈感嘆“破家嫁女”。 就连神宗皇帝的同母弟弟扬王赵顥,因为没有足够的財力给女儿准备嫁妆,都要厚著脸皮找到当皇帝的哥哥,请求预支几年的俸禄来置办嫁妆。 “说来说去,还是她们疯了。”顾廷燁撇了撇嘴,心里虽然依旧觉得价格离谱,却还是没把怀里的琉光宝鑑拿出来,反而紧紧攥了攥, “一万贯就一万贯,这宝鑑我要了,不过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先欠著,等我回汴京就立马给你送过来。” “她们真是疯了!”顾廷燁嘟囔了一句,反正必须有个疯了的,这话惹得荣显跟长柏忍不住相视一笑。 一顿酒喝到夕阳西下,宾主尽欢。 临走时,长柏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著並蒂莲纹的香囊,香囊做工精致,绣线细密,还散发著淡淡的安神香气,他郑重地递给荣显: “家姐特意亲手缝製了这个香囊送给你,一针一线都藏著她的心意,还请你好生珍藏。” 荣显接过香囊,入手柔软,能清晰感受到绣线的纹路,他知道,在大周,女子亲手缝製的配饰,不仅是“女红才情”的直接体现,更藏著“愿为君操劳、盼与君相守”的深意,是极为珍贵的定情信物。 他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长柏的肩膀:“替我多谢她,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定会妥善收好。” 说著取出一枚琉光宝鑑塞给长柏,“帮我交给她。” 长柏笑著应了声,便和顾廷燁一同转身离去。 第110章 斥责 荣显站在门口,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手里把玩著那个香囊,心里暗暗想著:顾廷燁如今已经遇到了曼娘那个搅家精了。 无他,顾廷燁拿走琉光宝鑑,无非就是送给女人的,除了曼娘,似乎再无他人。 真早啊! 记得明兰就比蓉姐儿大九岁,也就是说,明天曼娘就要生了,这是到了扬州没多久就搞在了一起。 不过这都是顾廷燁自己的选择,他若是贸然插手,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顺其自然,所以刚才他没有开口询问。 “少爷!”这时,承砚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少爷,刚才盛家下人来说,他家主君不日便要携家眷前往汴京,让咱们早点准备好。” 要走了! 荣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如今盐务之事只剩稳定杨洲事务,等新的知州到达,齐国公跟王瑾也要离开,他留在这里並没有什么事了。 反而因为龚家的事,被两位御史拼命提防,生怕又惹出什么事来,连公务都不让他接触。 真是鼠目寸光,怪不得只能去御史台打嘴炮,他经常搞事不假,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办事,这都是功绩。 摇了摇头,他转身回了院子,取了三石弓来到庭院,让承砚摆了几个靶子便练起了弓箭。 錚錚錚… 邸侯虽然没有官阶,可作为陛下亲自安排的官员,在驛馆享受的是中高级官员的待遇,是距离庭院最近的院子。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养伤,肩头被开了一个洞儿,可不是几十天就能养好的,虽说行动自如,但他还是没有乱出去逛,反而没事帮著磨琉璃面。 荣显也没让他白干活,一块琉璃三文钱,手脚麻利的一天可以打磨上百块不成问题,左右就是个细功夫儿活。 一天能挣三百文钱绝对是很多人抢著乾的活计,扬州小贩,如卖包子、餛飩、茶点、滷味的摊贩,客流密集时日入才250-400文。 可那活儿不仅辛苦的很,还要面对小吏捣子的欺压讹诈,哪有这活计来的轻鬆舒心。 也正因为如此,紧邻后院的那间客房里,陈夯刚將手中打磨得透亮的镜片凑到眼前,耳畔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錚錚”弦响。 这声音尖锐又有力,不似寻常弓箭,他心头一动,连忙放下镜片,踩著木椅扒住窗欞,悄悄撩开半角窗纸往外望去。 只见庭院空地上,荣显一身劲装,手中那张黑沉沉的长弓被拉得如满月,箭矢离弦时“咻”的破空声接连不断,“錚錚錚”的弦鸣更是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功夫,几十支箭便如流星赶月般射向远处草靶,箭箭几乎都钉在靶心周遭,他却面不红气不喘,神情依旧游刃有余。 陈夯看得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却浑然不觉,只倒吸一口凉气:“嘶——” 这“錚錚”声,他再熟悉不过,唯有军中特製的强弓才能发出,虽隔著一段距离,辨不清具体是何等制式,但单听这力道与弦鸣,至少也是二石七斗的硬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想起数月前一时糊涂,竟想暗箭偷袭少爷,如今回想起来,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当初自己能侥倖活下来,恐怕是因为少爷这强弓急射的绝技还未练成,准头稍差了几分,才让他捡了条性命。 可……可哪有强弓能这么急射的?! 陈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確认不是幻觉,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心中又惊又悔,还有几分哭笑不得:“到底是哪个牲口这般教的,真是不当人。” 活了近三十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好手与军中锐士,他却头一次听说二石七斗的强弓能这般连珠急射,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简直是天生神力! 他暗自庆幸当初自己被荣显收服时没有顽抗到底,更庆幸当初偷袭失败后,荣显非但没有杀他,反而不计前嫌,让他留在身边效力。 想到这里,陈夯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与不甘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畏与感激。 他轻轻放下窗纸,捡起桌上的镜片,眼神变得坚定下来,往后,他定要忠心耿耿追隨少爷,否则便是对不住这份知遇之恩,也对不住自己这条捡回来的性命。 此时的荣显哪里知道,他练了一会弓,反而让陈夯眼神都清澈了许多,他看著靶子无奈摇头。 百箭射出,仅中二十余支。 荣显放下手中的三石硬弓,揉了揉发酸的臂膀,心中暗嘆:这三石弓果然难练,即便自己身体素质已远超从前,箭术也只是勉强追得上军中善射之辈,想来想去,我自身在射箭这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回想方才射中靶心时的手感,指尖重新搭上箭矢,再次拉满长弓,专注地练了起来。 与此同时,驛馆另一处院落的书房內,王安石正埋首於水利图纸,眉头紧蹙,正反覆盘算著如何將舒州的治水经验,因地制宜地適配扬州复杂的漕运河道,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 “錚錚錚——”“咚!” 突兀的弓弦震颤声与箭矢入木声接连传来,刺破了庭院的静謐,如同惊雷般搅得王安石思绪大乱。 他心头火起,猛地將狼毫笔往砚台上一搁,墨汁溅出几滴,晕开了图纸上的字跡,甚至溅到了官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 王安石起身大步流星走出书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声音来源。 驛馆后院的空地上,一名身著淡青棉麻衫的少年郎正挽弓搭箭,动作乾脆利落,箭矢破空的“咻咻”声此起彼伏,將周遭的寧静搅得支离破碎。 “住手!”王安石沉声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荣显正拉满长弓,闻言手猛地一顿,箭矢险些脱手。 他与身旁持箭侍立的承砚一同回头,见来人是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虽不知其具体官职与姓名,却也知晓是同朝同僚,不敢怠慢。 第111章 回懟 荣显缓缓放下弓箭,与承砚一同躬身行礼,语气带著几分不解:“这位大人,我等在此练习箭术,不知何处冒犯了大人,竟劳您亲自出面制止?” 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特意选了驛馆后院这处僻静之地练箭,既未损坏馆內设施,也未大声喧譁,这位大人突然出声呵斥,未免太过小题大做,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王安石上前两步,目光扫过被箭矢钉得满是孔洞的草靶,又冷冷瞥向不远处紧闭的客房门窗,心中暗自鄙夷:粗鄙蛮夫! “驛馆乃官员休憩、处理公务之所,尔等在此射箭喧譁,既惊扰了其他住客,更妨碍他人潜心办公。”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宋代律例虽允军差、官员在驛馆僻静处练箭,却绝非让尔等肆意妄为,置公务与他人安寧於不顾,若为公务著想,便该潜心休整,而非在此嬉闹扰民。” 荣显眉头一拧,心中愈发不服。 他清楚记得,临近后院的院落,除了自己以外,便只有齐国公与两位御史大人,这三位白日里皆在扬州府衙处理公务,靠近內院的院子根本无人,何来“惊扰他人”之说? 一瞬间,他脸上掛起一丝憨厚的笑容,语气放缓:“不知大人住在何处院落,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便是这处!”见荣显语气软了下来,態度也谦和了许多,王安石对他的印象稍稍改观,抬手一指身旁的院落说道。 荣显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院落与后院近在咫尺,他转头看向承砚,承砚亦是一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知这院落何时住了人。 摸清情况后,荣显立马变了脸,脸上的憨厚瞬间一扫而空,语气也变得毫不客气: “后院周边的院落,白日里本就无人居住,我等在此练弓並无不妥。我不知你何时搬入此处,既然惊扰了你,你只需告知院里住了人即可,我又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何必上来便咄咄逼人,出言训斥?” 说著,他冷哼一声,微微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挑衅:“不知这位大人姓甚名谁,身居何等官职?如此蛮横霸道,不讲情理,待我返回汴京,必当上书参你一本,让陛下评评理!”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大家同朝为官,皆是为陛下效力,有事好好说便是,何必如此盛气凌人。 都是给皇帝打工的,管你什么人,老子先写个小作文给皇帝告状,让你这么咄咄逼人。 再说自己本就不知情,只要提前告知,自己定然会换个地方练习,又不是什么大事,今日这事,倒是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官威”。 王安石正怒视著荣显,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少年郎脸色变得如此之快,片刻之间,便从客气、憨厚转为咄咄逼人,一时竟被他懟得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恰在此时,王安石的夫人吴氏端著一盏热茶从內堂走出。 她身著素雅的襦裙,步履轻缓,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先走到王安石身边,柔声说道:“夫君,连日处理公务本就劳心费神,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仔细伤了脾胃,反倒耽误了正事。” 说著,她又转向荣显,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这位大人,公务繁忙之余,想练练箭术活动筋骨,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驛馆庭院相邻甚近,夫君正为公务之事焦头烂额,方才被弓弦声扰了思路,一时心急,语气重了些,还望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荣显见吴氏如此通情达理,既给足了王安石面子,也委婉地化解了矛盾,保全了他的体面,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大半。 他连忙笑道:“夫人言重了。此事本就是我等考虑不周,未曾留意周边院落住了人,才惊扰了大人与夫人,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气话,玩笑而已,还望大人与夫人莫要当真。” 说著,他对著吴氏与王安石施了一礼,转头对承砚吩咐道:“承砚,收拾好弓箭,我们换个地方练习。” 承砚连忙应下,上前收拾起散落的箭矢与弓箭。 待荣显二人离开后,王安石看著吴氏,语气终於缓和了许多:“还是你心思縝密,处事周全,不然今日这事,倒真要闹得难堪收场。” 吴氏浅笑道:“我知主君一心为公,近日又为集贤校理的任命之事心烦,妾身都看在眼里。只是与人相处,多一分体谅,少一分爭执,多一分委婉,少一分强硬,方能事半功倍,也免得伤了同朝为官的和气,於你日后的公务也並无坏处。” 王安石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认可夫人的处事之道,內心却决定不循此法而行。 有这功夫,还不如琢磨琢磨心中大事。 他转身回到书房,这一次,庭院重归静謐,没有了外界的干扰,他很快便重新沉浸到公务之中,先前被打断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夜半 王安石终於忙的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笔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往外走去。 刚回到臥室,便见一顏色极好的陌生女人冲他施了一礼,这让他心中顿时一惊,莫不是走错了路,他嚇得赶紧倒退出去。 可扫了一眼立马反应过来了,不对啊,这就是驛馆安排的院子啊,是他住的臥室啊! 於是他又转头走了进来,“这位…姑娘,你哪位?” 女子施了一礼,垂下眼帘开口:“大人,夫人让我给你做妾。” 闻言王安石愣住了,脑子飞速旋转:夫人?这是几个意思?夫人她想干嘛?夫人不爱我了? 他从未想过纳妾之事,与妻子吴琼成婚多年,两人相敬如宾、情深意篤,早已是彼此的知己。 难道是自己近日忙於公务,忽略了她的感受?还是她觉得自己变心了?亦或是…她早已不爱自己,想找个人来分担,甚至是想藉此疏远自己? 可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於是清咳两声,眼中没有丝毫的色慾,满是探究,“夫人她,为什么找你给我做妾?” 第112章 王安石 女子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我夫君本是扬州负责督运粮的军官,因运米时船沉,家中资產赔尽还不够,所以我才被卖来抵债。” “荒唐!”王安石又气又急,世间怎么还有这种事,他忙问:“夫人买你花了多少钱?” “九十万钱!”女子不敢隱瞒,如实答道。 “我知道了。”王安石说完大步流星走进屋內,便见妻子吴琼正神色坦然的捧著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他顿时眉头一拧,“夫人,那妾室是怎么回事?” 有些生气的他,一屁股蹲在床边,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了出来。 “有什么不对吗?”吴氏一愣,她作为家中大娘子,给自己夫君买一个妾室再合理不过,似乎也没有错啊! 今天也是巧了,正好遇上了张氏这个顏色极好的女子,正好花钱买回来了,也不是特別贵,900贯钱家中还是负担得起。 王安石半生以“节俭”闻名,不纳妾、不置豪宅、不贪財物,日常开销极简,家中没有过多奢华支出,因此钱財確实剩余不少,並不困难。 “不对,太不对了,赶紧把她丈夫喊来。” 王安石的话让吴琼一惊,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原由她没理清楚,连忙喊来管家让人去找小娘子夫君,心中惴惴不安,以为自己闯了什么祸。 小娘子的夫君便被带到了驛馆,王安石先是严厉训斥了他不该为了抵债而卖妻,隨后又温言安抚,让他们夫妻二人和好如初,最后更是將那九十万钱悉数赏赐给了他们,让他们回去后好好过日子,重新谋求生计。 等料理完这些事后,王安石意有所指道:“夫人,莫要给我纳妾了,关键纳妾还费钱,我可没有那么多钱送了。” 这时的吴琼哪里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又好笑又好气,快步上前揪住王安石耳朵,没好气道: “你以为我想,如今你官位越来越高,咱家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哪能没有个妾室撑场面,传出去別人还不以为我善妒,你只管自己痛快,却不想想我…” 她並没有捨得用力,王安石却“哎呀咧嘴”討饶道:“夫人,我只爱你一个人,纳了妾也用不上啊!” “就知道浑说!”吴琼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鬆开了手,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 几日后,盛家正厅的匾额被晨光映得发亮,下人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还冒著热气,盛紘便已穿著一身乾净的緋色官袍候在厅中。 不多时,门房来报“舒州通判王安石大人到”,盛紘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介甫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盛紘笑呵呵地与王安石客气寒暄,伸手引著他往厅內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这位新同僚身上上下打量,眉头悄悄蹙了起来。 怎么说呢? 此人头髮蓬乱如枯草,纠结在一起毫无章法,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沾著不知是风尘还是墨渍的痕跡,脸上也不见半分清爽,胡茬杂乱地支棱著,眼底带著几分赶路的倦意,却丝毫不见整理仪容的意思。 更让盛紘心惊的是,王安石身上那件青色通判官袍,胸前、袖口满是深浅不一的墨渍,边角处甚至隱隱有小虫爬动,他却浑若不觉,依旧神色坦然地迈著步子,仿佛这身邋遢模样再寻常不过。 盛紘为官多年,早已风闻这位舒州通判“轻仪表”,可终归只是传闻,今日亲眼所见,还是被这阵仗惊得愣了愣神,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只一个劲地招呼他落座。 王安石却没心思寒暄,刚一坐下,便直奔主题,语气严肃道: “盛大人,陛下已下旨,任命你我二人为群牧司判官,主管全国马匹的饲养与调配。群牧司关乎军政命脉与天下交通,干係重大,我不敢有半分懈怠,便匆匆上门,想与你请教些地方马政的事宜,也好提前熟悉公务。” 盛紘:“???” 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前些日子佳婿还特意提醒他,让他好好钻研马匹管理,说他日后可能会任相关官职,当时他还只当是佳婿隨口预判,没想到居然真的应验了。 真神了! 可他当初定下的官职明明是承直郎,虽说也是从六品,可职责与群牧司判官完全不同,怎么突然就换了? 盛紘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在王安石面前表露,连忙收敛心神,起身拱手笑道: “介甫兄谬讚了!某先前在扬州任通判,虽管过些地方马政,却也只是皮毛功夫,於全国马匹的饲养、军政调配之事,素来所知甚少。此番蒙陛下恩典,能与介甫兄同任群牧司判官,往后还需多仰仗介甫兄指点提携,方能不负圣恩,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话本是同僚间的客套恭维,盛紘想著先放低姿態,日后共事也能和睦些,可他话音刚落,王安石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生硬,直言不讳道: “盛大人此言差矣!您任扬州通判,地方马政本就在您管辖之內,怎会『所知甚少』?恕我直言,群牧司关乎国本,容不得半分虚言与懈怠!此番共事,若盛大人不能尽心履职,不能將地方马政的经验尽数用到群牧司的公务上,我定当如实向陛下稟报,绝不含糊!” 一番话直来直去,没有半分委婉,字字句句都带著较真的劲儿,听得盛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著官袍的衣角,一时竟无言以对。 玛德!我果然还是见识少了!盛紘在心里暗自腹誹。 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不过是说句客套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好歹他也是扬州通判,地方马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否则今年也不会评上考绩优等,怎么可能真的“所知甚少”。 他心思急转,飞快地在脑海中回想,是不是以前在什么地方无意间得罪过这位王大人,以至於他今日故意来找茬,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半点头绪。 第113章 膏粱子弟 盛紘天性怂怂,哪敢与王安石爭执,连忙压下心中的委屈,一怒之下赔了个笑脸,略一拱手道: “王大人快人快语,某受教了,陛下交代的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天色临近中午,不如我让下人摆好酒席,咱们边吃边聊,也好细细商议群牧司的公务,如何?” “不用了!”王安石毫不犹豫地拒绝,从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份案牘,递到盛紘面前,“这是我整理的全国马匹饲养现状与调配难点,你先看看,或许对熟悉公务有用。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说著,他便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把盛紘都看愣了。 这人…好特么的倨傲!明明是同级官员,凭什么跑过来教训他一顿,还说走就走。 盛紘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可转念一想,日后还要与他共事,得罪不起,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连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王大人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紧赶慢赶,两人刚走到盛府门口,正巧一辆驛馆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荣显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看到门口的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王安石自然也认出了这个“粗鄙蛮夫”,此刻见他出现在盛府门口,王安石不由扭头看向盛紘,眼中满是探究的神色。 盛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指著荣显对王安石介绍道:“王大人,这位是富昌伯爵府的荣二郎,刚跟小女定下亲事。” 说著,又转头给荣显介绍,“二郎,这位是舒州通判王安石王大人,不日便会前往汴京担任群牧司判官一职。王大人才华横溢,在舒州任上政绩斐然,可是朝廷难得的栋樑之才…” 盛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两人无视了。 王安石上下打量著荣显,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心中却早已把“粗鄙蛮夫”换成了“膏粱子弟”。 他暗自摇了摇头,盛大人怎么如此不智,居然把女儿许给这等只知享乐、毫无真才实学的人。 此等膏粱子弟,凭祖荫得些虚职,怎懂经世济民之道? 嫁给他,女儿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有安稳。 想到这里,王安石对盛紘的印象更差了,只当他是趋炎附势之辈,不屑再与他多言,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有。 盛紘:“???” 妈耶!到底哪来的癲人?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先是被当眾教训,如今又被甩脸子。 一想到以后要跟这样性情古怪的人共事,盛紘便满心无奈,只觉得头皮发麻。 “让二郎看笑话了!”盛紘连忙转头对荣显赔笑,脸上满是尷尬。 荣显却笑著摆了摆手,客气道:“伯父不必介怀,王大人素来如此,最是看不起我等世禄之家,想来与伯父无关。” 荣显这话倒是不假。王安石的性子就是如此,管你是谁,只要他看不上,便不会有半分遮掩。 別说他荣显了,就连开封府尹包拯,先前在群牧司任上时,曾邀下属赏花饮酒,眾人都纷纷举杯,唯有王安石以“从不饮酒”为由,不管包拯如何劝说,都断然拒绝,还直言“你让我喝我就喝?”,让包拯当场下不来台。 就连曾赏识王安石的晏殊,也没能逃过他的“直言”。 晏殊曾好心劝他:“能容物者,物亦容矣。”希望他在官场中不要锋芒太露,学会和光同尘,方能走得长远。 可王安石回到馆舍后,却对旁人说:“晏公为大臣,而教人者以此,何其卑也!”认为晏殊作为朝廷重臣,却教导年轻人圆滑处世,实在太过卑下。 王安石並非故意针对谁,他本性就是个直肠子,心里装的全是公务,至於人情客套、虚与委蛇这些琐事,他丝毫不在乎,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也正因为这种头铁的性子,日后王安石推行变法时,才能顶著满朝文武的压力,把反对者懟得说不出话来,但也正因这份急躁与不懂变通,最终导致变法失败,落得个罢相的结局。 “原来如此!”盛紘知道不是针对他,才鬆了口气,隨即又精神一振,拉著荣显的手道,“贤侄既然知道这王大人的性子,快隨我进府,与我好好说道说道,日后我与他共事,也好知道该如何相处,免得再闹出今日这般尷尬的场面。” 荣显笑著应下,两人並肩走进了盛府,半路他忽悠了几句,盛紘立马带著他往寿安堂方向去了。 寿安堂 华兰心头一跳,指尖攥著帕子,眼角余光飞快地掠向荣显,眸底藏著几分嗔怪与疑惑。 这坏人,到底又怎么过来的,明明两人已定下婚约,按规矩该避嫌不见,他却总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盛家,还次次都是父亲或母亲亲自领进来的。 母亲心软,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拎不清倒也罢了,可父亲素来谨慎,前些日子还反覆叮嘱她,哪怕在府里也不许与荣显私下相见,今日竟亲手把人带到了寿安堂,实在匪夷所思。 她美眸流转,眼尾微微上挑,递去一个带著质问的眼色——你这坏人,怎的总往寿安堂钻,就不怕被人说閒话? 荣显何等机敏,一眼便读懂了她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悄悄眨了眨眼,无声回应,礼物喜欢就好,回头送你个更大的宝鑑。 对上信號的瞬间,荣显心头一阵窃喜,只觉得与未来媳妇这般暗通款曲,比什么都有趣。 华兰却无奈地轻摇了摇头,暗自思忖:这以目示意的门道,回头定要好好跟母亲学学,我居然看不懂什么意思。 一旁的盛老太太將这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气又好笑,没好气地瞪了眼站在一旁的盛紘,可眼底的笑意却先一步溢了出来。 罢了罢了,这猴小子,心思比筛子还多,她千防万防,还是次次让他钻了空子,不仅把华兰哄得团团转,每次都把盛紘和大娘子嚇得一惊一乍的,真是造孽哟! 第114章 语言艺术 盛老太太轻咳一声,压下笑意,看向一脸苦相的盛紘:“这是出了什么事,瞧你慌慌张张的,失了往日的沉稳。” 盛紘正是满心憋屈,方才在路上还被荣显故意嚇唬了几句,此刻更是愁眉不展。 他上前一步,对著盛老太太拱手行礼,將方才在朝堂上与王安石起爭执、而后被调去群牧司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母亲,儿子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王大人,再者说,群牧司管的是马匹,儿子素来擅长的是財政庶务,如今骤然调去管马,儿子虽不是不能做,可心里实在没底,更怕日后在公务上,王大人会处处为难……” 他这话倒是实情,並非推諉,只是骤然离开熟悉的领域,又得罪了朝中同僚,难免忧心忡忡。 盛老太太听完,眉头紧紧蹙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也有些想不通其中关节。 她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落在了坐立不安、眼神躲闪的荣显身上:“二郎,你先前曾提醒过你伯父,让他多关注马政,莫不是你早有耳闻,知道他会被调去群牧司任职?” 这话一出,盛紘也猛地看向荣显,眼中满是诧异。 当初荣显说这话时,他只当是年轻人隨口一提,並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倒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一时间,寿安堂內的三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荣显身上,那眼神里有疑惑、有探究,看得荣显脸颊微微发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嗨,这可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当初他听说盛怂怂因为议亲跑路,一时气不过,便私下找了机会给盛紘上了点眼药吧? 他眼珠飞快地转了转,很快便有了主意,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 “说来也是缘分。当初袁伯爷突发重病,臥床不起,朝廷上下都为此事忧心。我偶然想起,大律之中本就有『知州、通判兼领牧监』的旧制,便斗胆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句,举荐有地方庶务经验的官员兼领马政,没成想竟被陛下採纳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如今伯父得此差事,又能为朝廷分忧,真是公私两宜、双喜临门,也算是我为盛家略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方才那番话,说穿了不过是“忽悠”,可换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便將自己公报私仇的小心思,包装成了为国荐才、体恤朝廷的坦荡之举,既顺顺利利回答了盛紘职务变动的疑问,又半点没露自己的真实心思。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谦逊恭谨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尽了份臣子本分。 更妙的是,他只说自己提了“按旧制举荐地方官员兼领马政”的建议,绝口不提举荐的正是盛紘本人,硬生生將自己从幕后推手摘成了“建言者”,让盛紘与盛老太太下意识以为,最终调令是皇帝依著旧制拍板的。 果然,盛紘听完,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抽,脸上满是“居然是这样”的错愕,一时竟不知该哭该笑。 盛老太太则目光沉沉地看了荣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任她心思再縝密,也没往“小心眼”三字上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毕竟那时候,荣家与盛家素无往来,更別提议亲之事,荣显根本没有针对盛紘的理由,谁能想到这小子竟是记恨上了当初盛紘为躲议亲而“跑路”的事。 这便是语言艺术的精髓所在,荣显只提“袁伯爷抱恙”,却绝口不说是“何时抱恙”“为何抱恙”,故意模糊了最关键的时间节点。 若是盛紘与盛老太太知道,袁伯爷病重的日子,恰好是盛紘跑路的那段时间,定然能瞬间看穿荣显的小心思。 可偏偏,荣显掐断了这关键的因果链条,只给他们看“为国荐才”的表象,让他们只能將这场公务调动,当成一场啼笑皆非的巧合误会。 果不其然,盛老太太无奈摇了摇头,“既然是陛下指派,你尽心尽力办好即可,反过来说,既然陛下能指派你,说明你也算是入了陛下的眼,也是一件好事。” “母亲说的是。”盛紘略微一思索,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否则皇帝为什么不指派別人,偏偏指派他,这说明皇帝心里是有他的。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欣喜不已,心中发誓一定要把差事办好,到时候没准因此被陛下更加看重。 只是想到王安石,脸色一僵,焦急的看向荣显问道:“贤侄,你对王大人知晓多少,是怎么样一个人?” 事关官途,他也顾不上许多,只能虚心跟佳婿请教起来。 “王安石此人…”荣显沉默片刻,斟酌道:“这位王大人,为人刚正,做事极重法度与实效。跟他共事,伯父只需直言不讳、踏实办事,凡事讲清利弊与依据,別搞虚头巴脑的应酬,他便会认可你。” “如此…简单?”盛紘诧异不已。 “不错。”荣显哈哈一笑,“伯父也见过王大人,便知这人邋遢不已,却不知也是有原因的。” 他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补充道:“王大人务实,一心公务,甚至连整理仪表的时间都不捨得浪费,就是性子急躁了些,若是他说了什么不快的话,定不是什么针对,只不过是怕误了公务而已。” 他这么一说,盛紘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安石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原来是这个原因,他还以为是被针对了。 想想也是,若是王安石真的是什么不可理喻之人,也不会官袍上爬虱子,向来是醉心公务所致。 这样的人更加好相处,说话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便好,反而少了一些勾心斗角,也蛮不错的。 想到这里,他好奇的问道:“贤侄之前说,王大人对世禄之家有所偏见是怎么回事?” 荣显大吃一惊,反问道:“伯父为什么这么问,读书人看不起勛贵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第115章 趣事 盛紘无言以对,盛老太太也无奈摇了摇头。 其实不光是大周,打从有科举那天起,读书人就总带著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傲气,看不起靠祖宗荫庇的勛贵。 只不过大周重文轻武到了骨子里,这份轻视就更直白、更刻薄些。 別说勛贵了,连宫里的宦官、皇后家的外戚,还有那些靠皇帝宠信上位的官员,在读书人眼里都是“歪门邪道”,提起就皱眉头。 说句实在的,除了他们自己这群“清流”,就没哪个群体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也就当今皇帝赵禎是个例外,在读书人心里那就是“白月光”般的存在,说他是“尧舜再世”都不夸张,怎么夸都觉得不过分。 荣显见此,忍不住哈哈一笑:“伯父倒不像是混官场的读书人,居然还会为这点事惊讶。等您进了京就知道了,勛贵过日子有多难,朝堂上看著人五人六的,其实就是个摆设,说话都没人肯听。” 这话倒是没掺半点假。 满朝文武,清一色的文官掌权,武將想插句话,刚开口就被懟得哑口无言,关键是那些文官引经据典的,武將们还听不懂,只能干著急。 好在现在勛贵家里也开窍了,逼著孩子读书识字,不然別说在朝堂立足了,连跟文官打交道都难,日子简直没法过。 荣显心里无奈,现在的文官还只是处处提防著武將,等將来狄青被他们逼出汴京,那才是武將彻底没落的日子。 那时候就不是提防了,是往死里压制,武將的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大周的军事实力也就跟著走下坡路了。 “哎!”盛老太太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华兰见气氛不对,赶紧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慰著。 转头又瞪了荣显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都怪你,好好的提这些干什么,惹老太太不开心。 荣显无奈地耸了耸肩:瞪我干嘛?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他话锋一转,故意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凑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我最近听说了王安石王大人的一个趣闻,特別有意思,您要不要听听?” “哦?”盛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眼角带著笑意,微微点了点头:“说来听听。” 荣显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事儿说了:“听说前段时间,吴夫人想给王大人买个小妾…结果王大人不仅没要那小娘子,还拿出钱帮她丈夫还清了债务,还训斥了那小娘子的丈夫,让他好好过日子,別再让妻子受委屈。” 这话一出口,盛紘、华兰都愣住了,满脸的诧异。 盛紘更是激动得直点头,满脸佩服:“这王大人也太豁达大度了,不仅不趁人之危,还主动帮人还债,真是我等读书人的楷模,我辈之典范啊!” “確实是个明事理的。”盛老太太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地看了盛紘一眼:“王大人心里拎得清,从不因私情乱了分寸,更不会让家里人恃宠而骄。这份通透和担当,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盛紘眨了眨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老太太这是在点我呢! 他立马闭上嘴,低下头,那副模样活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生,带著点无赖,又有点心虚。 盛老太太看他这副样子,也没辙了,摆了摆手:“我有些累了,华儿,你带著二郎去院子里逛逛,让我清静清静。” 荣显憋著笑,差点没忍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眼看著盛紘如蒙大赦,狼狈地溜出了寿安堂,他才起身给老太太施了一礼,跟著华兰走出了寿安堂。 刚走出门口,荣显就再也憋不住了,捂著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伯父刚才那表情,也太有意思了,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华兰美眸流转,轻轻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点嗔怪:“你呀,也是个不省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什么看热闹啊?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荣显故意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明知故问,还眨了眨眼,显得格外无辜。 “你……你就是故意的!”华兰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又气又笑,轻轻一跺脚,扭头就往前走。 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显然是在等他。 荣显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三两步就追了上来,跟她並肩走著。 院子里的琼花正开得热闹,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 两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气氛却不尷尬,反而带著点淡淡的曖昧。 荣显看华兰低著头,脸颊微微泛红,心里一动,清了清嗓子,轻声吟诵起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啊!” 华兰猛地停下脚步,嘴巴张得大大的,不自觉地惊呼出声,她那双纤细的青葱玉指,因为激动,指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这……这是他写给我的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住了。 她反覆咀嚼著最后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心里又甜又暖,一时之间竟有些痴了,连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 荣显静静地看著她,心里暗暗感嘆:果然,古人诚不欺我,这双眼睛,才真叫“眼含星子”啊。 明亮又有神的眸子里,闪烁著细碎又璀璨的光芒,就像把漫天的小星星都装进了眼里,既灵动又好看,还藏著藏不住的欢喜和柔情,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在这个时代追女孩子,靠才华真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一首好词扔出去,什么姑娘家的矜持、什么男女大防的虚礼,瞬间就没了。 就像那杨无端,虽然屡试不第,是个官场失意的文人,可就凭著一手好词曲,愣是让无数歌妓、闺阁女子为他倾心。 那些女子,有的主动给他送钱送物,有的甚至不顾名声,跟著他四处伴游。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跟外男私自伴游,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那么多女子愿意为了才华,衝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缚,甚至不顾礼教的指责,主动奔赴自己心仪的才子。 第116章 懒政跟清简 荣显看著华兰痴迷的模样,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寧静:“怎么?这首词,你不喜欢吗?” 华兰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像是能滴出血来。她不敢抬头看荣显的眼睛,只能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喜欢,写得……写得特別好。” “只要你喜欢就好。”荣显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温柔:“这首词,是我特意为你写的。” “为……为我?”华兰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看著荣显,眼神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荣显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却故意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难不成除了你,我还有別个女人,我怎么不知道啊!” 华兰被他说得心花怒放,再也忍不住,嘴角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眼含星子的模样,更是美得让人心醉。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可那份藏不住的欢喜,却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 两日后,晨光微熹,扬州驛馆外已停好了两辆官车。 王安石立在车旁,目光冷冷扫过不远处正与盛紘说话的荣显,见他脸上竟还带著几分閒適笑意,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拂袖转身,登车时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斥语:“居官不任事,莫若归耕桑!” 车帘“啪”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吴琼站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荣显与盛紘遥遥施了一礼,便带著下人也上了车。 王安石这番毫不掩饰的姿態,盛紘与荣显看得真切,二人对视一眼,也只能拱手目送马车启动,並未上前自討没趣。 “这事闹的!”盛紘搓了搓手,脸上满是无奈。 他本还想著趁此机会,与王安石好好攀谈几句,凭藉自己多年的官场圆滑,或许能化解此前的隔阂,没想到一番解释,反倒越描越黑。 他转头看向荣显,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贤侄,你说……我要不要索性拒了这马征的差事,转而请求去工部打磨几年,至少能图个安稳。” 荣显闻言,嘴角忍不住一抽,他算是开了眼了,大周竟还有这般怯懦的读书人。 大周士大夫素来以“直諫”为荣,不少人第一天上朝,便敢为心中不平事怒懟权贵,何等瀟洒坦荡。 可盛紘倒好,为官多年,始终谨小慎微,別说与人红脸爭辩,就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 说好听些是“明哲保身”,往难听了说,便是“无刚气、缺担当”。 荣显忍不住懟道:“这般无刚气,何谈报国?” 话音落下,他见盛紘脸色涨红,才想起对方毕竟是自己未来的老丈人,语气未免太重了些。 於是放缓了声调,安抚道:“王大人无非是见我平日少涉公务,便觉得我是『不作为』,心中不满罢了。他既有成见,咱们多说无益,不必理会便是。” 荣显心中暗自嘆道:“不扰黎元不逐名,閒曹自可养清寧。君今苦觅劳形事,却笑疏慵是治平。” 不折腾百姓、以清静之道治理地方,亦是正经的经世之理,可总有人將这份“清简”视作“懒散无能”,他能怎么办。 扬州盐务早已自上而下查办完毕,秩序井然,运河匪患也已肃清,民生渐稳,此时若还四处奔波,刻意找事做,反倒会扰民。 唯有沉下心来,让地方休养生息,那些被他打压的豪强才会放鬆警惕,扬州也才能真正安稳。 只可惜,王安石对他早已形成刻板印象,无论他做什么,恐怕都难入对方眼中。 二人不再多言,也各自上了车。 车队缓缓启动,与王安石的官车一前一后,朝著城外码头驶去。 盛紘此次前来,本是专门为了给齐国公告別,毕竟二人在扬州共事多日,临走前总要当面道一声珍重,恰好顺路將荣显一同接上。 一路之上,车厢內静悄悄的,盛紘仍在为王安石的態度忧心忡忡,荣显则闭目养神。 不多时,车队抵达码头。 荣显一袭青色锦袍踏上河岸,目光所及之处,不由得愣住了。 往日里,这里只充斥著漕运的喧囂、船工的號子与商贩的叫卖声,此刻却被黑压压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粗略望去,竟有上千人之多。 沿街的商铺全都关了门,店主们捧著油纸包好的桂花糕、酱萝卜、松子糖,踮著脚尖往人群前排挤。 老人们拄著拐杖,手里端著燃得正旺的线香,裊裊青烟缠绕著岸边的垂柳,將空气里都染上了淡淡的檀香与麦香。 几个扎著羊角辫的孩童,怀里抱著刚从自家园子里摘的芍药花,花瓣上还沾著露珠,见荣显走来,便蹦蹦跳跳地围了上前。 “荣大人!您可算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纷纷整理了衣衫,对著荣显拱手行礼,齐声喊道:“恭送荣大人!” 声音洪亮,迴荡在运河上空,满是真挚的感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奋力从人群中挤到前排,手里捧著两罐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新茶,眼眶微微泛红: “荣大人,您剿灭了运河水匪,咱们这些靠商船吃饭的,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这是小老儿自家茶园炒的新茶,您带在路上喝。” 荣显连忙上前一步,温声推辞道:“老人家客气了。剿匪护民,本就是为官者的分內之责,怎好再收您的厚礼?” “大人务必收下!”老汉固执地將茶罐往荣显隨从手里塞,语气带著几分恳求, “您要是不收,咱们心里不安啊!这些年,多少商船被水匪劫掠,多少船夫丟了性命,是您救了咱们,救了咱们扬州的运河。” 话音刚落,那几个孩童便將手里的芍药花递到荣显面前,奶声奶气地说:“荣大人,花好看,送给您!祝您一路顺风!” 第117章 许家三郎 荣显心中一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童的头,笑著接过花束:“多谢你们,这花真漂亮,我很喜欢。” 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百姓,一张张淳朴的脸庞上,满是不舍与感激。 荣显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动容:“诸位乡亲,荣某不过是做了些分內之事,却蒙大家如此厚爱,荣某感激不尽。往后虽离扬州,但心中定会时时记掛著,愿扬州永远风调雨顺,大家都能安居乐业,闔家幸福。” 说罢,他对著百姓们深深作了一揖。 就在这时,一个头髮凌乱、衣衫破旧的孩童,突然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张开双臂拦住了荣显的去路,大声嚷嚷道:“荣大人!你能剿灭水匪,那你能告诉我,我父亲何时能回来吗?” 荣显愕然驻足,目光落在孩童身上。 只见他头髮纠结成团,脸上还沾著泥污,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打理,与周围整洁的孩童格格不入。 一旁的老汉见状,连忙上前將孩童拉到身后,对著荣显躬身致歉:“荣大人恕罪,这是许家三郎。他父亲死於水匪之手,按咱们扬州的规矩,亲人死於非命,子女一年內不可剃头,以免『冲煞』,並非这孩子故意不修边幅,衝撞了大人。” “他父亲是船夫?”荣显虽说是疑问,心中却已基本確定。 宋代素有“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观念,寻常男子都会定期修剪头髮,束髮整洁,以示礼仪。 但也有例外,除了僧人跟罪犯,像船夫、縴夫这类重体力劳动者,为了方便干活,避免汗湿头髮滋生虱子,常会剃去短髮。 许家三郎的父亲死於水匪,又有“冲煞”的禁忌,显然符合船夫的身份。 “不瞒大人,三郎的父亲正是运河上的船夫,被那水匪头目江蛟手下所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老汉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哽咽,他再次对著荣显躬身一拜, “荣大人,或许在您看来,剿灭水匪只是一件寻常公务,可对我们这些靠运河谋生的人来说,您是实实在在为我们出了恶气,报了血仇,自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提心弔胆地行船,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荣显抿了抿嘴,心中五味杂陈。他扭头看向许家三郎,虽衣衫破旧、头髮凌乱,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著一股孩童的机灵。 他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阿郎乖,你爹爹没有离开你。他是去了运河尽头的『水神爷爷』那里当差,要帮水神爷爷守护运河,让大家都能平安行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等他把差事办完了,就会回家来看你了。” “真的吗?”许家三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头,本就凌乱的头髮变得更加彭松,“那我爹爹会不会给我带礼物回来,他以前每次出船回来,都会给我带糖吃。” “会的,一定会的!”荣显郑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 得到荣显的肯定,许家三郎顿时破涕为笑,对著荣显笨拙地拱了拱手,便一蹦一跳地跑回了人群,嘴里还嘟囔著:“太好了!爹爹会回来的,还会给我带糖吃。” 望著许家三郎欢快的背影,荣显心中沉甸甸的。在这个时代,男人是一个家庭的顶樑柱,顶樑柱倒了,这个家也就塌了大半。 他不知道,运河沿岸还有多少像许家这样的家庭,更不知道,这看似繁华的运河底下,还埋藏著多少无辜百姓的尸骨。 宋代的大运河,是维繫国家南北经济的“命脉”,是无数商船往来的“黄金水道”,可它的繁华背后,却浸透著无数底层民眾的血泪。 开凿运河时的劳役致死、航运途中的匪患劫掠、战乱时期的无情杀戮、自然灾害后的饿殍遍野……这一条条生命,最终都化作了运河两岸的孤坟,或是沉入河底的白骨。 说到底,大宋如今的盛世繁华,又何尝不是用这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 想到这里,荣显內心沉重无比,再也无心多言。他对著百姓们再次拱手施了一礼,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官船。 百姓们见状,纷纷站在岸边挥手告別,码头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恭送荣大人”之声,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连运河里的河水,似乎都被这热闹又真挚的氛围惊动,泛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不远处的马车旁,王安石也瞥见了码头上的这一幕,不由得满脸诧异。 他万万没有想到,荣显在扬州竟有如此高的声望,能让上千百姓自发前来送行,焚香赠礼,情意真切。 他望著荣显登船的背影,又看了看岸边依依不捨的百姓,心中对荣显的刻板印象,第一次有了一丝鬆动。 官船缓缓驶离扬州码头,江风拂过窗欞,带著淡淡的水汽。 小小一只的明兰端坐在一旁,手指轻轻绞著衣角,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祖母,爹爹在扬州做了三年通判,离任时冷冷清清,怎的姐夫只待了数月,倒有这么多百姓哭著送行?” 盛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温和却带著几分通透:“傻孩子,这做官就跟做人一个道理,看你到底给人家办了多少实在事。” 她指了指窗外的运河,缓缓道:“你父亲当通判,凡事只求稳妥,不惹事、不犯错,就像这河上的船,顺流而下,却没给岸边的人挡过一次风、遮过一次雨。百姓记不住这样的官,自然不会来送。” “可荣家二郎不一样,他查了盐务,除了水匪。”盛老太太语气平淡,却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 “你爹爹是『太平官』,荣显是『救命官』,这待遇,自然不一样。” 见她还是有些疑惑,华兰蹲下身子柔声道:“简单来说,盐务糜烂会像一张网,把靠运河吃饭的船夫、商贩、脚夫等普通人全裹进去,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第118章 露华浓记 这下明兰才算真的明白了,她低头沉思片刻,轻声道: “原来是这样。扬州盐务牵连著这么多人,官员、豪强,连水匪都跟它缠在一起。靠运河吃饭的百姓看不透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姐夫帮他们除了水匪,就是实实在在救了他们的生计,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华兰有些吃惊的看向盛老太太,她没想到,仅仅提示了一句,六妹妹就差不多想明白了。 可盛老太太没有多说什么,对於明兰来说,过多的夸奖可不是好事,这孩子要小心翼翼的活著,免的遭了嫉妒。 似乎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明兰抿了抿嘴,“祖母,姐姐,我去照看弟弟了。” 说著小跑著离开了,心里还不断懊恼,怎么一不留神就说了心里话。 … 汴京朱雀门外,正是繁华鼎盛之地,近日却被一家名为“露华浓记”的铺子抢尽了风头。 铺子门前,一面巴掌大的物件高悬於门楣之上,黄铜包边,中间嵌著一块通透琉璃,日光洒下时,竟折射出刺目的光晕,引得往来贵女纷纷驻足,一时之间,门前车水马龙,竟堵得水泄不通。 这物件说是铜鉴,却比寻常铜镜亮上百倍,说是琉璃,又能清晰映照人影,连鬢边珠釵的纹路都分毫毕现。 阳光最盛时,光晕直晃得路人眯起双眼,便是路过的狗,也会凑到跟前,对著镜中自己的影子摇尾打转,惹得眾人失笑。 “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张桂芬勒住马韁,掀开车帘探出头,往日里端庄得体的贵女,此刻竟不顾仪態,直勾勾地盯著那物件,眼中满是好奇。 她仰著头,踮起脚尖,从下方望去,镜中竟清晰映出对面“醉仙楼”的鎏金招牌,连“醉仙楼”三个字的笔画都看得真切。 这般神奇的物件,让她心痒难耐,当即吩咐隨行丫鬟:“快!把那东西摘下来给我瞧瞧。” 一旁的伙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咧了咧嘴,苦笑道:“贵女莫要玩笑,这是店里管事特意吩咐掛的『引客宝』,千叮万嘱,太阳落山之前绝不能摘下来,小的实在不敢违命。” “我买了!”张桂芬一拍车辕,一副財大气粗的模样,“你说个数,多少贯,只要价钱公道,我今日便把它带回家。” 伙计被她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左右为难之际,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荣飞燕掀帘而下,迈著小碎步快步上前,拉住张桂芬的衣袖,无奈道:“我的姑奶奶,您可別在这儿添乱了,店里还有更好的新鲜物件,咱们先进去说,保准让您满意。” 说罢,她转头对伙计吩咐道:“快把门口的客人都请进来,別杵在这儿挡著路。就说今日有刚出炉的新奇玩意儿,过时不候,晚了可就被人抢光了。” 伙计连忙应下,招呼著门口的贵女们进店。 荣飞燕连扯带拽,才把仍惦记著门口物件的张桂芬拉进店內。 一进门,张桂芬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宽敞的过道两侧摆满了梨花木台子,台上整齐陈列著胭脂、水粉、眉黛、螺鈿镜等女子用品,每个台子下方都用硃砂写著数字,一目了然。 过道中,几位贵女正驻足挑选,看到心仪的物件,便从墙上取下一枚刻有对应数字的號牌,揣进袖中,继续往前逛。 每隔几步,过道两侧便设有一个小隔间,隔间內摆著梨花木圆桌,铺著素色锦缎桌布,桌上燃著檀香,放著青瓷茶盏,香气裊裊,让人身心舒畅。 隔间的墙面上,还设著多层博古架,架子上的物件都標著材质与產地,客人可隨手拿起查看、试色,无人上前催促。 “这是什么新奇的玩法,还挺有趣的。”张桂芬嘖嘖称奇,目光四处打量。 过道呈“井”字形,中间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庭院,庭院內设有捶丸、投壶等游戏场地,几位贵女正围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荣飞燕笑著解释:“前院一共有十六个这样的庭院,都是供客人们歇脚玩乐挑选的地方。” 两人没有在此停留,径直往后院走去。 內院的布置更为清幽,软榻、屏风错落有致,掛著苏绣帐幔,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角落里还设著几张试妆檯,台上摆满了各式美妆用具,几位女使正小心翼翼地为贵女们试涂胭脂、描画眉毛,满足她们“体验后再买”的心思。 露华浓记只做贵女圈层的生意,开业初期,荣家靠著伯爵府的人脉,邀请了一眾世家贵女免费体验,还赠送小份胭脂作为伴手礼,靠著贵女们的口碑传播,短短几日便名声大噪。 除了门口几个接待客人的伙计,前后两院全是细心周到的女使,从不接待其他客人,私密性极好。 客人们到店后,无需急著购物,可先在隔间或內院坐下喝茶聊天,女使会主动將店內的热门物件端到桌上,供客人隨意翻看、试色,全程不主动推销,给足了客人自在的空间。 更另类的是,露华浓记没有固定货源,却凭著“只做贵女生意”的定位,吸引了各路商人主动上门,有什么新奇好物,第一时间便送到店里,生怕错过了商机。 “他们玩的是马吊牌吧!”张桂芬指著不远处的一群贵女,以前在富昌伯爵府玩过几次,她印象深刻。 內院里,贵女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有的玩马吊牌,有的下三友棋,还有的在玩新奇的麻將、升官图,欢声笑语不断,总有一款游戏能让她们找到乐趣。 荣飞燕却笑著拉著她继续往里走,不多时,便来到一个从未开放的院子前。 院子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镜阵夺彩”四个大字,字体娟秀,透著几分雅致。 “镜阵夺彩?”张桂芬挑眉,好奇道,“这是什么新奇玩法,你又跟著你二哥哥琢磨出什么好东西了,快开门让我长长见识。” 一路走来,她知道露华浓记后院一共才开放了三个院子,分別是棋牌室、休息室和试妆院,其余的都一直紧闭著,如今这个院子掛了牌子,定然藏著惊喜。 “別急,这就带你看。”荣飞燕敲了敲门,片刻后,院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位身著青绿色侍女服的管院女使施了一礼,恭敬地站到一旁,“三姑娘,张姑娘,里面请。” 两人走进院子,张桂芬却愣住了,院子里整齐摆放著几十件被油布严严实实包裹著的物件,身形高大,像是屏风,又比屏风单薄,让她摸不著头脑。 荣飞燕没有解释,拉著她走进一旁改造过的房间。 房间朝著院子的那面墙被全部拆除,摆著几张软榻和桌椅,坐在屋內,能將院子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可以拆开了。”荣飞燕对著院中的女使吩咐道。 女使们齐声应下,纷纷上前,將油布一一解开。 隨著油布被扯下,一面两米高的琉光宝鑑赫然出现在眼前,镜面通透光亮,將院子里的草木、女使的身影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张桂芬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几十面宝鑑全部展露真容后,整个院子都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日光透过镜面折射,光影交错,美不胜收。“这……这是什么?” 张桂芬指著宝鑑,声音都有些颤抖,“跟店门口那块巴掌大的物件,似乎是一样的?” 她兴冲冲地跑到第一面宝鑑面前,镜中瞬间映出另一个自己:衣著华丽,珠釵璀璨,连脸上的细微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般新奇的体验,让她爱不释手,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镜中的自己,指尖却只碰到冰凉光滑的镜面。 “哎呀,比我的那面铜镜还要清楚百倍!”张桂芬一边感嘆,一边在镜前转了一圈,欣赏著镜中自己的模样,嘰嘰喳喳地像个孩子。 荣飞燕忍不住掩嘴轻笑,走上前拉著她往镜阵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这便是琉光宝鑑,虽与门口那块材质相似,却比它结实得多。” “我二哥哥说,这些宝鑑製作时,要精准控制温度,误差不能超过二十度,还要经过沙浴骤冷、油浸缓冷等工序,具体的我也听不懂,只知道它就算被打碎了,也只会变成无数无稜角的小颗粒,不会伤人,可以放心用来玩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可惜製作不易,小半年才攒下这么几十块,后续大概还能再做几十块,之后便不再製作了。我二哥哥说,这种大號宝鑑性价比不高,很难卖出多少。” “多少贯钱?”张桂芬眼睛一亮,拉著荣飞燕的手问道,“给我备几块,我要带回家,放在我院子里。” “最少一万贯。”荣飞燕伸出一根手指,脸上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 “嘶——”张桂芬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么贵,我家那面铜镜才七千贯,这简直是抢钱啊!” 她心头飞速盘算著,这般大的琉光宝鑑,工艺定然极为复杂,一万贯似乎也不算漫天要价,正想咬咬牙应下,却听荣飞燕幽幽补了一句:“哦,对了,一万贯,只能买巴掌大小的。” “啊?!”张桂芬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惊得后退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宝鑑。 她愣了片刻,猛地抬头望向两米高的琉光宝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反覆比划了好几下,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怒气,柳眉倒竖,气道:“你二哥哥莫不是穷疯了,他可知一万贯是多少?” 荣飞燕嘴角上扬,声音里透著一丝愉悦:“知道啊!我二哥哥说了,这叫『取之於豪强,用之於雅事』。” “呸呸呸!我看他就是財迷心窍,专盯著我们这些『穷人』搜刮!”张桂芬毫无形象地哀嚎起来,一万贯对她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实在难以承受。 可她又实在喜欢这琉光宝鑑,恨不得立刻抱回家,出去跟其他贵女显摆。 荣飞燕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除了这种大號的,还有掌心大小的琉光宝鑑,只要一千贯而已。” 她解释道:“一万贯的宝鑑,是用来赚富商巨贾钱財的;一千贯的小號宝鑑,才是给咱们准备的。我二哥哥说了,要『无差別的创死任何一个有钱人』,勛贵的钱要赚,富商的钱也要赚,还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我就知道你二哥哥的心是黑的。” 张桂芬欲哭无泪,一千贯虽比一万贯便宜不少,可对她的月例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今日註定要大出血了。 可她实在抵挡不住琉光宝鑑的诱惑,只能咬牙说道:“一千贯就一千贯,给我留一面!” “好了好了,少不了你的。”荣飞燕笑著安抚道,“咱们先玩会儿游戏,这镜阵夺彩的玩法可有趣了。规则很简单:镜阵四通八达,里面藏了好几件小物件,咱们从不同入口进入,谁在一炷香时间內拿到的物件最多,谁就是贏家,输的人要请喝上好的雨前龙井。” 张桂芬一听有游戏可玩,顿时来了兴致,连忙点头答应。 两人分別从两个入口进入镜阵,一开始,镜中无数个自己的身影让她们晕头转向,走了半天都找不到方向,只能伸手摸索著前进。 可镜阵终归是死的,多走几次后,两人渐渐熟悉了路径,游戏也变得简单起来。 荣飞燕早有准备,对著管院女使招了招手。 女使们见状,纷纷上前,合力推著宝鑑移动起来。张桂芬这才发现,宝鑑下方装有滚轮,竟是可以活动的。 隨著宝鑑的位置不断变化,原本熟悉的镜阵瞬间变成了新的迷宫,两人再次陷入了迷茫,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她们的欢声笑语。 可也正因为她们的欢声笑语,也把其他院子的人引了过来,看到两米高的琉光宝鑑,顿时挪不开眼睛了,吵著闹著也要玩。 第119章 归京 汴京的码头总是喧闹非凡,漕船、客船往来如梭,搬运货物的脚夫吆喝著號子,叫卖吃食的小贩穿梭其间,水汽混著米麵香、脂粉气,在微凉的风里瀰漫开来。 马车內,张初翠却无心顾及窗外的热闹,一遍遍掀开帘子,目光直勾勾地锁著宽阔的河面,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外搭带了没?显儿这一路坐船回来,汴京不比扬州暖和,可不能让他感了风寒。” “带了带了,母亲你快看!”荣飞燕连忙从隨身的锦盒旁拎起一件素色锦缎外搭,递到张初翠面前,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裙摆绣著细碎的梅花,衬得肌肤莹白,正是汴京贵女圈里最时兴的模样。 可张初翠压根没看一眼,仍旧扒著车窗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心疼:“去了扬州这么久,不知道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別是被那边的饭菜磋磨瘦了。” “母亲?母亲!”荣飞燕见自己的討好落了空,又气又无奈,伸手在张初翠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好歹看看我啊!我特意穿了新做的褙子,你都没夸我一句。” “你打我干什么,死没良心的!”张初翠吃痛地皱了皱眉,立马转过身来,拿手虚点著女儿的额头斥责道, “就知道捣鼓你那胭脂铺子,要不是我让人把你喊回来,你怕是连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都忘了。” 她越说越生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不管,等你嫂子过了门,你就把铺子交出来,好好在家跟著张妈妈学学规矩。你看看你,整天在外边拋头露面,都快成野丫头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荣飞燕一听这话,顿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露华浓记”是她一手创办起来的,从一间小小的胭脂铺,慢慢变成汴京贵女们聚会的安乐窝、销金窟,仅仅两年时间,名气丝毫不比吴大娘子的马球会差。 也正因如此,她在贵女圈子里向来受追捧,走到哪里都有姐妹主动黏上来,这般舒心自在的日子,她怎么捨得放手。 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地反驳道:“可是,我还小,议亲的事不急……” “还小?再过几年就该议亲了。”张初翠脸色一沉,语气又重了几分,显然是不打算鬆口。 荣飞燕心里委屈,却又不敢跟母亲爭辩,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河面上驶来一艘气派的宝船,心中一动,指著窗外惊喜地喊道:“母亲,船来了,你快看,是不是盛家的船只?” “哪吶,在哪吶?”果不其然,一听到“盛家”二字,张初翠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也顾不上再训斥女儿,一把推开帘子,扒著窗口使劲往河面望去,刚才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一旁的张妈妈见状嘴角一抽,大娘子,你什么时候能在这个家立起来,还是那么的好忽悠。 可张初翠丝毫没有察觉到张妈妈的无奈,一把扯过荣飞燕手里的外搭,就风风火火地往车外走:“来了来了,还真是盛家的船,飞燕,快跟我去接你哥哥,我的显儿啊,不知道瘦了多少。” 张初翠踩著杌子,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刚站稳脚跟,便望著从远处缓缓驶来的宝船,激动地一甩手里的外搭,咧著嘴笑道:“不枉我前些日子天天对著佛像诚心祈祷,显儿总算是一路平安回来了。” 说著,她忽然“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卡住了,眉心紧紧拧成一个疙瘩,满脸都是困惑的神色,心中还念念有词:“我当时跟佛祖许诺的是什么来著?怎么一下子就忘了……” 见此情形,张妈妈哪里还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无奈地走上前,低声提醒道:“大娘子,您当时说,若是二公子平安归来,您便在家吃素半年。” “不是!”一听到“吃素”两个字,张初翠立马急眼了,脑海里瞬间闪过炙羊肉、鵪鶉羹、蒸羊等一道道诱人的美食。 她瞪著张妈妈,神情严肃地说道,“我怎么跟佛祖许诺的,自己还能忘了不成?真是天大的笑话!明明是多给佛堂进些香火,你这老货儿,莫要在这里糊弄我。” 她那副“嫌弃”的模样,惹得张妈妈跟荣飞燕面面相覷,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明明是张初翠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如今心愿达成,反倒不承认了。 上次也说什么塑金身,修缮佛堂佛身,供养三宝等等,可是,这都好些年过去了,佛堂依旧还是那个佛堂,一草一木,从来没有变过。 大娘子许愿的时候好话连篇,就差剃度去做比丘尼了,可每次心愿达成后,许下的承诺从来没有做到过一件,或者说,压根就没记得过。 至於心愿没达成?好说,大娘子会说这佛像不管用,立马换一个新的摆上。 两人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每次都能有不一样的花样,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无奈嘆了口气。 几人在岸边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宝船终於缓缓靠岸。 船夫熟练地將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又拋下沉底的碇石固定船只,隨后搭起一块宽大的木板作为跳板,方便船上的人上下。 张初翠见状,立马快步迎了上去,朝著船上问道:“船上可是扬州盛家?” “正是盛家!不知大娘子是哪位?”船上的下人连忙探出头来,恭敬地回问道。 “母亲!”不等张初翠张嘴,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船舱里传了出来。荣显快步从船舱里跑了出来,朝著岸边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笑意。 几个月不见,他確实有些想念家人,便顺著跳板大步流星地走到岸边,快步迎了上去。 “显儿,我的显儿!”张初翠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一把扶住荣显的胳膊,便上下打量起来,心疼的直抹泪儿, “瘦了,真是瘦了!我就说扬州的饭菜哪有家里吃著舒心,居然瘦了这么多,肯定是在那边受委屈了。” 第120章 好生小气 荣显闻言,无奈地抹了把脸,疑惑地看向一旁的荣飞燕,眼神里满是不解:我瘦了? 他这趟去扬州,可没少胡吃海塞,大晚上都要让当地的閒汉送些馋嘴的吃食,比在家中吃的还要丰盛,体重不仅没减,反而还重了几斤,怎么会瘦了。 荣飞燕赶忙上前,拉了拉张初翠的衣袖,轻声说道:“母亲,二哥哥哪里瘦了?我看他跟临走之前没什么不同,反而气色更好了。” 这话说的张初翠不乐意了,她板著脸,转头训斥荣飞燕道:“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我还能看不出是不是瘦了?” 得,荣显见状,忍不住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有一种瘦,叫做“妈妈觉得你瘦了”。 他识趣地顺著张初翠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对对对,母亲说的对,我確实瘦了些。不过咱们先往旁边避一避,盛伯父、盛伯母还有盛老太太还要下船呢,可不能挡著他们。” 被荣显这么一提醒,张初翠立马回过神来。 她此次来码头,除了接儿子,更重要的是想趁机见见盛家的姑娘,毕竟两家已经定了亲,以后就是亲家了。 她抬头朝著船舱望去,正好看到一个顏色极好的姑娘,扶著一位华贵锦袍的老太太从船舱里走了下来。 张初翠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快步迎了上去,恭敬地问道:“可是亲家太母当面?” 盛老太太一愣,还不等反应过来,张初翠已经热情的迎了上来,那姿態,那性子,怎么跟她家儿媳妇一般无二,或者说,比王若弗还要莽撞, 隨即,她想到张大娘子出身乡下,性子或许本就这般爽朗直率,便也释然了。 她笑著应道:“哎呀,原来是张大娘子,咱们可算是见面了。华兰,快过来见过大娘子。” 说著,盛老太太忍不住轻轻抽了抽手,心中暗自嘀咕:这张大娘子的手劲儿,可比我那儿媳妇大了许多。 “见过大娘子!”华兰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褙子,裙摆绣著精致的兰草纹,气质温婉大方。 这是她头一次见张初翠,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丝毫没有生怯,恭敬地对著张初翠行了一礼。 “好好好!真是个好姑娘!”张初翠看著华兰通身的气派,又瞧著她温婉得体的模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拉住华兰的手,连连说了几声“好”。 本来,她对於儿子跟盛家议亲这件事,心中还有些芥蒂,觉得盛家虽是官宦世家,可毕竟远在扬州,不如汴京的世家大族知根知底。 可如今见了华兰,她心中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家儿子能娶到这样的好姑娘,真是赚大了。 张初翠拉著华兰的手,右手轻轻扶住自己手腕上的玉鐲,微微一推,那只莹润剔透的玉鐲便丝滑无比地滑到了华兰的手腕上。 这招“一扶一推赠鐲”,还是她特意跟杨大娘子学的,为了练熟这个动作,她硬生生摔碎了三只上好的玉鐲,代价不可谓不大。 华兰一惊,连忙想要將玉鐲摘下来推辞道:“大娘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著收著,这有什么贵重的!”张初翠笑眯眯地按住华兰的手,不让她摘玉鐲,隨后转头冲盛老太太招了招手,说道,“老太太,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家三姑娘,荣飞燕。” 荣飞燕连忙上前,对著盛老太太和华兰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见过盛老夫人,见过华兰姐姐,姐姐妆安。” 几人又互相见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 张初翠看了一眼船上一眼,知道他们刚到汴京,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便开口说道: “老太太,您这一路坐船顛簸,定是乏透了,我不多扰您歇息,免得惹人嫌。回头府里要办一场集会,我让人把帖子送过去,到时候让家里的哥儿姐儿们都过来坐坐,凑个乐子。”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定一定!”盛老太太笑著点了点头,对华初翠的热情也颇为受用。 张初翠见盛老太太应下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又跟盛家眾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带著荣显和荣飞燕,开开心心地离开了码头。 临上马车前,荣显目光一扫,恰好瞧见王安石独自一人雇了顶青布小轿,轿夫脚步匆匆,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汴京城方向去。 他不由失笑摇头,心中暗嘆:这位王大人,果然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刚从外任回朝,连片刻歇息都不肯。 无需细想,王安石这般行色匆匆,定然是急著入宫面圣。 依著大周祖制,地方官员任满卸职回京,首要之事便是向陛下呈递密封的《民间利弊疏》,详述任內见闻与民生疾苦,同时举荐贤能属官,待圣意批覆后,方能前往宰相府衙拜谢。 这流程一环扣一环,半分错漏不得。 荣显低头看了眼腰间悬掛的临时官牌,虽只是个无实权的邸侯,不必去宰相府应酬,却也需遵制入宫交还官职、復命销差。 他当即转身对车夫吩咐:“先送我入宫。” “啊?”车帘后传来张初翠诧异的轻呼,她探出头,满脸不解,“你姐姐那边,回头让下人递个话便是,不用今日专程跑一趟的。” 车厢內顿时安静下来,同行的荣飞燕与张妈妈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张初翠。 还是荣飞燕柔声解释:“母亲,二哥哥並非要去姐姐那里,而是需入宫交差。他此次外任时掛的临时官职,如今任满回朝,必须当面交还陛下,这是朝廷规制,马虎不得。” 张初翠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天真的惋惜:“我还以为……陛下亲赐的官职,以后就稳稳是显儿的了,竟还要还回去。” 顿了片刻,突然嘀咕道:“好生小气!” 看著母亲这般单纯模样,荣显又气又笑,无奈道:“母亲,这只是临时差事。回头儿子参加科举,凭真本事考中功名,陛下才会正式授予实职。到时候定给母亲挣一份誥命回来,让您风光无限。” 第121章 手艺生疏了 “用不著!”张初翠却头一扭,哼哼唧唧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你姐姐早就给我挣来誥命了,哪轮得到你。” 荣显与荣飞燕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苦笑摇头,这位亲妈,偏心起来当真是半点不掩饰。 孩子向来是从最大的疼起,大姐荣飞鳶自小便是荣家捧在手心的明珠,即便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在母亲心里,分量也终究略逊姐姐一筹。 这般直白的偏爱,真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沉闷声响,朝著汴京城內驶去。 可没过片刻,车厢里的眾人便觉出了不对劲。 车身始终微微向右侧倾著,坐得极不踏实,稍遇路面凸起的石块,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重的那侧滑去,只能时时伸手扶住车壁,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这是怎么了?”张初翠皱著眉,语气里满是疑惑。 家里的马夫老吴是跟著荣家多年的老手,驾车稳当得很,平日里连顛簸都极少有,今儿个却总往一边偏,实在反常。 车外传来老吴无奈的声音:“大娘子,我也正纳闷呢!今儿个这马车邪门得很,马儿不知怎的,总一个劲往右边偏,我只能死死拽著韁绳,一点一点往回纠正,可劲儿费了不少,还是稳不住。” 荣显听了,忍不住哈哈一笑,掀开车帘一角打趣道:“老吴,你这驾车的技艺莫不是退步了,要是实在不行,回头让你儿子来接班,年轻人眼神儿好,手也稳。” “哎哟少爷,您可別打趣我了。”老吴急得嗓门都高了些,“我的手艺您还不清楚,当年在汴河边上,那韩五郎几人想拦著您,还不是被我驾著车甩得远远的……” “咳咳!咳咳咳!”一听这话,荣显顿时满脸通红,大囧不已,连忙用力清咳几声打断了老吴的话头。 他心里暗自叫苦,生怕老吴再往下说,把原身在广云台胡闹,被韩五郎追著打的糗事,当著母亲和妹妹的面全抖搂出来了。 要脸!不提! 好在老吴也算机灵,见荣显反应不对,立马收了话头,只是心里依旧纳闷。 荣显趁机转移话题,沉声道:“別囉嗦了,赶紧下车检查检查马车,看看哪里出了问题,別耽搁了进宫。” 他这般刻意岔开话题的模样,立马引得荣飞燕投来一道狐疑的目光,好在她心思细腻,没当著张初翠的面追问,否则荣显还真不好解释那些过往的浪荡事。 车外,老吴急得满头大汗,围著马车转了好几圈,又是检查车轮,又是查看韁绳,嘴里还不停念叨:“没问题啊,都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偏得这么厉害……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没半点毛病啊!” 一旁跟著的承砚原本还在看热闹,见老吴急得团团转,突然神色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凑到车前,压低声音对荣显说道:“少爷,会不会……会不会是您那兵器的缘故?” “你把凤翅鎦金钂绑车辕上了!”荣显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瞬间明白了癥结所在。 马车自重也不过三百公斤左右,右侧硬生生压上一个三百斤的兵器,相当於多了半辆马车的重量,车身不往右边偏才怪。 他连忙掀开车帘,对承砚吩咐道:“解下来!你跟陈夯先扛著回府,不用跟著进宫了,路上小心些,別磕著碰著。” “二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荣飞燕见他这般动静,终於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车辕上绑了重物,压得马车不稳。”荣显摆了摆手,刻意轻描淡写地带过,隨即话锋一转, “对了,露华浓记最近怎么样了,还有那大號琉光宝鑑,效果如何?” 一提到露华浓记,荣飞燕果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先前的疑惑也拋到了九霄云外。 小脸涨得通红,声调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兴奋:“二哥哥,你出的主意实在是太好了,自从用了你的法子,汴京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店里送,生意好得不得了,每月利润至少翻了一倍,都快赶上官营邸店的月收入了。” 她伸出手,兴奋地比划著名:“我听你的建议,在苏州、杭州、泉州几个繁华的地方,每处都开了一家分店,现在每家分店每月盈利差不多有六千贯,加起来每月也有五万贯。” 即便如此,露华浓记的商品依旧供不应求。 各地的掌柜每次来信,都在抱怨货物刚运到店里,就被闻讯而来的客人一抢而空,还一个劲儿地催著东家多备货,说多少都能卖出去。 但荣飞燕心里清楚,除非有人能破解露华浓记商品的独家秘方,否则她只能继续维持小规模销售的模式。 稀缺性会让客人默认她家的商品更优质、更值得拥有,也愿意接受更高的定价,这样一来,利润自然就上去了。 而且,抢不到的客人还会互相討论、分享,无形中就给店铺做了宣传,根本不用额外花钱宣传,好处实在太多了。 “还有还有!”荣飞燕越说越兴奋,“我照著二哥哥的吩咐,把汴京的总店也整改了一番,现在总店每月的各种利润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贯,这段时间下来,一共累计盈利都快二十万贯了。” 二十万贯,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利润高得嚇人。 荣显听了,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清楚,这其中的利润,绝大部分都来自於玉露膏这种垄断性商品,剩下的胭脂水粉、香膏香露等零散生意,每月也就一千贯左右的利润。 即便如此,也已经相当不错了。 要知道,在扬州那样的富庶之地,单个盐铺每月也才挣一千贯,露华浓记的零散生意都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算得上是日进斗金了。 他靠在车窗旁,望著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慢悠悠地说道:“琉光宝鑑这东西,不能一下子放太多货,你跟各地掌柜说一声,每月每家店铺,只放出去三块大號的、十块小號的,细水长流才好,这生意能做很久很久。” 第122章 当官,真难 不是荣显看不起古人,而是琉光宝鑑背后的技术,根本不是这个时代能轻易复製的。 纯净的玻璃,至少还要再过五六百年才会被研製出来,更別说用於製作镜子的化学镀银法了。 仅凭这两项技术,露华浓记的利润,他能安安稳稳地吃好几辈子。 这就是他留给荣家的传家技艺,有了这门手艺,就算將来荣家遭遇变故,也能凭藉它东山再起,稳稳地传承下去。 至於后人如何经营,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他能做的,就是为家族打下坚实的基础。 “啊!”一旁的张初翠听完两人的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是再加上琉璃镜,露华浓记一年的利润岂不是要將近五百万贯,比你父亲挣的都多。” 荣飞燕也忙不迭地点头,眼里满是惊嘆:“是啊母亲,这可不是小数目,咱家以后再也不用愁钱了。” “多吗?”荣显见她们二人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心里暗自想到,要是让她们知道,顾廷燁凭藉著外祖父留下的產业,每年能有两千万贯的收入,不知道会不会更吃惊。 跟顾廷燁一比,他现在依旧算得上是“穷得稳定”,每年的收入也不过才堪堪达到顾廷燁的八分之一。 当然,顾廷燁的財富是白老爷子一辈子心血积累下来的,而露华浓记才营业没多久,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只要他愿意,想要赶超顾廷燁也並非难事。 只是他觉得没必要急於求成,现在最重要的是积攒名声,把露华浓记的招牌彻底打响。 等將来名声够了,再慢慢增加商品的供应量,到时候利润自然会水涨船高。 “大娘子,少爷,马车检查好了,能走了!”这时,车外传来老吴兴奋的声音。 他又试著驱动了一下马车,果然平稳了许多,再也没有往一边偏的情况了。 老吴高兴得直嚷嚷:“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真是奇了怪了,怎么突然就正常了,我什么也没碰啊!” 荣显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只是对老吴说道:“好了,別囉嗦了,赶紧驾车,咱们进宫去。” 老吴连忙应了一声,甩了个清脆的响鞭,马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这一次,车身平稳得很,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顛簸和倾斜。 车厢里的眾人也终於鬆了口气,张初翠还在小声嘀咕著露华浓记的利润,荣飞燕则在盘算著琉璃镜一个月的利润,气氛渐渐变得轻鬆起来。 皇宫 垂拱殿前的台阶覆著薄霜,青石板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 荣显整了整锦袍衣襟,依著大周仪制,缓步迈向那座朱红巍峨的大殿。 刚至殿门,內里便传来一阵慷慨激昂的陈词,字字鏗鏘,穿透雕花门扇,震得人耳畔发麻。 “陛下!国库空虚如洗,边患屡禁不止,再不推行变法革新,整飭朝纲、充盈府库,不出五十年,大周必亡於內忧外患之中!”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变法之举,虽会得罪士族豪强,却能解万民之困、固社稷之基。陛下若想做中兴之主,重振大周雄风,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万不可因一时之顾虑,错失救国良机!” … 荣显立在殿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繫著的羊脂玉佩,听著內里熟悉的声线,心中顿时一惊:好大一张画饼,说得天花乱坠,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吃得下,可別吃撑了。 不用猜,定是王安石在推销他那套变法主张。 什么中兴之主,什么五十年亡国,纯属危言耸听! 没有他王安石的变法,大周凭著现有的根基,照样能安稳运转百八十年。 呸!不要脸,嚇唬人谁不会?荣显在心底暗自腹誹,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恭敬肃穆的神色。 “荣二郎,快些进来,陛下召见!”就在这时,內侍省总管张德义急匆匆从殿內走出,脸上带著几分焦灼,一把拉住荣显的衣袖,便往殿內拖拽。 荣显心中纳闷,往日传召从未这般急迫,可一踏入殿內,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瞬间瞭然。 王安石身著青色官袍,跪伏在內殿之中,背脊却挺得笔直,显然还在据理力爭。 书桌后的赵禎,正皱著眉头,一手揉著发胀的眉心,一言不发,神色间满是疲惫与不耐。 这是陛下未曾採纳变法之议,反被王安石死缠不放,弄得左右为难。 荣显心中忍不住偷笑,皇帝也不容易啊! 王安石本就是出了名的“头铁”,性格执拗到了极致,凡是他认定为对朝廷有利的事,必定会反覆上奏,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而赵禎偏偏是个不喜搅扰百姓安稳的君主,素来主张“宽简治国”,更何况王安石的变法牵扯甚广,几乎触及了所有上层阶层的利益,他自然更不愿轻易採纳,於是便有了眼前这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僵持局面。 想到这里,荣显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启稟陛下,小臣奉旨前往扬州检查盐务,如今差事已毕。盐税亏空之弊、官吏贪墨之实,皆已一一釐清,具体情形详见奏疏,恭呈陛下御览。” “此外,臣居扬州期间,恰逢当地匪患作乱,为保地方安寧,已率军將匪寇尽数剿灭,地方治安復归稳定,剿匪详情亦附於报告之中,恳请陛下审阅。” “哦?二郎来了。”赵禎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疏,递给身旁的张德义,吩咐道:“二郎,你来看看这份奏疏,看完之后,说说你的看法。” 荣显稀里糊涂接过奏疏,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页,抬眼扫了眼示意自己直言的赵禎,又看了眼跪在地上、嘴唇微微蠕动,显然还想继续进言的王安石,心中顿时打了个转儿:当官,可真难啊! 他连科举都还没参加,就已经要替陛下扛下这般棘手的“锅”,这要是真踏入朝堂,往后类似的事情恐怕只会多不会少。 果然,不管是哪个朝代,打工人的命都是一样的苦,为了些许俸禄,只能擼起袖子苦干,还不能对老板有半句怨言。 第123章 垫桌脚 “陛下!”王安石憋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带著几分委屈与不满,牢骚道: “荣显无科第之功,无策论之誉,未曾经歷过功名进阶之苦,陛下何以仅凭一时之念,便超擢授官?且其秩在扬州按察,职司仅为监察地方风宪,並非中枢执政之臣,朝堂机务本就不在其辖制范围之內,岂容他越俎代庖、妄预国政?此举既违背了『量才授官、循阶进用』的祖宗之制,也悖逆了『各守其位、不侵官权』的朝廷典章,长此以往,恐会扰乱朝廷纪纲,宜速正其失,以儆效尤!” 荣显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好傢伙,王安石,你是懂辩证法的! 推行变法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到了这个外戚身上,就开始搬弄“量才授官、循阶进用”的祖宗之制了。 正话反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合著只要对自己有利,怎么说都对是吧? 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义,说话不好听可就怪不得我了。 荣显这般想著,缓缓打开了手中的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赵禎也被王安石的固执弄得有些头疼,无奈解释道:“扬州盐务积弊已久,歷任官员皆束手无策,朕正是看中荣二郎『无党无派、行事果决,可当重任』,才派他前往扬州查案,为的是扫清盐务积弊,充实国库,绝非隨意乱授官爵,你多虑了。” “陛下!”王安石依旧不肯退让,梗著脖子,提高了嗓门,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陛下何其糊涂!查核盐务,需的是熟諳律法、通晓商情、深諳地方利弊的能臣干吏,而非仅凭『皇亲国戚』的身份,毫无治盐经验的外戚子弟!” “陛下口称荣显『无党无派』,实则是自欺欺人!外戚身份本身,便是最大的『党羽』,便是最鲜明的立场!今日若因『查盐务』之名破例,他日必有更多外戚以『办理某事』为由,覬覦朝堂权位,爭相效仿。朝廷纪纲一旦崩坏,再想挽回便难如登天,到那时,朝廷危矣,大周危矣!” 赵禎心中清楚,王安石真正在意的,並非他擢拔了谁,而是“外戚擢拔”这件事本身。 就像他说的,某些事一旦开了口子,便会如洪水猛兽般难以收敛。 今日可以是一个无品级的监察邸侯,明日便可能是手握实权的朝廷重臣,所以满朝大臣对此早已形成了一种公共默契。 外戚可以授予爵位,归入勛贵行列,与那些膏粱子弟一同享乐,但绝不能让其染指朝堂实权,除非靠著自己本事爬上来。 偏偏王安石说得有理有据,句句切中要害,赵禎也只能无奈沉默,连忙转移话题,看向荣显问道:“荣二郎,奏疏可曾看完了?” “回陛下,臣已看完。”荣显不紧不慢合上奏疏,脸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王安石对他的指责从未发生过一般。 “你觉得王安石所书如何?有何见解,尽可直言。”赵禎的目光落在荣显身上,带著几分期待,也带著几分试探。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可別怪我年纪小,口无遮拦。 荣显心中一笑,抬眼扫了眼一旁满脸期待的王安石,故意长嘆一声,拖长了语调说道:“回陛下,王大人这份奏疏,实在是……实在是……” 他脸上摆出一副极为讚嘆的模样,引得王安石心中一阵窃喜,连忙追问:“实在是什么?荣二郎但说无妨!” 赵禎看著荣显这副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无奈:荣二郎终究还是太年轻,没能领会到他的深意,怕是要说出些附和王安石的话来。 罢了罢了,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回头放到朝议之中,让眾大臣一同商议便是。 却不料,荣显话头一转,脸上的讚嘆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语气冰冷地说道:“实在是聒噪无用,满纸空谈!” 说完,他还衝著王安石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王大人,这份奏疏你还要不要?我家书房的桌子有些放不平,正好可以拿回去垫桌脚,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恩?!” 一听这话,赵禎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脸上满是惊愕:这孩子在汴京城里,都是这么说话的吗?怪不得名声如此之差,怎么这般…不知礼! 就算不认同王安石的主张,也该收著点说,没看到王安石还在一旁跪著吗? “你你你你……”王安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当场跳脚,指著荣显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封奏疏,是他耗费十余年心血,熔铸了半生为官经验与治国方略写成的济世良策,每一个字都凝聚著他对大周江山的忧虑,对天下黎民的关怀。 多少个日夜,他挑灯夜读,翻阅典籍,走访乡野,才將这些想法整理成册,如今,这份他视若珍宝的奏疏,竟被荣显弃如敝履,声称只配拿来垫桌脚。 这不仅是对他毕生抱负与为官功绩的全盘否定,更是將他耗尽心血的治国理想狠狠踩在脚下,是对他一心为国、鞠躬尽瘁的尊严最彻底的践踏!他怎么能忍得下去? “荣显!你也配在此饶舌?”王安石双目圆睁,怒视著荣显,厉声怒斥,声音震得殿內的樑柱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某自入仕以来,遍歷州县,深知民间疾苦。在舒州任上,某亲率百姓疏浚河道、兴修水利,日夜操劳,风雨无阻,终让万亩荒田变成膏腴之地,让数万黎民免於水患之苦!这份治民实绩,是用十余年光阴、踏遍乡野泥泞、耗尽心血换来的,绝非你口中的空谈。” “而你呢?生於勛戚之家,自幼养尊处优,靠著裙带关係坐享官禄,无科第之功,无地方治民之验,连民间百姓的疾苦都未曾亲身体会过,朝堂机务更是一窍不通!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指手画脚、妄议国政?凭你那外戚的身份吗?”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怒喝之声震耳欲聋:“某的奏疏,字字皆为民生,句句皆是实绩;某的官职,是凭真才实学、赫赫功绩挣来的!你这种无功无德、只靠祖宗荫庇的膏粱子弟,连与某爭辩的资格都没有!再不滚出殿去,休怪某以『扰乱朝纲』之罪,参你一本。” 他说的振振有词,高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內久久迴荡,满是不甘与愤怒。 第124章 请治恶言 荣显却依旧不急不躁,躬身对著赵禎行礼道:“陛下,王大人在殿上对臣进行人身攻击,请陛下为臣做主,治他『恶言辱臣』之罪!” 王安石闻言,顿时噎住了,指著荣显的手微微发颤,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荒唐!难道我所说的不是事实吗?你未曾科考,便先受官职,这本就不合规矩,违背祖制!” 大周素来重文轻武,士大夫阶层享有言事自由,朝堂之上辩论政策、针砭时弊乃是常事,即便言辞激烈,也被视为“公议”,不算过错。 但口水攻击却有清晰的红线,若攻击的是对方的品行、私德、家世,则属於典型的人身攻击,会被视为“失士大夫体统”,甚至可能被弹劾“谤訕朝政”“侮辱同僚”,面临降职、贬謫乃至牢狱之灾的处罚。 简单来说,大周的朝堂能“吵架”,但不能“骂人”,攻击观点没事,攻击人身轻则丟面子,重则丟官、吃牢饭。 所以王安石自认自己说的都是事实,理直气壮,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荣显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唾沫星子,眉头紧蹙,嫌恶地甩了甩手,对著赵禎躬身道:“陛下,王大人爭辩之时,口水竟直接喷到小臣脸上,此举言语带辱、举止失仪,难道还不算人身攻击吗?” “呵呵……”赵禎被两人这副针锋相对的模样弄得又气又笑,无奈地摆了摆手,“王判官只是情绪激动,一时失了分寸,並非有意为之,算不上『恶言辱臣』,此事休要再提。” 说著,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荣显身上,饶有兴致地追问道:“说正事。王判官的奏疏虽言辞偏激,却也直指朝堂积弊,切中要害,你为何直言它聒噪无用?” 赵禎心中自有考量:王安石的奏章哪里是“偏激”,简直是“激进”到了极致,几乎將宗室、士族、商贾、官僚等各个阶层全部纳入了改革范围,一旦推行,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 他初看时,也曾被奏疏中描绘的“中兴蓝图”触动,可冷静下来细想,便没了推行的兴致——太难了,稍有不慎,便会惹得天下动盪、生灵涂炭,这与他“宽简治国、百姓安稳”的理念背道而驰。 即便如此,这封奏章也为他提供了不少新的思绪,让他有了不少的灵感,怎么也算不上“聒噪无用”。 荣显毫不客气地回懟道:“玉卮无当,虽宝非用!” 这话出自先秦典籍《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原话是“夫玉卮无当,虽宝非用;雄鸡断尾,虽勇无宜”。 因为玉做的酒杯没有杯底,即便它是稀世珍宝,也无法用来盛酒,终究毫无实用价值;公鸡被剪断尾巴,即便原本勇猛好斗,也失去了作为雄鸡的正常价值,再勇猛也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王安石当场破防,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狠狠戳中了痛处。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奏疏写得再好,若得不到皇帝的採纳,便只是一张废纸,只能被扔到一旁落满灰尘,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这正是他最为难受、最为不甘的地方,如今被荣显当眾点破,他怎能不急眼。 “陛下!”王安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呼喊道,“臣所献之策,皆是国家当前急需解决的弊端,绝非无用空谈!” 他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带著哭腔,却依旧鏗鏘有力:“臣遍歷州县,亲眼目睹百姓困苦、流离失所,亲耳听闻国库空虚、边军缺餉,日夜思索、殫精竭虑,方才制定出这套变法良策!青苗法可解农人之困,助其摆脱高利贷盘剥;市易法可抑制商贾垄断,稳定市场物价;保甲法可强化地方防御,巩固边疆安寧!若陛下肯推行此法,不出三年,必能实现国库充盈、万民安乐、边疆安定的局面,大周中兴指日可待啊!” 说罢,他膝行几步,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声音嘶哑地哀求道:“陛下若因一时顾虑,弃此良策不用,便是眼睁睁看著大周一步步走向覆灭,臣愿以性命担保,变法若有差池,臣甘受凌迟之刑,以谢天下百姓!” 赵禎被他这番死諫弄得越发头疼,揉著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嘆了口气: “王判官,朕並非不知变法之利,也並非不愿让大周中兴。只是你这法子太过激进,牵扯的利益群体太多,宗室、士族、商贾、官僚,几乎无一倖免。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天下动盪,百姓流离失所。朕登基以来,所求不过是百姓安稳、朝堂太平,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见王安石还想开口爭辩,荣显也有些厌烦了,他猛地提高声音,高声呼道:“王大人!” 这一声“王大人”又急又快,声若洪钟,在空旷的垂拱殿內久久迴荡,王安石正准备开口的话语被硬生生打断,还被嚇了一哆嗦。 他本就没料到荣显会突然出声,而且声音如此之大,任谁也会被这般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到。 可荣显浑不在意,对著王安石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说道:“王大人一心为国,鞠躬尽瘁,下官心中敬佩不已。”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打开那封奏疏,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话中却满是讥讽:“不过,我看王大人这个青苗法,倒是『別出心裁』。地方上的小吏想要搜刮民脂民膏,还需绞尽脑汁、巧立名目,而王大人这青苗法,却是直接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合法抢劫』的藉口,真是『高明』啊!” 荣显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语,差点没把王安石气得背过气去,他怒气冲冲地反驳道: “一派胡言!青苗法乃是为了帮助农人摆脱高利贷的盘剥,让他们能顺利度过青黄不接之时,此法推行连坐担保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让乡邻之间相互扶持,让农人喘一口气,怎会是你口中的『合法抢劫』。” “我只看到『损』,没有看到『荣』。”荣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冰冷。 “什么?”王安石似乎没听明白荣显的意思,一下子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 第125章 贵宾,躺一位 荣显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解释道:“没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所谓的青苗法,本质上就是把朝廷的放贷风险,全部转嫁给了民间百姓。” “官府向贫农放贷,却让富农、地主为其贷款和赋税『背书』,一旦贫农无力偿还债务或逃税,富农便需连带承担赔偿责任,甚至会被一同追责、抄没家產。富商若是承担不起这般重压,便只能卖田宅、鬻妻卖女,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种制度看似『相互扶持』,实则是官府把放贷风险转嫁给民间,让富农替贫农『买单』,也替官府的政策失误『背锅』,最终只会激化农村的贫富矛盾,让邻里反目、宗族对立,反而破坏了基层稳定。 至於找谁担保,地方官吏可不会管这些,自然是找当地最有钱的富户,整死一家再换一家。 富户想要自保,唯有主动告发可能违约的农户,届时乡间邻里互不信任,人心惶惶,何谈安稳? 不出一年,大周基层便会乱作一团。 而且富户本是大周的『税基中坚』,他们被整死后,不仅没人再为官府『背书』,还会联合士族、官僚共同反对变法,形成『朝野共怨』的局面,社会动盪一触即发。 听著荣显描绘的混乱画面,赵禎手中的御笔猛地一抖,墨汁滴落在龙案的奏章上,晕开一团黑点。 他神色阴沉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案,显然在心中反覆权衡利弊。 唯有王安石满脸怒意,大声斥责道:“一派胡言!制度本身並无过错,错的是那些贪墨官吏,只要陛下下令严惩不贷,谁敢徇私舞弊、滥用职权,你这般危言耸听,莫非是受了富户、士族所託,故意阻挠变法,妄图维护自身私利?” 荣显愕然! 好好好,他荣显这下直接被打成了阻碍变法的“保守派”,他要不要去找司马光提前结个盟什么的。 变法前的王安石,就像一个被理想冲昏头脑的理想主义者,认准了“变法是大周唯一的出路”,任何质疑和反对,都会被他解读为敌意。 就算把变法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摆到他面前,他也只会觉得你是“站著说话不腰疼”,甚至会更加坚定“必须推行变法,打破这些阻碍”的决心。 这般顽固、偏执,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怪不得变法推行之时,满朝大臣被逼走了一个又一个,宛如魔怔了一般。 他本来还觉得王安石只是方法错了,本心是好的,所以並没有太过言辞激烈,可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什么顾虑了,管他什么本心好坏,荣显指著王安石便怒喷道:“纸上谈兵的腐儒,误国害民的狂徒,祸国殃民的餿主意!” “你若执意听不进真话、容不下异见,非要强行推行这等激进之法,不出十年,天下必反,你王安石便是我大周的千古罪人!” 骂完这番话,荣显只觉得浑身舒畅——太特么痛快了!我爱当官,我可爱死这朝堂了!不就是拿钱懟人嘛! 只要钱到位,王安石也要给你干稀碎。 赵禎坐在龙椅上,看著殿內剑拔弩张的场面,只觉得又过癮又刺激,可眼看王安石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毕竟再爭下去也无意义,只会徒增不快,赵禎摆了摆手,沉声道:“好了,此事暂且搁置,容朕再仔细思量思量,你们先退下吧。” 王安石还想再劝,却见赵禎脸色微沉,眼神中已然透出不耐,知道再爭辩下去,只会惹得皇帝不快,只能不甘地叩首道:“臣遵旨。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大周的未来,经不起拖延啊!” 荣显不甘示弱,扬声道:“介甫空谈中兴梦,祸国殃民千古恨!一朝恶法行天下,万里江山尽哭魂!” 话音落下,殿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垂拱殿外,两名值班的禁军殿前司士兵正竖著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好久没听过这般痛快地“骂架”了,可听著听著,里面突然没了声音,两人满脸疑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怎么停了?还没听够呢! 就在这时,殿內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快!太医!快请太医!” 顿时,垂拱殿內乱作一团,脚步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两名禁军扒著门缝偷偷望去,只见原本站著的王安石,此刻竟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被几个內侍抬著往外走。 “我的天!显哥儿也太牛了吧!居然把王大人骂吐血了,好特么解气。”一名禁军压低声音,满脸兴奋地对同伴说道,想笑却又硬生生憋住了,生怕被殿內的人发现。 荣妃的弟弟谁不认识? 他们都是靠著皇帝吃饭的,自然把朝中的勛贵大臣认了个清清楚楚,否则都不配在殿前司当差。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荣显居然这么厉害,能把那些靠嘴皮子吃饭的文官骂得吐血,简直是吾辈楷模! 不对,显哥儿那是据理力爭,不是骂人,是吵架!对,就是吵架! 两名禁军连忙在心中纠正自己的想法,顿时惊为天人,他们勛贵子弟,何时有这般牛气过。 他们两个看得开心,殿內的荣显却陷入了“麻烦”之中,他跪得笔直,面对赵禎带著几分“怒视”的目光,却丝毫不慌。 “陛下,小臣只是实话实说。”荣显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变法之事,关乎天下安危、万民福祉,容不得半点虚言。王大人的奏疏虽立意高远,却不切实际,与其让它误导陛下,酿成大祸,不如直言相告,让陛下看清其中利弊。” 赵禎都被气笑了,没好气道:“朕还要感谢你把王判官气吐血不成?” “陛下过奖了,小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荣显依旧一副谦逊的模样,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好一个『分內之事』!”赵禎气的一指荣显,怒声道,“拖出去!给我打二十……十棍!” 第126章 张德义酸了 荣显顿时急了! 皇帝怎么还不讲理了? 刚才明明是你让我说的,怎么扭头就要打他?这简直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他在脑海里把能想到的贬义词都过了一遍,却不敢说出口。 眼瞅著两名禁军就要上前將他拖出去,荣显忙开口喊道:“陛下!小臣还有话说,事关大周江山社稷,恳请陛下容臣说完。” “说!”赵禎摆了摆手,制止了上前的禁军,他倒是想看看,荣显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在他的垂拱殿,硬生生气得他的大臣吐血,今天说什么也要让他挨两板子,否则难消心头之气。 “陛下!臣今日直言,非为逞口舌之快,实乃为大周江山、为天下黎民!”荣显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响彻整个大殿, “王大人变法之心可嘉,然其策若利刃,用之得当可斩除积弊,用之不当便会伤及国家根本。臣若因畏惧龙顏、怕触逆鳞而缄口不言,他日新法祸国,百姓流离失所,陛下追责之时,谁来为这万里江山担责?谁来为天下苍生计?” “臣今日敢当著陛下之面驳斥新法,正是念及君臣之义、家国之重!若因此获罪,臣心甘情愿,只望陛下能拨开迷雾,看清新法利弊,莫让一时之念,酿成千古之憾!臣虽受皮肉之苦,却能换陛下三思,换江山安稳,此乃臣之幸,更是大周之幸!” 赵禎闻言,身躯驀然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荣显眼见有效,话题忙一转,语气恳切地问道:“陛下,可曾记得臣在奏摺中提到的扬州?『儿童歌舞乐昇平,一曲梅花细柳营』,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太平,若是新法推行,官府强征赋税、逼迫百姓借贷,扬州百姓还能这般笑的出来吗?” 他心中暗自腹誹:王安石確实是大才,一心为公,可世上的事,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理想主义者”灵机一动。 王安石变法看似能解决“三冗”的两个问题,可根子没断,问题依旧存在,变来变去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有何意义。 唯一一个看似能解决问题的保甲法,更是两头不沾的“无用功”。 全民皆兵听起来不错,可最终只会让百姓种地不安稳,还得额外承担徭役负担,苦不堪言。 让荣显最生气的是,王安石的变法,本质上是將朝廷应负的责任,强行转嫁到了民间百姓身上,这才是真正的祸根。 新法中大部分措施,都是鼓动百姓去修水利、弃高息贷、交钱免役、养马练兵。 可他有没有想过,普通百姓单是为了活著,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哪里还有精力和財力去为国家大事操心,他王安石怕不是疯了! 若是王安石能虚心採纳他人意见,循序渐进地完善新法,未必不能推行,可偏偏他固执己见,听不进任何不同声音,那这新法,不推行也罢! 荣显的话,特別是最后一问,一下子挠到了赵禎的痒处。 他之所以不看好变法,不就是怕扰民安寧嘛! 猛药能治苛政,这个道理他治理朝堂这么多年,怎会不懂? 可若是驾驭不好,猛药就会变成毒药,不仅治不好病,还会让“病人”一命呜呼。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王通判的新法,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 “陛下!”荣显言辞切切,掷地有声,“庙堂一尘,覆於黔首,便为万钧丘山!” 荣显没有说新法不好,却只是劝诫他慎重思考,一剎那,赵禎內心被深深触动了。 作为皇帝,他比谁都清楚,朝廷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个微不足道的决策,落到普通百姓身上,就可能是天大的重担,甚至会压垮一个家庭。 所以他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生怕有什么不妥之处,如今这番心思,却被荣显一语道破。 是非对错,此刻已然不重要了,因为荣显所说所想,皆是为了大周江山、天下百姓。 赵禎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禁军退下。 两名禁军顿时傻眼了,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到底还打不打?他们只能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內侍省总管张德义,寻求指示。 张德义心中酸透了,暗自嘀咕:荣二郎一定是给陛下灌了迷魂汤,都把人骂吐血了,结果居然什么事都没有,这般迷魂汤到底是从哪买的,想买! 他酸溜溜地开口道:“愣著干什么?还不送荣二郎出宫!” 荣显心中一松,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不用挨板子了! 想到这里,荣显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对著赵禎躬身行礼后,便隨著禁军走出了垂拱殿。 一出门,刚才那两名禁军便满眼佩服地对著荣显拱手行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传递著敬佩之情。 荣显被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只能跟著往宫外走去。 宫门外,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张初翠和荣飞燕早就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二郎,怎么去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在殿上惹陛下生气了?”张初翠一脸担忧地拉著荣显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生怕他受了委屈。 “母亲放心,陛下不过是多问了几句家常,並无他意。”荣显温声笑道。 “好好好!”张初翠连忙点头,悬著的心瞬间落下,脸上满是释然的欢喜。 直到现在,荣显才反应过来,监察邸侯的牌子跟官职似乎並没有还回去,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回头还可以给皇帝写小作文。 这就很妙了! 也不知道是皇帝故意的,还是因为王安石的事情忘记了,不过他並不在意,回家吃饱喝足就想想该写些什么。 新法之事绝对不能再提了,免的板子落到家里来,但不妨碍他给王安石上眼药。 既然王安石听不进去劝,那这新法就別想推行,因为他的新法更加妙不可言。 第127章 他怎么敢的 盛紘一到汴京,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打发僕从先去安置家眷,自己则携著封好的官方文书,急匆匆直奔吏部。 吏部衙署门前车水马龙,往来官员皆是官袍玉带,神色肃穆,盛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递上文书通传。 不多时,便有吏员引他入內,办理入职手续——核对籍贯履歷、敲定礼部侍郎的官职、確认衙署方位与三日后到任的时限。 每一项流程,他都亲自过目,不敢有半分疏漏,这毕竟是他在京城合法履职的头等要务,一步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手续刚毕,日头已过晌午,盛紘腹中飢饿,却不敢耽搁,又即刻动身前往礼部,他需先拜见尚书、左侍郎等直属上司,打好入职前的关係。 面对几位鬚髮皆白、气场威严的上司,盛紘始终躬身拱手,言语谦逊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对长辈的敬畏之心,也陈明了自己愿勤勉履职、为礼部效力的决心,只求先稳住这层上下级关係,免得日后在衙署中被刻意刁难。 更要紧的是,他还兼著群牧司的差事,这可是掌管马政的核心机构,干係重大,需额外去拜见更高层级的上司。 盛紘暗自盘算,这群牧司的最高长官群牧使,素来由枢密使或枢密副使兼任,如今枢密使是狄青大人,刚立了平定儂智高的大功,圣眷正浓。 待礼部这边应酬完,他定要亲自去枢密院一趟,向狄大人致意问安,姿態必须做足,不敢有丝毫怠慢。 好不容易从礼部忙完,拱著手倒退出来,盛紘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初夏的日头已有些灼人。 更让他心头髮热的,是方才几位大人看他的眼神,总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似打量,又似带著点玩味,看得他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他低头反覆打量自己的官袍,衣料平整、冠带齐整,並无半分不妥,心中愈发鬱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眉宇间满是疑惑。 路上偶遇身著官服的同僚,即便素不相识,也连忙堆起温和的笑容,拱手示意,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盛紘深知,初入京城官场,一言一行都需谨慎,万不能落人口实。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阴凉地,传来两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你听说了吗?荣家二郎上午在宫里……” “荣家二郎?”盛紘心头一动,脚步下意识顿住。 荣家是富昌伯爵府,与他家华兰早已定下婚约,此事若是与荣家有关,便牵扯到盛家的顏面与安危,更可能关乎他在京城的立足。 他略一思忖,便放缓脚步,悄然往阴影处凑了凑,凝神细听,想弄清这话语里的究竟。 只听一人语气里满是震惊,声音压得极低:“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荣二郎竟有这般天大胆气,在垂拱殿上,当著陛下的面,直接指著王安石的鼻子怒斥,说他那新法聒噪无用,只配拿来垫桌脚!” “什么?!”另一人惊得差点拔高了音量,又急忙捂住嘴,四下张望了一眼,才敢继续说道,“那王介甫我知道,前几年在地方任上政绩卓著,诗文更是传遍天下,是士林中公认的有才、有品、有政绩的清流代表,怎么会被荣二郎这般羞辱?” “这算什么!”先前那人神情振奋,语气里满是揶揄,“听说荣二郎痛斥王安石是纸上谈兵的腐儒,误国害民的狂徒,把王大人气得当场脸色铁青,一口血当场呕了出来…” 盛紘站在阴影里,听得浑身一震,手里攥著的公文袋险些滑落。 垂拱殿怒斥王安石?这荣显简直是疯了! 新法利弊暂且不论,单是这当眾顶撞朝臣、甚至言语羞辱重臣、拂逆圣意的举动,便是泼天的大祸! 荣显这一闹,汴京的官场怕是又要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他心头瞬间清明了几分——难怪方才几位上司看他的眼神异样,想来是这荣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定是知晓盛家与荣家的婚约,要么是看他的笑话,要么是等著看他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盛紘再也顾不得去群牧司,满心焦灼地往前凑了两步,对著那两位同僚拱手行礼,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两位同僚,在下承直郎盛紘,今日刚从扬州抵达汴京,前来吏部办理入职手续。方才无意间听到两位在聊荣二郎的事,心中好奇,不知可否详说一二?” 不等他把话说完,其中一位身著从六品官袍的同僚便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出声问道:“盛家?莫非是与忠勤伯爵府袁家议亲的那个盛家,扬州任通判盛紘。” 他虽说是相问,但语气却带著十足的肯定。 毕竟这里是吏部门口,掌管天下官员的任免考核,各地官员的动向、家世渊源,吏员与同僚们大多熟门熟路。 更何况,盛家在汴京城的名声可不算小,人还没到汴京,先闹出了两个大笑话,特別还传出一个“过江避亲”的名声。 “哎!”盛紘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与尷尬,这位同僚显然是误会了,他忙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正是下官。只不过,下官家中並未与忠勤伯爵府袁家议亲,与小女定下婚约的,是富昌伯爵府的荣二郎荣显。” 他话音刚落,两位同僚顿时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同情,却又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盛紘心里更慌了。 好在其中一位面容和善的同僚率先收起笑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盛大人的苦闷我们都懂。那袁家確实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居然用那般下作的毒计逼迫你家嫁女,只是盛大人也不必气昏了头,连自家女儿与哪家议亲都记错了吧?” “没错没错。”另一人也跟著点头,满脸感慨地说道, “盛大人你……嗨,此事说来也让人心酸,我们就不多提了。” “如今那荣二郎可是浪子回头,前些日子一首《青玉案》汴京纸贵,如今又在垂拱殿犯顏直諫,虽说是莽撞行事,却也得了不少老臣的讚赏。若是盛大人当初真跟富昌伯爵府议亲,倒也是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荣显如今真的浪子回头了,有证据的,今天荣二郎没有痛殴王安石便是证据,要知道,荣二郎可是以打人闻名汴京的… 第128章 新法带来的动盪 “好亲事?我看未必!”先前那位同僚却突然变了脸色,语气带著几分怒气反驳道, “依我看,荣二郎勇气可嘉,却太过鲁莽!新法虽有爭议,他怎可如此失態,不仅羞辱大臣,更置陛下的顏面於何地,这分明是目无君上!” “你这话未免太过圆滑!”面容和善的同僚也动了气,提高了些许音量, “我等做臣子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然是明言直諫才是正理!连韩琦韩大相公都私下夸他有几分士大夫风骨,敢说真话!莫不是你也想支持王安石的新法,若是如此,恕我不敢苟同,以后你我还是莫要同席说话,免得同僚误会。”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甩了甩袖子,转身便走,一副极为不赞同新法、也不愿与对方为伍的模样。 “哎!程兄,你误会了!我並非支持新法,只是觉得荣二郎的做法不妥,程兄等等我,听我解释啊……”先前那位同僚急忙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辩解,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盛紘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人刚才还一副亲近好友的模样,不过是因为对新法的看法不同,便当场反目,险些割袍断义。 汴京官场的风气,竟这般激进? 更让他疑惑的是,他家华兰明明是与富昌伯爵府荣显结亲的,怎么在这两位同僚口中,就成了与忠勤伯爵府袁家议亲,这传言究竟是从何而来,实在荒唐至极! 不过,有一件事他总算是搞明白了,方才几位上司看他目光怪异,似乎跟荣二郎在垂拱殿闯祸没有太大关係,反倒是跟这桩奇怪的议亲传言有关。 他越想脑子越乱,只觉得汴京的水比他想像中还要深,刚一踏入,便被捲入了莫名的流言与纷爭之中。 盛紘定了定神,暗自思忖:等去过枢密院之后,无论多晚,都要去拜访同窗好友,好好打听打听这汴京近期的流言与局势,否则,我这心里始终不踏实,日后行事也难免处处碰壁。”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初入京城的些许期待,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谨慎,只盼著能儘快弄清真相,为盛家在这波譎云诡的汴京官场,寻一条安稳的出路。 王安石的新法如惊雷炸响汴京,牵扯天下官吏百姓的切身利益,瞬间成了满朝上下热议的焦点,无一人能置身事外。 欧阳修身为局中之人,心下自有计较。 当天下值后,他並未直奔中书门下,而是绕路去了南熏门外等候。 中书门下坐落於宫城西南角,东侧紧邻文德殿,北侧便是枢密院,格局规整。 按惯例,宰执大臣退朝多从南门或东便门出宫,因身份尊崇,他们可在左银台门外下马入宫,隨行马车也照例停在门外。 大周礼制森严,唯有尚书僕射级別的宰相,方能在都堂屏內乘车,其余宰臣皆需步行至屏外登车。 不过今日特殊,尚书省有议事,欧阳修算准了韩章处理完公务后,会从南熏门直接离去——这都是细节。 果然,不多时,便见韩章的身影出现。 “永叔?来得正好,同乘一程。”韩章见了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二人皆是歷经庆历新政的朝廷重臣,私下里亦师亦友,情谊深厚,彼此的脾性早已摸得通透。 欧阳修素来正直豁达,处事却不偏激,务实而不固执,今日特意在此等候,定然是为了新法之事而来。 登上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囂,欧阳修果然开门见山:“稚圭兄,垂拱殿之事,你该听闻了吧?” 这般天大的动静,怎可能瞒得住? 王安石在殿上被荣显当面怒斥,气得呕血的消息,不过一上午便在官场上传得沸沸扬扬,连市井间都有了风声。 韩章頷首,反问一句:“你怎么看?” 欧阳修沉吟片刻,语气篤定:“激进过当,恐扰民害农,实在违背宽简便民的治政之道。” “过了。”韩章突然开口反驳,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异议。 欧阳修抬眸,直勾勾看向他,却见韩章神色淡然,不露半分破绽。 他只好再补一句:“稚圭兄,我並非反对革除时弊。当年庆历新政,整顿吏治、澄清选官,皆是循序渐进的渐变之功。如今王安石变法,欲一蹴而就,这般急切,怕是要生意外之患。” 这话终於让韩章的神色有了鬆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悵惘与惋惜。 庆历新政是他心中难以磨灭的痛——当年他与欧阳修追隨范相公,一腔热血推进新政,却遭致朝野上下疯狂反扑,新政仅维繫一年便草草收场。 范相公接连被贬,他与欧阳修也未能倖免,虽知晓那是官家的庇护之意,可新政夭折的遗憾,始终縈绕心头。 如今不过十年光景,王安石竟再提新法,如何不让亲歷过那场风波的朝堂旧人惶恐? 韩章看向欧阳修,神色闪烁:“永叔,你我相交多年,何必这般试探,当年新政,你我皆是核心推动者,如今有了再次变革的机会,正该大展身手才是。” 当年范相公不过是参知政事,权柄有限,而他如今已是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要推行新政,可比当年顺遂得多。 “稚圭兄不可!”欧阳修神色坚定,目光坦荡无避,“治天下者,贵在宽简便民。王安石变法太过急切,条目繁杂,官吏尚且茫然难晓,何况百姓?这般折腾,绝非太平之基。” 他今日特意寻来,並非试探,而是真心担忧韩章会因当年的遗憾,衝动之下附和新法。 二人相知相交多年,可朝堂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帝王猜忌、宰执爭斗、派系利益,桩桩件件都不容轻忽,有些话,必须当面说透。 “有何不可?”韩章脸上泛起一抹红光,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有一种压不住的感觉,“此事我若不做,自然有人会抢著做。” 第129章 帖子 欧阳修心头一动,电光石火间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韩章並非真要推行新法,却也无意明確反对。 这心思,实则源於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的权力角逐。 大周首相之位,素来三年一换,官家更是频频更迭宰相,这些年下来,已换了二十余位。 偏生陈执中是个例外,如今任职首相已近六年,照此情形,下一任首相怕是仍要落在他头上。 凭什么旁人只能坐满三年,他陈执中却能久占相位不退? 韩章、刘沆、文彦博、富弼四人,早已对首相之位虎视眈眈,岁月不饶人,他们实在等不起了。 陈执中一旦卸任,四人之间的竞爭定会白热化。 而新法,恰好成了打破平衡的契机。 满朝大臣对新法早已分成两派,其中刘沆最为认可王安石的主张,若是能诱得刘沆公然为新法发声,他们便可顺势而为…… 想到此处,欧阳修嘴角忍不住上扬,目光灼灼地看向韩章,明知故问道:“不知是谁有这般心思?不妥,不妥啊!” “你当真不知?”韩章眼中含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当真不知。”欧阳修脸上泛起红晕,心中却难掩激动——四人之中,刘沆本就是最有竞爭力的那一个,若能借新法之事扳倒他,其余人的机会便会大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车厢內一片寂静。 二人相视片刻,突然同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声震车厢,嚇得前排的马夫手一抖,险些丟了马鞭,暗自嘀咕:主君今日莫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病? 笑声渐歇,马车內的声音愈发低沉,几不可闻。 韩章捋著頜下长须,嘴角噙著笑意问道:“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著手?” 刘沆欣赏王安石是真,但他老於官场,绝不会轻易被新法裹挟,定会先观望朝堂风向,看清反对与赞成之人各有多少。 若反对之声过盛,新法大概率会被搁置。 但这已足够了。 韩章心中有数,以官家宽仁却忌惮激进的性子,刘沆若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跳出来支持新法,即便不被贬官,也定会惹得官家不喜,彻底失去竞爭首相的资格——这算计,正是拿捏住了帝王心术的要害。 只是,如何才能让刘沆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局,韩章心中已有成算,却並未急於开口。 “此事不难。”欧阳修笑眯眯的,並未明说如何布局,“只需静待时机,时机一到,我自有办法让他有口难言。” 如今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陈执中虽有过错,但他们的谋划未必能一帆风顺。 万一费尽心机,陈执中却並未被罢相,那一切都成了空谈。 他虽未明说,韩章却已心领神会。 二人相知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眼下只需静待陈执中卸任,便可伺机而动。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官家会在陈执中之事上,竟格外固执,硬生生將此事拖了许久——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马夫偶尔能捕捉到几句零碎的话语,似乎是“借荣二郎做个引子……”之类,声音被车轮声掩盖,模糊不清,终究未能听清全貌。 … 文官那边算盘打得噼啪响,勛贵圈子里自然也没閒著。 只不过比起日日浸在朝堂的文官们,勛贵大多不任实职,也无缘参与日常朝会,消息来源全靠文官友人私下透口风,或是府邸僕从们你传我我传你的閒话。 初始听来都是些碎片化的片段,什么“荣二郎在垂拱殿痛斥王安石”“王介甫当场气呕了血”,至於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却是一概不清。 这般混沌之下,富昌伯爵府的晚饭才吃到一半,门外的女使就急匆匆掀帘进来,神色慌张地回话:“主君,大娘子,门房那边刚递进来好些帖子,都是各家勛贵递来的,说想登门拜访。” 荣自珍正低头扒著碗里的糙米饭,闻言愣了愣。 他这辈子心思全扑在生意上,朝堂上的事向来是“耳不听为净”,压根不知道儿子今日在宫里闹了多大的动静,更不明白这些平日里往来不算热络的勛贵们,怎么突然就扎堆要往自家跑。 荣显从宫里回来后,也没提过垂拱殿的事,张初翠和荣飞燕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摸不著头脑。 “天尊菩萨呦!”张初翠接过张妈妈递来的一叠帖子,展开看了几张,顿时惊得声音都发颤,“开国侯府、平阳侯府、寧远侯府、齐国公府……哎呀,这都是怎么了?怎的全凑到咱们家来了!” 想当年大女儿荣飞鳶第一次诞下皇子,家里也没这般门庭若市的景象。 张初翠在孩子方面最为通透,略一琢磨,立马扭头看向正端著粥碗慢悠悠喝著的荣显,眼神一沉,吐出一个字:“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荣显立马缴械投降,放下手中的羹匙,见父亲、母亲、妹妹都齐刷刷盯著自己,只好无奈地把今日垂拱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饭桌上顿时一片寂静,三人的神色跟活见鬼似的,直勾勾盯著他,满眼的不可置信。 荣飞燕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带著点飘:“二哥哥,你说你……你把王安石痛斥了一顿?” 那可是王安石啊!虽说官职不算多大,可在文坛上的盛名,连她一个深闺女子都时常听闻,閒来也会读几句他的诗词,怎么就被自家二哥当面痛骂了? 荣显坦然点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身不由己。” 荣自珍跟著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点抖:“你还说……你把王安石气的呕血了?” 天爷啊!这可是塌天大祸! 大女儿反覆叮嘱让荣家低调消停度日,结果亲儿子直接在垂拱殿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荣自珍只觉得头晕眼花,满心都是“完了完了”。 荣显依旧点头,还替王安石找了个理由:“许是王大人身子骨本就虚弱吧。” 张初翠却突然冒出一句:“那你怎么没挨揍?” 闻言荣显当场就愣在原地,脑子立马有些转不动了。 父亲忧心的是闯祸获罪,妹妹惊奇的是他敢斥权臣,怎么到了亲妈这儿,关注点竟偏到了“挨没挨揍”上,这脑迴路实在清奇得离谱。 他方才应对父亲妹妹的从容劲儿瞬间消失,被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哭笑不得——合著在亲妈眼里,闯不闯祸是次要的,没挨到打才是正事。 第130章 我那抽象的老祖宗哎 可张初翠不管这些,扭头就朝一旁的张妈妈喊道:“咱家那根惩戒用的棍子放哪了?赶紧找找!” 说著便开始安排任务,“主君,你负责打,我跟飞燕负责把他送进宫去,只求飞鳶到时候能帮著求求情,看在皇子的面子上,官家能从轻发落。” 不是,这顿打就非挨不可吗? 荣显急了,这亲妈不能要了,连忙说道:“母亲,別著急打啊!好歹让我辩解几句吧!” “辩解什么?打完了再说也不迟,”张初翠说著,已经从张妈妈手里接过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一把塞到了荣自珍手里。 荣自珍捧著那根冰凉的木棍,整个人都呆了。 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打过孩子,倒不是荣显以前没闯过祸,只是每次都是大女儿荣飞鳶亲自出面管教,压根轮不到他这个当爹的动手。 今日,这“当爹的威严”,好像终於有机会施展了。 想到这里,荣自珍突然把棍子塞给了荣飞燕,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你来吧,我晕儿子。”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了。 他哪儿是晕儿子啊,实在是从来没打过孩子,突然要做这种“棍棒教子”的事,只觉得头晕心慌,那股子手足无措的劲儿,倒有点像晕血的症状。 荣飞燕嘴角一抽,拿著棍子左右为难。 开什么玩笑,她是妹妹,怎么能动手打兄长?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可就毁了。 张初翠看著这父女俩,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个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我看这事,还是得让飞鳶来,她下手快准狠,都打出经验来了,也符合礼数。” “別闹了!” 荣显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將棍子从妹妹手里抢了过来,紧紧攥在掌心。 张初翠不乐意了,伸手就去抢,可她平日里力气就比寻常男子大,今日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那木棍在荣显手里依旧纹丝不动。 她顿时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咋咋呼呼,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老祖宗显灵了!真的显灵了,主君你看见了没,快,去祠堂,我要给老祖宗上香!” “胡闹……呃!”荣自珍本想呵斥一句,可看清荣显攥著木棍的模样,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蹭的一下也站了起来。 自家大娘子的力气他是知道的,今日却奈何不了儿子一只手的力道,显儿这力气,得多大啊! 想到这里,荣自珍激动得浑身发颤,拉著张初翠的手问道:“莫不是……大娘子你以前没骗我,你家祖上真的有人天生神力?” “那可不!”张初翠立马扬起下巴,双手比划著名,一脸骄傲,“我家老祖宗手里那根鑌铁棒,重若万钧,当年在万军之中那是无敌手,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力气这么大?都是祖宗传下来的。” “啊?那……怎么没听过有这一號人物啊?”荣飞燕好奇地凑过来,心里却暗自嘀咕: 什么重若万钧,多半是夸大其词,哪有人真能举著万钧重的东西当兵器,以前的人最多说双臂能扛千斤,母亲这是把牛都吹到天上去了。 “呃……”张初翠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满面尷尬,支支吾吾地说道: “还不是那天杀的食人將赵思綰!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好好的突然冲老祖宗来了一句『汝力能扛鼎,肉味定佳!』,然后……然后老祖宗就遭了殃……” 啊?! 荣显和荣飞燕面面相覷,脸上满是震惊。 合著张家老祖宗以前是跟著赵思綰的,结果还被自己人惦记著“肉味”,这也太抽象了吧! 怪不得太祖皇帝要定下重文轻武的国策,不是没有道理的。 试想一下,武將扛著一口鼎,咧嘴一笑对皇帝说“官家,你好香啊”,那场面得多嚇人。 嘶!一想到那个画面,荣显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人均汉尼拔了都。 只不过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这一身力气,是穿越过来就自带的,跟什么老祖宗可没关係。 即便如此,荣显还是被张初翠拉著去了祠堂,对著张家祖宗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好几个头,又上了几炷香。 大周的规矩,女子嫁人后,若是娘家没人了,便可在夫家祖龕旁设“亡亲位”,写上娘家先祖的姓名,隨夫家祭祀一併祭拜,这是最正统也最被认可的方式。 张家早已没人,张初翠便一直这般祭拜先祖。 荣显扫了眼那牌位上的名字,嘴角忍不住一抽——老祖宗居然叫“铁杵”,果然很符合那个年代武將的粗糲与抽象。 祭拜完后,一家人移步到了花厅。 丫鬟们早已撤去了晚饭的碗筷,摆几人坐在小板凳上,桌子上都是时下新鲜的瓜果茶点。 昏暗的烛光摇曳,映得满室暖融融的,几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荣自珍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茶水,这才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显儿,你的意思是,各家勛贵跑咱们家里来,都是为了打听新法的消息?” 他实在有些看不懂,平日里勛贵圈子里消息最是灵通,汴京哪家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就能传得沸沸扬扬,怎么如今反倒跑他家里来打听消息了。 以前都是他家巴巴地去问別人,如今这般“顛倒过来”,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荣显没有急著开口,伸手捏了颗樱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皱著眉吐了出来——还是前些日子在扬州吃的新鲜,汴京的樱桃总觉得少了点清甜。 他又隨手捡了颗杨梅,慢悠悠嚼著,才解释道:“这事说来也简单。王安石那变法的奏疏,除了官家谁也没看过,大傢伙只知道他要变法,心里能不慌吗?” 他顿了顿,“別忘了,十年前庆历新政闹得沸沸扬扬,多少勛贵世家都受了波及,如今再来一次,谁也摸不准自家的利益会不会受损,自然想找个知情人问问清楚。” 说白了,勛贵家就是想知道,王安石的新法里面,有没有关係他们的內容,若是有,最好知道是怎么个变法,他们也好提前准备。 第131章 清赏会 荣飞燕也跟著点头,疑惑道:“二哥哥,我看各家递来的帖子,都是跟你年纪相仿的子侄辈,一个长辈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事倒也不难理解,荣显略微一沉思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长辈们身份贵重,若是亲自登门,未免太过惹眼,容易被台諫官抓住把柄弹劾『结党』,反倒这些没入朝为官的子侄辈,私下串门嘮嗑本就是常事,即便被人知道了,也只当是年轻人凑个热闹,没人会多想。” 勛贵询问荣显变法之事,核心原则是低调避嫌、私下接触,既符合身份又不惹朝堂非议。 想到这里,荣显抬眼看向张初翠,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母亲,咱家本就打算办场清赏会,正好你们女眷借著由头去露华浓凑热闹,府里的雅集就交给我来操持。” 他手头刚捣鼓出几样新奇玩意儿,本就想著找机会亮亮相、传传名,这次简直是现成的契机。 到时候赏物品香之余,再閒聊些汴京城里的新鲜事,既不张扬,又能悄悄放些新法的风声,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提及清赏会,荣飞燕的眉眼瞬间鲜活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耳边的赤金红宝坠子,嘴角忍不住上扬,不知在盘算什么。 “好呀好呀!”她忙不迭应著,“店里后头还有好几处空院子没收拾,我这就让人拾掇出一间雅致的,以后咱们女眷集会就有专属地方了!” “你倒是会顺杆爬。”荣显瞥了她一眼,语气沉了下来,“当初让你打理露华浓记,是想让你多结交些知根知底的闺中好友,顺便自己攒些嫁妆傍身,可不是让你天天往外跑、心都野了的由头。” 荣飞燕如今这娇纵性子,他这个做二哥的也难辞其咎。 若是他早些拿出长柏那样的兄长派头,严加管教,而非一味纵容,这丫头也不至於被宠得这般隨心所欲,不知天高地厚。 “二哥哥!”荣飞燕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显儿说得没错。”张初翠这才猛然记起初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附和道,“清赏会结束后,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学规矩,往后少往外头跑。” 见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荣自珍连忙打圆场:“不至於不至於,飞燕向来懂事,再说了,女孩子家做姑娘的日子就这么几年,等嫁了人,哪还能这般自由自在,就让她再鬆快些时日吧。” 这话戳中了张初翠的软肋。 是啊,女儿总归是要嫁入別人家的,到时候看公婆脸色、应对內宅琐事,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也就现在做姑娘时能肆意些。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心头一软,再也说不出半句苛责的话。 眼见荣飞燕的眉眼又要翘起来,荣显脸色一沉,语气严肃:“父亲母亲,你们若是真心不想妹妹將来受苦,与其纵容她,不如多费些心思,给她挑个品性端正、家底清白的如意郎君。娇惯从来不是为她好,只会让她將来撞得头破血流。” 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荣飞燕,毫不留情地继续训斥:“你跟我们不一样,自小在伯爵府里金尊玉贵地养大,没吃过半分苦头,家世好、模样好,自然有傲娇的本钱。可你要记著,这本钱护不了你一辈子。这世上的苦难,从不会因为你娇贵就绕道走。性子傲没关係,但別傲到听不进半句劝,別娇到受不得半分委屈。往后学著收敛些锋芒,待人多几分体谅,遇事多几分从容,这不是让你变卑微,是让你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少走些弯路、少受些风霜,稳稳噹噹过好这一生。” 荣飞燕的傲气,从来都带著几分底气——姐姐是宠冠后宫的妃嬪,父母兄长疼宠,自己又生得明艷动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自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吴大娘子举办的马球会上,她一眼便对齐衡动了心。 可当看到盛明兰那般出身的庶女,也能与齐衡一同下场打马球时,她下意识便皱起眉头,低声讥讽:“凭她也配?” 这般脱口而出的贬低,足见她早已习惯以家世门第衡量他人,自恃身份优越,便瞧不上那些不如自己的人。 后来得知嘉成县主也对齐衡有意,她心中不满,竟公然指责县主身为藩王家眷,却频繁滯留京城,直言其“破坏祖宗规矩”。 表面上是恪守祖制,实则不过是因嫉妒而借题发挥,想通过指责对方来彰显自己的正当性与优越性罢了。 这般心性,若是带到婆家去,迟早要惹祸上身,父母心软纵容,也只能靠他这个做哥哥的多提点、多管教了。 荣自珍与张初翠对视一眼,都觉得儿子说得有些重了,看向女儿的眼神满是心疼。 但他们终究低估了荣飞燕的聪慧——她本质上只是没经歷过风雨的娇憨,而非刻薄跋扈,那份骄傲更像是“大小姐的小脾气”,而非招人厌的傲慢。 被兄长这般严厉训斥,荣飞燕起初有些委屈,可略一思索,便明白二哥是真心为自己好。 她垂下眼眸,收敛了往日的娇纵,低眉顺眼地应承道:“我知道二哥哥一片苦心,以后定收敛性子,平和待人。” “嗯。”荣显神色一松,语气柔和了许多,“我也不是让你任人欺负,若是受了委屈,儘管跟我说。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大不了顺手替你打一顿解气便是。” “噗嗤!” 听到这话,荣飞燕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眼眶里的水汽也散了去。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一旁悬著心的老两口也鬆了口气。 荣显这话可不是隨口安慰。反正他在汴京城里,本就是个“人嫌狗厌”的浪荡子名声,若是妹妹將来受了委屈,哪怕是嫁了人之后,他也能直接骑著马闯进去,为她討回公道——旁人顶多骂他一句“紈絝”,还能真拿他怎么样? 第132章 名声对品行的弥补 在荣显心里,荣慎之是家族寄予厚望的读书人,要守著科举功名的清誉,兴旺家族,而荣显,才是他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样子,要活得痛快。 这两者,他向来分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影响。 或许有人会说,荣显便是荣慎之,何必自欺欺人,这话在他听来,只觉得惹人发笑。 朱熹的名声够大吧? 作为大周理学的集大成者,他的学术著作与思想理论影响深远,在当时更是文坛与思想界的顶流,声名响彻朝野。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物,不也被政敌弹劾,指控其与儿媳私通、纳尼姑为妾等严重私德污点,甚至被斥为“偽君子”。 这些污点,哪一个不比他荣显打人、耍紈絝性子来得恶劣? 可这些私德非议,耽搁朱熹的名声了吗? 並没有。 他的文坛地位依旧无人撼动,甚至被后世奉为“朱子”,受人敬仰。 这就是读书人的玩法——文名是天赋与学识的积累,私德却关乎个人底线与选择,二者往往互不干涉。 只要他名气够大,官职够高,荣家就是清流门户,那怕他私底下玩嗨了也没事,半点不影响。 或许有人说,大周对於私德也是有標准的,影响个人做官,別闹了,这话也就骗骗小孩子。 究其根本,大周对文人私德的宽容,核心便是公域守忠君报国的底线,私域近乎放任自由。 文人逛青楼、蓄姬妾、诗酒风流,不仅不算失德,反而会被视作雅趣或者才情写照,连士大夫圈层都默认追捧。 只要不触碰谋反、叛国、严重贪腐这类公罪,私生活里的薄情、諂媚、放纵等瑕疵,要么被舆论美化,要么被视而不见,几乎不会影响仕途与声誉。 不信且看秦观,“苏门四学士”之一,婉约词坛的宗师,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流传千古,文名满天下。 可他私德爭议极大,早年流连青楼、声色犬马,还曾为攀附权贵写諂媚诗文,更被指薄情寡义,对患难伴侣始乱终弃,与词中深情形象反差巨大,时人讥讽其“词雅人俗”。 可即便如此,他的官职变动也只因党爭,而非这些私德问题。 再看吕惠卿,北宋文坛名家,诗文、经学造诣深厚,与王安石、苏軾等名家交游,文名显赫。 作为王安石变法的核心骨干,他確有实打实的才学,却极度自私阴狠——为夺权背叛恩师王安石,罗织罪名构陷旧友,掌权后更是贪赃枉法,利用文坛声望包装自己,实则行事卑劣,被《宋史》列为奸臣。 可他的官运起伏,也多因政治斗爭与朝堂站队,而非私德污点被追责。 这般严重的私德问题,依旧不耽搁他们做官、享名,为什么,因为这就是大周士大夫的特权。 荣显玩的,便是这种特权。 官场规则、家族名声他会维持好,丝毫不耽误家族兴旺,但私底下,活得痛快自在,不越底线。 这就是荣慎之与荣显的区別——一个为家族而活,一个为自己而活。 虽是一人,却有两般活法,所以他才会说,荣显人嫌狗厌,跟他荣慎之有什么关係。 说完正事,荣显才一拍脑门,想起还有要紧东西没拿出来,冲一旁侍立的承砚摆了摆手。 承砚心领神会,转身快步退下,不多时便领著两个僕从,抬著一口雕花樟木箱稳稳走了进来,箱身还带著淡淡的樟香与扬州水乡的湿润气息。 “父亲,这是孩儿在扬州蜀冈山寻得的明前贡茶,”荣显亲手打开箱子,里面铺著防潮的青竹纸,整齐码著十余个木盒,他取过最靠前的一个精致楠木盒递给荣自珍, “此茶需用活水细煎,滋味甘醇清冽,带著蜀冈独有的兰花香,无论是父亲自饮提神,还是待客论事,都显雅致。” 出门在外,给家中长辈带份心意是基本礼数,荣自珍虽见惯了奇珍,却也爱惜这份细致,摩挲著楠木盒上的暗纹,连声道:“好好好!你出门在外还惦记著家里,有心了。” 荣显又从箱中取出两个巴掌大的漆盒,递到张初翠与宋飞燕面前。 这漆盒通体朱红,上面嵌著细密的贝壳碎末,拼成缠枝莲与鸞凤和鸣的纹样,正是扬州独有的“点螺”工艺,在灯下转动时,贝壳碎末折射出流光溢彩,竟比寻常彩绘漆器夺目。 更难得的是,盒面没有装普通铜镜,而是嵌了一块打磨得光滑透亮的琉光宝鑑,能將人面容照得分毫毕现。 “母亲,飞燕,这是扬州最新流行的款式,外头还没传到汴京呢,”荣显笑著解释,“我买了十几个不同款式的,回头自己挑著用。” 漆盒在大周本是勛贵女眷的日常之物,商周时便有雏形,到如今戧金、螺鈿、彩绘等工艺早已成熟,女眷们用它装首饰、文人用它盛笔墨,实在不算稀罕。 可这“点螺”新工艺配琉光宝鑑的款式,却是荣显特意托扬州最好的漆匠定製的,精巧別致又透著新意。 张初翠捧著漆盒细细打量,指腹摩挲著光滑的宝鑑,满眼欢喜:“显儿有心了,这般精致的物件,瞧著就討喜。” 宋飞燕也轻声道谢:“多谢二哥哥,我正好缺个盛胭脂的盒子。” 见家人笑得开怀,荣显心情更畅,又从袖中摸出几叠装订整齐的素笺,递向宋飞燕:“呶,上次答应给你的百戏谱,已经整理好了几个,拿去吧。” 这百戏谱可不是寻常话本,里面收录的皆是后世传唱千年的经典,《西厢记》的“佛殿相遇”“红娘传书”,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化蝶双飞”,还有《天仙配》的“鹊桥相会”,皆是情节最丰满、曲词最精妙的版本。 就说那梁祝故事,大周虽已有东晋流传的雏形,却从未有人编成如此完整的戏曲。 而《西厢记》,如今只在坊间有零星话本传唱,哪里有这般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字字珠璣的曲牌。 第133章 良驹 荣显也是想起上次宋飞燕念叨著后院戏楼閒置,隨口提了句戏曲,便索性將后世最完善的戏谱整理出来。 大周人对戏曲的痴迷,简直刻进了骨子里。 南戏、杂剧、傀儡戏在民间与贵族圈都极盛行,汴京的勾栏瓦舍日日爆满,勛贵士大夫更是家家养著“家乐”戏班,逢年过节、宴请宾客时必登台演出,若是戏班技艺精湛,连官家都会召名角入宫献艺。 就像汴京最出名的南曲戏班子,连顾廷燁都常拿它讥讽小秦氏“善做戏”,可见其名气之大。 自家既有戏班,何不排演些千古绝唱,让家里也热闹起来。 “二哥哥竟真写好了?怎得这么快!”宋飞燕又惊又喜,连忙接过戏谱,指尖刚触到素笺,就被首页“西厢记”三个遒劲的字跡吸引。 一旁的张初翠早已按捺不住,搬著小板凳凑了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宋飞燕:“快些翻开让我瞧瞧,什么戏谱值得你这般惦记。” 荣自珍本在一旁品著新茶,闻言也坐不住了,佯装活动腿脚,慢悠悠绕到两人身后,顺势俯身看向戏谱。 那模样,分明也是个十足的戏迷。 花厅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三人目光紧紧黏在戏谱上,越看越入迷,眼睛都拔不下来了。 “好!太好了!”张初翠忍不住低呼出声,“这曲牌新颖,对白也不晦涩,比那些老戏文过癮多了!” 宋飞燕指尖划过“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那句,眼睛亮得惊人:“二哥哥,这立意竟这般大胆,挣脱门第桎梏,直言有情皆成眷属,真是从未见这般好的戏文。” 荣自珍捋著长须,眼中满是讚嘆,连连点头:“人物鲜活,情节精巧,这戏谱若是排演出来,定能盖过汴京所有旧戏,咱们荣府的家乐,怕是要凭这个名动汴京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嘖嘖称奇,花厅里的讚嘆声久久不散。 廊下侍立的女使、婆子们本是垂手敛目,此刻也被这热络的夸讚勾得心痒难耐,一个个悄悄抬眼,伸长了脖颈往厅內打量,眼角眉梢都带著好奇。 唯有承砚咧嘴一笑,他都看了好几遍了,回头那个女使想要听,可不就要央求他,一想到这里,他就更加得意了。 直到夜色渐深,烛火都烧短了半截,荣自珍还在念叨著戏里的情节,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初翠则拉著宋飞燕,非要连夜挑出几个选段,明日就让戏班开练,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荣显看著家人这般模样,心中畅快不已,也不枉他辛苦將其写了出来。 次日 一清早,荣显刚踏入后院马场,就见那御赐良驹正焦躁地在马场上刨蹄子。 阳光泼在马身上,鬃毛如墨缎裹著暗金,额间一点雪斑亮得晃眼,肩高足有六尺,筋腱虬结得像藏著惊雷。 牵绳的马夫早满头大汗,死死拽著韁绳却险些被带倒,嗓子都喊劈了:“郎君!这马烈得邪乎!打送进来就没安分过,差点把马厩木栏掀了!” 话音未落,良驹猛地昂首人立,前蹄凌空刨动,一声嘶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力道之大竟把马夫拽得踉蹌著往前冲。 马夫惊呼著鬆手,良驹甩动长尾就要挣脱韁绳狂奔,荣显却大步上前,不慌不忙迎著冲势,一把扣住了鬆开的韁绳。 那马见有人拦路,愈发暴怒,低头就往荣显身上撞,鼻息喷在他脸上,又热又躁,带著青草气混著野性。 可荣显纹丝不动,手腕一使劲,硬生生扼住马的冲势,另一只手闪电般抚上马颈,不是轻柔安抚,是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顺著鬃毛往下按,沉声道:“安分些!” 良驹挣了几挣,那股子狂躁蛮力在荣显手下竟討不到半分便宜。 它似是懵了,没想到有人能有这般神力,嘶鸣渐渐低了,蹄子还在刨地,却不再一味衝撞。 荣显趁机翻身上马,不等它反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走!” 马夫大急,忙道:“少爷快快下来,这马性子烈…” 可不等他说完,马儿猛地躥出去,速度快得像疾风,马场尘土被蹄子扬得老高。 它想甩下背上的人,左右猛晃、后腿蹬地直立,可荣显的双腿如铁钳般夹住马腹,腰身稳如泰山,任凭它怎么折腾,始终稳稳骑在背上。 他不打不骂,只凭蛮力压制,马躁他便沉,马缓他便松,没几回合,良驹的挣扎就弱了,奔跑步伐从杂乱变得沉稳,一双杏眼虽还带著桀驁,却多了几分顺从。 “好傢伙,这力气,果然是神驹!”荣显心中暗赞,鬆开韁绳任由它跑,只在转弯时轻轻一带,马便乖乖拐向,竟已能听懂简单指令。 跑了约莫一炷香,荣显勒住韁绳,良驹应声停下,喷了几口鼻息,非但不挣扎,还偏头蹭了蹭他的腿,眼底狂躁彻底褪去,竟透著几分亲昵。 马夫看得眼睛都直了,张著嘴半天合不上:“郎君,这、这马竟认主了?” 荣显笑著抚上马颈,入手温润顺滑,能清晰摸到皮下奔流的气力:“这般良驹,烈却通人性,压得住它的力气,便认你为主。” 他转头吩咐,“往后不用拴太紧,添足草料清水,我得空便来遛遛,不用费心思驯,顺著它性子来就是。” 好马都是有脾气的,跟小小孩子一样,越是拘著越不舒服,时间久了,性子就被磨平了。 也不能太野了,时不时牵出来溜溜,培养培养契合度,以后骑著也能顺心如意,还不失血性。 说著他绕著马儿转了两圈,捏了捏健壮的马腿,又摸向马肩那里皮毛厚实,皮下筋腱硬实,隨著马的呼吸轻轻起伏。 掌心缓缓摩挲,能触到鬃毛下细柔的底毛,顺滑如缎又绵软似绒,暖热的触感顺著指尖漫上来,连马身沉稳的心跳都仿佛能摸到,很奇妙的感觉。 “好马!”荣显越看越喜欢,一巴掌拍在马屁上。 马儿顿时瞪圆了大眼,可看清是荣显,立马怂了,鼻子喷出一团湿气,还往他手心蹭了蹭。 第134章 被玩过的一天 一旁的陈夯和马夫面面相覷,忍不住嘀咕:“也就郎君有这般神力,换旁人,早被这马掀翻踩扁了!” 好马难驯,天生野性足、智商高还带傲骨,哪肯轻易屈从。 尤其是这种良种,还留著旷野的原始野性,对被支配天生抗拒,一点不顺心就暴躁挣扎,感官又敏,陌生人的气息、不熟悉的装备,都能让它警惕抗拒。 “少见多怪。”承砚满脸鄙夷地瞥了眼这两个憨憨,心里暗忖:这俩还是不清楚少爷的力气有多离谱。 特別是陈夯,仗著自己有膀子力气,偶尔还敢嘀咕两句,得让他印象深刻点。 他眼珠子一转,凑到陈夯身边,故意垮著脸:“陈夯,待会少爷要对练,你陪著过过手唄,我今儿个有点……不太方便。” 陈夯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当即揶揄道:“咋了?往日里吹得能扛鼎,今儿个怎这般不济,怕不是昨夜没歇好,力气都留在枕头上了。” 还“不方便”,又不是娘们儿来月事,他忍不住心里腹誹两句。 他没理会承砚瞪圆的眼睛,哈哈大笑著朝荣显走去,正好他也想试试,少爷到底有多大能耐,打不过他还不能周旋片刻嘛! 陈夯大步流星凑上去,抱拳朗声道:“少爷,搭把手试试。” 说著摆开架势,他自恃力气不差,还琢磨著怎么周旋两招撑撑面子。 下一秒,“嘭!” 陈夯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像被狂风卷著似的,腾云驾雾飞了出去,兵器盾牌“哐当”落地,人重重砸进草垛里。 他埋在乾草堆里,半天没动静,脑袋里嗡嗡直响,眼前全是小星星。 我是谁?我在哪?刚要干啥来著? 好一会儿才慢悠悠探出头,头髮上沾著草屑,眼神还发懵,撑著草垛坐起来时,嘴角直抽。 抬眼望过去,荣显还站在原地,脸上半点波澜没有,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 旁边承砚看得直咧嘴,他却只能干笑两声,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个马厩来。 玛德!上当了,今天又是被承砚玩过的一天。 对於手底下这两个长隨的小打小闹,荣显並没有放在心上,荣显抬手一推,把黏在身边蹭来蹭去的马儿推了个趔趄,足足倒退三步才站稳。 那马儿愣在原地,大大的杏眼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还颤了颤,鼻息都忘了喷。 它歪著脑袋,盯著荣显看了半晌,像是在琢磨:人型凶兽推它干什么? 没有理会它的小脾气,荣显取来三石弓搭弓引箭,承砚屁顛屁顛的跑上去递箭。 錚錚錚… 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夯忍不住嘴角一抽,不知道为什么,身上三个窟窿隱隱作疼。 “少爷,你这箭艺那怕放在军中也没人比得上。” 大周军伍从来不追求什么箭术精妙,实用为主,士卒多以急射为主,讲究的就是又快又准。 说句不好听的,打仗又不是绣花,你箭艺再好,也架不住对面把你射成筛子,特別是军伍之中,铺天盖地的箭矢又急又快,普通士卒只能拿命挡下一箭而已。 眼下荣显用的三石弓急射,射的远又快,敌人怎么比,也只能当活靶子,毕竟普通士卒也不过用的是八斗弓,都不一定能射到跟前。 “我天赋並不好,勤能补拙罢了!”荣显没有停下手里的事,抽空回了一句。 闻言陈夯嘴角一抽,少爷对天赋什么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很想说一句,军伍之辈懂个屁的急射天赋。 他们摸过三石弓没?他们知道三石弓可以急射吗?他们知道眨眼就被射身上三个窟窿什么感觉吗?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说他们不懂弓箭一点都不假。 目光扫过木桩上的急颤的箭矢,他缩了缩脖子。 他悟了。 少爷刚才只是谦虚,对,就是谦虚,毕竟,少爷是个读书人,跟心直口快的糙汉子不一样。 於是,他便闭了嘴,没有再提军伍急射的小事。 已时 荣显秉了正在跟妹妹琢磨西厢记的张初翠,带著承砚跟陈夯出了门。 这次没有坐车,反而骑著马出了门,也好让“玉印”出门见见人,不免也有炫耀的意思。 马儿额间一点雪斑亮得晃眼,像是美玉印章,既显斑点圆润规整,所以被取了也玉印的名字。 骑在高头大马上,荣显只恨不能策马奔腾,未免太浪费了玉印这般脚力,只能驱马缓缓前进。 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出温润包浆,朱门夹道间,驼队铃鐺混著叫卖声漫向远方。 行人摩肩接踵,挑夫担著鲜货匆匆赶路,油纸伞影与酒旗招展相映,满是市井烟火与繁华气韵。 “荣二郎,来玩啊!”刚过街角,临街那间青砖木窗的小酒肆前,伙计的吆喝声就穿透了市井喧闹。 他探著身子扒著窗欞,脸上的雀斑在日头下看得真切,手里擦桌子的布巾还甩得呼呼响。 荣显勒住韁绳,胯下的“玉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轻轻刨了两下。 他眯眼瞧了瞧,瞬间忆起这是以前常来吃酒的小店,只是后来喝著味道寡淡,便再没踏足。 “不去你家,”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足够周遭行人听清,“你家的酒,兑水了。” 这话一出,李老三的脸“唰”地就黑了。 秋日的暖阳下,街边挑担的、閒逛的行人顿时停了脚步,纷纷投来异样目光,还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他急得直跺脚,布巾往肩上一搭,高声辩解:“没有!二郎怎的浑说,我家酒坊的方子是我爹传下来的,兑没兑水我能不清楚?” 一家老小全靠这酒肆餬口,名声要是坏了,往后生意还怎么做,李老三额角瞬间冒了汗,双手连摆,恨不得赌咒发誓。 “哈哈哈……”围观的人见状越发乐了。 人群里,一个梳著同心髻,插著银釵的妇人掂了掂手里的菜篮子,扬声道:“李家的,这话我可不爱听!荣二郎虽爱舞拳弄脚,可啥时候说过谎?” 这话戳中了眾人的心思。 第135章 少爷,你名声怎么变好了 荣显“人嫌狗厌”是汴京街头出了名的,脾气上来就动手,半点不含糊,但也正因为这般性情,他最不屑於扯谎欺人。 说他打人尚可,言他说谎?没人信。 “可不是嘛,荣二郎从不说虚话!” “上次我劝他少喝点,他还直言『酒好才多喝』,然后打了我一顿,我问为什么打我,他说我…多管閒事。” … 眾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在李老三和荣显之间来回打转,看得荣显与身旁的承砚面面相覷。 承砚悄悄往荣显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疑惑:“少爷,不对劲啊。往日咱们过这条街,旁人躲都来不及,今儿个怎的还替您说话,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真邪了门,以往他们出门,不是在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骑马横衝直撞是常事,也误伤过路人,这条街的商户百姓见了他们,无不绕道走,哪有这般主动凑上来的? 他心里嘀咕:难不成这些人有特殊癖好,就喜欢挨揍? 荣显也有些无语,他名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抬手扯了扯韁绳,玉印乖乖停稳。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几分认真:“李老三,你爹当年酿的酒多醇厚,街坊邻里谁不夸,如今倒好,你把好好的酒搞得寡淡无味,不是兑水是什么,难不成是你爹的手艺没学到家?” “二郎慎言!”李老三彻底麻了,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兑水顶多是诚信问题,赔个罪改了便是,可若是说他手艺不到家,砸了他爹传下的招牌,这酒肆往后是真没法开了。 他被噎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反应过来,对著荣显连连作揖:“二郎!二郎快別说了!我承认,我家酒確实兑了水,回头我就改,绝不再欺瞒大家!” 荣显两句话就逼得他当眾认了错,围观的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原本零散的人群瞬间围得更紧了,都想看这热闹如何收场。 “哟,李老三,你也有今天!”人群里,一个穿短打、扛著扁担的汉子高声嚷嚷起来,“上次我喝著不对味,说你家酒兑水,你倒好,说我嘴淡没尝过好酒,当时嘴硬得很吶!” 李老三擦著额角的冷汗,只觉得天都要塌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愣著干什么?还不把店里没兑水的新酿拿出来,给大家尝尝?” 闻言,李老三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荣显。只见荣显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他看著店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心里忽然一动——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他家的酒本就不差,不然荣二郎以前也不会常来,虽比不上那些名门酒庄的佳酿,却也带著自家酒坊独有的清冽甘醇。 如今有这么多人围观,若是能把人留住,换上实打实的好酒,既能赔罪,又能招揽生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是荣二郎在帮他啊!平日里哪能聚起这么多人? 李老三暗自咬了咬牙,往前跨了两步,对著围观的眾人拱手高声道:“各位乡亲!以前是我李老三糊涂,为了多赚两个钱坏了规矩,今日我在此给各位认错,往后绝不再做坑蒙拐骗的事,为表歉意,今儿个进店的乡亲,每人赠新酿一杯,不要钱!都来尝尝我家实打实的好酒!” “真不要钱?” “那可得尝尝!以前喝著就觉得还行,就是后来味道不对了!” 一听有免费的好酒尝,眾人顿时来了兴致,尝过的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没尝过的也踮著脚往店里瞅,乌泱泱的人群顺著酒肆的木门槛往里涌。 店內的八仙桌很快坐满了人,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舀酒的木勺撞得陶坛叮噹响,糟肉的油香混著米酒的清冽气息,顺著敞开的木窗漫出,飘得整条街都是。 李老三满脸通红,嘴角却咧到了后脑勺,他抬头往街尾望去,只见荣显已经扯动韁绳,驱马往远处走去,背影渐渐融入喧闹的市井之中。 他对著那个方向深深拱了拱手,心里满是感激。 临街而设的青砖木窗小酒肆,幌子上“新酿”二字被风吹得轻晃。 另一边 承砚跟在一旁咂了咂嘴,“少爷,你不觉得有问题嘛!你什么时候也有这等好名声了。” 先不说別人替少爷说理,平日走在大街上,都没个上来搭话的,他怎么可能不奇怪。 嘿,怎么说话吶! 荣显瞪了他一眼,嚇得承砚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整个富昌伯爵府,也就承砚敢这么跟他说话,这是自小打出来的感情,跟別的主僕可不一样。 不过今儿这事確实蹊蹺,荣显勒著韁绳缓行,眉峰微蹙,略一沉吟,倒想出个缘由。 “许是没那么复杂。”他低声自语,“这两年没再动輒挥拳打人,旁人听不见我滋事的风言风语,名声自然就缓过来了。” 这话其实不假。 从前的荣显暴躁如火,一言不合便动手,打得多了,汴京街坊都见怪不怪。 他的坏名声已然跌到谷底,如今骤然没了他打人的传闻,反倒顺势触底反弹,成了“性情收敛”的佐证。 更何况,还有那首《青玉案》的缘故。 纵使眾人仍记得他往日的蛮横,可架不住他笔下有惊人才情。 大周最敬重读书人,荣显打人,那是“品性不端”,可要是写出千古绝唱的荣显动了手,旁人只会赞一句“名士风流,洒脱不羈”。 这道理,跟读书人访青楼是一个意思。寻常人去,便是“声色犬马、不务正业”,换了文人雅士,就成了“品曲论诗、赴宴寻芳”,雅俗立判。 这么一想,所有反常便都顺理成章了。 荣显不过是披了层“名士”的壳子,境况竟天翻地覆。 往日的打人名声,早被名士的风头盖得严严实实,一曲成名天下知,莫过如事。 一旁的陈夯听的忍不住咂舌,心中暗道:你俩在汴京的名声到底有多差啊! 第136章 万钧郎 樊楼的朱漆大门敞开著,往来皆是綾罗裹身、珠翠满头之辈。 作为汴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这里的奢华早已刻进骨子里。 寻常人家一月用度不过数贯,此处一壶雨前龙井便要一两贯钱,普通人家望一眼门庭,都觉底气不足,唯有转身离去的份。 但樊楼从不怕无人问津,它有的是留住贵人的本钱。 单说那广云台的行首,皆是色艺双绝、名动京城的人物,寻常酒楼便是掷千金也难请得动一位,樊楼却能时常邀来献艺,无异於借他人的金字招牌,为自家招揽更多贵客,这般能耐,汴京独一份。 荣显刚勒住马韁,玉印打了个响鼻,门口迎客的伙计便如一阵风似的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意堆得能溢出来,语气热络得不像话: “哟,荣二郎来了!快里头请,这马您放心,交给小的保管,保准餵得膘肥体壮!” 这荣二郎的名头,如今在樊楼上下可是顶顶金贵的。 谁不知道,前阵子二郎驾临,酒后一挥而就便是一首千古绝唱,让樊楼的名气又涨了三分。 伙计私下里还琢磨著,可惜这位爷不知怎的,近来鲜少出门,他倒有些怀念当初被二郎“教训”的日子。 那时的荣二郎虽混不吝,却也鲜活得很,哪像如今这般沉稳,反倒让人有些不適应。 荣显可猜不透伙计这稀奇古怪的心思,他拍了拍马背上的行囊,冲身后的隨从玉印叮嘱了两句,才將韁绳递过去,语气半真半假:“仔细照看,若是少了一根毛,仔细你的腿。” “二郎您真会说笑!”伙计接过韁绳,半点不惧,反而笑著恭维,“满汴京谁不知道,如今的二郎早就不打人啦!” 荣显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心中暗忖,果然,人不能太好说话,想他从前性子混蛮,动輒出手,旁人见了他皆是退避三舍。 如今不过收敛了脾性,待人体面了些,这些人便这般蹬鼻子上脸,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他摆了摆手,不再与伙计閒话,带著承砚和陈夯两步跨进樊楼。 楼內雕樑画栋,香气氤氳,丝竹之声隱隱从楼上飘来。 问明了阁儿所在,三人拾阶而上,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咯吱”声,不多时便到了二楼。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包厢內的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一张宽大的梨木圆桌居中摆放,桌面打磨得光亮如镜,恰好適配七道精致菜餚流转摆放,两侧各置一壶清酒。 滕元发正手持一根玉筷,以箸轻击桌面,口中哼唱著一段古雅调子,抑扬顿挫,颇具韵味。 唱到兴处,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眉眼间儘是畅快。 一旁的郑獬端坐如松,目光温和,见滕元发唱得尽兴,也跟著端起酒盏,浅酌附和。 而范纯仁则微闭双眼,头轻轻一点一点,细细品味著曲调与酒香,那模样,倒像个古板的老夫子。 三人面前的时令小菜精致可口,却几乎未动。 听到阁门响动的声响,滕元发率先抬眼,看清来人后,当即朗声笑道:“哈哈,万钧郎来了!” 万钧郎?! 荣显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他大步流星走到桌旁坐下,抬眼看向滕元发,眼神中满是询问,显然不知这是何意。 “慎之莫非未曾听闻?”范纯仁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隨即缓缓放下酒盏,语气中带著几分讚嘆解释道, “你昨日那句『庙堂一尘,覆於黔首,便为万钧丘山』,已然在汴京士人圈中传开了!眾人皆赞此句文辞警策、立意深远,私下里纷纷抄录传看,都说你这言语间,颇有古之狂士的风骨。” 荣二郎自回京以来,就没少闹出动静,桩桩件件都让汴京百姓看足了热闹。 昨日那句惊世之语更是如同惊雷,在汴京舆论场上炸成了年度大瓜——有人盛讚其心怀天下,有人暗讽其年少轻狂,评价两极,越传越邪乎。 这般一来,便有好事者给荣显起了外號,“万钧郎”“万钧客”等等,其中“万钧郎”叫得最响。 毕竟荣显尚未科举中第,无官无职,一个“郎”字还算贴合其身份。 荣显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滕元发见他不语,还以为他没听出其中的门道,便转头冲范纯仁笑道:“贤侄真是……纯良朴直。” 说罢,他又看向神色平静的荣显,语气带著几分提点:“贤侄啊!这『万钧郎』的名声听著风光,可细究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范纯仁性子纯良,却绝非愚钝之人。 经滕元发这么一点拨,他当即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一声惭愧,竟没察觉到这外號背后的深意。 大周的“郎”字,本是不分身份、不带品级权重暗示的男子泛称。 可用於称呼少年、士人、平民,也能用於同僚、友人之间,哪怕对方身居高位,亦可作为亲切敬称,仅单纯指代男性,並无高低贵贱的默认指向。 可这“郎”字前边加了“万钧”二字,味道便不同了。 若说话人默认荣显无官身、无实际话语权,便形成了“言语分量重”与“实际身份没分量”的鲜明反差。 这是文人墨客酸溜溜的隱喻,调侃荣显话虽说得掷地有声,却因无官身难以落地施行,倒也算不上恶毒的讥讽,却也透著几分调侃。 荣显心中瞭然,端起面前的酒盏,对著滕元发客客气气地举了举:“多谢元发兄指点。” 他心中对滕元发的好感愈发浓厚。 並非因为这一番提点,他本就没有自负的心思,自然不会將一个外號放在心上。 他感激的是滕元发的那份爱护之心,怕他年少成名便骄纵自满,特意从旁侧击提醒。 单从这一点来看,滕元发便是个值得结交的人,日后他若真遇到什么难事,滕元发至少会真心实意地提点两句。 况且滕元发做事圆滑,方才那番话看似说给范纯仁听,实则是怕直接点破伤了他的面子,这般迂迴的体贴,更显难得。 第137章 教你个乖 滕元发哈哈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嘴角流下几滴,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抹:“慎之年纪最小,涉世未深,为兄不过多嘴两句罢了,当不得谢字。” 说罢,他暗自鬆了一口气,看向荣显的眼神也愈发亲近。 他与荣显虽仅有一面之缘,却因那首千古绝唱对其才华敬佩不已,之后互送过几次礼物,相谈甚欢,但终究算不上深交。 文采是文采,人品是人品,世人常將二者混为一谈,觉得文採好便人品不差,可滕元发深知读书人的心性复杂。 再加上荣显从前“好打人”的名声在外,他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所以方才才借著与范纯仁说话的机会,侧面提点了几句。 他本以为,若是荣显性子真如传言那般暴躁,或许会听不进逆耳之言,没想到传言中凶悍好”的荣二郎,竟是这般知礼懂事,与风传的模样截然不同。 经此一事,滕元发对荣显的好感大增,心中暗自盘算:前些日子刚纳了一房美妾,容貌出眾,性情温婉,不若回头送给慎之,也好加深彼此的情谊。 “慎之也无需理会那些酸腐者的狂悖无状!”郑獬性子耿直,说话向来开门见山,丝毫没给那些文人墨客留面子, “以你的文采,科举及第不过是早晚的事,届时步入庙堂,看谁还敢这般调侃!” 荣显点了点头,连忙开口道谢。 心中的疑惑却又冒了出来,他思忖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元发兄,方才你为何称呼尧夫兄为『贤侄』?” 方才那一声虽轻,他却听得真切。 滕元发与范纯仁年纪相仿,瞧著不过差个三五岁,怎么反倒差了一辈,想来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亲戚关係,这倒是他未曾听闻的。 滕元发闻言,放下手中的玉筷,脸上露出一副“你绝对猜不到”的笑意。 还是范纯仁笑著解释道:“元发兄与家父是表兄弟,论辈分,他確实是我的表叔。” 这下荣显愈发好奇了,他举著酒盏凑到范纯仁身旁,追问道:“那你平日为何称呼他为『兄』,而非表叔。” 要知道,宋代士大夫阶层以明伦常、守礼法为准则,亲属称谓便是伦常的直接体现。 表叔与表侄属於尊卑辈分差异,若范纯仁在公开场合直呼滕元发为“兄”,滕元发称他为“弟”,定会被人斥为不懂伦常,甚至会影响个人品行评价。 范家乃是清流门第,世代恪守礼法,怎么会允许这般“逾矩”的称呼? 而且看二人往日的相处,向来都是以兄弟相称,丝毫不怕旁人非议,这实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哈哈……” 荣显的话音刚落,包厢內便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滕元发三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这让荣显的好奇心更甚,眼睛瞪得圆圆的,等著他们解释。 还是郑獬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笑泪,解释道:“慎之有所不知,他们二人虽是叔侄辈分,却曾一同师从安定先生,是同门师兄弟。再加上年岁相仿,性情相投,平日里便少拘礼法,以兄弟相称,旁人知晓其中缘由,自然也说不得什么。” 安定先生! 荣显略一思忖,便知是谁。 正是与孙復、石介合称为“初三先生”的胡瑗。 胡瑗祖籍安定堡,故被世人尊为“安定先生”。 他早年曾在泰山苦读十年,心无旁騖,却接连七次科举落榜。四十岁时,他转而在泰州创办安定书院,潜心讲学,因材施教,名声日渐显赫。 就连王安石都曾讚誉他为“天下豪杰之魁”,苏东坡亦有诗讚颂他培养出的苏湖学子,称其“先生之教,弟子之学,本末具备,有条有理”。 了解了详情后,笑著调侃了几句趣事,荣显隨即高举酒盏,朗声道:“今春闈已过,殿试在即,几位兄长才华卓绝、胸藏锦绣,此番金鑾应试必能折桂登科,愚弟在此静候佳音!” 春闈放榜不久,殿试便近在眼前,饶是滕元发素来洒脱不羈,此刻也难掩心头激动,一拍桌案,拍手叫道: “慎之此言痛快!既有这般吉语,何不作诗一首,为我等壮行?” 郑獬与范纯仁闻言,当即跟著起鬨,目光灼灼地望向荣显。 见三人盛情难却,荣显略一沉思,眼中灵光一闪,朗声道:“有了!” 他端著酒盏起身,目光扫过滕元发、范纯仁与郑獬三人,脸上笑意爽朗,先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续道: “诸子胸中自有丘,笔端风露落银鉤。此行不作三场计,要折蟾宫第一筹!” 话音刚落,阁儿內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范纯仁頷首含笑,眼中满是讚许:“慎之这几句,字字鏗鏘,提振士气!此番赴考,便借你吉言,力爭不负所学、不负君恩。” 滕元发更是拍著桌案连连叫好,看向荣显的目光愈发欣赏:“慎之兄不仅才思敏捷,更善鼓舞人心,有你这句预祝,我等此番殿试,定能放手一搏,爭那魁首之位!” 四人举杯共饮,清冽的酒液入喉,阁儿內的气氛愈发活跃,几人暂且拋却了殿试的紧张,尽情享受著这为数不多的自在时光。 “对了,慎之文采如此斐然,为何不趁此番春闈下场一试?”酒过三巡,范纯仁忽然好奇发问,语气中满是不解。 荣显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訕訕,心中暗道:总不能说自己从前放浪形骸,整日里舞枪弄棒、寻衅滋事,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子吧? 他定了定神,换了种说辞:“我打算参加四年后的春闈,届时正好一路考过去,循序渐进,也能多些歷练。” “啊!不可!”范纯仁闻言大吃一惊,连忙摆手劝阻。 不仅是他,就连滕元发与郑獬也瞬间敛了笑意,满脸凝重地看向荣显,那神情看得荣显有些发懵,忍不住问道:“诸位兄长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反对?” 第138章 群贤匯聚 最终还是滕元发放下酒盏,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地解释道: “慎之,你年纪尚轻,正是学识打磨、心性沉淀之时,何不再歷练三两年,须知我大周状元,多是三十而立的进阶之龄,此时才学、阅歷皆至醇熟,方能在金鑾殿上一鸣惊人啊。” 大周文人向来对三十岁极为看重,既以《论语》“三十而立”自勉品行有成,更將这个年纪视作科举折桂、仕途起步的黄金年岁。 对备考学子而言,三十岁正是黄金衝刺期,此时大多已苦读二十余载,学识沉淀足够深厚,既无少年人的青涩浮躁,又无中年人的家事牵绊,正是衝击殿试、博取功名的最佳时机。 郑獬今年恰好便是而立之龄,此番赴考正是意气风发。 放眼大周历代状元,大多也都是这个年纪登科,並非他们年少时无才,而是懂得静待时机,待到学识、心境皆臻上乘,才下场应试。 就说那龙虎榜,苏軾、苏辙、程颐、吕惠卿、曾布、王韶等人,皆是才华横溢、名动一方的俊杰,可最终却被章衡压得死死的,独占状元之位。 並非他们才华不及章衡,究其根本,还是吃了年轻的亏。 当时苏軾刚行冠礼,不过二十,苏辙更是尚未及冠,年纪尚轻的他们,学识与心境的沉淀终究不及三十岁的章衡。 若是再多磨炼几年,未必不能与章衡一较高下。 是以滕元发这番话,皆是老成之言,全是为了荣显好。 只是荣显心中早有打算,只能无奈拱手,婉拒道:“多谢元发兄指点,心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心中已有定计,还望兄长们体谅。” 见他这般固执己见,滕元发只能无奈摇了摇头,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慎之的文采,我自是深信不疑,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此事也是我们到了汴京才得知的,前些日子学子们聚集京城备考,我在客栈、书院、茶楼与各方学子交流,互通同科考生情况时,私下议论起下届春闈,才知晓届时將有不少大才下场一试。” “眉州苏軾、苏辙兄弟,南丰曾巩,洛阳程顥、程颐兄弟,凤翔张载,泉州吕惠卿,建州章衡,南丰曾布,德安王韶,京兆吕大钧……”滕元发一一念出这些名字,目光沉沉, “皆是早已凭文名、学识或乡评显於一方的才俊,下届春闈,他们都將同赴考场,一试高低。” 大周重文,有才华的学子往往通过文人雅集、同乡举荐、书院讲学等途径声名远播,他们的赴考消息也会隨著学子往来、书信传递而口耳相传。 虽说距离下一届春闈还有数年时间,可许多人早已定下了应试的打算,尤其是在汴京这般学子云集之地,大家聊起此事,无不感慨万千。 文人雅集时、客栈备考间,常有学子热议:“眉州二苏、南丰曾巩、洛阳二程此番皆赴春闈,此榜必成龙虎之势!” 无他,下一届的大才实在太多了,光是滕元发三人打听到的,就有一百多位名动一方的俊杰,这等盛况,堪称罕见。 滕元发之所以反覆劝阻,正是怕荣显年少气盛,与这般多的顶尖才俊同场竞技,一旦失利,恐遭打击,影响日后心境。 “不错!”郑獬眼中闪过一丝嚮往,语气中满是遗憾,只恨自己未能赶上这般盛事, “下届榜单必定是群贤竞逐之势,元发兄劝你稍缓,亦是怕你年少气盛,急於求成反生躁进之心,反而辜负了一身才学。” 哪料他们苦口婆心说完,荣显依旧神色坚定,固执己见:“几位兄长的良苦用心,我全都明白。但我荣显並非输不起之人,此番应试,成则锦上添花,不成便权当积累经验,再准备下一场便是,诸位兄长无需担忧。” 担忧?荣显心中暗笑,谁担忧谁还不一定呢。 他正是掐准了下一届春闈人才济济,才特意为这场“龙虎之爭”准备的,怎么可能错过。 只是他没想到,下一届的科考盛况,竟早已在学子间传开了。 细细一想,这也难怪。 各地学子云集汴京,带来了四方的消息,只需稍作匯总,便能知晓下届春闈的大致情况。 这般群贤匯聚的盛事,自然成了学子们热议的焦点。 郑獬几人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劝说,举起酒杯,“饮酒饮酒!” 四人相视一笑,满饮一杯。 酒过三巡,帘儿一掀,满面堆笑的红娘提著锡酒壶蹭到桌前续酒,声音软和又亮堂: “几位相公看著就是懂乐的雅致人,咱楼里新来了位清倌儿阿瑶,琵琶弹得比流泉还脆,《霓裳》残段弹得勾人魂,模样更是水葱似的嫩,不如唤她来弹两段助助兴?” “若是不喜欢这路数,咱还有会唱《鷓鴣天》的阿桃、善舞《柘枝》的阿蛮,保管有合相公心意的。” 她边说边续酒,扭头刚把酒壶抬起来,就看到荣显拿眼看过来,嚇得差点把酒壶扔出去。 “不知二郎在,是我多嘴了。” 荣显坐的位置正好背对著阁门,她走进来也没有认出背影来,直到现在才面对面看著个正著。 说完那里还顾得上推荐自家的清倌儿,小心放下酒壶,提著裙摆扭头逃也似的走了,看的几人面面相覷。 “这是为何?”滕元发扭头看向荣显,满是不解。 荣显放下筷子,將口中食物吞咽下去才解释道:“圣人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般逐色媚俗之举,岂合读书人操守,还请元发兄自重,莫要污了此间清雅之气。” “若是我请客…” “承砚,去,把沈行首请过来。” 不等滕元发说完,只说了请客二字,荣显立马变了態度,如此反差,顿时把几位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承砚没有动,扭过头去不看陈夯的目光,心里颇为无奈。 “慎之兄何故如此吝嗇,莫不是看不上我等。” “元发兄误会了,愚弟正在琢磨一物件,所费钱財颇多,实在是囊中羞涩。” “不知是何宝贝,莫不是琉光宝鑑一类的物件。” 荣显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天井的方向,伸出手做了个怪异的动作。 “biu…” 第139章 魏行首 樊楼后院 雕樑画栋覆著鎏金,前院丝竹管弦、人声鼎沸,后院却静得能听见廊下铜铃轻响。 红娘捂著突突直跳的胸口,满心惊惧尚未平復,回身便扬手一巴掌扇在女使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那小女使不过十三四岁,梳著双丫髻,脸上还带著婴儿肥,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蹌半步,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起五指印。 她怔怔地望著红娘,盈盈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咬著下唇,那模样瞧著著实可怜。 “你这死丫头怎么做事的?” 红娘胸口仍因方才撞见荣显而起伏,语气又急又厉,“荣二郎来了也不提前通传一声,是故意想看我出糗是不是?” “不是的,妈妈…”女使抿著嘴,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无从辩解,“女儿真不知道二郎今日会突然过来,往常他来前,总得让长隨递个信儿的…” 红娘心里自然清楚这理,只是找个人撒气而已。 如今樊楼的妈妈们谁不晓得,荣二郎变了性子,眼里只有经史子集,再无半分风月心思。 她有几个胆子再去凑这热闹,万一二郎那廝嘴里再蹦出些难听的话,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上次就是没摸清脾气,巴巴地凑上去想攀个近乎,反倒被荣显劈头盖脸一顿讥讽。 连她女儿沈沈砚秋都被他说得眼圈发红,偷偷抹了好几日泪,心境都被搅得碎了。 自那以后,红娘恨不得绕著荣显走,谁知今日竟偏偏撞在了刀口上。 “妈妈,女儿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仔细盯著前门,再也不敢疏忽了!”女使见红娘脸色铁青,忙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哼!”红娘冷哼一声,胸口的气仍没顺过来,抬脚轻轻踹了踹女使的小腿, “做事勤快点,眼里有活儿些!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在外头迎客时,她总是堆著满脸笑,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 可在自家这块里,她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既要管著楼里的经营生计,又要照管姑娘们和下人们的起居饮食。 “谢谢妈妈开恩,谢谢妈妈开恩…”小女使忙不迭地磕头谢罪,额角都磕得发红,起身时还不忘討好地给红娘说几句好话。 这广云台里的女人,也分三六九等。 相貌出挑的,日后或许能被抬为姑娘接客。 相貌寻常些的,便只能伺候姑娘和妈妈们的饮食起居。 唯有像沈砚秋那般的行首,才能在妈妈面前有几分体面,连接客都能討价还价。 这小女使能跟在红娘身边,全靠平日里机灵嘴甜,此刻见妈妈仍有怒气,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个主意。 “妈妈,”她小心翼翼地抬眼,“不若让姐姐去给二郎献艺一首?二郎如今爱读诗书,想来是喜欢读书人的调调,姐姐技艺出眾,没准能引得他诗兴大发,没准又作出一首好词…” “你疯了?”红娘眼睛一瞪,语气陡然严厉,“当你姐姐是什么下贱胚子?她如今广云台的行首,旁人砸了银钱都不一定能见著,哪能说献艺就献艺?” 眼见妈妈神色阴沉,小女使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这话惹得她极为不快,可话已出口,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说: “妈妈,可荣二郎写的词极好,汴梁城里的读书人都传疯了。只要姐姐能得他青眼,往后咱们广云台的名气,岂不是更盛?” 恩?! 红娘心里咯噔一下,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只想著荣显嘴毒,却忘了他如今是文人圈里的红人,一手好词填得妙绝,若是能让魏妙仪跟他搭上关係,好处多多啊! 可转念一想,上次荣显骂沈砚秋的那句“你家女儿镶金边的”,又让她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这话太难听了,这辈子她都没听过这么戳心窝子的话。 沈砚秋那孩子,也是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模样才情都是顶尖的,当时就被讥讽得眼圈通红,回房抹了好几天泪儿,眼瞅著都瘦了一圈。 她心里虽憋屈,可也没法子,做她们这一行的也要吃饭。 要不…试试? 富贵险中求,万一今天荣二郎心情好,不似往日那般刻薄呢? 红娘心里盘算著,满怀心思地朝著后院的雅间走去。 穿过栽满牡丹的花径,绕过一架爬满青藤的迴廊,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间雅静的阁儿前。 这阁儿名为“听雨轩”,窗欞雕著缠枝莲纹,门外掛著竹帘,透著几分清幽。 她也不敲门,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阁儿內熏著淡淡的檀香,两个女子正坐在梳妆檯前。 坐在主位的女子,身著一身藕荷色罗裙,梳著高髻,簪著一支点翠步摇,容貌端庄秀丽,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不似寻常烟花之地的女子,反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正是如今广云台的行首,魏妙仪。 见红娘推门而入,魏妙仪连忙起身,敛衽施了一礼,柔声问道:“妈妈怎么来了?可是有贵客点名要女儿出去接待?” “没有没有。”红娘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是荣家二郎来了,就在前院。” “可是那位填得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的荣二郎?”魏妙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中难掩欣喜。 荣显的词,如今在汴梁城里无人不晓,连深闺中的女子都私下传唱,她早已心生嚮往。 “哎吆我的小心肝,你可消停点吧!”红娘连忙按住她,语气带著几分告诫, “那位可不是好相处的主儿!你沈姐姐当初何等风光,就是被他几句话说得破了心境,这才匆匆跟著洛阳的富商走了,否则哪有你如今的位置。” 一想到沈砚秋,红娘心里就堵得慌。 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模样才情都是顶尖的,本指望她能撑得起广云台的门面,谁知被荣显一句“镶金边”说得没了心气。 后来这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沈砚秋自觉无顏面立足,只能匆匆嫁人做妾。 好在那富商还算大方,给的赎金不少,她也添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只盼著孩子往后能过得好些。 第140章 魏妙仪 “魏姐姐,你是不知道,二郎嘴巴可毒了!”一旁的小女使忍不住插话, “我总觉得他就是抠门,捨不得给姑娘们打赏,才故意说些难听的话赶人…” “浑说什么!”红娘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二郎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家里金山银山堆著,什么时候差过钱財?休得胡言乱语,坏了二郎的名声!” 小女使心里仍有些不服气,可被红娘这么一瞪,也不敢再多说,只能悻悻地低下头。 反倒是魏妙仪神色微动,心中已然明了沈砚秋为何风头正盛时突然离去,原来是心里结了疙瘩。 不过,这荣家二郎说话,未免也太过刻薄了些。 她沉吟片刻,抬头看向红娘,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语气却依旧温婉:“妈妈,要不女儿去试试?” “你可想好了?”红娘有些犹豫,“万一他嘴里没个把门的,说出些难听的话,你可就下不来台了。” “妈妈放心。”魏妙仪浅浅一笑,眼底的异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女儿自有分寸。若是他当真刻薄,女儿便以礼相待,想来他也不至於太过失礼。” 一旁的小女使和另一位伺候的丫鬟,注意力都在红娘身上,竟无一人察觉到魏妙仪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红娘看著她坚定的模样,心里又盘算了一遍利弊,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你且去试试。记住,见机行事,莫要真的惹恼了他。” “谢谢妈妈!” … 大周风气向来崇尚夜宴笙歌,汴京城里的热闹多半藏在星子升起之后。 樊楼更是如此,前院的丝竹管弦要到三更才会渐歇,魏妙仪並不著急,对著菱花镜慢悠悠收拾著仪容。 小女使站在一旁,捧著一支银镀金点翠步摇,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担忧:“姐姐,你真要去啊?我听其他姐姐说,荣二郎好打人。” 小姑娘说著,眼神落在魏妙仪清丽端庄的脸上,心里直嘀咕:姐姐生得这般娇美,要是真被荣二郎动了手,怕是一拳就能哭上好久。 魏妙仪对著镜子,幽幽嘆了口气,接过步摇稳稳插在发心,镜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悵惘,意有所指道:“你年纪小,还不懂。” “这世上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在既定的路上择一途而行罢了。你以为选了繁花道,却不知路的尽头,早已被预设好了模样,半点由不得自己。” 小女使听得云里雾里,懵懂地摇了摇头。 在她看来,姐姐已是广云台的行首,妈妈疼著,客人捧著,何等风光,怎么还总这般多愁善感? “还是你这般年纪自在。”魏妙仪转过身,伸出纤指在小丫头透著婴儿肥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语气里带著几分艷羡。 小女使被她逗得咯咯直笑,眉眼弯弯,满是天真烂漫,倒让这满室的脂粉气里,添了几分纯粹。 说来也怪,今日的樊楼格外清净。 往常这个时辰,勛贵子弟、文人富商早已挤满了各个阁儿,谈笑风生间酒气与茶香交织。 可今日除了荣二郎,竟连半个勛贵子弟的影子都没瞧见。 魏妙仪带著小女使拾级而上,刚走到二楼醉仙阁外,就听见红娘带著几分討好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二郎说的哪里话,前些日子评花榜,几位相公没能来广云台瞧瞧,如今既是遇上了,怎么也该让妙仪过来见一见,都是汴梁城里有名的才子,让妙仪给诸位添点雅兴,岂不是美事?” 魏妙仪的神色瞬间变得颇为复杂。 她本是官宦之女,家道中落后才不得不流落风尘,棲身於广云台。 骨子里,她始终带著几分对这烟花之地的轻视,即便如今依仗著红娘过活,这份深埋心底的骄傲,也从未真正改变。 她万万没想到,向来对荣二郎避之不及的红娘,为了她,竟会主动跑过来这般说尽好话。 这里面,定然夹杂著妈妈想借荣二郎的名气抬高广云台身价的心思,可拋开这些算计,妈妈肯为她做到这一步,也让她心里生出了几分感激。 思及此,魏妙仪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掀开阁门的竹帘,款步走了进去,敛衽施了一礼,声音温婉却不失分寸:“见过几位相公,见过荣二郎。” 滕元发闻言,心中忽的一动,看向魏妙仪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深意,暗忖这魏行首果然不一般,是个懂礼数、有分寸的。 要知道,在大周,“相公”二字可不能隨口乱叫,那是对有功名在身者的尊称,至少也得是中了秀才的读书人,方能担得起这声称呼。 方才红娘为了討好,不分青红皂白把在座的都唤作相公,未免显得敷衍又失当。 可魏行首却不同,她既没有跟著红娘胡乱称呼,反倒特意將荣二郎单独拎出来致意,余下几人则统称相公。 既顾及了荣显的特殊身份,又不失对其他读书人的敬重。 这般细致入微的考量,绝非寻常风月场女子能及,足见她骨子里的教养与通透。 “这便是我女儿,魏妙仪。”红娘连忙上前,拉著她的手向眾人介绍,语气里满是骄傲, “前阵子评花榜,几位相公不巧没来,定是没见过。不如让她弹首曲子,给几位相公助助兴?” 荣显却没理会红娘的热络,当他听到“魏妙仪”三个字时,浑身忽然一个激灵,方才因饮酒而生的几分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的女子身著淡紫色色罗裙,容貌端庄大气,眉眼间带著几分疏离的清贵,竟不似寻常风月场中的女子,反倒像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这般模样,这般气度,让荣显心里顿时打起了几分警惕。 他警惕的並非魏妙仪本人,而是她身后可能牵扯的几人。 荣显心思急转,飞快地在脑海中梳理著线索。 魏妙仪的身份绝不简单,她是皇后安插在广云台的眼线。 原剧中,小段將军被诬陷时,广云台里没有一个人发现异样,满楼的人都没有目击到小段带著良家妇女进入,屋內也没传出异常动静。 考虑到青楼人员往来频繁,如此安静不合常理,所以魏行首极有可能协助外人,打点好青楼上下,以便顺利实施计划。 这事对於当时的皇后是最有利的,可见,魏妙仪其人必定是皇后的人。 广云台地处汴梁繁华之地,往来皆是权贵名流,消息流通最快,魏妙仪身为行首,熟知各世家大族的內情,自然是最適合的情报来源,以皇后的手段,选中她再正常不过。 第141章 终究有遗憾 而魏妙仪与顾廷燁的关係,更是耐人寻味。 两人早年间便相互认识,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记得,魏妙仪第一次被人广泛提及,正是顾廷燁从扬州白鹿书院学有所成,返回汴京进入盛家私塾读书的时候。 当时长枫瞧见顾廷燁隨身携带的一方手帕,绣工精巧罕见,追问之下,才顺势带出了魏行首的名字。 这说明,两人相识之事,在当时的圈子里已不算隱秘。 手帕这物件,对寻常女子而言意义非凡,断没有隨意送人的道理,可勾栏女子却无此顾虑。 荣显心中瞭然,评花榜时,姑娘们总会向相熟的恩客寻求助力,送帕子便是最常见的手段。 无非是营造些睹物思人的情分,让恩客別忘了为自己打点上下、砸钱刷榜,好在花榜中拔得头筹。 如此一来,结论便呼之欲出了。 魏妙仪当年送给顾廷燁的那方手帕,多半就是评花榜时的信物,且两人相熟。 否则以顾廷燁的性子,即便再浪荡,也不会隨意收下陌生女子的贴身物件。 两人相识,大概率是在顾廷燁从扬州回来之后,而魏妙仪能顺利坐上广云台头牌的位置,顾廷燁定然没少砸钱支持。 这种事,荣显早年也做过不少,他清楚得很。 在评花榜时对姑娘助力最大的恩客,往往能得到最特別的待遇。 不仅能一亲芳泽,若是缘分够深,还能成为临时夫妻,比其他客人更频繁地与心仪的姑娘共处。 所以,要说顾廷燁与魏妙仪之间毫无牵扯,他是万万不信的。 当然,也不排除顾廷燁当时心中只有外室朱曼娘,对魏妙仪並无別样心思的可能。 可即便如此,魏妙仪的崛起之路表明,魏妙仪已经成了顾廷燁的形状了。 这就有意思了。 荣显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带著审视,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魏妙仪。 她今日这般突然出现,到底是顾廷燁耍了什么滑头,想借著她探自己的底? 还是皇后对荣家近来的动向不放心,特意让她来试探虚实? 一时间,阁內的气氛竟因这无声的打量,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咳咳——”郑獬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阁內的微妙沉寂,笑著打圆场: “托元发兄与慎之兄的福,今日竟能得见魏行首当面抚琴,倒是我等的造化。” 这话既给足了滕元发、荣显面子,又暗暗点了句。 今晚是你滕元发做东,这话里的打趣意味,在座几人都听得分明。 滕元发本就不是计较银钱的性子,在樊楼宴饮,图的便是尽兴,钱帛之事向来不放在心上。 只是眼下荣显神色沉凝,不似往日爽朗,他身为东道,自然要顾及好友的心思,不能只顾著自己尽兴。 於是他转头看向荣显,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慎之兄,你看如何?魏行首雅艺难得,若是你不介意,便让她抚一曲助助兴?” 他虽做东设宴,却不愿勉强挚友,毕竟荣显神色有些异样,总得问清他的心意才好。 荣显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梨花木桌,指节轻叩的声响在阁內漫开,与汴河上隱约飘来的丝竹管弦撞了个正著。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敛眉垂目的魏妙仪,越过半掩的雕花木阁门,落在河面上鳞次櫛比的花船。 描金绘彩的画舫里,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男女的欢声笑语顺著夜风飘来,甜腻得能腻进骨子里。 他薄唇轻启,嗓音不高,却带著穿透喧囂的沉鬱:“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汴水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尾音落下时,指尖的叩击也停了。 荣显心底漫上一阵倦怠。 荣家这两年谨小慎微,从不敢沾染半分朝堂是非,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忌惮与猜忌从来就没真正远离过。 一瞬间,连眼前的酒色茶香,都变得索然无味。 可滕元发盛情相邀,方才还兴致勃勃地要魏妙仪助兴,他不愿扫了对方的兴,更不愿落人口实,便只能借杜牧这首诗,委婉表了心意。 这汴河风月,他无福消受,也不敢消受。 阁內霎时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红娘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究是死了,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好在,荣二郎这次没毒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同座的郑獬最先回过神,猛地推杯起身,酒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荣显,语气里满是激赏:“慎之高才!我等见此汴河花船,只知嘆风月无边、醉生梦死,你却能於声色犬马中见兴亡之鑑,这份忧思深虑与錚錚风骨,真乃我等楷模。” “此诗字字珠璣,当刻石传世,也好警醒世人莫忘前车之鑑!” 滕元发也收了先前的嬉闹,仰天长嘆一声,眼底的笑意尽数化为凝重,他抬手拍了拍荣显的肩,力道带著几分知交的恳切: “我等俗人,只懂流连光景、赏景听曲,唯有二郎这般胸怀丘壑,方能於盛世繁华中思深远隱患,这份见识与警醒,望尘莫及啊。” 嘴上说著讚嘆的话,心底却暗忖:荣二郎这般心性,看来是真对美色无甚心思。 自家那房貌若天仙的美妾,如今看来,怕是送不出去了。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魏妙仪与红娘,语气缓和了些,免得冷落了旁人:“今日暂且算了,我等兄弟吃酒说会话便好,助兴之事,改日再议!” 红娘闻言,忙不迭地躬身称是,脸上堆著恭敬的笑,暗地里却拽了拽魏妙仪的衣袖,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外走去。 走出阁门的那一刻,她才鬆了口气,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但凡荣二郎在的场合,老娘再也不往前凑了,这位爷他不伺候了,实在让人提心弔胆。 魏妙仪却没红娘那般心思,她被荣显那两句诗勾得心神不寧,只觉得胸腔里翻涌著莫名的情绪,有敬佩,有悵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临踏出阁门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烛光下,荣显依旧坐在原位,指尖重新拾起酒盏,却並未饮下,那双眸子深邃如古潭,古波无平,竟不夹杂半分方才吟诗时的沉鬱,也无对周遭的在意,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魏妙仪心头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目光。 阁內的寂静被郑獬的讚嘆声重新打破,可那份由诗句牵出的沉鬱,却似还縈绕在梁间,挥之不去。 第142章 终究不是亲生的 坤寧殿內暖意融融,烛火摇曳间映得满室亮堂。 几个身著素色宫装的嬤嬤围在床榻一侧,身姿微蹲,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唯一的下榻处,既防著皇子们跌下床,也便於隨时照料。 床榻上铺著软厚的云锦褥子,三个一两岁的小傢伙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半点困意也无。 六皇子赵昱是三人中最长的,小手正揪著弟弟赵曜衣襟上那枚显眼的明黄盘扣,指尖笨拙地抠来抠去,惹得赵曜咿呀出声,小身子扭了扭却挣不开。 八皇子赵晁性子最静,独自靠在榻角,手里攥著个朱漆描金的拨浪鼓。 看了会儿两个哥哥的打闹,忽然抬手用力一摔,鼓身落在被褥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声响恰好吸引了另外两个小傢伙的注意,赵昱鬆了手,赵曜也止住了哼唧,三人不约而同地朝著拨浪鼓的方向爬去,小短腿蹬著褥子,动作蹣跚却急切。 眼看著三个圆乎乎的小脑袋就要撞在一起,一只温润的手及时伸到中间,轻轻將他们隔开。 李保母连忙將最是闹腾的赵昱抱了起来,手臂稳稳托著他的小身子,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低声哄著:“六郎莫闹,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说罢,她转头冲一旁侍立的宫人吩咐,“张娘子,去取两个顏色鲜亮些的拨浪鼓来,再添几样软和的小玩意儿。” 那名叫张娘子的女使闻言,躬身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皇后带著隨行宫人缓步而入。 “皇子没闹腾吧?” 贴身女使上前为她解下肩上的素色外搭,又递上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她这才伸手从李保母怀中接过赵昱。 小傢伙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定定望著皇后,那模样软萌可爱,让她一颗心瞬间化了,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捨不得撒手。 李保母在一旁回话,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笑意:“娘娘,六郎今日乖著呢,就是性子活泼了些,方才用了小半碗粟米粥糜,胃口极好。另外两位小郎君也跟著用了些,此刻正精神著,不肯安睡。” 皇后听了,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榻上还在自顾自玩耍的赵曜与赵晁,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你们照料著,务必仔细些,屋里所有带棱带尖的物件都仔细收了,莫要让皇子们伤著。” “娘娘放心,已经让人收了。” 皇后还是不放心的又转了一圈,直到確定无碍,这才她陪著三个小傢伙玩了片刻,直到皇子略显倦意,才离开了偏殿。 回到自己的臥室,皇后在梳妆檯旁坐下,面前的琉光宝鑑映出她的身影,烛光下,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韩尚仪轻步上前,手中捧著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是樊楼那边递来的消息。” 皇后抬手接过,借著烛火细细翻看,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峰微蹙,到最后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宝鑑中自己的容顏上,久久没有言语。 荣家二郎於樊楼又作了一首好诗,更令她诧异的事,荣显似乎真的浪子回头了。 如今也不闹事了,接连的也是文采出眾之辈,似乎是真的想要科举,这让她心中更是苦闷。 韩尚仪自入宫起便服侍皇后,深知她心中的苦楚,见她这般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壮著胆子开口劝慰。 “娘娘,三位皇子毕竟是养在您膝下,日夜相伴,这份情分绝非寻常可比。” 再多的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后宫之事,本就不是下人能隨意置喙的。 她仗著多年的主僕情分,知道皇后素来宽厚,不会因这几句逾矩的话责罚自己,才多嘴说了两句。 “你不懂!” 皇后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並未斥责,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可终归,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她素来喜爱孩子,如今三个皇子围著她爬来爬去,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唤声,总能让她满心柔软。 可越是喜爱,心底那份隱忧就越发清晰,甚至偶尔会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哀怨。 三位皇子养在她宫中,既是理法使然,也是为了稳固皇子的正统名分,这一点她从未担心过。 大周以来,对於此类事情早有成熟的规制,她会亲自挑选皇子的乳母、保母与侍读。 从饮食起居到学业礼仪,全程亲自把控,让皇子自幼便依赖自己的照料,潜移默化间形成深厚的亲情羈绊。 同时,她也会向皇子们灌输嫡母为尊的宗法观念,让他们明白,未来的皇位继承,离不开嫡母的背书。 此外,她还会让曹家子弟適度参与皇子的教育,或是选派族中適龄子弟为伴读,悄然建立起皇子与曹家的联繫。 与此同时,宫廷规制也严格限制著生母荣妃及其家族的接触,荣妃探望皇子需按规矩报备,且有固定的时辰与场合。 荣家之人更是难得入宫,这般安排,便是为了隔绝皇子与荣妃娘家的过度联繫,避免血缘情感被过分强化。 就如当今官家赵禎,虽是李宸妃所生,却由章献明肃皇后刘娥一手抚育成人。 官家登基之后,倚重的依旧是刘氏外戚,对李氏家族虽有荣宠,却从未授予实权。 她心中清楚,官家这般厚养母、薄生母的做法,並非冷血,而是被宗族礼法所迫。 官家若是过度偏袒李氏,便是否定了刘皇后的抚育之恩与正统地位,势必会引发朝堂动盪,这是他不愿见到的。 如今她的境遇,与当年的刘皇后何其相似? 同样无子,同样抚育著其他妃嬪所生的皇子,皇子的生母荣妃尚在。 照理说她並不需要担忧什么,安安稳稳培养皇子长大即可,无论哪一个登上皇位,她的地位丝毫不会改变。 可偏偏有一个现实问题横在官家面前,而且是绕不开的那种。 当年刘皇后把持朝政十一年,晚年更是执意要穿帝王袞冕祭天,打破了后妃不得使用帝王礼器的祖制,引发满朝士大夫反对,被斥为僭越皇权、违背宗法。 官家亲身经歷过那段岁月,心中对后妃干政的忌惮,她比谁都清楚。 那样惶恐不安的日子,官家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再经歷一次,自然也不可能允许她重走刘皇后的老路。 所以,曹家或许能成为新帝倚仗的外戚,但绝无可能成为唯一的依仗。 第143章 汝当勉励 官家看似从未过多干预荣家与皇子的关係,也未让荣家与朝中显贵联姻,仿佛处处都在为她著想。 可她心里明白,荣家如今所受的委屈,定然会在別处得到补偿。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富昌伯进宫对答荣显婚事时,官家曾笑著说读书人好。 彼时眾人都以为说的是盛家,唯有她此刻才恍然醒悟,官家这话,分明说的是荣家。 官家这是要让荣家出一位读书人,这人自然就是荣显了。 荣显如今浪子回头,若是日后科举及第,定然会受到官家重用,荣家今日所受的委屈,也会一一得到弥补。 而重用荣显,既能平衡朝堂势力,也能牵制曹家,避免她因手握皇子抚育权而权势过重,重蹈刘皇后的覆辙。 想通这一层,她心中的担忧与哀怨便再也压不住。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必须悉心照料好三位皇子,待官家百年之后,安安分分做她的皇太后,唯有如此,曹家才能安稳度日。 她与官家夫妻情深,凡事自然要以夫家与江山为重,这是她早已定下的抉择。 只是,她终究忍不住担忧荣家的心思,这才让人暗中打探。 却不曾想,荣二郎今晚在广云台借诗明志,字里行间满是忧国忧民的情怀,倒让她觉得自己先前的顾虑有些多余了。 想到这里,皇后抬手轻抚过宝鑑边缘,轻声问道:“荣家近来可有进宫看望过皇子?” 韩尚仪据实回稟:“不曾有过,荣家之人只去荣福宫探望过公主,这边连半点物件都未曾送来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皇后闻言,心中微动,暗道荣家倒是个懂分寸的。 尤其是荣显的婚事,只因官家一句盛家好,便毫无怨言地放下身段去求亲,这份本分,连她都觉得有些实在。 既然荣家如此识趣,她也不必太过严苛。 趁著皇子们还小,尚且不记事,让荣家多进宫走动走动,也算是全了一份人情。 於是,她缓缓开口:“既是懂规矩的,便派人去荣福宫传句话,趁著皇子们还小,准许荣家之人时常进宫来看望。” 左右也就一年的时间,等荣妃这一胎生子,也就不必领过来了,到时候荣家可以去荣福宫看望皇子。 只是也不知道,荣妃这一胎是男是女,全看天意。 韩尚仪躬身应下,隨即冲一旁侍立的女使递了个眼色。 那女使心思活络,立刻会意,躬身施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前去传旨。 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静,皇后望著宝鑑中自己的身影,眼底的复杂渐渐散去,只余下一丝淡淡的释然。 “韩宫仪入宫快二十年了吧!” “回娘娘,十六年三个月了。” “那你可曾听说过有让女子生子的药方?” 皇后的话,让韩宫仪心中骇然,忙低下头,心思转了一圈,这才开口说道: “荣二郎丟的那本养生类要被坊间传的沸沸扬扬,不过,多半不真,连太医都没听说过,想来世上没有如此神奇的药方。” “也是!” 闻言皇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真是魔怔了,连这种风言风语都能信。 可万一吶? 她记得,官家曾说过,那本养生类要多半在邕王或者兗王那里。 要她看,医书多半是在兗王那里,因为兗王子嗣单薄,定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 想到这里,她神色微动,“陛下近日忙於政事,已经好几天没过来了,你去跟陛下说一声,皇子身体不適,偶感风寒,今日才算是痊癒。” “是!” 听到这话,韩宫仪只觉得脚底板升起一丝凉意,直衝脑门,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浑浑噩噩来到门口,夜晚的微风拂过,后背凉嗖嗖,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 皇宫 天光大亮,垂拱殿的檀香缠著凉润的晨光绕在樑柱间,赵禎屏退殿內所有侍从,只留內侍省都知张德义在殿外候著,沉声道:“传兗王赵宗实入殿。” 不多时,兗王快步而入,玄色罗袍绣著暗纹,肩头还沾著未乾的晨露。 他深知垂拱殿是官家理政核心,非军国重务或至亲密谈,从无单独召见之例,一时惴惴更甚。 他垂手立於殿中,目光不敢直视御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玉带。 “臣赵宗实,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稳了稳,却掩不住一丝侷促。 赵禎坐在御案后,鬢边霜华愈显,连日为京畿蝗灾奔波,眼下泛著青黑。 指尖轻轻叩著案上的灾情奏疏,半晌才幽幽长嘆,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皇子又病了。” 话音落,他抬眼看向兗王,目光复杂却带著明晃晃的期许:“朕五子皆早夭,如今皇子又危在旦夕,邕王憨直少智,难堪社稷之重——汝当勉励矣!” 这话如惊雷炸在兗王耳畔! 他浑身一震,挺直的背脊险些晃了晃,眼底瞬间闪过狂喜之色,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又硬生生压下。 官家早年无子,他也曾暗生覬覦之心,可荣妃接连有孕,硬生生断了他的念想。 如今皇子再度病危,官家竟当面属意於他,这是暗示於他,將他视作储君备选。 狂喜如潮水席捲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快得要衝出胸膛。 但他深知赵禎心思深沉,且皇子尚未脱险,此刻失態便是取祸之道。 不过瞬息,兗王敛去所有喜色,猛地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官家言重了!” 声音急切又恳切,“皇子乃天家龙嗣,洪福齐天,区区小疾定然逢凶化吉。臣归府便率闔家焚香祝祷,日夜为皇子祈福,愿上天垂怜,让皇子早日康復,以慰官家圣心。” 他顿了顿,再叩首:“至於江山社稷,自有皇子承继,臣只求辅佐官家、护佑大宋,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赵禎看著他伏跪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抬手虚扶:“起来吧。” 待兗王起身,他缓缓道:“兗王有心了。朕知你素来稳重,眼下朝中因蝗灾、皇子病情人心浮动,朕欲立六郎为太子以安天下,也免邕王多思——此事你知晓便好,勿要声张。” 第144章 曹家百態 “臣遵旨!”兗王躬身应道,声音依旧恭谨,藏在朝服下的手却悄悄鬆了又攥,激动的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他知道,属於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等兗王退下后,赵禎脸上的和气瞬间散尽,铁青一片。 这兗王,果然心野了! 昔年他无子,让这些宗室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至尊之位谁不覬,?一旦起了念,怎可能轻易压下。 “张德义!” “官家!”张德义连忙躬身而入。 “把今日召见兗王、欲立六郎为太子的话,透出去,让邕王也『高兴高兴』。”赵禎神色阴鬱,脸色变幻间流畅自然,尽得太祖遗风。 他早因《养生类要》失窃之事,想敲打邕王、兗王二宗。 念及宗族情义,本想留余地,可至今无人认帐,皇后亦屡有微词,他便不必再念旧情。 邕王势大,早年皇子未诞时,满朝大臣多偏向於他,今日召见兗王,本就是制衡之策。 “是!”张德义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將惊呼咽了回去,眼底惊骇难平。 两位王爷,怕是要祸事临头了! … 夜色渐浓,鲁国公府正厅內檀香裊裊,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层白霜。 大房主君曹继宗端坐於上首梨花木椅中,一身石青色锦袍镶著暗金线,腰间束著玉带,面容沉肃如渊,正是执掌曹家多年、威慑西北军的核心人物。 下首两侧,二房、三房的主君依次坐定,皆是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轻慢。 曹家的荣耀,是先祖曹彬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后蜀、南唐等数方政权,凭赫赫战功封鲁国公,这份爵位由嫡长子一脉代代承袭,如今便落在了曹继宗头上。 他身兼上柱国、驃骑大將军之职,手握四十万西北禁军实权。 曹家也因此成为与英国公府並肩的军方顶级勛贵,就连朝堂之上,官家也需对这份兵权多几分顾忌。 今日闔家齐聚,並无寻常家宴的热闹,反倒透著一股凝重。 沉默半晌,二房主君曹继远率先开口,他身著藏蓝色官袍,眉宇间带著几分焦灼: “大哥,方才宫里传来消息,三位皇子又病了,听说官家在垂拱殿单独召见了兗王,你说……这局面会不会生变?” 话音落下,厅內更显寂静。 谁都清楚,皇后入宫多年,已先后养没了五个皇子,如今荣妃所出的三位皇子交由皇后抚养,偏又接连抱恙,满朝文武私下里早已议论纷纷。 有人暗指皇后善妒,不愿他人生育皇嗣,更有甚者,揣测曹家欲借皇后之势操控储君,图谋不轨。 这些流言如附骨之疽,让曹家与皇后都深陷两难。 “我就说当初不妥!”三房主君曹继昭性子急,忍不住拍了下桌案, “何苦把三位皇子全接去中宫,好歹留一个让荣妃自己养,皇后也不至於落得这般非议。依我看,无论將来哪位继位,皇后占著的大义,曹家还愁不能稳固恩宠…” “住口!”曹继宗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刺曹继昭。 曹继宗心中满是无奈。 二房曹继远自幼跟在他身边,隨他入主西北禁军,多年来领兵戍边,深知朝堂与军权的利害关係。 可三房不同,曹继昭主理家中田產生意,常年远离军政,看事情未免太过简单。 储君之事,从来不是“占大义”便能高枕无忧的。 皇后虽为嫡母,终究不是皇子生母,若能以宗族礼法与养育之恩牢牢捆绑住皇子,也远比过继宗中世子为储君要强得多。 若真走到那一步,新帝登基后,难保不会效仿前朝旧事,执意尊其生父为皇考,另立宗庙。 届时没了恩情,皇后的嫡母名分形同虚设,光靠大义维繫,他们曹家的处境可就尷尬了, 前朝便有过这般先例,不得不防。 如今的局面已是最优解,便是皇后抚养皇子,曹家子弟可入宫伴读,一来二去便是实打实的情分。 待储君长大继位,念及皇后的养育之恩、曹家的陪伴之情,自然会对曹家多有照拂。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子不能出事。 若是皇子有个三长两短,荣妃膝下尚有公主,届时流言定会愈演愈烈,说皇后蓄意谋害皇嗣,就连官家恐怕也会心生嫌隙,那才是塌天之祸。 曹继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两件事叮嘱。”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凝重:“约束好家中子弟,无论老少,不得在外妄议宫闈之事,更不许惹是生非,皇后如今处境艰难,我们不能给她添半分麻烦。” “另外三房打理好京中產业,多留意朝堂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通报於我。” 他这次归京是有要事,不可能长久逗留,只能委託二房三房主持京中事宜。 曹继远闻言,当即起身拱手:“大哥放心,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让人告知於你。” 曹继昭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面露愧色,低头应道:“小弟明白,这就回去严加管束族人,再让人多探听京中消息。” 曹继宗微微頷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玉带,心头依旧压著一块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另外,你们二人也多费些心思,看能否寻得稳妥法子,帮官家与皇后分些忧。” 曹继远与曹继昭闻言,面面相覷,脸上满是难色,半晌都无人应声。 並非他们不愿出力,实在是早已殫精竭虑。 这些年,他们遍寻天下名医,从江南请来擅治小儿病症的隱士,从西域求来珍贵的滋补药材,甚至请高僧诵经祈福、道士设坛禳灾,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个遍。 可皇子们依旧接二连三夭折,死因蹊蹺,查无实据,这般无力感,让他们纵有满腔热忱,也无处施展。 一时间,正厅內的气氛愈发凝滯,愁云笼罩在每个人脸上。 府里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触了主家的霉头,引火烧身。 第145章 探听消息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的富昌伯爵府,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正厅內,荣自珍与大娘子张初翠急得团团转,两人神色慌张,来回踱步,一个不慎竟撞作一团。 “哎哟!”荣自珍身形一个踉蹌,捂著额头“柔软”的跌坐在地上,平日里的儒雅全然不见,只剩满心焦灼。 “官人!”“父亲!” 一旁的荣显与荣飞燕连忙上前搀扶,荣显眉头紧锁,扫了眼毫髮无损的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狼狈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连忙將荣自珍扶稳。 “无妨,无妨……”荣自珍摆了摆手,急切地说道,“快,让人往宫里递帖子,我要进宫,我要去看望皇子。” 他哪里还顾得上额头的胀痛,方才从外边得了消息,三位皇子居然又生病了,这让他如何能坐得住。 前两次皇子夭折的阴影还在心头縈绕,当初也是从小病开始,渐渐缠绵病榻,最后不治而亡。 如今三个亲生外孙又遭此劫难,他怎能不心急如焚。 “为何皇子总是这般多灾多难,莫不是皇后她……”张初翠心直口快,话未说完,便被荣自珍厉声打断。 “住口!” 荣显与荣飞燕也嚇得脸色发白,荣显连忙拉住母亲,示意她噤声。 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谋逆大罪,不仅荣家要满门抄斩,就连宫中的荣妃也会受牵连。 诚然,官家的五个孩子都折在了皇后手中,皇后自己又无所出,难免让人疑心。 可再大的疑心,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万万不能说出口。 荣显心中却是一清二楚,皇子並非皇后所害,而是长期被铅汞之毒侵蚀,才会体弱多病、接连夭折。 只是这其中的隱情,他已经给官家分析过,难不成,这是另出了什么岔子? 可宫里的消息隱蔽,他甚至都没见过皇子几面,那里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只能暗自焦急。 所以他一把拉住荣自珍,正要想著怎么劝说的时候,荣飞燕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亲母亲,你们莫要添乱,咱家还是儘量少见皇子为好。 荣飞燕她身著淡粉色罗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却透著几分沉稳聪慧。 张初翠闻言,顿时气道:“那可是你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血亲骨肉,怎么能不掛念?” 血亲可不是说说而已,就连官家,在知晓自己非刘皇后所生,不也打破规矩,追封生母为皇太后,李家至今恩宠不断。 宗族礼法虽规定嫡母为尊,可生母的生育之恩终究断不了,官家不也私下感念生母,只是碍於礼法不能公开尽孝罢了。 “母亲,女儿不是这个意思。”荣飞燕耐心解释, “我们进宫若是直接说看望皇子,难免会让皇后忌惮,说我们覬覦储君之位,反倒给姐姐添麻烦。不如换个由头,就说进宫探望姐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姐姐如今身怀六甲,本就需要人照料,我们以探望亲姐的名义入宫,於情於理都合乎规矩,谁也挑不出错来。” “若是皇子无恙,姐姐自然会让我们安心,若是皇子真有不妥,官家念及姐姐怀著身孕,也不会不近人情,定会让我们见上一面。” 荣显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忍不住多看了妹妹一眼,心中满是欣慰。 妹妹这番话,可谓一举两得,既避开了皇后的猜忌,又能顺利获知皇子安危,实在是妙。 荣家进宫探望荣妃,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契合手足相亲的人伦本分,也是“悌道”的延伸,更是血脉相连的自然流露,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更何况,姐姐荣飞鳶在宫中本就受宠,虽说有宗族礼法约束,可官家对她的偏爱,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若非碍於官家是皇帝,恐怕早已逾越规矩,宠妾灭妻也未可知。 荣自珍本就没什么主意,心头大乱,如今听女儿说得条理分明,顿时茅塞顿开。 他又不是个傻的,只是没经歷过,又不知道如何做,如今亲闺女就差手把手教他怎么做了。 听女儿的话,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於是连忙道:“飞燕说得极是,就按你说的办,快,即刻往宫中递帖子,就说富昌伯爵府闔家,恳请入宫探望荣妃娘娘!” 张初翠也鬆了口气,连连点头:“对对对,就这么办,但愿皇子能平安无事……不行,我要去佛堂给皇子祈福。” 看著急匆匆离去的母亲,荣显脸色怪异,说不出的古怪。 张初翠又开始跟佛祖信用贷了,主要是张初翠用完佛祖之后,从来没有正了八经还过愿。 这徵信要搁在后世,恐怕连个充电宝都借不出来。 如此想著,他抬手招了招,目光落在陈夯与承砚身上,沉声吩咐道: “你们二人分头去查,一探曹家动向,二访翰林医官院动静,务必细致周全,连各家近日的日常往来、內外调度都要打听清楚。” “是,少爷!我二人这就动身!” 两人领命后,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荣飞燕静坐片刻,细思荣显的安排,眼中倏地闪过一丝诧异,转头看向他。 皇子之事牵连甚广,盘根错节,绝非三言两语能道清。 但明眼人都知,曹家与翰林医官院,才是这场风波中最核心的关联方。 曹家盼著皇子平安康健,这是毋庸置疑的,皇子安危直接关乎国本。 而翰林医官院专司帝后皇族诊治,宫中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必是最先知晓內情的。 只需紧盯这两方的言行举止,看他们是急是缓、是藏是露,便能顺藤摸瓜,窥得几分真相。 不得不说,这是个稳妥又高效的法子。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荣家正厅內依旧灯火通明。 三人全无睡意,案上的茶水添了一茬又一茬,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氳消散。 荣自珍坐得久了,指尖都有些发僵,正欲起身活动,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夯与承砚一前一后闯了进来,两人皆是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奔,半点未曾懈怠。 “我打听到……”陈夯刚开口,便因气息不稳顿了一下。 荣自珍与荣飞燕顿时急得直蹙眉,荣显连忙端过一旁凉透的茶水递过去,温声道: “別急,先喝口茶缓口气,慢慢说。” 第146章 深夜旨意下 陈夯也不客套,接过茶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盏,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才沉声道: “回少爷,曹家与翰林医官院今日皆是闭门谢客,府门都守得极严,连府中子弟、未当值医官都未曾踏出半步,透著股不同寻常的沉静。” 他稍一停顿,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探得个消息,今早陛下特意召见了兗王,具体议事內容不得而知。我特意绕去兗王府外打探,听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府中正忙著祈福诵经,连玉清观的道长和大相国寺的高僧都被请了进去,阵仗不小。” 一旁的承砚见状,也上前一步,低声补充:“我那边打听得知,翰林医官院的孙兆医官,今日已被贬往池州,旨意一下,即刻起程了。” 哗啦! 荣自珍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盏被带翻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伴著茶水泼洒的声音,他却浑然不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满心悲凉。 官家的仁厚,他是亲眼所见的。 早年间,官家膳食中曾吃到过一粒沙粒,硌得牙齿剧痛,却只是悄悄吐在掌心,事后还特意示意荣妃,低声叮嘱,“切勿语人,朕曾食之,此死罪也。” 他深知,按宫廷规制,帝王膳食中出现砂石,属严重失职,负责御膳的厨子、管事等人多半难逃死罪。 官家刻意隱瞒此事,不过是为了保全几条性命。 如此仁善的君主,如今竟连宫中资深的医官都说贬就贬……荣自珍心头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皇子的病情,已经危重到这般地步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中,眼神都有些涣散。 荣显抿了抿唇,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却並未急著开口劝慰。 此刻任何言语,都抵不过实打实的消息。 就在这时,门外的门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带著颤音:“主君、大娘子!宫里来人了!传…传旨意!” “什么?!” 荣显心中猛地一惊,指尖微微收紧。 他深知大周规制,帝王行政素来遵循旦旦视朝的惯例,詔旨的擬定、审核、用印,需中书省、门下省等多部门协同完成。 如今已是深夜,官员早已退值,政务机构尽数停摆,根本无法走完正常流程。 除非是天大的急事,诸如贵妃病危,或是宫中有变且牵连荣家,才会连夜擬旨,由內侍省宦官持“夜令牌”出宫,直奔荣家宣旨,且需荣家主君即刻接旨领命。 结合此前皇子生病的消息,再听到深夜传旨,任谁都会心头一紧,出大事了。 即便荣显心中篤定皇子无碍,可面对这般阵仗,也难免有些沉不住气了。 古代消息闭塞,皇宫內更是深不可闻,这般兴师动眾,由不得人不多想。 一家人不敢耽搁,连忙匆匆出了正厅。 就连正在后院祈福的张初翠,听闻消息后也快步赶来,一时间,荣家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片,人人屏息凝神,等候宣旨。 宣旨的依旧是常来荣家的张內侍,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只是手中那明黄色的圣旨,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內侍展开圣旨,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 …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贵妃荣氏,毓质含章,温恭端慧。昔诞麟儿数名,筑牢宗祧之基;今再沐天恩,重怀龙裔,此乃社稷无疆之福。其德可辅內治,其功足耀掖庭。兹特加赐『庄懿』徽號,仍册为荣贵妃,赐金册金宝。加派太医院三名院判轮值侍疾,增隨侍宫女四十名、內侍二十名,膳食服饰准皇后规制减二分之一,以示殊宠。 荣氏一族,承祥毓秀,教女有方,致荣贵妃德播六宫。兹特晋封荣贵妃之父、富昌伯为荣恩富昌伯,加『承恩』嘉號,特旨准其嫡长子世袭罔替;追封荣氏祖父母为县伯、县伯夫人,赐御祭一次。另赏荣家黄金二百两、云锦百匹,御笔亲题『福泽延绵』匾额,令悬於荣氏祖祠正殿,准其直系亲属每月三次入宫探视。 荣贵妃当安心养胎,以冀早诞麟儿;荣氏一族亦当恪遵礼法,安分度日,毋恃宠而骄,以报朕之隆恩。钦此。 … 洋洋洒洒的圣旨念完,荣家眾人一时竟有些怔住。 这旨意的核心,无非三件事。 其一,荣贵妃加“庄懿”徽號,虽仍居贵妃之位,却已是最高等级的妃嬪,恩宠更胜往昔。 以后正式场合,要称呼为荣庄懿贵妃,別的倒是没什么。 其二,荣家原有富昌伯封號不变,加“荣恩”新號与“承恩”嘉號,日后官方称“承恩富昌伯爵”,区別於普通勋爵。 特指荣家因荣庄懿贵妃荣氏而受恩,明確爵位的恩宠来源,是身份特殊性的体现。 更特批嫡长子世袭罔替,这是实打实的破格之恩。 其三,附加诸多荣誉赏赐,追封祖辈爵位、御赐匾额与御祭,既弥补了荣家出身不算显赫的短板。 有了皇帝亲自题字背书,自此往后,谁也不敢再將荣家视作破落户。 说到底,最实在的就是世袭爵位,其余不过是虚宠。 有了这份官家的特许,日后即便帝崩新立,哪怕新帝、皇后不喜,荣飞鳶也有家族爵位作依仗,能安稳度日、安享晚年,不必担忧失宠落魄。 可……官家为何要在这深夜颁下如此厚重的旨意? 莫非三位皇子当真出了不测? 若真是如此,荣飞鳶腹中这一胎,恐怕仍要循旧例送予皇后抚养。 官家此刻深夜颁旨厚赏,用意再明显不过,既是安抚她,也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抚平可能的芥蒂,好让腹中龙裔能安稳降生。 此时,最前头的荣自珍与张初翠,却是另一番心境。 他们经歷过两次类似的情况,每次皇子出事,皇帝都会毫无徵兆地降下重恩。 所以两人只觉得心头拔凉拔凉的,那赏赐越厚重,便越让他们心惊肉跳。 第147章 官家心思 “臣承恩富昌伯,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荣自珍猛地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一旁的张內侍都被这力道惊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陛下与皇后设下的局。 自皇子降生后,兗王与邕王反倒收敛了锋芒,太过安分。 这並非好事,唯有让他们重新闹腾起来,露出更多破绽,朝廷才能更顺利地搜集罪证。 官家早已暗中授意御史台与开封府,暗地里罗织两王的罪证——私交外臣、藏匿兵甲、使用逾制器物,桩桩件件,都在暗中调查。 而这过程,竟出奇地顺利,顺利得有些过分。 张內侍也暗自揣测,不知是兗王、邕王得知皇子病重的消息后得意忘形,还是他们本就这般愚蠢,轻易便会落入圈套。 可这些內情,他半句也不能透露。 只能快步上前,伸手將荣自珍扶起来,温声道:“伯爷快请起。官家特意吩咐,特许伯爷与伯夫人即刻入宫,多陪陪几位皇子。若是收拾妥当,今夜便可隨咱家启程。” 张初翠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好在身旁的张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稳住身形,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急劝: “大娘子,您可撑住啊!贵妃娘娘正满心盼著,您若倒下了,她在里头见不到亲人,心里该更寒凉了。” 听到这话,反倒是荣自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滚落脸颊。 他颤抖著將圣旨递给身旁的荣显,声音哽咽,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承恩富昌伯爵府本就身处立储风波的漩涡中心,今夜这深夜传旨、厚加封赏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附近几家勛贵府邸。 当荣自珍与张初翠跟著张內侍急匆匆赶往皇宫后,不少人家都私下议论纷纷,皆知宫里定是出了大事。 那些暗中巴结兗王的势力,更是悄悄给兗王府递了信。 兗王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私下对心腹道:“若此番能立我为太子,他日我必杀邕王,以泄心头之恨!” 这些暗流涌动,荣显与荣飞燕並不知晓。 送走父母后,两人並肩走在府中的游廊下,皆是满面忧色。 “二哥哥,你说……宫里的情况,真的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荣飞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荣显,眼中满是不安与不解。 “別乱想,不会有事的。” 不等她把话说完,荣显便轻声打断,目光扫过身后跟著的女使、嬤嬤,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春梅心思活络,立刻明白了少爷的意思,连忙拉住身旁的彩簪与另一位嬤嬤,放慢脚步,渐渐与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留出了私下说话的空间。 荣飞燕並未察觉这些细微的举动,只是望著荣显,盼著他能给出一个篤定的答案。 荣显沉吟片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调缓缓道:“事繁而显,无隱则安。”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你仔细想想,官家做的实在太多了——召见兗王、贬謫医官、深夜下旨、破格荣宠、赏赐丰厚、特许连夜入宫……”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劈头盖脸砸下来,没有半分遮掩,反倒是不像是宫中有重大隱情的样子。 歷来宫中之事,若真有蹊蹺,或是事態危重,往往会刻意简化流程、遮遮掩掩,生怕消息泄露。 可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坦荡示眾,反倒让他觉得,几位皇子应该是无碍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只是……官家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到底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他一时还想不透。 “希望如此吧!”荣飞燕抿了抿嘴,脸上仍旧掛著担忧神色。 她已经心乱如麻,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里还能冷静下来。 夜色中,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坏了!” 过了好一会,荣飞燕才暗自惊呼出声,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清赏会!” 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却不曾想出了这档子事,连荣自珍跟张初翠都进宫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荣显心中早有计较,便吩咐她:“即日起,府中一切宴饮雅集尽数停办,宾客一概谢客。对外只称家眷入宫侍疾,府中需素衣简食,以安內宅、避嫌隙。” 大周虽盛行文人雅士的清乐清赏之风,凡有大庆也常以宴饮庆贺,但规矩里更讲究事有殊故则罢宴。 如今宫中皇子吉凶未明,立储风波暗流涌动,荣家既身处漩涡中心,又刚受深夜厚赏,此刻若大张旗鼓办清赏会,无异於恃宠而骄。 既违背圣旨中“安分度日”的告诫,更会授人以柄,让有心人抓住攻訐的由头。 再者,曹家、翰林医官院皆闭门谢客,朝野上下透著凝重,荣家若反其道而行之,设宴邀宾,既显得对皇子安危漠不关心,有违人伦情理,也会让官家觉得荣家不识时务。 更何况荣自珍夫妇已连夜入宫探视,府中人心惶惶,此刻办清赏会既无心境,也不合时宜。 “我知道了!” 荣飞燕小脸绷紧,冲身后招了招手,彩簪跟嬤嬤快步凑了上去。 “通知府里上下,把嘴闭上,不需多嘴,若是让我知道,我定然不会轻饶。” 略显稚嫩的小脸掛满厉色,云袖头一次见到如此嚇人的三姑娘,忙点头称是,下去安排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冲荣显说道:“二哥哥,我让人提前准备好简贴,回头从二哥哥院里借几个人,到时候一併送出去。” 对於这样周到的安排,荣显自无不可,“你且去准备就好,回头我让陈夯跑一趟即可,他脚力快,一天之內便可送出去。” 闻言荣飞燕诧异的扫了眼身后的黑廝,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特別,就是一个普通的汉子而已。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微微頷首,带著人急匆匆的去忙活了。 第148章 朝堂爭论 夜漏未尽,待漏院的宫灯尚明,昏黄光晕透过雕花窗欞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长短交错的暗影。 盛紘已按规制穿戴好从六品承直郎的朝服,深青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手中笏板温润如玉,却被他攥得微微发热。 他立在待漏院的队列中,周遭皆是身著各色官袍的同僚。 三品以上大员穿紫袍,佩金鱼袋,衣料上绣著暗纹,气势沉稳如山。 五品以上著緋袍,佩银鱼袋,神色间多了几分干练。 而像他这般低阶官员,皆著青袍,大多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空气中瀰漫著朝政议事前独有的肃穆与压抑。 他初入朝堂,哪见过这般阵仗,不免好奇地抬眼打量。 远处殿宇飞檐翘角,如蓄势的鸞鸟振翅欲飞,宫墙下的武士身披甲冑,肃立如松。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身旁同僚轻咳一声都未曾察觉,只觉得这皇宫內的一切都新鲜又慑人。 不多时,晨钟三响,声传宫闕,悠远绵长,穿透了黎明前的静謐。 內侍官尖细的嗓音响起:“列班入宫——” 说著便引著百官按官阶高低列队,文东武西,秩序井然。 高阶官员在前,步伐沉稳,低阶官员紧隨其后,不敢有半分逾矩。 盛紘夹在中下级官员的队伍里,亦步亦趋跟著前行,目光忍不住飘向远方的宫墙,那朱红宫墙高耸入云,仿佛隔绝了宫外的一切烟火。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脚步慢了半拍,已落在了队伍边缘,差点脱离行列。 他心头一紧,忙快走几步跟上,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冲旁边一位同样身著青袍的同僚憨厚一笑。 入了紫宸殿,百官按序站定,殿內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忽然,御座方向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百官齐齐转身,对著御座方向躬身跪拜,齐声高呼:“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微微作响。 盛紘跟著俯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叩拜声,那股庄重感直逼人心,让他心头不由得发紧。 待官家赵禎升座,太监再次传旨:“平身——” 眾人才依次起身,归位站定。 盛紘暗自腹誹:屁事没干,先跪了两次,这朝堂礼仪可真够繁琐的。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口,只悄悄抬眼望向御座。 只见官家身著明黄龙袍,龙纹栩栩如生,面容温和,眉眼间却自带帝王威仪,不怒自威,让他不由得一凛,连忙收回目光,垂首而立。 朝会伊始,官家便开口问道,语气平和:“近日江浙蝗灾蔓延,良田被毁,百姓生计受扰,诸卿可有应对之策?” 话音刚落,盛紘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锤敲了一下。 他三日前刚从扬州抵京,他亲眼见过蝗虫过境后赤地千里的惨状,也知晓当地官府的应对举措与困境,对实况最为清楚。 可他看著前排几位手握重权的宰执大臣,他们皆是老成持重的模样。 盛紘心中打了鼓,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哪有资格越次言事? 万一话说得不妥,触怒了官家或是得罪了重臣,日后在朝堂上可就难立足了。 他刚要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手指紧紧攥著笏板,掌心沁出了细汗。 “下边,有没有江浙来的官员?”幸好官家主动问道,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眾人。 领导都点明了,盛紘这才敢鼓起勇气,迈步出列,躬身向前,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臣,承直郎、新授尚书台职盛紘,三日前自扬州回京,愿为陛下奏报蝗灾情形。” 话音刚落,周遭同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与忠勤伯爵府议亲之事,早已在京中官员间悄悄传开,更有小道消息说,盛家此前被袁家坑得极惨。 眾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与看热闹的意味。 盛紘脸颊微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要分辨几句,却又不敢分心,只能垂首待命,等著官家垂询。 “朕记得你,”官家微微頷首,目光温和了许多,“你此前递来的扬州民情札子,写得一手好字,条理也清晰。” 圣眷突至,盛紘又惊又喜,心中的紧张瞬间消散了大半,正欲开口细说扬州蝗灾的防治之法,一名身著紫衣的高阶官员突然跨步上前。 嚇得盛紘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碍了別人的事。 “陛下,蝗灾乃地方常事,可立储乃是国本,事关社稷安危,更需陛下早做决断!” 隨即,数位大臣纷纷出列,跪伏於地,言辞恳切:“陛下春秋已高,储位空悬日久,恳请陛下从今日立储,以安民心、固社稷!” 这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官员附和,语气渐渐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逼宫之意。 其实立储之事,眾臣已经提过很多次了,可陛下始终拖著。 外人不知缘由,只当是官家犹豫不决,却不知官家心中有难言之隱。 此前几次立下储君,太子皆无故夭折,久而久之,他也怕了,总觉得是太子名分定得太早,才累得皇子遭此横祸。 可如今储位空悬已一年多,民间流言四起,甚至有对几位大臣拥权自重的猜疑,再不立储,怕是要生变故。 所以,今天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出逼宫的大戏。 盛紘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汗顺著背脊往下淌,浸湿了里衣。 他深諳官场忌讳,立储之爭乃是朝堂大忌,牵连甚广,岂是他一个从六品小官能掺和的? 他忙不迭地悄悄往后挪了挪,儘量缩在同僚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知是谁先带头再次跪拜,百官纷纷效仿,偌大的紫宸殿內瞬间跪伏一片,黑压压的一片,场面极为壮观。 第149章 譁然 盛紘慌乱中跟著跪下,手中的笏板“啪”地一声掉在金砖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如同平地惊雷。 他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地上,连去捡笏板的勇气都没有。 这等场合失仪,已是大罪,若是再引得官家注意,轻则贬官,重则丟官,甚至可能牵连家族,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官家並未动怒,温和的声音从御座传来,如同春风化雨:“朕已有决断,立六皇子赵昱为太子,相关事宜著礼部、宗人府即刻筹办,务必周全。” “陛下圣明!”百官大喜过望,齐声叩谢,声音里满是释然与欣喜。 盛紘这才鬆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滑,冰凉刺骨。 他缓缓抬起头,正要伸手去够脚边的笏板,又一人突然从旁挤上前来,气的他直骂娘。 笏板都快够到手里了,结果又被人打断,无奈之下,只能往旁边顾涌了两下。 “陛下,承恩富昌伯爵府荣二郎目无王法,公然非议朝政,斥骂王安石大人,致使王大人气鬱攻心、呕血病倒,西北马政推行因此受阻,此等狂悖之举,实乃藐视朝堂,还请陛下治罪!” “陛下,荣二郎年少轻狂、大放厥词,不敬大臣,扰乱朝纲,恳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有几位官员接连出列附议,言辞激烈,显然是早有准备。 盛紘彻底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荣二郎的事竟也拿到朝议上弹劾? 他虽不满荣显那般顶撞大臣的鲁莽行径,却也知晓这背后怕是牵扯著新法之爭。 王安石力推新法,触动了不少旧臣的利益,荣显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靶子,这些人弹劾荣显,实则是想藉机打压新法派。 可他此刻那里顾得上別的,抬头扫了眼地上的笏板,心中顿时急得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笏板还没拿回来,他也没有胆量抬头看官家的神色,只能死死跪在地上。 好在殿內爭论渐起,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新法討论上。 趁著这混乱,盛紘飞快地伸手一捞,指尖终於触到了笏板的边缘,连忙將其紧紧攥在手里,这才鬆了一口气,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 就在此时,官家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饶有兴致:“承直郎,你与荣二郎有议亲之谊,今日眾卿弹劾他,你也欲附议吗?” 声音不大,只有前排几位官员才能听得见,有种私塾上课,跟同窗说悄悄话的感觉。 盛紘正暗自庆幸,冷不丁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忙叩首:“臣,臣並无此意!” 他刚才只顾著捡笏板,竟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这姿態落在官家眼里,可不就是附和弹劾。 盛紘又急又窘,脸颊涨得通红,刚想站起身分辩,又想起朝堂礼仪森严,擅自起身乃是失仪,只能又乖乖跪回去。 他整个人都麻了,手脚冰凉,脑子里飞速运转,只想找个得体的说法,既能撇清自己,又不得罪任何一方。 电光石火间,前日家中討论荣显之事的场景闪过脑海。 彼时华兰为荣显辩解,说他身为监察盐务的邸侯,职责所在便是监察盐务相关事宜,若王安石的奏疏牵扯盐务规制,他本就有建言异议之权,並非无端滋事。 盛紘福至心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奏道: “陛下,荣二郎身为监察盐务邸侯,虽无泛论朝政之责,但据臣所知,其与王大人爭执,恰因王大人所议新法牵涉盐铁互易之法,其中条款於盐务旧制多有不妥,恐伤及盐户生计。按我朝律例,监察特定事务之官,本可就职责范围內之事提出异议,並非无端非议朝政,还请陛下明察!”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安静了几分。 眾人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跪著一位青袍小官,先前竟全然没將他放在眼里。 实在是品级太低,如同沧海一粟,轻易便被忽略了。 片刻后,一位反对新法的官员出列附和,语气恳切:“陛下,臣以为承直郎所言在理。荣二郎之举或有言辞过激之失,但未必是无端狂悖,其初衷或为维护盐务规制,还请陛下明查!” 紧接著,又有几位官员陆续站出,或为荣显辩解,或藉此事抨击新法弊端,殿內瞬间分成两派,爭论再起,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站在前列的欧阳修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並没有多少失望。 他早料到会有此局面,弹劾荣二郎不过是个由头,实则是想藉此看清朝堂上反对新法的势力究竟有多少,也好为后续的朝堂布局做准备。 他抬眼望向队伍最前方,目光与大相公韩章不经意间交匯,又迅速移开,彼此心照不宣。 这不仅仅是他想知道的,也是给某人一个看明白的机会。 此时,队伍最前方的刘沆,神色不动,如同古井无波,只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內眾人,將各方立场与神色尽收眼底,显然也在暗自盘算著什么。 官家端坐御座,听著下方的爭论,始终未曾表態,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身为帝王,深諳制衡之道,新法与旧党相互牵制,朝堂才能稳定,这般局面恰是他乐於见到的。 待爭论稍缓,官家並未提及荣显的处置,仿佛早已將此事拋到了脑后,反而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御史台所在的方向。 这一眼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示意,如同无声的命令。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御史台的队列中迈步而出,身姿挺拔,神色坚定。 他手持笏板,上前一步,高声奏道,声音洪亮,震彻大殿: “陛下,臣右諫议大夫、权知御史中丞孙抃,有本参奏——兗王赵瑾、邕王赵珏,二王私交外臣,暗匿兵甲於王府之中,日常所用器物多有逾制之举,其行跡诡秘,往来之人繁杂,意图……谋反!”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终於等到上架这一天,心里又激动又忐忑,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感谢所有书友的支持! 从开书到现在,每一个点击、收藏、推荐票,都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不管是默默追读的朋友,还是留言互动的书友,这份心意我都记在心里,真的特別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没有你们,走不到今天。 上架后更新绝对给力,每天保底两更,只要数据能顶上去,加更管够,绝不拖更断更,用心写好每一章內容,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新书上架成绩太关键,直接决定后续能不能走得更远。 恳请各位书友多多支持,首订、月票、打赏能安排的话,真的万分感激! 首订对新书来说太重要了,哪怕是一块钱的订阅,都是对这本书最大的认可。 后续剧情会更加精彩,伏笔慢慢揭开,人物故事逐步深入,我会全力以赴打磨內容,不让大家失望。 最后,再次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未来一起走下去,咱们正文里见! 第151章 跪了一早上 第151章 跪了一早上 “哗”” 这一言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內轰然炸开,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爭论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百官皆惊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看向孙抃的目光满是震撼与惊惧。 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立储刚定、朝堂议论正酣之时,突然拋出如此重磅的弹劾,直指两位亲王谋反。 孙抃身为御史台长官,执掌中央最高监察权,本就有纠察百官、弹劾不法之责。 且本朝御史台直属皇帝,不受宰相节制,拥有“风闻奏事”之权,无需確凿实证便可弹劾,即便弹劾失误,一般也不会被追责。 可亲王乃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弹劾谋反更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堪称惊天动地。 若非得到官家或是某位大人物的授意,借孙抃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为之。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弹劾亲王风险极大。 官家或许不追究弹劾失误之罪,可架不住亲王背后的势力记仇,一旦弹劾不成,日后必定会遭到疯狂报復,穿小鞋都是轻的,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孙抃此刻敢挺身而出,显然是有恃无恐,必定是受了指使。 此前议论荣显之事的官员们,此刻早已將此事拋到九霄云外,纷纷低下头,敛声屏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暗自揣摩这背后的深意,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御座上的官家,又飞快地扫过队列前排的几位重臣,心中猜疑不定。 谁?这到底是谁的手笔,玩的这么大。 一时之间,荣二郎的事情再也没有人提过了,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盛紘跪在地上,彻底麻了,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一般。 他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朝堂风云变幻、波譎云诡。 从蝗灾奏报,到立储决断,再到荣二郎被弹劾,最后竟牵扯出两位亲王谋反的惊天大案,短短半个时辰,一波三折,刺激得他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不敢起身,不敢妄议,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紧紧攥著笏板,感受著金砖传来的冰凉触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京官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啊! 就这样,盛紘第一次上班,硬生生的跪了一大早上。 此时的承恩富昌伯爵府,却是一派喜气洋洋,全然不知朝堂上盛紘正经歷著惊心动魄的风波。 只因荣自珍与张初翠一行人风尘僕僕归来,不仅全须全尾、安然无恙,脸上更带著掩不住的喜色,显然此行相当顺遂。 两人一进府,便將荣飞燕早已备好的、欲告知外界近况的简贴按下,既是平安归来,又何必多生事端。 荣自珍当即拍板,要大肆操办一场清赏会,一来为自家小辈们热闹热闹,二来也借这场聚会,向汴京勛贵圈无声宣告荣家安好,无需掛怀。 此前悬著心的荣显与荣飞燕,得知皇子无碍,这才彻底鬆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紧绷尽数散去,兴致勃勃地跟著忙活起清赏会的筹备事宜。 虽时间略显仓促,但架不住荣家有钱有势,人手充足,一番紧锣密鼓的张罗下来,该备的雅器、茶点、戏目竟是样样齐活,半点不显侷促。 筹备妥当后,荣显便把荣自珍“赶”出了府。 今日这场清赏会本是小辈们聚在一起玩乐的场合,长辈在场总归有些拘束。 一来,小辈们进府按规矩得先去拜见,耽误玩乐,二来,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要议论些朝堂边角、新法利弊的敏感话题。 荣自珍也乐得清静,笑著摇了摇头,便带著几个隨从急匆匆“逃”出府,寻老友下棋去了。 荣显这才移步府门口迎客,身后的承砚眼尖,望著大街尽头驶来的一辆青帷马车,车檐上悬著的黄铜兽首衔环一看便知是韩国公府的规制,顿时心头一紧,连忙凑上前低声道:“少爷,是韩国公家的马车!” 荣显自然也看见了,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清楚承砚为何紧张。 韩国公府的二房老五韩程武,也就是汴京勛贵圈里人人皆知的韩五郎,跟他向来是水火不容的冤家,从小到大没少掐架,没一次能善了。 最激烈的那回,还是在广云台。 彼时沈砚秋尚未成为行首,才名初显,韩五郎早已暗中属意,却被荣显半路截胡,气得韩五郎当场便带了十几个家僕,堵了广云台的大门,扬言要教训荣显。 別提当时多狼狈了! 荣显一听消息,半点没敢硬刚,趁著混乱从广云台后门溜了,全靠马夫老吴驾车技艺嫻熟,在汴京巷陌里七拐八绕,才堪堪甩掉追兵,没挨上那顿揍。 可这事也成了原身心里的一根刺,只觉得是奇耻大辱,自那以后,他与韩五郎更是势同水火,见了面必掐,互不相让。 今日韩国公府派人来,保不齐就是韩五郎那混小子。 承砚是真怕两人在府门口就掐起来,搅黄了自家的清赏会。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马车缓缓停在荣府门前,车帘一掀,率先跳下来的正是韩五郎。 他身著一身緋色暗纹锦衣,腰束玉带,脸上带著几分桀驁不驯,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扫过荣府门口的排场,不知在打什么歪主意。 “韩兄大驾光临,可真是想煞兄弟我了!” 不等韩五郎开口发难,荣显已然换上满面春风的笑意,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那热络的模样,仿佛两人不是冤家,而是多年未见的至交,看得韩五郎当场一愣,脚步都顿住了。 有病吧? 韩五郎心里直犯嘀咕。 汴京上下,谁不知道他跟荣二郎是死对头,见面不互懟几句、不闹点动静都算怪事,怎么今天荣显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十分里面有九分不对劲儿。 一想到这里,韩五郎顿时炸毛,梗著脖子,指著荣显便要扬声道:“荣二郎你少跟我来这套————” 可话还没说完,荣显已然大步上前,伸出双臂,一把將韩五郎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好兄弟许久不见的戏码。 第152章 消停韩五郎 第152章 消停韩五郎 荣显常年习武,臂膀不算瘦弱,力道更是惊人,一勒之下,韩五郎在他怀里竟跟只小鸡仔似的,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脸瞬间憋得通红,连呼吸都滯涩了几分,急忙拍著荣显的后背咳道:“臥————臥槽————咳咳————放————放开我!” “五郎这是说的什么话?”荣显非但没鬆劲,反而抱得更紧了些,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韩五郎身后的几个长隨,声音朗朗,带著几分“真情实感”:“你我兄弟两年多没见,我可是日日掛念著你,犹记当年广云台一战,你我棋逢对手,那般酣畅淋漓,每每想起来,都让我难以忘怀啊————”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加了几分力道,见韩五郎还想开口,索性打开话匣子。 从两人幼时在学堂里抢笔墨,说到少年时在马球场上爭胜负,再到后来广云台的“英雄所见略同”,东拉西扯,废话连篇,硬是把一场冤家碰面,说成了“相爱相杀”的知己重逢。 韩五郎的长隨们站在一旁,满脸诧异。 虽见自家少爷一直在推搡荣显,可他们也知道两人向来不对付,只当是少爷不好意思接受这般热络,竟没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劲,反而觉得荣显今日这般“大度”,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殊不知,被荣显死死抱在怀里的韩五郎,早已被勒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他哪里是在推搡,分明是浑身使不上劲,胸口闷得发慌,眼前都开始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再被勒上片刻,怕是要直接室息在荣府门口。 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攒了口气,刚想开口呼救,荣显却突然一副感怀至深的模样,抬起大巴掌,“啪”地一声猛拍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沉,直接把韩五郎刚提起来的那口气打散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响”的声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五郎莫要激动,莫要激动!”荣显拍著他的后背,语气“诚恳”得很,“我知道你也掛念我,今日重逢,实属不易,待会进府咱们定要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饮你大爷的!撒手啊!我快被你勒死了! 韩五郎欲哭无泪,心里把荣显骂了千百遍,可身体却软得像滩泥,只能像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似的,徒劳地推搡著,半点作用都没有。 他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脑子越来越晕乎,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突然浑身一松,荣显终於鬆开了他。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腑,韩五郎只觉得劫后余生,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踉蹌著倒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长隨身上,才勉强站稳脚跟。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模样狼狈至极。 “少爷,您————您怎么了?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长隨被撞得一个趔趄,见韩五郎满脸通红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见到荣显太过激动,丝毫没察觉自家少爷刚才是险些丧命,一脸关切地问道。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骤然响起,那长隨被打得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茫然地看著自家少爷。 “你————你个蠢货!”韩五郎气得浑身发抖,跳著脚骂道,“没看到你家少爷差点被他勒死吗?眼瞎了不成!” 他满心都是惊异与后怕,看向荣显的目光里竟多了几分畏惧。 实在是荣显的变化太大了,以前虽也蛮横,却没这般惊人的气力,刚才那一下,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五郎这是怎么了?”荣显故作无辜地皱起眉头,语气带著几分不解,“不过是兄弟间许久未见,一时情难自已,怎就这般激动,这可是在我荣府门口,让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误会我欺负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若是五郎心绪不寧,不如就先回去歇息,改日再聚便是,免得在府中出什么岔子,让人说我荣显招待不周,慢待了韩国公府的贵客。” 韩五郎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今天可是奉了父亲之命,专门代表韩国公府来参加这场清赏会,核心目的是打听新法的详情。 如今朝堂上新法之爭愈演愈烈,父亲特意叮嘱他,万事以大局为重,不准惹事,务必摸清新法对军队的態度。 若是就这么被荣显一句话挤兑得回去了,別说完不成任务,父亲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可是他头一次帮家里办正经事,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父亲怕是只会对他“疼爱有加”。 想到这里,韩五郎心里的憋屈简直无处发泄,可偏偏发作不得,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脸色由青转绿,难看至极。 “荣二郎哪里话,”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失態了,刚才不过是一时岔气,无碍无碍。” “哈哈哈————”荣显笑得畅快淋漓,伸出手拍了拍韩五郎的肩膀。 那手掌落下的瞬间,韩五郎嚇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又被他勒住。 荣显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韩五郎这混小子向来爱惹是生非,今日清赏会事关重要,他可不想被这小子搅和了。 所以一上来便先给韩五郎一个下马威,再拿“回去”的话敲打一番,让他知道分寸。 其实他与韩五郎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年少气盛,爭强好胜,相互之间胡闹罢了。 教训也教训过了,警告也警告过了,荣显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便笑著递过台阶:“五郎不必拘谨,你我兄弟,何分彼此,快进府歇息,待会儿我给你看样好东西,保管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著几分神神秘秘的神色,吊足了胃口。 韩五郎心里腹誹不已,暗骂荣显阴险狡诈,可也只能强顏欢笑,拱了拱手:“那便多谢荣二郎了。” 说罢,便硬著头皮,跟著荣显走进了承恩富昌伯爵府。 第153章 麻烦 第153章 麻烦 承砚瞧著自家少爷三言两语就把炸毛的韩五郎安抚得服服帖帖,心里直竖大拇指,少爷这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刚要抬脚跟著进府,衣角就被人猛地扯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陈夯。 他满头大汗,气喘如牛的样子,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凑到承砚耳边就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什么?”承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声音都发颤,“你——你当真打探清楚了?可別弄错了!” 就这寥寥数语,早已让他心头髮紧,手脚冰凉,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都要塌下来。 这等牵扯宗室亲王的大事,一旦属实,整个汴京怕是都要掀起风浪,由不得他不多加確认。 陈夯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惊惶:“错不了!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確,两位殿下都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听说府里还翻出了好些不该有的东西,现在整个王府都被围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恐怕————恐怕是——” 陈夯没敢把话说死,可那未尽之意,承砚心里早已明镜似的。 皇城司是官家直接管辖的机构,专办一切的重案要案,是官家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凡他们出手,哪次不是事情定了性,若是寻常纠纷或是小过错,自有大宗正司出面调停处置,如今这般阵仗,显然是回天乏术了。 变天了! 承砚哪还敢耽搁,忙推了陈夯一把,声音都带著急射:“快!你赶紧去寻主君,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他早做打算,另外,再去探听今日朝堂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晓得了!”陈夯应了一声,又火急火燎地问清主君的去向,转身就跟一阵风似的跑了,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伴著车軲轆碾地的“咯吱”声传来,由远及近。 承砚下意识地抬眼一瞧,魂都快飞了。 那马车的规制、车帘上绣著的充王府专属徽记,还有隨行护卫的服饰,赫然是兗王世子赵旭的马车。 他此刻满心都是慌张,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哪敢让兗王世子瞧见自己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怕节外生枝,被对方看出破绽。 当下也顾不上別的,拔腿就往府里跑,只想赶紧把这消息再跟少爷匯报一遍。 “哎哟!” 慌不择路间,他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力道之大,让他跟蹌著后退了两步。 只觉得像是撞在了一面厚实的墙壁上,额头火辣辣地疼,忍不住痛呼出声。 “慌什么?” 荣显的声音自身前传来,带著几分严厉。 今日是荣家办清赏会,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勛贵、士大夫,府门前往来皆是宾客,自家小廝这般慌慌张张、失魂落魄的,被人瞧见了,岂不是要落个“伯爵府治家不严、內里生乱”的话柄? 如今荣家早已不是从前的破落户,靠著琉光宝鑑的生意攒下了家业,又有荣妃在宫中撑腰,一举一动都被京中各方势力盯著,容不得半分失仪。 “少爷!出、出事了!”承砚顾不上揉额头,也顾不上掸掉身上的灰尘,一把拽住荣显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惊惶和急切,“是、是兗王殿下————还有邕王殿下,他们、他们都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 ” 在他看来,这已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可荣显听完,只是眉梢微微一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神色间只有几分淡淡的诧异,並无多少惊慌失措。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两日宫里的动静本就不寻常,荣显日夜琢磨,早已暗自琢磨出几分门道,心里大概有了些猜测。 此刻承砚带来的消息,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想而已。 话音刚落,那辆华贵的马车已稳稳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被隨行的小廝掀开,一位身著蜀锦长袍、腰束玉带的少年郎走了下来。 他容貌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正是充王世子赵旭。 荣显敛了敛神色,压下心中的思绪,依著礼数上前拱手行礼:“充王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 “哈哈哈!二郎何必如此生分?”赵旭大步上前,熟稔地拍了拍荣显的肩膀,语气亲昵得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可那笑容里,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两年未见,你倒是越来越见外了,今日你家办清赏会,这般热闹的场面,你居然没给我递帖子,莫不是忘了咱们的情分?” 荣显神色淡然,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之意,只淡淡道:“世子说笑了。近日京中確实不太平,四处都有些风言风语,人心惶惶。世子此刻在外间逗留,多有不便,不如早些回府歇著,也免得王府长辈掛心。 赵旭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昨日我母妃递帖,你说府中琐事繁忙,拒了;今日我亲自登门,你又这般明里暗里地劝我回去,荣二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著荣显,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和不悦,周遭的空气一时变得有些凝滯,连旁边侍立的僕从都感受到了气氛不对,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承砚站在一旁,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都捏出了汗,生怕两人起了衝突。 昨日充王妃突然递了帖子,说想来府中拜访,荣显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充王府向来与荣家没什么深交,这般突兀的示好,背后定然有缘由。 他索性乾净利落地拒了回去,只说府中近日忙於筹备清赏会,无暇招待。 只可惜,今天又被找上门来,想来是躲不过去了。 荣显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微微侧身,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我只是好意劝世子一句,天色尚早,趁这会儿路还通畅,快回府吧,免得待会儿再生出什么岔子,徒增麻烦。” 第154章 恶客 第154章 恶客 荣显本以为今日打发了难缠的韩五郎,便能安安稳稳地办完清赏会,没承想赵旭会不请自来。 看这架势,今日这场宴会,怕是註定消停不了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赵旭脸上全然是不知情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惊慌或是担忧。 想来那充王府被围,应该是赵旭出门之后的事情。 荣显没再说话,场面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旭见他服软,只当他是心里有顾虑,反倒笑了笑上前半步,凑近荣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隱秘的熟络,”二郎,你当我今日真只是来凑热闹的?” 他语气带著点过来人的意味,神秘兮兮的,话锋一转,却没把话说透:“我母亲常跟我说,荣家行事踏实本分,人丁兴旺,又会持家理事,是京中难得的好人家。你我从小玩到大,情分不同旁人,我这话可不是隨口说的,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话一出,荣显和站在一旁的承砚脸色都微微一变,变得有些难看。 荣显心里跟明镜似的,赵旭这话里的门道可深了。 “人丁兴旺”四个字,分明是意有所指。 荣妃荣飞鳶入宫这些年,已先后诞下四胎,如今腹中又有身孕,再过数月便要临盆。 这般能生养,在子嗣艰难的人家眼里,可是天大的优势。 眼前的充王家,本就是多年未有子嗣,这不仅是充王始终比不过邕王的关键,更是充王府上下的一块心病。 而荣飞燕作为荣家的嫡女,如今在汴京城早已是各家勛贵爭抢的香餑,不少人家都暗地里派人打听她的婚事。 赵旭这话,分明是想与荣家联姻。 至於“会持家”,哪里是真的夸讚荣家会过日子,分明是盯上了荣家的琉光宝鑑生意。 汴京城里的琉光宝鑑铺子,每月营收就有四万贯之多,还常常供不应求。 更別说在外地还有將近十家分號,加起来的財富,足以让任何一家勛贵眼红。 赵旭这话,说白了,就是既想娶荣家的女儿,又想染指荣家的產业。 荣显心里忍不住冷笑,合著充王一家打得一手好算盘,真是贪得无厌,不仅要人,还想夺走荣家的立身之本。 他费尽心力搞出玻璃、镜子、化妆品这些新奇玩意儿,可不是为了给別人做嫁衣的,而是为了给荣家积攒足够的底蕴和底气。 他既然成了荣显,就要站在荣家的角度考虑问题,荣家繁盛了,他才能过得舒服自在,也才能为以后的日子做好准备。 只是万万没想到,兗王府居然霸道到这种地步,连强取豪夺人家家產的心思都敢有,属实不是什么好鸟儿。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就算没有今日充王府被围的这场劫难,他荣家的东西,也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荣显的沉默在赵旭眼里,反倒成了心存顾虑的模样。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拉拢:“二郎,你我可是总角之交,放心,我以后绝少不了荣家的好处,有我在,荣家日后必然————” “世子慎言!” 没等他把那空头支票画完,荣显已沉声打断,眉头微蹙,生怕这蠢货再说出什么僭越的话来,牵连了荣家。 他心里忍不住苦笑,官家到底给充王父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赵旭膨胀到了这等地步? 且不说充王本身无权无势,在宗室里处处被邕王压一头,就算真有几分势力,又能给荣家带来什么。 怕不是好处没捞著,先把荣家辛苦攒下的家底给掏乾净了。 荣显敛去眼底的不耐,面无表情地拱手:“世子怕是忘了,我荣家封號承恩”,字字皆为官家所赐。我荣家能有今日,全靠官家的荣恩庇佑,自然无需旁人额外照拂。” 他丝毫不顾及赵旭瞬间铁青的脸色,侧身让开道路:“世子若是真心来赴宴,便请进府,我还要接待別家宾客,恕不奉陪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连太子之位都还没影子,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画大饼,有本事倒是拿出点实际好处来啊! 结果饼还没画圆,先惦记上了荣家的立身之本,这般贪婪短视的模样,真要是让他登上了至尊宝座,大周的江山怕是也长久不了。 便是官家,也没有平白向臣子伸手要產业的道理,充王府倒好,胃口比皇帝还大,真是懒得再多说半句废话。 荣显微微一拱手,转身便朝著远处驶来的另一辆马车走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子遥兄,可算盼著你来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那是自然!”杨文远哈哈大笑著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锦袍衬得他愈发爽朗,目光扫过门口一闪而逝的赵旭,眼底闪过一丝担忧,隨即快步走到荣显身边,压低声音道,”我路过城东时,见兗王府被皇城司围得水泄不通,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多谢子遥兄提醒,我心里有数。”荣显頷首致谢,心中暖意微动。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摆了摆手,“你忙著迎客吧,不用管我,你家这院子,我闭著眼都能走熟了。” “好,帮我照顾一下韩五郎。” “放心,我去替你盯著他,保管他安分守己,绝不添乱。” “那可就有劳子遥兄了。”荣显朗声叮嘱,“好歹是宾客,別让他闹得太难看。” 杨文远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带著隨从径直进了府,头也没回。 “少爷,充王世子————也跟著进去了。”承砚凑上前来,神色满是担忧,压低声音道,”他要是在府里闹起来,或是察觉到什么,可怎么办?” “知道了。”荣显淡淡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旨意没下之前,他依旧是充王世子,不必刻意针对。只要他安分守己,便让他待著;若是敢在府里兴风作浪,或是口无遮拦————” 他话没说完,但那语气里的冷意,已让承砚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应下:“明白了,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下人多盯著些。” 第155章 打趣 第155章 打趣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另一侧传来:“荣二郎,我来给你送银子了! ” 顾廷燁一身锦衣,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身后的长隨从车上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看便知里面装的全是硬通货。 荣显略感意外,挑眉打趣道:“顾二郎,若不是我说家里有好东西,你是不是不打算还钱了?” “哈哈哈!”顾廷燁大笑起来,丝毫不在意他的调侃,反而拍著胸脯,一副財大气粗的模样,“哪能如此,俗事缠身,这才晚了些日子,回头我饮几杯就是,何必打趣我” 。 荣显也忍不住笑了,伸手一引:“快进府歇著,子遥兄已经到了,正在帮我招待韩五郎呢。” 顾廷燁秒懂,挤了挤眼睛,拍著胸脯保证:“你放心,有我在,保管韩五郎规规矩矩的。” 韩五郎(在府內打了个喷嚏):我招谁惹谁了? 顾廷燁说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四下侍立的僕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凑近荣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沉凝:“方才我进城时,见街上有皇城司的亲事官往来,一个个都是束甲挎刀的模样,连寻常街巷都戒了半道,这般阵仗,怕是宫里或京中要有异动了。” 说完,他拍了拍荣显的肩膀,没再多说,带著人径直进了府。 荣显望著他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酒肉朋友和实在朋友,今日算是一目了然了。 勛贵大多聚居在城东,寧远侯府与平阳侯府相距不远,赶往荣家的路线也大致相同。 杨文远能看到王府被围,以顾廷燁的精明,没理由不知道。 就算他来时路线不同,以勛贵子弟趋利避害的本能,也定会提前派人打听京中动静,绝不会毫无察觉。 他这般含糊其辞,只提皇城司异动,却绝口不提充王府之事,既不得罪可能失势的充王府,又卖了自己一个人情,当真是滑头得很。 荣显心中明镜似的,顾廷燁怕是早就知道了充王府的事,只是故意绕了一圈而来。 就算事后被问起,他也能推脱说没经过充王府,不知情,半点责任都不用担o 顾廷燁口中“皇城司亲事官往来”的说法,纯属託词。 充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那般大阵仗,皇城司的人忙著围堵、搜查、固定罪证,个个各司其职,连半步都不敢擅离岗位,生怕出了紕漏坏了大事,哪有半分閒功夫在街巷间往来奔波? 更何况,顾廷燁来得比杨文远还晚,等他出门时,皇城司早已將充王府围得密不透风,里外隔绝,他又怎么可能看到亲事官在街上游走? 这一手打得確实精妙,既不动声色地递了提醒,又给自己留足了全身而退的退路,把勛贵子弟趋利避害的心思,玩得淋漓尽致。 二荣显在府门前应对赵旭的闹剧,另一边的露华浓记却也风波暗涌。 兗王妃与邕王妃竟双双不请自来,车马仪仗堵在门口,气派逼人。 张初翠刚接到消息时,也赶紧带著荣飞燕出来迎接。 两位王妃身份尊贵,又是此刻京中最敏感的人物,这般突然造访,绝非好事。 她强压著心头不安出门相迎,只见两位王妃神色倨傲,话语间儘是试探与拿捏。 一会儿嫌露华浓记的铺面陈设不够奢华,一会儿又旁敲侧击问起荣妃在宫中的境况,句句带刺,听得张初翠眉头紧锁,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亏得她好说歹说,强撑著礼数將人请进內堂雅间,没让场面闹得太难堪。 “母亲!”荣飞燕紧紧攥著张初翠的袖口,小巧的脸上满是担忧,声音都放得极低,“她们分明是来者不善,这可如何是好?” 张初翠何尝不明白,可她一个內宅妇人,面对两位王妃,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手足无措。 荣飞燕看著母亲为难的模样,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荣飞鳶:“不如————派人去宫里给大姐姐递个信?” 话刚说完,又自己摇了摇头,“不行,宫里规矩森严,大姐姐身处其中,不便轻易插手外间事,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远水解不了近渴,她转瞬便想起了荣显。 自家二哥哥这两年的转变,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前那个略显顽劣的少年郎,如今早已成了荣家的顶樑柱,更是她遇事时最靠谱的依仗。 “要不,派人去给二哥哥报个信?” 张初翠正犹豫著,还没来得及点头,一道俏丽的身影便从迴廊拐角钻了出来,正是荣显身边最得力的女使春梅。 她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青布衣裙,步履轻快,见到张初翠和荣飞燕,立刻敛衽行了一礼,脆生生地说道:“大娘子,三姑娘,少爷让我来给您二位报信。” 听到是荣显派来的人,张初翠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t 显儿可有说什么?” “少爷说,內堂的事二位不必忧心,一切照旧待客便是。”春梅语气篤定,眼底带著几分底气,“他还说,若是那两位王妃敢在咱们这儿撒泼耍横,自然有法子让她们下不来台。” 这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张初翠和荣飞燕心中的焦虑,两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既如此,那我便回內堂陪著了。”张初翠定了定神,对荣飞燕吩咐道,“你去垂花门那边迎一迎,盛家的王大娘子她们是头一次来汴京参加清赏会,怕是有些拘谨,你多照看著点。” 宋代女眷聚会,素来讲究“深居避嫌”,主家不会在府门口拋头露面,多在室內等候,待宾客到齐后起身致意便是。 即便需要迎接,也只需派女使婆子接引,主人家最多在垂花门处等候,既显端庄,又守礼数。 “母亲放心,我晓得了。”荣飞燕点了点头,与张初翠分开后,仍有些放心不下內堂的情况,拉著春梅的手快步往垂花门走去。 第156章 刷好感度 第156章 刷好感度 恰在此时,露华浓记门口的大街上,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来,正是头一次参加汴京清赏会的盛家女眷。 马车里,王若弗正压低了声音,对著身边的如兰小声埋怨:“我都说了多少次,第一次出门,要穿得雅致得体些,你倒好,从哪里翻出这么件花红柳绿的衣裳,领口还绣得这般张扬,哪里像是正经闺阁女子该穿的,要不是给你换衣服耽误了时辰,咱们哪能迟到——” 如兰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能闷闷地低著头。 一旁的墨兰闻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话看似是说如兰,分明是暗指林棲阁的女子不正经。 可出门在外,她即便心中不快,也只能强压著,低眉顺眼地默不作声。 华兰坐在一旁,將墨兰的神色看在眼里,连忙轻轻推了推王若弗的胳膊,低声提醒道:“母亲,別念叨了,咱们到了。快些下车吧,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妹妹。” “啊!到了?”王若弗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听说抵达了目的地,立马收住话头,躬著身子便要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催促著三个女儿,”赶紧的赶紧的,可別真迟到太久,落了人家的话柄。” 她们本就因换衣服晚出发了半个时辰,又加上是头一次参加汴京勛贵圈的香集会,王若弗心里难免有些打鼓,既怕失礼,又怕被人瞧不上。 马车停稳后,车夫上前掀开轿帘,王若弗刚一脚踏下车,门口等候的女使和婆子便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 为首的婆子是张初翠身边得力的张妈妈,她敛衽行了个標准的万福礼,声音温和又热络:“王大娘子妆安!一路辛苦啦!我家大娘子一早便惦记著您,特意吩咐我们在这儿候著,生怕路上堵车马,或是日头晒得您难受,特意备了冰镇的梅汤和新换的凉蓆,快里头请,先歇歇脚,解解暑气。” “好好好!”王若弗没料到荣家这般客气,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先前的忐忑也消了大半,连忙笑著应下,跟著张妈妈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略带歉意地说道,“我这可是来迟了吧?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没什么经验,难免有些疏忽,可別耽搁了大娘子和各位夫人的雅兴。” “王大娘子说笑了,一点也不迟。”周嬤嬤笑著回话,语气恭敬又得体,”齐国公府的平寧郡主还未到呢,您这时候来,正是时候。” 这原是汴京勛贵社交中默认的规矩,地位越高的女眷,越需保持“尊贵不迫”的姿態。 晚到片刻,既能彰显身份的特殊性,避免与其他宾客同等齐到而显得“掉价”。 也能给主办者留出充裕的时间统筹安排,比如调整內堂座次、备好专属的茶点与器物,既显体贴,也能让自己抵达时享受到最周全的礼遇,避免因“赶早”导致场面仓促失礼。 王若弗听了这话,心里彻底踏实了下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至二门处,早就等候的荣飞燕迎了上来见礼道:“王大娘子安,华兰姐姐妆安,各位妹妹好。” 华兰忙回了一礼,也是提醒王若弗道:“飞燕妹妹妆安。” 一听是荣飞燕,王若弗顿时反应过来了,上次码头上,她忙著安排船上的事务,却是没能见一面,如今才算是正式见面。 她笑著拉著荣飞燕,“哎呀,早就听人说荣家姑娘出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张大娘子真是会教孩子。” “大娘子谬讚了!小女不过是遵循家中教诲,略懂些粗浅礼数,怎及得上大娘子和华兰姐姐的风姿。” 荣飞燕客套了两句后,正要带人进去,一个女使快步凑了上来,“姑娘,平寧郡主到了。” 平寧郡主身份清贵,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她只能冲王若弗歉意笑了笑,王若弗也能暗道不凑巧,还想跟荣家姑娘多聊两句。 不过正事要紧,於是善解人意道:“我们自己进去便可,不要怠慢了贵人。 “” 张妈妈忙打了个眼色,在前边引路,带著盛家女眷往里面走去。 这边人刚走,平寧郡主便带著一大帮子人走了进来,荣飞燕忙上前见礼客套了两句。 “刚才进去的是哪家,我似乎没见过。”平寧郡主想不起来汴京还有这户人家,於是便开口问道。 “郡主娘娘没见过也正常,盛家刚从扬州入京没几天,就是跟我二哥哥定下亲事的那家。” 让荣飞燕这么一说,平寧郡主顿时恍然,这事还是她家官人去扬州促成的。 其实她也是事后才反应过来,荣家专门请她官人作煤,未尝不是一种表態。 眾所周知她是皇后的义女,请了齐国公,就相当於告诉皇后,荣家没有利用皇子做文章的深意。 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事后去宫里的时候,她还被皇后好一通说。 倒不是別的,就是盛紘跑了之后,闹的沸沸扬扬,荣家又专程找上门求著作煤,但凡皇后当初知道,也不会再让荣家低声下气去求亲。 其实荣家主君那时候未尝没有问询的意思,只是皇后忙著照顾皇子,官家赏赐当初也下了,已经没有转还的余地了。 想到这里,她拉著荣飞燕的手拍了拍,眼神柔和了许多,“你哥哥的婚事—— 哎!” 闻言荣飞燕有些诧异,略一思索便知道她的意思了,只是郡主也不会想到,二哥哥是真心求娶盛家姑娘,顺便演戏给皇后看而已。 她跟著荣显也学坏了,心中一动,神色有些哀怨,“郡主娘娘不用多说了,官家说好,那便是好的。” 这叫什么来著?好像叫刷好感度吧! 二哥哥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词,却又很贴切,这不,她刚说完,平寧郡主都被感动了。 回头郡主往宫里走一遭儿,官家跟皇后肯定是知道的,她们荣家应该也不会被猜疑了吧? 事关储君,官家跟皇后肯定不敢懈怠,她家除了规规矩矩的,別无他法。 第157章 讥讽 第157章 讥讽 百戏阁內堂,檀香与新荷的气息缠缠绵绵,伴著檐外几声啁啾,衬得满室静謐。 平寧郡主款步而入,珠釵轻摇间,各家家眷依著预先排定的位次落座。 无人高声喧譁,自光皆被桌案上的小物件勾了去。 那竟不是寻常香具,而是座“孤舟蓑笠翁”香架。 整块老竹雕琢而成,竹纹肌理浑然天成,不见半分斧凿痕跡。 老翁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屈膝稳坐於一叶扁舟之上,面容沟壑隱现,双目微闔,神態安然似在垂钓。 最妙的是那斜斜探出的“鱼竿”,竟是一支修长素白的线香,顶端轻燃著一点星火,宛若渔竿末端悬著的渔火,在暖光中缓缓明灭。 一缕清烟自“鱼竿”顶端裊裊升起,初时纤细如丝,缠缠绕绕贴著竿身流转,似渔线入水时漾开的涟漪。 渐次升腾至翁身周遭,便化作朦朧白雾,轻轻裹住蓑笠与孤舟,仿佛江面上晨雾初起,將老翁与尘世隔绝开来。 烟势不急不缓,时而聚成一团在舟旁縈绕,如江水泛著的轻波。 时而缓缓散开,顺著香架纹路漫溢,朦朧了老翁的轮廓,更添几分“独钓寒江雪”的孤寂悠远。 “你家这香架倒別致,最特別的还是这香————”平寧郡主指尖轻触竹製舟身,纹理温润,越看越爱。 她见多了汴京城的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这般將香与景融於一体的物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周盛行“埋碳隔火薰香”,香丸、香饼需置於热碳香灰之上烘烤散香,图的是香气纯净无燥气,而非这般追求烟雾的视觉意趣。 这般的新鲜玩意儿,她当真是头一次见。 “哈哈哈————这香叫垂恩香,是飞燕那丫头捣鼓出来的,不过是看著好看罢了。” 见眾人眼中满是兴味,张初翠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按宝贝儿子的话说,这顶多算道开胃小菜,真正的正餐还没登场呢! 可这丝毫不妨碍她炫耀,汴京显贵人家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缺的恰恰是这份新鲜与巧思,而这些,正是荣家最不缺的。 宝贝儿子隨手琢磨琢磨,便能造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让她在贵妇圈里挣足了脸面。 “可不止是好看。”吴大娘子性子爽朗,说话直来直去,她笑著接话,“这几日天气越发燥热,我忙著筹办马球会,总觉头昏脑涨,闻了这垂恩香,倒有几分提神醒脑的清爽感。” 这话半真半假,提神是真,只是效果未必那般神奇,不过是借著话头给张初翠捧场。 她一开口,席间几位相熟的大娘子纷纷附和夸讚,“可不是嘛,闻著便觉得心平气和” “这般清雅的香气,比那些厚重的合香更合时宜” 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却不料,一道冷峭的声音骤然打破热闹:“今日清赏会办得这般隆重,该不会就是让我们看这小玩意儿吧!” 说话的正是充王妃。 她昨日递帖想提前见荣飞燕,却被荣家婉拒。 今日几次隱晦提及此事,又被张初翠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满心鬱气无处发泄,说话自然没了分寸。 这话一出,內堂的欢声笑语瞬间凝固,几位心思活络的女眷已悄悄垂下眼睫,暗自琢磨著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张初翠与荣飞鳶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皆有不满,却也只能暂且忍耐。 充王妃身份尊贵,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正面衝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讥讽:“自然不止。既然充王妃等不及,那便开始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以充王妃的高贵身份,本该端庄沉稳、仪態万方,怎这般急性子,反倒失了体面。 充王妃不是傻子,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碰了个软钉子,顿时气急攻心,暗自发誓: 待会不管荣家呈上什么物件,她都要好好贬低一番,方能出这口恶气。 一旁的邕王妃见状,忙用帕子掩住嘴角,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她今日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充王妃吃瘪,她只觉得痛快。 下座的华兰悄悄拉了拉神色不安的王若弗,低声道:“母亲別急,你看张大娘子神色如常,定还有后招。” 王若弗这才压下心头的诧异,抬眼望去,果然见张初翠面色淡然,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张初翠懒得再与充王妃纠缠,冲身旁的张妈妈摆了摆手。 张妈妈躬身应诺,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几位女使抬著雕花高桌鱼贯而入,在內堂中央一字排开。 隨后又有女使端著檀木托盘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十二件物件摆上桌案,件件都用大红锦缎盖著,只隱约能看出轮廓,更引得眾人好奇不已。 咚— 外间屏风后,悠扬的琴声忽然响起,清越如流水穿林,伴著內堂垂恩香的温润气息,交织成一片清寧悠远的意境,让人不自觉地心静神凝,恰是读书人追求的“心与物游、意与境合”。 “打开吧。”张初翠缓缓开口。 第一个女使躬身施了一礼,素手轻捏锦缎一角,缓缓掀开,一只透花盏赫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盏身通透,雕著缠枝莲纹,工艺確实精湛,可席间诸位皆是见惯了珍品的主儿,一时竟有人微微蹙眉: 这般物件,谁家没有几件,倒也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 “我当是什么宝贝。”充王妃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內堂,“张大娘子,莫不是你没见过好东西,这种物件也好意思拿出来,你当我们都是没见识的?” 她心中暗喜,只觉得张初翠果然是泥瓦匠出身,眼界浅薄,一件普通透花盏也当宝贝显摆,这可是送上门的羞辱。 刺耳的笑声落下,诸位女眷神色各异,有的面露尷尬,有的暗自观望,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这————”王若弗也有些懵了,正要开口,却被华兰死死拉住。 华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母亲稍安勿躁,张大娘子胸有成竹,必然另有玄妙。” 王若弗抬头望去,只见张初翠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没听见兗王妃的讥讽一般。 “给兗王妃展示一下吧,免得人家真以为我们没见过好东西。” 女使应声上前,轻声解说:“回各位贵人,此物名为七彩缠枝莲透花盏,乃琉璃所制。” 大周虽有琉璃製品,却多厚重浑浊,这般轻薄通透的,眾人还是头一次见。 邕王妃忍不住前倾身子,眼中满是惊异。 第158章 大周人的光影震撼 第158章 大周人的光影震撼 荣飞燕嘴角上扬,真是没见识,这才哪到哪? 想到这里,她摆了摆手,女使会意,取出七彩缠枝莲透花盏,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来到內堂门口。 自有另一位女使拎来茶壶,缓缓將清水注入透花盏中。 阳光透过內院直射而入,穿过盛满清水的琉璃盏,瞬间折射出漫天七彩光斑,落在地面、墙壁上。 隨著女使轻轻转动盏身,光斑如流萤飞舞、花影流转,竟是將彩虹搬进了內堂! “啊!这————这是彩霓!” “竟能这般神奇?琉璃竟能透出如此绚烂的光彩!” “薄如蝉翼,还能折射光影,这般工艺,当真是巧夺天工!”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方才还面露不屑的充王妃,脸色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也算是见过各种各样的珍品,却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琉璃器。 大周的琉璃多为单色,厚重易碎,哪有这般轻薄通透、还能精准控光的,这已经超出了她对“琉璃”的认知。 张初翠与荣飞燕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畅快。 张初翠只觉胸臆间一股浊气尽数散去,畅快得险些笑出声来。 往日里,汴京显贵圈私下总暗戳戳议论荣家是泥瓦匠出身,话里话外带著几分门第偏见,仿佛他们家的富贵都是粗鄙得来。 可如今呢? 这些自詡高雅的贵女王妃,不照样被荣家的“小玩意儿”惊得目瞪口呆。 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配端著高门贵女的架子? 笑意顺著眼角眉梢溢出来,压都压不住,张初翠转头看向充王妃,语气软和,眼底却藏著针尖:“充王妃莫怪,我们荣家是粗鄙人家,不比王府底蕴深厚,拿不出什么稀世珍宝,只能用这些粗浅小玩意儿给各位解闷,倒是献丑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笑意更浓:“不过想来兗王妃见多识广,府中定然藏著无数奇珍异宝。不如下次王妃也办一场清赏会,让我们也开开眼界,瞧瞧真正的气派。” 充王妃: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没有优雅一点的方式即刻离开。 她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咬了咬牙,强装镇定道:“这般物件我確实没见过,不过第一件就这般惊艷,后面的想必更不简单吧?” 事已至此,她再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汴京城的显贵谁不知道琉璃的底细,她若硬说见过,反倒惹人笑话。 只是心中的鬱气更甚,暗自琢磨著:后面的物件再好,她也得挑出些毛病来,绝不能让张初翠这般得意! 一旁的邕王妃笑得眉眼弯弯,凑趣道:“张大娘子可真是藏著掖著,快些让我们瞧瞧后面的宝贝,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兗王妃见往日与自己不对付的邕王妃,此刻全然倒向张初翠,心中更是气闷。 却也只能按捺住性子,目光死死盯著桌上剩余的红布,等著看荣家接下来还能拿出什么花样。 “不会吧,这不过是些奇巧之物罢了,连王妃都没见过,哎呀,这——” 看到张初翠故作吃惊的姿態,说著还让人把透花盏送过去,让充王妃鑑赏。 这话说的兗王妃又气又急,“张大娘子当真是牙尖嘴利,也不怕祸从口出? “” 內堂骤然静得落针可闻,满座命妇皆敛声屏气,连茶水入盏的轻响都没了。 充王可不同於其他的亲王,別的不说,光是充王结交朝臣来看就显而易见,实在是官家无奈之举。 谁不知道皇子不久命,连官家都心有踹踹,更別说宫外了,更是传的风风雨雨。 偏偏荣家也是个正当宠的,前两天还刚得了官家恩宠。 这两人掐起来,谁也不想掺和进来,於是更是没人搭话了,就连邕王妃也躲在一旁看热闹。 毕竟是充王妃跋扈,传出去跟她有什么关係,而且她对荣家也心有疙瘩,恨不得闹的越大越好。 张初翠跟荣飞燕对视一眼,神色有些难看。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张初翠本就不是个好脾气,茶杯重重一放,冲门外打了个眼色。 女使会意,不一会儿,春梅就“急匆匆”的赶来,“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快些说来。”张初翠特意点了一句,好像生怕府里出了事,紧张的都乱了心神。 春梅敛衽行了个標准的万福礼,声音又急又快,“回大娘子,兗王世子吵著闹著要回府,说什么王府被围了。” 张初翠“大吃一惊”,原本还算端庄的坐姿瞬间崩了形,嗓门不自觉拔高了两分,似乎充王府被围,她比充王妃还上心:“你说什么?充王府被围了?” 春梅忙不迭点头:“是方才跟著世子爷的小廝拼死跑过来报的信,世子爷听闻府中动静,哭闹著要衝回去,那小廝还说,王府各门都被皇城司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个传信的人都跑不出来,怕是————怕是出——” 话音未落,一道惊惶的女声陡然划破清赏会的雅致:“你说什么?!”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兗王妃猛地从软榻上弹起,鬢边的赤金镶珠步摇剧烈晃动,几颗圆润的东珠险些滚落。 她原本含著笑意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那双素来温婉的杏眼瞪得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手指死死攥著帕子,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王妃娘娘!”贴身女使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挥开。 她全然不顾这般失態,声音发颤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再说一遍!王府被谁围了?真当是皇城司?兗王——充王他————他怎么样了?” 春梅摇头:“小廝跑得急,没说王爷如何,不过確实是皇城司的亲事官,而且大宗正司,宗正寺跟开封府的人一併去了。” “天爷!”充王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若非女使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她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王妃的端庄体面,髮髻散乱,珠釵歪斜,泪水顺著脸颊滚落,混著脂粉狼狈不堪。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连皇城司都出动了,官家这是要逼死她们充王府吗? > 第159章 收回去 第159章 收回去 她猛地推开女使,转身就往园外冲,脚步慌乱得如同没头苍蝇,裙摆被石子绊了一下,重重跌在青石板上。 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可她顾不上揉,挣扎著爬起来,髮髻彻底散了,乌黑的髮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沾著泥土和草屑。 “备车!快备车!”她对著园外放声哭喊,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我要回府!谁敢拦我!” 她跌跌撞撞地衝出园子,身后的女使们提著裙摆紧紧追赶,一路洒落的珠玉、掉落的首饰,都顾不上捡拾。 內堂的命妇们皆被这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实则不少人来时早已瞥见王府外围的兵丁,只是佯装刚知晓罢了,此刻脸上却都掛著恰到好处的吃惊神色。 张初翠似乎是刚反应过来,抬手掩了掩唇,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慢悠悠道:“充王妃可真是个热心肠啊!自家都火烧眉毛了,居然还惦记著来我家捧场,这份情谊,可真真是——难得!” 这话一出,內堂不少命妇都憋红了脸,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位张大娘子说话可真够损的! 充王妃哪是热心肠,分明是王府被围,府里没能传出信儿来而已。 就在这时,一位身著墨色褙子的嬤嬤急匆匆踏入內堂,全然不顾眾人异样的目光,快步走到邕王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什么?!” 邕王妃终归比充王妃稳重些,可此刻也全然慌了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惧。 她刚才还在看热闹,怎么转眼自家就也事发了? 她猛地站起身,连告辞的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对著身后的隨从沉声道:“快!备车回府!” 说罢,便带著人乌泱泱地往外走,步履匆匆。 满座命妇面面相覷,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充王府刚出事,邕王府便紧隨其后,京中这潭水,终究是彻底乱了。 无独有偶,充王妃在外挑事,承恩富昌伯爵府內也骤然掀起风波。 要不说赵旭是充王妃的亲儿子,母子俩行事作风、德行心性竟是如出一辙的不知轻重。 此时花厅內,赵旭早已被皇城司与各衙门联合查案的风声惊得乱了方寸,方才的从容冷静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著下方回话的小廝,脸色煞白,声音都带著颤音,却口无遮拦地嘶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官家可是亲口跟我父亲说的—皇子多病,汝当勉励”! 不——这绝不可能——” “住口!” “哗啦”一声,荣显猛地从主座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作响,厉声呵斥如惊雷般炸响在花厅內。 剎那间,花厅內眾人脸色骤变,齐刷刷地骇然看向赵旭,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惶恐。 这等皇家秘辛,一个宗室世子竟敢当眾脱口而出? 別说他一个黄毛小子,便是充王本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將这话摆到明面上。 官家之言乃天言,私下对宗室的叮嘱更是禁中语,属未公开的密諭,未经允许外泄便是滔天大罪。 既违背君臣尊卑之礼,更会被扣上“妄议皇家事”“泄露宫闈秘辛”的罪名,轻则夺爵削封,重则牵连全族,满门抄斩都不足为奇。 更何况皇子多病本是皇家最核心的隱私,暗含储位悬空的隱忧。 皇帝让充王勉励之,本是君臣间心照不宣的私密嘱託,是隱性的期许而非明詔,全凭皇权解读。 这话一旦公开,无异於点燃了朝局的炸药桶。 皇子体弱、储位不稳的流言会瞬间在汴京疯传,朝臣必然会纷纷站队,宗室內部的爭储之爭也会一触即发,整个朝堂的根基都要为之动摇。 说到底,皇帝的私下嘱託,何时公开、如何解读,从来都只归皇权掌控,亲王擅自泄露,便是越权触碰皇权专属的话语解释权,纯属自寻死路。 “世子怕是醉了,还不赶紧將世子送回府歇息!” 见场面已然失控,鲁国公家的嫡三子曹正德连忙起身打圆场,语气里满是急切。 这既是提醒赵旭赶紧收口,也是暗中示意荣显,赶紧把人送走,免得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徒增无妄之灾。 荣显闻言,冷冷扫了曹正德一眼,並未接话。 他绕过桌案,大步流星地走到赵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色俱厉:“充王世子!宫闈秘语,岂容你肆意妄议?此等涉及天家骨肉、社稷根本之言,若系虚言,便是污衊皇家、动摇国本的重罪,断无迴旋余地,今日当著诸位勛贵子弟的面,你且说清楚——方才所言,果真是官家面諭?可有凭据?” “二郎!”曹正德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万万没想到,荣显竟这般硬气,不仅不打算息事寧人,反而要逼著充王世子硬生生把话收回去。 一旁的杨文远也有些发毛,连忙起身劝解:“二郎,今日之事,想来是世子醉酒失言,说错了话而已,我等就当没听见,权当一场误会便好。” “不错不错!醉话谁还能当真?”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惶恐,只想赶紧把这事翻篇。 可荣显却视若无睹,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死死盯著赵旭,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加掩饰的狠辣:“收回去!怎么吐出来的,就怎么给我咽回去!” 眾人无不骇然—何至於此?荣显这是要跟充王府彻底撕破脸。 可荣显依旧不依不饶,转身冲皇宫方向拱手施了一礼,语气鏗鏘:“我荣家深受官家天恩,断不能眼睁睁看著有人污衊官家清誉,动摇社稷根基,今日这事若是没个说法,世子连我家府门都別想出去,我即刻便送你进宫,当著官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带著破釜沉舟的架势:“到时候,大不了我荣显一併领罪,总好过让这等悖逆之言污了天听。 “,这话一出,花厅內眾人纷纷屏气凝神,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160章 闹大了 第160章 闹大了 闹大了!这回是真的闹大了! 世子属皇族宗室,受八议中议亲原则庇护,勛贵子弟对其动强押之举,本身就触犯了宗室优待与尊卑礼制,大宗正司定会追责。 往轻了说,对荣显处以杖刑、罚铜,还要勒令荣家严加管束,由其父兄入宫谢罪。 往重了说,荣显可能被判流放偏远州府,限制回京年限,其父兄也会因教管不严被削减恩荫资格,甚至牵连整个荣家。 可赵旭敢赌吗? 此时的赵旭,被荣显的强硬嚇得稍稍冷静了几分,也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逾越、多致命。 说句不好听的,即便王府日后真遭变故,官家念及宗室情分,或许还能给充家一线生机。 可若是刚才那话传了出去,不用官家亲自动手,满朝大臣听闻后,定会以动摇国本为由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便是灭顶之灾,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可——他是说错了话不假,但也轮不到荣显来这般胁迫他,还是当著汴京一眾勛贵子弟的面。 赵旭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眼眶竟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前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太欺负人了!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官家玩弄他们父子也就罢了,荣显不过是个伯爵府的勛贵子弟,也敢这般当眾羞辱他。 本应最为尊贵的宗室世子,如今却像个跳樑小丑一样,被眾人围著看窘迫、看笑话。 出身显贵、自幼被捧在手心的他,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赵旭死死咬著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硬生生將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咽了回去,泪水却还是不爭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皇——皇帝没说过——” 声音细若蚊蚋,只有身旁几个人能听见。 一旁曹正德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打圆场:“都听到了吧?世子自己说了,是醉后胡言,二郎,你看这事——” 荣显依旧不依不饶,厉声呵斥:“大声点!没吃饱饭吗?还是觉得委屈了?难不成是我荣显欺负你,还是官家委屈了你?” “咯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赵旭的牙齿都快咬碎了,胸腔里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焚烧殆尽。 你们——你们太无耻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直欲发疯,可理智却死死拽著他他不能再衝动了,否则整个充王府都要跟著他陪葬。 一行清泪终於忍不住滑落,顺著脸颊砸在华贵的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委屈又悲愤地大声吼道:“皇帝没说过!是我胡说八道!是我痴心妄想!是我满口胡言!” 喊完这句话,赵旭再也没脸面留在这满堂的嘲讽与惊愕目光中。 他抹了把眼泪,不顾形象地转身就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小媳妇,脚步跟蹌地衝出了花厅。 “哼!” 荣显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那股鬱气终於散去,舒坦了。 玛德,就这怂包尿性,还敢凯覦他妹妹,还想算计荣家的家產,今日不让赵旭顏面扫地,他就跟著荣飞鳶姓! 不过转念一想,荣显又忍不住腹誹:官家也实在太胡闹了,这种模稜两可的话居然也能隨口说给充王听,怪不得充王父子都被钓得像条翘嘴鱼,搁谁听了这暗示,能不心潮澎湃、野心勃勃? 回头他定要写一封密奏上书,好好“埋怨”一下官家,顺便求一份庇护。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日这事若是被大宗正司知晓,少不了要来找他的麻烦,必须提前准备好后手,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想到这里,荣显转过身,衝著花厅內的眾人拱手,语气带著几分警告:“方才的话,诸位都听清了,我可没有威胁世子,是他自己承认酒后胡言。回头还请各位守口如瓶,不要出去乱说,其中的利害关係,想必不用我多言吧?” “自然自然!”顾廷燁率先嘿嘿一笑,打了个哈哈,“今日我等就是来荣府看宝贝的,只当大饱眼福,看得入了迷,其余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韩五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我——” “你什么你?饮酒!”荣显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顾廷燁与杨文远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地把韩五郎夹在中间,勾肩搭背地將他按回座位上。 “五郎啊!”顾廷燁拍著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和善”,“是不是觉得杯子太小,不尽兴?要不咱们换大碗喝?” 韩五郎被两人勒得胸口发闷,脸都憋红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你们能不能把胳膊撒开?老子快喘不上气来了! 此时春梅这才急匆匆的赶了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凑到荣显耳旁温声细语道:“少爷,我刚才见兗王世子哭著跑了出去。” 她刚才还在露华浓记说世子哭著喊著回府,本就是隨口一说,万万没想到,自家少爷还真把世子弄哭了。 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郎了,怎么跟个小娘子一样,不似正经爷们儿。 “再多嘴,晚上我也把你弄哭。” 呸! 一听少爷这话,春梅脸都红了,扭头就跑开了。 “哈哈哈——来来来,快把我的宝贝拿上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好东西。” 男人堆里没那么多的讲究,隨著荣显一招呼,立马就有女使送上来十二件琉璃器。 自有女使给大家展示,每一件都是人造光影珍品,看的眾人目瞪口呆。 爷们儿们虽然没有女子细腻,但架不住这些物件它好看啊! 盛家席位上,长柏惊嘆著把手里的琉璃花递给了长枫。 长枫正是个爱玩闹的性子,举起琉璃花转动,七彩之色便在桌子上流转起来,让人嘆为观止。 若是能摆在家中,一天十二个时辰,岂不是都有不同的美景可观,毕竟荣显可是说了,烛光下另有美感。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扬声问道:“姐夫,这般新奇物件,不知是从何处购得?” 荣显哈哈一笑,意味深长道:“那要看宫里有没有安排了。” 满座之人皆敛了神色,面露凛然,那些不该有的覬覦与盘算,瞬间便歇了念想。 第161章 二郎是个好孩子 第161章 二郎是个好孩子 垂拱殿的阳光斜斜穿窗而入,落在內侍高举的琉璃器上,剎那间七彩流光迸射,如碎虹垂落,將金砖铺就的大殿映照得斑斕夺目。 “好好好!果真是巧夺天工的珍品,二郎有心了!” 赵禎指尖轻触光影,看著彩晕在掌心流转,不由得眉开眼笑,连日来的政务烦忧都散了大半。 张德义见官家龙顏大悦,心里也跟著鬆快,眼珠一转,躬身笑道:“可不是嘛!这等奇珍,奴婢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那七彩光华,比之雨后虹霓也不逞多让呢!” 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更难得的是,二郎不仅献上这等好物,还將琉璃作坊的五成產出都送进了宫。虽说这物件製作艰难,耗时耗力,但这份臣子孝心,实在可嘉。” 荣显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银子虽重,却俗不可耐,即便送金山银山入宫,內侍登记备案也不过一句“钱財若干”,转头便容易被拋诸脑后。 可琉璃不同,这般华美罕见的物件,皇帝赏给嬪妃、大臣,日后见了便会想起馈赠之人,比银子实在百倍。 况且琉璃需一件件登记在册,明明白白,既防了中饱私囊,也让这份心意更显郑重。 “二郎这孩子,確实懂事。”赵禎由衷称讚一句。 他深知商贾之道,这般巧夺天工的琉璃,定是用料考究、製作繁琐,五成產出悉数进宫,荣家能得的利润已然微薄,这份诚意,他岂能不察。 想到这里,赵禎指著案上的琉璃器吩咐道:“两成送到皇后坤寧宫,一成给荣福宫的荣妃,剩下的留些自用,其余的分给各宫及宗室勛贵。” 话虽如此,案上那十二件精品琉璃却是真正的价值连城,每一件都独具匠心,实在不好均分。 后宫嬪妃向来对这类奇珍趋之若鶩,上次琉光宝鑑之事,各嬪妃便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再分这琉璃,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赵禎想到此处,不由得头疼,摆了摆手道:“罢了,还是一併送到坤寧宫,让皇后斟酌著赏人吧。另外,传旨下去,朕今晚宿在坤寧宫。” 张德义在一旁暗自偷笑,官家这是又想躲清净了。 上次琉光宝鑑引发的喧闹还歷歷在目,如今这琉璃比之更甚,也难怪官家要把难题推给皇后。 他忙顺著话头道:“官家说的是,不过二郎也是一片好意,再说这等成色的琉璃,製作起来定是不易,数量自然稀少。” “嗯? “” 赵禎忽然扭头看向他,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你这老狗儿,莫不是收了荣显的好处,这般急著为他说话?” “噗通!” 张德义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心里叫苦不迭。 狗官家! 顺著荣显也不是,逆著荣显也不是,到底要奴婢怎样? “官家明鑑!”他连连叩首,声音带著委屈,“奴婢自打入宫便一直伺候在您身旁,除了奉旨宣召,平日里连荣二郎的面都难得见上几次,怎敢收受好处,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行了行了,起来吧。”赵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二郎不是那等会行苟且之事的人,不过隨口一问,何必如此惊慌。快去办差吧。” 张德义:“——” 淡了,君臣情义终究是淡了。 他伺候官家这么多年,竟不如荣显半年来的迷魂汤,官家寧可信外人,也不信他这个老奴,心里真是又酸又委屈。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带著人將琉璃器往坤寧宫送。 这可是宝贝疙瘩,磕了碰了半点,谁也担待不起。 坤寧宫內,曹皇后正抱著年幼的太子赵昱逗弄,眉眼间满是温柔。 听闻张德义求见,便让嬤嬤引他进来。 待听完他转述的圣意,皇后瞬间便明白了官家的心思,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有何难。”她轻声吩咐道,“你去取两件品相上佳的琉璃,给福康公主和寿安公主留著,其余的便按宫规品级依次赏下去便是。至於我的那份,便不必留了。” “娘娘——”张德义还想劝劝,却被皇后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曹皇后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太子相伴,已然足矣。按我的意思办,免得各宫又为这些物件爭执,搅得陛下不得安寧。” 皇后主意已定,张德义只得领旨退下,急匆匆赶回垂拱殿復命。 刚到殿外,一个年轻內侍便快步迎了上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充王世子他——他怎敢如此!” 张德义闻言大惊失色,脸色瞬间煞白。 兗王世子这是失了心疯不成,竟敢做出这等逾矩之事? 直到听完后续,知晓荣显已然將事情压下,他才堪堪鬆了口气,不敢耽搁,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入宫向赵禎稟报。 宫墙深深,消息向来传得飞快,只是这一次充王世子引发的风波,不知又会牵扯出多少是非—— 只不过,傍晚时分,好几辆马车赏赐从宫里出来,直奔富昌伯爵府。 勛贵家最爱打听,更何况是这么招摇的事,不一会功夫,各家府上都知道荣家又得了赏赐。 承恩富昌伯爵府荣自珍擦著额头上的冷汗,头一次跟荣显说了重话。 “你怎么如此莽撞,只要旨意没下,充王世子依旧是宗亲,好在官家仁慈,否则我跪死在宫里也救不了你。” “父亲教训的是!” 都说到死啊宫里的,荣显那里还能多说什么,还是顺著点比较好,免的便宜老子气的呕血。 毕竟是自家人,有什么话还是好好说比较好。 张初翠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这怎么能怪显儿,都是充王世子口无遮拦,这等话都敢当眾说出来,好在官家仁慈。” “显儿也快回去歇息吧,忙了一天了。” 她同样也忙了一天,可仍旧没有丝毫的疲倦,嘰嘰喳喳跟荣自珍说著今天发生的事,满面春风。 一旁荣飞燕帮腔补充,一时之间,府里顿时热闹起来。 见她们正在兴头,荣显却有点倦了,便没有参与进去,带些人回去休息了。 第162章 盛紘破防 第162章 盛紘破防 盛家寿安堂一家子用过晚饭后,捧著茶盏聚在一起聊天,盛老太太听的一愣一愣的。 王若弗说到激动处,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手里帕子挥的起劲儿,脸都笑开花了,“今个您没看见,哎吆喂,那兗王妃的脸好不热闹,又是青又是白的,临走的时候,东珠首饰掉了一地,哈哈哈哈——” 一想那个画面,简直太壮观了,荣家女使寻著捡了一路儿。 大周女子追求华丽,自然是妆容精致又繁琐,束缚的紧,特別是沾的东珠,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落。 盛老太太都能想到那个画面,捧著茶盏也忍不住笑出声,还忍不住劝规道:“这话在家里说说还行,出去可別乱说。” “晓得晓得!”王若弗乐疯了,说完这才坐下饮茶润润喉咙。 盛老太太本以为消停了,长枫突然出声说道:“原来母亲那边这般热闹,不过承恩富昌伯爵府也不差。” 啊! 这话说的几人一愣,她们以为这就够热闹的了,难不成还有更热闹的事? 王若弗也顾不得討厌林棲阁的人了,忙道:“快些说来听听,府里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闻言长枫精神一震,看向了盛长柏跟盛紘,见他们点头,这才笑著说道。 “今日充王世子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把荣二郎惹毛了,当场就逼著世子把话收回去。” 说著他眼神亮了起来,“你们不晓得,当时各家子弟都劝二郎算了,可荣二郎依旧不依不饶,兗王世子脸上那个表情——” 哈哈哈—— 不行了一想到赵旭脸上那个委屈的小表情,他就忍不住笑的不行。 “这——” 闻言,除了两兄弟,其他人眉头一皱,皆是觉得有些不妥。 兗王世子乃宗室勛贵,身份何等尊崇? 荣家纵是圣眷正浓,也不该如此折辱於他,这般行事,未免太过逾矩,简直是不把宗室体面放在眼里。 “充王世子非议官家!”长柏轻声说了一句。 “啊!” 盛老太太一愣,盛紘跟王若弗对视一眼,皆是被震惊到了。 “最后王世子委屈的哭著跑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委屈的。” 长枫简短的说了结果,实在是不太好描述赵旭那个表情。 不就是说错了话,被训斥了几句,荣二郎可是为了世子好,怎么还能委屈,他想不通c “饮恨吞声!” 长柏一句话,让盛紘立马想到了那个画面。 华兰都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倒也不至於吧!” 这要委屈成什么样子,才能让长柏如此的形容,又委屈又怨恨的,还要活生生往肚子里咽。 长枫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倒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们是没看到,世子嘴唇都咬破了。” 这—— 盛老太太手一抖,我的天爷,这么委屈的吗? 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龙子龙孙,脾气自然与常人不同。” 眾人点了点头,默契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有长枫咂了咂嘴,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见眾人热闹说完了,盛紘放下茶盏,清咳了两声,却没有说话。 “官人嗓子不舒服?” 王若弗一句话让盛紘破防了,看的盛老太太跟华兰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是华兰捧哏道:“父亲,可是今日朝堂发生了什么大事?” 还是闺女好啊! 盛紘心中宽慰不已,瞪了眼王若弗,搞得她满头雾水。 “你们可知,这二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暗自思忖:你们聊来聊去,也只是拾了些朝堂的残羹冷炙。 须知那些惊心动魄的情由,全仗著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否则旁人连窥探半分的机会都无。 所以他自然有些卖弄心思,好让別人知道,他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是唯一知道怎么回事的? 却不料,王若弗压根没接话,反问道:“官人,你是不是要去养马了?” 噗! 哪壶不开提哪壶,盛紘气急败坏道:“大娘子,你——高端端的提这茬儿干什么,不聊了不聊了。” 说著起身就要走,这可实实在在捅了他的心窝子,没这么说话的,他盛怂怂也是有脾气的人。 “错了错了,官人,这正说著吶,你走了算是个什么事?”王若弗生怕听不到热闹,赶紧忙著求饶,好说歹说才让盛安稳下来。 “我跟你们说——”盛紘贼眉鼠眼的模样,差点把眾人逗笑了。 “今天朝仪一开始,官家问了浙江蝗灾,我上前对答,没想到官家还知道我吶,夸我写了一手好字——” 眾人一喜,盛老太太也高兴的点了点头。 “然后有大臣说了立储的事,乌泱泱跪了一片。” 这是正事,眾人也没有打断话头,盛紘顿时看向华兰。 “然后有大臣参了荣家二郎,多亏华兰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诸位大臣被我说的顿时偃旗息鼓了。” 啊! 眾人没想到还有华兰的事,顿时看了过去,看的华兰颇为不好意思。 王若弗更是高兴的找不著北了,咧著嘴傻笑,“那是,也就是我家华儿不是男儿身,否则,保不准比官人官还大。” 盛脸顿时黑了,人身攻击是吧! 就不乐意跟大娘子多说话,这个时候,不应该多夸夸他,夸他机智,或者一言定乾坤什么的。 不过他也知道王若弗的德行,索性扭过去不去看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御史台孙抃孙大人,在朝堂上弹劾二王蓄意谋反——” 哗啦! 一家人正安安稳稳坐著,一下子倒了三个。 这事太大了,由不得她们不震惊,就连盛老太太眼底也闪过一丝骇然。 朝堂上,当眾弹劾两位亲王,还是蓄意谋反,这是天大的祸事啊! 怪不得,这就能解释的通了。 所以充王急匆匆跑了,邕王也早早退席,恐怕充王世子那里,也定然是因为一些不知道的原因才会如此。 长柏跟长枫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实在是不敢说。 “不对!” 王若弗一开口,眾人皆是看过去,想看看她有什么见解。 哪料她关注点压根没在二王身上,扭头看向盛,“官人,你不是上前对答吗?像你说的这样,你是回去了还是继续站在前边啊?” 眾人愣住了,若是真的跟主君说的这么嚇人,当时,盛紘应该是站在——跪在前边的吧? 一想到这里,眾人神色有些不对。 主君他——跪了一上午! “你你你你——”盛紘急眼了,一甩袖子气鼓鼓道:“母亲,儿子倦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 说完看都不看王若弗一眼,气咻咻的走了。 “这是——怎么了,我关心关心还不行吗?”王若弗茫然。 哈哈哈哈—— 欢快的声音从寿安堂传了出来—— 第163章 重新考过 第163章 重新考过 皇祐五年,入伏后暑气难耐,汴京街头的柳树垂著蔫叶。 挑担的小贩赤著膊还直淌汗,茶馆里的凉浆、冰饮顷刻间便售罄,人人都盼著一场透雨解解暑气。 只不过透雨还没来,汴京又一场大热闹席捲大街小巷。 充王,邕王因试图谋反的罪名,削夺亲王爵位,降为庶人,没收家產,送往西京洛阳安置地圈禁,终身不得离开。 对亲王的亲信、党羽,仅严惩核心骨干,流放、贬官。 其余隨从多以胁从论,从轻发落或赦免,也算侥倖逃过了一劫,只能说是官家仁厚。 消息一出,汴京顿时譁然。 两位亲王同时被处罚,还是朝堂上最热门的两位,这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兴致勃勃起来。 上次这么大的热闹,还是前年四月,儂智高在邕州起兵,迅速攻占邕州城,建立大南国,自称仁惠皇帝。 大周条件好了,民间多了些爱凑热闹的,於是汴京皆是称讚官家仁慈,还有一部分痛骂兗王跟邕王的。 对於这些事,荣显自然也知道,只不过却没有理会。 他很忙,忙著接待贵客。 花园西隅竹荫下,青石板上摆著青石桌与四张竹椅,案上青瓷冰盆镇著蜜桃、荷花,两只白瓷执壶盛著冰镇甘草水、绿豆凉浆,蝉鸣竹影间,暑气顿消。 范纯仁、滕元发、郑獬、杨绘与盛长枫五人围坐於此。 长枫身著月白细葛长衫,指尖轻叩桌沿,眼珠子滴溜溜转著,目光掠过对面三人时,满是藏不住的艷羡:“恭喜三位兄台独占鰲头,状元、榜眼、探花连袂而中,当真是汴京城里第一桩美谈,可喜可贺!” 殿试放榜已经多日,郑高中状元,杨绘、滕元发分摘榜眼、探花。 三人本就是朝夕切磋的好友,此番同登鼎甲,一时传遍朝野,羡煞无数士子。 “长枫兄客气了!”郑獬眉眼间儘是春风得意,却仍不失谦和,与滕元发、杨绘一同起身回礼。 多年青灯苦读,今朝金榜题名,肩头重担骤然卸下,三人眉宇间的轻鬆快活,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真实写照。 长枫性子急,忍不住问道:“听闻三位兄台已受朝廷授官,不知是何清要之职?” 杨绘笑答:“蒙圣恩眷顾,郑兄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修史、起草詔令、经筵侍讲;我与滕兄同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职责与修撰相近。” “翰林院!”长枫低呼一声,眼中艷羡更甚,“都说非翰林不入內阁,三位兄台此番直接入职馆阁,跳过了庶吉士三年培养与散馆考核,当真算得上是一步踏上青云路,未来仕途不可限量啊!” 滕元发执起凉浆浅酌一口,笑道:“不过是侥倖得偿所愿,往后还需在馆阁中好生歷练,不敢辜负圣恩与多年苦读罢了。” “正是如此。”郑獬神情激盪,抬手整了整衣襟,面朝皇宫方向肃然拱手,声音带著难掩的鏗鏘:“蒙陛下天恩,赐我等翰林清职,往后唯有勤勉修史、恪尽职守,以笔为刃、以文报国,方能不负天子知遇、不负十年灯火!” 眾人见他如此郑重,也是忍不住莞尔一笑。 倒也不怪郑獬这般激动。 官家殿试定卷前,曾焚香祝天,祈愿本科能得忠孝兼备的状元,以正士风、辅国政。 这科殿试题为《圜丘象天赋》,郑獬文思泉涌、笔力道劲,考卷被拔为第一,唱名之时恰合官家所求。 此事在朝堂传为美谈,不少人艷羡不已,皆称郑獬为“忠孝状元”,坊间却更偏爱“仁孝状元”的称呼。 经此一事,郑毅夫的名號算是响彻汴京了。 荣显端起酒杯邀眾人共饮,目光扫过一旁闷闷不乐的范纯仁,忍不住打趣:“尧夫兄不必气馁,你年纪尚轻,此番比不过毅夫兄他们,原是寻常。” “你这话可欠妥!”范纯仁闻言,当即瞪了荣显一眼,胸中鬱气更盛。 他已二十二岁,竟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取笑年纪小,这口气如何忍得了。 “哈哈哈哈————”石桌旁的笑声此起彼伏,蝉鸣都被压下去几分。 眾人皆知范纯仁的心思,他此番只得了三甲名次,算不上出眾。 庶吉士选拔本就以二甲前列为主,三甲仅顶尖者能偶得入选,他的名次实在太过靠后,多半是无望了。 若单论自身,或许还能宽慰几分,可他身为范氏族人,先祖与父亲皆是名满天下的贤才,这般名次既拿不出手,更远不及他心中预期,难免鬱郁。 见他仍是愁眉不展,荣显忽然笑道:“不若尧夫兄下届重新应考,正好与我做个同年,携手闯一闯?” “不可!”滕元发闻言,当即摆手,想起下一届的光景便觉头皮发麻。 文人相轻虽不假,但他性子通透,自认比不过下一届的诸多奇才。 別的不说,蜀地三苏的名声早已传开,比他响亮得多。 最小的苏辙今年才十四岁,隨父苏洵苦读,与兄苏軾並称少年才子,在眉州士人圈中无人不晓。 反观自己十四岁时,不过是在书塾中苦读的寻常学子,连些许薄名都谈不上。 盛名之下无虚士,下一届科举的难度,可想而知。 谁知范纯仁却眼睛一亮,抬手端起青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石案上,朗声道:“有何不妥!慎之兄这般年纪仍怀进取之心,我正当盛年,岂能甘居人后、自坠其志?” 心意已决! 重新应考又如何,荣显尚且不惧,他又何惧之有? 正好,他也想亲自见识一下下一届学子的真本事。 如此盛事,若不能参与其中,岂不可惜? “正是!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荣显笑著提起酒壶,亲自为他满上,端起酒杯扬声道:“尧夫兄好气魄!下届科举,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倒要试试这天下大才的含金量。” “好!”范纯仁朗声应下。 “到时候,我拔得头筹,你居其次,如何?”荣显趁热打铁道。 “好————恩?!”范纯仁刚应声,便反应过来,瞪大双眼看向荣显。 他天性纯良,从未见过这般“无耻”之人,连口头上都要占他便宜。 忽然想起出门前父亲的叮嘱,“离小人,近君子”,他竟有些后悔方才的衝动了。 “哈哈哈哈————”石桌旁的笑声再度炸开,竹影摇曳间,暑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第164章 欧阳老匹夫 第164章 欧阳老匹夫 见范纯仁眉宇间郁色渐散,眉眼舒展了许多,席上几人更觉开怀,酒盏相碰声、笑语声交织,推盘换盏间儘是少年意气,好不快活。 这般热闹景象,瞧得一旁的长枫心头髮痒,指尖都忍不住蹭了蹭杯沿。 他性子本就跳脱,耐不住冷清,可比起荣显的从容健谈、滕元发的通透练达,终究少了些朝堂见闻与格局,没法跟几人同频畅谈时政利弊。 只能安坐一侧,支著耳朵听得入神,偶尔顺著话头赔笑,眼底满是羡慕。 酒过三巡,荣显谈及充王、邕王爭储败落的下场,语气里满是唏嘘。 话音刚落,长枫总算逮著机会,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插嘴:“慎之兄还不知道吧?我听闻,那日朝议论新法,还有大臣暗参了你一本,当时朝堂上闹得不算小,只是没传开罢了。” 这话入耳,荣显著实一惊,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家中本无朝堂任职之人,父亲日日忙著外出营商聚財,从不过问朝事,自然没人给他递话。 再者,他被参之事本就是党爭里的小波澜,比起兗王、邕王谋逆败亡的惊天大事,不过是边角余料,朝野上下鲜少有人议论,今日还是头一回听闻。 满朝官员虽都认可王安石的文采,可文采归文采,变法牵涉朝堂各方利益,关乎仕途沉浮,谁会为了几句欣赏,便赌上自己的政治前程? 为了避嫌,即便有人觉得他就事论事无错,也没人敢公然替他说话,大多只是当个热闹看,没人真往心里去。 “为何?”荣显皱著眉,指尖叩了叩桌案,“我当日不过是遵官家之命,与王安石就新法利弊据理力爭,纯属公议,犯不著这般针对吧?” “这事————”滕元发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余光扫过四周,见下人都站在廊下,才俯身压低声音提醒,“慎之兄並非被刻意针对,只是遭了连累,说到底,是几位大相公之间的博弈,你不过是个探路的棋子。” 既然开了头,滕元发便索性说透,左右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且都是好友知己,也无需遮掩:“这事要从陈大相公说起,他执政多年,行事素来刚愎,早已引得朝中诸多官员不满,此番便有人借著新法之事做文章,想趁机拖他下水,搅乱他的派系。” “竟有此事?”荣显心头一震,这般隱秘的朝堂博弈,从无明文表露,全是暗地里的算计。 没有足够的政治阅歷与家族提点,根本看不透彻。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优势,后辈尚未入仕,便能借著长辈的讲解看清朝堂迷雾,提前洞悉利,绝非他这般新兴伯爵府能比的。 不止荣显,连一旁的郑解都微微倾身,神色凝重地侧耳倾听。 他心里清楚,滕元发这话,是在暗自提点他们这些初入仕途的好友,实属难得。 “不错。”范纯仁猛地將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瓷杯与木桌相撞发出脆响,神色沉了几分,“慎之兄就是那枚探路棋,並非真要治你的罪,不过是借著参你的由头,试探朝堂对新法的反对声有多大,听说,这事是欧阳学士暗中推动的。” 话音刚落,滕元发狠狠瞪了范纯仁一眼,眉宇间满是无奈。 还是太过年轻气盛,这般牵涉重臣的隱秘,点到即止便好,何必指名道姓? 这话若是传出去,难免会被欧阳派系记恨,徒增祸端。 荣显也知其中轻重,忙起身拱手,语气郑重:“元发兄放心,我晓得分寸,绝不敢外传。”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脸惊惶的长枫,沉声叮嘱,“长枫,这话你回去后一个字都不能提,免得给你父亲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我晓得了!”长枫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如捣蒜,脸上满是后怕。 往日在家中,父亲盛紘虽也会提些朝堂琐事,却只敢说些表面功夫,这般深层博弈,盛紘未必知晓,他自然更是闻所未闻。 今日这番话,简直像撞破了天大的秘密。 见几人都懂了轻重,滕元发才鬆了口气,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压了压心神,缓声道:“说起这事,还有几分惊险,不知是谁放出去的风声,说陈大相公要暗中支持王安石变法。”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住,卖起了关子,端著酒杯慢悠悠晃著,瞧著郑与杨绘满脸疑惑的模样,眼底藏著几分笑意。 杨绘家中虽显贵,可父亲杨宗道隱居不仕,从未沾染朝堂之事,对这些派系算计本就懵懂,根本没听出其中的惊险之处。 长枫就更不用说了,急得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抠著桌沿,像听书听到精彩处被打断,心里痒得抓心挠肝。 “可是————陈相公一派內部,有人倾向支持变法?”荣显略一思忖,开口问道。 这话一出,滕元发与范纯仁皆是一愣,隨即拍著桌子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讚嘆:“我不如慎之兄远矣!当日家中长辈以此事考教我等,我等皆是一头雾水,竟被慎之兄一眼看穿。” “愚弟还是不明白。”几人中唯有长枫依旧云里雾里,急得往前凑了凑,追著问道。 荣显哈哈一笑,拿起酒壶给几人添上酒,语气轻快却字字透彻:“这是阳谋,陈相公一派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有心思。风声一旦传出,陈相公若是承认,便要直面朝堂上反对变法的浪潮,陷入爭议。” “若是否认,又会寒了派系里倾向变法、想谋得利益之人的心,失了部分人心,左右都是不討好的局面。”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陈执中虽是当朝宰相,可作为派系之首,一举一动都要贴合麾下官员的利益,否则谁还愿意追隨他? 变法之事牵扯的利益太过庞大,单说掌握新法推行的话语权,便能轻易排除异己、掌控朝政。 当时王安石变法,连宰相富弼都被逼得致仕还乡,可见其势滔天。 北宋为何会亡? 说到底,与王安石变法脱不了干係。 新法本是良策,確实缓解了朝廷部分財政困局,可推行太过急切,操之过急之下,良策反倒成了苛政,扰了民生。 更致命的是,变法催生了蔡京这般奸佞小人,他们借著党爭钻营谋权,依附派系、倾轧异己,眼里只有个人仕途与私利,全然不顾国家安危。 新旧两派自此爭斗不休,政策朝令夕改,官员只顾著站队自保,没人再专注军政民生,財政空耗、军备废弛,朝堂风气日渐败坏,为北宋覆灭埋下了祸根。 人人都盯著眼前的利益,没人愿意为长远谋划,原本尚可支撑的局面,硬生生被无休止的党爭拖垮。 第165章 荣显之志 第165章 荣显之志 这便是荣显反对急推变法的缘由。 一旦新法仓促落地,满朝贤能之士便会因派系站队陷入绝境,稍有不从便会被贬斥流放,就如当年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最终失败被贬,鬱郁不得志。 这般贤才遭贬、自断臂膀之事,多发生一次,朝廷便弱一分,长久下去,国本都会动摇。 你有你的新法,我有我的鼎新,眾法窳败难济,独吾之法拨乱反正,独尊而济天下。 “哈哈哈————正是如此!慎之兄果然通透,与我家长辈所言分毫不差!” 滕元发与范纯仁满脸敬佩,能隔著重重迷雾看清朝堂博弈的本质,这份见识,已然远超同辈。 范纯仁心中一动,想起此前被荣显打趣之事,忽然生出几分好胜心,开口刁难道:“慎之兄既有这般见识,依你之见,如今朝堂积弊、三冗困局,该如何破解?” 这是家中长辈考教的难题之一,也是最无解的一题。 大周积弊已久,三冗问题就如一颗定时炸弹,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易触碰,顶多做些缝缝补补的表面功夫,根本无从根治。 他不信荣显能给出可行之策,不过是想藉机逗弄一番,扳回一局。 不料荣显听后,並未推脱,反倒敛了笑意,低头沉思起来,手中端著酒杯,一口接一口地饮著,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几人见状,皆是面面相覷,不知他是真有想法,还是在故作深沉。 片刻后,荣显放下酒杯,起身走到亭旁负手而立,望著庭院池塘上瀰漫的五彩烟气,晚风拂起他的衣摆,身姿挺拔如松,朗声道:“吾所谋新法,务在润济民生、疏理財用,不结党、不扰贤、不迫民、不更军政,以涓滴之力化三冗之弊,於无声处安邦固本,不负天下,不负苍生。” 话虽这般说,荣显心里却清楚,变法从来避不开利益纠葛,所谓不涉利益不过是理想说辞,只是他早已想好对策,能绕开党爭、稳妥推进。 只是如今他根基未稳,还需沉下心聚势养望,方能爭取足够的政治资源,推行自己的主张,待时机成熟再一鸣惊人。 “慎之兄好志气!”范纯仁听得热血沸腾,猛地端起酒杯起身,扬声道,”若你的新法真能这般,我范纯仁愿尽微薄之力,助你一臂之力!” 一旁的滕元发与杨绘对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 终归还是年轻,荣显不过说了几句志向,尚未提及具体对策,便已这般激动,未免太过轻信。 荣显將几人的神色看在眼里,並未在意,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与范纯仁相撞,脆响过后,朗声道:“多谢尧夫兄信任!若你真想帮我,下届科举,你我二人需一同高中头甲。” 大周朝堂人才济济,他不求人人都能与自己理念相合,只需拉拢一部分志同道合的同辈,便能迈出事业的第一步。 而下届科举,便是最好的机会。 唯有高中头筹,方能一鸣惊人,压服各方非议,积累足够的声望与人脉。 此事虽难,却不得不为,毕竟万事开头难,唯有闯过这一关,方能谈及后续。 “好!”范纯仁眼中燃起斗志,重重点头,“回去我便埋首苦读,挑灯夜战,定不负慎之兄期待。” 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今夜便开始加紧备考,绝不能落於人后。 滕元发见状,又惊又喜,惊的是范纯仁竟能这般发愤图强,喜的是几人能有这般壮志。 只是他依旧心存疑虑,迟疑著开口提醒:“慎之有这般心思,自然是好的,只是———— 三冗之弊积重难返,仅靠理財开源,未必能彻底解决,此事远比你想得复杂。” 大周財政早已趋於饱和,开源节流本就艰难,即便真能改善財政,冗兵问题又该如何破解? 既要缩减兵额、节省开支,又要保证军队战斗力,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控。 更別说冗官之弊,歷朝歷代,裁员减官皆是得罪人的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堂动盪,棘手至极。 “此事,说难也不难。”荣显转头看向几人,语气篤定。 滕元发闻言一愣,满脸疑惑。 荣显笑著指了指桌上的菜餚,缓声道:“莫要只盯著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眼光不妨放长远些,七个菜吃不饱,我胃口有些大。” 他摆了摆手,打断杨绘欲言又止的话,继续道,“我知晓你想说什么,大周军事偏弱是事实,可我从未想过动军政,辽夏有骑兵之利,我大周亦有经济之长,钱多,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我已有三法可广纳百財,只要国库充盈,便能以財力破局,届时朝廷需兴农、通商、惠民,处处都需人手,非但无需裁员减官,反而会嫌人才不足,冗官之弊自解;冗兵之事,亦可借財力整备军备、优化兵制,留精锐、汰老弱,既保战力,又减开支。” 朝堂权谋、派系爭斗,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他穿越而来,深知大周跟北宋一般无二,恐怕是亡於党爭內耗,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与其陷入无休止的勾心斗角,不如以经济为刃,劈开积弊,以煌煌大势碾压纷爭,方能稳住国本。 王安石变法本是良策,错在急切,错在滋生奸佞,错在引发党爭。 他要推行的新法,不求一蹴而就,只求润物无声,不扰贤能、不迫百姓,避开党爭漩涡,循序渐进化解三冗,待根基稳固,再图长远。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藏著更远的谋划。 待大周国力充盈,便要扬帆出海,打通商路,远渡重洋,去往那遥远的欧洲。 阿基坦的埃莉诺、基辅的阿纳斯塔西婭、佛兰德尔的玛蒂尔达————那些史书上留名的异域佳人,若能亲眼一见,岂不快哉? 汴京贵女虽好,终究局限一隅,放眼天下,方能见更广阔的天地。 时不我待,再迟一些,美人都要迟暮了。 只是这些心思,他不便对几人言说,只能藏在心底。 瞧著滕元发、杨绘几人依旧满脸懵逼,似懂非懂,荣显无奈摇了摇头,笑著饮尽杯中酒。 罢了,今日说的已然够多,剩下的,待日后便知分晓。 眼下,先拿下下届科举头筹,才是重中之重。 第166章 打小报告 第166章 打小报告 酒酣席终,宾主尽欢,眾人各整衣冠,拱手作揖而退,庭院里渐次静了下来。 唯有长枫未隨人去,蹲在池塘边看得饶有兴致,无他,眼前景致实在清丽討喜,让人挪不开眼。 但见塘中荷叶挨挨挤挤,翠色翻涌如浪,水面上悬著几簇垂恩香。 素白花瓣沾著水汽,清润香气漫开,混著塘畔草木的鲜爽,缠缠绵绵飘在风里,氤氳如烟,竟似有几分仙气妖嬈。 一架木质水车立在塘边,借著流水衝力缓缓旋转,吱呀声响轻缓,尾端繫著个巴掌大的木头小人,被水车带著悠悠晃转,时而腾空,时而垂落,模样憨態可掬,倒像无力攀附、只得隨势而动一般。 水车龙头轴上嵌了几块琉璃砖,质地通透,恰逢日头西斜,阳光洒落时撞在砖面,折射出繽纷光带,散在水面水汽与花香菸气里,赤橙黄绿交织流转,细碎光点隨波晃动,这般景致,寻常难得一见。 “姐夫,你这琉璃怎么才五种顏色?”没了外人在场,长枫语气鬆快,嘴也甜了几分,不再拘著礼数称慎之兄。 横竖往后亲缘既定,这般称呼本就顺理成章。 荣显斜躺在廊下摇椅上,闭目养神,指尖轻叩扶手,闻言淡淡开口:“七彩的早送进宫里了,家中原先还留著两件,也被母亲、飞燕討去,如今院里这些,不过是我用余下的废料打磨出来的,不值什么。” 好东西自然先敬皇家,他若想重做,並非不能,只是琉璃本是玩物,多了反倒失了意趣,不必费那功夫。 何况前些日子面圣时,他才提过琉璃烧制打磨不易,若是家中反倒泛滥,惹得赵禎生疑,此前攒下的好感怕是要折损大半,实在得不偿失。 家中仅存的两件,一件做了风铃,被母亲瞧中拿去檐下掛著,一件磨成簪子,被荣飞燕软磨硬泡討走,他自己倒是什么都没留。 “废料也能磨出这般顏色?”长枫眼睛倏地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方才瞧著水车轴上的琉璃流光溢彩,竟不知原是废料所制。 “你想要便拿。”荣显眼未睁,抬手指了指庭院角落,“墙角堆著不少,隨意挑便是。” 长枫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墙角堆著些零散琉璃,大小不一,模样也粗糙。 他快步走过去,隨手捡了一块攥在手里,细看之下却失了兴致。 掌心的琉璃毫无方才所见的七彩斑斕,反倒质地模糊,各色顏料混在一处,显得杂乱暗沉,半点不美观。 “姐夫,它怎么没方才水车轴上的好看,连光都不透?” “需得细细打磨。”荣显缓缓睁眼,瞥了眼他掌心的琉璃,“打磨得精细,便能透出七彩光色;若是手艺不到家,或是料子本身有瑕疵,顏色便差了些。” 大周的琉璃工艺终究有限,难將表面打磨得极致光滑,拋光不足,光线折射时便会散乱,色彩也易失真。 寻常打磨不佳的,侧著看是淡淡的蓝色,迎著光又显浅橙。 更差些的,通体泛著灰白雾气,混著蓝、橙、黄、绿等杂乱过渡色,连清晰的主色都没有,光柱边缘模糊朦朧,观感大打折扣。 也正因为这般,打磨琉璃反倒成了张初翠与荣飞燕的乐事,两人凑在一处,竟似开盲盒般上心。 日日守在自个儿院里闭门不出,握著砂石细细打磨,半点不耐烦都无。 若是谁侥倖磨出一块色泽清亮的,便兴冲冲捧著去找对方炫耀,爭著比谁的手艺更好。 可若是谁磨得差了,又会闹著要换对方的成品,吵吵闹闹反倒添了不少趣味。 就说昨晚,荣飞燕熬了半宿,好不容易磨好一块通透的蓝琉璃,刚揣在怀里稀罕,便被张初翠瞧见,趁她不注意抢了去。 气得荣飞燕晚饭都没吃几口,坐在院里嘟囔了大半宿,直说往后再不跟张初翠玩了。 想起娘俩拌嘴的模样,荣显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挥了挥手:“行了,喜欢便多捡几块回去,慢慢打磨玩便是。” 顿了顿,又补充道:“多带几块,省得不够分,又要闹彆扭。” “我懂!”长枫嘿嘿一笑,心领神会。 自然少不了给家中大姐带一份,这般新鲜玩意儿,大姐定也喜欢。 说著便招呼身后长隨上前,两人蹲在墙角挑拣,捡了十多块品相稍好、无明显裂痕的,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一旁侍立的承砚见状,连忙取来一个木盒,帮著將琉璃一一收好。 长枫接过木盒揣在怀里,又朝荣显拱了拱手,才急匆匆带著长隨离去。 荣显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长枫性子散漫跳脱,不及长柏沉稳持重,却胜在直白热络,反倒比严谨刻板的长柏更好相处些。 廊下风渐凉,他坐了片刻,接过承砚递来的醒酒汤,浅酌几口,酒意渐消,浑身也舒坦了不少。 起身整理了衣襟,径直往书房走去,推门而入,点亮烛火,提笔在砚台里细细研磨,闭目沉思片刻。 心中已有腹稿,隨即大笔一挥,墨汁落在宣纸上,字跡道劲利落,一篇短疏渐次成型。 臣闻一事,谨昧死上陈,以闻陛下。 昔狄枢密將征儂智高,驍勇著闻,却因出身行伍、威望日盛,为朝中文臣所忌,流言隱萌,已陷猜忌之险。臣私闻,临行之际,欧阳学士修曾私语狄枢密,劝其自污避嫌,遇百姓攀附则远之,对士卒亲厚则疏之,若有乡邻围观簇拥,亦当严斥驱散,毋令声望过隆,以释朝臣疑虑,免生掣肘之患。 欧阳学士素有洞察之明,善揣时宜人心,知本朝重文轻武之规,深虑狄枢密功高见忌、功成难全,故有此肺腑之劝,既为狄枢密平叛除后顾之忧,亦为朝廷稳军政、消未萌之虞。此事虽属私语,未见於公牘,然传於朝野,皆嘆学士护贤谋远、虑事周全。 臣不知陛下是否闻知此事,谨据实奏报,以供圣鉴。 : 第167章 君臣蛐蛐 第167章 君臣蛐蛐 短短片刻,一份奏闻欧阳学士劝狄青自污事疏便写好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皇帝,狄青平定儂智高之前,欧阳修偷偷出主意,让狄青自污。 官家您看,欧阳学士多会揣摩人心,满朝大臣跟官家您,不知道这事吧? 您看看,狄公用了欧阳修的法子,一下子就成事了。 此事並不是他虚构的,而是真实出现过的事情,驱民自污便是欧阳修出的主意。 多好啊! 名臣帮名將,可你特么回过头便弹劾別人是怎么回事? 欧阳修:檜,跟我学著点,陷害忠良覆灭大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要不说大周文人不要脸,战局危急,文官领兵屡败,儂智高陷邕州、破数州,岭南大乱。 此前朝廷派韩章、余靖等文官统兵,皆因不懂打仗惨败,士卒畏敌、军纪涣散,急需能打硬仗的將领挽局,文官体系已无力破局。 这时候想起狄青来了,既当又立,说白了,就是文官撑不住了,所以不得不任用狄青。 生怕赵禎不答应,所以教会了狄青怎么自污,如此才有了后面的事。 事后文官怎么做的,死命弹劾,弹劾的理由那叫一个奇葩。 有人说狄青家夜里有怪光,这在古代被视为有野心的徵兆,是“天命要变”的暗示。 不久后,又有流言称狄青在枢密院使用了皇帝专属的黄罗伞盖。 当真是——好不要脸! 荣显专门写了这个摺子,就是为了打小报告,既然欧阳修利用他,那就需要付出代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若是朝中大事,以他现在的身份,不適合议论,偏偏最妙的是,欧阳修私底下说的。 什么叫私底下,就是私事唄! 我荣显写点私底下的八卦怎么了,又没有非议朝政,通篇都是讚美之词,还不能让人八卦两句了怎么著,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添了一笔上去,“陛下,可有朝野逸闻,愿闻其详?” 写完吹乾墨跡,便让承砚抓紧时间送进宫里去。 他的摺子跟別人的不一样,不走青银台,皇帝特许直进密疏,指定內东门司转呈,许用实封印押,所以也不怕別人知道。 打完小报告后,荣显伸了个懒腰,也没指望皇帝能给回信,拿起桌子上的小报会心一笑。 大周好啊! 百姓也能蛐蛐朝中大臣,甚至还有专门探听赵禎家事的。 大周百姓言论自由,对君臣也能私下低调议论。 当然,可不能公开讥誚、詆毁必受重罚,皇权与官僚权威受律法严格保护。 可架不住有人就爱打听,私底下传播,於是便有了小报这种民间玩意儿。 说是报纸也算不上,就是小纸条,一个消息就好几贯钱。 “少爷,大娘子让您去吃晚饭。” “知道了!” 荣显隨手扔下手里的小报,起身带著春梅往花厅走去。 暑气蒸得人懒怠,廊下的竹帘垂著,风穿过缝隙带起些凉意,倒也消解了几分燥热。 荣家今日晚饭应景,吃的是时下最解暑的槐叶冷淘。 鲜摘的嫩槐叶洗净捣汁,和著白麵粉揉匀,擀成细韧的麵条,拌上醇厚的酱醋、切碎的蒜末,爽口又开胃。 桌上还摆著清燉老鸭汤,汤色澄亮不油腻,燉得酥烂的鸭肉轻轻一抿就脱骨,配著两碟凉拌小菜。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边,踩著小板凳用膳,说说笑笑间,倒满是寻常人家的安逸自在。 正吃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承砚急匆匆跑进来,额角满是汗珠,衣衫都被汗浸湿了大半,一进花厅就快步上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个封缄好的摺子,递到荣显面前。 “不是让你送到————嗯!”荣显端著粥碗的手一顿,话到嘴边猛地收住,眼神亮了亮0 这摺子封皮是內廷制式,难不成是官家给他回消息了? “怎么了?”张初翠抬眸看他,筷子还夹著半片藕,满脸好奇。 荣飞燕也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摺子上,眼底带著探究。 荣显没解释,忙放下碗筷接过来,指尖捻开封绳,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寥寥一行字:“欧阳永叔取其甥女奩资,以置田產。” 噗一荣显刚含进嘴里的一口粥没忍住,差点喷出来,隨即低低笑出声,越笑越止不住,肩头都跟著晃。 好傢伙,果然官家也爱蛐蚰人,这话意思就是说,欧阳修用他外甥女的嫁妆,给自己买了田地。 呸!真不要脸!荣显在心里咬了一口。 便是盛紘那般趋炎附势的,都知道唯有最没出息、没骨气的男人,才会动儿媳妇的嫁妆贴补自家。 没想到欧阳修这般文坛领袖,竟也能干出这种没品的事来,简直刷新下限。 “到底怎么了?笑成这样,快说话!”见他只顾著笑,半句解释没有,张初翠急了,伸手戳了戳他胳膊。 荣显收住笑,嘿嘿挑了挑眉,把摺子递给承砚让他拿回去收好,压著嗓子,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小声蛐蛐道:“还能咋,咱们那位德高望重的欧阳学士,暗地里用他外甥女的嫁妆,给自己置办田產呢。” “啊?”张初翠惊得瞪圆了眼,手里的筷子都顿在半空。 “怎么会?”荣飞燕也满脸诧异,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欧阳学士可是文坛大家,多少人捧著敬著,怎会做这种事?” 这话一出,娘俩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震惊。 谁不知道欧阳修在文坛的分量,主导古文革新,门下门生遍布朝野,和梅尧臣並称诗文领袖,世人但凡能写出些东西,都以能得他一句点评为荣。 仕途上更不必说,歷任知制誥、翰林学士,掌朝廷詔令撰写,朝堂核心政务常能参与,官家对他倚重有加,朝臣们也多有敬畏。 便是歷经庆历党爭被贬謫,復起后声望更盛,文名、政绩两头拔尖,朝野上下都公认他能辅佐国事,无论士大夫阶层还是民间百姓,没几个不知道欧阳永叔的大名,妥妥的德高望重之辈。 可就是这样一位文坛泰斗、朝廷重臣,怎么会做出挪用外甥女嫁妆买田的事? 还是对自己的外甥女下手,未免也太————太失体面,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女子本就不易,嫁妆是往后立身的根本,怎好这般算计侵吞,实在失德。 第168章 尽力 第168章 尽力 “我记得那位张氏,该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了吧?”荣飞燕掌管著露华浓,平日里消息最是灵通,沉吟著开口,“而且我听闻,张氏嫁的也不是欧阳修的亲儿子,而是他的族侄欧阳晟,这关係————” 荣显夹了口鸭肉,慢悠悠解释,三言两语把其中牵扯说清:“欧阳修的妹妹嫁了张龟正做继室,后来张龟正病故,他妹妹就带著年幼的张氏投靠欧阳修,这些年一直是欧阳修照拂抚养。张氏成年后,也是欧阳修做主,把人许给了自家族侄。” “啊!”张初翠听完,更是大吃一惊,放下筷子,满脸鄙夷地撇了撇嘴,“怎么能这样?这不就是明晃晃吃绝户吗?张氏父母不在了,无依无靠,他作为长辈不护著,反倒打人家嫁妆的主意,也太黑心了!” 大周历来注重礼法,不管是官方定下的规矩,士大夫们默认的共识,还是民间的伦理道德,都把挪用孤女嫁妆视作最卑劣下作的行径。 嫁妆本是女子私產,便是抚养者也只能代为看管,哪有擅自挪用、还登记在自家名下的道理? 欧阳修此举,既丟了士大夫的操守顏面,又毁了自己多年积攒的声誉,妥妥的失德硬伤,槽点多到让人都不知道从哪骂起。 “我看吶,多半是欧阳家瞧著张氏嫁妆丰厚,又知道她孤苦无依好拿捏,才特意把人嫁给族侄,这样一来,既占了人,又能顺理成章动她的嫁妆,简直是人財两得,打得一手好算盘!”荣飞燕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越想越气,“更何况,就算嫁的是族侄,那也是侄媳妇的嫁妆,轮得到他一个长辈插手挪用,哪有这么磋磨孤女的,也太欺负人了!” 张初翠也顾不上吃饭了,往前凑了凑,压著嗓子小声嘀咕,生怕被外人听见:“那可是他亲妹妹的孩子,也是沾著亲缘的,这般算计,未免也太让人不齿了,亏他还能顶著文坛大家的名头,脸皮也太厚了!” “不是亲的,张氏是张龟正与前妻所生,跟欧阳修妹妹没血缘,算起来是继外甥女。”荣显插了一嘴,补充了句关键。 “那就更惨了!”张初翠咋舌,满眼唏嘘,转头看向荣飞燕,忍不住叮嘱,“我的天爷,往后咱们飞燕找人家,可万万不能找这种表面光鲜的读书人家,看著道貌岸然,背地里竟做这般腌臢事,未免也太脏了些,免得往后受委屈!” 荣飞燕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也对欧阳修的印象大打折扣,这般失德之人,便是文名再盛,也难让人信服敬重了。 只能说,欧阳修是欧阳修,欧阳永叔是欧阳永叔,在读书人之中,这次算是比较好的,更炸裂的有的是。 再一次证明了那句话,文采永远不代表人品。 用过晚饭后,荣显回到书房,春梅坐在一旁刺绣,还忍不住嘀咕:“少爷,我怎么听人说,那个张氏不是好的,以前还私底下传出来一些谣言,害得欧阳学士被贬。” “没准是被逼的活不下去了唄!” 真真假假,谁又能知道,张氏若是真的作风有问题,欧阳修还把人嫁给自己族侄? 反正荣显不太相信大周读书人的人品,大周文学有多高,大周读书人就有多没有下限。 “听说是跟下人私通。”春梅不服气的还了一嘴。 听到这话荣显呵呵一笑没说话,包拯跟欧阳修同朝为官,为什么没有交集,还不是因为这件事被包拯鄙视了。 包拯去世后,欧阳修还想给人家写墓志铭,结果被包家人拒绝了。 这事就挺有意思的,你欧阳修跟人家基本不说话,甚至可以说不和,上来就要给人写墓志铭。 人包拯好友吴奎还没死吶! 士大夫写墓志铭多为亲友相托,不熟者主动提,易被视作攀附、图润笔,或疑存褒贬私心。 朋友之间都要保持一定分寸跟距离,更何况是有嫌隙。 所以说啊!有些事听听就得了,荣显也懒得反驳,手里毛笔龙飞凤舞写道:“满朝文臣谁无忠名?区区无据流言,何能损其半分赤诚。” 吹乾墨跡,召开承砚,让其送到宫里去。 能做的都做了,虽然他觉得没有什么用,实在是大周已经病態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韩章本人对狄青很是讚赏,可宴会上,依旧任由一个妓女侮辱狄青。 事后狄青气不过,將那妓女收拾了,结果第二天手下的人就被砍了。 狄青低下头去找韩章求情,结果被一句“东华门传唱的才是好儿郎”顶了回去。 想到这里,他顿觉无趣,將笔一扔会周公去了。 次日朝仪一开始,欧阳修上疏借灾异立论,將扬州蝗虫灾异归为朝政失序,直指狄青居枢密使“出身行伍、得士卒死力”,武臣掌中枢违祖制,灾异是上天警示,恳请外放狄青以消天变。 赵禎听后听完脸色极为不好看,直接质问道:“听闻欧阳永叔私劝狄汉臣自污一事,永叔此举,护贤耶?纵私耶?” 欧阳修身为文官核心,私与掌兵武將密商避祸之策,仁宗先怎能不忧“文臣联武”之险。 大周本就重文抑武、防武將坐大,私相授受易生党援猜忌,恐乱文主政、武掌兵的规制,从昨晚他心中就放心不下一件事。 “永叔此举,为何不入公牘、擅行密语?” 欧阳修愕然! 眾臣子愕然! 见他没有否认,赵禎心中更生忌惮。 这可让刘沉的人抓住小辫子了,差点没高兴成傻子。 司马光直接“跳”了出来,言欧阳修身为翰林学士,私与掌兵枢密使密商自污,实为私结武將、暗通款曲! 本朝重文抑武,武臣掌枢已违祖制,欧某非但不纠,反私授避祸之术,二人私交过密,恐生朋党之患,动摇国本。 他日武將拥兵、文官相护,岂无陈桥之虞? 一时之间群臣激愤不已。 人群中的盛紘瑟瑟发抖,只觉得京官太夸张了,怎么就发展成了陈桥之虞。 不过他也觉得有些道理,暗暗吐槽欧阳学士做法有失妥当。 最后仍旧没有討论出个结论—— 第169章 终究被贬 第169章 终究被贬 垂拱殿殿內,韩章、富弼、文彦博及新晋入阁的梁適侍立阶下,静候圣询。 仁宗抬眸,语气平淡却藏审视,先看向韩章:“狄青居枢密使,流言不绝,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韩章直言:“陛下,忠奸难测,重在防微杜渐。狄青威望过盛,文官多有忌惮,久居枢要,易生事端。可外放一州,既保其名节,又安朝堂之心,两全之策。” 仁宗神色一凝,沉默片刻,转而问向文彦博:“狄青平岭南有功,朕知其忠,若处置不当,恐寒边將之心。” 文彦博躬身回奏:“陛下,太祖皇帝,难道不是后周的忠臣吗?” 这话差点没把赵禎给噎死,但也顶的他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太祖也是后周的忠臣,可最后还不是造反了。 文彦博拿太祖的例子出来,那怕他再怎么著也反驳不了。 他知道狄青是个忠心的,也知道不能无故责罚忠臣,可他不得不向士大夫妥协。 突然他脑海灵光一闪,沉声道:“满朝文臣谁无忠名?欧阳修不也是个忠心的,还不是暗通款曲。” 富弼闻言大喜,进奏道:“那就把二人都贬了吧!” 韩章气急! 合著不是你的人,你不心疼对吧! 文彦博一听也很高兴,官家太固执了,这都一年多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用韩章一个欧阳修,换的狄青被贬,这不是天大的好买卖嘛! “官家,臣附议!” 得,韩章差点没气晕过去,机关算尽反害永叔,富弼这招太噁心人了。 赵禎也被逼的没法了,无奈之下只能隨了眾人的意思,將狄青跟欧阳修一通贬了。 . 陈夯因为上次充王的事情,得了个跑腿探听消息的活几,他还挺高兴的,整天东跑西窜打听各种消息。 得了消息还能高价卖给小报,每次都能多获得好几贯钱財,连打磨玻璃的活也不干了0 这不,他打听到了狄公跟欧阳修被贬的事情,立马来匯报了。 此时荣显正在赶往盛家的路上,得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嘆了口气,果然还是被贬了。 狄青被贬从来不是官家猜忌,而是赵禎对於文大夫的妥协,文官集团如今势大,没有办法。 崇文抑武必定会走到这一步,偏偏这是太祖祖制,为之奈何? 那怕欧阳修被贬了,也仍旧救不了狄青,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大势不可改吧! 打从王安石开始,他就已经看透了所谓的文雅全才,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已。 后世讚许只不过是因为其文采,做人方面还真不好说,只能说玩的很花。 没了滤镜后,他亲眼看到了他们的缺点,有种大失所望的感觉,自然也就没那么多在意了。 “行了,知道了。” 放下帘子,两双眼睛看了过来,荣显只能无奈道:“狄公跟欧阳修被贬了。” 张初翠跟荣飞燕一愣,昨天晚上还聊起来,怎么今天突然就被贬了。 对比荣显没有解释,闭目养神,思考著另一件消息。 富弼致仕!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滕元发还信誓旦旦说,朝仪针对的是陈执中,怎么突然之间,富相公致仕了。 这就是荣家的弊端了,没有一个可靠的长辈在朝中,很多事情没法第一时间获得消息0 盛渣那边还要维繫好,盛紘官位不高,好歹也能提供不少的情报。 当然也仅限於获取信息,真的遇上事了,盛紘跑的比谁都快。 马车碾过青石板,缓缓停在积英巷盛府门前。 车帘未掀,檐下已候著数位僕从,为首嬤嬤快步上前,敛衽躬身,笑语温恭得宜:“贵客一路辛苦,我家大娘子已在正厅候了半晌,快里头请,暖茶早备妥了,驱驱寒气才好。” “叨扰盛府了。”车中之人应声,掀帘而下,语气谦和。 今日登门原无要事,不过前日听闻盛家请来庄学究授业,特来问问。 荣显心念著要与范纯仁同往花州书院,那是范仲淹亲手创办的书院,学风醇厚,定是读书好去处,便时时记掛著。 只这事张初翠半点不肯鬆口,家中荣自珍本就日日不著家,如今不知又扎在哪处钻营捞钱,若荣显再远走求学,偌大宅院便只剩她娘俩,连点人气都无。 是以昨日她便遣人递了拜帖,今日特意拉著荣显登门拜访,也断了荣显私下寻范纯仁的念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盛府,荣飞燕眼波流转,细细打量院中景致,心底暗惊:盛大人不过六品官阶,府宅竟这般阔绰,院落纵深开阔,连廊曲折,花木错落,比寻常勛贵家的宅子还要宽敞几分。 积英巷本就是京中体面地界,能有这般產业,可见盛家持家有道,家底著实不薄。 “姐姐可算来了!”眾人刚至正厅,王若弗已携华兰迎出,满面笑意,眼角眉梢皆是热络。 张初翠亦笑著上前,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她早年跟著荣自珍做泥瓦活计,拌灰和泥、搬砖运木皆是常事,手上练出一身蛮力。 这一捏力道颇沉,直教王若弗嘴角微抽,暗自嘶了一声:这张大娘子好大的力气! 忙悄悄往回缩手,强忍著没痛呼出声,生怕失了官眷礼数。 这边华兰引著弟弟妹妹上前见礼,长柏肃立躬身,华兰温婉屈膝,如兰、明兰紧隨其后,荣显与荣飞燕忙抬手回礼。 一眾人里,唯有如兰最是惹眼,板著张小脸,动作拘谨得不敢大动,额间用鱼鰾胶贴了颗四彩珠子,圆溜溜嵌在眉间,生怕稍一抬手便掉下来。 可眉眼间又藏不住雀跃,眼神亮晶晶瞟著眾人,那副“快夸我”的模样,瞧得荣显忍俊不禁。 “如兰妹妹心灵手巧,竟能一晚上打磨出这般鲜活的四彩珠,配色匀净,光泽莹润,寻常人可做不来。” 荣飞燕瞧出她的心思,忙笑著送上赞语,语气真切毫不敷衍。 如兰闻言,嘴角唰地翘起来,又猛地压下去,板著脸装沉稳,耳根却悄悄泛红。 华兰瞥了眼身侧默默立著的明兰,小姑娘眉眼温顺,瞧著呆呆萌萌,实则心细手巧。 这四彩珠哪里是如兰能打磨好的,分明是明兰带著小丫鬟忙了一整夜,挑料、细磨、 拋光,一步步打理得妥帖,便是她上手试了半日,也没磨出这般周正的品相。 她心头瞭然,只会心一笑,未曾点破,只引著眾人往厅內落座。 第170章 见面礼 第170章 见面礼 “姐夫你看,我的是五个顏色吶!”墨兰憋著攀比,指尖捏著块拇指大的琉璃砖递上前,砖面打磨得莹润透亮,日光斜落时,五道彩光在掌心流转。 她心里急得打鼓,原本还想將琉璃砖嵌成小巧佩饰,偏时辰仓促,只来得及磨出规整形状,再动工具重改,不定就毁了这抹彩光。 “四妹妹倒是手巧,打磨得匀净。”荣显目光扫过琉璃砖,温声赞了句。 得了这句认可,墨兰眉眼瞬间亮起来,抬眼便往如兰那边扫了眼,带了几分得意。 如兰本就憋著气,见状狠狠瞪回去,眼风刚落,忽觉额头髮沉,猛地想起鬢边坠的珠子,忙抬手轻摸,触到珠串稳固无虞,才悄悄鬆了口气,腮帮子却仍鼓著。 眾人见礼毕,一旁张妈妈暗戳戳的扯了扯张初翠的衣袖。 张初翠正跟王若弗聊著,被拽得一怔,刚要开口嗔“拽我作甚”,忽然拍了下额头,“嗨,瞧我这记性,既来了府里,该先去拜见老太太才是。妹妹,老太太这会儿方便见客吗?” “方便,怎会不方便?”王若弗忙应著,起身笑道,“咱们这就过去。” 人群里,刘妈妈与张妈妈对视一眼,皆是常年打理內宅的老手,彼此眼神一对,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默契,各自垂眸跟上队伍。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寿安堂去,路上长枫踮著脚凑到荣显身侧,嘿嘿笑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姐夫,大姐先前瞧中的那块料子,没能遂心意。” 话里藏著点悄悄打小报告的雀跃,惹得荣显笑意漾了出来,抬眼扫了眼与荣飞燕挽著手的华兰,低声回:“无妨,她待会儿便有了。” 长枫闻言,瞬间没了劲头。 不用想也知,待会儿张大娘子赐见面礼,华兰定是头一份好的,念及此,只觉没了盼头,蔫蔫的垂了肩。 荣显瞧他这模样,暗地安抚:“回头我给你带件好物件。” 长枫眼睛骤亮,刚要咧嘴笑,便被身侧长柏冷不丁瞪了一眼,语气沉肃:“弟弟当多將心思放在学业上,莫要贪图玩乐,辜负了父亲的期许。” 这话明著说给长枫听,实则意有所指,荣显怎会听不出。 无奈勾了勾唇,顺著话应了一句,长柏见他听进劝,才满意頷首,神色稍缓。 荣显暗自嘆气,这小舅子未免太过古板,便是授业的许夫子,说话也带几分风趣,偏他事事严谨。 刚到寿安堂门口,张初翠迈步进屋,见了盛老太太便笑开,语气热络:“老太太,咱们又见面了,今儿个气色竟这般好,瞧著比我与妹妹还显精神。” 盛老太太朗声笑起来,“昨儿听闻张大娘子要来,心里高兴,气色自然好了。” 满室笑声落定,张初翠环扫寿安堂一周,没见著孩童身影,问道:“听闻府里有位七哥儿,怎的不在跟前?” “那皮猴子忒闹腾,怕扰了大娘子,让奶娘带去偏房了。”盛老太太说著,当即吩咐女使,“快把栋哥儿抱来。” 女使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抱来个大胖小子,裹在锦缎褓里,眉眼圆亮,手脚还在轻轻蹬动,瞧著精神得很。 张初翠见了满心欢喜,上前小心接过来,逗了逗小傢伙的脸蛋,见他咿呀咧嘴,稀罕得紧,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捨还给奶娘。 她抬手一摆,张妈妈捧著个描金盒子上前,张初翠从中取出一柄金锁,轻轻塞在栋哥儿襁褓外层,笑道:“栋哥儿养得真好,许久没见这般活泼的胖小子了。” “闹腾得很,长大了定是个不省心的。”盛老太太抢先说句客套话,免得显得自夸。 张初翠只当是谦辞,没多接话,又让人捧来一盒簪子,白玉、湖蓝、青白、淡银四色,琉璃质地通透,映得盒內流光溢彩,她笑道:“没什么贵重物件,家里多的是琉璃,姑娘们莫嫌弃。” “大娘子说的哪里话,伯爵府的琉璃本就是稀罕物,孩子们快谢过大娘子。”盛老太太笑著吩咐。 四个兰齐齐上前谢过,依次挑簪。 华兰头一个上前,堂內几道目光落在身上,脸颊泛起薄红,不敢多耽搁,指尖捏了支白玉簪便退到一旁。 抬眸时恰好撞见荣显的目光,慌忙低下头,佯装端详手里的簪子,耳尖悄悄泛红。 墨兰第二个挑,指尖在几支簪子上扫过,最终选了支青白色的,对著光瞧了瞧,见垂珠透出六色光晕,比自己先前那琉璃砖还艷几分,欢喜得攥紧了簪子。 这模样落在张初翠与荣飞燕眼里,二人皆看向荣显。 路上閒聊时,荣显便提过几位姑娘的喜好,那时还当是隨口说说,如今华兰、墨兰的选择竟一一应验,倒让人好奇后续。 二人目光落在正挑簪的如兰身上,如兰本就活泼跳脱,瞧不上素净的淡银簪,径直將那支湖蓝的攥在手里,余下淡银簪便归了明兰。 荣飞燕见状暗自点头,怪不得哥哥执意要娶盛家女,竟是將这一家子的秉性摸得透彻。 姑娘们挑完簪,张初翠又让人取来琉璃镇纸,长柏得白色,长枫得绿色,人人都有份,满室皆是喜气。 张初翠也鬆了口气,这些琉璃在外头是珍宝,府里仓库却堆得满,正愁没处处置,拿来当见面礼,既体面又不心疼。 “大娘子破费了。”盛老太太谢道。 “家里有专门造琉璃的匠人,不算什么贵重东西,老太太忒见外了。” 张初翠摆手笑道,“寻常人家做客还带些点心,这点物件本就是该的。 她心里打著主意,往后还要托盛家照拂荣显学业,此刻自然不能小气。 陪著盛老太太閒聊半晌,见气氛融洽,张初翠才顺势提了想让荣显来盛家伴读的事。 盛老太太与王若弗哪里有不允的道理,未来姑爷肯上进,本就是好事。 王若弗笑得合不拢嘴:“姐姐放心,回头主君回来,我便让他与庄学究商议。学究虽在府中授课,我们不好私自做主,但这点情面总还是有的,想来不成问题。” “那便多谢妹妹了。”张初翠暗自鬆了口气,对王若弗愈发热络,二人说起京中见闻、新奇物件,竟有说不完的话。 第171章 世事无常 第171章 世事无常 正聊得热闹,一名嬤嬤快步进屋,凑到王若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若弗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什么?富相公致仕了?怎会如此————” 富弼乃是朝中重臣,大周多年无战乱,多赖范仲淹与富弼筹谋,坊间人人称颂,怎会突然致仕? 满室人皆愣住,盛老太太也皱起眉:“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初翠摇头:“我们来的路上也听闻了,具体缘由却不知。” 一旁侍奉的嬤嬤见状,低声补充:“外头传是富相公染了足疾,不便理事;但私下也有说法,说王安石前些日子拜访过富相公,许是与此有关。” 眾人听罢,皆难辨真假,只嘆世事无常,好好一位重臣,竟骤然隱退,堂內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荣显眼珠一转,忽然开口:“老太太,我从前养过一只兔子。” 这话没头没尾,眾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他。 唯有华兰杏眸含笑,知晓这廝定是要作怪了。 荣显嘿嘿一笑,续道:“后来兔子没了,我心里难过,便想著给它火葬了,谁知烤著烤著,竟越烤越香————只好让人取来一壶老酒——” 噗嗤一声,满室压抑尽数散去,盛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姑娘们也捂著嘴偷笑。 这般含蓄说法,谁听不出是嘴馋把兔子吃了。 “你这皮猴子,竟说这些浑话。”盛老太太笑骂著,屋里气氛重归欢快。 是啊,世事难料,初衷与结果未必相符,多想无益,反倒徒增烦恼。 她佯作生气摆手,“快別在这儿捣乱了,华儿、柏儿,带二郎与三姑娘出去转转。” “是。”华兰敛了笑,冲张初翠施了一礼,拉起荣飞燕往外走。 今日荣家有女眷在,她不便与荣显亲近,只得带著几个妹妹去花厅歇著。 荣显则跟著长柏往书房去,临走时回头望了眼,恰好撞见华兰回眸。 那双含著羞涩的杏眼撞进他眼里,又慌忙躲开,只余下一抹泛红的耳尖,悄悄落在他心上。 “姐夫,回神了!” 荣显猛地回神,咧嘴一笑,抬手在长枫肩头连拍几下,力道沉实,疼得长枫齜牙咧嘴,揉著肩膀直呼:姐夫手劲也太大了,吃不消吃不消! “则成如今已是秀才身,何时打算下场考举人?”荣显话锋一转,问及正事。 “还想再沉淀几年,眼下学问仍欠火候,不敢贸然应试。” 三人步入书房,女使很快捧来三盏乳麵茶,茶汤凝润如乳,飘著淡淡茶香。 荣显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书房角落掛著的燕云舆图上,指尖轻叩桌沿:“这舆图,还是收起来为好,摆在外头,难免引人侧目,徒增是非。” 长柏顺著他的自光看去,轻声道:“不过是我閒时手绘的,只放在书房自用,从不示人。” 话虽如此,他也知荣显顾虑在理,当即应下,“回头我便收进柜中,多谢慎之兄提醒。” 荣显摆了摆手,眸色沉了沉,嘆道:“我劝你收,不只是怕惹麻烦,更是觉得,它没用了。” 这话出口,长枫、长柏皆是一愣,满脸茫然,不明其意。 荣显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狄公被贬陈州了。 “哗啦”一声,长柏猛地从椅上站起,茶盏在桌面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汤。他眸中满是震惊,语气急促:“这————何时之事?怎会如此突然!” 狄青被贬,於大周而言,不啻於天翻地覆的大事。 当年他平定儂智高之乱,一战封神,面涅犹在,士兵见之便士气暴涨,边关將士奉若战神,民间称他“狄天使”“国之柱石”。 街巷间尽传其战功,便是三岁小儿,也知晓狄將军的威名,声望之盛,同期武將无人能及。 朝廷如今能依仗的武將,唯有狄青。 曹家虽是开国勛贵,世代將门,还沾著外戚的光,张国公亦受官家倚重,可论起领兵打仗、慑服士卒,与狄青根本无从比擬。 曹、张两家顶多算良將,胜在门第深厚、根基稳固,能守成却难破局。 狄青却是实打实的名將之才,军功卓绝,民心所向,唯有他能让士卒心甘情愿拼死效命。 都说“將熊熊一个,兵熊熊一窝”,从来不是虚言。 当年儂智高作乱,朝廷遣韩章亲往平叛,韩相公与范仲淹齐名,乃是儒將翘楚,可结果呢? 他定下的军令法度,能约束將士不叛逃,却难激发出半点死战之心,大军屡战屡败,被叛军打得落花流水,丟城失地,顏面尽失。 如今狄青被贬,军中再无这般能凝聚士气的主將,別说收復燕云十六州,往后若再遇叛乱,朝廷能否稳住局面,都是未知之数。 长柏心头沉甸甸的,仍强压著震惊,闷声道:“慎之兄,或许————或许这也是一种保护?官家素来知狄公忠心,先前弹劾狄公的奏摺,官家两年间皆是留中不发,想来是不愿害他,此番贬謫,定有深意。” 荣显何尝不懂官家心思? 赵禎从未怀疑过狄青的忠心,贬他去陈州,或许真有护他之意,想让他避开文官集团的锋芒,暂避风头。 可有些事,从来不由人的预想掌控。 谁能料到,此番贬謫,竟让狄青不到两年便惊惧成疾,鬱鬱而终。 他纵有先知,又能如何? 如今文官集团势大,盘根错节,便是官家,也难撼动半分,偏偏赵禎对士大夫向来纵容,事事迁就。 说他善治天下,尚可,可论及制衡朝局、护佑能臣,实在难以置喙。 “保护?”荣显喉间滚过一声低嘆,语气冷了几分,“如今这般,已不是崇文抑武,是赤裸裸的压制了。 长柏眉头微蹙,他虽无轻视武將之心,可骨子里终究是文人,对文官集团主导朝局早已习以为常,闻言忍不住道:“慎之兄,会不会有些杞人忧天?” 荣显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若是文人一辈子不得青史留名,不得入內阁、 登宰辅,你觉得满朝文臣,还会悍不畏死为大周效命吗?” 第172章 蛐蛐老丈人 第172章 蛐蛐老丈人 长柏浑身一震,驀然失语。 他再清楚不过,文人士大夫毕生所求,便是科举入仕立身,守节立品安骨,文墨传世铸魂,三者缺一,便不算圆满。 若连登顶仕途、青史留名的路都被堵死,谁还会尽心竭力为朝廷卖命? 倒不如寄情山水、讲学授徒,逍遥自在过一生。 武將亦是如此。 他们出身行伍,多是寒门子弟,所求本就简单。 凭军功挣脱刺青束缚,摆脱低贱身份,挣一份功名富贵,再求荫补子弟,让家族实现阶层跃升。 他们不敢奢望战功名留千古,只求护家国的同时,换一份安稳前程,诉求低得可怜。 可狄青被贬,彻底断了武將的念想。 哪怕战功再显赫,也休想长期占据朝廷核心要职,武將的政治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 这般下去,只会让天下武將寒心,往后谁还敢爭卓越战功?谁还敢积累军威民心? 怕是只会刻意低调,甚至自污名声以求避祸,生怕被文官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军中无敢战之將,无死战之兵,別说夺回燕云十六州,往后能不能守住大周现有的疆土,都是未知数。 荣显所言非虚,这早已不是崇文抑武了,是对大周武力的刻意压制,长此以往,国无屏障,灭亡不过是迟早的事。 书房內陷入死寂,唯有窗外蝉鸣阵阵,衬得屋內愈发沉鬱,三人各怀心思,久久无言。 不到午时,荣家便辞了盛家动身返程。临走时,荣飞燕攥著华兰的手不肯松,笑眼弯弯约她改日同去露华浓记看戏,语软情热,一副亲厚无间的模样。 荣显立在一旁瞧著,嘴角不自觉漾开笑意,心中颇感欣慰。 这般相处才合心意,华兰虽不算顶拔尖的人物,却胜在通透识大体,后院女子有这份心性,便是难得的稳妥。 一家子人同住,哪有毫无嫌隙的? 正需这般明事理的从中调和,后院安稳无扰,他方能在外头浪————咳咳,方能专心报效官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越想越觉庆幸,万幸没遇上小章氏那般搅家宅的,那般性子,光是想想便叫人头大如斗。 这类女子阴私事最是难查,余嫣红那般跋扈张扬的,倒还能探得几分底细。 可小章氏藏得深,面上温婉內里算计,寻常打听根本摸不透深浅。 袁家便是栽在此处,当初没摸清小章氏底细便结亲,到头来吃了大亏,连爵位都丟了,落得个家道中落的下场,实在唏嘘。 返程马车行至半途,荣显忽让老吴停了车。 车外风裹著烟火香飘进来,混著面香、肉香,勾得他腹中馋虫翻涌,抬手摸了摸肚子,嘿嘿笑出声——肚子又在咕咕叫了。 “回府再吃。”张初翠瞥他一眼,自家儿子这点馋嘴习性打小就有,如今仍改不掉这般隨性模样。 “先垫两口,不打紧。”荣显摆了摆手,探出头往车外瞧,指尖指向远处街角的小吃摊,眼里亮得很。 承砚瞧著主子眼色,当即会意,大步流星上前,隨手捡了枚刚出锅的滑儿丟进嘴里,嚼了两口頷首道:“不差。” 说著朗声道,“这摊上滑飿儿尽数包了,回头去富昌伯爵府领赏。” 摊主闻言喜不自胜,忙取了竹笥分装,拣品相上好的先递到承砚手里。 承砚快步送进马车,余下的分装妥当,打算带回府分给院里下人。 马车內,荣显拿起竹籤便往嘴里塞,一口一个吃得香。 张初翠瞧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嫌他沾了烟火气,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这东西她打小吃到大,如今家里丰足,山珍海味不曾断过,自然不会馋这些街边吃食,反倒家常清淡菜,更合胃口。 她目光扫过车外扎堆的小摊,又道:“说也奇,显贵府邸跟前,怎容得这般多摊贩扎堆,不怕失了体面,叫人笑话?” “母亲这话可就偏颇了。”荣显三两口啃完手里的滑儿,將木籤递给承砚,抬手用帕子抹了抹唇角油渍,缓声道,“这些摆摊的,多是各家亲兵的家眷。她们守在这儿营生,一来能帮勛贵府盯著街上动静,有个风吹草动能及时传回;二来遇著府里有琐事,也能搭把手跑腿。” “再者这般默许她们营生,亦是施些人情,往后遇事,彼此也能多份照拂,亲兵知道也能拼命效力。” 张初翠眼眸微动,轻声问:“既这般好,那我们家————” “我们家便不必了,与別家情形不同。”不等她说完,荣显便摇著头打断。 別家亲兵与主家,是实打实共过杀场舔血的过命交情,是护卫主君於沙场的生死情义,这般信任与羈绊,是好几辈人攒下来的根基,牢不可破。 可富昌伯爵府,终究是不一样的。 归至府中,厨娘已备妥满桌菜饌,三人正举箸同食,春梅迈著小碎步入內,奉上一张素笺:“少爷,宫里递来的。” 荣显闻言一愣,张初翠与荣飞燕却瞬时眼亮,满是雀跃。 莫不是宫里又有新鲜八卦可嚼? 荣显展开笺纸,见状当即无语。 纸上仅寥寥数字:承直郎溺宠妾室。 他暗自腹誹:赵禎有病吧!这是什么意思,吃著饭吶!叫他怎对张初翠解释? 总不能直言盛是宠妾灭妻之辈,平白添是非。 这般掐著时候添堵,忒不地道。 抬眼见两双目光望来,荣显忙敛了神色,笑道:“是扬州盐务的消息,齐国公该快归了。” 二人闻是公务,顿时兴致索然,转而絮叨起荣自珍。 张初翠嗔道:“你说你们父亲,又野到哪去了?分明掉钱眼里,家里吃穿用度何曾短缺,偏一得空就往外跑,回头定要问个究竟。” 荣飞燕接话:“还不是从前穷怕了,姐姐常与我说旧事,当年一份糖糕都要分著吃。” “你二哥哥最贪嘴,就他吃的多,幼时还带邻家小子偷溜进县衙,险些把你父亲嚇破胆,好在只被赶出来————带著你上街,谎称要把你卖了,惹得你哭了一天——”张初翠翻出旧帐,一桩桩细数。 听著满耳黑歷史,荣显忽生悔意。 方才倒不如直说了盛紘的事,把话题引走也好,何苦自討这般念叨。 第173章 笑喷了 第173章 笑喷了 夜色未沉,檐角残阳染得窗欞暖黄,庭院里蝉鸣聒噪,晚风携著暑气漫进屋內。 春梅捧著那张宫中来的纸札,指尖捻著边角,瞧著上面寥寥数字,又好笑又好气地嘟囔:“官家未免也太不像话了,身居九五之尊,私底下竟还这般嚼臣子的閒话,传出去岂不失了体面?” “你懂什么。”荣显头也未抬,狼毫蘸墨,龙飞凤舞在素笺上写就一份密折,抬手掷给一旁候著的承砚,语气利落,“速送进宫,要快。” 承砚领命而去,荣显这才挪步坐到春梅对面,自光落在她手中的绣绷上。 素色綾罗上,一朵芍药正绣到半开,针脚细密,艷色初显。 他指尖轻点桌沿,慢悠悠道:“咱们这位官家,向来爱听朝野閒闻,面上端著帝王威严,不事张扬,暗地里却半点没落下,尤爱探听臣子的家事琐碎、朝堂隱情,诸如谁宠妾灭妻、谁家宅不寧,都能让他记掛许久。” 大周诸帝里,便数赵禎最是爱“嚼閒话”,常遣內侍、近臣暗中打探百官私况,遇上新鲜琐事,还会私下递话与亲信閒聊。 这话並非空穴来风,宋代文官集团本就爱私下传閒话、论是非,赵禎耳濡目染,渐渐也染了这习性,更要紧的是,他借“听八卦”能摸清臣子间的亲疏远近、家族隱患,悄悄拿捏人心,算是隱晦的控权手段。 只是这般事上不得台面,他从不在朝臣面前表露,始终维持著帝王体面,只在荣显这般亲信圈里鬆快几句。 既解了理政的烦闷,又能藉机察探臣下品性,而且向来分寸感极强,从不会拿这些閒话干预政务,只当私下消遣。 是以大周境內,知晓八卦最多的,唯有他与赵禎二人。 也正因如此,荣显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嚼旁人是非,料定赵禎知晓轻重,绝不会外传半分。 “那你方才写的什么,竟这般急著送进宫?”春梅忍不住抬眼,大眼睛眨了眨,睫毛轻颤,瞧得荣显心头微微发痒。 荣显俯身凑近,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的发梢,语气带笑:“那得看你表现了,若是哄得我开心,我便说与你听——” “呸!谁稀罕听!”春梅脸颊微红,抬手推开他,绣针往绷上一扎,却没了方才的专注,耳尖悄悄发烫。 呵呵,女人,婊里婊气的! 半倚书桌旁,他隨手抽本时文策集翻起来。 诗文子集已尽数记熟,唯缺破题积累,日常不是练笔擬策,便是揣摩他人破题思路。 当然,看完之后也需背下来。 这是许敬文留给他的最后课业,多写多读多比,日久自能精进。 果然命苦,大周也逃不过题海战术。 皇宫,坤寧宫。 暮色已浓,殿內燃著清凉的龙涎香,驱散暑气。 赵禎正与曹皇后对坐用膳,案上膳食简素,並无山珍海味。 暑热难耐,两人面前各摆一碗冰镇绿豆粥,佐以拍黄瓜、醃藕片、蜜渍枇杷几样时令小菜,清爽爽口。 旁侧银壶里盛著紫苏熟水,是夏日常备的消暑饮品,细细瞧来,竟不如荣府晚饭的花样丰盛。 正慢酌细品间,张德义轻步快步入內,躬身依礼匯报:“官家,荣二郎递来的密折。” 听到“荣二郎”三字,曹皇后抬眸侧目,眼底藏著几分笑意,不动声色打趣:“近来官家与荣二郎倒是书信不断,比与朝臣议事还热络些。” “不过是些文坛閒话、朝野琐事,解闷罢了。”赵禎嘴上轻描淡写,指尖却已抬了抬,示意张德义递上摺子,又对皇后解释,”先前我把承直郎盛紘宠妾灭妻的事说与他听,许是他有了回应。” 噗嗤一声,曹皇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先前见赵禎这般频繁往来,还以为是关乎皇子、 朝政的要紧事,原来是这般閒话,顿时鬆了口气。 她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官家也真够促狭的,盛紘可是荣二郎未来的老丈人,哪有这般跟姑爷嚼丈人事的,传去荣府,倒叫荣二郎难做人。” 赵禎浑不在意,挑眉道:“正因为是当事人,嚼著才有意思。这些时日我憋了好些热闹事,曹家那几个小子,我也没少打趣。” 话落又补充一句,“也就私下与二郎说说,若是让朝臣知晓,定要围著我諫言,烦都能烦死。” 说罢,他端起紫苏熟水抿了一口,刚含在口中,目光扫过摺子上的字,猛地一顿,当场一口熟水喷了出来,溅在案上素笺,人却瞪圆了眼,满脸错愕。 “官家!”曹皇后连忙起身,伸手想去扶他。 “无碍无碍——哈哈哈哈——”赵禎摆了摆手,下一刻肩膀便剧烈抖动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拿手不住捶著胸口,气息都乱了。 张德义见状,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顺气。 这般失態模样,让曹皇后没了进食的心思,抬手让人递过摺子,只扫了一眼,便也目瞪口呆,隨即眼底漫起笑意。 只见折上写道:您的都官郎中假谈佛私会小尼,上官骤至,匿床底,愤作《一丛花令》。 大周文人里,私生活不端者不在少数,蓄尼为宠、私通僧尼也不算新鲜丑闻,可这般狼狈又荒唐的场面,曹皇后还是头一次听闻。 上官突然到访,为何要躲在床底? 躲便躲了,竟还在床底写下诗词,这般心性,著实叫人哭笑不得。 “莫不是——荣二郎隨口浑说的?”曹皇后將信將疑,这般离谱的事,未免太过荒唐。 “不——不会!”赵禎终於笑够了,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水,缓了缓气息解释,“二郎如今在文坛也算有几分名气,结交的皆是科举出身的文人,定是他那些朋友私下说与他听的,这般细节,浑说可编不出来。” 话音落,殿內又响起赵禎爽朗的笑声,夹杂著曹皇后压抑的轻笑声,顺著殿门飘出,落在廊下。 候著的內侍们面面相覷,满头雾水,不知官家与皇后为何这般开怀。 第174章 你自己送上门的 第174章 你自己送上门的 盛家私塾要等乞节后才开课,先前已遣人来知会,届时荣显可径直入府就学。 事既定下,荣显倒无多言,难得收了閒散心,日日留在家中苦读,经义里遇著疑难,便逐一心中记下,只待开课后请教学究。 书房角落,春梅低头制香,银箸挑著细碾的香料,指尖却发飘,神色恍惚得很。 皆因昨夜少爷隨口提的那些士子风流事,竟让她多年来对读书人的清雅滤镜碎得彻底,那些逾矩悖礼的细节,直教她三观翻覆,半晌回不过神。 忽闻院外脚步急促,承砚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语气藏著几分不可思议:“少爷,王安石王大人来了,在前厅候著喝茶呢。” 话音落,他自己先皱了眉。 自家少爷与王安石的过节早闹得满城皆知,垂拱殿上唇枪舌剑,私下里形同水火,分明彻底闹掰,偏王安石主动登门,实在摸不著头绪。 “谁?”荣显闻言一愣,手里书卷“啪”地搁在案上,眸中满是诧异。 任他思前想后,也没料到是王安石,头一个念头便是:这廝莫不是来寻骂的? 倒不是他閒得想爭执,实在是王安石性子拧得像茅坑石头,又臭又硬,先前的交锋耗光了耐心,连骂都懒得费口舌。 “他来做什么?”荣显蹙眉追问。 承砚歪头小声嘀咕:“许是来找回场子?以前你跟韩五郎赛马输了,转头就想扳回一局,想来王大人垂拱殿上没占著上风,上门找补来了?” 说著眼睛一亮,忙道:“少爷,我去把马场大戟扛来?真要动手,咱不吃亏!” “滚一边去。”荣显忍不住笑骂。 那大戟沉得很,寻常男子难举稳,王安石一介文弱书生,挨上一下便要出人命,非死给他看不可。 他指尖轻点桌面,眼珠一转生了主意,抬声道:“春梅,去花厅摆酒菜。承砚,引王大人去花厅,就说我在那儿见他,別的不要说。” “啊?”承砚彻底呆住,脱口道:“少爷,你莫不是得脑疾了?要不请郎中来瞧瞧?” 跟对头客气摆酒,这不是傻了么。 “怎敢这般说话?让你去便去,多嘴什么。”不等荣显开口,春梅已放下香箸,板著脸轻斥承砚。 承砚訕訕笑了笑,不敢多言,扭头快步往外跑,临走还听见春梅温声劝:“少爷,承砚这几日越发无礼,这般浑话都敢说,往后该好好管管————” 得,承砚捂嘴,只觉牙花子疼,女人就是搅家精,娶婆娘定然不要春梅这样性子的。 快步至正厅,果见王安石身著带淡墨痕的青官袍,端坐客座,背脊挺直,指尖轻叩茶盏,神色沉静,瞧不出喜怒。 “王大人,我家少爷请你移步花厅详谈。”承砚躬身稟报。 王安石眉梢微蹙,掠过几分不悦。 有话正厅说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去花厅,纯粹耽误时间。 但今日登门有正事,不便计较细枝末节,只得客隨主便,起身頷首:“引路。” 隨承砚往花厅去,刚转水榭,便见廊下石桌摆了荤素酒菜,酒壶温在炭火上,冒裊裊热气。 王安石心头更不悦,他为公务而来,非赴宴吃酒,脚步微顿,仍径直上前,对廊下荣显沉声道:“荣二郎,我今日登门,是为————” “王大人来了!快快坐,一路辛苦,先喝杯酒润喉。” 荣显满脸热络迎上来,伸手引他落座,语气热切得让王安石猝不及防。 王安石被拉著入了座,彻底懵了。 不是,咱们两个有这么熟吗? 前段时间,在垂拱殿还吵得面红耳赤,险些骂出残影,今日怎这般热络? 里头定有诈,他瞬间提了警惕,审视打量荣显,怕有圈套。 可荣显神色恳切,眼底无半分敌意,引他落座后,竟亲自执壶斟了杯温酒,动作殷勤,落在王安石眼里,只觉越发居心叵测。 荣显知王安石性子直,不喜拐弯抹角,斟完酒拱手躬身,语气诚恳:“王大人才名满京华,下笔文气纵横,议论閎深,小弟读兄之文,如沐清风、如探渊海,每句皆见见识入骨髓,真乃当世俊彦!近日研读经义遇滯碍,翻遍典籍难通透,满朝文武唯有大人能解,敢请拨冗点拨,小弟感激不尽。” 说罢不待应充,径直拋出道:“我有一问,边患久存,与辽夏和则岁岁输金帛耗国库,战则兵戈扰攘民生不安,敢问王大人,何以定长久安边之策,免供奉之耗、止边境之苦?” 王安石只觉离谱,前几日还政见针锋相对,如今对头竟跟他请教学问? 转念一想,荣显虽政见不合,求学心不假,倒是上进,只是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才守旧念。 圣人言当传道授业,岂能因私怨废公义,耽搁后生求学路? 这般思忖,警惕消了大半,收敛神色认真拆解边患,从军政整备到粮草筹措,再到安抚边民,一一细剖。 本以为荣显不过三两问,浅尝輒止,谁知一问接一问,愈发深入刁钻,皆是经义与实务结合的难题,涉吏治、农桑、军政诸多方面。 王安石越讲越投入,不知不觉饮了好几杯酒润喉。 一个虚心求教,句句切要害,一个悉心点拨,字字是实政经验。 两人从暮色未沉谈到深更半夜,水榭烛火换了两拨,酒壶空了又添,案上酒菜没动几□,满室皆是论学之声。 荣显越听越兴奋,许敬文虽有才学,多是纸上谈兵,终少王安石这般经地方实政、諳民生疾苦的经验。 自家偏缺这般懂实务、有远见者点拨,此刻得了详解,恨不得把往日读的策论、攒的疑问全掏出来请教。 反观王安石,后半场彻底麻了。 今日忙了一天公务,身心俱疲,下值赶来荣府,原想说完正事便走,谁知被荣显连环追问缠得脱不开身。 荣显记诵之博、思虑之深,远超预料,晦涩策论、棘手事务信手拈来,问得条理清晰。 他绞尽脑汁应答,几个时辰下来,只觉脑子要被掏空,脸色越发渐白,端茶杯连饮数口凉茶,也压不住喉间乾涩与精神疲惫。 他是真怕了,荣显的问题太多太刁钻,饶是浸淫实务多年,也招架不住,暗自怀疑荣显是把读过的书、见过的策论全记在了脑子里。 终於,王安石还是顶不住了,抬手打断荣显刚到嘴边的话,声音沙哑道:“今日便到这里,学问之事日后再谈,我今日登门,实为正事而来。” 第175章 辫法 第175章 辫法 荣显自无不可,今日一番请教本就收穫满满,回头將所学策论、王安石的实务讲解,再掺上自己的思虑整合梳理,假以时日,总能养出独属自己的论政风格。 只是可惜了,王安石这般肚里有货、肯实打实讲真东西的实在人,朝中若能多几个便好了。 须知人各有见,同一个议题听的声音越多、看的角度越全,能汲取的养分便越足,於治世之思也更通透。 他这般想著,忍不住遗憾摇了摇头,抬手规规矩矩给王安石续上酒。 这般好用的“工具人”可不能嚇跑,待会说话,终究要客气些才是。 他挥了挥手,將侍立一旁的下人都驱到廊下候著,花厅內只剩二人,这才抬眼问道:“王大人今日登门,要说的还是新法之事吧?” “正是。”王安石頷首,脸上浮现出几分难掩的愧疚,苦笑著嘆气:“我从富相公府上来,是他让我来见你,还特意叮嘱,让我少说话,多听听你的看法。可我实在不明白,富相公明明私下里对我的变法主张多有讚许,为何朝堂之上,却始终不肯公开支持我?” 荣显闻言,心底只剩无语。 富弼哪里是让他给王安石讲解,他一个尚未入仕的白身学子,既无官阶,也无声望,哪有资格指点当朝重臣? 恐怕是富弼被王安石这愣头青的执拗搞得头大如斗,实在没辙了,故意把人打发到他这儿来,本质意是让王安石来找骂的吧! 汴京城里,便是巷口的狗都知道,他荣显最看不上王安石那套新法,反对得激烈程度无需多言,前些日子在垂拱殿上,两人当著圣上面便吵得面红耳赤,都骂到呕血了。 他们这对死对头见了面,除了唇枪舌剑对骂一场,还能正经探討新法利弊? 別闹了。 王安石向来认死理,根本不是能听进旁人建议的主。 他荣显也不是循规蹈矩、肯耐著性子迂迴劝说的人,真要往深了谈,迟早谈崩,到最后还是要大骂一通收场。 可现在不行,他还指望往后多从王安石这儿掏些实政经验,只能压下性子,斟酌著开口:“我很喜欢一句话,物无定形,隨心所观。” 荣显声缓意淡:“今朝堂力推变法,欲定章程、齐法度,强扭天下事归一格。然《庄子》有云“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田有肥瘠、民有贫富,乡野耕夫需休养生息,市井商户需通利往来,官吏治边需权宜应变,哪有一成不变之法能適配万般境况?汝等强定新法,罔顾人心视角各异,强以一己是非为天下是非,恐適得其反,扰了民生本態。” 王安石听的眉头直皱,这是要用道家之言跟他辩理? 他整冠而立,辞严意切:“此言差矣!天下失序,正因礼法鬆弛、標准无归,富者兼併、贫者流离,皆因无定法约束。我儒门讲“中庸致和”,变法非强扭一格,乃立公充之规、补民生之缺,使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矩,官吏有章可循、百姓有规可依。万物虽有殊態,然人心向安、天下向善是为共理,定统一法度,非抹除差异,乃止无序之爭,护万民之公利,怎算以一己是非概之?” 荣显轻笑摇头:“公利亦无定数,人心如镜,观事各有偏向,法度若定死框框,顺了此部分人,便逆了彼部分人,恰是“彼非此是”之理。不如鬆绑苛规,顺天道、隨民俗,让民生自寻平衡,反倒少些纷扰。” 王安石蹙眉反驳:“无规矩不成方圆!若顺其自流,富者可凭势吞田,强者可恃力凌弱,贫者无依、弱者无托,天下更乱。所谓“是非有別”,非无底线之异,乃合道义、顺民心者为是,逆道义、害民生者为非。变法定法,以仁为核、以义为纲,校准偏差、匡正失衡,正是立天下之公是,绝非主观臆断。若因有差异便废法度,与放任乱象何异?” 荣显敛笑沉声道:“法度当顺时顺势,而非强定僵守。今之新法,多是朝堂谋臣闭门议定,未察乡野实情、未问民心所向,强推之下,官吏为完差苛责百姓,商户因抑商裹足不前,反生新怨。《齐物》言万物无固定之態,法度亦该隨境而变,察各方视角、顺民生节律,方为可行;硬执一法、强齐是非,终会违逆天道,扰了根基。” 王安石朗声道:“顺境变、逆境亦变,若法度无定,官吏可隨意变通、奸佞可借隙谋私,百姓更无依託。变法立规,是定根本准则,细则可因时微调,然核心道义、民生公利不可动摇。所谓“认知有別”,有正有偏,儒门以教化导正人心,以法度规范行为,正是纠偏归正,使天下向公、民生向好,而非放任偏私之见乱了纲纪。若依汝言,废法顺流,与纵虎为患、弃民於无序何异?” 见王安石这般油盐不进、执拗到底,荣显只觉得头疼不已。 他也清楚,国家治理之事,法度本就无绝对的好坏。 规矩多了、管得太死,会束缚民生活力,让百姓喘不过气。 可规矩少了、放得太松,又会给奸猾之徒可乘之机,滋生贪腐乱象,当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分对错。 既好言好语说不通,那就別怪他说话难听了。 荣显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灼热,也壮了几分底气,沉声道:“昔日儂智高叛乱,岭南动盪、朝野震动,朝廷束手无策之际,为何要重用狄青领兵平叛?如今叛乱已定,狄公劳苦功高,护国安邦有功,为何朝堂之上,反倒对他冷遇相对、处处猜忌,连他身居枢密使之位,都要百般弹劾、逼其外放?” 这话一出,王安石骤然噎住,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顿住,脸上的执拗褪去几分,多了些许难掩的窘迫与沉默。 不讲武德! 这话就像刀子直捅肺腑,捅的他说不出话来。 第176章 不是挺能说吗 第176章 不是挺能说吗 当初儂智高叛乱,岭南糜烂、朝野震动,朝廷束手无策,才不得不打破“重文抑武”祖制,放权狄青独掌兵权、自主调度。 如今叛乱平定,狄青功高震主,满朝文臣又忌惮其武臣身份,怕他拥兵自重,便处处猜忌、步步紧逼,连枢密使之位都容他不得。 这话若是说出口,可不就正好应了荣显那句“物无定形,隨心所观”? 境况不同,看待同人的眼光、秉持的规矩便截然不同,所谓法度准则,竟也能这般灵活变通,岂不是自打耳光。 见他哑口无言,荣显心底畅快不已,暗自憋笑:说啊,方才不是挺能言善辩的?怎的这会儿没话了? 沉默漫过花厅,只剩炭火噼啪作响,王安石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闷饮,酒液入喉却压不下心头的滯涩,良久才憋出四个字:“此乃祖制————” “我自然知晓是太祖定下的祖制。”荣显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讥誚,“可我倒想问,当初启用狄公平叛时,怎没人跳出来说违逆祖制?那时他独掌兵权、 自主调度,说一不二,这般权重,哪点符合重文抑武”的规矩?” 这话戳中要害,王安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尖攥得指节泛白。 他如今刚从地方调任汴京,官阶不过从六品,在朝堂上算不得权重之辈,虽打心底觉得这般对待狄青不公,却也清楚其中的政治权衡,更隱隱有些不齿。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般行径传出去,终究不光彩。 见他彻底无言以对,荣显忍不住笑出声,端杯连饮数口,只觉通体舒畅。 果然,对付文官就得用他们在意的名节道义辩论,但凡还有几分道德底线,总能拎清是非曲直。 这话也就跟王安石说管用,换做富弼那般老谋深算的,即便不占理,也能搅弄是非、 诡辩出几分道理来。 政治手段,从来都是用良心换的,手段越高明,良心往往越凉薄。 荣显放下酒杯,话锋一转:“王大人,庆历新政时,富相公可是坚定的支持者,如今你推行新法,他为何突然缄默不言,不肯相助?这里头的缘由,你想过吗?” 王安石心思骤然活络,这话正问到他心坎里。 他也始终想不通,富弼、韩琦等人本就认同变法革新,为何偏偏对他的新法处处牴触,眾人只论新法利弊,却从没人跟他说过深层缘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愿闻其详。”他抬眼看向荣显,语气沉了几分,带著几分探究。 他终究还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王大相公,只是一个刚入京的政治新人,有些事自然看不通透。 荣显摩挲著温热的酒杯,斟酌著开口:“只因你的新法,打击面太广了,比当年范相公的新政,树敌还要多。” 范仲淹推行新政,手段终究柔和些,顾及各方利益,即便如此,最后还是在旧势力反扑下草草离场。 再看王安石,简直是无所顾忌,新法不光直指地主富商的利益,触及官吏军政体系,连宗室贵族、寺庙庵堂的既得利益都囊括其中,几乎把朝野上下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个遍。 富弼久经朝堂,一眼便知结局。 这般激进,最后只会重蹈范仲淹的覆辙,草草收场,徒增朝堂动盪、百姓折腾罢了。 这才是他们不肯支持的根本原因,至於其他潜藏的政治博弈,便不得而知了。 “就这?”王安石满脸不可思议,眸中满是荒谬,“仅凭树敌多,便否定新法的价值?” 他猛地將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些许,洒在石桌上晕开深色痕跡,眸中翻涌著焦灼与激昂:“荣二郎此言,何其短视!范相公当年新政草草收兵,恰是顾忌太多、触及不深,於朝堂积弊不过是颳了层皮毛,旧势力稍稍反抗便难以为继,才让今日之沉疴愈发严重。如今冗官冗员耗空国库,豪强劣绅兼併良田,寺观占著海量田產却不纳赋税,宗室贵族坐享俸禄却无寸功,国库空匱、边备鬆弛,辽夏虎视眈眈、民生凋敝困苦,桩桩件件,皆是剜大宋的血肉! 旧势力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若只挑软柿子捏,避重就轻、畏首畏尾,与隔靴搔痒有何异?新法广涉各方,並非我刻意树敌,而是积弊本就遍布朝野,若不一一釐清整治,如何能拔根去腐、还朝堂清明?因敌人多便退缩,因困难便停滯,眼睁睁看著国家日渐朽坏,燕云十六州永无收回之日,百姓流离失所、无依无靠,这才是真正的荒谬! 改革从来不是坦途,范相公半途而废,已留千古遗憾。某既承君命、担国之重任,便不惧触怒豪强劣绅、得罪宗室贵族,哪怕千夫所指、万劫不復,也要破除沉疴、整顿朝纲,为大宋求一线生机,为黎庶谋一份安稳。纵前路荆棘丛生、危机四伏,亦当一往无前,总好过坐视社稷倾颓,做那苟安避事、误国误民之辈!” 他说得慷慨激昂,字字鏗鏘,满是孤勇与决绝,听得荣显反倒一时无言以对。 良久,荣显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戳中要害:“当初范相公推行新政,可是官至参知政事,位列副相,手握实权,尚有诸多助力,依旧未能成事。” 言下之意再明了不过,你王安石如今不过从六品小官,权轻势微,连范仲淹都办不成的事,你还能反了天不成? 王安石却丝毫不惧,言辞凿凿:“我无需满朝支持,只需官家信任,有陛下撑腰便足矣。” “当年范相公,何尝没有官家的鼎力支持?”荣显挑眉反问。 ,这话堵得王安石胸口发闷,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惹得荣显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当初范仲淹推行新政,仁宗皇帝的支持力度可不校,可结果呢? 还不是在旧势力的轮番攻计下,草草收场,新政废止,革新派官员尽数被贬。 这才是富弼等人不肯支持的深层缘由,官家心性不定,朝令夕改,並非能始终如一的明君。 先前忙活一场,钱財精力投入无数,最后反倒折腾得百姓苦不堪言,朝堂动盪不安。 自此,富弼这群经歷过庆历新政的人,便没了当初的锐气,更倾向於稳扎稳打,不愿再贸然折腾。 第177章 寻根索源 第177章 寻根索源 荣显端著酒杯,起身走到亭下,望著庭院中隨风摇曳的碧色荷叶,喃喃自语:“圣人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以发。” “不过是圆滑世故、趋利避害的託词!”王安石满心愤懣,语气带著不屑。 “哈哈哈哈————”荣显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转头看向王安石,“王大人看人,何必非黑即白?借天时之势放大人力,以最小的损耗办成事,既达成目的,又少生事端,这般做法,不好吗?” “时不待我!”王安石固执摇头,语气坚定,容不得半分退让。 荣显无奈嘆气,果然是块茅坑石头,又臭又硬,真不知道吴夫人怎么能受得了这个憨直执拗的性子。 他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个主意,凑近几分道:“王大人既然一心想推行改革,不如先易后难,从一件实事做起,也让官家看看你的能力,比如————纠正科举文风。” 王安石一愣,隨即眼前一亮,细细思索片刻,觉得这主意著实不错。 科举文风败坏,確实是朝堂积弊,若能整顿,既能选拔真正有实学的人才,也能彰显自己的能力,为后续推行新法铺路,当即頷首应承:“好,此事我应下了!” 荣显心底暗笑:对不住了欧阳修,你整顿科举文风的功劳,我先拿来哄哄王安石,让他消停些,免得再四处宣扬新法,惹出更多事端。 如今新法之事闹得满城风雨,陈执中已因新法相关事宜被弹劾,富弼恐怕也受其牵连,再闹下去,还不知道会牵扯多少人,生出多大乱子,倒不如给王安石找些事做,转移他的注意力。 如今科举文风乱象丛生,西崑体辞藻浮华、空洞无物,太学体故作新奇、晦涩怪诞,且科考重诗赋轻策论,导致选拔出的士人,多是空有文采却无治国实能的绣花枕头,於国无益。 欧阳修早已察觉此弊,一直主张整顿,坚决排斥西崑体与太学体,將经义与策论置於科考核心,优先选拔见解切实、文风质朴的考生,还藉此选拔出苏軾、苏辙、曾巩等大批有真才实学的人才。 后续他任殿试详定官时,更是持续推进文风改革,最终让不良文风逐渐销声匿跡,也推动了大宋古文运动的发展。 可也正因如此,欧阳修的科举改革,直接触动了那些依赖旧文体求取功名者的利益,遭到了层层激烈反抗,核心集中在落第士人的聚眾闹事与保守派的政治攻计。 尤其是放榜之后,擅长西崑体、太学体的举子,大多因文风不符要求被淘汰,大批落第者难忍功名落空的打击,在朝堂外非法集会,围堵欧阳修的府邸与办公之处,当面咒骂爭执,情绪激动,最后需卫兵出面驱散,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更有甚者,写了祭文扔到欧阳修府內,咒他早日失势。 还编造艷词秽语四处传播,重提当年的张甥案,刻意抹黑他的私德,借人身攻击发泄心中不满。 只要王安石接过整顿科举文风这件事,到时候必然会被这些烂事缠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也就没什么心思继续到处宣扬他的新法了。 这般做法,既利国利民,又能让朝堂消停些,可谓一举两得。 荣显却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王安石性子执拗,又极好强,哪会像欧阳修那般闭门避祸、隱忍退让? 不管怎样,两人总算在整顿科举文风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接下来的谈话也顺畅了许多。 荣显还顺势给王安石提了些具体的小建议,反倒让王安石对他改观不少,觉得他虽政见不同,却著实有几分见识。 直到夜色愈发浓重,月上中天,醉醺醺的王安石才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荣家伯爵府。 荣显並未即刻歇息,反倒转身去了书房,挑灯写下一封摺子。 这次没打小报告,只是如实说了今晚与王安石相见的情形。 字里行间暗自提示:官家,王安石性子执拗,太过能折腾,不如给他找点实事做,让他先忙起来,自然就消停了。 写罢,他召来承砚,將摺子递过去:“看看此刻宫门还能递文书嘛,若能,即刻送往宫中;若不行,便明日一早送去。” 荣显想了想,还是又重新打开写了一句:欧阳学士为儿媳暗怀倾慕,不知学士心中是何计较。 荣显日常蛐蛐欧阳修! 为啥,欧阳修能蛐蛐的太多了,要是搁在现代,光靠欧阳修就能养活无数新媒体。 反正都是私底下的蛐蛐,又不会影响欧阳修,干嘛不蛐蛐,荣显內心深处也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 今天他传给赵禎,没准赵禎查明白了也能告诉他,多好的事。 交代完承砚后,他扯过白纸大笔一挥,富弼,陈执中,欧阳修,王安石,几个人的名字跃然纸上。 他先讲欧阳修跟王安石连起来,盯著两人的名字沉思。 刚才与王安石一番详谈,这才知道了朝堂的內情。 王安石经过欧阳修提点,言王安石新法爭执需要一位背书人,於是拜访了陈执中。 可也因为私底下的事,被人一加工,就成了陈执中支持新法的舆论满天飞,搞得陈执中下不来台。 见没有效果,王安石又去拜访了好几个人,结果只有富弼隱晦的提点了几句。 这事偏偏被王安石这个憨子莽撞的抱怨出来,可能话语中说的不符合他的想法,於是才有了富弼致仕之事。 他按著顺序一一勾连,一个近乎完整的分析图跃然而出。 荣显手指敲打在桌子上,心中暗暗思忖,这事很显然是欧阳修的杰作,借著王安石新法排除异己。 不过欧阳修自己可做不了这么多,顶多就是引导,所以背后还有一个人。 他执笔写下一个名字:韩章! 没错,就是韩章。 如今的情报,他顶多能分析出欧阳修背后有人,但分析出韩章可不是因为这些信息,而是结合欧阳修为人跟后世信息得出。 第178章 欧阳修是个怎样的人 第178章 欧阳修是个怎样的人 没办法,欧阳修是个很容易膨胀的人,政敌太多了,数不过来,根本数不过来。 这事说起来,荣显也觉得有点奇,庆历新政居然是因为欧阳修大嘴巴子才无奈搁置的。 当初大周还没有改制,东西两府宰执统管,他们发现大周因为三冗问题,导致各地方效率极为低下,240州的百姓频繁闹事,义军都攻下了40州。 他们一合计,这样不行啊! 改革,必须要改革。 是的,范仲淹的改革可不仅仅是官家支持,还有东西两府的默许。 当初的宰相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杜衍、韩章、富弼两府宰辅这些人对改革,心中意见是不一样的,但终归没有提出来。 可偏偏出了欧阳修这个大嘴巴子,当时他是右司諫,是知諫院的一把手,掌握了大周一半的弹劾权,另外一半在御史台王拱辰手中。 两人同是晏殊的门生,而且还是连襟。 可偏偏膨胀的欧阳修谁也看不上了,认为御史台的官员没一个合格的,一下子打翻了整船人。 不仅如此,他还上奏一口气弹劾了七十多位官员,甚至把离赵禎最近的两制官都给得罪了。 王拱辰急眼了,心想欧阳修特么有病吧!我跟你还是连襟,你特么非要整死我是吧? 整个御史台发力,这才有了所谓的朋党案。 甚至也因为如此,让官家误以为改革派结党营私,问出了那句“自古只有小人才结党,君子也结党吗?” 於是,庆历新政刚开始没多久,就被欧阳修的大嘴巴给搅和了。 类似的八卦他有很多,无一不表明欧阳修是个容易骄傲自满的人,可偏偏韩章很欣赏他,甚至后期成为一对牢不可破的政治同伴。 所以,结合欧阳修的政敌,再联合自己的猜测,他得出一个结果,是韩章在搞事情。 陈执中、富弼自不可能,梁適新入阁,排除,狄青外贬,就算没被贬也不会被文人看的起。 文彦博与欧阳修政见多有不合,庞籍、刘沉和他存在局部分歧。 结果显而易见。 白纸攀上烛火,微光跳荡於荣显面上,神情沉定无波,看不出半点喜怒。 另一边,富府。 “什么?两人竟没吵起来?” 富弼猛地抬眼,盯著回话的下人,眼底翻涌著些许的诧异。 话音未落,足心忽然一阵发麻,酸胀感顺著经络往上窜,他连忙扶著案沿坐下,伸直双腿。 一旁候著的女使见状,快步上前屈膝蹲下,双手轻覆在他足底,力道均匀地按压舒缓。 他这足疾,多是常年伏案理政、久坐少动熬出来的,如今年岁渐高,气血运行滯涩,足部痹痛愈发频繁,动輒行走不便,便是士人里头常见的劳损旧疾。 严重时,朝会需人左右扶掖方能上殿,也正因如此,他近来已动了致仕归乡的心思。 只是终究放不下朝堂诸事,更放不下王安石这块璞玉。 王安石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性子执拗、行事激进,劝也劝不动,富弼思来想去,倒不如让荣二郎再骂他一顿,或许能骂醒几分,让他收敛些锋芒。 可没成想,下人传回的消息竟截然相反,王安石不仅没与荣显起衝突,反倒相安无事,这与他预想的局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回主君,王大人在伯爵府待了足有三个时辰,临走时荣二郎亲自送出门外,神色间瞧著,倒像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下人躬身回话,语气篤定,不敢有半分虚言。 这下,便是沉稳如富弼,也不由得有些发懵。 他指尖轻叩案面,眉头紧锁:“都说荣二郎乖戾顽劣,好打人,性子燥得很,怎的与传闻里全然不同?怪哉,奇哉!”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富弼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满心疑惑,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怎就突然能好好说话了? 他想不透其中关节,宫中的赵禎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昨夜他本就存了看热闹的心思,私下派了人守在荣府外,就等著听两人爭执的第一手消息,没成想等来的竟是相谈甚欢的结果,反倒让他辗转反侧,一夜没歇好。 好在次日一早,荣显的摺子便递了进来,看完之后,他才理清了前因后果。 张德义垂首立於殿中,压低声音稟报:“昨个夜里荣二郎便递了摺子,只是夜色已深,宫门值守严谨,便耽搁了些,今日一早才重新呈递上来。” “嗯,往后便是深夜,只要朕未曾歇息,荣二郎的摺子,径直送进来便是,不必拘著时辰。” 赵禎头也未抬,目光落在摺子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这话一出,张德义心里又酸了几分。 自打荣二郎入了官家眼,这份荣宠便一日盛过一日,连递摺子都能破例,这般偏爱,难免让人心生嫉妒,却也只能暗自艷羡,不敢多言。 “恩?!” 忽的,赵禎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內的静謐,张德义猛地回神,正要询问,却见赵禎摆了摆手,自光紧紧盯著摺子,眼底满是探究与诧异,神情古怪得很。 这可把张德义急坏了,到底摺子里写了什么,能让官家这般失態? “暗中访查,欧阳学士长子妇吴氏,此事朝堂讳言,只私下流传,当谨密探问,莫泄风声。” 好在官家私下吩咐他跟进此事时,让他也扫了一眼摺子內容。 就这一眼,险些没把他眼珠子瞪出来。 我的天尊菩萨! 张德义暗自咋舌,你们读书人可真会玩,纳尼为妾都已经玩腻了吗? 朝议散去后,韩章被单独召见。 殿內,君臣二人议事完毕,赵禎却忽然欲言又止,目光反覆落在韩章身上,神色迟疑,看得韩章满心疑惑,莫名发慌。 他试探著开口询问,赵禎却不肯明说,只绕著圈子问了些欧阳修的日常琐事,言语间含糊不清,没个准头。 韩章越听心越沉,只觉惶恐不安,猜不透官家的心思,又不敢再追问,最后只得揣著一肚子疑虑,躬身退了出去。 第179章 乞巧节 第179章 乞巧节 大周乞巧节,又称七夕、女儿节、七巧节,本就是女眷主场,核心为乞巧祈福,自月初便透著热闹。 府里一两个月前便开始筹备,纸扎金箔饰的乞巧楼、银胎鎏金的七星盆、蒸製裹蜜的乞巧果,件件备得精细,就等佳节到来。 府中女眷皆要换一身新製衣裳,主母张初翠著织金襦裙,外罩霞帔,坠著沉甸甸的金霞帔坠,端方华贵。 姬妾与闺秀则穿绣纹襦裙,裙摆、袖口绣著牛郎织女鹊桥会、鸞凤和鸣、莲开並蒂的吉祥纹样,头上簪著珍珠釵、玉步摇,妆娘早早调了淡雅妆面,眉眼清丽,衬得七夕氛围愈发清雅。 七夕日落之后,庭院扫得乾乾净净,香案设於正中,府里懂星象的幕僚早算好方位,正对著星河,案上铺著大红绸布,供星、乞巧、颁赏一步步来,眾人按辈分列队,尊卑有序,满院皆是郑重的仪式感。 供星礼由张初翠牵头,姬妾、闺秀、未成年女眷依次排开,她手持香烛点燃,对著牵牛、织女星行三拜礼,口中默念祈福词。 主母祈家族顺遂、子嗣兴旺,姬妾盼得主君青睞、平安度日,闺秀则求巧手精进、觅得良缘。 隨后眾人挨个上香,香案上依次摆著七星盆、乞巧楼、镶珠玉的摩罗、乞巧果与鲜灵的莲蓬、菱角,沉香菸气裊裊,混著瓜果清甜,漫在夜色里。 入夜渐深,星光澄澈无杂光,荣飞燕被推到香案前,女使递来一柄银勺,让她舀盆中水观星影判得巧。 能映出一两颗亮星完整轮廓,边缘不糊、不破碎,便是得巧吉兆。若星影模糊发散,便是未得巧。 张初翠定眼瞧著勺中倒影,清晰分明,当即笑逐顏开:“上上吉!” 荣飞燕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当场得了珍珠手串、上等绣品的赏赐,满心欢喜。 接著是对月穿针乞巧,女眷围坐香案两侧,各持细针彩线,对著月亮穿针,共三轮比试,穿中最多者另有厚赏,指尖翻飞间,彩线映著月光,满是闺阁意趣。 乞巧仪式落幕,荣家未宴请宾客,眾人围在一处观摩摩罗与乞巧楼,閒话几句。 荣飞燕则独自回了闺房,点亮小银灯,取出提前绣好的鸳鸯香囊,用七彩线系牢绳结,藏在枕下,轻声默念心愿,悄悄祈福,藏著少女心事。 这般走完乞巧全程,才算能出门去玩。 早睡?! 没有这规矩,別说是年轻人,就连张初翠跟荣自珍也都半夜才肯休息,大周人主打的就是生前不必早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所以,今夜哪有早睡的道理,亥时未到,离子时还早,正是汴京最热闹的时候,不出去玩一场,反倒辜负了佳节。 荣自珍陪著荣显聊了半响,待他要出门时,反覆叮嘱荣显,务必不能过了子时归家。 荣显听得直犯麻,上辈子都从没熬过凌晨一点,到了这古代,反倒得熬夜? 父母还这般支持,大周的开放劲儿著实惊著他,衬得自己像个按时就寢的老年人,连中年人都不及。 反观春梅与承砚,满脸期待,琉璃灯都早早备好,就等出门。 荣显哑然失笑,虚点著春梅:“你倒不困?” “啊?少爷困了?”春梅瞬间垮了脸,满是失望,“今夜汴京最是热闹,一年就这一回,不去多可惜。” 她那琉璃灯上还掛著块五彩琉璃,就盼著上街显摆,精神头足得很,哪有半分困意。 正说著,张初翠拉著荣飞燕急匆匆赶来,语气急切:“显儿,出事了!” 荣显心头一跳,忙起身迎上:“怎么了?” 还是荣飞燕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慌:“官家听闻咱家戏班子有新花样,遣了內人来,要召他们进宫献艺。” “这不是好事?”荣显愣了愣,官家又不是头回召家乐入宫,许是知道露华浓记的百戏园,趁七夕凑个热闹,本无特別。 “可皇后娘娘,偏点了你写的牛郎织女戏本。” 荣显心头咯噔一下,顿时有些訕汕。 他写戏本总觉得,能让看客哭到撕心裂肺,才算成功。 为此他额外加了好几段剧情,汴京贵女看一回哭一回,张初翠每次看都要抱怨他写得太虐心。 既想看又怕揪心,偏还爱拉著亲友一起看,看完哭著回家才罢休,汴京官眷没少被她“祸害”。 “都怪二哥哥,胡乱改戏词,就没一版圆满的。”荣飞燕也皱著眉埋怨。 要么是织女临终攥著牛郎织的粗布帕离世,牛郎带儿女守坟一生,年年七夕唯有遥望星河,再无鹊桥相会,结尾只剩儿女哭坟、星河冷寂,满是人间疾苦。 要么是七夕相会遇狂风骤雨,鹊桥断裂,儿女受惊嚇重病夭折,牛郎悲痛成疾、荒废田產,最终冻饿死於河畔。 便是最“温和”的一版,也落得织女被押回天庭锁入云牢,永不得下界,牛郎枯骨倚岸,织女隔云垂泪难近,无半分重逢盼头,只剩彻底的別离之殤。 这戏要是进宫演,满宫嬪妃哭唧唧的,乐子可就大了。 荣显想到那场面,头大如斗,悔得肠子都青了,好好的团圆结局不写,偏要改得这般悽惨,这下可真是自討苦吃。 可事到如今,再改已来不及,他訕訕一笑,试探著:“要不,演那版两不相见的?” “大喜日子!”张初翠幽幽瞥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荣显彻底麻了,官家怎总爱给他出难题,好好看皮影戏不行,非要听戏曲,真能看明白?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怕大喜日子里,把皇帝的女眷们都惹哭,扫了节庆兴致。 赵禎后宫嬪妃上千人,真要是哭起来,那场面————荣显倒吸一口凉气,越想越头大。 他心思急转,忽然想起一首词,也顾不得多说,连忙让人取来笔墨纸砚,泼墨挥毫,寥寥数笔便写就,递过去:“拿给领班,献艺结束,念给官家听便是。” 荣飞燕接过一看,抿著嘴笑了,连忙转身安排家乐入宫事宜,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第180章 这事闹的 第180章 这事闹的 汴河桥头正是七夕最闹热处,街巷里杂艺班子一字排开,皮影戏的灯影在布上流转,耍猴戏的艺人挥著小鞭,金丝猴戴了小花帽作揖,逗得围观者笑骂不绝。 那边拋彩球的姑娘身姿灵巧,彩球在指尖飞旋,偶有接住的后生红了脸,周遭喝彩声能盖过河风。 翻跟头的汉子赤著膊,腾空时衣摆翻飞,落地稳当,便有铜钱叮叮噹噹地砸进身前铜盆里,烟火气漫了满街。 说书人支著案几,案上摆著醒木与茶盏,正讲七夕牛郎织女的軼事,听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半大孩童挤在前头踮脚,衣角被挤得皱巴巴也不在意,年长些的立在后排,摇著蒲扇静静听著。 讲到织女织云锦时,满场都静了,待说到相会桥段,又齐齐喝彩,零散几文铜钱落在案上,衬得氛围愈发热烈。 荣飞燕跟在荣显身侧,指尖捻著腰间系的玉络子,瞧著眼前光景,心底悄悄漫起几分说不清的优越感。 寻常人家过七夕,不过是凑著热闹看场皮影,听长辈或说书人讲些老掉牙的传说,哪及得她家。 牛郎织女的故事都编成戏曲了,唱的是规整大戏,这般境遇,连勛贵家都比不上。 “二哥哥,他跟你说的不一样!”她忽然扯了扯荣显的衣角,指尖朝著说书人那边指去,语气里带了点雀跃的较真。 荣显顺著她指的方向听了两句,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那说书人正讲得兴起,说大周的牛郎织女故事原是简单,织女本是天帝之女,在河东织云锦天衣,针脚细密,织出的云霞能映遍天际,天帝见她孤身一人,怜惜不已,便將她许配给河西的牵牛郎。 两人成婚后朝夕相伴,沉溺恩爱,织女竟渐渐荒废了织布本职,云锦天衣攒下好些缺口。 天帝得知后大怒,当即下令將二人分隔两岸,只许每年七月七日在河边相会一次,从头到尾,竟无半分偷衣娶妻的情节。 这话恰巧卡在说书人换气的空当,他刚要开口续讲,便听得有人质疑,顿时气急,这分明是来砸饭碗的! 可抬眼瞧见荣显与荣飞燕身著锦缎衣裳,料子光鲜,瞧著便是富贵人家,也不敢轻易发作,只朗声道:“这位小郎君有何指教?” 荣显扫了眼身侧脸色微红的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拱手,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公主择婿,必选勛贵官宦之家,严守门第之规。” 说书人闻言一愣,心头咯噔一下:坏了,这哪里是砸碗,竟是来砸锅的! 他讲的本是民间口耳相传的老话,歷来都是图个热闹,谁会当真较真,更没人细究合不合规矩,十几年来这般说惯了,从无异议。 偏今日撞上个认死理的,哪有人拿世间门第规矩去框束天上仙女,可对方说的句句在理,他竟半分反驳不出,只憋得脸颊涨红,站在案后进退两难。 荣显也没打算多纠缠,说完便攥著荣飞燕的手腕转身就走,身后还飘来听眾的质疑声:“对啊,公主怎会嫁凡役,先生给个解释!” 荣飞燕被他拉著离开,忍不住捂嘴轻笑,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欣喜,连带著对荣显的感念又深了几分,嘴上却假意责怪:“二哥哥也是,这般较真做什么,瞧著那说书人,这会儿定要头大如斗了。” 说著又笑出声,其实她也知晓,这些神话本就是口口相传,添些刪减些都寻常,旁人听著图个乐子,从没人深究对错。 偏二哥哥为了她一句隨口的话,便当眾较真,替她出头。 “是他先问的,我也没胡说。”荣显坦然应著,语气里没半分不妥。 本就是说书人讲得不合规矩,他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 荣飞燕哑然,转念一想,原是自己多嘴先起了头,二哥哥不过是顺著她的话护著她,反倒让说书人下不来台,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愧疚,当即扭头吩咐身侧嬤嬤:“去给那说书人打赏三贯钱,算是赔个不是。” “妹妹心善。”荣显见状,不吝夸讚,一句话说得荣飞燕脸颊微红,指尖轻轻绞著裙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说著,街上忽然静了一瞬,原本喧闹的人声淡了些。 一道五彩繽纷的光影忽然漫开来,映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身上,衣料的顏色被衬得愈发鲜活,连孩童花灯上的纹样都清晰了几分。 “这是什么?”有人低声发问。 “瞧著像彩霓!” “你莫不是没带脑子?大晚上的,哪来的彩霓!”立马有人反驳,周遭又起了些细碎的议论。 荣飞燕听见这话,下意识回头看去,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自家女使春梅身上。 只见春梅手里举著的琉璃灯里,竟掛著一块拇指大的琉璃砖,灯光透过琉璃砖折射,才散出这般五彩光影。 她心头顿时一愣,暗骂自己糊涂:这般简单的法子,她怎就没想到? “蠢货!”荣显也反应过来,低低骂了一句,转头对身侧小廝吩咐,“承砚,去护著她点,让她把那坠子摘了!” 荣飞燕起初还有些不解,可话音刚落,一群举著花灯的小孩子便一股脑往春梅那边跑去,嘴里喊著“看光!看光!”。 连带著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往那边匯聚,人群渐渐挤成一团,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大晚上的,谁不喜欢新鲜玩意儿,这般扎眼的光影,迟早要惹来麻烦。 荣显见状,连忙护著荣飞燕往一旁退去,避开拥挤的人群,生怕她被来往的人衝撞到,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往后少带这些惹眼的东西出来。” 荣飞燕点头应著,目光还没收回,桥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哎,好好一盏花灯,小娘子怎么扔了?” 二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河面之上,一盏精致的琉璃灯正咕嚕咕嚕往下沉,灯身的纹样在水里晕开,渐渐模糊,转眼便没了踪影。 第181章 婉拒 第181章 婉拒 片刻后,春梅与承砚才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衫都被蹭得皱了,髮丝也乱了些,瞧著颇为狼狈,一路快步走到荣显与荣飞燕面前,才鬆了口气。 春梅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角,大气不敢出,倒是承砚先訕訕笑了笑,上前回话:“少爷,我还没挤到春梅跟前,她便把彩灯扔河里了。” “扔了也好。”荣飞燕抬眼,眸间带了点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春梅的手背,语气温和,”处置得妥帖,遇事不慌,倒有几分分寸,没惹出乱子便是好的。” 说罢,她抬眼看向荣显。 春梅原是荣显院里的女使,此番她惹了动静,能帮著说句好话,已经算是不错了。 方才那般拥挤的场面,便是她自己遇上,只怕也会慌了神,未必能做得比春梅周全。 將彩灯扔了,光影没了,看热闹的人自然会散,左右不过是损失一件物件,人能平安脱身,比什么都强。 荣显瞟了眼身侧的妹妹,心底暗自好笑:好赖话倒都让她给说了。 不过瞧著春梅低著头,显然是知道错了,也没再多苛责,只淡淡开口:“回去把《灵源大道歌》抄十遍,记著往后出门,谨守本分,莫带这些惹眼物件。” “谢谢少爷!”春梅闻言,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抬起头时,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声音带著点哽咽。 方才她被人群围著,挤在桥边,举目望去全是陌生面孔,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手心攥得全是汗,险些嚇哭。 好在急中生智把彩灯扔了,才得以脱身,此刻得了宽恕,哪里还忍得住委屈。 荣显没再看她,只对荣飞燕道:“人多杂乱,此处不宜久留,我还是送你去露华浓记吧!” “也好,我还约了张家姐姐。”荣飞燕也心有余悸,忙点头应下。 身后云袖拉著春梅,低声安慰著,一帮子人浩浩荡荡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等到了露华浓记,张桂芬也不过是前脚刚到,正歇在迴廊隔间里挑选新上的物件。 案上摆著托盘,盛著几支珠釵、两盒香膏,还有些绣著缠枝纹的绒花。 她捏著支嵌著碎珠的釵子细瞧,眼角余光瞥见荣飞燕进门,当即搁下釵子,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急切。 “飞燕你可算来了,方才我打桥头过,见那边灯影闹得厉害,人头攒动的,定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被人衝撞了?” 两人本是交好的闺友,说话素来无甚避讳,亲昵又直白。 方才路过附近桥头,见那边灯光摇曳、人影杂乱,她还暗暗揪著心,生怕荣飞燕遭了麻烦,正想让人去探探,没成想转头就见灯影渐渐淡了。 这会儿见荣飞燕平安到了,悬著的心才落了半截。 “没有没有,虚惊一场!”荣飞燕忙摆手解释,说著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春梅,把方才桥边被围堵,春梅急中生智扔了彩灯脱身的事简略说了两句。 小丫头毕竟年纪轻,被那般折腾一场,脸色还没缓过来,荣显疼惜她,便没让她再继续跟著,索性让她跟著来露华浓记歇缓片刻。 得知详情的张桂芬亦忍不住心惊,抬手拍了拍心口:“还好还好,万幸没出乱子,你家这女使倒是个稳妥的,遇事不慌,还知进退懂避祸,难得这般有分寸。” 春梅哪敢受这般夸讚,忙屈膝福了一礼,垂著首,声音细细的,满是谦恭:“不敢当姑娘谬讚,奴婢只求没给府里惹祸,不给少爷姑娘添乱便好。” 几人正说著话,外头管事婆子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敛著声回话:“姑娘,外头康家大娘子来了,说带著身边姑娘们出来赏灯,想进来歇脚玩乐片刻。” 这话一出,荣飞燕愣了愣。 露华浓记看似是间铺子,实则是她私下宴请相熟闺友的去处,从不上对外接待。 能进门的皆是收过她帖子,或是吴大娘子马球会里相熟的人家,汴京勛贵圈子里都知晓这规矩,怎么突然冒出个康家大娘子,竟要破规矩进门? 她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你去回了,就说今日內里有人歇著,不便接待外客。” 管事婆子面露难色,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姑娘,康家说起来跟咱们家还有些牵扯,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见荣飞燕眼底露著疑惑,她忙补了句:“康家大娘子,是盛家姑娘的姨母,便是与咱们家议亲的盛家。” “哦,是她家。”荣飞燕恍然大悟,眉头轻轻蹙起,顿时犯了难。 露华浓记能有如今的体面,皆是依著吴大娘子马球会的名录邀人。 为了討这份准头,她还特意寻了盏稀罕的琉光宝鑑送予吴大娘子,才得对方私下提点,能进门的皆是汴京城数得上號的勛贵世家。 盛家本不在此列,若非两家有了亲事,连盛家姑娘都未必能邀进来,更別提旁支牵连的康家了。 今日若是鬆了口让康大娘子进门,坏了定下的规矩,往后旁人效仿起来,她这地方的体面就没了,无异於砸自己的招牌。 思忖片刻,她抬眼问管事婆子:“盛家姑娘或是盛家大娘子,与她隨行?” “不曾,就康家大娘子带著自家几个姑娘,还有些丫鬟婆子。” “既如此,你去后头库房选几盏精致些的华灯,再挑两盒新制的香膏,亲自送过去,就说今日內里实在不便迎客,这点小物件给姑娘们把玩,全当赔个不是,说话客气些,莫要得罪人。” 荣飞燕拿定主意,终究没鬆口让康大娘子进门。 心里却犯嘀咕,这康大娘子是真不知晓露华浓记的规矩,还是故意来搅局? 若是不知情,送些物件安抚便罢,若是故意要破她的规矩,倒显得有些不地道,著实让人膈应。 管事婆子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荣飞燕望著帘外晃动的灯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康家往日赏灯,不都在大相国寺那边,那边灯多热闹,怎么今年跑到这一带来了。” 张桂芬重新拿起那支珠釵,指尖摩挲著珠面,浑不在意地笑道:“谁知道呢,许是大相国寺那边年年都那般景象,瞧腻了,想来这边寻点新鲜,也未可知。” 第182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182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勛贵与官宦本就不住在一处,汴京城里各有地界,连节庆热闹也涇渭分明。 像她们这般勛贵人家,七夕赏灯素来偏爱桥头一带,灯影摇波、人声喧嚷,掷骰猜谜、笙歌绕岸,自有一番鲜活闹热。 文官那边却重雅致,多是聚在別院水榭,饮酒吟诗、品茗论道,高谈阔论间儘是文气,清雅有余。 康家老爷子曾是皇帝倚重的肱骨之臣,属文官一系,张桂芬往日里与康家交集本就浅,对康家女眷不甚熟络。 但汴京官眷圈子就这么大,各家琐事八卦难免飘到耳中,她沉吟片刻,还是拉过荣飞燕低声提醒:“那康家大娘子贯来是个不好相与的,遇事爱搅缠,往后遇上了,你可得多留点心。” 康王氏的坏名声在汴京官眷圈里早有流传,蛮横霸道、爱搬弄是非,还总爱攀高踩低。 张桂芬听过不少相关传闻,只是碍於荣家与盛家有亲事,康家又是盛家姻亲,不便说透,只敢这般隨口提点两句,点到即止。 “是吗?”荣飞燕一听见八卦,眼睛顿时亮了,拉著张桂芬就往隔间里走,语气急切又雀跃,“好姐姐,快细细说与我听,待会我也给你讲几个稀罕的,保管是你没听过的热闹。 “” “我可不信,汴京城里的新鲜事,还有我没闻见的?”张桂芬笑著挑眉,脚步却顺著她的力道往里走,眼底也藏了几分好奇。 “姐姐这是平白看不起人!我攒了好几个隱秘事儿,就等著今儿个说给你呢,保准让你开眼————” 两人絮絮叨叨往里去,语声渐低,满是闺阁间的私密趣味。 身后云袖与春梅相视一眼,忍不住低低笑了。 还是头一回见三姑娘这般热衷八卦,平日里端著的矜贵模样,此刻竟消了大半,鲜活得像个寻常娇俏姑娘。 她们这边说得热络,樊楼里的热闹更是不遑多让。 荣显把荣飞燕送到露华浓记,见妹妹安稳入內,便转道往樊楼赶来。 刚一进门,门口迎客的茶博士就凑上来打趣,眉眼带笑、语气暖昧:“荣二郎莫不是惦记著楼里的小娘子,要不要小人唤几个顏色出挑的来,给二郎热闹热闹?” 这话听得荣显满头雾水,瞧著茶博士怪异的神色,竟没琢磨透这话里的门道,只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径直往二楼去了。 推开熟稔的阁间门,里头已然热闹,顾廷燁与杨文远正围坐著饮酒,桌上摆著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陈年佳酿,旁边竟还坐著曹正德,倒是出乎荣显意料。 见他进来,顾廷燁放下酒杯,嘿嘿一笑,也跟著打趣:“二郎可算来了,怎的没去大相国寺那边凑趣?今日那边灯多景好,正是遇人的好去处。” 这话更让荣显鬱闷,扫了眼顾廷燁身旁端坐的魏行首。 魏妙仪一身素雅衣裙,鬢边簪著支白玉簪,气质温婉清丽,见他进来,端庄頷首示意,隨即吩咐侍女添了一副碗筷、一只酒杯。 荣显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摆了摆手:“这话没头没尾的,我为何要去大相国寺?” “自然是去偶遇贵女,好解你的相思之苦啊。”杨文远端著酒杯,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 荣显更是摸不著头脑,隱约猜到他们说的是盛华兰,可这“相思之苦”又是从何说起? 还是曹正德瞧他茫然,缓缓解释道:“二郎在宫里献了一首词,难道不是为了表达对心上人的思念之情?如今那首词已被官家传阅到各家勛贵、朝臣手中,连我们都收到消息了,你这个原主反倒不知情?” “哈哈哈————”话音刚落,顾廷燁几人便放声大笑,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他此前確实写过一首词,正是秦观的《鹊桥仙》,只是怕宫里娘娘看完戏文暗自神伤,便写了这首词当作慰藉。 没成想竟这般传得沸沸扬扬,更没料到官家会特意传阅给眾人品鑑。 这算什么?古代版的朋友圈? 遇上合心意的东西,便让人一同欣赏,想著竟让荣显忍俊不禁,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魏妙仪轻声念出词句,妙目含情,眉眼间夹杂著些许艷羡,“字句凝练见风骨,浅白中藏著深意,情意绵长又不失豁达,也不知是哪家贵女有这般福气,能得二郎这般惦念。” “哈哈哈哈!”几人再次笑作一团,心里都清楚词中所指是盛华兰,却偏没人出言点破,只盯著荣显看他的反应,眼底满是戏謔。 “这事闹的!”荣显哭笑不得,官家这般传阅,倒也算为他传了名,算是件好事。 偏偏赶在今日,传出去少不了被人打趣,平白落个“思念佳人”的名头,著实冤枉。 只是他也没急著解释,误会便误会吧,这般阴差阳错的效果,倒也不错。 等几人打趣够了,气氛稍缓,荣显才转移话题,开口问道:“七夕过后,顾兄便该启程前往扬州苦读了吧?” “再过几日便要出发了。”顾廷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闪过几分复杂,有不舍、 有无奈,转瞬便掩饰过去,指著身旁的魏妙仪笑道:“我这一去,归期未定,魏行首这边,就託付给几位多照看一二了,莫让旁人欺负了去。” 两人相视一眼,眼神里的缝綣藏不住,情意绵绵的模样,看得几人牙酸,暗自腹誹: 魏行首这般清雅佳人,怎就瞧上顾廷燁这混不吝的,真是可惜了这般好模样。 “好好的汴京待著,怎非要去扬州苦读,莫不是那边有相好的,特意寻由头过去见佳人?” 杨文远隨口打趣了一句,没成想这话一出,顾廷燁顿时满脸尷尬,脸颊涨得微红,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连忙给曹正德使眼色求救。 “顾兄有上进心,肯沉下心苦读,本就是好事,至於去何处,想必是顾侯爷的安排吧!”曹正德瞧出顾廷燁的窘迫,想著出言打圆场。 没成想这话落地,顾廷燁的神色更复杂了,眼底掠过一丝憋屈,嘴角抿得紧紧的,连脸色都复杂了几分。 第183章 下次还玩 第183章 下次还玩 曹正德自知失言,脸上顿时涨得通红,频频朝杨文远递眼色求救,盼他能出言打圆场,化解这份难堪。 杨文远会意,眸底掠过一丝浅笑,面上却依旧从容自在,开口打岔:“扬州確是好地方,女子个个腰细如柳,轻盈似燕,顾二郎若见了动心也无妨,只是可別真带回京来才好。” 闻言,顾廷燁脸色骤然黑了下来,抿紧唇线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杨文远见状,笑意僵在脸上,后知后觉尷尬起来。 不过是隨口打趣,怎得倒像是戳中了什么实情。 一旁曹正德气得狠狠瞪他,眼底满是怨懟,暗骂他不会说话。 可杨文远只觉委屈,他怎知这话会触了顾廷燁的痛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圆话。 阁间里瞬间没了声响,空气凝滯得发闷,尷尬如潮般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著两个活宝在顾廷燁雷区反覆蹦躂,荣显险些笑出声,心想著这俩货可真够“精准57 ,刀刀捅在顾廷燁心窝子上。 荣显轻咳一声,適时开口打破沉默:“左右今日佳节,难得齐聚,莫说这些烦心事了,要不————唤几位舞姬来上一曲,尽兴便厚赏,莫要辜负了这般好时节。” “不错不错,今晚定要尽兴才行!”顾廷燁连忙附和,顺势揭过方才的话题,拿起酒杯给眾人倒酒,神色渐渐恢復如常。 荣显素来不常点花牌,今日主动提议,几人皆是暂时放下烦心事,让管事呈上舞姬名牌挑选。 荣显隨意翻了翻,挑了一位性子看著“软”些的舞女。 片刻后,舞女入阁,一身舞衣轻薄飘逸,裙摆绣著缠枝莲纹,袒胸露颈的装扮,姿態大胆开放,倒让荣显有些诧异。 可乐曲响起,舞女旋身起舞,身姿婀娜曼妙,一举一动皆藏著巧思,“拧、倾、圆、 含”四字精髓拿捏得恰到好处,舞步轻盈如蝶,流转间尽显风情,妙不可言。 荣显暗自感嘆:果然是老祖宗会玩,这般热闹,確实值得一看。 会玩,爱玩,下次还玩。 一时兴起,荣显让那舞女接连跳了好几支舞,从《霓裳曲》到《羽衣舞》,一曲接一曲,直到舞女累得气息不稳、额头渗满汗珠,才被侍女搀扶著退出去。 阁间外,后院负责统筹舞姬的红娘得知此事,气得直跺脚,低声骂道:“这荣二郎今日是来砸场子的不成?这般折腾人,往后谁还敢接他的牌。 阁间內,乐曲未歇,酒杯交错,几人的笑声混著残留的笑声传出,倒也不负这七夕夜色里的热闹光景。 丑时刚至,梆子声在寂静夜色里敲过两下,荣显已熬得哈欠连天,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湿意,实在撑不住了。 这场喧闹半宿的宴,总算借著他这副颓態散了场。 夜风带著汴河的潮气扑面而来,吹得人脑子清了些,两人沿著河沿缓步走,脚下青石板沾著夜露,踩上去滑溜溜的。 承砚眼瞅著左右没人,凑到荣显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藏著点看热闹的雀跃:“少爷,方才楼里那位跳舞的姑娘,瞧著眉眼俏得很,您方才多看了两眼,要不———— 寻个机会赎回家?” 荣显闻言大惊,猛地顿住脚,转头瞪他:“不过多瞧了两眼,怎就扯到赎人上了?” 说著连忙摆手,语气篤定,“没钱!” 这话半分掺不得假,他是真拮据。 露华浓记这些年虽然盈利丰厚,店里每月结算的半数利润,仍要尽数挪去城外的庄子。 纯铜、西北陨铁、石墨、牛油,还有五年以上的梨木枣木,哪样不烧钱? 如今庄子里的物件正到更新叠代的关键,花销如流水,愁得他头大。 没法子,他只能搬出琉璃器这大杀器敛財,如此才算是满足了所需。 外人只当荣二郎吝嗇抠门,出门从不带多余银钱,殊不知他是真没余钱可花,天大的冤枉啊! “哎!” “哎!” 两人並肩站在汴河岸边,望著河里泛著微光的水波,齐齐嘆了口气,只是这嘆气里的深意,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荣显嘆的是银钱吃紧、庄子诸事难办,承砚嘆的却是少爷错失美人、不懂享乐,各怀心事,倒奇异地凑了个同步。 荣显听见身边人跟著嘆气,转头见他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反倒被逗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打趣道:“承砚,你这一脸愁容是怎的?莫不是看上哪家小娘子,还是院里哪个女使合了你的心意?” 承砚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语气实在:“我哪有那心思,是看不懂少爷您。 您把铺子里赚的银钱全砸进城外庄子那堆破铜烂铁里,图啥啊?” 他跟著荣显多年,庄子里的事多少知晓些,可始终瞧不透那些零碎物件有啥用处,只觉得是白费功夫。 既不当吃,也不当喝。 前几日他去庄子瞧了,那些敲敲打打的物件,看著也没多稀奇,偏用料、做工要求还忒苛刻,费钱又费力,实在不值当。 “你懂个屁!”荣显难得爆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也藏著几分旁人不懂的篤定,“一器开新纪,千般旧念藏,前路茫茫,难辨短长。眼下看著无用,日后未必不是能撑起重担的东西。” 那些物件藏著他未说出口的谋划,承砚眼界有限,自然看不懂。 承砚听得一头雾水,使劲摇了摇头,半句没听懂,可也没再多问。 反正从小到大,少爷做啥决定他都跟著,少爷自有考量,他跟著照做便是。 想通这点,脸上反倒露出几分憨笑,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藏著点自以为聪明的得意:“少爷,我虽不懂那些,却有个主意。往后您百年之后,墓里多放些金银珠宝、稀罕物件,若咱家后人真落魄了,我就让后人带著小小少爷来取,也能帮家里缓过劲————哎哟!” 话还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荣显结实一脚,力道不小,疼得他猛地跳起来,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不敢再往下说。 可他那贼眉鼠眼、暗自盘算的模样,仍让荣显气不打一处来,额角青筋跳了跳。 第184章 鬨堂大孝 第184章 鬨堂大孝 “照你这说法,我现在缺钱缺得头疼,是不是该连夜去祖父坟前一趟,先借”点用用?” 荣显咬著牙,心里暗骂。 ,怎么找了这么个憨货当长隨,他还活生生站在这儿呢,这就打上他身后陪葬品的主意了,真是没谁了。 承砚却没察觉他的怒气,反倒皱著眉反驳,一副孺子可教的认真模样,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少爷,您这话就不对了,说句不敬的,老太爷那时候家里本就不算富庶,墓里哪有啥好东西,您这不是白跑一趟?” 说著还出起了主意,“所以咱这代得好好攒著,多存些值钱物件,后人真要是落魄了,就挨个去祖宗坟前借”一点,积少成多,不就能再次发达了,这就叫留根基”,为后世铺路。” “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 荣显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却故意装出一副“好心”的模样,“日后你百年,我定给你风光大葬,墓里塞满金银珠宝,你家后人要是落魄了,就让他们直接掘你坟取,省得麻烦。” 承砚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哪能,先掘他爹的,我的留著给后辈应急。” 特么的,祖宗保佑是这么用的? 祖宗特批扒亲爹坟头,手动继承遗產,荣显真是开了眼,活这么大,头一次见这般清奇的脑迴路。 他被懟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憋了半天,只觉得胸口发闷,转身就往前快步走,懒得再跟这憨货掰扯。 原身到底给他留下了个什么玩意儿,如今再重新培养个贴心长隨已来不及,罢了罢了,凑活著用吧,总比换个心思不正的强。 荣显心里嘆气,脚步却没停,快步朝著住处的方向走去,身后承砚揉著屁股,连忙快步跟上,还在小声嘀咕:“少爷咋还生气了,我说的不对吗————” 丑时过半,夜风裹著汴河潮气漫上岸,气温降了些许,却仍闷得人胸口发堵,很是不適。 荣显与承砚顺著来时路往回走,脚步沉缓,眉宇间还带著几分宴后的倦意,只想儘快回住处歇下。 行至桥头,忽闻前方人声嘈杂,攒著一群黑影围在一处,隱约有高谈阔论的声音传来,不知在凑什么热闹。 荣显本就困得眼皮发沉,没半点上前掺和的心思,只抬眼扫了下,便打算从旁绕过去,免得耽搁回家时间。 可刚走两步,一道洪亮又熟悉的大嗓门穿透人群撞进耳里,字字鏗鏘带了几分酒气:“——我可告诉你们,那——那廝壮得像头熊,单手就能举起个大活人,双臂足有千斤之力,手里还拎著一桿凤翅鎦金镜——我与那廝在黑风山狭路相逢,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刀光剑影的,打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足足缠斗了一天一夜,愣是没分出半分胜负——” 恩?! 这声音、这嗓门,还有这离谱的剧情——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荣显脚步猛地顿住,眸底倦意瞬间消散,转头看向身侧的承砚。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喜,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声音里满是急切:“王猛!”“王猛!” 惊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先前托陈夯四处打听王猛的下落,寻了许久都没半点音讯,还以为他要么去了边境,要么藏去了其他地界,没成想竟跑到汴京来了。 还偏偏在这桥头遇上,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人群中,那道大嗓门还在得意洋洋地吹嘘,半点没察觉外围的动静,拍著大腿高声应和:“哎,对嘍!就是你爷爷我王猛!也就爷爷我有这本事,能跟那铁臂熊打个平手,所以啊,他绰號铁臂熊,爷爷我浑號撼山虎,有什么不对?论本事,我可不输他半分!” 荣显按捺住心头的雀跃,抬手对著身前围观的人轻轻一扒拉,力道不大却稳,將眾人分到两侧,趁机带著承砚挤了进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只一眼,便瞧见了被人群围在中间的王猛。 这廝背对著他们,径直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后背宽阔结实,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別著个空酒葫芦,时不时打个酒嗝,唾沫横飞地侃侃而谈,满脸都是不可一世的得意。 他身旁或坐或站著三人,皆是一身麻衣粗布,裤脚捲起,露出结实的小腿,手上布满厚茧,眉眼间带著几分草莽的悍气,瞧著便是顶顶的好汉子。 想来该是跟王猛一同前来的同伴,此刻正含笑听著,偶尔点头附和两句,眼里却藏著几分无奈的纵容。 好好好,找你找了这么久,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荣显看著王猛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胡说八道,脸色微微发黑,强压著打断他的念头,故意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盖过了周遭的嘈杂:“不对啊,我记得扬州境內並无黑风山,你莫不是喝多了记错了?” “胡说!我怎么可能记错!” 王猛醉意上头,压根没回头看说话的人,只梗著脖子嚷道,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发鸣,“天底下的山头多了去了,我去的就是黑风山,在北边!那廝就是黑风山的贼寇头领,手底下足足三百號人,个个凶神恶煞,我记得清清楚楚,半点没错!” 承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强忍著才没笑出声。 又是黑风山,又是三百贼寇,还有个力大无穷的铁臂熊,这廝编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跟真事儿似的。 荣显瞥了承砚一眼,示意他收敛些,转而看向王猛,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引导:“那你本事定然不小,居然能与那铁臂熊打个平手,寻常人可没这能耐。” “那是自然!”王猛被夸得愈发得意,拍著胸脯道,“我与那廝打了一天一夜,拳拳到肉,刀刀见真章,到最后平分秋色,谁也没占到便宜!” 承砚看著荣显渐渐发黑的脸色,差点没笑疯。 这王猛当真是个人才,打不过,转头就编排对方的坏话,还说的煞有其事,连细节都想得这般周全,也亏得他能编出来。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上前一步,故意追问:“既然打了个平手,最后你可是设法贏了他。 “, 第185章 小衙內这么巧 第185章 小衙內这么巧 王猛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愤懣,狠狠拍了下石板,咬牙道:“呵,那廝就是个卑鄙小人罢了!” “我见他本领確实不小,是块好料子,就想著劝他弃暗投明、归顺官府,也好谋个正经出路。” “嘿!谁曾想这廝太阴险狡诈了,居然假意答应诈降,趁我转身不备的时候,偷偷摸出弓箭,暗伤於我,若不是我反应快,躲开了要害,怕是早就折在他手里了!” “啊!” “竟有这种事?” “也太不要脸了,怎么还暗箭伤人,算不得好汉子!” 这话一出,围观的眾人齐齐惊呼,纷纷出声斥责那“铁臂熊”,替王猛抱不平,场面顿时热闹了几分。 王猛听著眾人的附和,脸上又露出几分得意,仿佛自己真成了遭人暗算的英雄好汉全然没察觉身后荣显那哭笑不得的神情。 “可不是嘛!” 王猛火气更盛,猛地拍著大腿站起身,抬手冲围观眾人拱了拱,嗓门震得周遭空气发颤:“我不远千里来汴京这贵宝地,便是为追寻那铁臂熊而来,誓要为我四位兄弟报仇雪恨,只是囊中————咦?!” 话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回头扫了眼,瞳孔骤然紧缩,当场嚇了个激灵。 那张让他魂牵梦绕——啊呸,是心惊肉跳的人影,竟就这么活生生立在身后,眉眼间带著几分似笑非笑。 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那道目光牢牢攫住,酒意瞬间散了五分,心“咯噔”一下往下沉,后背唰地冒起一层冷汗,连手脚都僵了半截。 “铁臂熊?”荣显勾了勾唇角,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阴惻惻的冷意。 “不、不是!”王猛头摇得像拨浪鼓,舌头都有些打结。 “暗箭伤人?”荣显又问,目光直勾勾盯著他。 “没、没有!纯属瞎编!”王猛彻底麻了,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樑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打。 造孽啊!这小衙內怎么跟阴魂似的神出鬼没,他逃到哪里,对方就追到哪里。 扬州躲不过,跑到汴京居然还能撞上,不就是当初没成气候的一次劫银,至於这么揪著不放? “这不是荣二郎吗?”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惊讶。 跟王猛同行的三个汉子,早就察觉气氛不对,闻言齐齐顿住动作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没少听荣显好打人的名声,知晓这是个不好招惹的主。 可转念想到近来荣二郎名声渐好,其中一个身材最魁梧的汉子还是硬著头皮站出来,拱手躬身道:“漕帮石鏗,见过二郎——” “没你的事,一边去。”荣显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始终黏在王猛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 “来,跟我说说,你与那铁臂熊,是怎么五五开的?” 五五开? 王猛懵了,压根没听懂这说法,冷汗顺著脸颊滑落,砸在脚下青石板上。 不是,偷听別人吹牛很有意思?还听了这么久,他能怎么解释。 本来就是胡编乱造撑场面的话,出门在外,不吹得厉害点,怎么让兄弟们信服,可偏偏被正主听了去,他脑子飞速运转,急著找补。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急忙辩解:“小衙內,您定是听错了!我说的不是平分秋色,是瓜分秋色,对,是瓜分秋色! 77 “嗤“6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响起一片嘘声,有人忍不住打趣:“原是大话欺人,吹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看热闹的人没一个散去,反倒往前凑了凑,饶有兴味地盯著两人,想瞧后续走向。 眾人也瞧出了异样,方才还唾沫横飞的王猛,此刻竟跟猫见了老鼠似的,缩著脖子,连腰杆都直不起来,气焰全消,反差大得可笑。 可王猛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小命要紧,脸面算什么? 他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心翼翼问道:“小衙內怎么也来了汴京,您不是扬州人吗?” 这话一出,围观眾人顿时笑作一团,王猛摸不著头脑,满脸茫然地望著四周。 人群里有个好心的老汉扯著嗓子解释:“你这汉子果然是外地的,荣二郎本就是汴京土生土长的,他不在汴京,还能待哪里?” 啊?! 王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合著他东躲西藏、一路奔逃,居然直接撞到人家底盘上了。 当初离开扬州前,他还信誓旦旦说“山高水远,往后再也不见那小衙內”,如今想来,只觉得脸颊烧得慌。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脸面了,保命最要紧。 王猛心一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当著满街看客的面,半点尊严都不顾了:“小衙內,方才是我喝多了浑说胡话,您大人有大量,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他这一出,不仅把围观看客嚇了一跳,连荣显都眼皮直跳,暗叫不妙。 “你这是作甚!” 荣显皱紧眉头,语气沉了下来,“我不过是撞见了,想与你说两句话,既未动你一指,也未辱你半句,你这般当眾下跪,莫不是要逼我当街折辱你,好陷我於恃势凌弱的非议里,毁我名声、坏我体面?” 大周最重体面,虽等级森严,可民间对勛贵当街折辱平民的事容忍度极低。 王猛今日这一跪,若是传出去,少不了有人说他荣显仗势欺人、失了勛贵风骨。 市井流言只会往“荣家风气鄙陋、恃权凌弱”上靠。 到时候不仅毁了他自己的名声,连带著承恩富昌伯爵府都会被牵连非议,所以他这话特意说得极重,点明其中要害。 “不、不是啊!”王猛彻底懵了,满脸慌乱地摆手,赶紧站了起来。 他本就是草莽汉子,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世家体面流言算计,哪里知道还藏著这么多弯弯绕绕。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讥讽:“这般当眾逼跪旁人,到底是何等过错,要如此折辱?寻常人家纵有不妥之处,也该私下理论,这般大张旗鼓,倒显得门第高了,便不把旁人顏面、国法规矩放在眼里了。” “谁在胡言乱语,敢毁我家名声,有胆子便站出来说!”承砚心头火起,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问,眼神扫过围观人群,带著几分煞气。 第186章 活的宝龙图 第186章 活的宝龙图 话音落下,围观的人群猛地往两侧分开,露出几个人影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身著綾罗绸缎,头戴珠釵,衣著光鲜亮丽,只是嘴皮单薄、眉眼狭长,瞧著便是个刻薄善妒的性子。 她身边跟著两个穿青衫的女使、一个挎著包袱的婆子,瞧著气度,倒不像是寻常市井人家。 那妇人显然没料到眾人会突然闪开,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暴露在人前,想往后躲都来不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强装镇定,抬著下巴看向荣显。 “不知夫人出自哪家府邸,莫非与伯爵府有旧怨,竟不分青红皂白辱我家名声,还请当面说清缘由,否则————” 荣显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沉沉无半分暖意,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之事本是王猛不通规矩自惹的麻烦,顶多算私下表態失当,压根扯不到国法层面。 可方才妇人那番话恶毒得很,若传到文官耳中,明日朝议定要揪著不放,届时不仅他自身受非议,连伯爵府都要被牵连,绝非小事。 他心头火气直窜,若討不到合理解释,今晚便是闹翻天,也要把公道爭回来。 念及此,他语气愈发寒凉,字字掷地有声:“汴京城就这么大,夫人若非外来客,便是登不上檯面的货色,此刻大可自行离去。只是明日一早,我便能查探清楚你的底细,到时候倒要问问你家主君,敢不敢隨我去鼓院、检院当眾对峙。” 康王氏本已脚底抹油想溜,听见这话差点气炸,胸脯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荣显嘴巴太毒,这话直戳肺腑。 合著在荣显眼里,康家竟是登不上檯面、连他都不配知晓的门户? 这般羞辱,换谁都受不住,偏她还没法当眾辩解,只觉脸颊发烫,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不该因露华浓记那点私怨,一时嘴碎得罪这浪荡子,如今反倒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下不来台。 好在她眼尖,余光猝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连忙拔高声线,清亮唤道:“包阁学!此处有勛贵恃势凌弱之事,还望阁学为小民做主,还眾人一个公道!” 荣显眉头骤然拧紧。 大周馆阁体系中,龙图阁属皇家藏书阁,衍生职分有等级,直学士、直阁、待制皆为“贴职”,无固定执掌,却代表朝廷认可的文名与资歷,获授者常兼领实职,说话极有分量,遇民间纠纷亦可依规介入调停裁断。 只是他记得,龙图阁直学士是盛紘好友柳铭,也就是长枫未来的老丈人担任,何时成了“包阁学”?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面目清秀、仪容端整的儒雅男子闻声走来,身旁伴著一位妇人,还有两位俏生生的女子,瞧著像是一家四口夜里出来閒逛。 “发生何事?”男子语气平和,目光扫过眾人,自带几分威严。 康王氏见人过来,顿时有了底气,忙堆起笑上前:“包阁学,我是————” “不必介绍你的身份,只管说事便好。既唤我来,我自会主持公道,其中是非曲直,我自有判断。”男子语气淡漠,半点情面没留。 康王氏气得噎了一下,暗自腹誹这人怎如此不通人情。 她知道开封府知府之位,还是包拯从她妹夫好友手中接任,本想攀扯些关係,反倒被当面懟回,一时更下不来台了。 可事已至此,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说,她眼珠一转,指著地上的王猛高声道:“即便此人有错,亦该交由官府依规审理。荣家二郎当眾逼其下跪,属私自行辱罚之举,逾越私人权责边界,违背民有过需官断,私刑不可擅用”的法制原则,实则是变相挑战官府司法权威!” “大人若不信,可问在场眾人,大傢伙都看在眼里!” 她出身官宦之家,这些法理说辞耳濡目染,自然知晓哪类指控最是严重。 侵扰市肆、公私纠纷皆不足惧,唯有越权处置、挑战官威,最易触动官员底线。 包拯听完,目光转向荣显,却见荣显面色阴沉,立在一旁半句辩解没有,心中顿时察觉异样,转而看向围观人群:“我乃官家亲封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包拯,眾人可將事情原委一一说来,不必惧怕。” 一听是官家亲封的官员,还是掌管汴京刑狱的开封府尹,眾人顿时没了顾虑。 有几个性子急的当即开口,把方才所见说了一遍:“包府尹,这几人都是漕帮来的,吃醉了酒在这儿吹大话,荣二郎过来逼问了几句,这汉子就嚇得跪下去了。” 这话听著实在,却藏著语言陷阱,“逼问”“嚇得”四字,极易让人联想荣显仗势施压,分明是刻意编排。 “等会等会!” 王猛急了,急得直跳脚,指著说话那人鼻子骂道:“你这廝怎敢胡说!什么叫逼问?什么叫嚇得?是我酒后胡吹被小衙內抓了现行,怕他再收拾我才主动下跪,你什么都不清楚,瞎掺和什么!” “详细说说。”包拯来了兴致,示意王猛细细道来。 王猛不再隱瞒,厚著脸皮扬声道:“好叫大老爷知道,我从扬州而来。先前小衙內在扬州剿匪,我因兄弟之事与他起了衝突,被收拾过一顿,如今早已改邪归正,来汴京討了份水上营生餬口。” “方才说什么铁臂熊、黑风山,都是我酒后胡诌吹牛,私下编排小衙內,如今被抓现行,一时慌了才跪了下去,与他无关,还请大老爷明鑑!” 他倒机灵,把自己曾为匪的事一笔带过,只说“起衝突”,含糊其辞避开要害,免得自討苦吃。 包拯即便心思縝密,也没深究这细节,只细细问询了衝突的时间、地点、缘由,一一核实清楚。 听完后,他心中已然有数,当即当眾断道:“此事皆因王猛酒后胡言而起,与荣二郎无涉,就此了结。” 全程竟未询问荣显半句,判完便转身要走。 “等下!”荣显开口唤住他。 包拯回过头,面露诧异:“此事我已公断,荣二郎莫非还有异议?” “异议未有,却有一事需釐清。” 荣显抬手指向康王氏,语气冷硬:“这位不知从那冒出来的,当眾辱我家声名,今日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这话一出,康王氏脸色瞬间铁青,差点没绷住,只觉一阵气血上涌,难堪得无地自容。 心中暗骂:你家才是冒出来的,你全家都是冒出来的,我父亲配享太庙!!! 第187章 又吐了一位 第187章 又吐了一位 “私德问题,我管不了。” 大周不禁百姓言论,坊间连朝臣軼事都敢隨口品评,更何况勛贵家事,包拯本就无心掺和这类口舌之爭。 真要论起来,康王氏既未捏造虚实,也未恶语辱骂,王猛確是当眾下跪,旁人隨口议论两句,顶多算是不明內情的揣测,算不上什么大错。 这话让荣显心头一滯,瞥见康王氏眼底翻涌的得意,暗自骂道:,这毒妇倒真拿她没辙了,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沉下脸,语气冷硬:“即便只是言语纠葛,当堂对峙,总该互通身份吧?总不能让我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 包拯頷首,公允道:“在理。还请这位夫人通报身份,也好让荣二郎知晓。” 康王氏面色骤变,方才的得意瞬间褪得一乾二净,脸色铁青如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只差没当场发作。 方才她要自报家门,包拯拦著不许,如今局势翻转,反倒要她主动亮明身份。 这要是传出去,她以官眷之身当眾掺和市井纠纷,还意图攀扯勛贵,少不了落个“失德善妒”的名声,往后在汴京內宅哪里还抬得起头。 为何会变成这般境地? 她不过是在人堆里暗戳戳腹誹两句,这群下贱胚子竟敢將她让出来,让她当眾出丑。 那包拯明明是文官,不帮著她家,怎反倒偏帮荣显这等勛贵。 事事皆违她意,全乱了章法,不仅没踩下荣显的气焰,反倒將自己架在火上烤,落得这般狼狈难堪。 满心懊悔交织著滔天怒火,恨这群贱民眼瞎碍事,恨包拯不分好歹,更恨自己一时失算,竟栽在这等醃攒事里,顏面尽失,憋屈得几乎要噬心。 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她挤出一抹僵硬的笑,语气含糊:“瞧这事闹的,我也是一时心软,见这位汉子当眾下跪,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纯属无心之举,倒不是有意针对谁。” 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见势头不对知道退缩了。 荣显嗤笑一声,哪会容她这般轻易脱身。 方才人群里煽风点火的,分明有她带来的下人,心思歹毒得很,如今想全身而退,未免太异想天开。 “夫人这般体恤维护,不知情的见了,倒要疑心二位是有什么杵臼之交呢。” “哈哈哈哈————”这话一出,围观眾人顿时笑作一团。 大周文风鼎盛,寻常百姓也多识些字,如此才能看懂小报、听懂戏文,自然知晓杵臼之交,本指不计身份贫贱的真挚挚友,可荣显这话里不恰当的用法,谁都能品出几分別样意味。 眾人里的汉子们肆无忌惮地在康王氏身上打量,自光扫过她因气急而剧烈起伏的胸脯,眼珠子都直了,脸上儘是暖昧不明的笑。 康王氏又气又窘,正要开口反驳,人群里已有人认出了她,高声道:“荣二郎,这是康家大娘子!” 一听“康家”二字,荣显瞬间反应过来,眼神愈发冰冷。 好好好,他当是谁,竟是这个搅家精,原剧中,这毒妇就看不得別人过得好。 可他有些不明白,自己跟华兰还没成亲,也没招惹这货,为什么今晚要故意挑事儿。 眼见康王氏要趁乱狼狈逃窜,他朗声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字字掷地,直白狠戾,便是目不识丁的市井小民也能听透其中恶意,分明是指著康王氏痛骂其心肠歹毒。 眾人闻言俱是一怔,转瞬反应过来,眼底霎时涌满看热闹的兴味,目光齐刷刷钉在康王氏身上,带著戏謔与探究。 “噗!” 刚走出两步的康王氏猛地顿住,一口老血径直喷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骇然地扭头看向荣显。 她出身官宦,自然知晓这话的意思。 可让她恐惧的是,这话朗朗上口、易懂好记,今日若传出去,不出一日便会传遍汴京大街小巷。 往后旁人提及这话,定会先想到她,这岂不是另类的遗臭万年? “你你你————” 她越想越慌,心口翻涌著戾气与羞愤,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直直指著荣显。 一口气猛地憋在喉头,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大娘子!” “快,快找郎中!” 康家下人顿时乱作一团,好在隨行的嬤嬤还算镇定,赶紧背起康王氏,朝著最近的医馆慌慌张张跑去。 “哈哈哈哈————” 荣显笑得畅快,康王氏这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这话若是骂给普通妇人,对方顶多当是骂街,定会当场撒泼回骂。 可康王氏读过书,能精准品出其中恶意,偏又无从辩驳,只能憋闷攻心。 一旁承砚更是忍不住偷著乐,少爷这嘴巴也忒毒了,又骂的一个呕血,已经两个了,不知道谁是第三个? “荣二郎何必得理不饶人。”包拯看著眼前的闹剧,有些哭笑不得,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可荣显也没想放过他? 他瞥了包拯一眼,没好气道:“你也好不到哪去。方才她诬告我越权处置时,你怎么不吭声?审完案连句公道话、半句斥责都没有,如今倒来当老好人了。” 越说越气,他抬手指向王猛身旁两人,语气篤定:“这两人里,有一个是扬州江蛟,乃是手上沾了人命的水寇,如今到了你的地界,包府尹不如为民请命,將他拿下?” “噗通!” 荣显话音未落,一声落水声便骤然响起,那被指认的江蛟显然不是傻子,知晓落在包拯手里绝无好下场,竟当场跳河逃窜。 荣显嘴角不自觉上扬,既然爱管閒事,那便让他管个够。 包拯满脸愕然,望著已游出数丈远的江蛟,整个人都麻了。 他今夜只带了两个普通隨从,身边更没有传说中的王朝马汉,哪能追上水里的悍匪。 可此事事关命案,他身为开封府尹,断没有不管的道理,当即吩咐隨从快去附近衙门喊人。 待下人急匆匆离去,他竟转身对著荣显拱手致歉:“荣二郎方才所言在理,是我思虑不周,向你致歉。且你举报水匪有功,我定当为你申请赏金,若此案事关重大,我亦可上报朝廷,为你求一份敕书表彰。 第188章 鲜活的人吶 第188章 鲜活的人吶 这话反倒让荣显愣住了,见包拯眼底坦荡清明,他忽然醒悟。 这位包龙图与其他文官不同,似乎对勛贵从无偏见,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包拯。” 得,荣显彻底恍然,原来是未来名满天下的包公,这般正直执拗的性子,倒与王安石有几分相似。 包拯向来秉持“国法为先、实绩为要”,身份高低於他而言无足轻重,尽责守法则敬,乱法失责则斥,对勛贵、武將、文官一视同仁,真正做到了不偏不倚。 想通这点,荣显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倒是误会了他。 他嘆了口气,走到汴河岸边,伸手从沿河道路破损的砖缝里一抠,直接抠下半截石砖。 望著远处浮出水面换气的江蛟,他抬手猛地將石砖掷了出去,力道十足。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从河面传来,江蛟直直沉了下去,片刻后才挣扎著浮出水面,显然已受了伤。 荣显满意地拍了拍手,冲包拯道:“找艘小船打捞上来便是,他跑不了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要是有弓箭,江蛟此刻怕是已成了筛子。 做完这一切,他扫了眼一旁瑟缩的王猛,沉声道:“明日你们几个来找我,我有事问你们。” 说罢瀟洒转身,丝毫不拖泥带水。 “等下!” 荣显一愣,扭头看向包拯,以为他要道谢,当即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不必客气,我也是大周子民,为民除害本就是分內之事。” 知晓对方是包拯后,他对文人的那点鄙夷也烟消云散,態度自然亲和了不少。 这话却逗得包拯身旁的几位女眷捂嘴轻笑,眼底满是戏謔。 “你误会了。”包拯语气严肃,半点不含糊,“你协助官府抓捕贼寇是善举,理应嘉奖,但你破坏沿河道路、损毁砖石,违反了市肆规制,按律需罚钱十贯,一码归一码,不可混为一谈。” 荣显:“???” 认真的? 他看著包拯一本正经的脸,半点不像是开玩笑,顿时麻了。 可转念一想,反倒觉得此间意趣横生。 正直如包拯,执拗如王安石,矜傲似欧阳修,带著鲜活的稜角与烟火气,褪去了课本里单一的“正直”符號,成了有原则、讲规矩,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真实模样。 世间本就无完美之人,唯有这般带著稜角与温度的存在,才见世事本真,这份破除刻板、触达本相的鲜活,恰是最动人的意趣。 他无奈嘆气,没骨气地开口赊帐:“今日身上未带足银钱,明日一併凑齐补交,包府尹看可行?” 得到包拯頷首应充后,他才急匆匆地溜了,生怕对方再找出什么需要罚款的地方。 “咯咯咯————这就是写出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荣二郎,倒真是有趣得很。” “他还以为父亲要谢他呢,没成想反被罚款,也太好笑了。” 包拯身旁的两位姑娘捂嘴轻笑,她们最是清楚自家父亲的性子,向来铁面无私,连官家都敢上书直言劝諫,更別说旁人了。 “背后议论他人,是你们该做的吗?”包拯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语气严肃,却还是留了些顏面,只是压低声音训斥了两句。 两位姑娘脸色一僵,笑意瞬间敛去,不雅的吐了吐香舌,不敢再说话了。 最后江蛟还是被抓了,王猛“痛心疾首”,拍著胸口难受至极。 最后仿佛受不了如此打击,当晚他便留了封信拜別石鏗,连夜收拾了简单行囊,悄无声息离了漕帮驻地。 至於是真痛彻心扉走的,还是另有盘算,石鏗说不清,结义兄弟张鰍也摸不透。 反正信上字字恳切,只说江蛟落网让他心绪难平,满心愧疚又慌乱,实在没法面对弟兄们,也没法面对后续事宜,待日后冷静下来、理清心绪,再回来与眾人相聚。 没错,是出走,既没提断绝结义情分,也没说永不归返,只字未提逃避,却偏偏选在最要紧的当口抽身。 这可把张鰍给搞麻了,当即就跳了脚,粗话顺著喉咙往外冒,直骂娘:“这王猛到底要干嘛?荣二郎特意见咱们,他倒好,这节骨眼上跑了,咱们俩明天怎么跟荣二郎交代?” 漕帮在外听著威风,码头上下都给几分薄面,可內里的苦楚只有自己清楚。 说到底,就是一群依水而生、靠水运拉货、码头扛活討生活的苦命人。 聚在一处抱团取暖,不过是想在风浪里站稳脚跟,能安安分分混口饱饭,护著家里老小不挨饿受冻罢了。 正因为都是从泥里爬起来的,见惯了人间冷暖,漕帮內部向来抱团,弟兄们相互帮扶,遇事拧成一股绳,日子虽苦,倒也有几分底气。 可这份团结,搁在汴京那些金尊玉贵的显贵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撑死了就是只大些的蚂蚁,人家真要动心思拿捏,压根不用亲自出手,隨便递句话、设个坎,就能让他们走投无路。 张鰍越想越火,脚边的木凳被他踹得哐当响:“万一明儿荣显因此恼了,觉得咱们漕帮不识抬举,这锅谁来背,我可不想替王猛那廝担著,哥哥哎,咱们漕帮上上下下百十號人,禁不起这么折腾。” “这————”石鏗坐在门槛上,指尖捏著王猛留下的信纸,神色复杂得很,眉头拧成个疙瘩。 沉默半晌,还是强撑著安抚道:“不会的吧。贤弟信里也提了,荣二郎为人豁达,不拘小节,断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追究咱们,明日咱们如实说明情况,好生致歉,只管去便是。” “哥哥好生糊涂!”张鰍本就带著浓重的草莽气,急起来说话更是不管不顾,嗓门陡然拔高,“別管荣家二郎表面怎么说,人心隔肚皮,万一他心里记恨上了呢?咱们漕帮兢兢业业討生活,凭什么替他王猛的任性背锅?” 他越说越气,一拍桌子,“不行,我这就去把他找回来,就算绑,也得把人绑回来。” “哎,贤弟————贤弟莫急!”石鏗忙起身上前劝阻,伸手想拽住张鰍的胳膊。 可张鰍早已铁了心,脚下生风,一扭身就挣开了,大步跨出门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鏗僵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门口,晚风卷著水汽吹过来,带著几分凉意,他缓缓坐回门槛上,重重嘆了口气—— 第189章 漕帮的用处 第189章 漕帮的用处 张鰍寻了王猛一整夜,翻遍了漕帮常聚的码头、栈房,连城郊的破庙都踏了两遍,终究没见著人影。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寻上石鏗,两人面色凝重地结伴往富昌伯爵府去,將寻人无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荣显端坐堂中,闻言半点没动怒,眉眼间反倒透著几分瞭然,似早已料到此情。 他见石鏗、张鰍二人垂首立在堂下,手足都有些侷促,指尖无意识摩掌著袖沿,便抬了抬眼,语气温和地安抚:“无碍,我与王猛也算相熟,他既不愿来见,便隨他心意便是,不必强求。” 石鏗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了地,紧绷的肩背霎时松垮了几分,后背沁出的薄汗也凉了下去,他忙躬身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感激:“多谢荣二郎体谅。不知二郎唤我二人前来,可有差遣?” 荣显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二人,开门见山:“你漕帮如今有多少人手,多少船只?” 这话问得突然,石鏗愣了愣,虽满心纳闷,却不敢耽搁,仔细回想了片刻回道:“在册的漕船有三十余艘,核心的船工、舵手约莫八百人,若是算上码头帮工、临时搭伙討生计的外围人手,总共有两千出头。” 他只是漕帮里的一个头目,並非帮主,对这些数目也只敢说个大概,不敢妄言精准。 荣显闻言頷首,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落在裊裊茶烟里,脑海中已將这些数目过了一遍,隨即又问:“再说说漕帮的营生,还有漕运的大致情形。” 石鏗沉凝片刻,斟酌著措辞道:“民间漕运说起来简单,实则是官方漕运运力不足,满足不了商户、百姓的转运需求,才有了我们的活路。只是走漕运的船工、縴夫日子苦,僱主剋扣工钱是常事,遇上汛期、浅滩,船毁人亡也无人兜底,抱团成漕帮,一来能联手跟僱主谈工钱、抗风险,二来也能借著漕运顺带做些短途带货的营生,补贴生计,漕帮便是这么聚起来的。” “我们平日多走漕运四渠,顺著漕运四渠往来转运粮米、布匹,挣的都是血汗钱。真正的大头在海商那边,海外运来的香料、珍宝先到江淮港口,再靠內河漕船转运往汴京,沿途过闸、避滩,都得靠我们引路,只是利润大多被海商、官府分去,我们只捞些幸苦跑腿的银子——” 石鏗说得细致,荣显静静听著,指尖时不时轻点桌面。 脑海里已將江淮港口、汴河航道、汴京码头这些地名串了起来,一条条漕运线路清晰浮现,连沿途的关卡都约莫有了数。 他抬眼看向石鏗,眼神骤然沉了沉,语气篤定:“若有伯爵府背书,你能不能拿下漕帮的掌控权?” 这话一出,石鏗、张鰍猛地浑身一颤,脚下都踉蹌了半步,两人惊愕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掩不住的狂喜,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事到如今,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荣二郎分明是看上了漕运这苦哈哈的生意,要扶他们上位。 张鰍性子急,率先往前一步,朗声道:“荣二郎放心!我哥哥在漕帮待了十余年,为人仗义,船工、縴夫都服他,往日里遇事也敢扛事,只要有伯爵府的名头撑著,定能將漕帮攥在手里!” 他心里清楚,单凭他们兄弟的能耐,想掌控漕帮难如登天,无他,入伙有些晚了。 可富昌伯爵府不一样,那是实打实的勛贵门第,只要借著名头,再加上石鏗的名声,倒也不成问题。 “好。”荣显见状大喜,却没失了分寸,神情陡然严肃起来,语气带著几分警示:“往后你们在漕帮行事,遇著刁难的商户、关卡,尽可用伯爵府的名號周旋,可若是敢借著名头为非作歹、欺压良善坏了我的规矩————“” 他话没说完,石鏗已忙躬身,语气郑重:“二郎放心,我兄弟二人懂规矩,绝不敢坏了伯爵府的名声,往后行事定守本分,凡事以二郎的吩咐为先。” 荣显见他识趣,满意頷首:“漕帮往后怎么发展,你们自行谋划,不必事事来报备,我懒得管。但有四件事,你们必须帮我办好。” 石鏗、张鰍忙凝神细听,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一,派可靠人手探听各地消息,不管是官场变动、民间流言,还是市井趣事,只要是新鲜事,都给我匯总送来。” “其二,重点打探海贸的动向,商船航线、货物品类、利润高低,越详细越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其三,留意往返南洋的商船,尤其是爪哇、西域来的商人,帮我寻南洋薯,还有一种黄色的种子,若是有其他稀罕作物的种子,也一併搜罗来。” “其四,西北凉州、甘州的榷场,常有去过大秦的波斯商人,托人找他们带些种子,特別是那种长得像芋头、外皮淡黄色的异域薯类。” 石鏗皱著眉,在心里一一记下,前两件事倒不难,漕帮船只往来各地,码头本就是消息聚集地,派几个人留意便能办成。 可后两件要寻南洋、西域的种子,他们做內陆漕运,跟海商、西域商人交集不多,只能托相熟的商户转寻,怕是要费些功夫。 他思忖片刻,还是拱手应下:“荣二郎放心,我回去便安排人手,儘快打探这些事,有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往后有事,你们找他便是。”荣显指了指立在一旁的陈夯,陈夯身形魁梧,上前一步頷首示意,眼神沉稳。 话音刚落,荣显似忽然想起什么,勾了勾唇角笑了:“对了,王猛在城西的破院住著,具体地址问陈夯便知。你们不必去打扰他,派人盯著些,看他平日跟谁往来,往哪里去,回头把情况报给我就行。 石鏗闻言又惊又喜,没想到王猛竟藏在城西。 张鰍则气得牙痒痒,昨晚寻得脚都磨破了,这廝竟躲在城西,若不是荣显吩咐不能打扰,他真想衝过去揍一顿解气。 第190章 荣飞燕的执念 第190章 荣飞燕的执念 两人见荣显端起茶盏,已是送客的意思,便不再停留,跟著陈夯往外走,刚出伯爵府大门,便急不可耐地凑在一起商量起办事的章程。 堂內静了下来,承砚躡手躡脚凑上前,贱兮兮地笑道:“少爷,您这又是调遣漕帮,又是寻海外种子的,莫不是府上又要添什么稀罕物件?” 荣显抬眼,伸手按住他的脸一把推到旁边,语气无奈:“玩物丧志,你少爷我是那种只图新鲜物件的人?” “少爷,您这脸皮可真厚,这话也说得出口。” 承砚揉了揉脸,撇了撇嘴,见荣显要瞪他,忙撒腿往后退,“整个汴京谁不知道,伯爵府的稀罕物件最多,您这些日子哪顾得上读书,心思都在这些东西上了。” 汴京城里的勛贵子弟,谁不羡慕伯爵府的新奇玩意儿,那都是荣显一点一点掏出来的,说是玩物丧志,也不算冤枉。 荣显无奈摇了摇头,这小子跟著自己久了,越发没规矩,却也没真生气,只端著茶盏抿了口,脑海里盘算著后续的计划。 良种的事总算提上了日程,他也没抱太高期望,三年內能寻到南洋薯、玉米这类高產作物,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王猛虽没来见他,却间接送来了石鏗、张鰍两个可用之人,也算是意外之喜。 石鏗仗义,能服眾,適合掌控漕帮。 张鰍就更不错了,水性极好,浑號“浪里钻”,自小长在船头,水里的功夫练得登峰造极。 漕帮里的人常打趣:“张鰍下水,鱼虾都得给他让路!” 这般好的水性,若是送去军中,反倒没了用武之地。 荣显也曾想过把陈夯、张鰍这类好手送进军中谋个前程,可转念一想,便歇了心思大周的军队,狗都不愿去。 大周军伍的装备不算差,甲冑、兵器都算精良,可战力却参差不齐。 真正能打的,也就曹家掌控的西北军,常年守著边境,跟西夏廝杀,战力彪悍。 禁军驻守京师,装备最是精良,可安稳日子过久了,將士们渐渐懈怠,如今战力已比巔峰时弱了两成。 至於地方军,早已没了军队的模样,大多被文官老爷差去种地、修路,成了杂役,平日里连操练都没有,战力更是不堪一击。 还有厢兵,那特么是兵吗?不过是一群流民罢了。 说句难听话,大周的士卒在世人眼里,就是下贱营生,路过的狗都能踹两脚。 外出打仗更是荒唐,领兵的多是不懂军务的文官,连舆图都看不明白,竟有文官勒令將士在湍急河水中排兵布阵,全然不顾將士死活。 將士们早已心灰意冷了,打仗只敢按著文官的吩咐来,输了顶多受些责罚,若是敢违背命令自行调度,轻则贬斥,重则掉脑袋。 再加上狄青被贬,將士人人心里都有小九九,如今谁还愿意拼命,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与其让张鰍去军中蹉跎,不如让他留在漕帮,往后內河转运、水上行事,都能派上用场。 反正人已在自己手底下,肉烂在锅里,早晚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思绪落定,荣显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躁动,猛地站起身,沉声道:“走,去城郊庄子看看。” 承砚闻言,早已一溜烟跑去备马车,荣显取了一桿沉甸甸的大戟,又让人把良马白印牵来。 白印是难得的好马,整日关在马厩里,都快待废了,正好带出去撒撒欢。 荣显牵著白印刚踏出马场,身后便传来荣飞燕急促的唤声,伴著云袖轻扬的裙角,两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二哥哥可是要去城郊庄子?”荣飞燕跑到近前,气息微喘,鬢边珠釵轻晃,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望著荣显,尾音不自觉带了点软糯的哀求。 城郊那处庄子,於她而言向来是个谜。 琉璃是怎么造的,琉光宝鑑又是怎么回事,她半点不知,只知荣显看得极紧,连张初翠都没去过一次。 可越是这般藏著掖著,她心里越痒,先前趁荣显不留意偷偷跑去过一回,却被庄子管事拦在作坊外,说什么也不让进。 整整两年,这份好奇憋得她心头髮慌,此番见荣显要去,说什么也不肯放过机会,非要跟著去探个究竟,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玄机。 想著,她伸手攥住荣显的衣袖,指尖轻轻拽了拽,声气软得像浸了蜜:“二哥哥,便让我跟著去吧,回头我亲自给你做最喜欢的白煮羊。” 云袖在旁连忙帮腔,语气恳切:“二爷就带上姑娘吧!姑娘惦记庄子的事好久了,总没能如愿,再过两日二爷就要去私塾上学,往后更难有机会了。” “二哥哥,我定乖乖听话,断不添乱,嗯?便允了我罢,可好?” 荣飞燕仰头望著他,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满是娇憨的哀求,模样软得让人不忍拒绝。 平日里荣飞燕性子鲜活爽朗,这般娇娇软软撒娇的模样,倒是少见。 荣显被她看得失笑,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纵容:“我不让你去,是那边作坊里动静大,铁器、炭火杂乱,怕伤著你。罢了罢了,跟上吧,到了那边可得守规矩。” 他实在被缠得没法,转念一想,带上也无妨,到时候多叮嘱管事照看,自己也多留意些,总归出不了差错。 见他鬆口,荣飞燕眸间瞬时亮得似盛了漫天星光,唇角当即漾开浅浅梨涡,喜得连忙点头,声音甜得发颤:“谢二哥哥!二哥哥最好了!” “你啊,也是个不省心的。”荣显没好气道,指尖却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嘴角藏不住笑意。 这般一来,此次出门便多了荣飞燕与云袖两个小尾巴。 路上荣飞燕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原本单调的路途,倒也添了不少欢声笑语,热闹了许多。 荣显那处庄子,依河南岸而建,距汴京二十五里地,地处僻静,无漕船往来喧囂。 仅靠一条窄浅溪渠连通大河,平日里专事农產种养,鲜少有人往来,最是清净无扰。 庄外绕著一圈丈许高的夯土墙,墙皮泛著浅黄,墙根处栽满了垂柳,枝条垂至地面,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拂过墙面添了几分生机。 临河一侧留了丈宽浅滩,铺著平整的青石板,岸边架著两架木质水车,轮辐巨大,常年浸泡在河水中,遇水便缓缓转动,引河水顺著竹管流入庄內沟渠,蜿蜒穿梭于田亩间,滋养著两岸庄稼。 第191章 研究 第191章 研究 顺著庄门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合院庄宅,主屋以青砖包裹夯土为外墙,青瓦覆顶,檐角微微上翘,檐下掛著竹编雨帘,风吹过便簌簌作响,透著几分质朴。 宅后按方位分了三大片区,东侧是大片粮田,临近沟渠的低洼处种著水稻,绿油油的禾苗长势旺盛,风过翻起层层绿浪。 远些的旱地开垦得规整,种著小麦与粟米,田埂上留著窄窄的小道,供佃户行走打理。 田埂间隙还杂种著些豆类,充分利用土地。 佃户们的住处散落在粮田边缘,四五处茅舍皆是竹木搭架、茅草覆顶,黄泥夯地,院外搭著简易柴棚,堆著晒乾的柴薪与粪堆,透著浓厚的烟火气,佃户们劳作的身影穿梭在田埂间,一派繁忙景象。 西侧是果蔬园与作坊区。果蔬园內种满了萝卜、白菜、瓜茄等寻常蔬果,枝叶繁茂,沉甸甸的果实掛在藤上,看著喜人。 作坊区是青石砖搭成的,屋顶搭著烟囱,不时有黑烟缓缓冒出,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铁器碰撞的叮噹声,门口有健壮家生子值守,透著几分神秘,让人看不清內里情形。 整个庄子无半点奢华装饰,处处可见农忙痕跡,沟渠內水流潺潺,柳丝垂河,风过既能闻见麦香,又能嗅到草木的清新气息,唯有佃户劳作的身影、禽畜的啼鸣,交织成一派质朴静謐的模样,適配农產自给自足的態势。 荣飞燕跟著荣显四处打量,越看越疑惑一这分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庄,和田里常见的庄子没什么不同。 若非庄內不时有健壮家生子巡视,值守在作坊门口,她实在看不出哪里特殊,更不明白荣显为何要看得这般严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疑惑间,刚下马车的承砚忽然缩了缩脖子,凑到荣显身边低声道:“少爷,我爹来了。” 荣显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腿脚不太利落的中年男人正一病一拐朝这边走来,正是庄子管事荣常。 “少爷来了,一路辛苦,可要先去宅內歇脚,安排著住下?” 荣常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给荣显行了一礼,目光扫到旁边的荣飞燕时,顿时吃了一惊,连忙又躬身见礼,”三姑娘怎也来了?倒是未曾提前知晓。” 方才马车驶进庄子时,已有家生子来匯报荣显到访,只是他腿脚不便,赶路慢了些,没能及时在庄门迎接,更不知荣飞燕也跟著来了。 “常伯。”荣飞燕敛了雀跃,客气頷首示意,语气格外恭谨。 荣常原是祖父荣自珍的贴身长隨,当年为护荣自珍脱险,硬生生折了腿落下残疾,於荣家有恩,她唤一声“常伯”,既是敬重,也是情理之中。 也正因这份渊源,荣常向来只认主家核心,早年听荣自珍的,如今便一心只听荣显调遣。 这也是她先前偷偷来庄子,始终进不了作坊的缘由。 “三姑娘客气了。”荣常憨厚一笑,眼角皱纹堆起,透著几分实在。 荣显摆摆手,径直问道:“常伯別忙活,我这次就是心血来潮过来看看,下午便回,庄子里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爆炸。”荣常知道他最掛心作坊什么东西,当即应声,语气里带了些喜意,”邹师傅盯著呢,说这回火候都拿捏得准,格外稳定,没准就能成了。” “还是得仔细些,多叮嘱邹师傅,半点不能鬆劲。”荣显神色沉了沉,叮嘱道。 “放心,我挑了个眼尖机灵的小子守在作坊里,一举一动都盯著呢。”荣常拍著胸脯保证。 他瞥见荣飞燕眉眼间藏著迷糊,也不多解释作坊里的事,只转头对她笑道:“姑娘,让云袖隨我家那口子去院里摘些青菜吧,都是地里自种的,新鲜得很,走的时候带上,我记得大娘子最爱吃爽口萝卜,正好捎些回去。” 承砚见状,立刻自告奋勇:“我带云袖姐姐去!” 他心里门儿清,作坊里的东西见不得太多人,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泄露的风险。 那些机括造物,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根本没法向外人解释。 荣显没阻拦,看著承砚领著云袖往荣常家去了,才对荣常道:“你也歇著,不用跟来。” 说罢,亲自引著荣飞燕往河边方向走,那边用夯土墙跟木板单独围了一片区域,平日里从不让外人靠近。 “进去看看吧,你不是惦记两年了?”荣显停在一扇木门旁,抬手示意。 木门后隱约传来两种声响,一种是水流哗啦的轻响,一种是木轴转动的吱呀声,混著细碎的雀鸣,清清脆脆。 事到临头,荣飞燕反倒有些紧张,指尖攥著裙角,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深吸一口气,她壮著胆子推开木门,眼前的景象瞬间让她定在原地,结结巴巴道: ” 水————水车?” 溪畔两岸,数十架水车依岸排布,木质轮叶衔著溪水飞速转动,溅起细碎水花。 轮轴交错相连,牵著丝线般的传动带,榫卵咬合间严丝合缝,水流倾泻而下,齿轮转动精准无差,动静相济,织就一幅繁杂又有序的水动机括图景。 往日灵动的眼眸里满是惊凝,脚步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她从不知木石能拼凑出这般精巧的造物,更没想过寻常流水能驱动这般庞然阵列,只觉眼前机括如星罗棋布,每一处衔接都藏著天地巧思,震撼得心头怦怦直跳,眼底满是惊艷。 “立式多叶片水轮。”荣显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声音轻缓,“比普通水车提力足、转速稳,早前用来驱动作坊器械,不过现在已经淘汰了,核心结构改去適配纺织机了。”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带你去看它的替代品。” 荣飞燕愣愣合上木门,晕晕乎乎跟上荣显的脚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庄子里常年冒黑烟的作坊区。 这里就是庄子里的神秘物件,荣飞燕心中忐忑,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92章 二代母机 第192章 二代母机 荣飞燕立在作坊檐下,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浅青。 往日见惯了水力碾磨、畜力车驾,只当是人力之外的极致巧思,可此刻,眼前的铜铁巨兽却让她浑身发僵,挪不开眼。 丈许高的青铜锅炉臥在青砖砌就的檯面上,外层裹著一层黑亮的耐火泥,泛著厚重的质感。 顶端接了数根铜管,寒光凛冽,偶有白汽顺著缝隙丝丝溢出,带著灼人的热气,哪怕只是静静伏在那里,也透著一股沉凝的蛮力,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忽闻作坊內工匠一声吆喝,紧接著铜阀转动,“咔嗒”一声脆响后,白汽骤然喷涌如雾,伴著“嘶嘶”的轰鸣,锅炉轻轻震颤起来,连脚下的青砖都似有细微共振,顺著鞋底传上来。 没有驴马嘶鸣,没有水流喧腾,唯有蒸汽吞吐的闷响、铜铁相击的脆响,规律而磅礴,仿佛藏著用不尽的蛮力,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她望著锅炉联动的曲轴飞速运转,连杆起落间带著沉稳顿挫,那股不借天时、不劳人力的巨力,竟仅凭烧火蒸水便能源源不绝,直看得目瞪口呆。 这铜铁造物既不依山水,也不靠人畜,单凭水火便能驭力生劲,於她而言,与神跡无异,满心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撼,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这是二代蒸汽机,单是解决锅炉密封的问题,就耗了我大半年功夫。” 荣显语气里带了些感慨,哪有小说里写的那般容易,单是一个动力系统,便让他反覆试错,差点把他干废了。 起初他靠水车群提供动力,后来造出一代机—简易纽科门蒸汽机,可弊病重重。 锅炉密封差、动力效率低、无冷凝系统、能耗极高。 直到初代母机落地,才能精细加工零件,重新改良出眼前这台二代机,总算勉强能用。 他引著荣飞燕往隔壁房间走,內里略显凌乱,墙角堆著些金属毛坯与工具。 正中间摆放著一个三米长、一米高的铁製物件,线条规整,齿轮与导轨错落交织,透著精密的质感。 “这就是你想看的二代母机,整个庄子都是为了它。” 荣显指了指那物件,笑道,“说了你也未必能懂,甚至会觉得失望,论视觉衝击力,还不如刚才的二代蒸汽机。” 荣飞燕围著母机上下打量,眼底果然掠过几分失落。 看著不过是比寻常铁器精巧些,既没有水车的壮阔,也没有蒸汽机的震撼,实在看不出特別之处。 可她不知,为了这份“精巧”,荣显从材料研究起步,一点点打磨精度、优化结构,叠代了数轮,耗了近两年心血,每一处齿轮、每一条导轨,都是反覆校准才成的。 “它————有什么用?”荣飞燕忍不住问。 “取代人工。”荣显言简意賅。 见她眼底仍是迷茫,荣显领著她往外走,耐心解释:“你头上戴的簪子,寻常工匠需费半日功夫打磨,纹路、粗细全凭手感;可若是用这母机来做,一个时辰便能削出几十支,且每一支簪身粗细均匀、纹路规整,分毫不差。” “啊?!”荣飞燕猛地睁大眼睛,是真的吃了一惊。 原来所谓取代人工,不是替代水磨功夫那般简单,而是实打实把人都给省了。 既能做簪子,那釵环、首饰、甚至其他金属物件,是不是也能做? 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热意,指尖都泛了痒,她只觉得有些激动。 旁人费尽心神半日才磨出一件的物件,她家母机转一转,一个时辰便出数十件,这般省工省劲,成本大减,利润岂不是翻著倍往上涨? 她喉间不自觉滚出一声轻响,竟没察觉自己嘴角已翘得老高,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二哥哥,你是要靠它做首饰买卖?”荣飞燕急切地问。 荣显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它现在另有用处,暂时只用来加工纺织机的金属锭子。” “纺织机?”荣飞燕虽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布匹丝绸本就是外贸硬通货,若是能靠母机提效,照样能赚大钱,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见她这般財迷模样,荣显忍不住笑了,他的图谋,怎会这般简单?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问道:“泉州顶级的海商,家產数万万贯,你可知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丝绸、瓷器、茶叶!”荣飞燕眼睛瞬间亮了,脱口而出。 “泉州、明州、广州三大港口,往来商船络绎不绝,你觉得这样的海商,有多少?”荣显语气带了些诱惑,慢悠悠问道。 这话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荣飞燕的心,她只觉得喉咙发乾,一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若是能靠母机提效,把產量提上去,再搭上海运的线,那赚的钱,岂止是翻几倍? 荣家,要发了! 荣显却忽然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泼冷水:“想什么呢?你觉得咱们荣家,有本事染指海运?” 一听这话,荣飞燕瞬间泄了气,蔫蔫垂下头。 是啊,荣家不过是伯爵府,无兵权、无海贸渠道,朝堂上也无强硬靠山,根本没能力插手海运这块肥肉。 这般厉害的造物,最后多半还是要献给宫里,沦为皇权的附庸。 她想得没错,可荣显的盘算里,从来没有“买卖”二字。 刀要举起来时,他向来喜欢连自己人一併砍了。 只是如今刀把还不在他手里,火候未到,绝不能轻易亮出刀身。 荣显伸了个懒腰,心情颇佳,二代机稳定运行,意味著动力端有了保障。 二代母机的成功,三代母机与三代蒸汽机的研发也有了底气,科举之前,大概率能全部落地。 等动力、材料、器械三大核心难题都解决,他筹划多年的事,便也差不多能铺开了。 母机在手,天下我有。 小赵最好识相些,否则————哼哼! 荣显暗自嘚瑟一番。 “二哥哥是想將此物进献给官家?”荣飞燕蹙眉斟酌,“这般奇物確是精妙绝伦,只是恐难合士大夫心意,未必能得认可。 “, 第193章 离经叛道 第193章 离经叛道 荣显自然懂她的顾虑。 文人对器用之物,向来是技为用、不越纲。 认可济世之能,却轻其为“末技”,不承认自有独立价值。 儒家眼里,工匠凭手艺营生,专注器物打造,只重实操、不晓义理,难担济世传道之责,不过是辅助阶层。 价值被矮化,归为市井细民,与商人同被视作逐利之流。 可他们又不排斥官方推广,比如推崇纺织机具、革新军器,却只把这些当治国安民的工具,用完便弃,从不见珍视器物本身的价值。 便是荣显献上母机,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件经世利器,可用,却终究失了母机真正的分量。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献出去,他不缺这份功劳,有了母机,往后无数类似的功绩都能握在手里。 但他没明说,只抬眼问:“妹妹怎么看器用之物?” “格物不能存心於草木器用之间,须先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才是致知正道。”荣飞燕答得乾脆,字字都是儒家正统论调。 探究事物本质,不该执著於草木器物这类有形之物,得先穷尽天理、理清人伦、研习圣言、通晓世事,才算得获真知的正途。 可这般重道轻器,实则把所有技艺都贬成了微不足道的末流,既碍了工艺美术生长,更堵了科技前行的路。 荣显嗤笑一声:“回望文明初兴,是器用突破让人类挣脱宿命、叩问真理,而是你口中的圣人言。” 见荣飞燕仍不服气,他摆了摆手,语气带著点反问的锐度:“我问你,先民打磨石斧、雕琢骨耜,刀耕火种之时,圣人在哪?” 荣飞燕猛地一怔,小脸憋得通红,喉间动了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一问,堪称绝杀。 先民那时困在生肉致病的绝境里,连活下去都难,何来閒心穷天理、明人伦? 反倒是他们无天理可穷、无圣言可依,偏偏盯著草木器用反覆琢磨实践,才慢慢摸透天理、立下人伦,往后才有了圣人出世。 她答不上来,也不知该如何辩驳,整个人僵在原地,十几年的认知逻辑,竟被这一句话彻底掀翻。 “我来告诉你。”荣显牵过她的袖口,往河边走,语气沉缓却有力,“先民见草木燃烧,悟得火化之理,你今日才不用茹毛饮血:观木石之形,造出工具之理,你才不用衣不蔽体;察荣枯冷暖,懂了农时之理,你才不用忍飢挨饿。” “我不否认儒家法功绩,可若脱离器物实践空谈穷天理,先民一辈子只能靠天觅食、 四处漂泊,农耕文明起不来,后续的圣言教化更无立足之地,你如今的奢华富贵,又从何而来?” “人类文明每一次跃迁,皆以器物突破为钥。从蒙昧取火挣脱茹毛饮血之困,到器具叠代革新生產,器物是认知落地的载体,是突破宿命的槓桿,是器物推著文明往前走,才有了从荒蛮到鼎盛的步步进阶。” 火的掌控,让人类脱离生食之苦,熟食增寿、驱兽御寒,扎稳生存根基。 石器与金属器问世,替代徒手劳作,捕猎、农耕效率翻倍,催定居、生分工。 纺织工具诞生,织就衣物避寒,脱离兽皮依赖,適配多样生存环境。 农具革新让深耕细作成为可能,粮產稳固,撑起人口增殖与城邦兴起。 活字印刷让知识批量传播,打破蒙昧,助推思想文化普及。 蒸汽机突破人力局限,开启工业革命,生產力迎来爆发式增长。 到后来电力应用,重构生產生活,催生出各类科技,將文明推入现代。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那句话,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 抬手揉了揉荣飞燕呆萌的小脑袋,荣显语气温和:“这便是文明级的改命。先民一次次破蒙启昧,为后世挣出新生;我所做的一切,亦是为后人改命一无关士大夫清议,无关帝王兴衰,无关大宋社稷。” 说到底,不过是眼界之差。 荣显前世或许只是个普通人,可比起大周之人,他多了份见过文明鼎盛后的胸襟与眼界,是立於时代之巔,俯视这封建窠臼的通透与格局。 这般宏伟的命题,听得荣飞燕指尖发颤,头皮阵阵发麻。 给一个文明改命,何其壮阔,又何其沉重,这份分量重逾山海,便是抬头仰望,也让人心头髮紧,便是圣人所为,大抵也不过如此。 “二哥哥————”荣飞燕喉咙发乾,声音晦涩沙哑。 在她眼里,河畔青衣少年竟似节节拔高,沐在晴光里,褪去凡胎桎梏,周身泛著清辉,宛若勘破大道的謫仙,敬得她不敢直视。 “別被儒学框住,你的本心,便是天理。” 荣显拇指轻蹭她眉心,语气鬆缓却篤定,“儒学自有可取之处,重道轻器、器为道用便很好。你可借它的法子行事,却不必全然信服儒法同器物一般,皆是工具,皆是外物。” 他虚点了点荣飞燕的心口,眼神沉亮如星:“天道从不在外,只藏於己心。心即天理,涵纳万物,便是整个世界。你若不在,天理俱灭,世界亦同寂。” 荣飞燕只觉惊雷炸在耳畔,浑身汗毛猛地竖起,指尖簌簌发颤。 眸中满是惊惶,瞪著眼张了张嘴,竟吐不出一个字,满心都是认知被顛覆的懵然,三观晃得站不住脚,想辩驳,却被那几句顛覆性的话震得喉间发堵。 炎炎暑气里,冷汗顺著后背往下淌,浸透了衣襟,只觉这话荒诞得离谱,又透著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可怖。 荣显这话太过惊世骇俗,若传出去,整个儒学必掀天翻地覆、举国譁然,竟將圣人箴言贬作工匠器物般的外物工具,与市井百工无异,直是要刨儒家根基,断其正统。 是了,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荣飞燕忽然想起方才先民与器物的论调,早该察觉的,二哥哥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意思。 “不理解?” 荣显见她愣著,以为她没听懂,柔声解释,“世间万事万物,皆因你而有意义。你认可我与你的兄妹之情,这份亲情便在;你不认可,纵有血缘,这份情也形同虚设。” “我听得懂,正因为听得懂,才————” 这些话,对活在理法森严世界里的她而言,震撼太过猛烈,像是把她十多年来的三观碾碎,再重新拼凑,所有认知都被彻底顛覆。 “妹妹,你我终究不一样,永远不会一样。” 荣显所站的高度,是文明发展千年才铸就的,他们之间,本就隔著整段时光的距离。 可他今日说这些,何尝不是在给荣飞燕改命? 认知一旦挣脱桎梏,思想便会觉醒,眼界跟著往外拓展,新的念想自会冒出来,这本身,就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改命。 纵是仍要困在这礼数森严的时代,她眼底的天地,终究不一样了。 本心有了定准,往后纵陷风雨,也能稳得住心神,不隨波逐流,自有方寸。 第194章 梅砚 第194章 梅砚 ”你好好想想。” 荣显抬手指了指前方几间青砖黛瓦的作坊,“那边是做琉璃、调水粉的,待会儿让常伯带你逛逛,我就不陪你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往住宅走,到院角牵上那匹通体雪白的良驹白印,径直往庄外河滩去。 白印不愧是河西来的好马,甫一松韁便撒开蹄子狂奔,风裹著草木气息往荣显耳边灌,呼啸作响,身旁的树木花草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拽著,飞速往后退去,转瞬便缩成模糊的影子。 这般纵马撒欢了大半时辰,荣显才算过了癮,轻轻勒住韁绳,驱著马慢悠悠往庄子回。 他没先去三合院的住处,反倒绕路去了庄子西北角一间不起眼的小作坊,木门没上閂,他推门便径直走了进去。 作坊里瀰漫著金属打磨的冷香,案台上摆著半成的铁件与銼刀、凿子,光线透过窗落在铁器上,泛著冷冽的光。 “邹师傅,我要的东西怎么样了?” 角落里,一个二十来岁的憨厚汉子闻声抬头,见是荣显,忙放下手里的銼刀起身,躬身应道:“少爷,师傅晨起说身子发沉,我让他先回屋歇著了,您要的那物件,不出一个月,我准能造出来。” 汉子名叫梅砚,性子敦实,指节粗礪带著锻铁的薄茧,是荣显特意安置在这儿的。 见邹师傅不在,荣显往门口瞥了眼,压低声音问:“你师傅那手绝活,你可都学会了?” “少爷放心,都吃透了,定不耽搁您的正事。”梅砚挠了挠挠头,咧嘴露出几分憨笑,眼底藏著篤定。 “好,回头把你师傅孙女娶了,春梅总在我跟前念叨你的婚事,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 荣显笑著打趣,梅砚便是春梅的亲哥,当年春梅刚进荣府,就哭著求他救哥哥,那也是原身难得做的一件好事。 他那时没多想,顺手帮了一把,没成想竟捡著个心灵手巧的踏实人,往后诸多器物打造,梅砚都帮了他大忙。 “咳咳————荣二郎这是要吃绝户?学了我的本事,还偷偷打我孙女的主意?” 忽的,一道有气无力却带著几分犀利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嚇得屋里两人皆是一僵,心头泛起几分心虚。 荣显回头,见一个头髮斑白、身形清瘦的老头扶著门框站著。 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气咻咻盯著他,他忍不住汕让一笑,厚著脸皮迎上去。 “邹师傅,这话说的,您要是看不上梅砚,能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您孙女交给梅砚,知根知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著,顺手把人扶进作坊,往椅子上让。 邹师傅气的直翻白眼,抬手点了点他,“这般没脸没皮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一准是您活的不够长”荣显嘿嘿一笑,半点不觉得难为情。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话把老爷子给噎的有点不想说话了,他都五十了,多久才算是久。 一旁的梅砚满脸通红,头埋得极低,尷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方才他跟少爷私下议论师傅的家事,还被抓了现行,实在臊得慌。 见他这副木訥侷促的模样,邹师傅心里无奈嘆了口气。 这个徒弟虽性子实诚、不善言辞,却肯吃苦、肯钻研,学东西也快,反倒比那些油滑的靠谱,把孙女交给他,他也放心。 何况梅砚的妹妹早晚是荣显的妾室,再加上他教的这身本事,往后荣显总不会亏待他们,这般光景,他已知足。 只是面上不能轻易鬆口,不然倒显得邹家上赶著攀附。 念头转罢,邹师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荣显身上,“荣二郎,眼下二代机运转已经稳了,后续的,是不是能接著来了?” 一提正事,荣显收敛了笑意,点头应道:“老爷子说的是。”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整齐的图纸,递了过去,“三代机跟三代母机,现在可以开始筹备了。” 邹师傅没多言,一把夺过图纸,指尖捏著纸页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只摆了摆手,语气篤定:“只要准备备足,最多半年,我准能造出来。” 说完便不再理会荣显,迈著步子坐到案桌旁,摊开图纸,火热的目光死死钉在上面,连周遭的动静都顾不上了。 见他这副痴迷模样,荣显无奈摇了摇头,转头冲梅砚吩咐:“好好照看你师傅,缺什么直接跟常伯说,让他优先调配。” “少爷放心,俺晓得上心。”梅砚沉声应下,目光落在师傅专注的背影上,眼底满是敬佩。 邹师傅是个实打实的大才,祖籍汴京,祖辈三代都常以“和雇”身份在文思院当差。 专做舟车、兵杖的轴轮与传动构件,手艺代代相传,到他这代更是登峰造极,尤擅金属切削与精密传动適配。 私下里被匠户圈称作“铁枢圣手”,是顶尖的巧匠。 他不用量具,单靠指尖触感就能分辨金属纹理、丈量齿距误差,偏差竟不超0.1毫米,堪比铸钱监雕母校验的精度。 只可惜子嗣单薄,如今身边只剩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先前收的几个徒弟也不堪大用,后来身子渐弱,便被荣显接来庄子里,安心钻研器物。 整个庄子的製造工坊,荣显都交给他打理,这些年运转得顺顺噹噹,要的构件、器械也都按时按质造了出来。 只是邹师傅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荣显才急著让梅砚拜师学艺,好把这身本事传下去。 出了小作坊,荣显往三合院走,路过河边时,瞥见宋飞燕正呆呆坐在河滩的青石上,双手托腮望著河水发怔,眉眼间还带著几分茫然,显然还没从先前的认知衝击里缓过来。 他无奈摇了摇头,没上前打扰,径直回了住处。 午饭是荣常的婆娘做的家常菜,清炒时蔬鲜脆爽口,燉土鸡软烂入味,还有一碟醃萝卜解腻,滋味质朴醇厚,满是烟火气。 饭桌上,荣显想起早前承砚偷懒耍滑、耽误活计的事,故意提了两句。 荣常一听,当即放下碗筷,把承砚拽到院角,拿起墙角的竹棍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竹棍落在身上,打得承砚齜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缩著身子挨揍。 有热饭吃,还有热闹看,荣显端著碗,吃得津津有味。 果然,收拾熊孩子,还是要亲老子上场,否则不得劲儿。 饭后回程,承砚满脸幽怨,脑袋耷拉著,眼神委屈巴巴的,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一路走一路偷偷盯著荣显,那眼神看得荣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忍不住瞪了承砚一眼,沉声道:“再看,把你送回庄子去。” 承砚立马缩了缩脖子,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瞪,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满肚子委屈没处说—— 第195章 拎不清 第195章 拎不清 盛家寿安堂暮色浸了窗欞,寿安堂里点著两盏素银烛台,烛火摇曳间,映得盛老太太与盛紘脸上都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鬆快。 唯有盛华兰坐立难安,指尖反覆绞著帕子,频频抬眼看向贴身丫鬟彩簪,满眼探究与焦灼。 彩簪被她看得无奈,凑到近前低声安抚:“姑娘快別担心了,王家是大娘子的娘家,再怎么样也不会真为难她。” “我怎么能不担心。” 华兰眉尖蹙著,语气里满是幽怨,“王家虽是母亲娘家,可外祖母偏心姨母,姨母又向来爱挑事算计,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母亲回去定然要被联手刁难,想想就堵得慌。” 今日一清早,王家的人就急慌慌闯进门,只说康姨妈快不行了,具体是何事、急到何种地步,半字没提。 王若弗本就护姐,一听亲姐姐出事,顿时魂都没了,鞋跟都没踩稳,跟踉蹌蹌就往外冲,连跟盛老太太稟一声都忘了。 还是底下的婆子机灵,赶紧让人来寿安堂回话,盛老太太与华兰这才知晓动静。 华兰虽也慌神,却比王若弗稳些,当即派下人去打探,不多时便有了消息,竟是姨母昨晚被荣显气得呕了血。 听到这话时,华兰惊得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扔出去。 好在下人探听得仔细,说是康姨妈先挑的事,荣显才反唇相讥,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知晓前因后果,华兰悬著的心稍放,可隨即又揪了起来。 先不说姨妈身子到底如何,能气到呕血,定然是闹得极大,母亲去了王家,夹在亲姐与娘家之间,哪有不被磋磨的道理? 她本想带人去康家看看,却被盛老太太劝住:你去了有什么用,王家只叫了你母亲,去了徒增烦恼。真要是天大的事,王家早让一家子都过去,至少子女得陪著,这般只叫你母亲,想来是无碍的。 华兰细想,这话也在理,才强压著心焦,在寿安堂等了整整一天,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盛老太太看在眼里,无奈地给盛紘递了个眼色,让他劝劝女儿。 盛微微頷首,放下手里的茶盏,清了清嗓子开口:“华儿,不用担心,你母亲她————” 话没说完,他实在绷不住,嘴角偷偷往上翘,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后半句劝人的话竟咽了回去。 荣显做了他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懟得康王氏吐血,他心里別提多舒坦,哪还说得出劝慰的话。 华兰看他这般模样,神色越发黯淡,嘴唇抿了抿,终究没说什么。 寿安堂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盛老太太气的瞪了盛紘一眼,指尖轻点茶案,暗骂他沉不住气。 盛紘也觉冤枉,他本就对康王氏有几分怨念,只是他还要依仗王家助力,不敢表露罢了。 盛老太太没法,只能亲自安抚华兰:“我已经让人给康家送了上好的参汤与补品,想来康氏只是气极攻心,无碍的。倒是荣二郎,到底说了些什么,竟能把你姨母气到呕血?”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华兰立马想起下人打探来的那几句俗语,只觉心猛地揪紧,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扯出洞来。 屋里的气氛越发沉闷,烛火都似蔫了几分,盛老太太见她这般,也知自己失言,訕訕笑了笑,闭了嘴不再提。 好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大娘子回来了!” 屋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散了,华兰猛地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见王若弗耷拉著脑袋,神情萎靡地走了进来,往日里鲜活的精气神没了半分,连脚步都虚浮。 “母亲!”华兰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扶住她,蹲在她身前仰头看,满眼担忧,“您怎么了?外祖母跟姨母为难您了?” 王若弗向来是盛家最有精神头的人,说话大声,走路带风,何曾这般蔫蔫的? 盛紘也被嚇了一跳,忙吩咐女使:“快,给大娘子上碗热茶汤来!” “我————”王若弗张了张嘴,满心的委屈与茫然涌上来,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红,鼻尖抽了抽,声音带著哭腔:“母亲骂我胳膊肘往外拐,只顾著盛家,不管姐姐死活。姐姐躺在床上,抓著我的手不放,一口一个妹妹不护我,哭得肝肠寸断,我看著心里疼得慌——————” 她喘了口气,声音发颤,又道:“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姐姐跟咱家也是亲戚,荣二郎怎么能说那种重话,可亲事刚有眉目,要是闹僵了,对华兰不好,往后两家难处————” 说著,她抬眼看向盛老太太,眼神慌乱又无助,像个没了主心骨的孩子! “老太太,您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亲姐姐,一边是华兰的亲事,我这心里堵得慌,左右为难,实在拿不定主意。” 她这番话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好在盛老太太与盛紘心思通透,还是听明白了。 华兰听完,忽然蹙眉开口:“母亲,您是不是想差了?荣二郎何时见过姨母?”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王若弗浑身一震,她猛地站起身,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些:“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荣二郎知道汴京有个康家是一回事,认识康姨妈又是另一回事。 两家虽都在汴京,可荣家是勛贵,康家是官宦世家,往日里八竿子打不著,別说深交,估计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荣二郎怎会认得康姨妈。 她方才被姐姐与母亲哭著闹著,脑子都晕了,竟把这关键的事拋到了脑后。 见她终於反应过来,华兰鬆了口气,忙趁热打铁挑刺道:“姨母定是没跟您说,昨晚荣二郎根本不知道那是姨母,只当是哪家爱挑事的小门小户妇人,连面都没认出来,才敢那般回话,也有了后面的事。” “真的?”王若弗眼睛一亮,方才的萎靡瞬间散了大半,精神头立马提了起来,抓著华兰的手追问。 “自然是真的。”盛老太太端著茶盏,神色清淡,语气里带著几分夹棒带棍的讥讽,“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母亲半点实情没跟你说,只把过错都推到荣二郎身上了?” 第196章 自己挑的 第196章 自己挑的 这话戳中了要害,王若弗的脸腾地红了,耳根都烧得慌,訥訥说不出话。 还真被老太太说中了,她一进大门,母亲就劈头盖脸骂她。 姐姐躺在床上哭哭啼啼,只说自己是看不过眼,提点荣二郎几句公道话,怕他年轻气盛闯祸,话里话外都是荣二郎的不是,半点没提自己先挑事的话。 末了,母女俩又说不怪盛家,两家还是亲眷,让她別多想,只盼著荣二郎能给个说法,安抚安抚康王氏的心。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王若弗竟被感动得直抹眼泪,半点没察觉其中的不对劲。 华兰无奈之下,她只能把下人打探到的实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康姨妈是挑事,到荣显忍无可忍才反驳,言语犀利了些,才把人给气著了。 听完这些,王若弗这才彻底明白过来,眉头拧成疙瘩,心里忍不住埋怨:“姐姐怎么能这样,这哪里是提点,分明是故意找茬————” 盛老太太与盛紘见她似是醒悟,顿时鬆了口气,可没等两人开口,王若弗话头一转,又软了下来:“想来————想来姐姐也是一时心急,没考虑周全,也不是故意针对荣家,更不是想害华兰亲事的。” “母亲!”盛华兰又气又无奈,看著亲妈满眼不可思议,这心真偏到姥姥家了,都这般地步了,还替姨妈找藉口。 盛老太太无奈地看了眼身旁同样无语的盛紘,两人眼神交匯,满是无奈,只能摆了摆手:“大娘子忙了一天,想必是累了,回去歇著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是,母亲。”王若弗满心委屈,实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女儿不理解,老太太也没个好脸色,只能蔫蔫地起身,施了一礼往外走。 华兰气的胸口发闷,没心思去理会王若弗,扶著盛紘往外走,父女俩相视一眼,皆是苦笑。 家里摊上这么个拎不清的,往后有的操心了。 等人都走了,寿安堂里静了下来,盛老太太猛地攥紧拳头,轻轻捶打著胸口,哭笑不得道:“哎哟我的天老爷,我知道她一贯护著她姐姐,拎不清事理,可怎么也没想到,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房妈妈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自家小姐这辈子沉稳淡定,还是头一次被王若弗的愚钝气成这般模样,忙上前替她顺著气:“小姐,这大娘子,可是您当年千挑百选出来的。” 盛老太太闻言,瞬间愕然,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造孽啊!” 过了片刻,寿安堂里传出一声夹杂著无奈又气急的嘆声,轻飘飘散在暮色里———— 几日后,晨曦刚漫过汴京城的飞檐,伯爵府的庭院里已静了大半。 荣显如今鲜少扎在拳脚功夫里,心思多凝在箭艺上,日日晨光熹微时练至日上三竿,箭靶红心早被射得斑驳,百箭能中六七十,准头已稳稳压过府中多数护院。 做完晨间箭课,用过清淡早膳,春梅捧著收拾妥帖的书篋走来,轻声递到承砚手中,语气细谨:“少爷,您要带的经义、论体稿,还有先前整理的批註本,我拣紧要的收了一部分在里头,余下的若需用,回头我再给你收拾出来。” 荣显頷首应了声“知道了”,指尖扫过书篋边缘磨得温润的木痕。 不同於往日去见王安石,多带实务策问与器械草图。 今日往盛家见庄学究,书篋里儘是经义典籍旧稿,毕竟庄学究是治学出身的大儒,偏重义理考据,与王安石的务实偏向截然不同,需得贴合其所长备妥功课。 他拢了拢衣襟,率先迈步出府,承砚抱著书篋紧隨其后,两人登上方方正正的乌木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轻喝,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滚出“咕嚕咕嚕”的闷响,混著沿街摊贩的喝、行人的笑语,织成汴京辰时最鲜活的喧闹,马车便在这烟火气里,缓缓往盛家而去。 行至汴河桥头,荣显掀开车帘透气,见河面飘著数条乌篷小船,首尾相衔似在徘徊,船工立在船头探头张望,不知在寻些什么。 河风裹著水汽吹在脸上,带著几分微凉,他只觉新鲜看了两眼,便垂帘收回目光。 眼下满心满眼都是向庄学究请教学问的事,哪有心思探听閒事。 前几日范纯仁来信,字里行间满是期许,还提了近来课业精进,他既受了鼓励,更不敢懈怠,若下次相见,学问反倒不如小范,岂不是丟了顏面。 马车行至盛府,正厅檐下立著两人,长柏身著素色儒衫,身姿端挺,身旁少年锦袍玉带,眉眼清俊,正是齐衡。 两人似在閒谈,见他来,皆抬步迎上。 “小公爷倒是比我先到一步。”荣显上前拱手见礼,语气亲和。 齐衡亦一丝不苟地躬身回礼,语调规整得有些刻板:“荣家哥哥。” 与往日鲜活跳脱的模样判若两人,想来是知晓今日见的是大儒,刻意收敛了性子。 长柏笑著上前,与荣显略一见礼,便引著两人往私塾去:“慎之来了,我们先过去吧” 。 盛家的私塾竟未设在屋內,反倒辟了一处四面通透的庭院,青瓦迴廊绕著中央讲堂,周遭无半分遮挡。 这排布原是有讲究的。 大周文人素来推崇治学与自然相融,半开放的庭院里,晨光能洒满堂前,清风可穿廊而过,院中植著花木,既能沐风赏景,又能静心凝神,正契合文人读书时追求的清雅意境。 便是庄学究这般的大儒,也偏爱这般敞亮雅致的环境,传道授业时少了封闭屋子的憋闷,更易生出论道的从容氛围。 走到庭院台阶旁,长柏指著东侧一条青石小径,道:“这条路直通学究的住所,寻常他便是从这边过来。” 庭院景致清幽,一株老桂树枝椏横斜,覆了半庭荫凉,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瓣簌簌飘落,混著讲堂里飘来的砚墨香,漫在空气里,清润宜人。 墙角筑著半圈竹篱,圈出半亩菊畦,新抽的菊苗嫩得泛青,风过叶摇,簌簌作响。 廊下摆著两口素瓷大水缸,缸中种著新荷,荷叶卷著尖儿,映著天光,愈发显清净。 第197章 一日所写 第197章 一日所写 “二哥哥,姐夫!” 三人正驻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雀跃的呼唤,脆生生的,像檐下风铃轻响。 转头看去,如兰拉著明兰的手,裙摆轻扬,脚步压得极轻,却难掩眼底的雀跃,快步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著个青衣女使。 长柏见状,转头对身旁的齐衡解释:“这是舍妹,如兰明兰,还有个四妹妹墨兰,稍后便到。家中祖母与父亲想著,姑娘们也到了开蒙年纪,便让她们跟著学究一同读书,沾沾文气。” 齐衡目光扫过两个小姑娘,如兰活泼,明兰沉静,皆眉眼清秀,便笑著頷首问好:“五妹妹、六妹妹安好。” 如兰性子爽朗,当即脆生生回了句“小公爷好”。 明兰则敛著眉眼,轻轻福身行礼,声音细弱却规整。 不多时,长枫与墨兰也到了。 长枫一身青衫,步履轻快,墨兰则著淡紫襦裙,身姿纤细,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眾人又是一番介绍,多是长柏向齐衡细说弟妹们。 荣显倒不必这般,先前在杭州时,他常往盛家串门,与盛家兄妹早已熟稔,只是许久未见,彼此又多了几分客气。 至於华兰,此刻正被家中拘著备嫁妆,绣活、礼单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是抽不开身来私塾的。 讲堂內陈设简洁,两侧各摆著七张案几,案上放著砚台、纸笔,素净无华。 讲堂內两排七座,荣显拒了安排座位的事,”我是来盛家借读,怎好越俎代庖占了上位,还是则成按规矩安排便是。” 长柏思忖片刻,也知他性子素来不重虚礼,便按年纪排了座次。 右侧依次是墨兰、如兰、明兰,並未拘著嫡庶之分,只按长幼排序。 左侧最前是荣显,他年纪最长,又兼是客人,坐在此处合宜,其后依次是长柏、齐衡、长枫。 讲堂最后一排,盛家与荣显、齐衡带来的女使小廝,也各寻了位置坐下。 荣显在左侧第一排案前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案面,心底竟生出几分感慨。 前世读书时总落在人后,如今重活一世,反倒坐了这“学霸位”,倒也算一桩新鲜事。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墨兰,见她侧头看来,便微微頷首示意,神色平和,未有半分的不耐。 正这时,庭院外传来一声清咳,声音沉稳有力,眾人皆敛了神色。 只见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缓步走来,身著藏青色儒衫,衣料素净却剪裁得体,手中摇著一把素麵摺扇,步履从容,眉眼间带著治学之人特有的沉静,正是庄学究。 眾人连忙起身离座,躬身行礼,齐声唤道:“见过学究!” “嗯,坐下吧。 庄学究頷首应了,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走到讲堂最前方的罗汉椅上坐下,摺扇轻合,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七人。 三个女娃尚在开蒙阶段,识字断句为要,不需费过多心力。 余下四个少年,皆是要往科举路上走的,才是他授课的重点。 他既无教案,也未翻书本,抬手点了长枫,隨口问了几句《论语》中的要义,又考了齐衡经义注释,再问及长柏乡试备考的思路,最后看向荣显,探了些策论破题的方法。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將四人的学问底子摸得透彻。 长枫、齐衡基础稍弱,经义积累不足,需从典籍精读、习题演练抓起,偶尔点拨经义道理便好。 长柏已得秀才功名,心性沉稳自律,学问扎实,下一步要备乡试,需侧重拓展经义深度,多拋些时政议题,促他思辨精进。 至於荣显,学问底子扎实得惊人,策论破题、经义阐释皆有章法,甚至不乏独到见解,偏生迟迟未曾下场应考,庄学究虽有疑惑,也没有多问。 只嘱他多钻研高阶策论与经义题型,同时以圣贤典故正心明志,稳固心性。 往后日子里,荣显刷题极快,每日总能写出两三篇策论,傍晚时分交给庄学究指点。 大周策论讲究论点鲜明、史实翔实,文辞更需规整典雅,写完后还要反覆打磨修改。 寻常学子一日一篇已是不易,两三篇已然算得上勤勉。 毕竟一篇策论最少三千字,两三篇便是六七千字,还要留时间復盘批註、调整思路,耗费的心力著实不少。 起初荣显按部就班,只交当日新作。 过了两日,见庄学究批註细致,哪怕偶有疏漏也会耐心点拨,便悄悄夹带私货,將往日写的旧策论混在新作里一同呈上。 他心中有些顾虑,先前向王安石请教,因提问太过密集、想法又偏奇,久而久之王安石竟有些避著他。 如今每日烦扰庄学究,生怕也惹得对方厌烦,故而每日只敢混两三篇旧作,余下皆为新作。 庄学究起初未察觉异常,只觉荣显勤勉过人,虽疑惑寻常学子难有这般效率,却见他日日端坐案前,神情专注刻苦,便未多问,每篇策论都细细批註,遇著复杂的论点,还会召他到跟前当面讲解,条理清晰,毫无敷衍。 可七日之后,荣显每日呈上的策论增至八篇,庄学究当下便动了忧心,课后特意留他说话,语气温和劝解:“治学如登山,贵在循序渐进,你天资尚可,又肯下苦功,原是好事,只是一日八篇策论,近两万字,身子如何吃得消?莫要急於求成,累垮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 荣显闻言躬身应下,面上谢过学究关怀,私下里却未减篇幅。 他心中有底,前世早已练过快速撰稿的本事,如今重写这些策论不过是温故知新,並不算费力。 这般又过了二十余日,一月之期刚到,荣显一次呈上十二篇策论,摞在案上一小叠。 庄学究翻开一看,篇篇字跡工整,论点清晰,绝非敷衍之作,粗略一算,十二篇便是三万六千余字。 他握著策论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拧起,便是写话本一日也难写这般多字,何况是讲究严谨的策论? 他没有多说,拿回去看过后。 次日讲堂上,庄学究將那叠策论放在案前,目光落在荣显身上,沉声问道:“这十二篇策论,皆是你一日所写?” 荣显闻声起身,躬身垂首,语气坦然:“回学究,不是一日所写,但都是学生想请教的。 “” 第198章 尊师重道 第198章 尊师重道 庄学究板著脸,指尖叩了叩案几:“学问贵在日进寸功,昔日所学浅尝輒止,今日所思深探肌理,岂能混为一谈?” 明得失,顾所学。 日日伏案落笔,可观字跡进退、察学识疏漏,及时勘误补闕,不任小过积重。 以笔墨復盘当日见闻课业,既能固牢记忆,亦能免却学过即忘的浮泛。 学堂里讲究的从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日拱一卒,不贪快、不中断,凭水磨功夫慢慢浸润,学问自会日渐精进,这般日积月累,自然日日皆是新境。 荣显立在案前,神色从容不慌:“回学究,您布置的题目之外,每篇文章学生最少重写三遍。初时绞尽脑汁凑成一篇,经夫子指点后刪改一版,今日想来请教,又重新誊写打磨了一遍。” 闻言,庄学究心底的几分不悦才渐渐消散,缓缓点头,却仍带几分打趣:“肯稳固革新是好事,可我瞧的是学问,不是话本,一日来这么些篇,你倒不怕累著我这把老骨头?” “自然不会。”荣显语气篤定。 见他这般有把握,学堂里眾人皆生了好奇,庄学究也忍不住追问:“这话怎讲?” “若察觉学究精力不济,学生自会適当减少请教的频次,断不敢劳烦夫子强撑。” 庄学究先是一怔,转瞬想起近来递上来的文章日渐增多,哪里是学生一味刻苦,分明是悄悄试探著他的体力,怕累著自己。 念及此处,他忍不住哑然失笑,抬手拿摺扇虚点了点荣显:“你这小子,倒还算尊师重道,没一股脑把我往累里赶。” “哈哈哈————”听出学究话里的反讥与纵容,学堂內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庄学究心里终究是欢喜的,世上哪有老师不偏爱勤勉聪慧的学生? 当即豪迈摆手:“你余下还有多少要请教的,索性都拿出来,我一併瞧瞧。” 这话落音,荣显神色愈发古怪,抬眼扫了眼学堂后侧,正见承砚也一脸咂舌,两人目光对上。 承砚立刻会意,忙提著身旁的书篋快步上前,將其稳稳放在地上,抬手掀开盖子。 满箱旧题堆叠,纸页虽薄,数量却可观,看得眾人皆露诧异之色。 那书篋不算硕大,可一篇文章不过一两张纸,里头少说也有上千篇的模样。 盛长柏瞧著,暗自思忖自家的课业量,顿时觉出几分懈怠,嘆道:“慎之兄这般刻苦,我远不及你。” “长柏公子误会了。” 承砚闻言一愣,隨即笑著从书篋里抽出一册,“这里面看著虽多,实则不过几十本册子,我家少爷把搜集来的他人习作,与自己写的文章装订在一起,这般整理,重温时也方便对照。” 这法子倒新鲜,庄学究走上前捡了一册拿在手里,指尖刚触到纸页,便察觉出不同。 纸页顏色深浅有別,无標记的是他人所作,墨笔圈点过的是章法尚可的佳作,另有红笔批註的,便是荣显自己的文稿。 他先翻到荣显最早的一篇,只见字句间重辞藻、逞意气,论及事理只触表层,难见深意。 再翻到第二篇,便有了明显不同,行文间已肯琢磨圣人言语的深意,破题思路也明晰了许多。 及至第三篇,已是一篇成熟的文章,虽以他的眼光看仍有几分瑕疵,可进步之快,已然令人侧目。 这般看来,倒是自己先前想偏了。 庄学究心底满意,缓缓点头,只是他年纪已大,精力终究不济,沉吟片刻道:“往后每日我指点十二篇便好,再多便有些吃力了。我是盛家请来的先生,总不能只顾著你,忽略了其他学子。” 荣显自无不可,立马应了。 承砚提著书篋回到后侧坐下,齐衡的长隨不为立马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承砚哥,我方才还纳闷你怎带两个书篋,原是藏著这般缘故。” 承砚笑著頷首,心里却暗忖:这算什么,若是让你们瞧见少爷书房里的藏书与文稿,怕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上午的时光多是庄学究考察课业、布置新任务,待日头升至中天,便到了午饭时分。 盛长枫、盛长柏与齐衡三人,纷纷围到荣显身旁。 盛长枫最为跳脱,嬉笑著凑上前:“姐夫,你方才瞧见没,看完你的旧题,学究那脸色,竟有几分悵然,先前说一併瞧了”的话,怕是再也提不得了。” 这话带著几分对夫子的轻慢,盛长柏当即瞪了他一眼,盛长枫吐了吐舌,立马收了嬉態,规矩站好。 “荣二哥,我想借一册你的旧题翻看,不知可否?”齐衡温声开口,语气满是恳切。 见他一心向学,盛长柏暗自点头,这才是求学该有的模样。 荣显頷首应下:“自然可以,日后你有新写的文章,也可拿来,咱们一同琢磨完善。 “” “多谢荣二哥,自然会的。” 盛家的午饭素来简朴,荤素搭配得当,无甚奢华之物一碟腊肉、枚咸蛋,一碟清炒淡毛豆,配著时令鲜蔬,主食是喷香的粟米饭。 內院的三位姑娘自去后院用膳,荣显则与盛长柏、盛长枫、齐衡在外院偏厅同食,恪守主客分寸,不越半分规矩。 用过午饭,学子们可伏在桌案上小憩一两个时辰,虽不强制,却是学堂里的常见惯例,既合了“日出而作、日午稍歇”的日常作息,也能缓解一上午课业的疲乏。 荣显早起练弓箭,此刻也觉困顿,便伏在桌上,浅浅眯了片刻。 “咦?” 齐衡轻一声讶异,引得身旁刚要合眼的盛长柏转头看来。 “这册子里的文章竟天南海北无所不包,我竟还瞧见了铅山刘生的习作。” 刘生这般称呼,原是对无功名、一心苦读学子的统称,如荣显这般的读书人,若得他人认可身份,亦可称一声“荣生”。 若是相识相熟,自会直呼其字荣慎之。 “我瞧瞧。” 盛长柏顿时来了兴致,伸手接过册子,目光扫过文末落款,只见写著“铅山刘几”四字。 第199章 少女心事 第199章 少女心事 长柏隨手往后翻,南丰曾巩、眉山苏軾苏辙、郿县张载、德安王韶—————个个名字在眼前掠过,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寻常的习题册子,分明是一本精准的应试优化录! 学子多受地域讲学所限,眼界易困於一隅,这般匯集天南海北的习题,能兼容洛学、 蜀学、关学等不同学派的思路,打破本土认知的壁垒。 学子可借鑑他乡学子的审题角度、破题巧思、行文章法,对照自身,修正短板。 古人常言“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本是要遍歷四方、博採诸家之长,方能精进学问。 而今有了这本册子,无需踏遍山河、奔波劳顿,坐於学堂之中,便能取天南海北之智,借他派精要补己之短,以他人的得失明辨自身求学之途,足不出户,便能校准学问里的偏差。 盛长柏与齐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难掩的欣喜,哪里还顾得上小憩,各自取了一册,凑在一处细细研读起来,连刚才的睏倦,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歇午过后,日头稍斜,暑气褪了些微。 如兰拉著明兰的手,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嘰嘰喳喳涌进讲堂,鬢边碎发隨动作轻扬,眼里盛著藏不住的鲜活。 “有新鲜的菱角呢,大姐特意让我送来分与诸位同窗的。” 她话音落,笑盈盈的目光先飘向荣显,眼尾弯成月牙,那点直白的热络,看得荣显喉间溢出声哑然失笑,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案沿。 “替我谢谢华兰姐姐。”长枫先接话,还故意挤了挤眼,语气带些打趣的活泛。 齐衡坐在一旁,指尖捏著书卷边角顿了顿,眉宇间凝著几分少年人的拘谨,终究还是抬眼开口,声线清润:“也劳烦替我谢过华兰姐姐。” 讲堂里瞬时热闹起来,眾人目光都往荣显身上瞟,带著几分看热闹的细碎打量。 谁都瞧得出如兰递东西的心思,偏等著看荣显会不会露半分窘迫。 可他们註定要失望,荣显拿起一颗菱角,指尖捏著剥去软薄外壳,雪白菱肉送进嘴里,清甜脆嫩的滋味漫开,他頷首笑道:“替我谢过华兰妹妹,改日我带些新鲜零嘴来。” “好古板,跟二哥哥一个模样。”没见著预想中的场面,如兰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够近旁几人听见。 长柏坐在后面,闻言苦笑连连,无奈摇了摇头,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自己身上。 菱角本就不多,如兰挨个儿分了一把,到学究案前时多给了些。 连坐在最后排的承砚等人,也都分到了几份。 嫩菱壳软薄得很,无需藉助工具,便是小桃她们几个小丫头,指尖稍用力也能轻易剥开。 掐断两端尖角,顺著稜线掰开硬边,直接抠出菱肉,入口便是当季鲜物的清爽,满室都飘著淡淡的菱香。 荣显吃了三四颗便停了手,招手唤来承砚,將余下的尽数塞过去。 几人閒閒聊著,不知是谁提了句近来汴京闹得沸沸扬扬的织女赐福,荣显与承砚对视一眼,眼底皆藏著几分瞭然。 这段时日汴水河面上乌篷船渐多,他们出入时瞧见过,只当是寻常货船,並没放在心上,今日从如兰口中才知缘由。 原是七夕当晚,有人瞧见一抹七彩光影坠进汴水,便传是织女拋落彩织赐福,哪家女子能寻到,便能指尖生巧、绣艺精进。 这话一传开,汴京贵女闺秀皆动了心,各家陆续派乌篷船去河上打捞,这一个月来船只会聚得越来越多,却连半点踪影也没捞著,反倒搅得河面热闹非凡。 荣显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听闻此事,转瞬便想起那日春梅往河里扔掉的琉璃灯。 七彩光影分明是琉璃灯入水折射所致,他將前因后果轻声说与身旁几人听,但也引得几人发笑。 盛家后院未时初过,日影斜斜穿欞,落在华兰的闺房里,在妆奩上投下细碎光斑。 绣绷斜倚在墙根,筐里盈满各色丝线,色泽鲜亮。 侍女跪坐在案前,將新织的素綾、染就的霞帔细细叠好,平整压在樟木箱底,箱內铺著晒乾的樟叶,清香能防蛀虫,护得衣物完好。 华兰坐在窗边,指尖拈著根金线,银针在石榴纹锦帕上穿梭,补最后几针收尾。 她针脚细密如鳞,金线勾勒的石榴籽饱满鲜活,衬得素帕愈发雅致。 翠蝉从外头进来,絮絮叨叨说著学堂里分食菱角的趣事,说眾人都爱那口鲜,华兰握著银针的手微微一顿,悄然鬆了口气。 头回往学堂递东西,她心底藏著几分少女的羞赧,更揣著忐忑。 怕太过刻意唐突了荣显,又怕礼数不周失了盛家姑娘的分寸。 好在菱角是当季鲜物,不贵重也不偏私,借著分赠同窗的由头托如兰送去,既表了心意,又没逾矩。 “姑娘可是等不及了?”正在收拾丝线的彩簪抬眼,见华兰耳尖泛红,忍不住出声打趣。 华兰脸颊腾地热了,捏著锦帕轻瞪她一眼:“再多嘴,回头我便寻户人家,先把你嫁出去,省得你在我跟前聒噪。” “姑娘可不捨得,”彩簪笑著摆手,语气娇憨,”再说,我还得陪著姑娘,看姑娘得偿所愿呢。” 闺房里传来几声轻俏的嬉笑声,混著窗外的蝉鸣,消散在明媚的夏日风里,余下满室清寧。 往后的日子过得平淡稳妥,荣显每日辰时入盛府学堂读书,酉时散学归宅,规律得很。 秋日渐至,天气转凉,雨水也勤了些,他便不再骑马,大多坐马车往返,免得淋著雨受了寒。 这日散学,荣显在盛府门口与齐衡、长枫等人拱手告別,登车回了家,刚进正厅,便见著荣飞燕立在廊下。 不过月余未见,她竟瘦了不少,脸颊褪去往日丰腴,下頜线愈发清晰,眼底虽亮,却难掩清减。 荣显心头一惊,快步上前,语气带著急色:“怎么瘦得这般厉害,可是这些时日没好好用饭,或是身子不適。” 第200章 我妹这是要逆天啊 第200章 我妹这是要逆天啊 荣飞燕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心底暗忖:怎么变成这样,你难道不清楚? 这些日子,她日日琢磨著那日河边荣显说的话,翻来覆去思索,总算有了答案。 她抬眼看向荣显,美目里盛著满溢的崇拜,躬身施了一礼,语气恭敬:“多谢二哥哥关心,我无碍,只是前些时日琢磨些事,难免分神,没顾上吃食。” “可是想明白了?”荣显瞧她神色,便知癥结所在,笑著问道。 荣飞燕抿了抿唇,指尖攥著裙摆,轻声道:“君子慎独——” 荣显闻言,心头猛地咯噔一下,神色瞬时复杂起来。 他紧紧盯著妹妹,眼底藏著忐忑与慌张,险些脱口问出那句“宫廷玉液酒”。 “————不昧本心。”荣飞燕续上后半句,语气坚定。 呼! 荣显猛地鬆了口气,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后背竞惊出层薄汗。 还好还好,虚惊一场,妹妹还是那个明媚大气的好妹妹,他差点都以为亲妹妹要悟道了。 荣飞燕真要把那句说出来,他都不知该是先吊起来拷问来歷,还是先担心她是不是要成圣了,当真是纠结得很。 “二哥哥怎么了?莫不是我说错了?”荣飞燕见他神色变幻,眼神里满是诧异,疑惑地看过来。 “没事,许是方才赶路闷著了,天还有些热。” 荣显强装镇定,岔开话题,“走,咱们去花厅,母亲该等咱们用晚膳,该著急了。” 天热?荣飞燕狐疑地瞥了眼院角。 方才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带著湿意,风里裹著秋凉,哪里有半分热意?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云袖,云袖抿著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觉出暑气,只当是荣显真有不適,便没再多问。 晚饭依旧是母子三人,荣自珍前些日子听说齐国公那边已经回来了,立马揣著银两去了扬州,说是要开拓生意,一心扑在发財大业上,连家都顾不上回。 但依旧不影响张初翠近来心情,手里捏著公筷,不停给荣显夹菜,碗里的菜都快堆成小山。 “多吃些,读书费心神,”张初翠笑得眉眼弯弯,”明日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让人去採买。” “够了够了,再夹就吃不下了。”荣显无奈笑著,又把碗里的菜拨了些给荣飞燕。 这般母慈子孝的模样,看得荣飞燕有些吃味,却也能理解。 中秋佳节,二哥哥一首《水调歌头》横空出世,直接將这词牌都给打穿了,如今满京城谁不知荣慎之的大名。 加之此前两首佳作,三首皆是千古绝唱,分量何其之重。 大周文人多需数十篇佳作方能奠立文坛地位,可千古绝唱需兼具意境、字句、共情,更要能引时代共鸣、藏文字神韵,得后世反覆吟咏,仅凭三篇便足以“一词封神、三篇定宗”。 便是荣家仍是往日泥瓦匠,凭著这份名声,也能得“布衣词宗”之类的誉称,受文坛追捧、民间传颂,地位堪比杨无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荣显已然躋身词坛名家之列,何等风光,母亲疼他些也该当。 想到这里,荣飞燕夹了块清燉羊肉放进荣显碗里,语气软和:“二哥哥读书辛苦了,补补身子。” 荣显噙著笑頷首,抬眼看向身侧妹妹,温声道:“三妹妹操持生意也不易,亦当多吃些,別亏了自己。” 兄妹俩这般温馨和睦,反倒把张初翠看得吃味起来。 她不好对儿女动气,便拐著弯阴阳荣自珍:“你们那死鬼爹,怕不是揣著魂儿躲哪逍遥,连家门都记不清了。” 闻言,荣显与荣飞燕相视一笑,忙帮荣自珍说好话,说父亲是为了家业奔波,待生意稳了自会回来。 花厅里很快传来张初翠爽朗的笑声,暮风里的凉意,都被这暖意驱散了大半。 安稳日子一晃过了月余,这天晨光刚破窗欞,露气还凝在阶前草叶上。 伯爵府外便奔来两个汉子,衣衫沾尘,脚步跟蹌,连门房的问话都顾不上答,径直往府內冲。 “少爷,石鏗来了,还带著陈夯,瞧著像是有急信。” 承砚快步寻到演武场,见荣显正拉弓引箭,箭簇直指靶心,忙低声稟报。 荣显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红圈,將弓递与身旁下人,眼底掠过几分亮色。 石鏗此行,多半是那事有了眉目。 心头按捺不住激动,也顾不得收拾身上的弓矢,大步流星朝著正厅走去,步履间满是急切。 进了正厅,果然见陈夯与石鏗候在堂中,两人模样瞧著格外狼狈,衣衫皱巴巴沾著泥渍,裤脚还掛著草屑,身上更飘来一股混杂著汗味、泥腥的酸腐气,冲得荣显鼻尖一痒,险些没顶住。 可他目光扫过石鏗手中紧紧捧著的木盒,瞬间忽略了异味,精神猛地一振,快步上前== “盒子里是什么?” “是——是黄色的种子!跟您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 石鏗也难掩激动,声音都带著颤,双手將木盒往前递了递。 荣显哪还顾得上寒暄,伸手接过木盒便要打开,指尖触到盒面微凉的木纹,心跳都快了几分。 盒盖掀开,內里舖著一层乾燥稻壳,瞧不见种子的踪影,石鏗忙解释:“按您先前吩咐,种子晒透后用穀壳垫著防潮,一直搁在阴凉高处存著,怕受潮坏了“” 。 心思倒是细致。 荣显满意点头,指尖轻轻拨开上层稻壳,几十粒淡黄色的种子静静臥在盒底,颗粒饱满,带著几分自然的糙感,正是他盼了许久的玉米种。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底满是大喜过望,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一番算计总算没白费功夫。 “承砚” 荣显转头唤人,语气郑重,“让春梅挑一间北向阴凉的厢房,把种子搁进去,定期开盖通风,务必仔细照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承砚虽不知这几粒种子为何能让少爷如此重视,却也瞧出其金贵。 连忙上前接过木盒,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脚步匆匆往后院去了,生怕慢了半分。 “这种子,到底是怎么寻来的?”荣显落座,让女使给两人递了杯凉茶,目光落在石鏗身上,沉声问道。 > 第201章 金粒粟 第201章 金粒粟 石鏗灌了大半杯凉茶,喉间燥热稍缓,咧嘴一笑,说起寻种的经过:“说起这金粒粟,也是赶巧了。先前托人打听时,有个往来南洋的商人多嘴提了句,说是他们那里,有伙海上劫掠者偏了航线,从异域抢来些这种子,后来辗转落到他手里。” “只是这玩意似乎有毒,那异域商人庄园里的奴隶吃了,便浑身长恶疮,溃烂流脓,疼得没法动弹。” “他们只知这粮食高產,却弄不明白为何吃了致病,琢磨了许久也没头绪,最后不敢再给人吃,全拿去餵家畜了。” “这次也是运气好,我委託的人,遇上一个卖骆驼鹤的异域商人,知晓他手里有这种子,软磨硬泡,又添了些银钱,才从畜生嘴里把这些种子淘了来,总算没辜负您的託付。” 闻言,荣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眼底满是瞭然。 玉米本不致病,癥结全在吃法不当,白白糟蹋了好物。 玉米自带烟酸,却与外皮、胚芽中的蛋白紧密绑定,需特殊处理方能释放。 欧洲人直接磨粉烙硬饼,人体消化酶无法拆解绑定结构,烟酸难以吸收,吃再多也形同虚设。 而印第安人惯用石灰水浸泡玉米,既能破坏结合蛋白、释放可吸收的烟酸,又能软化外皮,后续煮食、磨浆皆可充分汲取养分,自然无虞。 那些人只获种子、未学吃法,长期缺烟酸便易患糙皮病,皮肤溃烂、神经受损屡见不鲜,不明缘由,才会困惑高產粮食反倒害人。 荣显压下笑意,看向石鏗:“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头去库房挑几件琉璃带走,算是给你的赏。” 一旁的陈夯听得眼睛发亮,满脸羡慕。 伯爵府的琉璃可不是市面上的凡品,皆是带彩光的稀罕物,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如今府里的彩光琉璃分了三等,七彩琉璃是上等佳品,有价无市,只供宫里与府中自用。 次等是四至六色,偶尔拿几件送亲友,也能换得不少人情。 便是最普通的一至三色,市面上也只流出去十几件,珍贵得很,石鏗能得赏,当真是天大的好处。 他正想打趣让石鏗得赏后请吃酒,却见石鏗猛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支支吾吾道:“少、少爷,我不想要琉璃。” “你莫不是傻了?”陈夯急了,这段时日与石鏗相处融洽,知晓他家境不算宽裕,忙出声提醒,“少爷赏的一件琉璃就值万贯,便是不卖,拿回去给侄女当嫁妆,也是顶顶有脸面的事,错过这机会可就没了!” 陈夯说得在理,荣显也有些诧异,挑眉看向石鏗:“那你想要什么?儘管说来,只要合情合理,我便应你。” 他本以为石鏗是想要琉光宝鑑之类的物件,却没料石鏗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訕然,语气恳切:“我有个弟弟叫石头,性子也实诚,做事靠谱,少爷要是不嫌弃,就让他来府里给您当个小廝,跟著学些规矩,能混口饭吃便好。” 陈夯当场愕然,心底暗嘆:好傢伙,石鏗比他想得长远多了。 琉璃再金贵也是死物,让弟弟来府里跟著荣显,往后才有长远出路,他是万万比不上这份心思。 荣显也恍然,他知晓石鏗有个弟弟石头,还以为跟著顾廷燁走了,为想到竟还在家中。 石头人品端正,做事踏实可靠,这般得力的人手送上门,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既如此,回头让他来府里,跟著承砚学学府中规矩,往后便在我身边当差吧。” 这就答应了? 石鏗又惊又喜,连忙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谢少爷,谢少爷恩典!” 敲定了石鏗的事,陈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满面愁容地往前站了站,语气沉重:“少爷,我那结义大哥王猛,去了江南西路。” 荣显早知晓王猛是个能聚人的,身边的结义兄弟个个有本事,陈夯勇猛、张鰍熟稔水事、石鏗心思活络,皆是可用之才。 先前便让陈夯暗中跟著王猛,摸清他的去处。 只是他没料到王猛会往江南西路去,皱了皱眉:“他去那边做什么?是投奔亲友,还是另有打算?” 陈夯神色古怪,抬手挠了挠头,语气迟疑:“既没投奔亲友,也没谋事,就、就在那边————种地——” 哈? 荣显愣了愣,实在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王猛一身本事,能说会道,怎会突然跑去种地? 是遭遇挫折自暴自弃,还是走投无路没了投奔之处? 这般屈才,可不是长久之计。 他眉头拧得更紧,沉吟片刻,叮嘱道:“你再去江南西路一趟,仔细打探內情,弄明白他到底为何这般消沉。” 说著,他往前凑了凑,也不顾陈夯身上的异味,语重心长道:“那是你结义大哥,有本事便该干番事,怎能这般碌碌无为、颓废度日,若是真没了心气,你便找机会“偶遇”他,陪他喝几杯。” “男人之间的烦心事,多半能靠酒解,一顿不够就两顿,好好劝劝他,务必让他重新打起精神来。” 王猛若是就此消沉,还怎么招揽人才,荣显都替他心急。 陈夯听得眼眶发红,虎目泛起萤光,猛地噗通跪下,声音鏗鏘:“少爷,您对我、对大哥这般上心,这份恩情,我陈夯这辈子必定捨命相报,绝无二话!” “快起来,不至於如此。” 荣显连忙伸手將他拽起来,有些哭笑不得,这汉子倒是实诚得很,连忙安抚了几句,又让承砚去偏厅摆酒席,好好招待两人,”你们这趟奔波辛苦,好好歇一歇,喝几杯酒鬆快鬆快。” 两人忙起身谢恩,跟著承砚往偏厅去了。 等他们走后,春梅捂著嘴,忍著笑意走进来,眉眼弯弯打趣:“少爷可真够坏的,人家都想安稳种地了,您还不肯放过,非得把人拉出来折腾。” “这话可就错了,”荣显挑眉,语气正经,“男子汉大丈夫,一身本事藏在田间地头,岂不可惜,我这是惜才,盼他能有施展之地,可不是折腾。” 春梅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却也不再反驳,只眉眼间带著几分戏謔。 “少爷,承砚要照看客人走不开,今日我陪著你去学堂吧?” 荣显点头应了声“恩”,承砚脱不开身,带上春梅也方便。 用过早饭,两人坐上马车,朝著盛家而去。 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晨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暖融融落在身上,平添几分愜意。 第202章 千岁子 第202章 千岁子 坤寧宫的晨光漫过朱漆窗欞,暖光洒在描金案几上,衬得殿內愈发静謐。 “官家来了。” 赵禎刚迈过门槛,皇后便笑意盈盈起身,顺势將怀中的太子赵昱递过去,动作熟稔又妥帖。 谁知赵昱压根不买帐,小脑袋在赵禎肩头蹭了蹭,似是嗅到陌生气息,小手乱挥著挣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满眼都是找奶娘的急切。 “这小子,竟跟朕不亲了!”赵禎无奈失笑,指尖轻颳了下太子软嫩的脸颊,语气里藏著几分纵容。 闻声,正在吩咐內人布菜的皇后抿唇轻笑,眼底藏著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些时日她卸下琐事,一门心思陪著几个孩子玩耍逗乐,日夜相伴下来,孩子们果然与她亲近不少。 今日见太子黏自己而非官家,便是最好的印证。 “官家一路过来想必乏了,先用膳吧。”皇后柔声劝道,示意奶娘上前。 赵禎从善如流,轻轻將挣扎的小傢伙递给奶娘,转身落座。 今日的早膳格外丰盛,玉盘瓷碟错落摆开,其中一盘鹿肉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他目光扫过餐桌,忽然顿住,指著一碟从未见过的吃食轻咦出声:“这是什么?朕瞧著眼生得很。”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吃食外壳呈椭圆形,表面布满细密的网状纹路,色泽多是浅褐,两端稍尖,一侧还带著凸起的稜线,果柄处留著小小的凹陷,模样格外新奇。 “是千岁子,又叫————”皇后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一时竟忘了另一个名字,神色微显窘迫。 一旁侍立的张德义见状,忙上前半步接话:“回官家娘娘,又叫落花生、长生果,只是荣小郎平日爱唤它花生。这是前两天新贡上来的,说是今年头一茬鲜果,特意送来给官家与娘娘尝尝鲜。” “对对,瞧我这记性。”皇后鬆了口气,笑盈盈补充,“荣小郎说这花生养人,能健脾养胃,送来的量本就不多,我留了一半,剩下的都让人给荣妃送去了。” 荣显虽出身勛贵,可前几日三首好词传开,朝野间对他的称呼早已变了模样,不再是带著鲜明勛贵色彩的“荣二郎”,多是称“荣小郎君”“荣二公子”。 正经场合里,还有人打趣著唤他“荣词宗”“荣词仙”,可见其才情已获眾人认可。 “哦?竟有这般好处,那我倒要尝尝。”赵禎拿起一颗花生,指尖摩挲著外壳纹路,眼底满是好奇。 坤寧宫这边其乐融融,盛家私垫里亦是热闹非凡。 如兰瞪圆了眼睛,愣愣看著荣显递到面前的花生,满脸诧异:“姐夫,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长得也奇奇怪怪的,该怎么吃啊?” 不止如兰,墨兰、明兰与其他人皆是满脸茫然。 那花生外壳粗糙,模样古怪,实在猜不透吃法。 “这叫花生。” 荣显笑著,给眾人一人分了一把,路过庄学究案前时,又特意多抓了两把放进空碟里。 这花生本就稀少,庄子那边的作物还未彻底成熟,只是管事特意拔了几株查看长势,將结出的鲜果送来府上。 一半送进了宫,剩下的分去了齐国公府与平阳侯府,到他手里时已所剩无几,便是自己也没捨得多吃。 分完眾人,篮子中还剩些许,荣显又给后面的小廝女使分了些,特意多塞给小桃几颗,吩咐道:“还剩这一些,你帮我送到老太太屋里,让她也尝尝鲜。” 半人高的小桃攥著花生,眼睛亮闪闪的,立马会意。 老太太素来疼大姑娘,送去的花生定然会给华兰留著,自己还能多得几颗,自然心甘情愿跑腿,连忙应道:“宋公子放心,我这就去!” 说著还偷偷给明兰递了个眼神,气赳赳地转身跑了。 那模样逗得明兰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暗道这小丫头,得了点吃食,倒是谁都能使唤两句了。 这边如兰拿起花生,正想直接往嘴里送,齐衡见状连忙出声制止:“五妹妹,不能这么吃。” 说著双指轻轻捏住花生两端,稍一用力,外壳便裂开一道缝。 剥开后,两颗白胖饱满的果仁便露了出来,”別太用力,不然会把果仁捏碎。” 这话是他的经验之谈,齐国公府得了花生,他早已尝过鲜,自然不陌生。 得了齐衡的传授,眾人都兴致勃勃地拿起花生尝试,“咔嚓”“咔嚓”的剥壳声此起彼伏,讲堂里很快满是稀奇的议论声。 明兰也拿起一颗花生,指尖轻轻用力剥开,只是她吃起东西来,总带著几分偷偷摸摸的模样。 抬手挡在唇边,飞快將果仁送进嘴里,还悄悄抬眼四处张望了下,生怕被人留意一般0 花生仁饱满粉糯,咸淡恰好渗进芯里,不不淡,脆嫩中带著绵润,嚼到最后还有淡淡的回甘,鲜咸清透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越嚼越香。 “噗嗤一“6 荣显恰好撞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兰闻言,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別过脸去,指尖攥著剩下的花生壳,耳根都热了起来。 “这味道,倒有点像鸡米。”墨兰细细咀嚼著口中的果仁,轻声说道。 “才不是!”如兰立马反驳,梗著脖子道,“我觉得更像松子仁,比鸡米香多了。” 两人本就不对付,便是评说吃食,也总要互相唱反调。 “我吃著————有点像水煮白藕豆。”长柏咬著花生,慢悠悠开口。 他素来爱吃水煮白扁豆,清水加姜盐煮熟,剥壳就能吃,软糯带著咸香。 大周的农户佐餐,或者出行便携,都是极好的吃食。 “確实有几分像,不过比白扁豆更鲜更香些。” 长枫也插了一嘴,又拿起一颗花生剥了起来,显然对这新奇吃食颇为喜欢。 这时,庄学究一袭素白长衫踏入学堂,广袖轻扬,步履从容。 眾人见状,连忙起身垂手行礼,齐声唤道:“先生。” “坐。”庄学究声线平缓,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第203章 考教 第203章 考教 学堂最前方,往日的罗汉椅已换作一张松年椅,椅背微倾,带扶手,形制閒適。 学究缓步上前落座,双腿自然前伸,腰背轻靠椅背,姿態鬆弛自在,全无平日授课时的严整,倒有几分林下閒逸之態。 刚坐稳,他便习惯性抬眼看向案头小碟。 自打荣显与齐衡入了学,学堂里的零嘴就从没断过,或是蜜饯,或是鸡米,他起初推辞几番,后来索性摆了只白瓷小碟,默许了这份心意。 暗里存著“不多要,摆满这碟便好”的意思。 可今日扫过碟面,学究却微微挑眉,眸底浮起诧异:“咦?” 碟中盛著些外壳带网纹的褐色果子,模样生僻,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物件。 “此乃何物?何人所带?”学究指尖轻点案面,目光扫过眾人。 满室学子皆下意识看向荣显,庄学究见状哑然失笑,语气带了几分打趣:“原来是荣词仙带来的新奇物什。” “先生说笑了,不过是些乡野鲜果,当不得“词仙”二字。” 荣显起身拱手,神色谦和,顺势解释道,“此物名唤落花生,亦叫千岁子、长生果,是两年前我偶遇异域商人所得种子,悉心在庄子里试种,如今尚未完全成熟,只摘了些颗粒饱满的鲜果,带来给先生与同窗们尝尝鲜。” 他顿了顿,又添了几分趣味:“这花生最是奇特,花开於枝上,花落之后果柄便扎入土里,果子在泥中孕育成熟,与寻常作物掛枝、向阳结果全然不同,也算一桩异事。” 眾人闻言,顿时瞭然,纷纷点头。 原是两年前便寻来的种子,如今才初结鲜果,想来產量尚少,这般稀奇也难怪。 庄学究听得兴起,从碟中捡了一颗花生,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网纹外壳。 轻轻一捏剥开,两颗白胖果仁滚入掌心,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后頷首吟道:“地孕金珠不藉枝,剥来甘润胜菱茨。” 他端过案头热茶抿了一口,目光陡然沉了沉,看向眾学子,拋出论题:“异域嘉实入华夏,当纳之辨之?” 这话一出,满室瞬间静了几分,眾人精神一振。 原是先生要借著这花生考教学问,皆收了嬉闹之心,暗自琢磨起来。 三个兰心头暗暗叫苦,连带著幽怨瞥了眼荣显:好好的尝个鲜果,怎就引来了先生考问,偏生这论题还不浅,都是这花生惹的麻烦! 明兰缩在座位角落,趁眾人凝神思索的间隙,飞快捏起一颗花生剥了,抬手挡在唇边,將果仁送进嘴里,还悄悄抬眼四下张望,生怕被先生留意到。 待確认无人关注,才鬆了口气,细细嚼著,果仁的粉糯鲜咸漫开,越嚼越香,眼底悄悄浮起几分满足。 片刻后,长枫率先起身应答:“先生,学生以为,当先行辨之。可寻边角薄田小范围试种,察其生长习性,看是否適配我朝水土;再试吃验其无毒,辨其食用、济用之能,若是良种好物,再慢慢推广至民间,如此可避盲目引种之祸——” 他语气篤定,只觉此事简单,若是有益的作物,纳之便是,不过需先把风险摸清。 听他说完,庄学究未置褒贬,只淡淡道:“坐下吧。 目光转而扫向其他人,静待后续见解。 长柏沉吟片刻,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华夏承天化物,自有千百年积淀之常经,礼乐典章定人伦,农工技法安民生,教化传承立根本,此乃立身兴邦之基,不可轻弃。外域诸般器物、风物、教化偶入寰中,当辨其利弊、审其適配,纳其益而避其害,方合经世济民之旨,非盲纳亦非固拒也。” 这话一出,长枫猛地恍然。 原来先生的论题不止局限於花生,竟是上升到了外域事物取捨之道,不愧是二哥哥,破题思路远比自己深远。 “嗯,立论周正,有经世之见。” 庄学究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又问,“你们还有不同想法吗?” 眾人皆摇头,只觉长柏此番言论格局开阔,既兼顾了华夏根本,又考量了外域之物的利弊,条理清晰,贴合实务,自忖难有更妥帖的见解,一时竟无人再应声。 “学生以为,当广纳之,再辨之。” 忽有声音响起,打破了堂內寂静。 眾人闻言一惊,纷纷转头看向说话之人,连庄学究也抬眸侧目,目光落在荣显身上,眸底多了几分探究。 长柏眉头微蹙,当即起身反驳:“慎之!凡外域之物,不可盲纳盲从,若见新奇便趋之若騖,易丟本逐末、乱我华夏常经;亦不可固步自封,因系异域所產便一概拒之,恐错失良益、滯於精进。唯以华夏根本为基,择善而从、去粕存精,方是应对正道,不负士人经世济民之初心。” 他语气恳切,字字句句皆守著“审慎为先”的准则。 荣显神色从容,不慌不忙抬眸反问:“长柏兄,砒霜毒乎?” 此言一出,长柏骤然语塞,哑然佇立。 砒霜剧毒,世人皆知,这话问得突兀,却让他心头一动。 满室学子亦神色微动,面面相覷,隱约摸到了他话里的几分深意。 荣显转向庄学究,拱手续道:“夫子,圣人云:天定万道,万事万物既生,必有其理。凡外域所至之物,天朝皆可纳之,先揽入眼中、存於笔下,再辨其善恶、明其用途,善者采而用之,惠及民生;恶者亦当知其情、晓其性,不可矇昧无知。” 鸦片之害,世人尽知,可既存於世间,未必无一丝可用之处,或许只是还没寻著正道用法。 更要紧的是,今日若对这般外域之物视而不见、一概拒之,他日它悄悄流入大周,官员百姓既不识其模样,也不知其毒性,难免任其肆虐,搅得民生不寧。 再往深里想,便是鸦片於我无用,若摸清了它的性子,未必不能拿来制敌,譬如送往东瀛,反制彼方。 便是再不起眼的物件,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眾人说“先辨后纳”,实则藏著“未知便拒”的隱患,不如先尽数收纳,再细细分辨用处,方能不遗漏、不蒙昧。 第204章 我有一手好手艺 第204章 我有一手好手艺 庄学究垂眸捋著頜下长须,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良久才缓缓开口:“若无人再有不同想法,今日便以此题作文章,三千字为宜,散学前交上来。” “是,先生。” 眾人齐声应下,转头看向案头纸笔,脸色皆沉了沉,暗自叫苦。 荣显与长柏所言皆有道理,各有侧重,一边重“根本审慎”,一边重“知物无遗”。 他们夹在中间,竟不知该如何落笔,只觉这篇文章难写得很。 学子们的愁绪,最后面的小桃浑然不知。 她趁屋里无人留意,偷偷从袖中摸出颗花生,飞快丟进嘴里,细嚼之下,鲜咸回甘漫开,忍不住眯起眼睛,暗自嘆道:好香! 她嚼完果仁,悄悄凑到春梅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姐姐,花生我送到寿安堂了,我家大姑娘也尝过了,说滋味极好,很是喜欢。” 春梅頷首,语气温和:“我叫春梅。放心,回头我会把这话稟给少爷。” “原来是春梅姐姐,我叫小桃。” 小桃笑得眉眼弯弯,又好奇问道,“承砚哥哥怎么没来?往日都是他跟著的。” “府里来了客人,承砚在里头伺候。”春梅轻声解释。 小桃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没见著承砚,遂热心地给春梅指了指学堂外的几个女使:“那是二少爷的小廝汉牛,那是小公爷的小廝不为,那是——” 几人互相頷首致意,才算真正熟络起来。 春梅对这个小丫头也很喜欢,瞧著小桃头顶的髮髻有些鬆动,碎发垂在颊边,便笑著抬手:“小桃別动,你头髮鬆了,我给你重新扎。” 小桃乖乖站定,春梅拆开旧发,指尖翻飞,取过隨身带的素色绢带,三两下便扎了个当下盛行的垂掛髻,发尾缀著细碎流苏,利落又精巧。 小桃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可如兰与墨兰的女使就站在一旁,瞧著春梅嫻熟的手法、精致的成品,眼睛都看直了。 连忙上前两步,怯生生问道:“春梅姐姐,这髮髻真好看,能不能教教我们?” “自然可以。”春梅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她自小习得一手好结髮技艺,可自家少爷是爷们儿,根本用不上,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如今遇著几个爱美的小丫头,顿时来了兴致,连忙应下。 日头哐当掉进西沟,余辉漫了半坡。 盛家学堂终是散了场,暮风卷著槐叶掠过青砖院墙,归程马车碾过石板路,軲轆声漫在晚色里。 荣显坐於车內,侧头看向身侧春梅,眉梢微挑:“今天你在学堂后头做什么?” “教小桃结髮呢。” 春梅攥著帕子坐稳,眉眼浸著成就感,“她手笨,缠了好几遍才学会双环髻,总算没白费功夫。” “倒瞧你跟她们打得火热。” 荣显失笑,原就见她在后排陪著丫头们,不时凑著低语,没想到是教授结髮的手艺,倒比他这个前头读书的正主自在许多。 “我瞧盛家六姑娘实在有意思。” 春梅忽然捂嘴偷笑,声音压得轻,“你们前头蹙眉写文章,她缩在末座,偷偷剥花生吃,剥了壳就往袖袋里塞,先生瞥过来便立马藏手。” 荣显闻言也弯了唇,脑海里浮明明兰矮矮一截坐那儿,背地里偷吃的模样。 许是怕如兰散学来抢,毕竟往日没少被姐姐压著。 马车停在伯爵府门前,门房早候在廊下,见荣显下来,笑盈盈上前:“少爷,今个后厨收了上好的肥蟹,大娘子吩咐留著等您呢。” 秋高气爽,正是膏蟹膏满肉肥的时节,蒸透蘸姜醋,配一壶温黄酒,鲜得能掉眉毛。 荣显心思一动,连砚堂院整理书卷的念头都歇了,提书篋径直往花厅去。 “少爷!” 身后忽然冒出声,承砚领著个略年轻的小子从廊柱后钻出来,快步接过书篋,指身旁人道:“这是石头,往后跟著伺候。” “少爷!”石头上前半步,身子未长足,骨架却结实,虎头虎脑的,眉眼憨厚,厚嘴唇抿著带点朴实笑,眼神里藏著几分拘束的呆萌,瞧著便是实在人。 “学过武艺?”荣显隨口问。 “跟漕帮阿伯阿叔学过些粗浅把式,能护人,懂些拳脚。” 石头声音闷闷的,攥著衣角,一副谨小慎微的跟班模样,头都不敢抬太高。 “不用紧张,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荣显温声缓了他的侷促,转而吩咐承砚,“回头带他一同操练,平日里让他去跟漕帮联络,也能时常见家人,不必拘在府里。” “得嘞。”承砚应得乾脆,石头连忙道谢,眉眼鬆快了些。 说话间已至花厅,食案上早摆了几样清口小菜:酱瓜脆嫩,笋尖鲜爽,还有碟剥好的花生仁。 荣飞燕正守著花生吃得津津有味,指尖沾著碎屑,碟子已空了大半,张初翠柳眉蹙著发出音波攻击,”少吃些,待会儿吃蟹没胃口,这般贪嘴,哪有半分正经模样?” 荣飞燕却一副“你骂任你骂,我吃任我吃”的模样,厚著脸皮笑了笑,捏粒花生仁丟进嘴,嚼得嘎嘣响,半点不往心里去。 “母亲。”荣显进门,见这景象也觉好笑。 张初翠见宝贝儿子回来,顿时拋了荣飞燕,忙唤女使布菜,热络道:“回来了,快坐,今日膏蟹挑的顶肥的,知道你爱这口,蒸著温著呢。 荣显挨张初翠坐下,机凳矮小,伸腿略侷促,却早习惯这般食俗,顺势坐定。 “二哥哥,花生明天还有吗?”荣飞燕凑过来,满眼期待。 荣显扫眼食案上的花生壳,又瞧空了大半的碟子,嘴角微抽:“暖棚里种著,想吃让人挖几斤便是。” 他倒不心疼,早前特意弄了暖棚精细侍弄花生,极限养了五茬,近郊庄子辟大片田栽种,收成下来少说几万斤,哪里会缺这点零嘴。 只是现在还未长足,得再等些日子才饱满。 “暖棚里全种了花生?” 张初翠闻言立马蹙眉抱怨,“我说暖棚怎么空不出,原是被你占了,这三年我都没好好营花,明年说什么也不给你用了,我要留著养花。” 第205章 勛贵家也不富裕 第205章 勛贵家也不富裕 荣显自无不可,花生早已扩產无数倍,往后挑两个庄子专人侍弄便够。 他笑著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看把母亲小气的。” 见张初翠又要开口念叨,忙转了话头:“再有半月花生该长足了,到时挑饱满的留种,送万斤进宫,自家留万斤食用,余下的母亲看著安排便是。” “进宫不急。” 没想到张初翠当场就否决了,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压著声音道:“先在庄子里侍弄个几年,摸清了门道,有了稳定收成再说。” 荣显恍然,他自然从善如流,勛贵人家行事自有一套权衡利弊的处事方法,按著这般稳妥的规矩行事,总不会出错。 “张妈妈!”张初翠扭头冲立在一旁的张妈妈吩咐道:“让人把庄子看紧了,里里外外都盯严实些,谁要是敢吃里扒外,偷偷把种子泄露出去,或是往外传种植的法子,不用多问,直接拖下去打死,半点疏漏都不能有。” “大娘子放心,一直盯著吶!”张妈妈连忙应下,神色郑重。 她自然清楚这花生的金贵,打从种下起,就没敢鬆懈过半分,早让人把庄子守得严严实实。 “但也不至於吧?而且咱家也吃不完。”荣显哭笑不得,实在觉得母亲太过紧张。 “你不是说这花生能榨油?” 张初翠瞪了他一眼,语气篤定,“到时候先留出足量的好种子,再留够咱们自家用的,剩下的全拿去榨油,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那要是有別人家来討要种子或是花生,该怎么办?”荣显又问。 张初翠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张口便来:“初种未稳,品种尚需改良,恐予之难成活,误了你家的田亩。” 她这般斤斤计较的模样,让荣显有些无语,在他看来,花生说到底不过是杂粮类,倒也犯不著这般严防死守。 可既然母亲这般在意,他也懒得爭辩,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隨她去了。 荣飞燕倒是摸透了哥哥的心思,也跟著劝道:“二哥哥,花生不是良种,朝廷未必会愿意推广,就算真传出去了,也不过是白白便宜勛贵跟世家。” 荣显嘆了口气,仔细想想,妹妹说的也確实有道理,可花生这般作物,真的值得朝廷费心推广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就算朝廷真的打算推广,普通人家也未必会买帐,终究还是不会愿意浪费珍贵的土地去种杂粮。 “行,回头我便把花生榨油的法子写给母亲。”荣显鬆了口,不再纠结。 张初翠顿时喜笑顏开,眉眼间满是欢喜。 要知道大周的油向来金贵,便是勛贵人家,平日里用起油来也得精打细算,格外惜用。 芝麻產油量低且需良田精养,菜籽也需占用口粮田,量產受限,猪油仅逢年节或宴饮多用,日常靠素油。 便是他们伯爵府,日常炒菜也向来少油,饭菜多以燉、蒸为主,只有宴请宾客的时候,才会多放些油撑些排场。 至於芝麻油,就更是金贵得很,平日里只敢用来给菜餚提提香,压根捨不得用来炒菜。 府里的油脂还得专门登记入帐,由专人管控著,半点不敢隨意浪费,实打实算得珍贵食材。 如今家里有了这能榨油的花生,以后不管是留著自家吃,还是拿去送给亲友做人情,都极为划算,所以她才会这般上心,把花生看管得这么严实。 “张妈妈,你帮我记著点。”张初翠转头又对张妈妈吩咐道,“回头挑最好的花生留种,次一等的挑出一万斤,按著寻常做零嘴的法子,做成盐渍、晾晒的乾货,等主君回家后,便让他带著这些乾货去走动走动,剩下的花生,全拿去榨成油。” 这些安排她早就盘算好了,如今说给荣显听,也不过是让他知晓一声。 荣显忍不住咂舌,他是真没想到,小小的花生,竟能让伯爵府添了这般多的底气,一下子显得阔气起来。 至少往后家里再也不用为食用油发愁,还能顺便当作人情往来的物件,倒真是意外之喜。 这时候,膏蟹也趁热端上来了。 青瓷盘里的蟹青背红螯,蒸得油光鋥亮,掀开蟹壳,满膛凝脂似的蟹黄淌著鲜润,香气瞬间漫开。 张初翠捏著蟹剪细细拆著蟹肉,余光瞥见侍立在旁的春梅,便隨口叮嘱:“以后你也是显儿的人,往后你家少爷琢磨的东西,都要仔细上心。” “大娘子放心,奴婢省得轻重。”春梅闻言,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耳根子都泛著热,低头应话时声音都轻了几分。 张初翠点点头,又想起今早听闻的事,漫声道:“今早我听承砚提了句,你又得了新种子——” “母亲,那是玉米,耐旱耐贫瘠,產量极高,若是推广开,能救荒年万民,是能活人的东西。”荣显忙插话解释。 “奥,那我就不管了。” 关乎万民生计的大事,张初翠心里自有分寸,知晓不该插手,只笑著应下。 如今宝贝儿子已凭诗词有了传世名声,若再搞出这般能活万民的作物,她心里悄悄琢磨起来,莫不是——荣家要出圣人? 若是荣显知晓张初翠的心思,定然哑然失笑,成圣哪有这般容易。 古往今来能称“圣”者寥寥,最起码要过四大关。 需立言传世,有不朽著作教化世人;需立德正身,一生践行仁善无半分瑕疵;需立功济民,建下惠及万民的实绩;最后还要定名正位,得帝王赐諡、士大夫推崇,获朝野双重认可,如此方能功德圆满。 不过玉米若能顺利推广开,他也算是占了立功济民的一角,离那遥不可及的目標近了些许。 说完正事,三人围著食案吃蟹,女使斟上新酿的黄酒,温得入口绵柔,酒香混著蟹鲜,格外愜意。 正吃得尽兴,承砚快步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张內批,神色恭敬地递到荣显面前:“少爷,宫里递来的內批。” 竟是皇帝递话了。 荣显手上沾著蟹油,不便接批,只能探身去看,承砚忙將內批展开,换了个方便他查看的方向。 张初翠和荣飞燕见状,顿时停下筷子,满眼兴奋地凑过来,宫里的新鲜事最是勾人,又有八卦可聊了。 “显儿,官家怎么说?”张初翠迫不及待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荣显目光扫过內批,缓缓念道:“吴氏未適人时,心慕欧阳永叔。” 就这短短一句,有头无尾,算是勉强回答了之前他问及的大热闹,却没说吴氏如今境况如何,也没提欧阳修是否知晓此事,更没说两人后续有无牵扯。 或许是宫里尚未查探清楚內情,也可能两人本就无甚纠葛,官家懒得多提。 当然,也有可能是赵禎只说半截话吊人胃口,这种事,官家又不是没干过。 “没了?”张初翠双眼瞪得老大,正听得兴起,怎么突然就没下文了,满脸失望。 “嗯,官家就写了这一句。”荣显点头,示意承砚將內批收好。 赵禎虽只写了寥寥数字,可架不住张初翠和荣飞燕脑补。 两人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原本安静的花厅,顿时热闹得满是欢声笑语—— 第206章 口乾舌燥 第206章 口乾舌燥 晚饭时,荣显陪小酌了几杯,酒意微醺地踏回寢室。 刚卸下腰间玉带,春梅便端著铜盆款款进来,盆中热水冒著氤氳白汽,浸著一方乾净的素色布巾。 “少爷,热水备好了,我给您擦脸。”她声音轻柔,將铜盆搁在脚踏边,屈膝俯身。 荣显往榻边一坐,微微仰头,任由春梅拿著暖乎乎的布巾在脸上擦拭。 布巾带著淡淡的皂角香,力道轻柔得恰到好处,擦过额头、眼角、下頜,暖意顺著肌肤蔓延开来,酒意混著舒適感,让他懒得开口,只微闔著眼享受。 “少爷”春梅一边换了面布巾擦他的脖颈,一边隨口碎碎念,“说也奇怪,我怎么觉得三姑娘近来变了好多,以前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话少得很,今日竟还打趣我梳的髮髻不好看,倒比往日鲜活多了——” 荣显闻言,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布巾正敷在脸颊上,温热熨帖,他实在没功夫搭话。 时已入秋,晚风带著凉意,可內室门窗紧闭,又拢著铜盆的热气,竟仍透著几分闷热。 春梅穿了件半旧的浅碧色窄袖衫,料子单薄透气,领口是寻常的交领样式,因俯身时动作幅度稍大,领口微微鬆开,少了些裹束,露出颈间一截雪白肌肤。 荣显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只见衣襟间隱隱一道沟壑若隱若现,挺拔圆润隨著她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动。 本就带著几分酒意,此刻被这般光景勾得心神微动,只觉口於舌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手,猛地攥住了春梅正欲收回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低声道:“上来“” 。 春梅身子一僵,手中的布巾啪嗒落在铜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她顺著荣显的目光往下一瞥,顿时明白了过来,红霞唰地爬满了俏脸,连耳根、脖颈都染得緋红,美眸水润润的,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著,瞧著愈发惹人怜惜。 “少爷,不行的。”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几分颤抖,指尖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荣显攥得紧紧的,“大奶奶还没入门,家里大娘子特意叮嘱过,万不能惹出什么乱子,误了您的婚期——” “我知道。”荣显的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语气却不容置喙。 他也不敢真的乱来,毕竟婚期將近,若是出了岔子,不光没法向盛家交代,母亲那里也饶不了他。 当下便俯身,稍稍用力將春梅拽上床榻,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春梅听完,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羞臊得將脸埋进荣显的肩头,丰腴身子微微发颤,却也没再推辞。 半个时辰后荣显隨手撩起帷幔,將其掛在床角的银鉤上。 她的衣衫凌乱地散落在榻边,露出的肩头泛著淡淡的粉晕,透著几分娇弱。 荣显也略感尷尬,起身时扯了扯衣襟,心想若是真刀真枪做一场,倒也坦然,偏生只是换著花样浅尝輒止。 不过酒意散去,心中的燥热也平復了不少,鬱气尽消,心情倒是舒畅了许多。 这般光景,在大周勛贵府邸原也寻常。 並非勛贵子弟格外放纵,实在是士大夫阶层对女色本就没什么底线可言,顺便还把底线压低了几分。 : 大周这风气败坏,说起来的话,士大夫要担八成的责任。 他们一边標榜著士大夫,一边玩的比谁都花儿,只要不闹到明面上,私下里如何都好,有几个真正遵守礼义廉耻的。 前些日子京中还传过一桩奇事,有位官员的贴身女使伺候了四年,竟仍是处子之身,这般寻常事,竟被文官们当作“贞洁典范”大肆宣扬。 荣显听闻后只觉得荒唐可笑,暗忖这世道怕是本末倒置了。 把玩一番美色后,他赤著脚走到案桌前坐下,桌上还摊著皇帝送来的內披,这才想起还没回信。 便隨手取来纸笔,闭目沉思:接下来该蛐蛐谁呢? 今天心情好,要不——蛐蛐大周皇帝吧! 当下便提笔,套了个异域官吏的壳子写道:官家,臣听闻一桩真人真事。异域有位官员,其贴身女使侍寢时因太过紧张,竟整夜尿床。按常理,这女使多半要遭责罚驱逐,可那位官员却说她有大贵之相”,反倒將她送入了京城。后来这女使被选入王府,又经姐妹举荐,得皇帝宠幸,生下皇子,最终被尊为皇太后—— 写完,荣显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赵家爷们儿,怕不是都被文官们带坏了。 皇宫坤寧宫赵禎忙完一日政务,刚卸了朝服准备就寢。 听闻荣显递了条子进来,顿时来了精神,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吩咐內侍速速呈上来。 待看完条子上的內容,赵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榻边的帷帐都跟著晃动。 皇后被他勾起好奇心思,揉著眼睛坐起身问道:“官家,荣家二郎写了什么,竟让你这般高兴?” “你自己看吧!”赵禎笑著將条子递过去,自己仍不住地发笑。 皇后接过条子,匆匆扫了一眼,顿时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点著条子嗔道:“这异域国主也太荒唐了——” 夫妻二人躺在床榻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蛐蛐著这个“外邦国主”,倒也没了睡意,说笑了好一阵子。 张德义竖著耳朵听到了一句“尿床太后”的打趣,心肝一颤,忙低下头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 汴京十月,天朗气清,霜轻风软。 郊外的马球场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草色染成了浅黄,却依旧柔韧厚实,马蹄踏上去稳而不滑,最是適合打马球。 第207章 打探 第207章 打探 秋阳暖煦而不灼人,风里没有了夏日的燥烈,也尚无冬日的寒冽,拂面只觉清润,既不扰挥桿的力道,亦不碍纵马疾驰,正是酣畅淋漓的好时节。 御苑侧的私场早已收拾妥当,围场四周立著青幔凉棚,棚下摆著楠木桌椅,案上奉著新的雨前茶与镇在冰鉴里的瓜果。 勛贵子弟们陆续策马而来,皆按规制束髮戴幞头,腰间佩著玲瓏玉带,胯下骏马鬃毛梳理得油光水滑,鞍韉皆是上好的云锦裁製。 荣显身著石青色窄袖袍,腰束荔枝纹玉带,催马至场中时,马蹄轻扬,溅起几片枯黄草叶。 他勒住韁绳,与几位等候的同伴相互拱手见礼,声朗如钟:“这般晴和天气,不打几场马球,倒辜负了老天这番好意!” 旁边穿月白锦袍的杨文远扬鞭笑应,袍角隨马鞭挥动向两侧翻飞:“慎之所言极是,前些日秋雨连绵,闷得人骨头都鬆了,今日风稳日暖,正好较量一番,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你倒是站著说话不腰疼!”穿朱红窄袖的曹正德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不服气,“顾廷燁那廝不在,谁还能跟二郎打对台,这不明摆著是让他独贏,咱们都来陪衬么!” 话音刚落,场中便响起一片鬨笑。 几位公子哥纷纷打趣,说曹正德是输怕了才找由头。 曹正德也不恼,只扬手示意僕从,高声道:“罢了罢了,快把球杖、彩球呈上来。” 僕从们即刻抬来朱漆托盘,盘中放著十余柄球杖,杖身雕花描金,杖头雕成莲花状,打磨得光滑莹润。 那彩球是熟皮缝就,內充上等丝绵,红如烈火,在秋阳下泛著油亮光泽。 眾人各自取了趁手的球杖,翻身上马,只待一声令下。 隨著旁边老僕高声喝喏,眾人顿时纵马疾驰,马嘶声、球杖击地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衝破了郊外的寧静。 荣显眼疾手快,见彩球滚向杨文远马下,当即催马上前,挥杖將球挑至半空,侧身巧妙避让对面飞来的马球,顺势一记斜击,彩球如流星般直奔球门而去。 场边凉棚下,女使们捧著热茶、帕子侍立,身姿端正,不敢有半分懈怠。 偶尔趁间隙抬眼望去,见场上人影翻飞、马球穿梭,不由得压低声音讚嘆几句,又赶紧收回目光,垂首守著本分,生怕失了规矩。 承恩富昌伯爵府的彩棚里,秋阳透过青幔筛下细碎暖光,落在铺著锦垫的座椅上。 吴大娘子刚瞥见荣显挥杖击球、马蹄踏风直奔球门,那红球便稳稳落网,场边唱筹擂鼓声轰然响起,当即笑著拍了拍扶手,向身旁的张初翠嗔怨道:“偏生顾家二郎不在,否则凭他那股子好胜劲儿,定要与你家二郎爭个高低,也省得旁人都怯著你家牌子,让他这般独领风骚,没得扫了兴头。” 张初翠抿嘴轻笑,眼角眉梢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骄傲,那傲娇小模样引得身旁平阳侯府杨大娘子忍不住发笑:“看看,看看,姐姐这是越发看不起人了!合著咱们家都入不得你眼了,要不咱们还是去別家彩棚说话,省得在这儿看你得意!” “那可不行。”吴大娘子立马笑著倒戈,又不著痕跡地解释,“我还指望著姐姐的花生招待贵客,要是恼了她,往后可就吃不著这稀罕物了。 1 这番说辞引得杨大娘子好一番埋怨,说吴大娘子是“见利忘义”。 棚內女眷们皆掩嘴偷笑,倒也只是女眷间的寻常閒聊,不伤和气。 谁不知晓,如今伯爵府的花生正是饱满之时。 早几日,张初翠便亲自去庄子里盯著,整个庄子的花生地都被刨了一遍。 最好的花生全都仔细挑拣出来留种,用陶瓮密封著存放在阴凉处,半点不敢马虎。 剩下的便在庄子里当场炮製,该榨油的榨油,该做零嘴的做零嘴。 如今那庄子里,每日能產出一百斤花生油,香飘数里,连过往的行商都忍不住驻足打听。 忙完庄子里的事回府,张初翠自然少不了向相熟的女眷显摆,让人准备了精致的描金漆盒,每家送了几斤剥好的花生尝鲜。 花生口感清甜,脆嫩爽口,既可白水煮,亦可盐焗、糖渍,一时之间,竟成了汴京勛贵圈里最时兴的好东西。 勛贵们哪个不是心思通透之人,哪里会只图个新鲜。 稍微一打听,便知道这花生的珍贵之处。 秸秆能餵牲畜,晒乾了又能当柴烧,煮饭取暖两相宜,榨油剩下的花生粕,掺著杂粮能果腹,细致碾筛后又是养马的精细好料,补票壮力最是见效。 最要紧的是那果仁,能榨出香喷喷的好油,煎炒烹炸皆可用,比菜籽油醇厚,比芝麻油爽口,滋味別具一格。 这般从头到脚无一丝浪费,端的是种一棵得百利的好物,怎能不让人艷羡。 只可惜,伯爵府把种子看得严实,一粒都没漏出来,倒让眾人越发眼热。 平寧郡主端著茶盏,浅啜一口雨前茶,待棚內说笑稍歇,才慢悠悠插了一嘴:“听人说,这花生是二郎从南洋商人那里买来的种子,倒是个稀罕物件。” 一听这话,吴大娘子与杨大娘子顿时收了笑意,眼神热切地看向张初翠。 她们本就有打探消息的意思,如今说到了正题上,自然都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半个字。 “也是显儿有福缘。”张初翠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含笑道。 张初翠本就没打算藏私,照荣显的说法,花生原產无人踏足的新大陆,他不过侥倖得一对种子。 便是旁人得了,也未必能养活,荣显当初侍弄它费了极大功夫,险些养死。 外来物种的习性、栽种门道,便是老农也得十几年才能摸透。 是以张初翠全然放心,反倒贴心告知,种子是从扬州来的南洋商人手中购得。 平寧郡主自然知晓外来物种栽种不易,可她心里却转著別的念头。 既是南洋商人带来的物件,多遣人去南洋寻访,重金收购便是,何苦这般藏著掖著,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第208章 盛家来人 第208章 盛家来人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大世面。”平寧郡主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暗自嘀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荣家门楣终究浅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一般。 念头一转,她不动声色地给身旁的嬤嬤使了个眼色。 嬤嬤跟隨郡主多年,最是懂她心意,当即会意。 待女眷们閒聊起京中花事时,她寻了个不紧要的由头,悄悄退出了彩棚。 一出棚子,她便快步走到僻静处,唤来心腹小廝,低声吩咐道:“即刻遣可靠之人去南洋寻访花生种子,越多越好。”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对用油纸小心包著的花生壳,郑重嘱咐,“照著这个模样找,若有消息,速来回报。” 彩棚主位上的张初翠,眼角余光尽收眼底。 她端著茶盏浅啜一口,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並未放在心上。 南洋再大,何处寻那无名大陆的作物? 便是真寻到了种子,没有显儿的本事,又怎能种得活? 这般想著,她索性转头拉著吴大娘子,热络地聊起了京中最新的衣料纹样,將平寧郡主的小动作拋在了脑后。 相比宫外勛贵圈的明爭暗斗,宫里的氛围倒简单许多。 荣飞鳶怀著龙嗣,居於荣福宫,此刻正由女官搀扶著,小心翼翼地缓步走入內殿。 还未落座,一股清润醇厚的香气便钻入鼻尖,与往日膳食的清淡气味截然不同。 她扫了眼桌案上的菜式,翠绿的清炒时蔬、嫩白的清蒸鱸鱼、软糯的山药羹,皆是日常所见的寻常菜色,並无特別之处。 “今日的膳食怎么这般香?”她好奇地问道,腹中馋虫已被勾起。 一旁的女官捂嘴轻笑,打趣道:“娘娘有所不知,伯爵府进贡的油,皇后娘娘见成色极好,便多分了些给荣福宫。如今咱们分膳厨,也阔气起来了。” “哈哈哈————”荣飞鳶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倒也不怪她们两个背地里打趣,实在是分膳厨抠门的很,平日的菜不是煮就是闷。 落座后,她指了指那盘油光鋥亮的清炒小青菜,女官忙用银筷夹了些送入她碗中。 入口脆嫩鲜香,带著一股独特的醇厚油气,远比往日的菜籽油清爽,没有菜腥气顿时: 让她胃口大开。 “味道倒是好了不少,” 她一边咀嚼一边笑道,“家里送了多少?” 她本以为不过是几百斤的寻常孝敬,谁知女官笑著回话:“足足送了三千斤呢!” “啊?”荣飞鳶著实吃了一惊。 三千斤油,於皇家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伯爵府毕竟只是勛贵,这般数量,怕是抵得上寻常庄子一年的產油量了。 她心中清楚,食用油以菜籽油为主,油菜亩產不过二三十斤,榨油率仅三分之一,三千斤菜籽油需耗费上万斤油菜籽。 便是勛贵家,也需空出一个中等庄子专门种植,才能有这般收成。 她不由得暗想,莫不是母亲把家里今年的存油都送来宫里了? 女官见她面露忧色,忙解释道:“娘娘放心,这不是菜籽油,是那花生榨的油。听说二郎种了一庄子,如今伯爵府自己都吃不完,正可著劲往外送呢。” 闻言荣飞鳶这才鬆了口气,但仍觉得好笑,母亲做事也太没个定数了。 她若有所思道,“倒是个宝贝,可得让家里看紧了。 99 “娘娘放心!”女官笑著回话,语气带著几分打趣,”大娘子就差没把地里的蚯蚓刨出来劈成两半,瞧瞧它们是不是吃里扒外。” “哈哈哈哈————” 荣福宫欢快的笑声,压抑不住的冒出来。 mm 另一边,荣显因连日苦读,昼夜不輟,倒让庄学究瞧著心疼,硬逼著他歇了一日假。 这般特殊待遇,可把同窗羡慕坏了,只盼著自己也能得学究这般“垂怜”。 可荣显歇了一日便觉浑身不自在,第二日依旧卯时便起,照旧是第一个来到讲堂的学生。 说是第一个学生,实则讲堂內早已候著一个俏丽的身影。 彩簪见荣公子踏帘而入,忙敛衽躬身,姿態恭谨,怀中紧紧抱著一方素色锦袱。 她低声道:“荣公子安。近日风露渐寒,我家姑娘想著公子每日往返讲堂辛苦,特绣了方抹额、裁了件披风,嘱婢子送来,愿能为公子挡些霜寒。”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晨起出门总要添件外搭才行。 荣显素来不习惯穿褙子,觉得束缚得慌,平日多穿宽鬆的披袄,没想到华兰竟观察得这般仔细,连他的穿衣偏好都记在心上。 他伸手接过锦袱,指尖触到布料微凉的暖意,鼻尖似平还縈绕著一丝淡淡的丝线香气。 他低声道:“替我谢谢她,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心中想说些更贴心的话,却又碍於男女之別,终究还是拘著几分分寸,免得唐突了佳人。 彩簪不敢多留,闻言只恭声应了句“婢子省得”,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生怕待会儿被家里哥儿姐儿撞见,少不了又是一番打趣调侃。 荣显將锦袱递给身旁的石头收好,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昨日庄学究批註过的书卷,细细研读起来。 . 后院寿安堂內,窗欞透进暖煦日光,案上青瓷盏盛著温茶,裊裊烟气缠了半室清寧。 盛老太太斜倚在铺著软垫的榻上,神色淡然,王若弗端坐在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口绣纹,华兰立在老太太身侧,鬢边珠釵轻垂。 三人皆是敛声静候,眼底藏著几分翘盼,似在等什么人来。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伴著女使低低的回话声,一人怀里揣著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被引著跨进寿安堂门槛。 来人一身素色绸衫,面带风尘。 他才进门,王若弗便立马起身,语气热络:“维大哥来了,怎的没提前捎个信来,也好教人备著接你。” 盛维抹了把额角薄汗,脸上堆著憨厚笑意,忙回道:“原是临时起意来汴京一趟,来得仓促,倒疏忽了通传,劳你们久等了。”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见外话作甚。”盛老太太抬眼扫过王若弗,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不满。 王若弗这才反应过来寿安堂是老太太的地界,方才失了分寸,訕訕笑了两声,坐回原位敛了声气。 第209章 母女俩搞笑 第209章 母女俩搞笑 盛维见状,便要躬身给老太太行礼问安,刚弯了腰便被老太太抬手拦住:“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一路奔波累得慌,快坐下歇著。” 华兰上前稳稳施了一礼,声音温婉:“大伯一路辛苦,家中祖母、婶婶与诸位姐妹兄弟,近来都安好?” “都好,都好。” 盛维落座,接过女使奉上的热茶,暖意浸了喉头,缓声道,“前儿接到你定亲的喜讯,家里老太太欢喜得紧,那日竟多添了半碗饭,满府都跟著高兴。” “老太太胃口好,比什么都强。” 待盛维歇过劲,抿尽杯中残茶,方开口道:“华儿亲事定下那日,路途远赶不及,没能来亲自道贺,总觉欠著份心意。” “大伯有心掛记,便是极好的,何谈亏欠。”华兰含笑回礼,心念一转,想著说些家常活络气氛,便隨口问道:“前些日子婶婶捎信来,提过姐姐正在议亲,不知这桩事如今可有定论?” 她口中的姐姐便是盛淑兰,比她年长不过一月,往日里姐妹情谊尚可,只后来信中再没提过议亲之事,她便隨口问了。 闻得这话,盛维方才还带些笑意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喉间滚出一声长嘆:“那议亲的郎君,已然遁入空门了。” 华兰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眼底满是错愕,心头暗叫不好。 竟偏偏提了这般晦气事,一时不知如何圆话,只坐立难安,悄悄抬眼给王若弗递了个求救眼色。 王若弗接了信號,暗自瞪了女儿一眼,又冲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转而寻话打圆场。 她强撑著笑意,语气篤定岔开话头:“倒是忘了问,前儿嫂子捎信说,有尸体面人家瞧中了松哥儿,要议亲结好,如今这桩亲事该是妥当了吧,我这当叔母的贺礼早挑拣妥当,回头可就教人送去老家去了。” 她话音刚落,盛维的脸色霎时沉得发黑,眉宇间满是鬱气,闷声沉气答了句:“那姑娘前几日看了场戏文,跟著个戏子跑了。” 这话一出,寿安堂內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满室气氛沉滯难堪,尷尬得教人坐立难安。 盛老太太瞧著这俩不省心的,右手扶额头疼不已,暗自嘆息:这哪儿是来活络气氛,分明是往大房心口上添堵撒盐。 她狠狠瞪了眼母女两个,王若弗跟华兰訕訕一笑,不敢出声了。 老太太压下心头无奈,缓声开口,及时岔开这糟心话题:“维哥儿此番突然进京,想来定是有要紧事吧?” 盛维听得这话,简直如蒙大赦,看向老太太的眼神满是感激。 他连连点头如捣蒜,总算能避开方才的难堪,应声回道:“正是有桩事来请教您,我在扬州打理商事,走关係时出了些岔子,万幸荣家主君帮著搭了句话解了围,只是后续该如何答谢,我心里没底,便特意赶来汴京问您的主意。” 这事说来也怪不得別人,盛紘早就写信给他提过,扬州正在查盐务,可能会涉及不少官员。 他当时確实走不开,心中还在想:难不成,整个扬州官员还能全换了不成? 他还真猜著了。 这次一去扬州,明面上认识的那些官员,居然全都离开了扬州,他顿时麻了。 好在遇到了荣自珍,他的难事,不过递句话的功夫就解决了,他也终於再次搭上了关係。 可这事它不好处理,本来王若弗对大房就有些意见,他若是处理不好,难免被二房埋怨,所以他乾脆来问一嘴再说。 “这有什么打紧的。”王若弗眉梢带喜,咧著嘴笑得爽朗,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隨口客套道:“荣家主君这般热心肠,倒是难得,回头我亲自登门谢过便是,再者张大娘子素来好说话,断不会计较这些————” “母亲!”华兰听得心头一紧,急得险些跺脚,硬生生打断她的话,眼底满是焦灼。 盛老太太脸色沉了几分,语气添了重音,沉声质问道:“华儿尚未嫁入荣家,你这般轻慢说辞,是要教荣家看轻了盛家,更看轻了华儿不成?” “我————”王若弗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余下的话堵在喉头。 转念一想这般行事的不妥,也知自己思虑不周失了分寸,当即敛了气焰,訕訕缩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见她安分下来,盛老太太才收了厉色,转向盛维缓声解释:“荣家主君肯出手相助,是人家厚道人善,但咱们不能將这份情分视作理所当然。回头备份厚重体面的谢礼送去,礼数周全些,莫要教人家小瞧了盛家。” “老太太说得是,自是该这般办。”盛维应声点头,心底暗自偷笑。 整个盛家上下,也就老太太能这般镇得住这位弟妹。 “还有一事。”盛老太太垂眸沉思片刻,抬眼补充道:“扬州那边的后续事宜,回头让你二弟去出面打点走关係,儘量淡化与荣家伯爵府的牵扯,莫要因咱家的事,给荣家平添麻烦。” “全听老太太安排。”盛维拱手应下。 原本在他心中棘手难办的事,到老太太这儿不过三言两语便捋得明明白白,稳妥周全,他心中愈发佩服。 正事谈妥,寿安堂內沉滯的气氛总算舒缓不少,盛老太太眉眼渐展,含著笑意道:“今早荣家遣人送了些花生过来,待会教人剥了壳拣出上好的,你带五十斤回去,给我那老姐妹尝尝鲜。” “那敢情好,多谢老太太。”盛维笑著应下,顺势说些吉利话:“我一进汴京,便听闻这花生的名头,都说荣家二郎有福气,能寻得这般稀罕物件,华儿嫁过去,往后定是有享不尽的福分。” 接连碰了两次钉子的王若弗,一听见“花生”二字,立马又活络起来,嘴角咧得几乎到后脑勺,接话道:“可不是嘛!当初谁能想到,荣家二郎竟能这般浪子回头,如今名声越发响亮,连带这花生也成了汴京的稀罕物————” 说著,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凑上前来,压低声音一副偷摸叮嘱的模样:“我听人说,这花生是从南洋商人手里得来的,江淮地界素来能接触到海商,回头维大哥不妨多打听打听,据说这花生榨油,比菜籽出油还足,若是能寻来种籽栽种,倒是桩好事。” 见母亲又要作妖,华兰忙插口打断:“大伯隨意问问便好,不必太过上心。我前日听荣家妹妹说,这花生漂洋过海来咱们这儿时,大半籽种都失了活性,存活率极低,且它也並非南洋所產,据说是来自更遥远的异域,娇贵得很。” “啊?还有这说法?”王若弗满脸诧异。 这话她倒是未曾听闻,此前还是张大娘子亲口提及花生来歷,竟还有这般隱情。 “母亲自然不知。” 华兰缓声道:“荣家妹妹说,二郎为了养活花生,特意將伯爵府的花棚尽数改成琉璃的,棚內温度一丝不敢差,这般精心照料,尚且差点没能养活,可见其金贵。” 听著华兰转述的话,王若弗脸上的期许瞬间褪去,只剩满目的失望,方才那点心思霎时烟消云散。 天老爷! 琉璃盖成的花棚,这哪里是她家能置办得起的? 便是把整个盛家悉数变卖,怕是也凑不够这份银钱,纯属痴心妄想罢了。 第210章 造物1 第210章 造物1 前院学堂內静悄悄的,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彩簪提著一屉竹编小食盒,脚步轻缓踏进门来,敛衽施了一礼,声线温婉:“叨扰学究了,家中来客,带了些扬州新摘的红柿,老太太吩咐送来,给诸位尝尝鲜。” 庄学究抬眼頷首,沉声道:“嗯。” 扬州红柿又名凌霜侯,脆爽清甜,本就是应季难得的佳品,他指了指案头空置的白瓷碟,未多言语。 彩簪心思活络,瞬时会意,先往碟中整齐码了三颗,又轻轻往上叠了一颗,稳稳噹噹才罢手。 隨后挨个给学堂里的哥儿姐儿分去,连廊下候著的女使小廝也没落下,只是分量略减些。 分毕未等长柏开口问询,她又躬身道:“老太太还说,让府里哥儿姐儿往前头见见客人。” “去吧。”庄学究抚须应允,能让盛老太太暂搁课业唤人,定是要紧亲戚,他素来通情达理,亦不迂腐拘礼。 “学生先行告退。”长柏起身整了整衣摆,领著弟弟妹妹稳步离去,学堂內转瞬只剩齐衡与荣显二人。 庄学究也未拘著他们,许了片刻歇息,隨手捡了颗红柿,便踱著步往侧室去了。 学究一走,齐衡便拿起红柿咬了一口,这般扬州特產,便是勛贵府邸也需依著时节方能得尝,寻常时日难寻,自然要细细品味。 “这扬州红柿果然不同,脆生生的清甘,不似汴京本地的那般软糯。” 他咂摸著滋味,轻嘆道,“扬州当真是好地方。” 荣显伸了伸久坐僵滯的筋骨,转身啃著红柿接话:“最妙是早春的樱珠,夜里乘著堂前晚风,听著塘边蛙鸣,就著满院月色,我与承砚能一气吃下一整篮。” “对对对,少爷能吐一地核儿呢。”承砚在旁连连点头,话落便遭荣显瞪眼。 这话惹得齐衡朗声笑起来,没料到荣显身边的小廝竟这般憨趣。 笑声渐歇,齐衡脸上笑意淡了些,眸底浮起几分悵然,轻轻嘆了口气:“可惜,母亲断不许我这般隨性。” 国公府规矩森严,一言一行皆要合礼度,遑论隨地吐核,便是吃食多了些,也要被嬤嬤规劝节制。 荣显知晓他的难处,不便多言,默默吃完手中红柿,便敛神重拾课业,不再搭话。 盛家来客之后,学堂里的零嘴竟日日丰盛起来,午后又有女使送来糖梨、秋菱,还捎了几样扬州独有的精巧点心。 庄学究案头的白瓷碟早已堆不下,眾人正等著看趣,彩簪从容取出数只一模一样的碟子,挨个摆妥帖。 惹得学究眉开眼笑,直把各色鲜果点心尝了个尽兴,末了斜倚在松年椅上,神態閒適自在,看得如兰在旁眼巴巴望著,满是羡慕。 散学时分,日头西斜,荣显乘马车回了伯爵府。 刚到府门,便见两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从角门缓缓驶出,他特意吩咐马夫停驻片刻,免得挡了道路。 进府后便问门房:“方才那马车是何缘故?” 门房含笑回话:“是盛家大房的主君来谢恩,先前咱家主君在扬州曾帮过些小忙,人家特意送了好些物件来,倒是格外客气。” 荣显闻言恍然,想来今日盛家的客人,该是宥阳老家的盛维。 頷首应了声,便径直回了砚堂院,刚进门便与春梅撞了个正著。 廊下光影昏沉,气氛霎时添了几分尷尬。 前几日晚间的琐事,让这小妮子羞得连日不敢抬头见人。 偏她这般羞怯模样,反倒让荣显心头微动,只是转瞬便压下思绪一科举在即,断不可分心。 “我去花厅用饭,你不必跟著,免得被母亲瞧出端倪。” 春梅低低应了声“恩”,声细如蚊蚋,耳根早已红透。 荣显低笑一声,未进內室,转身往花厅去了。 果不其然,今日席间的鲜果点心比往日丰盛许多,白日在学堂尝到的几样扬州特產,府中也备了一份。 张初翠对著满桌吃食满脸笑意,不住夸讚:“盛家当真是周到妥帖,不过些许微劳,竟送了满满一车香料,皆是上等好物,价值不菲。” 说著招手唤荣显,“快尝尝这蟹,是扬州特產的肥蟹,单是运到汴京,便费了不少周折。” 见她喜不自胜,荣显与荣飞燕相视一笑,眼底满是瞭然。 华兰尚未入门,盛家倒先把母亲这边笼络得妥帖。 今日席间未饮黄酒,斟的是清透的琼花露。 此露以扬州名花琼花酿就,清冽甘醇,最能解蟹之腴腻,衬得蟹肉愈发鲜甜。 正吃得尽兴,外头女使快步进来回话,说是荣常来了。 “快请进来。”张初翠素来记著荣常的好,忙吩咐道。 片刻后,荣常一一拐进了花厅,躬身行礼:“大娘子安,少爷姑娘安。” “常伯快坐。”荣显忙让人搬来一张靠背椅,让他坐定回话,这般待遇,原是荣常独有的。 “你怎的亲自跑一趟?可是庄子上有要事?” 张初翠素来不管郊外庄子的琐事,那是特意留予儿子的去处,只是遇上了,不免问起。 荣常坐定回话:“回大娘子,此番前来,是给少爷送东西的。” 荣显心中早有几分揣测,此刻闻言仍添了些许惊喜。 当初梅砚说及造物之事,原说一月可成,谁知一拖再拖,如今总算有了著落。 他转头吩咐承砚:“把东西先送回我院中,待饭后再看。” 承砚应声而去,荣显又细细问了几句庄子上的境况,知晓一切顺遂无虞,便放了心。 “晚间便在此歇著,明日再回庄子不迟。” 又让张妈妈另备一桌席面,令承砚陪著荣常吃喝,不必再过来伺候。 原本还算从容的胃口,因著那物件多了几分急切,荣显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片刻便搁了筷:“母亲慢用,儿子先行告退。” 7 净手过后,他大步往砚堂院去,未料身后竟缀了条小尾巴,荣飞燕亦步亦趋跟著,不发一语,惹得他回头诧异:“妹妹跟著我做什么?” 第211章 荣家小课堂 第211章 荣家小课堂 “二哥哥院里定有新鲜玩意儿,我去凑个热闹。”荣飞燕眉眼灵动,语气直白,倒比往日泼辣了几分。 荣显哑然失笑,也不阻拦,携著她往院內去。 刚进门便见屋中摆著两样奇物,一角立著个木架,桌上搁著支不规则的乌木长筒,瞧著寻常,却不知用途。 荣飞燕正觉诧异,便见荣显上前,將那乌木长筒咔嗒一声扣在木架上。 调了调架身高度,用自带的螺丝稳稳固定住,又抬手掀开筒身两端的木盖,转向夜空皓月,细细调试起来。 原是梅砚早已调好焦距,他只需对准月色,便可观景。 荣显刚要转身搬椅,荣飞燕已抢先半蹲下身,右眼凑著筒口望去,不过一瞬,便惊得低呼出声:“天爷!” 乌木筒身內嵌琉璃镜片,对准清辉皓月,往日里朦朧如玉盘的月轮,此刻轮廓愈发分明。 面上竟布著明暗交错的沟壑,浅处泛著莹白柔光,似覆薄霜,深处沉凝如黛,叠著错落丘峦,偶有浅淡暗影交织,恍若烟嵐轻覆,褪去往日空濛之態,尽显嶙峋清奇。 这般奇观,她从未得见,忙转头拽著荣显的衣袖急问:“这、这是太史局的浑仪?方才所见究竟是何物?莫不是————” 这般神异物件,她第一念头便是二哥哥从司天监或是太史局寻来的浑仪。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大周浑仪乃官营重器,形制规整厚重,重达数千斤,需两三人才可协同操作,断无这般轻巧便携的道理。 心念电转间已然明了,定是二哥哥亲手所造的奇物,她忙摆手屏退屋中下人,神色小心翼翼,看得荣显莫名:“你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护著这宝贝。”荣飞燕蹙眉道,”这物件比宫里的浑仪还神妙,若传出去,恐生事端,需得谨慎些。” 荣显抿唇不语,上前拧动螺丝,方才调好的焦距瞬时散乱。 荣飞燕好奇凑上去一看,月中奇景已然不见,当即恍然,忙赞道:“这般设计甚好,倒不怕旁人隨意窥探了。” “就你机灵。”荣显哭笑不得,依著梅砚留下的记號重新调准焦距,一屁股坐於椅上,凑著筒口望去,心头满是激盪。 只可惜工艺有限,虽能看清月貌,却难及后世清明。 最远也不过瞧见木星表面的淡淡光斑,不免添了几分失望,暗忖下次需另寻法子改良。 他看了片刻便侧身让开,荣飞燕早已按捺不住,抢著凑上前,咋咋呼呼看了半晌。 又问起其他星辰,荣显便帮她调转方向,一一指与她看:“这是木星。 ,7 “什么是木星?” “便是震星。” “那启明、岁星、辰星、荧惑何在?”大周虽不通天体本质,却也知晓日月运转之理,辨得五大行星,只是认知多附玄学,全凭司天监观测记录。 荣显耐心调试,指与她观瞧。 金星亮度最高,可见圆盘之形与相位变幻,木星能辨表面彩纹,连周遭四颗卫星也隱约可见,土星则能瞧见外围环状纹路,唯独辰星难寻。 水星距地不远,却紧邻太阳,常被日光遮蔽,唯有日出前或日落后片刻可勉强观测,此刻夜深,自然难觅其踪。 “罢了,还是月亮看得最真切。” 荣飞燕难免失望,又转回去看月,半晌才喃喃道,“原来月亮竟是这般模样,倒不如传闻中好看,也无桂树吴刚。” 这话险些让荣显笑出声,却也知晓大周对天体认知浅薄,便耐著性子,將最基础的天体运转之理说与她听。 这般全新天地,听得荣飞燕心神震盪,只觉震撼难言。 原只当二哥哥眼界纵及四海八荒,已是顶天立地的人物,敦料他竟能勘破寰宇之秘直教人心神激盪,难平心绪。 二人坐於窗前,伴著月色閒话许久,直至末时初刻,云袖进来提醒该歇息了,这才作罢。 mm 风渐冽,霜渐浓,日头也添了凉意,一日寒过一日。 宫里也不知怎么的,突然传出来要扩建皇宫的风声。 其实是汴京皇宫侷促简陋,不及民间富庶宅院规整气派,赵禎便动了扩建心思,命大臣登门与宫旁百姓协商搬迁,许以优渥补偿,还许诺为眾人另建宜居宅邸。 谁知百姓皆称“与皇为邻是世代殊荣”,执意不肯迁走,任凭大臣再三加价劝说,竟无一人愿签迁约。 大臣无奈请奏官家行强拆之法,官家当即回绝,直言百姓安身立命全凭居所,岂能为皇宫体面扰民生计,索性搁置了扩建之事。 后来宫女閒谈时吐槽,宫外酒楼夜夜灯火通明、笑语不绝,反倒比宫內热闹,仁宗听闻却淡然宽慰:宫中清冷些无妨,换得百姓安乐便好。 这段逸闻,终成汴京坊间百姓茶余饭后口口相传的趣谈,添了岁末几分热闹。 荣显的得知此事的时候,府中准备年节所需,当即嘆道:官家当真仁善! 荣自珍哈哈一笑,好话自然是更加的多了。 他本就是一普通百姓,侥天之幸一步成了伯爷,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说是一步登天都不为过,自然对於官家是感激的。 两人正在清点馈赠亲友的年货,他不免也想到了送往宫里的准备,忙问道:“你给官家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可別出了岔子,实在不行,就多送些琉璃便好。” 汴京勛贵过年规矩周详,腊月廿起便忙年,洒扫庭院、张掛朱红锦缎春联与鎏金福字,门楣悬彩绸宫灯。 內宅夫人娘子们督著下人蒸枣花饃、炸酥合、酿屠苏酒,备齐罗新衣与金银压岁钱o 男丁则理整朝服贺帖,清点馈赠亲友的年货,多是御赐贡茶、上好阿胶、精致糕点,外裹锦盒贴红签。 按汴京惯例,正月初一那日,勛贵需携家眷入宫朝贺皇帝,所带节礼向来以新奇为上,唯有这般方能討得官家欢心。 往年伯爵府的节礼,也不过是搜罗些奇石异宝、域外稀罕物件,与眾勛贵大同小异,倒也难出挑。 可今年不同,伯爵府独擅琉璃技艺,所制琉璃器物莹润剔透,若是献入宫去,定是难得的珍品。 偏荣显不肯,执意说要献一件別样奇物,至於究竟是何物,荣自珍再三询问也未能知晓,只觉他神神秘秘,猜不透心思。 第212章 工部验收 第212章 工部验收 “父亲放心,前些日子便已备妥,万无一失。”荣显语气篤定,面上一派胸有成竹。 见他这般模样,荣自珍便不再多劝,只是忍不住念叨两句:“偏你凡事爱弄些稀奇古怪的,这般关乎圣心的事,稳妥些岂不是更好?” 稳妥一些自然是好的,可荣显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要攥在手中,还是拿出去的,祸害赵禎的钱比较好。 等赵禎把路线铺开,也等於把准备工作做好了,他到时候直接补充进自己的计划便可,而且还是一件大功劳。 说白了,荣显懒得玩这些小物件,甚至有些看不上,要不然他也不会现在掏出来,好东西自然要等他入仕后再拿出来。 两人对著帖子仔细清点,每家送的东西都不一样,確保没有遗漏偏差才行。 正忙著吶,门房急匆匆来报,说是工部、枢密院、开封府联袂来了,说是要查验所献奇物。 闻言荣自珍顿时心头一紧,暗自诧异:献呈奇物,工部派人前来查验工艺与安全性,本是应有之礼,开封府隨行协理,倒也说得过去,可为何枢密院竟也会派人同来? 自狄青被贬,枢密院一直由田相公兼任,已经完全变成了文官的形状,但也改不了它本来的职责。 两人当即搁下手中诸事,快步出迎,为首者正是工部主事王洙。 荣显听闻此名便心中有数,此人出使契丹,曾拒展圣像於契丹使臣面前,更当庭严斥对方失礼之举,是朝中有名的硬气之人。 三人迎至正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退下。 荣自珍执礼,含笑寒暄:“王主事亲至寒舍,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王洙亦回礼,頷首道:“叨扰伯爷,多有唐突,此番前来事出匆忙,倒失了礼数。” 旁侧陪坐荣显亦顺势接话:“主事公务繁忙仍亲往,足见重视,快请用茶稍歇。” 三人间谦辞数句,敘过几句官场常礼,王洙便敛了笑意,直言切入正题。 “荣公子所献之物可曾准备好,依著惯例,工部需要验收,若是准备妥当,还请展示一番。” “已经让人准备去了,王主事稍等片刻。”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王洙都快饮了三盏茶水,承砚才快步返回正厅。 “已经好了,王主事可隨我来。” 王洙自无不可,忙起身带些人跟上,拐过耳门,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一进门,院中突兀立著的物件便攫住了王洙的目光。 空地上的物件通体天蓝色,气囊以多层浸油绸布裹合內层麻布,中间裱糊著压实的韧纸,接缝处用桐油混胶密粘得严丝合缝,边缘裹著竹篾圈撑出圆润轮廓。 下方悬著规整的竹编吊篮,旁侧架著铸铁燃炉,管路条理分明接至篮內,素白底色衬著绸布暗纹,透著难掩的精巧规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便是热气球?真能载人飞天?”王洙上前抬手轻触气囊,指尖触到韧实的布纸材质,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倒非他对荣显心存偏见,实在是腾云奇物太过挠人心。 结果就这,竟藏在这看似寻常的器物里,任谁见了都会心生质疑。 “什么?你们要上天?”一旁隨行的荣自珍听得这话,惊得浑身一个哆嗦。 咋的?地面放不开你们俩了。 连连摆手阻拦:“万万不可!这布纸糊的物件看著单薄,高空风急气寒,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再者燃炉近著布帛,极易引火,此事太过凶险,断不能行!” 荣显上前一步,沉声道:“父亲不必担忧,此物经多番试造,接缝密合不漏气,燃炉隔温防护周全,绝非草率之作。若因畏惧便弃之不用,岂不可惜?我知你心存疑虑,不如先请下人试飞,观其稳妥与否再议。” 王洙沉吟片刻,虽仍有顾虑,却也好奇这器物真容,頷首应下:“便依你所言,选稳妥之人一试,务必做好防护。” 荣显当即唤来两名身手利落的下人,叮嘱二人入篮后稳住身形,若有异动便即刻示意。 下人领命登吊篮,工匠点燃燃炉,热气缓缓灌入气囊,热气球渐次鼓胀,慢悠悠离地升起数丈,悬於半空稳而不晃。 片刻后平稳降落,下人称途中並无异样,只是略感风凉。 见试飞稳妥,王洙眼中疑虑渐消,只剩难掩的惊嘆,转头看向荣显,朗声道:“此器物確有飞天之能,先前是我多虑了。这般奇物,今日我倒要亲自登上去,一观高空景致。” 荣自珍仍想劝阻,却被王洙抬手拦下:“试飞已证其稳妥,无需多忧,我意已决。” 此番执意要试乘热气球,不单是为了稳妥推进进献之事,心底更藏著几分对高空俯视人间的新奇念想。 楼阁纵有几层楼高,凭栏远眺的视野终究有限,与凌空悬浮的体感全然不同,总归差了那份天地开阔的真切滋味。 如今大周境內最高的构筑物,便是定州开元寺的料敌塔,塔身纵高八十米,已然是世人眼中触天般的存在,才得此御敌瞭望的名號。 可这热气球若真如荣显所言,不比料敌塔矮,能高空视物,於大周边关防务必定大有裨益。 这般要紧的器物,他非得亲自登临一试,方能全然放心。 “王主事,依你之见,此番升空,爬升多少高度最为妥当?”荣显抬眼望向汴京东区的方向,低声问道。 汴京东区虽不紧邻皇宫禁地,可若是升得过高,难保不会瞥见宫中隱秘。 再者东区多居勛贵世家,府邸宅院鳞次櫛比。 若真飞至高处,府中景致尽收眼底,尤其是內院女子闺阁,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传出去总归不妥。 王洙闻言,面上满是自信,朗声道:“荣公子放心,先前依著你的叮嘱,出发前我已专程入宫请示官家,也尽数通知了东区各家勛贵提前避让,今日这一个时辰內,热气球尽可隨心攀升,无论多高都无妨碍。” 说著他打趣一句,“別把我摔成肉泥便好。” 话音落,王洙便抬步率先登上热气球下方的吊篮。 “无碍,我惜命的很,还不想跟王大人分不出你我来。”荣显笑著紧隨其后。 见此王洙心中一定,忍不住会心一笑,这荣家二郎倒也有趣,不像市井传言一般不堪,应该是谣言吧! 第213章 把亲爹放飞天际 第213章 把亲爹放飞天际 正抬手示意下人点火升炉,身侧却传来动静,只见荣自珍挤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怯意,又难掩好奇。 “这般吊篮,容我们三人同乘,无碍吧?”荣自珍攥著吊篮边缘,轻声问道。 “无碍无碍,这热气球本就是按著军中多人乘用的需求打造,三人同乘正合適配,稳妥得很。”荣显笑著应道。 荣自珍明明满心惧意,偏又按捺不住好奇凑上来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只觉得好笑。 他抬眼扫向一旁的承砚,见对方已將牵引的轆轤绳索缠固妥当,便点头示意点火,炉中火势渐旺,热气缓缓充盈气囊。 吊篮微微一晃,方才还强装镇定的荣自珍顿时变了脸色,忙不迭蹲下身子紧紧扶住篮壁稳住身形。 热气球借著热气缓缓升空,载著三人稳稳往半空攀升,院中围观之人皆仰头凝望。 吊篮缓缓爬升过鳞次櫛比的房顶,荣自珍低头俯瞰,眼底的视野正隨著高度抬升,铺展开翻天覆地的变化。 近距平视时,伯爵府內院景致清晰得分毫毕现,青灰屋瓦的细密纹路、庭院里错落有致的花木、廊下精致的雕纹陈设歷歷在目,府外围墙稜角分明,墙外邻宅的屋顶轮廓也渐次入眼。 再攀升二十米有余,整座伯爵府的格局便尽数收於眼底。 亭台楼阁、院落巷道排布规整,墙外半条街巷的青砖路面隱约可见,周边国公府的全貌清晰展露,一里之內的商铺轮廓也层层铺展开来。 府中下人早已奉命回屋暂避,唯有汀兰院內,荣飞燕支著窗欞,正仰头朝空中望来,荣自珍心头一热,激动地朝她扬手示意。 汀兰院內,荣飞燕惊得樱唇微张,双眸圆睁望著那腾空而起的奇异物件,怔在窗前动弹不得。 直至看清上面人影挥手,才骤然回神,匆忙敛衽朝空中福了一礼,慌慌张张合上窗户。 却又忍不住留了道细缝,屏息凝神偷望著那越升越高的身影。 “姑娘,那、那是什么东西?”云袖攥著她的衣角,声音发颤。 “是二哥哥要进献的奇物,该是工部来人查验了。”荣飞燕强作镇定。 “可它飞起来了!咱家——主君跟著飞上天了啊!”云袖急得声音发紧,满心都是不安。 荣飞燕轻拍她的手:“无碍,二哥哥素来稳妥,不会乱来。”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满是埋怨,荣显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居然敢把自己亲爹这般放飞天际。 目光在吊篮上逡巡,只瞧见荣自珍与一位工部官员,偏看不到其他的身影。 热气球持续攀升三十米,已然抵近开元寺塔的高度。 低头俯瞰时,视野骤然拓宽至三里开外,城內河道蜿蜒流淌的走向清晰可辨。 主街上往来人流如蚁、远处寺庙的尖顶遥遥矗立,周遭府邸的全貌尽数铺展在眼底,壮阔得令人心颤。 荣自珍与王洙早已失语,只剩满眼震撼,这般俯瞰汴京的景致,怕是唯有宫城高处方能窥见一二。 汴京樊楼三四十米高已是罕见的巍峨,此刻他们竟已攀升近百米高空,脚下的城池缩成一幅鲜活的画卷。 那份极致的开阔与悬空的恍惚交织,让两人紧紧攥著吊篮边缘,脸色泛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发颤。 王洙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下方,脚下楼宇如积木、人影似尘埃,一股眩晕感直衝头顶,心臟狂跳不止。 双股颤颤之间,竟忍不住淌下几滴来,颤声道:“荣、荣公子,这物件————到底能爬升到多高? “” “三百米內算安全范围,稳妥些能到四百五十米,再往上未曾多试,风险太大。” 荣显语气平静。 三百米高空的温度、气压与风力皆与低空不同,气囊会受高空气体影响膨胀。 好在他特製的布料坚韧异常,远非寻常绸缎可比,即便拼接处受力扩张,反倒能形成更大的气囊,消解气体膨胀带来的破裂风险。 也正是有这层层保险,他才敢让荣自珍升空。 王洙听得脸色愈发惨白,满心惶恐,偏头看向荣自珍:“伯爷,您看这————” “升!接著升,直衝到最高处!”荣自珍虽满心惧意,脚下发软,却全然信任儿子的本事,压下心头的战慄,高声吩咐,眼底满是难掩的激动。 荣显朗声一笑,摘下吊篮上的红色对角旗挥了两下。 下方承砚见状,立刻高声传令:“二百米,继续升!” 轆轤转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热气球带著吊篮飞速攀升,失重感与腾空的眩晕感交织而来。 王洙死死抓著栏杆,只觉心跳都要跳出胸腔,忍不住低骂一声:“疯子!”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分明是怕再升太过危险,没想到伯爷竟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早知如此,他该直接说清其中凶险才是,忙不迭劝道:“够了够了!再升也未必能多看多少景致,实在不必这般冒险!” “倒是忘了。”荣显似未听见他的劝阻,从怀中掏出两个木质圆筒,递了一个给王洙,语气带著几分篤定,“这是我要进献的第二件奇物,名唤千里目,正好配著热气球使用,十三里之內的景致,皆能看得一清二楚。” 王洙握著手中的千里目,指尖微颤,一时怔在原地,脑中乱作一团。 他虽为文官,却也深知登高远望之於战场的紧要。 若这千里目真如荣显所言,能窥十三里之內动静,便是顛覆战局的神兵利器。 十三里的视野,足以远距离探清敌军营地排布、兵力多寡、粮草囤积之地,提前预判行军路线。 更能穿透地形阻隔,看清山谷深处、河对岸的隱蔽伏兵,规避敌军伏击,这般侦察利器,足以改写战场局势。 一念及此,方才的惧意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震撼与急切。 他学著荣显的模样,將右眼凑到千里目镜片前,低头朝下方望去。 “咦?”一声轻诧脱口而出,王洙眼底满是错愕。 “王主事,怎么了?”荣显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眼便瞧见汀兰院內,荣飞燕正端著一柄更长更大的千里目,仰头朝空中窥望,不由得哑然失笑:”那是舍妹。” “失礼失礼!”王洙瞬间回神,满脸歉意。 方才只顾著试千里目之能,竟不慎唐突了女眷,忙移开视线,以伯爵府为起点,缓缓向外扫视,这一眼望去,眼底的震撼再度翻涌。 三里之外的街巷人声虽不可闻,往来行人的身影却清晰可辨,远处商铺的幌子隨风微动,甚至能看清城墙上值守士兵的站姿。 再往远探,数里之外的河道码头、往来舟楫歷歷在目。 这般清晰的远观之能,远超他的想像,一时怔在原地,只剩满心骇然,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第214章 骯醃事 第214章 骯醃事 吊篮上,荣自珍看著两人不出声,端著千里目四处打量,这让他心里跟挠痒痒似的。 “该我了该我了!” “伯爷稍等!” “大家一起来的,你好歹让我看一眼。” 这话说的好特么有道理,王洙恋恋不捨的把千里目递了出去。 荣自珍大喜过望,学著两人模样低头看去,远处的一切仿佛近在眼前一般。 “咱们不会被人发现吧!” “应该无碍,我特意挑了今天,万里无云,只要没有人特別注意。” 天蓝色气囊通体舒展,如揉碎的晴光融在万里无云的天际间,寻常人偶有抬首,也只当是天边流云聚散,若非刻意留意,不会察觉半分异样。 荣显执著千里目,凝神望向一处府邸,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满是兴味。 汴京坊巷排布规整,勛贵宅邸依皇城东西角楼而建,文官居所散落內城坊巷,两处地界相邻相近,最近不过三里之遥。 凭这千里目之能,近处府邸的景致竟能尽收眼底。 盛家府邸的檐角亭台、庭院排布,被他一眼望得真切分明。 他瞧见如兰攥著个绣工精巧的小巧荷包,正得意洋洋地逗弄明兰,眼底满是雀跃欢喜。 又见长枫抬左手轻拍长柏胸膛,不知说些什么玩笑话,话音未落便撒腿就跑,只留长柏立在原地,满脸无奈摇头。 更瞥见华兰行至院间,脚下一绊踉蹌欲倒,转过身时脸色沉凝,似在厉声训斥何人。 “臥槽!” 荣显驀地低呼出声,手忙脚乱將千里目塞给一旁早已心痒难耐的王洙,惊得吊篮微晃。 “怎的了?”王洙与荣自珍皆是一惊。 此刻身处百米高空,风动绳摇都足以牵动人心,这般突兀惊呼,直叫两人心口发紧。 “无碍无碍。”荣显摆著手含糊带过,不愿多言。 两人见状也不多问,各自执起千里目观瞧起来。 盛府之內岁末时节诸事繁杂,华兰本想留在家中帮衬一二,却被王若弗用嫁妆之事劝著回了自个儿院落,於是打算將那对未绣完的鸳鸯枕套赶製出来。 “哎呀!” 刚踏入院门,右脚忽被一物绊住,身子踉蹌前倾,险些直直摔在地上。 “姑娘小心!”身旁翠蝉反应极快,急忙伸手稳稳扶住华兰,掌心攥著她的手臂,紧张地上下打量查看。 “无妨。”华兰抬手按住裙摆,稳住身形,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转身扬声训斥:“彩簪,一早便叮嘱你这石板鬆动需及时修整,这都过了多少时候,你怎的还———— 嗯?” 话音半截戛然而止,她忽觉心头一动,猛地转头望向院外天际,眼底满是茫然。 四下望去空空如也,並无半分异常,只余满心莫名的纳罕。 “姑娘?”翠蝉见她神色怪异,立在一旁小心翼翼轻声询问。 “无事。”华兰摇头应著,指尖却微紧。 方才那一瞬间,分明有种被人注视的异样感,循著直觉四下逡巡数遍,依旧毫无所获,只得按捺下疑虑,转身进了屋去。 她全然不知,方才那转瞬的警觉与回望,尽数落入高空吊篮里的荣显眼中。 妈耶! 先前便听闻有人能察觉远方注视的目光,荣显只当是无稽之谈,不曾想今日竟真让他撞见,这算什么本事? 他暗自嘀咕:不管你离我多远,看我两眼我都能发现你? 这般三四里地的距离,换作旁人定然毫无所觉,这般心性警觉,华兰倒真是个当侦察兵的好料子。 这般一想,他倒不敢再肆意观望,何况千里目也已交到王洙手中。 念及此处,忽然反应过来了,太过安静,王洙自接过千里目后便没了声响,荣自珍亦是一言不发。 抬眼望去,只见两人抿著唇角,眼底满是惊愕之色,像是瞧见了什么惊人景象。 “父亲,王主事。”荣显轻声唤道。 “嗯?哦,嗯!”王洙猛地回神,砸了砸嘴,缓声开口:“蕴秀凝素,清辉胜雪,伯爷以为如何?” “浑圆挺拔,俏皮灵动。”荣自珍文采不及王洙,话语直白却也贴切,引得王洙连连頷首讚嘆。 “你们说的是什么?”荣显听得一头雾水,全然摸不透两人打什么哑谜,伸手便要去夺千里目。 荣自珍猛地缩回手,沉下脸厉声训斥:“你好生读书便是,些许醃攒不堪之事,不必入你眼目。” 这话反倒勾得荣显越发好奇,到底是何等景象,能让两人这般反应? 王洙先前明明说过,临近府邸皆已嘱咐暂避,怎的连屋內情形都能看清? 他们越是藏著掖著,他便越发心痒难挠,隨手拔出身侧对角旗,扬声道:“既然这般,不如再升二百米瞧瞧?” 荣自珍与王洙对视一眼,皆是满是头疼。 此刻才猛然记起,三人仍悬在百米高空,这旗语本就是荣显自行设定,操控升降全凭他手势,若是不依著他,反倒难顺利落地。 念及此处,王洙无奈苦笑,將千里目递向荣显,沉声道:“荣公子切记,需屏绝綺思、养素守真,万不可沉迷此事,否则便是我之失了。” “神神叨叨的,我瞧瞧怎么个事。” 荣显听两人言语,约莫猜出几分缘由,好奇心更甚,莫不是瞧见了什么绝色佳人? 他决定挑战一下自己的软肋! 顺著王洙示意的方向,荣显急忙执起千里目望去,目光落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一方才那是————一只小白兔跳过去了? 不行,他决定再看一眼。 然后他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哪里是一只,分明是两只,俏立灵动,惹人心颤。 “好了,不可再胡闹。”荣自珍见状,急忙伸手夺过千里目,沉声制止。 “方才那是令国公府吧?”荣显脑中飞速回想汴京府邸分布,转瞬便锁定了去处。 “正是。”王洙无奈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讥讽:“堂堂国公府邸,这般行径,未免太过————” “过了过了。”荣自珍开口打断。 不过是个女使罢了,哪家府邸没有些许醃攒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令国公府怕是又要置身风口浪尖。 他这话倒是实情,各家府邸內里多有齪,不过是令国公府行事越发不加遮掩罢了,此番帮著辩解一句,也是不愿多生事端。 第215章 那是什么 第215章 那是什么 王洙闻言冷笑一声,斟酌片刻开口:“伯爷若是看清便知,那並非寻常女使,乃是他儿媳妇房里的贴身女使——” 嘶! 荣显倒吸一口凉气,这竟是这般荒唐热闹? 他抬眼看向荣自珍,见父亲眼底並无半分诧异,瞬间反应过来,三人之中,唯有他对那两人一无所知。 令国公府內里污秽不堪,早已是汴京人尽皆知的隱秘,府外维持著国公府邸的体面排场,內里早已腐朽不堪。 府中子孙后辈,无一人通晓读书治学、习武练兵之道,更无半分筹谋算计之才,偏偏个个品行败坏,荒唐无度。 大房父子行事不端,素有“聚麀之誚”。 二房长辈年过半百仍耽於美色,频频纳妾不说,竟还染指儿媳妇房中的贴身丫鬟,全然不顾伦理纲常。 府中子弟更是极尽奢靡之风,年岁尚幼的少爷便有二十余位丫鬟伺候,偌大府邸入不敷出,內里早已空空如也,外强中乾。 先前富昌伯爵府被安置在此处时,荣妃便特意叮嘱过,万不可与令国公府过多往来,可见汴京內卷对此府龄早已门清。 此事更与盛家颇有牵扯,昔日令国公府公子曾有意求娶华兰,好在盛紘早年曾在令国公府借读,深知其府中齷齪,当即严词拒绝,断了这门亲事。 也正因令国公府家风败坏、子孙不肖,在汴京体面人家中名声极差,无一家愿意將女儿嫁入府中。 这般境况下,他们才会放下国公府身段,主动求娶当时仅为通判的盛紘之女华兰,即便如此,依旧遭了拒绝,足见其府中醃攒早已深入人心。 想到此处,荣显收敛神色,沉声道:“王主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觉得吶?” 今日本是试飞热气球,却撞见这等齷齪事,当真是倒了霉运。 王洙闻言眼珠一转,瞬间领会其意,当即朗声笑道:“不过是雅俗共赏罢了,本官今日不过是依著规矩查验热气球,荣公子这物件巧夺天工,回头准备好进献吧!。” “正是正是,今日只当是查验物件,其余诸事一概不知。”荣自珍连忙顺著话头附和,眼底满是默契。 三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有笑意流转,诸多心思尽在不言中。 令国公府二房的穿廊下,十几名女使婆子垂首立著,个个耳根烧得通红,头埋得更低。 敞开的窗扇里,断续飘出些狎昵浪语,黏著午后的暑气,缠得人浑身不自在,谁也不敢抬头多瞧半分。 窗下一张松年椅上,一个顏色俏丽的女使,鬢髮散乱,罗衫半褪,露著肩头一片莹白,正软著身子半倚在椅边,眉眼间带著几分刻意的遣綣。 “主君,那——那是什么?” 驀地,女使眼角余光扫过天际,原本含著媚意的眸子骤然发直。 怔怔望向澄澈无云的蔚蓝长空,那极高处,似悬著个模糊的黑影,不似飞鸟,倒像是什么从未见过的物件。 “一惊一乍的,败了爷们儿的兴致。”苏景珩不耐斥了句,眼底满是被扰了好事的慍怒,压根没心思顺著她的目光去看。 女使被他呵得一噤,忙敛了声息,贝齿轻咬下唇,重新摆出温顺的模样。 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天边,心底莫名发慌,那黑影似在缓缓移动。 忽然间,一道细碎的亮光从其上反射而来,晃了人眼,凝神再看,竟隱约辨出两个立著的人影。 她心头猛地一骇,魂飞魄散般一把推开苏景珩,尖声惊叫:“有人!主君,天上有人!" “什么人?胡言乱语!” 苏景珩被推得一个趔趄,兴致全然扫尽,面色沉得发黑,”这是府內后宅,层层院墙围著,难不成还是能飞天的仙人?” 他满是不耐地绕开松年椅,顺著女使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天际空空如也,唯有流云缓缓飘过,哪有半分人影踪跡。 “哪里来的人?分明是你看花了眼。” “真的有!两个影子,还拿著亮晶晶的东西,像极了上好的琉璃!” 女使声音发颤,满是篤定,方才那一幕真切印在眼底,绝非错觉。 苏景珩眉头拧成疙瘩,他已年近半百,目力本就不如年轻时,方才匆匆一瞥未看清。 此刻再凝神远眺,依旧一无所获,便扬声冲廊下喝道:“你们都瞧瞧那边天际,能看见什么?” 廊下眾人闻声齐齐抬眼,循著方向望了半晌,皆是茫然摇头,齐声回话:“回主君,天际空空,什么都没有。” “哼!”苏景珩脸色愈发难看,甩袖便往外走,满心烦躁,好好的兴致全被这疯癲女使搅了,实在扫兴至极。 可走了几步,今个的一桩小事忽然撞进脑海,他脚步顿住,沉下心细细琢磨。 今天工部忽然派了人登门,神色郑重地叮嘱,近两个时辰內府中人儘量待在屋內,勿要在院中久留。 当时只当是工部有寻常差事,未曾细问,此刻想来,莫不是与方才女使所见的天际异物有关? 这般思忖著,他心底渐渐不安,转身抬手,冲身后隨行的女使吩咐:“速去前院,请三郎媳妇过来见我。 承恩富昌伯爵府热气球稳稳落地,吊篮门一启,王洙刚踏出半步,双腿便不受控地发软,直直朝著地面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跪得实打实的稳当。 院角候著的几个下人见状,忙低头敛眉,肩膀却忍不住微微发颤,硬生生憋住了笑意。 : 同来的三四位同僚站在一旁,脸色涨得发僵,满是难言的尷尬。 上司当眾栽这么一跤,还直直跪了地,这场面著实难堪得让人无从应对。 一旁的荣显本想伸手拽住王洙,可余光瞥见身后的荣自珍脚步跟蹌,身子晃了晃也险些栽倒,当即收了手去扶亲爹。 亲爹跟王洙,他还用选嘛,肯定是先保全亲爹的顏面。 待扶稳荣自珍,荣显转回身,脸上掛著从容笑意,朗声道:“诸位有所不知,方才升空途中,王主事亲自查验这热气球的成色与功用,深知此物能勘边境、察军情,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物件,心中感念其益处,落地后难掩赤诚,这才对著皇宫方向郑重下拜,何等的赤诚之心啊。” 这话一出,院中的尷尬瞬时消了大半,同僚们闻言纷纷頷首附和,顺势圆场:“原是这般,王主事一片忠心,令人敬佩。” 下人们也收了私笑,垂首立得端正。 第216章 怎的上门来了 第216章 怎的上门来了 王洙本因腿软跪得窘迫,闻言如同抓住了台阶,感激的给荣显递了个眼色,缓过神来便顺势直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沉声道:“此热气球若能推行,於国於民皆是大功,本官心中激动,方有此拜,倒让诸位见笑了。” 说罢抬眼望向皇宫方向,神色肃然,倒真有几分赤诚模样,彻底掩去了方才腿软失仪的窘迫。 荣自珍立在一旁,见状捋了捋须,讚许地看了荣显一眼。 知晓儿子这番话既解了王洙的困局,也保全了场面,稳妥得很。 院中人见状,各自收了异样心思,自光尽数落在那落地的热气球上,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能让主事大人这般“赤诚下拜”的物件,想来当真非同小可。 “荣公子,不知这进献热气球与千里目的差事,还需我等做些什么筹备?” 王洙向来懂投桃报李的道理,先前得荣显帮他解了窘迫,如今他对这等能腾空的奇物进献之事愈发上心,言语间满是稳妥周全。 荣显略一沉思,缓声道:“备好足量松木与结实轆轤便好。 王主事该也瞧得出,这热气球眼下尚有弊端,升空后难控方向,多是隨风飘荡,需靠轆轤牵拽绳索稳住方位,也能精准把控升降高低。” 他顿了顿,补充道:“燃料以油脂混著松木为主,若想升得更高些,便配一具小风箱鼓风,让松木烧得更旺更充分,热气足了,升得自然更高。” 纵有这般不足,也掩不住热气球的非凡价值,能载人腾空近百米,本就是前所未闻的本事。 这般奇物若用在战场上,单是悬於半空的架势,便能给敌军添上几分震慑,挫其锐气。 真要狠下心用计,趁夜悄无声息空降人手,不管是潜入城中刺杀要员,还是突袭城门打开缺口,皆是奇招妙法,用处极大。 “荣公子放心,此事关乎重大,我回去便即刻安排人筹备,定然半点不耽搁进献正事”” 。 王洙应声应下,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几分,含笑道:“说来也巧,正月初一恰是外邦使臣入朝献礼的日子。” 荣显闻言心中一动,眸底闪过几分瞭然。 他自然清楚王洙这话的用意,是想借这个绝佳时机帮他促成此事,算是还了先前的人情,可这心思,他打一开始便已有了。 本就是打算借著外邦来朝之际,让这热气球当眾升空显威,震慑诸国使臣,抬升大周威仪,叫那些外邦之人多几分敬畏忌惮,也能让大周在后续外交周旋里占尽主动。 “我正有此意。”荣显頷首轻笑,两人四目相对,皆是心领神会,倒有几分英雄所见略同的惺惺相惜。 “如此便再好不过,还请荣公子细细说说这两件奇物的详情,诸如升空时辰、载重多少、需多少人手照料之类,我回头也好如实稟报。” 荣显无半分推辞,当即把热气球的用料、操控法子、升空极限与各类注意事项一一说清。 倒是那千里目简单,不过是镜片拼接的物件,一眼便能看清用途,无需多费口舌。 两人这般详谈了半个时辰,王洙一一记录妥当,才起身拱手,正要告辞离去。 “王主事留步。”荣显忽然开口唤住他。 王洙脚步一顿,转身诧异问道:“荣公子还有何吩咐?” “舍妹好奇热气球许久,可否让她趁这会儿体验一番?”荣显直言道。 宋飞燕的千里目都懟了半天了,不用想,待会人一走,她就要跑过来。 一想到待会妹妹娇声哀求,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王洙恍然失笑,摆了摆手:“无妨,我与各府约好申时初刻,只要能在此之前降落归来,便合规矩。 只是有一事需叮嘱—升空后不得窥探禁闈方向,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王主事通融。”荣显大喜过望。 此刻不过未时初刻,算下来尚有近一个时辰的功夫,足够荣飞燕尽兴一回。 大周本无明令禁止民间升空之举,只是皇宫禁苑就在汴京腹地,热气球飞得高、看得远。 他素来谨慎,生怕被人误作私窥紫宸殿的异动,惹得官家生疑。 皇宫內的殿宇布局、禁军布防乃至圣驾行踪,皆是头等机密,稍有不慎被扣上窥探禁闈、意图不轨的罪名,便是天大的麻烦,由不得半分马虎。 这般思忖著,荣显便打定主意,回头在城外自家庄子里也搭一具热气球。 郊区远离禁苑,无甚忌讳,到时候想怎么飞便怎么飞,也省了这般顾虑。 王洙前脚刚走,宋飞燕便拉著张初翠急匆匆从后院赶了来,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去吧,记著申时初刻前务必下来。”荣显无奈摆了摆手,语气里藏著几分纵容。 宋飞燕闻言喜不自胜,立马拉著还略带几分忐忑晕乎的张初翠往热气球旁凑。 玩得正尽兴的荣自珍也不肯落空,乐呵呵挤上前:“还有我,我也要一起!” 下人连忙上前忙活,仔细检查热气球繫著的绳索是否牢固,添足松木与油脂,又简单教了几句应急的旗语,確保稳妥后便点燃了燃料。 片刻功夫,热气球缓缓升空,上面传来清脆又咋咋呼呼的笑闹声,伴著风飘了下来。 荣显站在原地望著升空的热气球,嘴角噙著丝淡笑,心底却不无恶趣味地琢磨: 这要是真不小心掉下来,伯爵府往后可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这念头也不过是隨口一想罢了,热气球的防护措施本就做得极为周全。 绳索牢固、吊篮稳妥,连备用的应急安全法子都备了好几套,眼下升空高度不算高,倒也不必过分忧心。 正思忖间,院外脚步匆匆,石头快步踏入院中,躬身沉声稟报:“少爷,令国公府的三奶奶亲自登门,说是特意来寻大娘子閒话敘旧。 17 恩?! 荣显眉头一挑,令国公府的人怎么来了,莫不是刚才察觉到了? 有了华兰之前的事,他还真不敢確定令国公府有没有眼尖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第217章 三娘子 第217章 三娘子 “那房的?” 令国公府枝脉繁复,分了好几房人,府里的三奶奶原就有好几位。 石头新来府中不久,人事尚且生疏,哪里辨得清究竟是哪一位,只能含糊描了描来人的模样。 “是二房家的!”一旁承砚听得分明,当即接口道,一准便知是何人。 荣显闻言,心头微动,眸底掠过丝沉吟一难不成,国公府那边当真察觉了什么动静? 午后日头暖得正好,金辉漫过正厅雕花窗欞,斜斜铺在青白石砖上,漾著一层温润浅光,连带著厅中陈设都添了几分暖意。 荣显掀帘而入时,见堂中临窗处端坐著位双十年纪的妇人,生得眉目温婉,肤色莹润0 一身藕荷色暗纹褙子衬得身姿嫻雅,容色甚佳,瞧著倒面生得很,该是极少往来的。 妇人身侧立著个穿青布衣裙的女使,低眉敛目,规规矩矩侍立著,恰在荣显进门抬眼时,那女使也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剎那,二人眸底各自微转,不过转瞬便默契移开视线,神色如常。 仿佛只是寻常目光错碰,半分异样也无。 “三娘子久候。”荣显上前一步,拱手頷首,语声沉稳平和,“家中琐事繁杂,母亲一时脱身不得,未能亲来相迎,还望三娘子莫怪。” 那三娘子缓缓起身,敛衽回礼,唇角噙著温和笑意:“不妨事,原是我贸然登门叨扰,怎好劳动姐姐专程相候。 此番过来,一则近岁末,特来向姐姐问声安。 二则前几日府中腊梅开得盛,瞧著清艷喜人,又念著两家府邸相邻,便特意剪了些送来,也算是份薄礼。 荣显侧身抬手,引她落座,一旁侍女早端了热茶上来,白瓷杯盏中水汽裊裊漫开,带著清浅茶香。 “劳三娘子费心记掛,母亲若是知晓,定是欢喜。改日她得空,再亲自登门向三娘子道谢。” 三娘子执杯浅啜,慢声閒谈几句岁末里巷间的趣闻,言语温缓妥帖,不见半分侷促。 那女使始终静立在她身侧,身姿笔直,偶尔抬眼时,与荣显目光错碰,皆是悄无声息掠过,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藏在眼底,半点也没露在明面上。 厅外日光融融,风过庭前老树枝椏,落得簌簌轻响,衬得堂中这席閒谈愈发平和无波。 这三娘子此番登门原是想见张初翠,既没见著,心底便存了告辞的念头,不过还是耐著礼数多聊了几句。 只是她与荣显本就少见,又差著辈分,实在没什么可深谈的话头。 寒暄片刻便不再拖沓,抬眸笑盈盈道:“二郎近来在汴京可是声名鹊起,便是我远在明州的娘家人,都特地捎了信来,夸讚你所作词句绝妙,才情过人。” 荣显微微頷首,语气谦和:“三娘子谬讚了,不过是閒时遣兴的戏作,当不得这般夸讚。” “二郎太过谦逊了。”三娘子含笑摆手,又道,“改日得空,二郎便往府中坐坐才好,我家官人年岁与你相差无几,性情也算爽朗,你们定能谈得来,也不辜负邻里间这份近邻情分。” 荣显心头又是一动,这位三娘子的娘家竟在明州? 明州地处沿海,商贸繁盛,倒是个能探听消息的好去处。 只是转念一想,便又压下了这念头。 寻常人家能打听的消息,漕帮那边未必探听不到。 再者三娘子未出阁时,多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即便娘家在明州,怕也只知晓些宅门里的八卦琐事,未必能知道他想探的內情。 只是两家毗邻而居,对方这般邀约,他也不好直白拒绝,便应道:“三娘子说的是,等日后得空,定登门拜访。” “那就再好不过了。”三娘子闻言眉梢舒展,笑得愈发真切,隨即放下茶盏起身,”岁末在即,想来伯爵府琐事定然不少,我便不多叨扰了。” 荣显依著礼数,亲自送这位三娘子出了府门。 临別时,目光不著痕跡地多扫了两眼她身边的那名女使,眼底藏著几分探究。 两家府邸本就离得近,中间只隔了一户人家,这般近的路程也不必乘马车,三娘子携著女使,步行便往令国公府去了。 刚走出数步,离了伯爵府门庭视线所及之处,那女使便快步凑近半步,低声问道:“姑娘,你说————会不会?” 三娘子脚步微顿,神色沉了沉,语气篤定:“该是了。” 她抿了抿唇,眉眼间浮起几分复杂,“我今日登门拜访,按常理,张大娘子总归该露个面见一见,这般推脱说脱身不得,怕是工部那边有人在府中议事,她才不便出来应酬。” 她今日来富昌伯爵府前,原是挨家拜访了相邻的几户人家,偏就这伯爵府这般说辞,难免引人多想。 女使听得这话,脸色霎时白了几分,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著些微颤意:“我就觉得方才荣家二郎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万一————万一他要是说出去,我可怎么活?” 三娘子转头看她,满脸悲切,眸中泪珠儿险些滚落:“苦了你了,早知道国公府內里这般不堪,当初我说什么也不让你跟著我过来受这份委屈。” “姑娘说的哪里话。”女使忙抬手扶住她,语声恳切,“我若不在你身边护著,你指不定被人欺负死。” 主僕二人执手相携,相互依偎著缓步往国公府而去,风里隱约飘来几句断续的低语,落在身后。 “————只盼著官人往后能多与荣家二郎走动,不求他能有多大出息,好歹能上进些,我便知足了————” 这边伯爵府正厅里,荣显转身折返,只觉口乾舌燥,径直端起案上微凉的汤茶一饮而尽,方才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不安。 他方才一进门便认出来了,那女使正是在吊篮上撞见的,与令国公府二房主君私会的女子,竟不料是这位三娘子的贴身女使。 一想到刚才撞见的齷齪画面,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反覆掠过,心绪难平。 “这令国公府,当真是烂透了。”荣显低低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鄙夷。 第218章 多有不堪 第218章 多有不堪 大周最重礼教纲常与门楣清誉,尤其勛贵世家,更是將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先不论时下礼教严苛,男女大防甚严,长辈这般逾矩私通晚辈的近侍,本就是伤风败俗、有违伦常的齷齪行径,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柄。 单说这女使,虽身份卑贱,却是三娘子的陪嫁亲信,贴身伺候於她,本就关联著三娘子的顏面体面。 放在別人家,即便要处置,也该顾及晚辈的顏面与意见,哪有长辈这般肆无忌惮,罔顾礼法纲常,行此腌臢之事的道理。 “谁不知道令国公府里的那些齷齪勾当,府里上下,怕是也就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是乾净的。” 一旁春梅听见提及令国公府,脸上也满是嫌恶,语气不屑。 荣显抬眼问她:“方才那位三娘子,娘家是明州的?” “先前隱约听府里人提过一嘴,说是明州的海商,家底殷实得很,最是有钱。”春梅据实回了一嘴。 荣显闻言,一时竟有些无语。 令国公府乃是顶尖勛贵,身份尊贵至极,除了皇室宗亲,便是数一数二的门第。 这般人家,竟肯与商户联姻,传出去岂不是要被满汴京的勛贵世家耻笑。 怪不得这位三娘子在京中不甚露面,他也极少见过,想来也是不愿听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索性少与人往来。 这般荒唐的联姻,堪比当年顾偃开娶白家女做续弦的事。 “回头你去跟张妈妈说一声,挑些合宜的礼物回赠过去。” 荣显缓声道,礼尚往来是常理,人家登门送了腊梅,伯爵府若不回礼,反倒落人话柄,说府里不通礼数。 春梅闻言,脸上多了几分不情愿,闷声应道:“少爷,依我看,这三娘子怕是別有用心。她嫁进国公府也有三四年了,往年从未这般殷勤登门,偏这时候来回走动,未必是真心。 “” 別说往年,这些年伯爵府与令国公府本就没什么往来。 荣家虽受圣恩,所赐府邸也是汴京一等一的好地段,周遭非国公便是侯爷府邸。 可正因为这般,当初伯爵府初搬来时,没少遭周遭勛贵的白眼轻视。 就像狼群里混进了一只羊,那些高门世家瞧不上荣家的出身,暗地里的閒话从未断过,春梅对这几家邻居,素来没什么好印象。 当年她年纪小,不懂这些门第高低,傻乎乎凑上去跟別家府邸的女使套近乎,反倒被人当面鄙夷,那份难堪,她到如今还记著。 “她心思如何,我自然清楚。” 荣显眸色沉定,语气平淡,“但礼数不能废,伯爵府的体面重要。” 三娘子眼巴巴凑过来,无非就是察觉了什么,过来打探消息罢了。 他只盼著国公府二房主君能安分些,別再闹出什么醃攒事来。 否则传到上边去,荣自珍指不定正等著看他家的热闹。 申时尚有余暉,承砚便谨慎招呼僕从將热气球缓缓降下,绸布气囊落定在地时带起一阵轻尘,落地稳当无半分差池。 云袖、晚穗早候在旁,见状忙快步上前接应。 张妈妈一身劳碌,因为张初翠整个人软瘫似的掛在她身上。 那怕腿脚发颤站不稳,嘴里却不停念叨,语气里满是难掩的亢奋:“天爷哟!这辈子登高顶破天也不过是幼时爬村里那棵百年老槐树,今日竟真的飞上了天,脚下汴京城廓尽收眼底,连远处汴河都像条银带似的,这光景——” 她腿软得半步难挪,话匣子却关不住,眉眼间儘是亮闪闪的兴奋。 想来今日这番奇遇,足够她往后岁岁提及,当作一辈子的谈资。 我上过天,你们上去过吗? “快扶回屋歇著,仔细脚下。” 荣显叮嘱两句,转而对承砚道:“此处收尾仔细些,物件清点妥当,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此事关乎进献官家,承砚不敢有半分懈怠,忙应了声“晓得”,领著僕从细致收拾器械,逐一归置妥当。 这边荣显扶著荣自珍,一行人往花厅去。 围坐在矮桌旁歇脚,女使端上温好的茶汤与精致茶点,几人捧过茶盏抿了几口,缓著方才飞天时的惊悸与乏劲。 荣飞燕俏脸仍带著未褪的緋红,指尖轻捻著茶盏边缘,眼底满是余兴:“方才在天上,我瞧见二哥哥庄上的田垄了,只可惜千里目望出去仍有些模糊,看不真切细处。” “可不是!” 张初翠猛地一拍大腿,顾不上什么內宅的端庄礼仪,嗓门都比寻常高了几分,兴冲冲道:“我特意寻著咱家那处花生庄子看,虽说离著远,可庄子里的屋舍、田亩看得明明白白,连庄户们在田埂上忙活与否,是不是偷閒歇著,都能瞧个大概!” 这话倒是掺了几分意气,那花生庄虽在汴京近郊,离此处却也有数十里之遥,千里目能辨清轮廓已是难得,哪能真瞧得那般真切。 不过是她心头兴奋,添了几分说辞罢了。 张初翠越说越欢喜,看向荣显的眼神满是期许:“显儿这物件要进献给官家,这般稀奇罕有的宝贝,今年咱家定能在宫中大出风头!” “这何止是出风头。” 荣飞燕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眼底多了几分通透:“千里目能望十余里外景象,若用在正事上,譬如边境探察敌情,便是顶好用的利器,官家定然看重。” 荣显闻言頷首,妹妹心思活络,能想到边境用途已是难得,只是眼界仍拘著几分。 他放下手中茶盏,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却藏著深意:“我將此物进献给官家,不止为了边境防务,它能派上的用场,远不止这些。” 热气球与千里目看似相辅相成,实则各有妙用,能发挥的效用亦有天壤之別。 相较之下,千里目勘破远距的本事,怕是更能让赵禎欣喜,甚至称得上狂喜,只是这话他不便明说,只点到即止。 荣飞燕与张初翠听得一头雾水,追问几句,荣显却不再多言,两人也只得按下疑惑,閒聊起方才飞天所见的景致。 聊了片刻,几人才发觉荣自珍自坐下后便一言不发,垂著眼不知在思忖什么,神色间带著几分复杂。 “官人?官人?”张初翠轻声唤了两声。 第219章 巧妙处理 第219章 巧妙处理 荣自珍猛地回神,抬眼撞见三人疑惑的目光,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那令国公府————当真是一言难尽,实在是荒唐得紧——嗨!” 荣显心头瞭然,定是方才乘热气球居高而下,將令国公府里的龄热闹看了个真切。 果不其然,荣自珍开口细说方才所见。 从府中內眷爭执拌嘴,到僕从懈怠偷懒,连后院隱秘角落的隱私行径,都因高空俯瞰无所遁形,一一讲来。 张初翠与荣飞燕听得目瞪口呆,只觉新鲜又惊奇。 寻常人家家事皆藏得严实,纵是有心打听也难知详情。 便如那盛家,外头瞧著是儒雅端正的书香门第,內里女眷却颇多“武德充沛”之事,外人谁能知晓? 偏荣自珍居高临下,將令国公府里的种种情態看得分明,桩桩件件直白真切,比南曲班子里唱的戏文还要曲折热闹。 满座听得连连惊呼,不时插言追问,席间满是惊嘆之声。 閒谈间,荣显忽然想起一事,插话道:“对了,今日令国公府的三娘子遣人送了些腊梅过来,母亲不便,便由我出面接待了片刻。” “那位三娘子我曾听闻,倒是个品性周正、知礼懂矩的。” 张初翠点头道,话锋一转,想起方才听闻的令国公府诸事,忍不住感慨:“世人皆说勛贵官宦世家重体面、守礼数,今日听官人这般说,反倒不如商贾人家规矩齐整,倒是可笑。” 一家子左右没什么大事,遥控著府里上下忙活,四人围坐在一起,慢悠悠閒聊著白日里的趣闻。 谁曾想,原本不过是工部例行验查热气球,竟牵扯出令国公府那许多醃攒事端,倒是平添了不少谈资。 白日里阳光尚算温和,暖融融洒在庭院中,可一入夜,寒气便顺著窗欞缝隙钻了进来。 好在伯爵府的餐食素来精细,燉得酥烂的羊肉汤、煨得醇厚的鸭羹,一碗热汤下肚,浑身暖意便漫了开来。 再配上几碟脆嫩爽口的时鲜蔬菜解腻,纵是大冷天,日子过得也依旧舒心妥帖。 这冬日里的新鲜菜蔬,於京中勛贵而言本就不算稀奇。 各家皆设有暖窖,地下铺著蘧隔寒,燃著薪火维持恆温,既能供暖,又能栽种白菜、萝卜、菠菜等菜蔬。 若是想吃些稀罕品类,自有商队从南方转运而来,虽价格不菲,却也难不倒家底殷实的勛贵。 更別提今年张初翠的暖棚压根没用来育花,全辟了出来侍弄蔬菜,伯爵府就更不缺了。 只是她总念叨著没能养些花花草草,心里不免有些。 烛火摇曳,映得花厅內暖意融融,四人正说笑间,满室温馨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晚穗掀帘而入,神色带著几分匆忙,躬身稟报导:“主君,大娘子,令国公府遣人送了好些东西来,说是他们家二爷今日搅了咱家献礼的正事,老太太深感惭愧,特意备下薄礼赔罪,还说万万不必回礼。” “多少东西?平白无故的,送这些做什么?”张初翠一时没转过弯来,满脸疑惑。 “足足装了三大马车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晚穗掰著指头细数,“有和田玉摆件、错金银酒器、蜀锦织金缎、南海明珠,还有上好的人参、上品阿胶、鹿茸、麝香————” 荣自珍与荣显对视一眼,眼底皆瞭然。 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令国公府想用这些东西堵他们的嘴。 两家彼此默契十足,都对白日齷齪心照不宣,只对外说国公府搅了伯爵府正事。 这“正事”,自然是有人窥出了热气球的端倪。 国公府本就不占理,热气球升空前,工部早有通知,自家无理在先,真闹开只会自討难堪,倒不如软语赔罪,彼此体面。 荣家原就没打算外传,偏国公府不放心,特意选在夜里送重礼,这般小心思,倒也见得几分周到。 两人一番解释,张初翠这才恍然大悟,撇了撇嘴道:“算他们识趣,不然传出去,看谁脸上无光。” 晚穗接著往下说:“除了这些物件,国公府还送了两个女使,说是精通周锦技法,一手緙丝绣活堪称一——。” “女使不要!”这话刚落,张初翠猛地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脸上满是抗拒。 別人家送的女使倒还罢了,可令国公府那等没规矩的人家出来的,她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若是把这两人留在府中,万一把伯爵府也搅得像国公府那般乌烟瘴气,她还不如死了清净。 荣自珍也觉得不妥,这般来歷的女使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隱患。 可国公府一番“好意”,贸然退回去又未免伤了顏面,一时竟有些棘手。 见此情形,荣显心中忽然一动,抬眼道:“父亲,不若將这两位女使送於今日那位王主事如何?” “哎?!”荣自珍先是一愣,隨即拍著大腿放声大笑:“妙!妙极了!这法子真是绝妙!” 他越想越觉得妥当,“快,备车把人送到工部王洙府上,就说今日与他一同验查热气球,雅俗共赏,相谈甚欢,国公府送了些薄礼,我不敢独吞,特意分他一份,聊表心意。” 要知道,这精通高阶绳丝技法的女使,堪称宅中瑰宝,珍贵程度远超普通僕役。 单是这绳丝技艺,便需数年乃至十余年潜心钻研,多为家传或官宦旧宅秘传,民间寻常绣坊里根本寻不到这般好手。 国公府送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一门能传家的活技艺。 虽未必会倾囊相授核心技法,可单凭这一手绝活,便比那些玉器药材稀罕多了。 荣显这法子,可谓一举多得。 既符合士大夫私下互通有无的雅致,不失贵重体面,又能顺理成章摆脱这两个不称心的女使。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在暗暗提醒王洙今日三人一同验查热气球的事,已然被国公府察觉,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万不可走漏风声。 连荣飞燕也忍不住讚嘆:“亏得二哥哥不是女儿身,否则凭这份心思,宅斗定是无往不利。” “呸呸呸!”张初翠没好气道:“说什么胡话,你哥哥將来是要入仕为官,做大事的,怎能被后宅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拖累?” 当下便吩咐下去,备了一辆体面的马车。 那对刚踏入伯爵府大门的女使,连內院的门槛都没来得及跨进,便又被重新请上马车,径直往工部王洙府上去了。 第220章 元正新日 第220章 元正新日 元日新正汴京处处张灯结彩,百姓换了簇新衣裳,先拜家庙祖先,再携礼走亲访友道贺新禧。 城中庙会人声鼎沸,杂耍、说书、小吃摊沿街铺开,官府特许关扑游乐,沿街摆摊无需避讳,热热闹闹的年味要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元宵。 按大周惯例,元日这天,勛贵百官须入宫朝贺天子,官家亦会设宴恩赏,这也是深宫一年中为数不多的热闹时候。 丑时刚过,荣显便被丫鬟春梅按在了梳妆檯前。 脂粉盒、珠花簪子摆了一案,春梅拿著粉扑就要往他脸上凑,嘴里还念叨著:“少爷,今日是大朝会,仪容可得周正些。” 荣显一把挡开,满脸抗拒:“罢了罢了,这玩意儿带著拘束,我又不是女眷,何须这般折腾?” “是是是。”春梅捡起梳子给他梳理长发,憋著笑补充,”可待会儿官家要赐御製簪花,您可不能出门就摘,得带著回府才能取下,这是规矩呢。” “恩?”荣显拿帕子擦手的动作一顿,暗自腹誹:官家管得也忒宽了些。 寅时初刻,天还蒙著一层墨色,宫门外已列起长队。 勛贵、在任百官按品级身著朝服,依次核验身份入宫。 像荣显这般十四岁以上、已获功名预备入仕的勛贵子弟,便隨父辈列队,站在同品级末尾。 大周勋爵分王、公、侯、伯、子、男六级,伯爵位列第四等,低於国公、侯爵,高於子爵、男爵,俸禄与特权大致对標正四品至从三品官员。 荣自珍带著荣显,依著规矩站在相应队列中。 如今荣显名声渐起,加之此前反对新法的事跡,不少朝臣频频侧目,自光里满是打量。 想看看近来声名鹊起的词坛新贵,倒要瞧瞧是何模样。 荣显一一点头回礼,目光却不自觉往后瞟。 结果一眼跟盛对上了,两人一愣,遥遥点头示意。 他並非在找盛,而是在找外邦使节的队伍。 果然,最后一列另成规制,辽国、西夏、高丽、交趾等使臣由鸿臚寺官员引导,正等候入宫。 有趣的是,这些使臣虽身著大周官服,却总透著几分格格不入的彆扭,倒有几分沐猴而冠的滑稽。 大周官服以简约见风骨,素色袍身无冗余纹饰,束一根莹润玉带,既衬身姿挺拔,又显文人风骨与朝堂威仪,简而不凡。 同一件衣裳,穿在风骨卓然者身上是雅韵,穿在气质猥琐者身上便失了神韵,也难怪大周文官向来不把这些蛮夷放在眼里,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是高丽使节,最是恭顺諂媚。”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荣显侧目,见来人身著深緋色官袍,腰束素麵金带,侧掛金鱼袋,幞头端正无多余装饰,一看便知是循规蹈矩的六部官员。 正从侧面向前方走去,想来只是路过,却特意提醒了他一句。 荣显拱手回礼,淡淡道:“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哈哈哈————”那人压低声音笑了,扫了眼使节队伍的方向,虽未多言,眼底却透著几分欣慰,”仲维兄倒是慧眼识珠。” 说罢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往前去了。 荣显心头募地一动——仲维? 这是盛的表字。 盛紘在汴京交游虽广,但旁人多称“盛大人”“盛兄”,唯有至交才会直呼其字。 汴京城里能与盛论交至深的,屈指可数:开封府的柳铭、五城兵马司那位,还有工部尚书。 这人既直呼其字,语气又这般亲切,想来不会是与盛刚有交情的工部尚书。 此人身份便呼之欲出——正是开封府尹柳铭。 荣显暗自咋舌:这官场果然盘根错节,谁能想到盛怂怂一个小小六品官,竟有这般交好的同窗。 盛渣不简单啊! 等候了半个多时辰,直至卯时初刻,眾人才在內侍带领下进入大庆殿,按品级依次站定。 外邦使节另列一队,立於百官西侧,依邦交等级排序。 辰时一到,钟鼓齐鸣,《正安之乐》奏响,官家赵禎升座。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宰相陈执中出列献上贺表,朝贺礼毕。 隨后,鸿臚寺卿出列奏报外邦使节请见。 赵禎准奏后,鸿臚寺官员依次唱名,辽国使节率先出列,身后侍从捧著国书与贡品,行辽国特有的“执手礼”,朗声稟报:“辽国使臣萧烈,谨献名马二匹、金鞍玉轡各一副、北珠十颗、貂裘二领,恭贺大周天子元日安康!” 接著是西夏使节,行“折腰礼”:“西夏使臣嵬名氏,谨献良弓五张、狼牙箭百支、沙狐皮五张、甘草十斤,祝大周天子福寿绵长!” 高丽、交趾使节紧隨其后,行“半跪礼”。 高丽使臣奏道:“高丽使臣金仁秀,谨献青瓷瓶四件、高丽纸五十卷、人参十斤、布帛二十匹,愿两国永结同好!” 交趾使臣亦稟报:“交趾使臣李宽,谨献各色香料五斤、象牙二根、孔雀二只、稻米五十石,恭贺大朝元日之喜!” 献礼既毕,內侍省小黄门依序上前,双手恭接国书与贡品,呈至御案之侧。 赵禎端坐龙椅,面色温煦,目光扫过阶下使节,缓缓頷首。 他素来重视邦交礼仪,此刻虽未多言,眉宇间已带著几分体恤之意。 稍顷,翰林学士捧出预擬好的慰问詔书,黄麻纸誊写,硃笔鈐印“皇帝之宝”,由內侍依次颁赐给各国使臣。 按规矩,献礼、颁詔结束后,眾使臣便该退下,赴后续的元日宴。 不料辽国使节萧烈却上前一步,执手礼的姿態带著几分桀驁不驯,朗声道:“大周天子赐詔,我等感激不尽。但近日边境互市,大周商人屡屡以次茶充好,换取我邦上等皮毛,此非大国相待之礼,还望天子明察!” 此言一出,大庆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萧烈自光扫过殿中文武,话锋陡然一转,带著几分挑衅:“且听闻大周文人多擅辞令,某前日偶得一对三光日月星”,敢请大周贤才对之。 若对不出,还望天子严飭互市,以示公允!” 第221章 死对 第221章 死对 赵禎指尖摩挲著御案上的白玉圭,那玉质温润如凝脂,被指尖摩挲得泛起一层柔光。 他面色依旧平和温润,宛如春日暖阳,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三光日月星”五字,看似浅白,实则字字扣死“三数”与天地至理,寻常文人纵有才学,也难在朝堂眾目睽睽之下即刻破局。 可大周乃天朝上国,万国来朝的元日盛典上,当著四邦使节的面,断无对不出的道理0 便是稍作迟疑,也会被视作底气不足,折了国威,让外邦看轻。 殿中文武百官如遭惊雷劈顶,方才还从容自若的神色瞬间僵住,一个个面面相覷,眼底满是焦灼。 宰执陈执中眉头紧锁,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叩著手中笏板,“篤篤”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列班的翰林学士,却见几人或低头捻须,神色凝重,或面露难色,眼神躲闪,竟无一人敢出列应对。 陈执中心中暗骂:一群酒囊饭袋,往日里个个自詡才学五斗、满腹经纶,朝堂之上夸夸其谈,到了关键时刻偏生掉链子! 可骂归骂,他也清楚,这对子实在刁钻,堪称无解。 文人对句讲究一字不可移,数量词、词性、意象范畴须严丝合缝,半点不能含糊。 “三光”二字源自《庄子·说剑》“上法圆天以顺三光”,本就是固定典故,无可替代。 辽使正是利用这唯一性,让下联既不能改动“三”这个数词,又难寻与之匹配的同类意象,分明是蓄意刁难。 队列里,柳铭悄悄抬眼,飞快瞥向辽国使节萧烈。 只见那萧烈身著大周所赐的緋色官袍,却难掩一身蛮夷之气,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笑意,眼神里满是轻蔑。 柳铭不由得暗自咬牙—这辽人分明是故意为之,选在元日大朝会这般庄重场合,拋出这么一副无解之对,便是要借文字游戏折辱大周体面。 往年辽国来使,不是比拼武力,就是较试骑射,虽有胜负,却也只被文官私下暗骂一句粗鄙无文。 万万没想到,今年他们竟换了花样,偏要在大周最擅长的文事上压一头,偏偏这对子一时半会儿还真对不上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屈辱,比输了一场战事还要难堪! 萧烈见殿中死寂一片,文武百官尽皆束手无策,脸上的笑意更甚,向前又迈了半步。 他行的辽国执手礼本就与大周朝仪不符,此刻姿態愈发桀驁,朗声道:“怎么?大周文人遍地,號称文风鼎盛,竟无一人能对出我这区区一联?” 他目光如刀,直刺御座上的赵禎,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昔年澶渊会盟,两国约为兄弟,我邦向来敬重大周文脉。今日看来,所谓的文风鼎盛”,怕是徒有虚名,名不副实吧?”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百官脸上,火辣辣地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有几位年轻气盛的翰林按捺不住,攥紧了拳头便要出列,却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拉住。 此刻乱对便是自曝其短,不仅对不出工整的下联,反倒会让辽人更得寸进尺,愈发轻慢大周。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际,韩章出列躬身行礼。 他身著深緋色官袍,在殿外透进来的晨光下泛起沉稳的光泽,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陛下,对联之戏,本是文人閒时雅趣,遣兴之作,岂能登大雅之堂,扰了元日朝贺的庄重氛围?” 说罢,他转头看向萧烈,自光清正无波,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底气:“萧使节既提及边境互市,此乃关乎两国生民福祉的邦交要务,当由三司核察帐目、 鸿臚寺会商仪轨,依例逐项釐清,妥善处置。 若仅以一联之输贏定邦交是非、论公道曲直,岂非视两国盟约如儿戏,轻慢兄弟之情? “” “不错!韩大人此言在理!”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如同久旱逢甘霖,方才压在百官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 眾人看向韩章的目光满是敬佩与感激他这一手四两拨千斤,既未硬接对联的死局,又將话题拉回邦交正轨。 既给了大周台阶下,又暗指辽使借雅趣行挑衅之实,可谓一举两得,绝妙至极! 连柳铭也鬆了口气,上前半步躬身附和,语气沉稳有力:“韩大人所言极是。 互市乃两国生民赖以生计的根本,关乎边境百年安稳,当循澶渊盟约之规、依邦交之礼逐项核查处置,方能彰显兄弟相待的诚意,不负盟约初衷。 萧使节若真心为两国邦交著想,当聚焦互市要务,而非纠结於文人戏作。” 几人三言两语,便循著辽使话语中的漏洞,硬生生把这场蓄意刁难,归为大周待外邦的礼节互市是朝廷大事,当按规制行事,而非凭一副对子定夺输贏。 却不料萧烈根本不接这个话茬,反而朗笑一声,声音洪亮,带著几分戏謔:“此言差矣!文人雅趣,恰见大国气度与文脉底蕴。 若大周连一副对联都对不出,如何能让外邦信服?又如何能证明大周有能力主持公道、规范互市?” 他话锋一转,竟直接逼问赵禎,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若天子今日不能给个说法,我邦便只能视作大周无顏面对,互市之事当另作计较————” 说罢,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西夏、高丽等国使节,意有所指,显然是想拉拢其他外邦,共同向大周施压。 韩章脸色一沉,心中暗骂—没想到这辽使如此难缠,竟又把话扯了回来,还牵扯上其他外邦,实在可恨! 西夏使节李遵见状,立刻见风使舵,上前一步附和道:“萧使节所言极是,大周若无文人能对出此联,便是文脉不兴,底蕴不足,何以號令诸侯、称天朝上国? 我邦愿为辽使作证,若大周今日对不出,便请天子收回天朝上国”的名號,与我邦、辽邦平起平坐,再无上下之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青红黑白交织,恰似染坊翻倒,一片狼藉。 偏偏个个脑袋空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分对策,只能眼睁睁看著外邦使者咄咄逼人。 第222章 尔跋扈 第222章 尔跋扈 高丽、交趾等国使节虽未多言,却悄悄挺直了腰杆,目光中满是幸灾乐祸的观望。 大周若失了体面,於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热闹,甚至还能趁机渔利。 殿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寒气逼人。 百官脸色愈发凝重,不少人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赵禎脸上的温煦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见此情形,萧烈心中畅快得如同三伏天饮了冰酪,凉沁沁、甜丝丝的。 你们大周文官平日里总以天朝上国自居,动輒斥责我辽人是蛮夷,嘲讽我邦无文无礼,如今如何? 在这最引以为傲的文事上,还不是照样束手无策,要折天大的面子!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上前一步,执手礼做得愈发敷衍潦草,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逼迫:“大周朝堂人才济济,难道真无一人能对出我这对子? 若今日当真对不出,岂不是坐实了文名虚传”之说? 还望天子给个明示,也好让某回邦復命,告知我邦主,大周究竟是无才,还是不屑於对?” 这番话直指核心,既不给大周留任何转圜余地,又將矛头重新对准“对子”这一死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料定大周君臣对不出,便是要逼著赵禎当眾认下文名不及辽国的难堪,以此狠狠挫一挫大周的锐气,让大周在外邦使节面前顏面扫地。 殿中气氛再度凝滯,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百官纷纷垂头,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官家实在是————无能无力,无计可施! “尔跋扈!” 就在萧烈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之际,一声斥责宛如洪钟大吕,在大殿中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萧烈猝不及防,浑身一个哆嗦,险些失態。 “谁?”萧烈怒目而视,四下张望,心头暗骂:这般高声喧譁,想嚇死人不成,没点朝堂规矩。 满朝文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一跳,大多茫然四顾,想找出这声斥责的来源。 唯有御座上的赵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队列中的一道年轻身影,眸色微动,闪过一丝讶异。 “何人喧譁?”赵禎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天子独有的威仪,如同一道无形的威压,笼罩著整个大殿。 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一道年轻身影从容不迫地迈步而出——正是荣显。 他身著簇新的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半分目光也未分给怒目圆睁的萧烈,径直阔步上前,躬身行礼。 声音鏗鏘有力,穿透殿中凝滯的空气:“回陛下!辽使在元日朝会之上屡加詰难,言语轻慢朝堂、冒犯天威,已是放肆无礼,小臣依规正言斥责,意在维护邦交体面与朝仪尊严,绝无半分逾矩之举。” 赵禎眸色含笑,目光落在荣显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与探究,语气听不出喜怒:“哦?你且细说,辽使如何轻慢朝堂,你又如何依规斥责?” 话音刚落,萧烈已是怒不可遏。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朝堂之上指摘他放肆? 方才被韩章绕开的火气瞬间如燎原之势窜了上来,不等荣显回话,便厉声打断,怒吼声响彻大殿:“竖子狂妄!某乃辽国使臣,奉邦主之命出使大周,所言皆是关乎两国的邦交要务,何来轻慢之说,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也敢在天子面前血口喷人。” 他目光死死盯住荣显,满是凶戾,仿佛要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生吞活剥。 他本想逼大周认下无才之辱,却没想到半道杀出这么个愣头青,不仅不接对联,反倒倒打一耙指责他无礼—这让他如何能忍? 荣显却似未闻其怒,依旧躬身对著赵禎,神色平静,声音却字字掷地有声:“官家明鑑,元日朝会乃万国来朝、共贺新岁的盛典,当循礼制、守朝仪,容不得半点轻慢。 辽使既为邦交而来,却弃互市要务於不顾,偏借文人戏题再三刁难,已是扰了朝会的庄重。 更出言讥讽大周文名虚传,轻慢我朝百官、冒犯天子天威一—此等行径,若还不算放肆无礼,那何为放肆无礼?” 他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赵禎,目光澄澈而坚定,毫无半分惧色:“小臣忝为大周勛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为邦家体面计。 方才见辽使言行逾矩,肆无忌惮,便依规正言提醒,劝其恪守使节本分,莫要再胡搅蛮缠,绝无半句虚言,更无半分逾矩。” 这番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既点破了辽使的核心过错,又阐明了自身的立场与初衷,瞬间让百官眼前一亮。 这荣小郎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胆识与急智。 萧烈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指著荣显,厉声喝道:“你————你一派胡言!某何时轻慢天威,不过是想与大周文人切磋文采,增进两国情谊,何来刁难之说,你这小儿,分明是怕了,对不出对子,故意混淆是非,转移话题。” 殿中气氛再度剑拔弩张,一边是怒不可遏、气势汹汹的辽使,一边是从容不迫、神色淡然的少年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荣显身上,等著看他如何应答这咄咄逼人的质问。 队列里,荣自珍早已手脚冰凉,后背的朝服被冷汗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垂著头,视线死死钉在脚下光可鑑人的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紧紧的,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自家不过是汴京城里一个无权无势的伯爵府,平日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只求平安度日。 可显儿这孩子,竟敢在元日朝会、万国来使面前,当眾顶撞辽国使臣。 这哪里是出头,分明是把整个荣家架在火上烤啊! 辽使背后是强盛的辽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 此举若是触怒了对方,別说荣显一个少年郎,便是整个荣家,都可能被这滔天的风波吞噬,万劫不復。 他想上前拉扯儿子,让他少说两句,却浑身僵硬得迈不动步,只能在心里疯狂叫苦: 我的儿啊!这等关乎邦交的泼天大事,岂是我等小勛贵能插手的,今日若是一步踏错,咱们荣家满门,怕是都要为你陪葬了。 第223章 尔五度 第223章 尔五度 “尔无度!” 荣显自然听不到父亲的焦灼与担忧,他挺直腰杆,对著萧烈厉声斥道。 说罢,他转向百官,拱手一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烈,嘴角勾起一抹淡到极致的讥誚,声音朗朗,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朝中各位大人,皆是十年寒窗、磨穿铁砚,歷经层层科考才金榜题名的栋樑之材,论文采学识,车载斗量也说不尽,胸中锦绣更是常人难以企及—如何会对不上你这粗浅至极的对子?” 话锋陡然一转,他眼神骤然凌厉如刀,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不过是懒得与你这不知天高地厚、不识好歹的蛮夷一般见识,免得污了我大周朝堂的清净,失了我华夏的体面。 你倒好,蹬著鼻子上脸,拿著三分情面当十分底气,再三纠缠不休,得寸进尺—真当我大周是怕了你不成?” “蛮夷!!!!” 萧烈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浑身的血直往头顶冲,额角青筋突突狂跳。 这是他此生最恨的逆鳞,这少年竟敢在天子面前、百官之前,当眾將这两个字砸在他脸上。 更可气的是荣显的眼神三分怜悯,七分不屑,像是在看一只上躥下跳的跳樑小丑,又像是在打量一件毫无价值的粗鄙物件。 那目光轻飘飘扫来,没带半分火气,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伤人,直戳得他心口疼如刀绞,喉头一阵发腥,险些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那眼神仿佛在说:跟你这等蛮夷多费唇舌,都算跌了我大周的身份。 “你————你竖子敢尔!” 萧烈指著荣显,声音都在发颤,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早已顾不上什么使节体面,“满口胡言!什么顾全顏面,分明是对不出,今日你若能对出,某便认你大周有才,若对不出,你便给某跪下赔罪,撤回方才所有之言,否则某绝不罢休。” 他死死盯著荣显,眼神凶狠如饿狼,像是要喷出火来:“怎么?方才不是嘴硬吗?现在不敢接了,我看你就是怕了,有种便当堂对来,让诸邦使者瞧瞧,你大周究竟是真有文采,还是只会逞口舌之快。” 他料定荣显绝对对不出,“三光”锁死了“三数”,日月星乃天定独绝之象,世间再无第四样能与之並列的“天之光”。 这对子看似浅白易懂,实则是堵死了所有对仗可能的死局,除非出现奇蹟,否则绝无破解之法。 却不料荣显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拖长语调,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何必急得跳脚,莫不是想磕头拜师求教,可惜啊,我从不收蛮夷弟子,丟不起这人! “真叫人开眼,贵国竟被这么个粗浅对子难住,还要巴巴跑到我大周朝堂来討教。 既然你这么诚心求教,那我便发发善心,教教你这蛮夷何为华夏文脉。”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萧烈气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继续说道:“记好了,以后见著我大周人,可得规规矩矩执弟子礼,恭恭敬敬,免得再让人笑你等没规矩、没教化。” 萧烈肺都要气炸了! 这人是吃砒霜长大的吗?嘴巴竟如此歹毒,字字句句都往他心窝子里扎。 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死死盯著荣显,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饿狼,只待时机一到便扑上去撕咬。 荣显毫不在意他的凶光,神色淡然地沉吟片刻,隨即朗声道:“使者所出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四德元亨利”!” “恩?!” 荣自珍脑子“嗡”的一声炸了这————这就对上了? 我儿竟有这般急智,他忙擦了擦额头冷汗,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半截。 满殿朝臣先是一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死寂过后瞬间炸开了锅。 人人眼中精光爆射,看向荣显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滚烫的讚许。 “竟————竟对上了!”有翰林学士下意识低呼,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可是被辽使视作无解的死局,竟被荣家二郎当眾破了。 三光”对四德”,数词相契,天象对德性,格局瞬间拔高何止一筹。 日月星”乃天定三象,浑然天成,元亨利”出自《周易·乾卦》四德,偏因避官家圣讳略去贞”字,既合朝堂礼制,又暗合四对三”的巧思,字字珠璣,简直妙到巔毫。 朝臣们交头接耳,讚嘆之声不绝於耳,先前被辽使刁难的憋屈、压抑一扫而空,个个腰杆挺直,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光彩。 先前还替荣自珍捏著把汗的盛,此刻长舒一口气,胸口的鬱结尽数散去,脸上露出欣慰又骄傲的笑意。 佳婿不仅有临危不乱的胆识,更有这般深植骨髓的真才学。 借华夏经典的深厚底蕴,狠狠挫了辽使的锐气,既破了死局,又挣足了体面,比单纯的口舌之爭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惊讚过后,朝臣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萧烈,先前的隱忍尽数化作锐利的问责,如同万箭齐发:“辽使先前口口声声讥讽我大周无才,如今看来,倒是贵使孤陋寡闻,连《周易》基础学问都未曾知晓。” “此等浅显对句,我朝少年郎信手拈来,贵国却当成难题跑到大周朝堂来炫耀,岂不可笑?” “你再三冒犯朝堂、轻慢天威,如今对子已对出,铁证如山,贵使还有何话可说?” 指责声此起彼伏,掷地有声,看向萧烈的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想拿文字羞辱大周,却反被一个少年郎用华夏经典狠狠打脸,这便是蛮夷与教化的差距,是骨子里的底蕴,绝非逞一时口舌之快所能弥补。 就连御座上的赵禎,看向荣显的自光中也满是讚许的笑意,眸底深处藏著几分惊喜。 荣家二郎,倒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意外。 荣显却不肯罢休,趁势痛打落水狗,声色俱厉地看向瘫在原地的萧烈:“辽使可知四德元亨利”为何略去贞”字?此乃避我朝陛下圣讳。 你身为邦交使者,携私贸之利而来,却暗藏祸心,蓄意以含贞”之对触犯天威、藐视大周礼制—此等大不敬之罪,你敢不认?” 韩章紧隨其后,出列躬身,语气冰冷如铁:“澶渊之盟定兄弟邦交,信使往来本为睦邻友好,今日你竟以犯讳之联羞辱朝堂,这是兄弟邦交该有的姿態?分明是包藏祸心、寻衅滋事!” 王安石则更为激进,上前一步,沉声道:“今日之事,要么你伏地请罪,坦承蓄意犯讳、寻衅之过;要么我朝便奏请陛下,暂停周辽互市、遣使追责辽国,你且选一条一是要邦交和睦,还是要为一己之私毁了两国盟约,让边境生民再遭战火之苦?” 第224章 再起波澜 第224章 再起波澜 萧烈先前的跋扈早已荡然无存,荣显道出“四德元亨利”时,他还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待荣显点破“贞”字犯讳,他顿时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浑身一软,手里的玉笏“啪”地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浑然不觉。 冷汗顺著额角疯狂滑落,浸湿了华贵的朝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凉得刺骨,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如同筛糠。 先前恶狠狠的目光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与慌乱,眼神涣散地盯著地面,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知————不知贞”字乃圣讳————”他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哪里还有半分大国使者的体面。 在满殿朝臣锐利如刀的目光下,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红肿起来,渗出细密的血珠。 “外臣————外臣罪该万死!”他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是外臣孤陋寡闻,是臣思虑不周,绝非蓄意冒犯天威,求大周天子恕罪,求各位大人恕罪,外臣回去后必稟明我邦主,严加自省,绝不再犯。” 他磕得头破血流,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先前的囂张气焰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 他深知,蓄意犯讳乃外交重罪,若大周执意追责,別说他这条命保不住,甚至可能连累两国邦交破裂,战火重燃,他便是辽国的千古罪人。 此刻满心都是悔恨与恐慌,只盼著天子能网开一面,饶过他这一次。 这下眾朝臣总算彻底扬眉吐气,先前被辽使刁难的憋屈、被西夏使者暗讽的难堪一扫而空,看向荣显的目光满是温和与讚许,更藏著几分真切的感激。 荣显这孩子,先是一句懒得与蛮夷一般见识,替满朝文武圆了场、摘了窘境,保全了百官的顏面。 再当眾巧对“四德元亨利”,破了辽使设下的无解死局。 最后点破犯讳重罪,逼得辽使伏地认罪,挣回了大周的国威。 从头到尾,既没让百官落下无能的话柄,又狠狠挫了外邦的锐气,这份情分,满朝文武谁能不记在心里。 往后提及荣显,少不得要念及今日这份解围之恩。 路走宽了啊少年! 就连赵禎也暗自鬆了一口气,脸上的沉凝尽数散去,龙顏大悦。 可他没发现,大殿角落的西夏使节李遵,还没从荣显破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眉头紧锁,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会对上?这分明是无解之对,怎就被他破了?” 话音未落,他眼珠子骤然一转,嘴角噙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全然不顾萧烈伏地请罪的狼狈,越眾而出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朗然穿透大殿,带著几分刻意的挑唆,抢先开口,试图转移焦点:“大周天子!方才辽国使者拋出上联,问的是满朝文武,怎料最终竟是一位少年郎君应答解围。” 他自光扫过满殿朝臣,眼神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如同针一般刺人,话锋陡然一转,又缠上了核心难题:“並非臣多言,只是这般情形,岂不让人疑心,我大周朝堂当真无老成重臣能解此对,反倒要仰仗一位少年郎撑场面? 那对子既然周廷能对出一个,未必不能再对出第二个。 陛下若不弃,臣倒想请教,满朝文武之中,还能有人再续佳对,让天下瞧瞧大周文脉昌盛,绝非仅靠少年郎撑门面吗?” 这番话端的阴毒至极—既暗给了萧烈一个台阶,缓了他的顏面,又明讽大周朝臣无能,只会躲在少年郎身后,硬生生將矛头从辽使身上移开,把难题重新拋回大周君臣面前。 他打得好一副如意算盘,方才满朝文武已露了怯,连翰林学士都束手无策,如今再逼他们续对,多半还是无人能应。 正好借辽使的窘境,再给大周一个难堪,让文名虚传的讥讽坐实几分。 而且他特意把荣显摘了出来,只问满朝文武,即便荣显还能再对,也不算百官的本事,他已然立於不败之地。 满殿瞬间落针可闻,朝臣们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个个愕然失语。 万万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西夏使者竟比萧烈还要难缠! 辽使那对子虽存心不良,可外邦使者的处置终究要看其国主態度。 今天这事关乎大周体面,即便萧烈蓄谋已久,也不过是奸计未得逞、怕大周追责才伏地认罪。 可李遵不同,他本就抱著挑事之心而来:若大周朝臣当真接不住这对子,折了体面,西夏国主非但不会责罚,反倒会因他挫了大周锐气而重赏。 届时外邦纷纷效仿,大周的天威威仪何在? 眾人怒目而视,只觉得这廝心思阴毒至极。 李遵却咧嘴一笑,豆大的小眼睛里满是算计,话锋陡然一转,竟拿荣显先前的话反讥:“这位公子方才笑辽国举国想不出一个对子,是蛮夷无教化,要巴巴来向大周请教。 如今我西夏也想学学这华夏文脉的精妙,岂不也该向大周“请教”?” 他刻意拖长了“请教”二字,尾音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 闻言,满殿文官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青一阵白一阵,恰似被烙铁烫了面。 先前被辽使刁难时,还能以顾全邦交自圆其说,可如今西夏使者直指朝臣无能,仰仗少年,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眾文官脸上。 他们皆是十年寒窗、科甲出身,自詡饱学鸿儒,却被一个外邦使者当眾质疑才情,还要靠一个少年郎撑住文脉体面,这份羞辱比当面斥责更甚。 几位鬚髮斑白的老臣气得手抖,指尖攥紧朝笏,指节泛白如纸,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李遵的话虽刻薄,却戳中了方才的实情。 若此时再无人能续对,非但坐实了“朝臣无能”的讥讽,更会让西夏看轻、辽国耻笑,往后外邦使者定会变本加厉,大周威仪何在? 可真要自己站出来,面对那“三光日月星”的死对,又实在无半分头绪,只能憋红了脸,死死抿著唇,任由殿內的沉默像块千斤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225章 尔无知 第225章 尔无知 “尔无知!” 就在这凝滯的气氛即將炸裂之际,荣显洪亮的声音再次炸响,如同惊雷滚过,嚇得李遵一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心中暗骂:嗓门大就有理吗? 偏生荣显还真占著理。 他冲赵禎一拱手,身姿挺拔如松,声音鏗鏘有力:“臣乃官家亲自擢拔的监察邸侯,虽官小位卑,却也是大周在册官员,为何不能为邦家体面应答?” 说到最后,他声音陡然拔高,已是厉声呵斥,目光如炬直刺李遵:“使者无端质疑我大周官员身份,莫非是想再添一条轻慢朝仪之罪?” “不是的!”李遵矢口否认,又急又气。 他万万没想到,这少年郎竟还有官家亲赐的官身,这下先前的算计竟落了空。 满朝大臣除了寥寥几位知晓內情者,其余人皆是目光炯炯望向御座,盼著官家亲口证实。 此刻他们早已顾不上计较官家不顾规矩给外戚赐官的细节,毕竟,脸面要紧! 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齐国公往前踏出半步,青袍广袖无风自动,冲西夏使者淡声道“荣邸侯之职,乃官家亲赐,名正言顺,朝野皆知。 何况荣大人亲赴扬州,不仅一举剿灭五股为祸多年的匪寇,更奉詔彻查盐务,揪出盐商勾结官吏的黑幕,釐清积,让扬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返程之时,扬州父老焚香夹道送別,哭声震路,此事传遍扬州,使者若不信,尽可遣人往扬州核查真偽。” 话音刚落,满殿朝臣顿时轰然称讚,声音震得殿顶梁木仿佛都在作响:“齐国公所言极是!荣大人扬州平匪、整飭盐务,实乃不世之功!” “盐务积弊已久,多少名臣束手无策,荣大人以少年之身雷霆除奸、安抚民生,不亏是少年英才!” “西夏使者无端质疑,不过是少见多怪,井底之蛙罢了!” 朝臣们的声音洪亮整齐,带著毫不掩饰的自豪与底气,目光扫过李遵时,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想挑事,也不先查查对手的底细! 李遵脸上的算计之色瞬间僵住,豆大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转为慌乱。 他方没料到,这少年郎非但才思敏捷冠绝朝堂,更立下了实打实功绩,竟是文治武安的难得奇才。 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半分反驳的由头,脑门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頜下的朝服。 听著满朝讚誉,荣显哈哈一笑,朗声道:“陛下,看来西夏使者果然孤陋寡闻,这般见识竟也能当使者? 不过既然他自认西夏乃蛮夷之地,巴巴来我朝虚心请教,臣恳请陛下恩准。 容臣再对几副,既让使者开开眼界,也让他瞧瞧我大周文脉昌盛、人才济济,绝非尔等蛮夷之地所能企及。” “允!”赵禎此刻已是对荣显的本事深信不疑,龙顏大悦之下,当即准奏。 话音刚落,满殿朝臣顿时轰然叫好,掌声雷动,看向荣显的目光满是讚赏与期待。 荣小郎君不仅有才,更有股少年人的飞扬意气,正好杀杀这些外邦使者的囂张气焰。 “不可能!”李遵闻言浑身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连连后退几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等死对,能对出一个已是天幸,怎可能再对出几个,你————你休要虚张声势。” 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不能相信。 若真被这少年连对几副,西夏今日非但討不到半分好处,反倒要落个“无知蛮夷”的笑柄,传回去他便是国之罪人! “尔蛮夷!”荣显目光满是讥讽,丝毫没有掩饰,骂得直白又难听。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两位使者且竖起耳朵听好了,回去也可教教贵国朝臣,免得日后再出来丟人现眼。 上联三光日月星”,我先对个四诗风雅颂”。” “妙啊!” 一声讚嘆险些从盛口中脱口而出,他眼中精光爆射。 《诗经》之“雅”分大雅、小雅,与风、颂合称“四诗”,以四对三,既严合数量词对仗之规,又暗讽辽夏两国无华夏教化,当真是妙到巔毫? 不等眾人细品,荣显朗声道:“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个九州山河川!” “九州”对“三光”,拓开天地格局,“山河川”对“日月星”,尽展大周疆域辽阔,一股雄浑气场扑面而来,直接压过了使者先前的挑衅。 柳铭眼底闪过一丝亮色,暗自頷首—这对子不仅工整,更有大国气象。 “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个六律宫商角!” 话音刚落,殿中不知哪位大臣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六律”对“三光”,宫商角乃五音核心,暗合六律统摄五音之理,既扣住礼乐文脉,又暗刺辽夏蛮夷无正乐教化,嘲讽得不著痕跡。 李遵闻言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能死死咬著牙,任由一股屈辱感顺著脊椎往上爬,烧得脸颊发烫。 可荣显的佳对还在继续,如同连珠炮般响彻大殿:“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五常仁义礼!” 以人伦根本对天地天象,凸显华夏教化之重。 “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八音金石丝!” 以华夏古乐对自然之光,暗讽外邦无礼乐传承。 “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四海潮风浪!” 以江河湖海对日月星辰,尽显大周海疆万里之势。 “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六艺礼乐射!” 以圣贤之学对天地之象,彰显文脉根基深厚。 “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九霄云雾霜!” 以高空景致对中天三光,意境高远,对仗工整。 “上联三光日月星,我便对百卉兰梅竹!” 以华夏名花对天地精华,暗喻君子风骨、文脉昌盛。 隨著荣显立於大殿中央,一字一句將这些下联朗声道出。 不仅辽、夏两国使者目瞪口呆,脸上血色尽褪,就连先前满眼讚赏的朝臣,神色也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扬眉吐气,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撼,最后竟染上几分复杂的凝重。 第226章 尔於矩 第226章 尔於矩 眾朝臣原以为荣显能解“三光日月星”已是奇才,却没料到他竟能信手拈来七八副佳对。 且每一副都紧扣华夏经义、礼乐、地理,对仗精妙不说,还句句暗戳外邦的短板,字字彰显大周的底蕴。 这般捷思妙对,哪里像个初登大殿的少年,分明是胸罗经史、吐属不凡的文坛雋秀。 队伍中,荣自珍双眼瞪得老大,满脸狂喜几乎要溢出来,胸口剧烈起伏著,恨不得当场放声大喊:“这是我儿!这是我儿荣显!” 先前的惊惧担忧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言喻的自豪与激动,后背的冷汗也仿佛被这股狂喜烘乾,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唯有赵禎端坐御座,脸上依旧是平和的笑意,只是看向荣显的目光愈发深邃,指尖摩挲玉带的动作慢了几分,似在思索著什么一般。 “我讲的是为人处世的根本,道的是治学修身的根基—使者可都逐字记下了?” 荣显话音一顿,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李遵铁青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厉声呵斥道:“尔无矩!” “藐大周礼制,不懂避圣讳、守朝仪,更敢在元日朝会寻衅滋事,折辱大周文脉— 此等重罪,该当何罪?”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噗通!” 李遵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那张满是算计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死灰,嘴唇哆嗦著,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方才的囂张气焰,早已被荣显连珠炮般的佳对与凌厉的斥责碾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难堪。 荣显连个眼角余光都懒得给他,转身面向殿中另外几位高丽、交趾使者,目光炯炯如炬,带著毫不掩饰的威压,冷声道:“尔等莫不是也想效仿西夏使者寻衅?” 话音落下,高丽、交趾使者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接连几声“噗通”闷响,重重砸在金砖铺就的大殿之上。 几位使者齐齐双膝跪地,脑袋埋得极低,连额前的发冠都歪斜了,髮髻散乱,嘴里不住念叨著:“不敢不敢!” “大周文脉昌盛,冠绝天下,我等岂敢造次!” 他们方才早已被荣显的才情与锋芒震慑,又见西夏使者李遵瘫跪在地、顏面尽失,此刻哪还敢生出半分挑衅之心? 只盼著赶紧认怂求饶,別落得和李遵一般的下场,平白让本国蒙羞,甚至连累邦交。 满殿朝臣见状,尽数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光彩,看向荣显的目光里,除了先前的讚赏,更添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敬畏。 一言威压四邦,眾使莫敢仰视,这般气魄与才情,放眼天下,谁人能及? 荣显转身面向御座,长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朗朗如钟,响彻大殿:“启稟陛下!辽国、西夏、高丽、交趾诸使寻衅滋事,妄窥大周文脉、质疑眾臣、轻慢朝仪,如今已然俯首认罪,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赵禎端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使者,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著天子独有的威严与分量:“萧使,澶渊之盟以来,周辽两国睦邻友好,互市通商,边境晏然,百姓安居乐业,此乃两国之福。 朕本以为,你奉邦主之命而来,当恪守使者本分,维繫兄弟情谊,不想你却在元日朝会之上,借文字游戏寻衅滋事,更触犯朕之圣讳,实属无礼无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阶下从容而立的荣显,眸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又落回萧烈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念在你方才已然请罪,且两国邦交为重,朕今日便不深究你的罪责。 但你需记牢,大周並非无才,只是不愿与你这等无礼之人计较。 大周善待邻邦,秉持睦邻之道,却也绝不纵容无礼之举。若再有下次,休怪朕不念兄弟盟约!” “谢大周天子宽宥!外臣铭记圣諭,绝不敢再犯!”萧烈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 赵禎目光缓缓扫过仍伏在地上的西夏、高丽、交趾使者,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尔等寻衅滋事,本当重责,但念及邦交不易,朕亦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乃元日大喜,普天同庆,朕亦不为己甚。 宴后尔等各回驛馆,闭门思过五日,好生静省此番无礼之失。 归邦之后,须如实稟明尔等邦主,大周虽崇文尚礼,却也有雷霆之威,若再敢轻慢,必不轻饶!” “谢大周天子宽宥!”眾使伏地叩首,额头紧贴金砖,声音带著难掩的敬畏与颤慄,“外臣必谨遵圣諭,闭门思过五日,静省己身无礼之罪,归邦后必如实稟明邦主,永守睦邻之谊,绝不敢再存半分轻慢之心。” 赵禎不再看眾使者,抬手道:“献礼已毕,诸使退下,元日宴照常举行。” 內侍高声唱喏,外邦使节依次退下,萧烈离去时,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殿中荣显,眼神里满是不甘。 赵禎目光落回荣显身上,语气褪去对使者的威严,添了几分温和讚许,“荣显,此番你以才学折衝樽俎,震慑四邦,为大周挣足顏面,先前平匪整盐,又解一方民生之困,功不可没。” 他抬手示意內侍捧上赏赐,继续道:“你虽非朝廷命官,朕却不能寒了天下英才之心。 今赐你绿衫公服一袭、白银千两、御笔一套,授同进士出身”,特许自由出入宫门,往后若有良策,可隨时入宫奏对,朕盼你不负才情,多为大周谋福。” 满殿朝臣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这赏赐並不是太过,主要实实在在的赏赐也不过是自由出入宫门与绿色公服。 “赐服”是帝王表彰有功之士的重要方式,非官者获赐官服,是极大的体面。 让他在身份上匹配功绩,既是荣誉认证,也是让满朝文武与诸国使者认可其特殊地位。 官家亲赐绿袍,无非就是打破无实职不得著官服的常规,给予荣显等同於从六品官员的荣誉待遇。 这还是在荣显两次立功的情况下,仍旧只是低阶官员,並不是什么大事。 第227章 风光 第227章 风光 官家这道旨意,还有其他意思在里面。 赐绿衫就预定了低级官员的身份待遇,后续正式授官时,大概率会直接授予从六品以下实职,服色与品级严丝合缝,绝不会出现服高於品的情况。 要知道,即便是一甲及第,初授也不过从六品官职,荣显两番功绩擢拔两级,已是不错了。 至於破格授同进士出身,在公服面前就欠缺一些,但仍有不小的好处。 相当於跳过了童试、乡试、会试的层层筛选,直接获得了殿试合格者的功名认证。 这可不是让他放弃科举,而是皇帝特批的科举绿色通道,免却了前期冗长的科考环节,直接拥有了参与殿试、角逐最终名次的资格。 要知道,科举三档出身中,一甲为“进士及第”,二甲为“进士出身”,三甲方赐” 同进士出身”。 荣显如今一步登天,已然摆脱白身,成为了可直接授予官职的进士。 简单说,他此刻已是有功名、有荣誉、有授官资格的朝廷核心人才,只差一道正式的授官誥命,便能成为真正的大周官员。 更难得的是,起步便是从六品,跟科举一甲同一级別。 队伍中的盛紘不由得有些发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绿袍,忍不住苦笑著摇了摇头。 妈耶!这女婿,竟是快要爬到头上来了。 可盛心中清明,官家破格赐予的同进士出身,终究是君恩加持的捷径功名。 就如汴京城里那些靠著祖荫、恩赏得官的子弟一般,纵能一时风光,敲开仕途大门,却难抵朝堂上下对正途出身的推崇。 满朝文武多是十年寒窗、过五关斩六將的科甲之士,对非正途出身者难免心存轻视。 若想真正站稳脚跟,不被人背后议论投机取巧,唯有褪去这份特许的光环,凭真才实学从科举正途一步步考上来,挣得实打实的功名,方能在这重儒尚正的朝堂上挺直腰杆。 所以他暗暗想著,待元日宴后,定要找机会提醒佳婿,莫要沉溺於一时的恩宠,正途功名才是长久之计。 荣显闻言,敛衽躬身,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沉稳却难掩赤诚:“臣叩谢陛下隆恩,此等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往后必以实学报君、以实绩安邦,不负陛下圣明,不负大周江山。” “哈哈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赵禎爽朗一笑,龙顏大悦之下起身意气风发道:“元日宴前,可隨朕往演武场。荣家二郎进献的热气球,可载人行於云端,俯瞰山河盛景。” 说到“热气球”三字时,赵禎语气微扬,目光刻意扫过后方诸国使者骤然变色的脸庞,淡淡补充:“此乃大周匠作之巧,亦是国运昌隆之兆。尔等且亲眼瞧瞧,大周不仅有文脉昌盛,更有雷霆手段与通天巧思,绝非尔等可轻辱挑衅。”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往后归邦,须將今日所见所闻如实稟明尔等邦主:大周愿与邻邦睦邻友好,共享太平,但也绝不惧任何试探与挑衅。若再有无礼之举,休怪朕不念旧情。” 眾使闻言,连忙伏地再拜,声音带著难掩的震撼与敬畏:“谢大周天子宽恕!臣等必铭记圣训,绝不敢再犯!” 他们此刻已然明白,官家此举既是施恩,更是震慑。 那能载人飞天的器物,若真如所言般神奇,大周的国力,怕是远超诸国想像。 今日这一趟,不仅没能羞辱大周,反倒被一个少年郎折了锐气,又要见识到如此奇物,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满殿朝臣亦是心头一震,看向御座上的赵禎,眼中满是钦佩,宛如那死去多年的白月光。 陛下借荣显之才折了使者锐气,再以热气球震慑诸国,既显仁厚,又立威严,当真圣明。 荣显立於阶下,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热气球这步棋,终究是用上了。 有这等超越时代的器物当面震慑,往后诸国再想寻衅,怕是要多掂量掂量了。 “荣大人,这边请!” 一名內侍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指尖虚引著殿外廊道,“陛下特赐的绿衫公服已在偏殿备好,且隨小的去更换,吉时將至,待您穿戴整齐,便隨驾前往演武场观演。” 换衣服?! 荣显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頷首应道:“有劳。” 不过是换一件外套,耽搁不了多少时间,他便隨著內侍往偏殿走去。 外边元日宴的笙歌隱约飘进大庆殿侧殿,鎏金铜炉里的沉香裊裊缠绕,殿內却无半分宴乐閒情。 皇后端坐主位,凤冠霞帔映著殿中烛火,神色沉静如渊。 —— 妃嬪与宗室命妇们按品级列坐,案上金盏银碟盛著精致菜餚,翡翠般的蔬食、琥珀色的琼浆兀自摆放,竟无一人动箸。 殿內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隨风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胶著在殿口传话的內侍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屏气凝神听著外朝动静。 “启稟娘娘!辽国使者在大庆殿上发难,不仅寻衅滋事,还讥讽————讥讽我朝科举取士皆是腐儒,不堪大用。”內侍躬身回话,声音带著难掩的惶急。 “放肆!”平寧郡主猛地攥紧手中玉簪,指节泛白,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鬢边珠花隨著动作簌簌晃动,又惊又怒,“娘娘,这外邦使者怎敢如此无礼?仗著两国修好便在御前逞口舌之快,当真以为我大周无人能治得了他。” 她素来敬重文臣,更看重大周体面,如何能容忍外邦使者如此轻辱。 一旁韩国公大娘子亦蹙眉附和:“郡主所言极是,这般公然挑衅,分明是没把我大周放在眼里。不知外朝诸公如何应对,陛下可有震怒?” 皇后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玉音沉稳:“稍安勿躁。外朝有陛下坐镇,还有诸多大臣辅弼,断不会让外邦使者放肆,且令內侍再去打探。” 话虽如此,殿內眾人的心思愈发紧绷,既为外朝局面捏著一把汗,又暗暗期盼能有人挺身而出,挫一挫辽国使者的囂张气焰。 张初翠坐在人群中,手心更是沁出了冷汗,显儿还在外面,可千万別出什么岔子。 第228章 万紫千红一片绿 第228章 万紫千红一片绿 正说著,又一名內侍急匆匆跨进殿来,额角沁著层薄汗,脸上却燃著掩不住的振奋,躬身回话时声音都带著颤音的亮堂:“启稟皇后娘娘!外朝解围了,当真是大快人心。” “哦?”皇后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几分讶异,隨即抬手示意,“细细说来,如何解的围?” “是荣家二郎!”內侍语速快得像串珠,越说越激昂,“辽国使者拋出三光日月星”的绝对刁难,还蓄意犯讳冒犯陛下名讳,荣二郎略一沉吟,便朗声对出四德元亨利”。 不仅对仗工整,还当场点破犯讳之罪,直把辽使说得俯首称罪,磕得头破血流。 末了荣二郎还直言要辽国恪守盟约,对大周执礼相待,当真扬眉吐气。” “好!”平寧郡主先前紧锁的眉头豁然舒展,鬢边珠花簌簌轻响,眼底满是激赏,”二郎当真是好风骨、好才学,既没失了大国体面,又教外邦知晓我大周的厉害。” 英国公夫人也长舒一口气,脸上漾开笑意,连连点头:“荣二郎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才学胆识,当真是少年英雄,陛下慧眼识珠。” 皇后脸上渐渐漫开欣慰的神色,指尖轻轻抚过案上温润的玉如意,目光扫向鬆了口气的张初翠,缓声道:“少年英才,临危不乱,实属难得。荣家能教出这般子弟,也是有功。” 得了皇后称讚,张初翠心中暗自得意,想著待会或许能趁机求个恩典,去荣福宫探望怀了身孕的荣飞鳶。 今日元日宴,荣飞鳶因身子不便未曾前来,也是官家与娘娘体恤。 还不等她出言谢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传来,一名內侍跑得满头大汗,跌撞著进了殿:“娘娘!西夏使者借著由头反难,说先前的对子不算,要满朝大臣重新对一联,否则便要质疑我大周无人。” “啊!” 殿內眾人刚松下的一口气瞬间提了起来,脸上刚绽开的笑意僵住。 怎么这事还一波三折? 眾人心里直打鼓,先前的振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焦灼。 就连张初翠与荣飞燕也紧紧拉著手,眉宇间满是担忧。 西夏使者这般胡搅蛮缠,朝臣们若是应对不上,岂不是又要被外邦看轻? 好在没过多久,先前那名报喜的內侍便满脸笑意,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如钟:“回娘娘!消停了,荣家二郎应对自如,一口气对出七八个下联,个个精妙绝伦。 什么九州山河川”六律宫商角”五常仁义礼”,听得外邦使者目瞪口呆。 最后荣二郎一言威压四邦,直教其余诸国使者脸色煞白,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奴婢回来的时候,眾使者还跪著吶,一个个嚇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囂张气焰。” 一旁先前稟报糟心事的內侍站在角落,满脸幽怨。 凭什么自己每次传的都是烦心事,这廝倒好,一开口便是天大的喜信儿,真是不同人不同命。 殿內都被这消息震住了,鸦雀无声,王家家老太太手一滑,汤茶滚落惊醒了眾人,殿內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与喝彩。 荣飞燕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握著张初翠的手力道都重了几分。 那等千古绝对,二哥哥居然一口气对出这么多,当真是风采无双。 这般扬眉吐气的风光,直让人心头酣畅,先前所有的紧绷与担忧,尽数化作了痛快与自豪。 “好好好,”皇后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但仍是谨慎,忙道:“快去再探,看外朝还有无別的动静。” 可此时,赵禎已然带著朝臣去了演武场观礼。 荣显身著官家所赐绿衫公服,腰束乌带,悬一银鱼袋,隨身形微动间轻晃,立於演武场中。 晨光泼洒而下,將那绿衫染得愈发鲜亮夺目,衣上绣就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花瓣翻卷如凝露,叶片舒展似含风,栩栩如生得仿佛要破衣而出。 偏生荣显还需跟在荣自珍身旁,周遭官员或著深红公服、或穿緋袍,与他这一身绿衫形成天壤之別,万紫千红一抹绿,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英气勃发难掩。 主要是荣显太年轻了,能混到緋袍的,那个不是摸爬滚打多年,甚至有的人头髮鬍子都开始发白了。 別的不说,盛紘为官多年,勤勤恳恳,现在还只是个绿衫,所以眾人无不侧目。 就连诸国使者目光频频投向他,眸中满是惊异。 一个尚未正式授官的少年郎,竟能得天子赐穿从六品绿衫,这般荣宠,大周对他的看重,已然无需多言。 大周官员品级极好辨认,从服色、冠梁、腰带分辨,一眼就能分清高低,搭配鱼袋、 纹饰辅助。 先看服色。 三品及以上:紫袍,位极人臣色! 紫袍金鱼袋,天子近臣色。 四品至五品:緋袍,权利新贵! 满朝朱紫贵,儘是读书人。 六品至九品:绿袍,中流砥柱! 春袍嫩绿拂宫柳,少年直上青云端。 未入流:青袍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再看进贤冠一品七梁、二品六梁、三品五梁、四品四梁、五品三梁、六品二梁、七品一梁、八品九品无梁,梁数越多品级越高,材质从金玉装饰到素竹不等。 最后看束带玉带,金带,乌角带,素革带,分別对应著不同的服色。 束带上带数隨品级递减:六品11枚、七品9枚、八品7枚、九品5枚,纹饰从有到无。 所谓的,其实就是官员腰带上的装饰,也是区分官阶的核心礼制部件,简单说就是腰带上的等级铭牌。 同时,也可观察对方的鱼带跟官袍边角花纹分辨官职,这里面有著天大的讲究。 所以荣显一身绿衫身处朱紫之间,便成了最扎眼的那个,任谁不会多看一眼? 就连荣自珍望著身著绿袍,身姿挺拔的儿子,素来刚毅的面庞竟染了湿意,胸腔里的激动翻涌不息,暗自慨然:往后,我荣家也算的上是仕宦之家了! 直到此刻他才豁然开朗,先前因荣显亲事生出的那点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原来官家从不是薄待荣家,不过是换了种更长远的法子补偿,让荣家走正经仕途,避嫌兵权。 大周重文轻武,士大夫清流本就少遭猜忌,於外戚而言更是最优之选。 且外戚任文官,也断难形成“一人独大”的局面。 哪似武將掌兵,若再叠加外戚身份,便手握“亲贵+兵权”的双重优势,那才是帝王最忌惮的隱患。 官家此举,既是抬举荣家,更是为荣家铺就了一条最平稳的路子。 若以后太子登基——荣自珍心中恍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229章 王安石不卖任何人面子 第229章 王安石不卖任何人面子 寒日晴光泼洒在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朱红宫墙巍峨矗立,檐下幡旗猎猎作响。 猎猎风声中,赵禎携文武百官列於御座高台,诸国使者屏息静立,自光皆聚焦於场中那具从未见过的奇特器物。 荣显身著深绿官袍,二梁冠映著晨光熠熠生辉,腰间黑银带上的卷草纹在光影中暗闪,引著几位身形矫健的禁军,抬著那器物立於场中。 此物以细竹为骨,糊以多层浸油黄绢,形似倒扣的巨囊,囊下悬著轻便木筐,筐侧捆著数捆乾燥松脂,模样既新奇又透著几分简陋,看得眾人暗自诧异。 “陛下,臣所献此器名唤热气球,可借火气升於高空,观四方景象,亦可传信报捷。” 荣显朗声道,声音穿透场中寂静,朗朗传遍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台下文官顿时譁然,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武將们则神色各异,或蹙眉审视,或面露不屑。 上天?就这玩意儿? 眾人谁没见过孔明灯? 无非是借烛火浮力,將小小灯盏放飞天际罢了,可那与载人飞天,简直是天壤之別。 说实话,眾人满心失望,这器物与他们预想中的“奇器”相去甚远,更无人相信几块绸布糊成的囊体,能载著人挣脱地面束缚。 唯有站在百官之列的苏景珩,心肝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著演武场中那抹天蓝色的囊身,心中暗骂不已。 那天家中女使说,瞧见伯爵府方向有异物飞天,他还斥其胡言,如今看来,竟是真有此事。 好在伯爵府与国公府相隔不算太近,热气球虽升至高空,视野开阔,却终究受限於目力。 寻常人百米之外便已视物模糊,何况府內庭院错落、屋宇遮挡,即便目力过人,也顶多瞧见个大致轮廓,绝无可能看清院內的细枝末节。 这般思忖著,他心中才暗暗鬆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心疼先前为堵人口风送出的那些財物。 恰在此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諫言,语气带著几分训斥:“荣大人此举未免荒诞,绢囊轻飘之物,岂能载人飞天?恐是譁眾取宠,有失体统!” 站在队伍中的王洙顿时气急,他乃是荣家此次进献奇器的主事官,当眾斥责荣显,不啻於说他办事不利、识人不明。 况且他三番两次受荣显恩惠,前些日子还平白得了两位娇俏女使,於情於理,都该向著荣显。 正要出言反驳,一道沉厉的斥声已从人群中传出:“李大人!” 话音落地,演武场的窃窃私语瞬间停歇。 说话人立於百官之中,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扫向那位身著緋袍的户部李大人。 “今日元日,普天同庆,陛下正观荣大人献国之奇器,此乃关乎大周顏面、利国利民的正事!你素来在户部跋扈惯了,怎偏要在此刻寻衅挑刺,非要让诸国使者看我大周朝堂的笑话不成?” 诸国使者的目光本就聚焦在热气球上,此刻纷纷转向二人,神色间带著几分玩味与探究。 李大人面色一僵,万万没想到会被当眾点破“跋扈”本性,更被扣上“让外邦看笑话”的重罪,一时语塞,嘴唇囁嚅著竟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词。 王安石趁热打铁,朗声道:“荣大人献上飞天奇器,既能侦敌又能传信,乃是大功一件!李大人不赞其巧思,反来吹毛求疵,莫非是见不得同僚立功、大周强盛?” 这番话直击要害,既维护了荣显,又暗指李大人心怀不轨,引得身旁几位官员纷纷附和。 荣显闻声心头一动,循声望去,待看清那人面容,险些没忍住笑出声,竟赫然是素有执拗之称的王安石。 王介甫果然名不虚传,竟敢在天子驾前、百官瞩目之下,直言驳斥位高权重的李大人,字字鏗鏘如金石落地,条条论据切中要害,懟得李大人脸色青红交加,僵立当场。 御座上的赵禎也面露不悦地看向李大人,语气轻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卿掌户部钱粮,素来严谨是好事,但今日荣卿献奇器,乃是为大周谋利的喜事,诸国使者皆在,当以和为贵,莫要扫了兴致。” 说罢,他目光转向荣显,龙顏大悦:“荣卿献此飞天奇器,利国利民,乃大周之福,方才的小插曲不足掛齿。且看你的热气球,朕还等著一睹其凌云之姿呢!” 闻言荣显躬身一礼,朗声道:“臣遵旨!” 话音刚落,一名身形矫健的禁军应声上前,工部那位身著绿袍的主事也依规隨行,此事务涉百工技艺,工部官员到场协助检视,本就是分內之事。 再加上荣显府中熟稔旗语的僕从承砚,三人各司其职,快步走到热气球旁。 不多时,承砚点燃铜炉中的木炭,橘红火苗舔著囊身底部的开口,热浪裹挟著松脂的焦香蒸腾而上。 原本塌垂的囊身渐渐鼓胀,软塌的模样褪去,愈发圆挺饱满,边缘的麻绳被绷得笔直,发出轻微的嗡鸣。 囊身越鼓越大,竟带著下方的竹筐微微晃动。 观礼队伍中,韩五郎看得眼皮直跳,转头对身旁的杨文远道:“必摔无疑!” 这话可把杨文远气坏了,哪有这般诅咒人的? 他与荣显本就交好,心中暗暗忖度:回头出了宫门,定要找个由头揍这韩五郎一顿,让他嘴上不饶人。 话音未落,那天蓝色的囊身骤然一轻,竟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向上飘起。 起初还略有些晃动,待炉火烧得更旺,热气充盈囊內,便稳稳升至丈余高,如一只笨拙却稳健的大鳶,悬於御苑上空。 韩五郎惊得后退半步,险些踩到杨文远的右脚,他仰头望著升空的奇物,满心困惑与震撼,实在不解这绸布竹骨裹成的囊身,怎竟能托著三人飞天,全然不合常理。 诸国使者更是失態,有人惊得站起身来,死死盯著空中的吊篮喃喃自语:“万物各有轻重,人当立地而行,此物流空逆天,莫不是妖术?” 第230章 质疑 第230章 质疑 隨著热气球越升越高,稳稳悬於半空,丝毫没有坠落的跡象。 王安石满面喜色,上前一步,语气鏗鏘有力,目光灼灼望向御座:“陛下!此飞天之器,绝非仅供娱乐的玩物,更藏边防妙用,若加以改良,彼时边防將士端坐其中,可观敌军动向,於探查哨探、防敌突袭大有裨益,实乃护国之利器!” 赵禎闻罢,頷首讚嘆,语气中满是感慨:“奇技属实!只是这绸布载人行空之事,此前闻所未闻,便是说与满朝文武,怕是无一人肯信啊。” 风拂过演武场,吹动眾人衣袍,所有人皆驻足仰望,目光追隨著那只悬於天际的热气球,眼中满是震撼与惊嘆。 工部眾人更是眸露精光,暗嘆此造物巧夺天工,远超当下诸般匠作,心中已开始盘算著如何加以改良,使其更具实用价值。 “陛下!” 韩章蹙眉踏前一步,拱手沉声道:“荣大人进献奇物,其巧思固然可嘉,然此物若要用於边防,尚有两处要害需细究!” 他目光扫过空中热气球,语气带著几分审视:“其一,人之目力终有极限,纵使升至高空,数十里外敌军营垒尚能辨其轮廓,可兵士排布、旗號变动等关键细节,绝非肉眼所能洞悉,这般探查与地面哨探何异? 其二,器物悬於云端,与地面隔绝,既无传声之法,亦无互通之径。即便探得敌军动向,如何將军情及时传回营中,怕是难当利器”之名!” 一番话直指核心,台下不少官员纷纷頷首附和,连先前讚嘆不已的几位武將,也露出了沉吟之色。 赵禎深深看了一眼韩章,隨即转向荣显,淡淡开口道:“韩卿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荣卿,此事你如何应对?” “不知韩大人想查验何方景致?尽可指明方向。”荣显神色从容,目光幽幽直视韩章。 韩章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眉头微蹙,略一沉吟道:“京城內外皆是官宅民院,隨意窥探他人府邸多有不妥,且街巷纵横、屋宇相似,寻常地標也难精准辨认,不如————便看我韩府吧。”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我府在此处四五里外,荣大人不妨让高空之人瞧瞧,能否辨得清楚,也好佐证目力所及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多有不便吧?”荣显面露憨厚之色,搓了搓手,语气带著几分迟疑,“韩大人府中乃是私宅,万一瞧见些內院光景,传出去反倒有失大人体面。” 见此情形,韩章心中大定,只当荣显是心虚怯场,朗声道:“荣大人多虑了!我韩府上下向来安分守己,便是无外人窥探,也素来循规蹈矩,可不似某些人家骯醃不堪。” 他刻意加重“某些人家”四字,自光似有若无扫过面目表情的陈执中,语气愈发篤定“荣大人儘管让人看去,正好为我韩府正名,也让陛下瞧瞧,你这器物究竟能不能辨清实处景致。” 人之目力本就有限,寻常人隔著半条街巷便已视物朦朧,更何况韩府远在数里外。 他思来想去,丝毫没有担忧,只当这场查验不过是走个过场。 演武场上的百官却神色各异,自光频频在韩章与陈执中之间打转。 谁不知陈执中身为宰执,朝堂上號称不避私请,治家却一塌糊涂,闺门丑闻早已传遍汴京,沦为满朝笑柄。 其宠妾张氏仗著他的纵容,骄横跋扈到了极点一不仅轻视正室、独揽內院大权,更將下人视作草芥,动輒施以酷虐私刑。 去年冬日,十三岁的女奴迎儿只因些许小事拂逆了张氏,便遭“累行箏挞”,寒冬里被裸身冻缚、断绝饮食、幽囚锁闭,最终活活折磨致死。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汴京街头无人不晓,欧阳修等朝臣更是接连上书,弹劾陈执中“闺门无礼、欺罔朝廷”,力请罢黜其宰执之职。 可陈执中为袒护爱妾,竟谎称是自己惩罚婢女失手致死,妄图借“主杀奴婢无愆犯者勿论”的律法脱罪。 甚至阳奉阴违,拒不交出人证,致使三任主审官都无法彻查真相,案件几度草草了结。 如今韩章当眾讥讽“某些人家藏著掖著”,明晃晃是在阴阳陈执中,显然是这桩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已然到了能威逼陈执中的地步。 百官心中有惊有喜,暗忖朝堂怕要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动,“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少人已在暗中盘算起来。 “既然韩卿执意如此,那便以韩府为验,也好为眾臣解惑。”赵禎的声音淡淡落下。 韩章闻言便是一愣,心头骤然升起一丝不妙—难不成荣府还真有目视数里的下人? 这未免太过耸人听闻。 荣显却不管他心中波澜,接过內侍递来的对角旗,手腕轻挥,最后指向站在队伍前方的韩章,示意吊篮中的人依令行事。 吊篮之內承砚看清旗语后微微诧异,转头对身旁两人道:“大人,下面令我们眺望韩府。” “恩?!”隨行的工部张主事闻言惊得瞪圆了眼,失声反问,“眺望韩府?这莫不是玩笑话?韩府在宫外数里之遥,仅凭肉眼如何能看清?” 这下反倒是承砚一怔,暗道:莫非千里目之事,王主事没跟他说? 他哪里知晓,进献热气球一事本就机密,工部仅核心相关人员知情,多数官吏直至演武场展示时才得见真容。 若是提前泄露,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今日的进献便没了这般新鲜与震撼。 承砚虽满心疑惑,却也不多问,从怀中掏出两只形制奇特的千里目,递了一只给张主事,朗声道:“此乃千里目,是我家少爷进献的第二件奇物,十五里內景致可尽收眼底。” “哈!” 吊篮內两人皆是一惊,那禁军士兵面露骇然。 而工部张主事则瞬间狂喜,看向承砚的眼神满是热切,直让承砚摸不著头脑。 “眺望韩府?可是韩章韩大人的府邸?”张主事按捺住心头激动,追问道。 承砚茫然点头,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兴奋。 “有无限制?官家是否应允了? 39 张主事又急促追问。 承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少爷既发了旗语,想来是稟明过陛下的。 “, 第231章 我乃富弼狗腿 第231章 我乃富弼狗腿 闻言,张主事脸上的喜色几乎溢出来好小子!原来是自己人! 某乃富弼的狗腿是也,现在投了陈执中继续狗腿。 此刻见荣显竟要借千里目探查韩府,只当是要联手收拾韩章,心中暗道:早说啊!何必绕这弯子! 碍於身旁禁军在侧,他不好明说,只一把抓过千里目,催促承砚快些教他用法,整个人如打了鸡血般忙活起来,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 偏殿內殿暖阁薰风融融,沉香裊裊缠绕著朱红樑柱,皇后主持的元日家宴正酣。 鎏金铜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满殿珠翠生辉,命妇们身著綾罗华服,鬢边簪著宫花,目光却频频瞟向席上的张初翠。 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鬢边仅簪一支羊脂玉簪,素雅清丽,却难掩一身荣光。 官家亲赐荣显绿衫、同进士出身的消息早已传遍內廷,一个能造出飞天奇器、得陛下盛讚的儿子,已是满朝命妇爭相结交的对象。 “姐姐好福气!”坐在身旁的吴大娘子执起酒盏,笑意盈盈地凑近,“往后姐姐可得多指点指点我们,咱们也多往来些,若能让我家那几个顽劣小子沾些二郎的灵气,往后读书能开窍、做事能稳妥,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话音刚落,几位离得近的誥命夫人纷纷附和:“可不是嘛!姐姐苟富贵,毋相忘!”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荣显的风光,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本就是差不多家底的人家,平日也有往来,张初翠拒绝不了,被“逼著”饮了好几盏酒。 喝完佯装嗔怪地瞪了吴大娘子一眼:“你平日天天往我家去胡吃海塞,也没见你长半分灵气,偏还来打趣我。” “哈哈哈————” 两家本就交好,如今更是密友,说话间毫无拘束。 吴大娘子被打趣也不恼,只拉著张初翠“討饶”,殿內欢声笑语愈发浓烈。 偏在此时,一名內侍神色古怪地踱步而入,瞬间引起了皇后的注意。 她心头微动:莫不是外朝出了什么岔子? “何事?”皇后开口询问,殿內的欢声笑语顿时戛然而止,眾人纷纷看向那內侍。 內侍神色颇为诡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的韩家大娘子,才躬身稟道:“————前边官家观礼热气球,韩相公出言进諫,说那热气球並非什么护国利器,还提及目力、沟通等疑虑————” 听著內侍的话,皇后担忧地扫了张初翠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微微挑眉。 此等小事,私下说便是,何必当著诸国使者的面进言,韩章莫不是昏了头? 可听到內侍转述韩章对“某些人家藏著掖著”的讥讽,皇后看向脸色铁青的陈府大娘子,心中暗嘆: 这哪里是昏头,分明是別有用心,借著由头对付陈执中罢了。 她见內侍停顿下来,便开口道:“后面之事,尽可说来。” 內侍头垂得更低,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荣大人隨后又进献一物,名唤千里镜,十五里內可清晰视物。工部张主事借千里镜俯视韩府,只见————只见韩府內多有不堪之事,怕是要——” 玷辱官声四个字,硬是被他咽了下去。 “哐当!”“咣当!” 两声清脆的响动接连响起,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去。 韩家大娘子手中的银盏已然滑落,酒水泼了满裙,脸色惨白如纸,难看至极。 虽说內侍没明说韩府究竟有何不堪,但越是语焉不详,便越说明事情不简单。 各家女眷心中已然发痒,只盼著宴会散后,能从自家主君口中听闻第一手八卦。 可皇后的目光却落在了令国公府的苏老太太身上,面露诧异。 韩家大娘子是因丟了脸面才失手摔了酒盏,你怎也如此失態? “苏老夫人莫不是醉了?可要下去歇息片刻?” 苏老太太脸色发黑,闻言忙撑著桌案起身,躬身告罪:“老身失礼了,还请娘娘容老身暂退片刻。” 皇后也没在意,可能老人家年纪大了,忙让內侍请苏老太太下去休息,韩府大娘子也趁机跟著去了。 张初翠与荣飞燕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浅浅一笑。 那笑意里藏著几分心照不宣的通透,带著瞭然的沉静与瞭然,无声流转间,儘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宫城寒意浓得化不开,元日宴的丝竹管弦顺著朱红宫墙漫溢而出,热闹得能掀翻天际。 可这喧囂背后,是喜是悲、是荣是辱,皆藏在重重宫门之后,外人只能凭空揣测。 唯有皇城根下那些专靠打探消息谋生的好事之徒,缩在墙角树影里窥伺,盼著能捞到些惊天秘闻。 忽有一队人影跟蹌著从西华门出来,为首的正是外邦使者萧烈。 他面色死灰如蒙霜雪,浑身脱力般被侍从死死搀扶著,脚步虚浮,嘴里反覆喃喃低语,声音虽轻,却被风卷著飘进打探者耳中:“原来是他————竟是荣词仙当面————” 那语气里的震惊与颓丧,让围观者心头一凛,忙將这奇事记在心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又见韩相公韩章板著脸踏出宣德门。 他平日里素来沉稳持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头扎进等候在外的青帷马车,车夫见状不敢耽搁,扬鞭挥马,车轮滚滚朝著韩府方向疾驰而去,连扬起的尘土都带著几分怒气。 这接连两幕,可把蹲守的小报撰述人乐坏了。 这绝对是出事了,他当即活络起来,从相熟的內侍、宫娥內侍百般打探。 今日之事本就藏不住,经这眾人添油加醋、口口相传,不过半日功夫,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汴京城的街头巷尾。 今年汴京城里,风头最劲的莫过於荣家二郎荣词仙。 大朝仪上,妙对楹联惊艷四座,舌战外使定乾坤,更献上奇物热气球千里目,让圣上龙顏大悦,许了正六品绿衫,风光无限。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韩相公府邸的惊天丑闻。 这桩事来得猝不及防,內情扑朔迷离,偏又牵扯朝堂重臣纷爭,百姓听得津津有味。 即便官府察觉到流言泛滥,想私下封禁压制,却早已无济於事。 流言如野火燎原,越禁越盛,汴京城彻底炸开了锅,茶余饭后、市井坊间,无不在热议这桩荣家扬威、韩府蒙羞的奇事。 第232章 加强皇权统治 第232章 加强皇权统治 垂拱殿內,檀香裊裊缠绕著樑柱,日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洒落,映得金砖地面光影斑驳。 赵禎支著额头,自光无奈地落在阶下长跪不起的荣显身上,脸色复杂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 谁能想到,今日这番鸡飞狗跳的热闹,竟全是眼前这货儿一手搅弄出来的? 献礼就献礼,差点把他的元日宴都给搅黄了。 可一忆及方才韩章那张铁青发黑,活像吞了黄连的老脸,他便忍不住想笑,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强压下去。 “荣卿,你与韩章素有旧怨?”赵禎终於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官家,绝无此事!” 荣显猛地跪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朗然如钟,不卑不亢:“臣乃官家之臣,大周之臣,所言所行,皆为江山社稷计,何须以私怨裹挟公事?官家何故疑臣忠心?” 言罢,他抬手便摘下头顶官帽,“咚”地一声置於金砖之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臣身为大周子弟,进献奇物本是分內之责。方才分明是韩大人执意要验查热气球,还亲口应允臣可俯视韩府情形,臣不过如实转告张主事罢了。 再者说,衝突本是张主事与韩大人起的,与臣何干? 官家若觉臣行事有差,不妨明言训诫。纵使夺臣公服、罢臣官职,臣亦俯首领罪,绝无半句怨懟。 但求官家勿以无名之罪猜忌臣的忠心,《论语》有云君使臣以礼”,臣唯愿官家明察秋毫,勿令忠臣寒心!” 阶侧侍立的张德义眼皮一跳,暗自咋舌:好傢伙,这荣二郎竟是这般刚硬? 偏生他说得有理有据,字字鏗鏘,一副凛然无畏的模样,直顶的赵禎头疼不已。 赵禎心中自有盘算,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户部主事张绵闹出来的。 那廝刚从热气球吊篮下来,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將韩府齷齪事揭了个底朝天,拦都拦不住。 只是张绵的反应太过急切,吊篮未稳便急於发难,实在反常得很,透著股迫不及待的意味。 张绵本是陈执中的人,而韩章近日正查到陈执中家中丑闻,这般巧合,怎不让人起疑? 他甚至暗自思忖,这一切会不会是陈执中暗中布局,就为了引韩章上鉤? 他本也只是隨口一问,没料到荣显反应如此激烈。 赵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倦意,挥了挥手便想打发人:“行了行了,退下吧。” “官家,臣有奏议,伏请圣裁!”荣显却纹丝不动,依旧长跪不起。 自赵禎授他进策之权、擢升官职那日起,他便暗自以士大夫自居。 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身份既已不同,自当秉持以道事君之心。 在这般正式场合,断不能再以那个跳脱的荣二郎自居,需得有臣子的分寸与担当。 何况他深知,大周素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这便是他无形的免死令牌。 岂料赵禎闻言,手一摆,语气乾脆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不听!” 荣显顿时愕然,脸上的凛然之色僵了一瞬。 他万万没料到,素来宽仁纳諫、素有明君之称的官家,竟会如此直白地拒绝听他奏议,倒像是耍起了小脾气一般。 这般突如其来的回应,让他攒好的一肚子话瞬间被打乱,憋了半晌,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臣可让地方消息一日抵京!” 哗啦!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划破殿內沉寂。 赵禎眼中瞬间精光大放,倦意一扫而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地方消息一日便可抵京?” 这其中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著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地方任何异动,无论是民变、灾情,还是藩镇动向,都能当日直达天听,让他第一时间掌握实情。 如此一来,他便无需再依赖权臣或地方藩镇的“转报”,可直接获取一手信息。 从根本上避免被蒙蔽、被架空,这对平衡朝堂势力、防范权力滥用,乃至巩固中央集权,都有著致命的诱惑。 说白了,消息传递的速度便是皇权辐射的半径。 赵禎越想,心中越是激盪,目光灼灼地盯著荣显,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与急切:“二郎所说可当真?地方消息一日便可抵京?” 便是紧急军情,核心腹地如京畿周边、京东路,也需一两日才能送达。 像陕西东路、江南东路这般稍远些的地方,要五日到七日。 若是偏远边地,两千里以上的路程,至少也要半个月。 他实在想不出,荣显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做到比急脚递还快一难道是热气球?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热气球全凭风向,速度本就不快,甚至不及急脚递稳定,如何能担此重任? 心中的疑惑,让他愈发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臣方才表述不清,恳请官家容臣重新稟明。”荣显躬身请罪,语气恳切,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禎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望,眉峰也微微蹙起。 也是,他竟险些被这看似不可能的说法勾起了不切实际的念想。 横跨一千多里路,山高水远,驛卒换马、风雨阻滯皆是常事,便是最快的急脚递也需半月,怎可能一日抵达? 方才荣显提及之时,他心中確实燃起过一阵热望,可转瞬便被现实浇灭。 这起起落落的落差,让素来宽和的他也难免生出几分不悦,语气也淡了几分:“说吧,莫要再空口白话。” 荣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朗声道:“臣其实想说,从边境重镇抵达汴京,消息只需一日便可送达!” 恩?! 赵禎与张德义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方才还说是地方,此刻竟扩大到了边境到汴京。 要知道,紧急军情走的急脚递,日行不过四百余里,即便是最高规格的金牌急递,也不过日行五百里,还需朝廷特批,且极度耗损马匹与驛卒,根本无法日常使用。 更何况,並非所有路途都是平坦御道,马匹奔跑多有受限,实际日行往往降至三百到四百里。 驛传虽说是换马不换人,可偏远之地驛站点少、补给困难,驛卒体力透支极快,中途延误更是常事。 每过一个驛站,还需登记、换牌、验明文书真偽,一套流程下来,每日至少损耗一两个时辰,根本无法全程全速狂奔。 一日之內,从边境抵达汴京,这绝对是天方夜谭! 第233章 光学电台系统 第233章 光学电台系统 但——万一呢? 赵禎深知荣显並非妄言之辈,先前进献的千里目、热气球皆是实打实的奇物,心底那丝刚刚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沉声道:“荣卿细说!” “今日官家其实已经见过了!” 荣显见赵禎面露不耐,也不再卖关子,忙道:“臣今日进献两物,那千里目最为实用,可清晰望见十五里外的情形,其最大用处,便是传递信息。” 他抬手拔下头上插满的簪花,这皆是方才御宴之上,宫人、同僚起鬨所赠,带著总觉碍事,偏偏没个合理的理由摘下,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將那些簪花一一取下,在身前的金砖地面上依次摆成一条直线。 “官家请看,”他指著地面上的簪花,“每隔十五里设一处站点,如同这些簪花一般连成一线,每个站点皆配千里目与得力人手,前一处站点的信號,后一处便可通过千里目直接观察到,依次传递下去,一日之內,两千里路程的消息便可送达汴京,绝非妄言!” 真好,这满头碍眼的簪花总算摘乾净了。他暗自鬆了口气,抬眼看向赵禎。 赵禎盯著地面上的簪花,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你想用热气球搭配千里目传递信息? 可如此遥远的距离,即便能望见,也无法看清文字吧?” “官家,热气球並不合適,其耗费太大,且受天气影响甚深,难以常態化使用。” 荣显目光灼灼地望著赵禎,语气篤定,“臣的法子,是修建信號塔!” “只需在各站点修建高塔,站於高处,便可避开地形阻碍,再约定一套统一的暗语作为信號,通过千里目依次传递。 如此一来,十二时辰之內,昨日边境发生之事,今日便可摆在官家案头。此法,臣称之为光学电报系统!” 信號塔?!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赵禎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边境沿线的瞭望设施。 那般设施形制相对简易,多为两三层的木质或砖石结构,供士兵日常观测敌军动向、 游牧部落迁徙等。 同时,它常与烽燧配合,一旦发现敌情,便可通过烟火发送“敌至”等简单信號,形成预警联动体系。 若是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进,搭建更高、更稳固的信號塔,再搭配千里目与一套详尽的旗语,荣显所说之事,似乎並非完全不可能? 再多想一步,若是將这般信號塔沿边境线铺开,便可將整个边境连成一片,一处有动静,处处皆能知晓,边防预警能力將得到质的提升。 赵禎越想,心中越是激盪。 这般跳出常规、直击治理痛点的妙策,於他的江山社稷而言,不啻为一场革新。 既能补上驛传滯后的短板,让中央牢牢攥住地方与边地的实情,让皇权如臂使指,这般利国利民又能稳固统治的良策,实在是无可替代。 “好好好!此策甚妙!” 赵禎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案上御笔被震得弹跳起来,墨汁险些溅出。 眼底残留的倦意瞬间被狂喜衝散,亮得如同燃著簇簇星火,连鬢边髮丝都因激动微微颤动。 他大步踱至殿中,明黄色龙袍扫过金砖地面,带出簌簌轻响。 目光牢牢锁住阶下肃立的荣显,灼灼暖意几乎要漫溢出来,连声音都染上几分急促的兴奋:“荣卿!你当真藏著惊天巧思!这般利国利民的良策,竟被你琢磨出来了!” “官家谬讚,臣愧不敢当。” 荣显躬身一礼,语气依旧沉稳,心里却暗自吐槽:方才还一口回绝不听,这会儿倒这般热络,官家也忒前倨后恭了些。 他直起身,目光沉凝如渊,缓缓奏道:“臣尚有四事奏请,伏请官家圣裁。 其一,修建信號塔与铺设传递线路,可改摇役为厢兵应役。 四渠沿线的厢兵,本就閒时戍守、农时助耕,熟稔水利营缮与土木营造之法。且他们军纪严明,劳作高效且易於调度。 以厢兵代民夫,一来可免扰民生计、耽误农时,二来能確保工程进度与质量,实乃一举两得。” 赵禎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心里暗道:荣二郎这话说得还怪好听。 厢兵哪还有什么军纪可言,早成了地方官员的“家僕”。 修水利、筑城池、运粮草、护驛道、守仓库,甚至屯田耕种、修缮府邸,连给官员修大门都麻利得很。 这百万厢兵,本就是荒年募兵制度催生的“冗兵”,战斗力稀鬆平常,却要耗费国库大量粮餉。 可他为何不取消?只因厢兵实在好用,既能消化流民、稳固统治,又能承担全国大半杂役,减少对民力的徵用,这才造就了其数量庞大的局面。 “允!”赵禎毫不犹豫地頷首,此事於国於民皆有裨益,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见官家应允,荣显继续奏道:“其二,为防信息传递有误,需设核对之制。每隔百里,便遣人返回上一座信號塔,重新核对所传信息,確保一字不差、一事无误。” 老成持重之言,正合赵禎心意。 信息传递最忌失真,这般核对之法,能从根源上避免误传,他自然无有不允:“准了“” 。 “其三,信號塔选址需避开城镇。可沿城镇外围经过,但绝不可设置在城镇之中。” 恩?! 赵禎眉峰微挑,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为何?城镇之中人口密集、补给便利,设塔岂不方便?” “官家,这信號塔终究只是辅政佐物,” 荣显躬身叩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语气沉稳却藏著深意,“臣后续尚有諫言,皆需以此物为根基。只是需耗些时日,未得实效之前,臣不敢贸然將后续谋划稟明,恐空口无凭,辜负官家信任。” 官家追问,他只好含糊带过。 实则这套光学电报系统只是开篇,后续的谋划环环相扣,少了这一环,便失了大半意味,此刻不便细说。 “允!”赵禎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愈发好奇。 这般旷世奇法尚且只是“佐物”,那荣显后续到底还藏著何等惊天动地的谋划,他已然满心期待。 第234章 荣显下种 第234章 荣显下种 “其四,臣请官家將这信息传递之法,放权给御史台执掌。”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陷入死寂。 赵禎脸上的笑意僵住,眼中满是错愕,连一旁侍立的张德义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万万没料到,荣显绕了一大圈,竟会扯到御史台头上。 “此举何意?” 荣显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吐出一句:“护院之犬,向来逢生便吠,遇异则噬。” 一句话,意味深长。 大周御史台的权柄,早已不如前朝。 唐时御史大夫乃是御史台正官,权位仅次於丞相,手握监察百官、规諫君主的重权。 可到大周,御史大夫不设正员,仅为荣誉加官,官制改革后更是直接废除这一官衔,核心权力从根源上被虚化。 监察官屡屡被裁减,直接影响按察效能,六察的旬奏也改为季奏,延长了监察报告周期,削弱了对百官违规行为的及时纠察。 即便是御史台“风闻论事”的特权,也渐渐沦为党爭工具。 新党、旧党皆借御史弹劾对手,御史行使职权时动輒遭政治立场反噬,早已没了往日的锐度与底气,不敢肆意弹劾。 说白了,如今的御史台,已然成了党爭的工具,监察之职名存实亡。 长此以往,百官结党营私、贪腐瀆职之风必將滋生蔓延,动摇国本。 荣显此举,是想借这光学电报系统,让御史台重新“支棱”起来。 手握信息传递的利器,御史台便能第一时间掌握百官动向与地方实情,无需再依附任何党派,也不必惧怕权臣打压,真正做到“指哪咬哪”。 成为制衡百官、肃清吏治的利刃,大大减少结党营私的可能,实乃一举两得。 这早已是他预想中的一环,用信息权为御史台“赋能”,让其成为真正能为皇帝看家护院的忠犬。 “噗嗤!” 张德义没忍住,低笑出声。 这话也忒直白了些,把御史台比作护院犬,传出去岂不是要炸锅? 赵禎狠狠瞪了他一眼,张德义立刻敛了笑意,躬身屏息,不敢再出声。 “只许尔等知晓,不许外传片言只语。违者,按律严惩!”赵禎沉声道,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他而言,御史台本就是皇权的监察利器与邦国之砥柱,说是他的“爪牙”也不为过。 可荣显这比喻,实在忒难听了些。 荣显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张德义,淡淡补了一句:“除臣之外,殿內唯有官家与张內侍。官家不说臣不说,他日若是消息走漏,把张內侍斩了便可。” 张德义的脸“唰”地一下全绿了! 他好好站在一旁,什么都没做,这黑锅怎么就往他头上扣? 气得他胸口一阵起伏,却敢怒不敢言。 大周內侍本就没什么人权,宗正府、諫台、御史台上下都盯著他们,稍有不慎便会被弹劾斥责,他实在得罪不起。 更何况,內侍官的职级上限早已锁死,即便得官家倚重,也不过是传宣詔令、监察边將之类的差事,根本管不到文官集团,哪有反抗之力? “方才皆是臣隨口戏言,无半分实意,恳请官家恕臣孟浪,切勿当真。” 荣显话锋一转,脸上漾开一抹淡笑,语气带著几分歉意。 赵禎唇边也漾开一抹无奈笑意,指尖轻点了点荣显,语气哭笑不得:“休要胡说!你这一番戏言,把张內侍嚇得脸色都青了,魂儿怕是都飞了一半。” “可不是嘛!”张德义连忙顺著话头诉苦,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奴婢好端端地站著,差点脑袋就没了,实在冤枉!” 荣显对著张德义拱手致歉,待殿內气氛稍缓,才重新开口:“第四条奏请,便由官家自行裁定。臣多言几句不当言论,供官家参考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几分,似閒谈般道:“昔年庆历之际,范公推行新政,诸位相公虽政见有別,却皆以社稷为重,各存退让之度,一心只为邦国强盛。” 稍作停顿,他抬眼看向赵禎,自光带著几分探询,言辞愈发委婉:“如今新政再议,朝堂之上,似多见针锋相对之態,少了些既往的互谅互让。不知是否————百官之中,渐生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象?” 这话隱晦至极,却精准戳中了赵禎的心事。 见官家神色微动,显然是听进去了,荣显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能守家的狗,从不会只摇尾,应是静时无声,动则必伤。” 大周御史台本应是皇帝最锋利的爪牙,是制衡士大夫集团的利器,而不是谁都能拿来用的党爭工具。 看似諫官们上窜下跳、忙忙碌碌,实则成效寥寥,皆因没了真正的权力与底气。 在荣显看来,御史台是被小覷了的重要部门,不应约束太狠,该放出去“咬人”。 既可以吸引朝臣火力,又能真正监察百官、肃清吏治,拱卫皇权,不至於让皇帝被士大夫集团裹挟,这才是一举多得。 赵禎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 他自然明白荣显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这件事牵连甚广,关乎朝堂权力格局的重新调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决定。 至少,在光学电报系统搭建成功之前,他不可能贸然提及此事。 否则,別说放权给御史台,恐怕连这信號塔的修建,都会引来满朝文武的激烈反对。 好在荣显也没逼著他立刻表態,只是点到即止,在赵禎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等电台系统搭建完成,无数贪腐营私、结党乱政之事便会第一时间传到官家的案头,到那时,无需荣显多言,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荣显进献奇器、屡献良策,於国於民皆有殊功,朕心甚慰。” 赵禎终於开口,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却难掩讚赏,“今特擢升你为从五品,赐緋色公服一袭、金带一条、金鱼袋一枚,以彰其功!” “臣荣显,谢陛下隆恩!”荣显俯身叩首,声音恭敬。 又升了? 他心中暗道。 这般特旨特升,倒也不算意外。 光学电报系统恰好契合了赵禎强化中央集权的核心诉求,大周本就重视此类立特殊功劳的官员,常以“特旨除授”绕过常规磨勘年限。 当年魏国公赵普,便是因献策强化中央集权,屡获破格提拔,这可是有先例的。 金砖地面上,阳光正好落在他叩首的身影上,映得那顶刚刚摘下又重新戴上的官帽,熠熠生辉。 殿外的风穿过窗欞,带来一丝暖意,仿佛预示著一场即將席捲大周的革新,正悄然拉开序幕。 第235章 二郎好风光 第235章 二郎好风光 日头正盛却斜斜西倾,金辉透过云层洒在紫宸宫的朱红宫门上,映得铜钉鎏金熠熠生辉。 荣显一身簇新的緋色公服,腰间繫著亮闪闪的金带,金鱼袋垂在身侧,隨著脚步轻轻晃动。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宫门,緋袍的艷色格外扎眼,引得值守禁军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诧异与敬畏。 这位荣二郎年纪轻轻,方才入殿时还是白身,这才短短几个时辰,竟换了緋袍金带,莫不是得了天大的恩宠? 荣显仰头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堆叠得密不透风,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头顶,连一丝天光都吝嗇透出,风里还裹著几分料峭寒意,颳得脸颊微微发紧。 可他胸中畅快之意半点未减,反而觉得这暗沉天色都衬得心境愈发开阔,忍不住朗声笑道:“今日天气,当真是好顏色!” 他这般意气风发,皆因垂拱殿內的一番对答。 那套光学电台系统,在他心中本就毫无悬念。 此法並非凭空杜撰,而是源自后世法国的光学电报系统,曾在欧洲广泛应用,是经过实践检验的良策。 这套系统的核心,是带可移动摇臂的信號塔,摇臂变换位置对应不同数字编码,搭配千里目便可实现远距离信號传递。 信號塔相隔十余里,操作员读取前一塔信號后,迅速復刻传递给下一站,效率远超传统驛传,寻常条件下每小时能传五百里。 更妙的是其加密机制,两层编码层层防护,中间站操作员仅知控制与错误代码,核心解码权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安全性十足。 在电报尚未出现之前,这便是最安全快捷的信息传递方式。 有了它,大周对地方的掌控將空前强化,无论是边境军情、地方灾情,还是百官动向,都能一日直达天听。 届时,东尽辽左,西极流沙,北逾阴山,南越海表,疆域拓张、皇权稳固,皆可顺遂无忧。 荣显意气风发,大步流星往自家马车方向走去,只是怎么看,都感觉走的有点急切。 刚从垂拱殿出来,天气有点凉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少——少爷?!” 一声惊呼声自身旁响起,荣显侧目,只见自家车夫老吴正愣愣地盯著他身上的緋袍,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都麻了。 主君明明说,少爷此次入宫是为了进献奇物,官职虽有擢升,也该是绿衫。 他还特意在宫门外踮著脚张望,专挑穿绿袍的官员打量。 没成想,走来的竟是个穿緋袍的少年郎,定睛一看,竟是自家少爷! 荣显懒得过多解释,抬手掀开马车帘子便往里钻。 刚弯腰进去,就见车厢里端坐著一个“猪头人身”的怪物,嚇得他脱口而出:“臥槽!” “慎之,是我。”那“猪头”竟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中带著几分熟悉,却又有些含糊不清,让荣显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外的老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忍笑忍得辛苦,凑过来低声解释:“少爷,主君在宫门外等了半晌,见您迟迟不出来,便先自行回府了。这位是杨家郎君,您怎的就不认识了?” 杨文远?! 荣显心中一惊,凑近了仔细打量。 车厢角落蜷缩的人影,虽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胀得不成样子,眉眼间却依稀是杨文远的轮廓。 他更是诧异,钻进马车坐稳,忙问道:“子遥,这是怎么了?怎的成了这幅模样?” 他不问还好,一提起这事,杨文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带著哭腔道:“是韩五郎打的!慎之,你可得替我报仇!” “韩五郎?他为何打你?”荣显一头雾水,这事儿听著没头没脑的,只好追问缘由。 杨文远脸上的委屈瞬间化为愤怒,怒声道:“今早在演武场,你展示热气球的时候,那韩五郎就在一旁阴阳怪气,说什么这般奇技淫巧,顷刻便要坠毁”,我听著气不过,想著出了宫门堵他一顿,替你出口气。” “该打!换我我也揍他!”荣显当即附和,心里暗赞杨文远够义气,又追问,“后来呢?你把他揍趴下了?” “后来!”杨文远气得脸都绿了,抿了抿肿得老高的嘴唇,声音低了八度,“后来我发现——我打不过他!” 噗嗤! 荣显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强忍著才没大笑出声。 合著这是没摸清自己的实力,就贸然去挑衅韩五郎,结果反被收拾了一顿。 那韩五郎是谁? 跟他荣显一样,撕架斗殴的本事,在京中勛贵子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杨文远是出了名的乖孩子,一心只读圣贤书,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是韩五郎的对手。 见杨文远满脸幽怨地瞪著自己,荣显才收住笑。 毕竟人家是为了替自己出头才挨的打,再笑下去就太不地道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问:“你说你也是,好歹是勛贵出身,就没学点防身的手段?” “我是读书人!”杨文远憋得脸色发红,急声道,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委屈。 “好好好,子遥莫急。”荣显哈哈一笑,伸开双臂,故意挺了挺胸膛,嘚瑟道,”不是,我都进来好一会儿了,你就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吗?” 哪里不对劲? 杨文远被气愤冲昏的头脑终於慢慢清醒,目光落在荣显身上,先是一愣,隨即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都带著颤音:“緋——緋袍金带!从五品?!” 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少年宰辅之资”这几个字。 从五品官倒也不算罕见,但架不住荣显才十六岁啊! 周代官员晋升讲究磨勘年限,寻常人考中进士,熬到从五品少说也得一二十年,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官员。 荣显这般年纪便获此殊荣,分明是官家释放的极度信任与期许,是未来权臣的预定標籤。 他还以为荣显能得官家偏爱,是沾了荣妃的光,却不知晓,竟是凭实打实的奇策获此破格提拔。 第236章 餿主意 第236章 餿主意 “好看吗?”荣显终究没忍住,得意地显摆了一番,引得杨文远眼中满是羡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荣显收敛笑意,凑近杨文远,压低声音道:“回头你把这事,跟韩国公隱晦提一嘴,切记莫要让韩家大娘子知道。我保管韩五郎回家要挨揍,最好挑个他外出宴饮、喝得醉醺醺回家的时候说。” “恩?”杨文远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荣显的意思,他一拍大腿,扬声道:“妙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哪家父母不望子成龙? 只要把荣显十六岁封从五品的事告诉韩国公,再对比韩五郎终日游手好閒、寻衅滋事的模样,韩国公定然会气不打一处来,少不了要对韩五郎严加管教,说不定还会动家法。 这对於向来无法无天的韩五郎来说,可比直接揍他一顿难受多了。 若是赶在他宴饮归来、醉態毕露之时,韩国公见了,怒火更盛,韩五郎挨的揍只会更重。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皱眉道:“为何不能让韩家大娘子知道?” 荣显哈哈一笑,这事它就有说头了,还是官家给他说的八卦。 皇帝曾赐美妾给韩国公,韩国公夫人为抵制此事,直接带著幼子幼女住进柴房,还备好柴草火油,放言只要美妾进门,就带著孩子以死相拼。 韩国公嚇得赶紧跑到宫中,抱著皇帝的大腿哭求半天,最终官家只好收回成命。 但这位韩国公夫人对自己儿子却格外宽鬆,允许儿子纳多位美妾,反差极大。 末了他补充道:“你看,韩家大娘子是个极宠溺儿子的,若是让她知道了,定然会护著韩五郎,到时候韩国公就算想教训他,也未必能得逞。所以,你得挑个韩家大娘子不在场,或是无暇顾及的时机说。” “哈哈哈哈——”杨文远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大半,腰板也直了起来。 韩家大娘子看著温和贤淑,没想到竟如此刚烈,只是对待丈夫和儿子的態度,差距也太大了些。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於能报今日挨揍之仇了! 这法子既不用他亲自动手,又能让韩五郎吃足苦头,实在是妙极。 想到这里,杨文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连忙道:“停车!慎之兄,我就不陪你回府了,等我凯旋的好消息。” 说完,不等荣显回话,他便急匆匆地挑帘下车,脚步轻快地朝著韩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全然不见方才的狼狈模样。 杨文远刚走,一直守在车外的承砚便掀帘进来,神色古怪地吐槽道:“少爷,您也太坏了!” 车夫老吴闻言一愣,不解道:“你这是什么话?少爷这法子多好啊!哪家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有出息?我看韩家五郎这次少不了要挨一顿狠揍。” 天真! 承砚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想想,韩国公希望自己孩子好,杨大娘子就不希望自己孩子好吗?” 老吴闻言,顿时愕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杨文远兴冲冲地去给韩国公通风报信,荣显十六岁封从五品的消息,自然会顺著韩国公府传到平阳侯府。 杨大娘子得知此事,再看看自家儿子,虽也是勛贵子弟,却终日只知读书,连个小官都还没捞著,定然会心急如焚,少不了也要对杨文远严加督促,让他向荣显看齐。 这么一来,荣显的法子確实能整治韩五郎,可杨文远自己也被卷了进去,少爷未免也太坏了。 荣显靠在车厢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慢悠悠道:“过程並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他可没逼杨文远去做,这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再说了,有个参照物在前面顶著,杨文远往后读书也能更上心些,未必不是好事。 富昌伯爵府荣显刚踏入自家的门槛,后院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张初翠一身石青色缠枝莲褙子,鬢边银点翠步摇隨著奔行微微晃动,竟顾不得端庄,踩著裙摆急匆匆迎了出来。 自打知道荣显被赐了公服,她便在府里坐立难安,每隔半刻就打发人去门口探听消息。 可奔至影壁前,看清荣显身上的衣裳时,她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的急切瞬间被浓重的迟疑取代。 不是说好的绿衫,怎么成了一袭明艷夺目的緋色公服,綾罗面料泛著柔和光泽,腰间金带配金鱼袋,衬得少年郎身姿挺拔,气度已然不同往日。 “母亲,儿子可是有什么不妥?”荣显见她驻足不前,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脸颊。 还以为方才在宫中沾了墨渍或是灰尘,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荣自珍!” 张初翠猛地回过神来,一声厉喝陡然炸响在庭院里,嚇得跟在后面的荣自珍一个激灵,浑身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妈耶!自家娘子可是足足十多年没叫过他的大號了! 想当年张初翠也是一把好手,家里头的重活都是她做的,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大,以至於他在家里向来没什么话语权。 如今被这般疾声呼唤,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你不是说官家只赐了绿衫,顶多个正六品吗?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初翠伸手指著荣显身上的緋袍,语气又急又惊,步摇上的翠羽都跟著微微颤抖。 她实在想不通,刚才荣自珍还拍著胸脯保证,说元日宴上荣显已因进献奇物获赐绿衫,怎么转眼就穿上了緋袍? 这可是从五品官员才能穿的服饰,整个汴京城里,这般年纪能穿緋袍的,怕是独一份。 荣自珍也是一脸茫然,訥訥道:“我、我確实不知道啊————元日宴上官家明明赏了绿衫,按规制该是正六品,怎会突然换成緋袍了? 他心里也犯嘀咕,难不成是官家一时高兴,破格提拔了? 可这一下子连跳两级,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第237章 张翠初的道理 第237章 张翠初的道理 “二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旁的荣飞燕也按捺不住好奇,她穿著淡粉色襦裙,梳著双丫髻,凑上前来,眼神亮晶晶地盯著那袭緋袍,满是惊奇。 荣显见状,忍不住哈哈一笑,上前两步扶住张初翠的胳膊,解释道:“母亲误会父亲了,官家因我名气功劳,特赐从六品绿衫,后因热气球千里目擢升一级。” “这緋袍是官家特赐,是因为我进言有功,跟今天进献之事毫无关係。” 这话一出,张初翠脸上的惊疑瞬间化为狂喜,她一把攥住荣显的手腕,力道大得险些让荣显吃痛。 她眼神里满是骄傲与激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连声道:“緋袍!这可是緋袍啊! 我儿居然穿上緋袍了!”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转头看向荣自珍,问道:“上次被官家赐緋袍的是谁来著? 我记得也是个有大功劳的!” 荣自珍连忙点头,脸上也堆起了笑容,討好地接话道:“是捧日军的一个小校,因整顿禁军军纪有功,官家特意赐了緋袍,只是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乐开了花自家儿子可比那小校出息多了,十六岁便获此殊荣,往后这富昌伯爵府,指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恭喜二哥哥,贺喜二哥哥!”荣飞燕也笑著上前,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喜悦,“二哥哥这般厉害,往后定能成为朝中栋樑!” “多谢妹妹吉言!”荣显笑著回礼,心里也颇为畅快。 “快快快,张妈妈!”张初翠拉著荣显的手不肯鬆开,语气急切地吩咐道,“赶紧交代下去,晚上做我儿最爱的清燉羊肉,再添几样精致小菜,什么琉璃珠翠、 玉板鲜、蟹酿橙,都给我做上,今日大喜,定要多饮几杯,好好庆贺一番。” “是,大娘子!”张妈妈站在一旁,早已满脸喜气,闻言连忙应下,忙吩咐女使们去后厨准备。 “对了!”张初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眼睛亮闪闪地说道,“明个咱们全家去大相国寺还愿!定是我上次去拜佛,佛祖显灵了,才让我儿有这般际遇。” 闻言,张妈妈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愕然,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小声提醒道:“大娘子,您忘了?上次咱们去大相国寺,是祈求主君能平安归来,您说的这事,是前些日子在咱们家佛堂里许的愿,求的是二少爷能得官家赏识。” “咦?是这样吗?” 张初翠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仔细回想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般摆了摆手,“嗨,那都不重要!反正都是许愿灵验了!” 她喜气洋洋道:“张妈妈,回头把佛像换了。” “为什么?” 荣自珍、荣飞燕和荣显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脸上满是愕然。 好好的佛像,怎么突然就要换了? 张初翠梗著脖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不废话吗?你们求人办事,还能只逮著一个求?搁谁谁乐意啊! 如今心愿得偿,说明这位佛祖已经帮过咱们了,往后该换个佛祖拜拜,多结些善缘,往后家里的好事才能源源不断。”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之间竟无人能反驳。 荣显摸了摸下巴,心里暗道:好像————也有点道理? 张初翠这话说的可是人生道理,那怕是至交好友,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上门求助,这未免有些难为人。 所以,换个人求助最为妥当,道理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满是赞同,“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了。” “哈哈哈哈——”张初翠哈哈大笑,拉著荣显眉飞色舞,”一个两个榆木疙瘩,就是不如我显儿聪明。” 庭院里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那袭鲜艷的緋袍上,映得满院都仿佛染上了一层喜庆的色泽。 女使们穿梭忙碌的身影、张初翠眉飞色舞的话语、荣自珍憨厚的笑容、荣飞燕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又温馨的画面,瀰漫著浓浓的喜悦之情。 .. 盛家寿安堂內,垂恩香的清冽混著桂花摆件的幽芳,裊裊缠作烟云,漫过案头的青瓷茶盏与壁上的素色幔帐。 盛紘立在堂中,袍角隨说话的姿態轻晃,正眉飞色舞地细说今日大朝议的盛况。 桩桩件件说得绘声绘色,听得王若弗、华兰等人屏息凝神,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嘆。 “————你们是没见著荣二郎那股子烈性,辽国使者逞口舌之利,辱我大周斯文,荣二郎当堂怒斥,脱口便是一副对联,字字如刀,直逼得那辽使面如死灰,最后竟伏在丹殿之下,求官家宽恕才敢起身!” 话音未落,王若弗已是笑得眉眼弯弯,一手拍著扶手,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床,嗓门也亮了几分:“好!打得好!这些外邦蛮夷就该这么治!荣二郎不愧是我大周的栋樑!” 一旁的华兰听得心头激盪,待听到盛紘续道“荣显一言震慑诸邦使臣,官家龙顏大悦,特赐绿衫以示嘉奖”时,一股暖流从心口汩汩漫开,漫过四肢百骸。 她垂眸时眼睫轻颤,抬眼间美眸流转,竟凝著点点星光,连指尖都不自觉蜷起。 绿衫虽是低阶官服,却是天子亲赐的恩荣,荣显少年得志,日后前程必不可限量。 盛老太太將华兰这副思春模样尽收眼底,眼角的细纹里漾开几分笑意。 抬手摩挲著腕间的玉鐲,慢悠悠开口打断了盛紘的话头:“你这说得热闹,我倒听闻韩相公府里出了桩天大的丑闻,闹得汴京城里有些风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消息竟这般灵通!”盛紘话音一顿,想起今日朝堂上张绵那副迫不及待抖搂秘闻的模样,又想起韩章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发黑的老脸,憋笑憋得肩头微微发颤,话都顿了半拍。 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勾得满屋子人好奇不已。 王若弗急得攥著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帕角几乎要被揉碎:“官人快说!別吊人胃口!一家子都等著吶!” 华兰也回过神来,好奇地抬眸望来,连老太太都微微倾身,等著他往下说。 第238章 韩家丑闻 第238章 韩家丑闻 盛紘敛了笑意,眉眼间浮起几分秘而不宣的促狭,拇指与食指虚拢著茶盏沿,刻意压低声线,凑近了些道:“张大人说,他看见韩家一位宗族子侄,竟在韩府后园的荼蘼架下,与韩大人最宠爱的那位柳姨娘互赠簪花。 你们想想那光景一茶蘼架下荫凉僻静,两人挨得极近,那姨娘鬢边斜插的那支玉簪,竟是子侄亲手为她簪上的。 他二人眉来眼去,喁喁私语,举止早逾了寻常的礼数分寸,怕是————怕是早已暗通款曲了!” “啊!”“这怎么可能!” 满屋子顿时响起两声低呼,王若弗惊得张大了嘴,华兰更是面颊微红,连忙別开眼,与老太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这等內宅丑事,向来是家丑不可外扬,即便真有其事,也该悄悄处理,断无外传之理。 如今竟连朝堂上都传得沸沸扬扬,韩家这张脸,当真是丟尽了。 盛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诧异,略显迟疑道:“张主事这话,当真確凿?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盛紘脸上满是忍俊不禁的嘆息,“母亲你是不知道的,张大人原话是:他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替人收了余桃”,拾人余韵,只算替人看顾残春罢了。” “余桃”二字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回过味来。 这典故本是指男风旧事,如今被张主事借来,暗指柳姨娘是旁人用过的旧人。 “残春”二字更是诛心,讥讽那妾室已是他人挑剩的残花败柳,竟是一句话连著刺了韩章两回。 这般骂人不带脏字,既隱晦又辛辣,还透著几分市井的风趣,满屋子人先是怔住。 隨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家子笑的东倒西歪。 王若弗笑得直拍腿,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便是盛老太太,也被这刁钻的讥誚逗得哭笑不得,摇著头道:“这张主事说话,倒也真是————风趣得很。” 她闭目一想,便能想见韩章当时的光景。 当著满朝文武、汴京勛贵的面,被人这般指著鼻子讥讽,说他捡了自家子侄的二手货,何等的奇耻大辱,怕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话说回来,”盛老太太敛了笑意,神色沉了沉,“张主事敢在朝堂上这般说,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那妾室,怕是当真做出了不当之举,否则也不会让人抓住这般话柄。” 王若弗撇撇嘴,接过话头道:“可不是嘛!真是荒唐,正经做妾的,怎么还管不住自己裤腰带,主家才一会功夫不在家就鬆了。 也难怪韩相公气得脸色发黑,这换了谁,怕是都咽不下这口气!” 这话说的有点难听直白,听的盛老太太满是无奈。 堂內的垂恩香依旧裊裊,只是方才谈论朝议的激昂,已被这桩丑闻带来的譁然与讥誚取代,连空气里都添了几分隱秘的兴味。 韩府的丑闻哪里只这一桩?不过是这桩最撕去体面,闹得汴京人尽皆知罢了。 新年里的规矩禁忌本就多,不少是台面下的私俗,偏生韩府偏要在这时候添乱,府里的热闹,竟比汴京城的上元灯会还要精彩。 不知哪个房里的女眷淘来一块双彩琉璃,原是件赏玩的好物,没成想竟惹得內宅女眷红了眼,你爭我夺间失了仪態,言语交锋不过癮,竟至推搡动手,釵环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索饼因久置案上变凉后口感变差,且寓意“长寿”不可浪费,僕人居然嫌麻烦直接丟弃后巷,也不怕褻瀆祖先。 还有女使偷偷用帕子卷了几块没人用的点心,这本没有什么,却非要念叨什么主家富贵,也该分润我一些。 韩府这一日的桩桩件件,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茶肆酒坊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编排,听眾听得津津有味,再口耳相传,渐渐便往愈发离谱的方向扯去。 只是眾说纷紜中,最叫人津津乐道、反覆咀嚼的,终究还是韩章那妾室的丑事。 士大夫纳妾本是常事,家中妻妾成群也不算什么过错,可偏偏牵扯上了宗族子侄,这等违背人伦的“聚”之事,可比寻常私通还要伤风败俗,热闹百倍。 韩府声名狼藉,门可罗雀。 初一至元宵,汴京城里处处是车水马龙的拜年队伍,朱门大户前皆是鞍马盈门、笑语喧譁。 唯独韩府的朱漆大门整日紧闭,门房缩在门內,连探头探脑都不敢。 偶有不识趣的远亲登门,想要来拜个年,门房也只敢隔著门缝,声音含糊地回话: 老爷近日身子不適,夫人闭门礼佛,不便见客,还请改日再来。 话一说完,便赶紧门紧门门,顶上门槓,生怕对方多问一句朝堂旧事,或是韩府的丑闻。 此刻谁敢轻易出门?无非是给那些茶肆酒坊里的閒人添些笑料,让那些“余桃”“残春”的讥誚,再添几分实据罢了。 別家都在眉飞色舞地议论著韩府的丑闻,可汴京另一头的令国公府,却是另一番光景o 府里上上下下战战兢兢,竟没闹出半点么蛾子,安静得有些不像话,与韩府的沸沸扬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时,令国公府二房的內室里,薰香裊裊,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三娘子萧明姝正亲手给自家官人苏彦昭整理著锦服衣襟,指尖细细抚平衣料上的褶皱,神色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哀怨,轻声叮嘱道:“今日见了人,可万万別提前些日子的事。如今满汴京都在传韩府的丑闻,正是风口浪尖上,若是咱家再闹出半分动静,就成了替韩府挡灾了。”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什么。”苏彦昭一身华贵锦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腰间悬著一对暖玉掛坠,触手温润,可他脸上却带著几分难堪与不耐。 还不是他那糊涂父亲惹出来的祸事,一想到此事,苏彦昭便心情复杂至极。 虽说他向来瞧不上萧明姝商户之女的出身,可她终究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娘子,是苏家的三奶奶,岂能被卷进府中那些醃攒不堪的事里? 便是寻常男子,也忍不下这口气,更何况他是令国公府的三郎。 第239章 令国公府 第239章 令国公府 好在元日家宴过后,父亲一回到家便大病不起,想来也是被那桩事惊嚇到了。 这等意图染指儿媳妇的丑闻若是传出去,可比大房那桩父子聚的事还要难听百倍,到时候整个令国公府都要被拖累,沦为汴京的笑柄。 “你说——外头传的那千里目”,真的这般神奇?”苏彦昭忽然皱著眉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萧明姝抬眼瞧了他一眼,神色愈发哀怨,只觉得心中悲苦无措:“那还用说?听闻在宫里都能瞧得见韩府的详情,咱家离伯爵府这般近,恐怕是近在眼前,纤毫毕现吧!” 她越想越怕,这传出去半句风言风语,她往后可怎么在京中女眷里立足? 好在老太太还算明事理,事发后便厚赏了她身边知情的女使,连夜派人將人送出了汴京,远远安置妥当。 又特意寻了由头,给伯爵府送了不少珍稀物件,想来是能堵住对方的嘴,这事便也算过去了。 所以如今万万不能再提及半个字,否则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不过是些无稽谣传,谁也没真见过那玩意儿,说不定根本瞧不清呢?”苏彦昭仍有些不愿相信,世上竟有能目视十多里的物件。 萧明姝嗔怪地抬手拍了他一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官人糊涂!老太太岂能不多方打听核实,既然肯这般费心处置,想来那千里目的传闻,定然是假不了的。” 两人正低声说著话,门外传来女使掀帘走进来的响动,垂手稟报:“三爷,三奶奶,张大娘子已经进门了,这会儿已经去了安寿堂给老太太请安,想来已经聊上了。老太太吩咐,让各房的爷和奶奶们都过去见见面。” “知道了,这就过去。”萧明姝连忙应道,又给苏彦昭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谨言慎行。 苏彦昭无奈地点了点头,两人整理了一下衣饰,便相携挽著手往外走去。 这边主子一动,身后便乌泱泱跟了好几个女使婆子,有的捧著暖手炉,有的提著衣摆,有的拿著帕子,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待到了安寿堂,眼前的景象更是壮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见几十號女使穿梭往来,皆是奉送茶汤点心、拂尘添香的,一个个衣著齐整,举止端庄,连脚步声都轻得近乎不闻。 廊下更是整齐地站著一排,鸦雀无声,只垂首侍立,一派豪门大户的阔绰体面。 女使轻轻挑开厚重的锦帘,苏彦昭与萧明姝並肩走了进去。 苏彦昭脸上堆起笑容,对著堂上一位气质爽朗的娘子拱手致歉道:“倒是让张大娘子久候了我来晚了一步,还望莫怪。” 暖榻之上,苏老太太斜倚在玄狐皮褥上,衬得她鬢边银髮愈发莹润,福寿雍容之气扑面而来。 她见苏彦昭进来,便笑著打趣道:“这皮猴几是我家二房的三郎,年纪最小,却是个最不省心的。” 老太太说的是孙儿辈里最小,语气中满是疼爱,毫不掩饰。 两家辈分有点乱糟糟的,按照正常辈分,从宫里面算起,张初翠应该跟苏彦昭同辈。 可要是按照各家正常交往来说,苏彦昭的父亲苏景珩才是二房主君,苏彦昭又成了小辈。 张初翠闻言,连忙起身頷首,含笑回道:“原是苏三郎,瞧著精神爽利,果然是个伶俐的。” 这话既呼应了苏老太太的介绍,又顺嘴夸了一句,得体又不失亲切。 她一边说著,一边与身旁的荣显四目相对,眼底的吃惊藏不住半分。 往日里也听过不少关於令国公府富贵奢靡的传闻,今日亲至,才觉那些传闻竟不及所见之万一。 先前早有閒话传到耳边,说令国公府排场阔绰,奢靡无度。 更有人说,府中便是未成年的哥儿,身边伺候的女使也足有二三十个。 当时只当是旁人添油加醋的夸张之词,未曾想今日亲眼所见,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廊下立著的各房女使,一个个皆是月白綾袄、青缎裙,衣著齐整划一,眉目温顺低垂,挨挨挤挤地站了半廊,竟望不到头。 再瞧屋內景象,更是令人咋舌。 苏老太太手边摆著一张花梨木小几,上置冰裂纹官窑茶盏,裊裊茶香混著案上瑞脑香的清芬,氤氳满室。 暖榻之下,大房、二房、三房的各家娘子们按辈分次序坐定,皆是綾罗裹身,环佩叮噹。 鬢边的珠翠、襟上的绣花,映著屋中疏光,流光溢彩,衣香鬢影交错重叠,竟连插针的缝隙都无。 更別说各家的哥儿姐儿,年纪稍长些的,还能贴著墙根儿站个稳当。 年幼的便只能紧紧挨著自家母亲的椅边,小小的身子挤在人群里,连转身都得先瞅著周遭,生怕碰著谁的衣摆、撞著谁的茶盏。 一屋子人语声、器物轻碰声交织在一处,热闹非凡。 张初翠暗自咋舌,原来“一大家子”竟是这般光景! 人丁兴旺到这般地步,排场奢靡、讲究到这般细节。 往日只在话本里听过形容,今日才算亲眼得见这真正的富贵气象,真真长了见识。 便是別家的国公府,也未必有这般鼎盛的人烟,令国公家才是属猪的吧? 说著话的功夫,张初翠便转头对身后的张妈妈吩咐道:“把带来的礼物取来,分给各家的哥儿姐儿们。” 张妈妈应了一声,便指挥著隨行的僕妇,將带来的礼盒一一呈上。 礼盒里皆是些精致的琉璃小物件,有小巧的琉璃盏、琉璃珠串,虽不算什么稀世珍宝,却也是她精心挑选的。 这般几十份送出去,於寻常人家而言,已是大出血了。 张初翠瞧著满屋子的孩子,粗略一数便有几十个,更別说还有些行了礼便退出去的,这一趟下来,少说也送出去百八十件礼物。 好在令国公府先前也寻著由头,往她家里送了不少珍稀物件,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这才特意备了礼物前来回礼。 “大娘子这般破费,真是折煞我们了,就数我们家孩子最多,大娘子费心了。 “5 二房大娘子连忙起身道谢,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谁让她夫君苏景珩向来贪恋女色,院里姬妾不少,子嗣自然也最兴旺。 第240章 哄堂大笑 第240章 哄堂大笑 ”这是哪里话,我头回儿来,怎么能不给哥儿姐儿带点礼物。” 张初翠笑得爽朗,眼中满是真切的羡慕,“老太太真是有福气,子孙满堂,说的便是这般景象了。哪像我家,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哈哈哈————”苏老太太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只是眉眼间却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愁绪,”大娘子可莫要羡慕,你是不知道,光是这一大家子的吃喝用度,就够我头疼死了。” 说罢,她便转向苏彦昭,语气温软的笑道:“你们倒不必拘在屋里陪著我们,三郎既閒著,便带荣家二郎往园子里逛逛去,瞧瞧我们府里这几处景致,仔细招待著,可別慢待了贵客。” “是,祖母!您就放心吧,孙儿定然好好招待二郎。” 苏彦昭连忙笑呵呵地应声,心中暗自鬆了口气,总算能避开这满屋子的女眷,耳根清净些了。 荣显刚踏出屋门,身后便乌泱泱涌来一群人—皆是府中各房的孙辈,连绕膝的重孙辈都有好几个。 老太太早指名让苏彦昭招待,其他人寒暄两句便知趣散去,只留下满院短暂的喧闹余韵。 荣显看得眼珠发直,暗自嘀咕:日后自家若也这般人丁兴旺,怕不是要头疼应付,想想便觉头大。 “二郎见笑了,”苏彦昭直言不讳,“兄弟姐妹多,有些连我也认不全。” “何来见笑?”荣显含笑道,“我只觉你家这般热闹,实在难得。” 苏彦昭没听出话中深意,反倒一脸洋洋得意:“放眼汴京,也就我家这般兴旺了。” 先前还有邕王府能比,如今邕王被贬洛阳,论人丁繁盛,国公府已是独一份,每逢节庆,更是热闹得掀翻屋顶。 “二郎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荣显笑而不语,紧隨苏彦昭,慢悠悠逛起了这座规制恢宏的国公府。 他不知令国公府富贵排第几,只觉满府皆是天恩浩荡。 府中八抬暖轿代步,內衬白狐裘,脚下整张狐皮绵软无声,轿帘缀著东珠串,抬轿壮汉身高齐整,行来平稳无顛簸。 轿內小几摆著暖炉茶盏,可品茗小憩,观景游乐,愜意自在。 正院面阔九间,本是逾矩规制,苏彦昭言是御赐特许。 樑柱皆为整料千年金丝楠木,屋顶覆琉璃瓦,檐角鎏金铜铃裹著貂皮,风过低吟不刺耳。 院內暖廊柱缠描金云纹,五步一银骨炭熏笼,著“御赐”二字,暖烟裊裊,雪落即融。 用餐时二十名女使静立伺候,三餐两点各有冷热二十道菜餚。 女使添酒布菜轻悄无声,窗外寒雪纷飞,屋內暖融如春,还伴著隱隱宫廷雅乐。 春梅早已看得发怔,只觉平寧郡主府的排场都没有这般奢靡,一时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二郎,你身边怎就一个贴身女使?”苏彦昭目光掠过立在荣显身后,手足尚有些拘谨的春梅。 还算顾及体面,未曾点破她初入国公府的侷促。 他摆了摆手,不消他多言,府中女使已捧著镶银公筷上前,垂首静候示意。 荣显微抬下巴,那女使便精准挑出鱼腹最细嫩无刺的肉,轻轻舀入他面前,竟与他心念分毫不差。 荣显目光扫过苏彦昭身后三位贴身女使,再想起自家春梅,忍不住嘴角微抽,淡笑道:“自小便是她跟著,性情稳妥,用惯了便不想换了。” 苏彦昭本想打趣两句“这般金贵身子,怎不多添两个伺候的”,刚要接话,身旁的贴身女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眼神示意他慎言。 他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话锋一转,抬手做了个拉长的手势,眼中满是孩童般的好奇:“二郎,听闻你前些日子给陛下进献了个千里目,一拉便能伸得老长,能看清数里之外的景致这话既是萧明姝特意叮嘱他打探的,他自己也著实好奇这新奇物件的神奇,语气里满是急切。 荣显抬手拒了女使上前伺候,只接过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给春梅递去一个隱晦的眼色。 春梅心领神会,连忙取出一个小號千里目,双手捧著小心翼翼交给一旁的国公府女使,轻声叮嘱:“劳烦姐姐仔细些,这物件娇贵,莫要摔了。” 这些时日,京中相熟的勛贵子弟天天往伯爵府跑,只为亲手把玩一番这“仙家物件”。 无奈之下,荣显只得让人依著原样再赶製了一个,专供应酬之用。 “这————” 苏彦昭迫不及待接过千里目,依著荣显先前说过的法子拉开,对准廊下正在奏乐的戏子望去。 戏子鬢边插著的珠花、眼角描的细纹竟都看得一清二楚,连髮丝飘动的弧度都清晰可辨。 他顿时兴致大涨,拍著桌子脱口便道:“好生清楚,这要是对著我家府邸瞧,岂不是院內动静、往来人等都一目了然?” 这话一出,他身旁的女使嚇得脸色微变,指尖都泛了白,急忙用力扯他的衣角,满脸焦灼,眼神里满是急切。 “咳咳————”荣显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温酒险些没呛出来,转头与春梅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哭笑不得。 这苏三郎当真是实诚得过了头,这般鬨堂大孝之言也敢隨口说,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总不能接话道“正是如此,你父亲在府中乾的那点醃攒事,怕是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只得端著酒杯掩去神色,缄默不语。 好在苏彦昭也算反应迅速,见身旁女使神色慌张,再想起自家父亲的行事,瞬间回过神来自己失言,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打了个哈哈揭过话题:“瞧我这嘴,胡说八道什么呢!来,二郎,喝酒喝酒!” 之后便绝口不提千里自的事,只拉著荣显閒聊京中趣事,蛐蛐韩章家的后宅八卦。 两人慢饮细酌,偶尔插科打浑,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三个时辰,席间丝竹不绝,暖意融融。 直到国公府的管事女使轻步上前,低声稟报,说张初翠夫人身子乏了,预备返程,荣显这才起身告辞。 第241章 无声 第241章 无声 母子二人出了国公府,行至街上,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忍不住异口同声道:“咱家可万万不能这般!” 话音落下,两人笑了起来,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荣显趁机说道:“母亲,回家后不如趁早定个规矩,你方才没瞧见了,苏三郎光是贴身女使就有三个,再加上轮换歇息的,少说也有六七人之多,实在太过了。”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盛老太太当年在勇毅侯府,那也是金尊玉贵养著的,满汴京谁不知道她的体面。 可即便是她,身边的一等丫头也不过五六个,哪像苏三郎这般,贴身伺候的比老太太的一等丫头还多。 这般在女人堆里娇养长大,也难怪国公府子弟一个个文不成武不就,只知享乐。 “天爷,便是宫中的皇子殿下,也未必有这般排场!”张初翠忍不住咂了咂嘴,想起国公府的奢靡景象,仍觉心惊。 她觉得这话也对,规矩是该早些定下来。 日后华兰进门,家里再添几个大胖小子,人口渐渐多了。 若是没个章法约束,日子久了难免生出骄奢之气,到时候再管可就难了。 荣显万万没想到,老母亲这一刀直接砍在他身上了。 这边刚回砚堂院,就听春梅过来稟报,自己院里的人被砍了三分之一,顿觉哭笑不得。 不过他院里人確实有些多了,自从家里富裕后,人数都到了三十人了,有些他都不认识,这样也好。 佳节余温未散,荣显次日便乘马车如约前往盛家学堂。 刚踏入书斋,便被长枫、齐衡等人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著。 无非是讚嘆他大朝仪大出风光,连韩家丑闻都没能压下去。 连素来严肃的庄学究,也抬眼打趣了一句:“荣大人假期课业想必未曾懈怠,倒是要给同窗们做个表率才是。” “学究谬讚了。”荣显被这声荣大人唤得有些不自然,连忙拱手逊谢。 他依著规矩,將假期誉抄的《四书》註疏与策论草稿工整呈上,刚要退至原位,却听庄学究再度开口,语气带著几分郑重:“县试在即,你可要下场一试?” 话音落下,书斋內顿时静了几分,庄学究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荣显虽蒙圣恩赐了同进士出身,可在士大夫眼中,这终究是“钦赐”的功名,不如科场正途来得扎实。 文人相轻,若真凭著钦赐身份直接赴殿试,难免被天下学子轻视,远不如一步一个脚印从县试、乡试考起,方能服眾。 这既是期许,亦是隱晦的提点。 荣显心中一暖,郑重其事地躬身拱手:“学究放心,晚辈自当一试,不负教诲。” 闻言,庄学究捋了捋鬍鬚,满意地笑了起来,暗道这少年果然没被一时的荣宠冲昏头脑。 里屋堂下,长枫闻言,当即丟下手中的毛笔,拍著桌子嚷道:“太好了,正好我也打算应考,便能跟姐夫一同赴考了,小公爷,你要不要也一起?” 齐衡微微一怔。 他比长枫年长几个月,论资历本就该下场试试锋芒,如今长枫与荣显都要应考,他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我回去便秉明母亲,想来母亲会应允的。” “太好了!”长枫大喜过望,这下赴考便不用孤身一人,有两个同窗作伴,定能少些枯燥。 一旁的长柏虽未多言,却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嘴角噙著浅笑,看向长枫叮嘱道:“既已决定下场,便该收心勤勉些。往后几日少出门閒逛,安心留在府中温书,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啊?”长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垮著嘴角露出一副苦相。 “哈哈哈哈————” 如兰与明兰见状,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声。 唯有墨兰觉得长枫这般失態有些丟脸,忙转过头去,假装专注於案上的书卷,仿佛未曾看见。 假期刚过,眾人的心绪难免还停留在閒散之中,一时难以沉下心来苦读。 学堂里偶尔能瞧见有人出神发呆,其中以盛家五姑娘如兰最为明显。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便趴在桌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竟悄悄睡著了。 学堂最后面的春梅见了,憋笑憋得肩膀微微发抖,险些没笑出声来。 散学之后,荣显收拾好笔墨纸砚,带著春梅往外走。 行至通往內院的月洞门附近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倩影,正是华兰。 他心中一动,放缓脚步迎了上去:“华兰妹妹。” 这月洞门是学堂通往女眷住处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常有丫鬟、婆子往来,算不上僻静私会之地,倒也合乎规矩。 即便如此,华兰的耳根还是红透了,从贴身翠蝉手中接过一个素色锦缎包袱,轻轻递到荣显面前,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微风:“愿君携此,如妾伴身,望你勉力赴考,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多谢华兰妹妹。”荣显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锦缎的温润质感,心中暖意融融。 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华兰红著脸,微微福了一福,便扭头快步离去,纤细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哎————”荣显愣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门洞,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说走就走了? 直到一声清脆的“姐夫”响起,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只见明兰带著小桃,两个小小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睁著圆溜溜的眼睛望著他。 “六妹妹,你怎么走路没声?”荣显看著明兰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连忙从袖中摸出一把早已备好的零嘴,递到她手中。 “谢谢姐夫!”明兰眼睛一亮,连忙將零嘴分了小桃一半,脆生生地丟下一句“我不会乱说的”,便拉著小桃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春梅在一旁看得嘴角微抽,低声道:“少爷,方才我也没留意六姑娘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无碍,走吧。”荣显笑了笑,將锦包袱揣在怀中,转身出了盛府。 第242章 下场一试 第242章 下场一试 坐上马车后,他才缓缓打开包袱。 里面並非什么贵重之物,而是一双厚袜与一双软底布鞋。 春梅伸手摸了摸,眼中露出几分诧异:“这尺寸竟跟少爷的脚一般合宜,而且用料扎实,定然暖和舒適。” 厚袜是用细密的棉布夹著绒絮缝製而成,摸起来柔软厚实,既能吸汗又能保暖。 软底布鞋则是千层底纳成,针脚细密均匀,轻便又防滑。 她心中瞭然,二月天乍暖还寒,科场答题需久坐,有这样一双鞋袜,便能避免冻脚分心,可见华兰姑娘是费了心思的。 她將鞋袜重新包好,心中暗自感慨:盛家姑娘这般体贴入微,当真是难得。 —— 大周县试无统一规制,考期多定於每年仲春二月,各地依风土时序自行排布。 汴京作为京师重地,规矩更显周详。 考前一月,儒学署便会张贴黄榜公告考期,本地考生无需奔波,可就近赴坊巷保甲处完成报名。 连带五童生互保、一本地秀才作保的手续,再附上籍贯勘合与邻里联保文书,方可准入考场。 汴京县试的严苛,不止在流程。 由儒学署教官与开封知县联合监试,舞弊者轻则黜落,重则枷號示眾,累及保人,是以考场上鲜有人敢心存侥倖。 更兼京师文脉薈萃,四方英才云集,即便是县试这般科举入门第一关,侧重《四书》释义、经书默写与基础诗赋格律的考题,也需答卷字字珠璣、见解独到方能突围,考中府试资格的难度,远非他州可比。 二月初五,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正是个宜科考的好日子。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荣府砚堂院便亮起了烛火。 春梅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柔声唤醒荣显:“少爷,该起身了。” 荣显打了个哈欠,揉著惺忪睡眼起身穿戴,鹤衬得他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浪荡气,多了几分学子的儒雅。 净手洁面时,温水拂面,混沌的神志顿时清明了大半。 趁著这空当,春梅捧著考蓝细细检查,这考蓝是早几日便备好的,木料轻薄却结实,边角打磨得光滑,內里分隔有序,笔墨纸砚、清水瓷壶一应俱全。 食物选的是无馅馒头、桂花糕这类便於检查的点心,既顶饿又不易污了试卷。 检查罢,她又从箱笼里取出一柄素色油纸伞,轻声道:“少爷,前儿刚下过雪,贡院屋顶怕是有漏痕,带把伞以防万一。” 院里不止春梅忙活,事关荣家科举大事,荣飞燕也早早起身,穿著水绿色袄裙,凑在荣显跟前说些吉祥话:“二哥,今日必定旗开得胜,笔落生花!” 张初翠更是上心,一早上亲自下厨,熬了糯米莲子粥,莲子谐连中,糯米软糯易消化。 还有枣泥豆沙包,枣谐早,豆沙暗合登科及第,甜润补气血,配菜是清蒸鱸鱼与滷製蹄膀,鱼谐余,蹄膀唤作登科蹄,皆是寓意科考顺遂的好彩头。 荣显笑著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包子,没辜负张初翠的一片苦心。 县试初试本就简单,相较於府试、院试的层层筛选与深度考核,不过是筛除基础薄弱、目不识丁者,为后续科考选拔具备基本学识的考生,是以荣显並未携带过多物件。 一家子收拾停当,便趁著晨光未露,早早往贡院去了。 卯时初的贡院外,天色尚蒙著一层淡青薄雾,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已挤得人山人海。 三三两两的考生身著素色儒衫,或低头默背经文,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或与身旁同考低声寒暄,眉宇间藏著几分忐忑与期许。 一旁的长辈们提著笔墨砚台与油纸包的乾粮,反覆叮嘱著“仔细审题”“莫慌落笔”“字跡工整”,话语里满是牵掛。 晨光渐露,薄雾散去,照见墙根下倚著的落魄书生,衣衫打了补丁却依旧整洁。 被父兄簇拥著的少年郎,眼神明亮却难掩紧张。 还有几个雇了脚夫打著小几案的考生,想在考场內寻个方便书写的姿態,却少见铺张行头。 偶有卖热汤饼、笔墨纸砚的小贩低声吆喝,混著几声孩童的哭闹与考生的轻嘆,为这庄重的科举入门关,添了几分烟火气与紧张感。 贡院两侧的石狮子瞪著圆眼,獠牙微露,默默注视著往来的人群,等候著辰时一到,那扇象徵著功名之路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姐夫!” 一声清脆的急呼打破了周遭的喧闹,荣显一家循声望去。 只见盛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平寧郡主正与盛家眾人站在车旁閒聊。 张初翠忙带著人迎上去,先向平寧郡主福身问安,礼数周全,而后才转向盛家眾人。 盛家此番是王若弗亲自前来,盛紘另有公务缠身,嫡长子盛长柏便代为护送弟妹赴考,华兰、 墨兰、如兰也都来了。 最扎眼的是,盛家来了两辆马车,后面那辆的车窗半掩,一双带著探究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朝这边看来。 张初翠心中恍然,想来这便是盛家那位“颇有名气”的了,不过与她並无相干,她也懒得多做打量,只含笑与王若弗寒暄。 “我听衡儿说,你家二郎也要下场应试,起初还吃了一惊,不曾想竟是真的。” 平寧郡主的目光在张初翠与荣显身上打了个转,眸底掠过一丝探究,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张初翠笑著应道:“我本就不懂这些门道,显儿说想考,便让他去试试。他苦学了两年,我对他还是放心的。” “这是好事,说明二郎有志气,不甘於现状,难能可贵。” 官家亲赐荣显同进士出身一事,不便评论,王若弗便只捡著稳妥的话夸,既给了张初翠面子,又不至於落人口实。 说话间,她感觉手被张初翠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算轻,心中暗暗吐槽:你放心便放心,捏我手做什么,疼得很呢! 她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甩了甩,又反手拉住张初翠的手用力捏了捏。 可对方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笑意盈盈地与人说话,王若弗只得作罢。 另一边,荣显与华兰目光不经意间交匯,华兰眼中满是鼓励与期许,他微微頷首示意,却被身旁的长枫轻轻拉了拉衣角,打断了这短暂的对视。 第243章 共赴佳话 第243章 共赴佳话 “可是——荣词仙当面?” 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突然响起,引得周遭眾人纷纷侧目。 荣显扭头看去,只见一位身著青布襴衫的学子正站在不远处,面带迟疑地望著他,神色间既有仰慕,又有几分不確定。 他忙拱手还礼,朗声道:“在下荣显,词仙之称实不敢当,不过是旁人谬讚罢了。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子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各异,种种情绪交织,低声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荣小郎不是已经得了官家特许的同进士出身吗?为何还要来跟我们这些寒门学子挣名次?” “可不是嘛,他有圣眷在身,本就前途无量,何苦来挤这县试的独木桥,我等如何爭得过他,这下怕是更难出头了。” “倒也未必!荣二郎不过是浪子回头,苦读两年罢了,我不信他的学识能比得上我等十年寒窗的积淀。” 淅淅索索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有贬低,有质疑,有不甘。 毕竟荣显浪子回头的名声在外,即便近来才情显露,可两年的苦读,在眾人眼中终究难敌十年寒窗的深厚底蕴,底子薄弱便是他最大的短板。 这话倒也属实,可张初翠听著就是心头火起,刚要上前反驳,却被荣显轻轻按住了衣袖。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抬眸看向眾人,神色从容无波,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学子,朗声道:“诸位所言甚是,在下先前虚度光阴,弃浪荡、拾诗书不过两载,论起寒窗苦读的岁月,远不及诸位十年积淀,底子浅薄本是实情,我无从辩驳。 话音稍顿,他微微拱手,脸上露出一抹磊落的笑容,气度不凡:“然科举之道,並非只论寒窗长短,更贵在以文会友、以才论短长。 在下虽积累尚浅,却也渴望藉此次县试之机,向诸位英才请教一二,於切磋琢磨中补己之短,精进学业。 至於名次高低、得失荣辱,並非我所求,能与天下俊秀同场较技,交流学识,已是人生一大幸事。”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坦然承认了自身的短板,不遮不掩,又点明了科考的初心,无半分自矜之態,亦无辩解之嫌,反倒显出几分谦谦君子的大气与格局。 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不少学子脸上的质疑与敌意,也渐渐被敬佩所取代。 先前质疑最烈的那位青衫学子闻言一怔,隨即拱手正色道:“荣兄所言极是!是我等狭隘了,只盯著名次高低,反倒忘了科考本是切磋琢磨、共同精进之道。既如此,便盼荣兄赐教,我等拭目以待,倒要看看两载苦读,能有何等风采!” 一位头戴皂色头巾的学子含笑起身,朗声道:“荣兄胸襟磊落,令人佩服! 两载苦读便有这般见地与气度,足见才情不凡,绝非浪得虚名。今日同场竞技,愿与兄台以文相交,不论输贏,只求尽兴切磋,不负此行!”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道:“荣兄所言以文会友”,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所求!先前多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荣兄海涵。且看今日笔墨之下,你我各展所长,凭真才实学说话便是!” 荣显听罢,再次拱手一笑,声线清越如钟:“诸位谬讚,既蒙不弃,愿与诸位以文为媒,共证求学之道,同赴功名之约。” 说罢,他再施一礼,目光扫过眾人,满是赤诚:“入门即同窗,志合皆同道,愿诸君:功名济世各遂志,青云得路各展才!” 话音落,眾人眼中皆起亮色,少年意气勃发,异口同声应道:“好!共赴此约,各展其才!” 声浪雄浑,撞得贡院门前的樑柱嗡嗡作响,满场的少年意气与家国情怀,尽融於这一声同心之诺,引得周遭之人纷纷点头称讚。 王若弗拉著张初翠的手,满脸喜气,眼角眉梢都透著满意,心中的讚许都快溢出来了。 看看,她家佳婿就是有本事,三言两语便化解了非议,还贏得了眾学子的敬重,这般心智与气度,日后必定前程无量。 长柏笑盈盈地看向姐姐华兰,目光中带著几分调侃,看得华兰脸颊微红,忙別过头去,可那红透了的耳根,还是暴露了她的羞涩与欣喜。 平寧郡主与身旁的嬤嬤相视一眼,忍不住轻轻咂舌。 之前就听家中主君说过,荣二郎最擅藏锋於拙,看似跳脱不羈,实则心有璞玉,聪慧过人,她们当初还颇有几分不信,只当是旁人过誉。 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寥寥数语便化去一场潜在的排挤与非议,一句功名济世各遂志既抬了眾人,又暗显自身格局,不著痕跡地贏得了人心。 更难得的是,少年人有这般沉稳气度,劝勉时赤诚坦荡,无半分虚偽做作,竟將一场剑拔弩张的爭执,变成了同道共勉的佳话。 “门开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情绪,眾人立马激动起来,纷纷整理行囊,朝著朱红大门的方向望去。 沉重的朱红色贡门被兵丁从里面缓缓推开,晨光洒在门內的石板路上,仿佛一条通往青云之路的坦途,引得考生们眼中满是憧憬与渴望。 荣显、长枫与齐衡顾不上再多客套,各自拎起考蓝,隨著涌动的人潮,朝著贡门內走去。 县试初试仅有一天,几家女眷与长辈们都没有在此等候的意思,各自留下一个得力下人在贡院外盯散场的消息,便纷纷乘车回府了。 马车內,嬤嬤压低声音,眼底藏著难掩的讚嘆:“郡主,您瞧,这荣二郎可不是寻常浪子能比的,这般心智与气度,实属难得。难怪主君说他是璞玉初琢,日后必成大器。” 平寧郡主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深的沉吟:“倒是我小覷了他。这般心智,配上那身过人的才情,確实难得——只是——” 她话锋一转,神色略显不悦:“官家已然亲赐他同进士功名,他本可凭藉这份恩宠顺遂入仕,何苦还要下场与这些泥腿子相爭,平白失了体面。” 嬤嬤嘴角微微一抽,终究没有多嘴。 郡主虽说一心想让衡哥儿通过科举入仕,博取功名。 可骨子里却瞧不上寻常读书人,总觉得他们多是寒门出身,难登大雅之堂。 在郡主心里,皇家的恩情与体面比什么都重要,荣显既已得了圣上恩宠,便该安守本分,不该再下场与普通学子爭抢名额,在她看来,这实在是自降身份的举动。 可人与人的追求终究不同,有些事情,多说无益,嬤嬤只得顺著郡主的话头,轻声应了几句,不再多言。 第244章 入我门来各凭本事 第244章 入我门来各凭本事 天尚未破晓,贡院外已人声鼎沸,三千考生摩肩接踵,黑压压挤满了半条街。 为防拥挤踩踏、方便查验,贡院特意开了六道大门。 考生按籍贯分批次列队,每队如龙似蛇,蜿蜒曲折地延伸向远处,灯笼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映得一张张面庞上满是紧张与期许。 荣显与齐衡他们凑在一处,来得不早不晚,恰在中间梯队,只能隨著人流缓缓前移。 春晨的风带著凉意,吹得人鼻尖发痒,身旁有考生低声背诵经义,也有人攥著考牌反覆摩挲,指尖泛白。 荣显倒还算镇定,只是偶尔抬眼望向贡院那朱红大门,心中暗忖:这便是仕途第一关了。 忽然,贡院之內传来三声沉闷的鼓声,如同惊雷滚过,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紧接著,几名身著皂衣的衙役迈著大步走出,腰间佩刀鏗鏘作响,其中一人高声唱喏:“考生入场!” 声音洪亮,穿透晨雾,震得人耳膜发颤。 队伍应声流动起来,考生们依次上前,接受最为严格的搜身检查。 衙役们目光如炬,双手利落得很,衣襟、袖口、发冠皆要细细摸索,连考篮也不能放过。 荣显亲眼见前一位考生带的无馅馒头,被衙役用小刀剁成了薄薄的片,连麦麩里藏没藏纸片都要仔细查看。 糕点更是被捏得粉碎,簌往下掉渣,那考生脸都白了,却不敢有半句怨言o 轮到荣显几人时,天色已至將明未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渐渐散去。 几人忙不迭地將身份文书、考牌一併递上,那负责查验身份的吏员对照名册核对再三,又抬眼打量荣显一番,才点头放行。 另一侧,衙役接过荣显的考篮,手指在篮底、篮壁敲了敲,確认无夹层后,便开始逐件查验。 荣显带的东西不多,三只精心打磨的狼毫笔、一方温润的端砚、一锭上好的松烟墨、一小壶清水、一把油纸伞,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 以及八个拳头大的无馅馒头,这是他特意让厨房准备的,自家胃口本就比常人好上些许,县试要考足一整天,总不能饿著肚子答题。 那衙役掀开油纸看到八个馒头时,明显愣了一下,狐疑地扫了荣显一眼,仿佛不信有人能吃下这么多。 他拿起小刀,將馒头一个个切成薄片,刀刃划过麵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切完还不忘一片一片翻看,確认没有夹带才罢休。 接著,他又抓起那包桂花糕,手指用力掰成八瓣,好好的糕点瞬间变成了桂花粉,簌簌落在包纸里。 折腾了半晌,衙役终究没能找到任何违禁之物,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嘴里暗暗嘀咕:“这般能吃。” 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到荣显耳中。 荣显接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考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他如何不知,自己这是被针对了。 方才这查验的时间,比旁人多了足足一倍。 他心中无奈:能吃也怪我?不过是比普通人胃口稍好,怎就到了“离谱”的地步? 进了贡院大门,迎面便是一排案几,几名儒学教官端坐其上,考生需在此领取考舍牌。 牌子是隨机发放的,木质坚硬,上面刻著考舍编號,此举便是为了杜绝舞,让考生无法预先串通。 以荣家的权势,若想谋一个通风透光的好考舍,並非难事,但他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越是扎眼,便越要恪守规矩,方能避免平白惹出事端。 领到考舍牌,荣显按编號寻去,穿过一排排低矮的考舍,终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是一个仅容一人转身的小隔间,高不过六尺,宽不足三尺,木墙斑驳,透著一股陈旧的木料味。 他探头往里望了望,左右隔间的考生也都陆续到了,皆是躬著身子钻进去的,模样颇为狼狈。 “道不远人,人无异途。”大家境遇相同,荣显自我安慰一句,也俯身钻进隔间。 里面陈设极简,一张横著的窄桌,桌面略显粗糙,边缘还有些许木屑。 一把简陋的板凳,坐上去吱呀作响,桌角放著一个陶製笔洗,里面盛著半盆清水,倒还乾净。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考篮,先仔细扫视了一遍隔间,確认屋顶没有漏水、墙壁没有渗水,这才鬆了口气。 从篮中取出一方乾净抹布,蘸了点清水,將桌面、板凳仔仔细细擦拭了三遍,直到看不到半点灰尘,才端坐在板凳上,闭上眼睛养神。 他调整呼吸,让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復,静等开考。 天色渐渐大亮,朝阳越过贡院的高墙,洒下一片金光,所有考生皆已入场坐定。 忽然,公堂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云板声,余音绕樑,传遍整个考场,原本还略有嘈杂的环境瞬间变得针落可闻,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几名衙役捧著一叠叠考卷,沿著考舍中间的通道缓缓走过,依次將考卷分发到每位考生手中。 荣显接过考卷,只见里面有七张发黄的草纸,质地略糙,適合打草稿。 还有三张质地较好的白纸,纸面光滑,是用来誊写最终答卷的。 他深知考卷珍贵,连忙將其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桌角乾燥处,生怕不小心沾了墨污或水渍。 做好这一切,荣显才取出砚台和墨锭,缓缓加水研磨。 墨锭在砚台上轻轻转动,细腻的墨汁渐渐渗出,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他一边研磨,一边抬眼望向通道,只见几名衙役举著写有考题的木牌,缓缓走过,木牌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正是此次县试的三道考题。 荣显迅速抽出一张草纸,拿起笔蘸了蘸墨,將题目逐一抄录下来,反覆核对了两遍,確认没有遗漏或抄错,这才將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论语·顏渊》:“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见此题目,荣显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指尖轻叩桌面,暗自揣摩起来:此题看似浅白,实则意蕴深远。 第245章 太多的话 第245章 太多的话 这里的“文”,绝非单纯的文章辞藻、笔墨功夫,而是《诗》《书》《礼》 《乐》所载的圣贤之道,是经世致用的真学问,是君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会友”也非世俗的势利往来、酒肉之交,而是以道义为纽带,以志向为契合点的同道相聚,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纯粹联结。 最有意思的莫过於“辅仁”二字。 “仁”乃孔子思想的核心,是儒者立身行事的最高准则,包罗万象,博大精深。 而“辅”字,则道尽了其中的精髓,非独善其身,而是相互滋养、彼此成就。 一个人的仁德,纵然修养再高,也难免有局限,唯有与同道切磋琢磨,取长补短,方能让仁德日益精进,最终臻於至善。 如此一来,题目的逻辑便清晰了:以文会友是路径,以友辅仁是归宿,二者层层递进,构成了“学一交一修”的完整闭环。 通过研习经义结识同道,再以同道之力精进仁德,最终达成“君子成仁”的目標。 荣显心中念头百转,觉得立意还可再拔高一层。 这道题不应只局限於读书人个人的交友修身,更要关联到儒者的使命担当。 个人仁德难成,需借同道之力;而同道之聚,必以圣贤之道为根基。 如此方能凝聚起一股力量,进而教化民生、匡扶社稷,暗合大周一向追求的经世致用、以文兴邦之道。 思路既定,荣显不再迟疑,抽过一张草纸,挥笔写下开篇:“文为载道之器,友为成仁之资;道合而后友聚,友聚而后仁彰。 ,笔墨落下,力透纸背。 这两句直接点出“文一友一仁”的核心逻辑链,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又为后文留足了阐发空间。 將“交友”上升到“成仁之资”的高度,跳出了个人修身的小格局,贴合君子担当的题旨,避免了小家子气。 他笔锋不停,继续写道:“尝谓古之君子,自束髮受书,即有志於仁。然仁之道广大,非一人之智可尽窥,非一己之力可独成——” 写到此处,荣显略一停顿,蘸了蘸墨,目光望向窗外,朝阳正好,透过木窗的缝隙洒在纸面上,映得字跡愈发清晰。 他续道:“今之学者,若欲成仁————如此,则个人之德日臻完善,天下之教化日见清明,庶几不负圣人之教,不负盛世之期矣。” 收尾简洁有力,既回扣了破题之意,又升华到圣人立言的深意与儒者的时代担当,格局瞬间打开。 写完通读一遍,荣显自己都忍不住失笑。 不过一个小小县试,他竟不知不觉写得如此堂皇,未免有些过於“欺负人” 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稍稍平復心绪,他看向第二题诗赋题:以“咏劝学”为题,作五言六韵诗。 这题对荣显而言,倒是不难。 他略一思忖,便抬手写道:“学向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墨研寒夜露,笔扫晓天云。胸藏千古事,何惧路艰辛。” 诗句一气呵成,对仗工整,韵脚和谐,既用了“萤窗”“三冬”等劝学典故,又借寒夜研墨,晓天挥笔的场景凸显勤勉,最后以胸藏千古事,何惧路艰辛收尾。 点明治学的意义,不算惊艷,却也稳妥典雅,符合科考诗赋的要求。 荣显放下笔,心中暗忖:诗词一道,终究是小道,不如经义策论能显真才实学。 目光落在第三道策论题上,荣显的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题目写道:“县邑之治,以农为本。今有百姓弃农逐末,或因赋税苛重,或因水旱无备,或因豪强兼併。欲使民归农、岁有收,以安地方,其策何如?” 这道题,恰恰戳中了他心中所思所想。 他有千言万语要说,脑海中闪过无数后世的治国理念,可那些想法太过惊世骇俗。 若直接写在答卷上,怕是要被考官斥为“离经叛道”,非但不能中第,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他对这大周,有太多的期许,也有太多的想法。 他自觉每一个念头都远超当下之人的认知,可偏偏他如今只是个尚未入仕的考生,没有立政之基,一切都只是空谈。 只要给他机会,他可以把儒家当狗遛,再用御史台去咬士大夫,再用皇帝去咬——罢了,想多了无用,当务之急是答好这道题。 荣显放下笔,从考篮里拿起一片被切得薄薄的馒头片,慢慢嚼著。 馒头的麦香混合著淡淡的水汽,稍微缓解了久坐的疲惫。 他一边吃,一边琢磨:大周向来务实,就如同军中的急射之术,不追求花里胡哨的技巧,只看重高效实用。 所以这道策论,绝不能空谈义理,必须贴合当下实情,提出具体可行、拿来就能用的对策,这样才能最为出彩。 而这些,他恰好知道。 这半年来,他潜心跟著王安石的请教,从《上皇帝言事书》到各类新政草案,几乎將这位后世大名鼎鼎的“拗相公”的治国理念摸了个通透,说是把王大人“掏空”了也不为过。 如今,正是將这些学识付诸实践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荣显眼中闪过一丝篤定,放下手中的馒头片,拿起笔蘸满墨汁,目光重新落回考卷之上。 “夫国之根本在农,农之安定在县。县邑治,则农桑兴;农桑兴,则百姓足;百姓足,则天下安。今百姓弃农逐末,非其本心,实因困於赋役、迫於灾荒、扰於兼併也。欲使民归农、岁有收,当以仁政解其困、以良策固其业,此乃县治之要务也——” 荣显的思想很彆扭,明明看不起正在慢慢转变的儒家,却又能沉下心来苦学儒家经典,还学的比大多数人都好。 就像这一题,他属於违背本心去写,但丝毫不影响他写的亮眼。 均赋税以减民负,兴水利以保农產,抑兼併以安农身,劝农桑以鼓民志。 老生常谈之话中有真理,既然写出不一样,又要贴合实际,这最后一题他多花了一点时间琢磨—— 第246章 收卷 第246章 收卷 “申时过,收卷!” 衙役的高呼穿透贡院甬道,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每条甬道便有四名衙役鱼贯而入,一人专收誊写工整的正卷,一人收纳草稿废纸,动作利落乾脆,不拖泥带水。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骤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考卷传递的窸窣与衙役的清点声,不过半柱香功夫,三千余份考卷便已收束妥当。 荣显望著他们嫻熟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暗自腹誹:“这般收卷章法,果然是熟能生巧,可怕可怕。” 他从容起身,將笔墨纸砚一一收入考篮一一清水早已喝尽,八个馒头、一包桂花糕也见了底,收拾起来倒也简便。 收完卷,眾学子提著考篮,列队前往公堂。 荣显隨著人流,对著端坐堂上的主考官与诸位学官深深行了一学子礼,躬身时青衫扫过地面,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 礼毕,方才依次顺著正门退出贡院。 两年多来埋首苦读,日夜钻研经义策论,今日一朝吐尽胸臆,將所思所悟落笔於考卷之上,荣显只觉得胸中鬱气尽散,痛快无比。 踏出贡院朱红大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洒在肩头,暖风拂面,抬头望去,天高云阔,端是一番赏心悦目的好景致。 “显儿!”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感慨。 荣显抬眼望去,只见张初翠带著荣飞燕、荣自珍,还有几个府中僕从,正站在不远处等候,身旁的马车早已备好。 “母亲!”荣显大步流星迎了上去,还未及开口,便被张初翠一把拉住手腕。 她眼神紧张,双手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从髮髻到衣摆,连鞋履都仔细瞧了瞧,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 “你没事吧?累不累?饿不饿?考场上有没有人刁难你?”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关切。 荣显哭笑不得,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抚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考了一场试,又不是上了战场。” 他前世歷经无数考试,早已练就沉稳心性。 如今这场县试,纵然条件简陋了些,於他而言也只是小菜一碟,哪里谈得上辛苦。 这话听在张初翠耳中,却让她眼神一亮,上下打量著荣显,满眼肯定道:“你不像个读书人!” 这话一出,不仅荣显愣了愣,连荣自珍、荣飞燕也满脸茫然,面面相覷,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初翠抬手指了指贡院门口的另一侧,嗔怪道:“你们瞧瞧,那才是读书人” 。 眾人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哑然失笑。 只见不远处,一名学子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失神,脚步虚浮,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跟蹌前行,显然是考得不甚理想,失了魂魄。 几步之外,另一名学子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嚎陶大哭,哭声悽厉,嘴里反覆嚷嚷著:“十年苦读,十年苦读啊!竟因一时疏忽污了考卷,我该如何是好!”字字泣血,听得旁人也心头髮酸。 更有甚者,竟是被两个同窗抬著出来的,双目紧闭,面色潮红,不知是病晕了过去,还是因考试失利急火攻心。 考完的贡院门口,当真是人生百態,悲喜交织。 有人眉飞色舞,与同窗谈笑风生,有人愁眉不展,独自徘徊嘆息,还有人三五成群,爭论著考题答案,面红耳赤。 荣显脑瓜子飞速转动,经歷过上次佛像之事,他觉得母亲通透,断不会是讥讽读书人体质弱、心態差这般粗浅的意思,定是另有深意。 “懂了!” 荣显眼中骤然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他对著张初翠深深一揖,满脸真切的佩服:“母亲高见!儿子先前竟未领会这层深意,实在愚钝。” 荣自珍与荣飞燕对视一眼,双双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茫然。 方才张初翠明明只说了句“你不像个读书人”,怎么转眼就成了“高见”? 两人眉头紧锁,你看我我看你,完全摸不著头脑,满心都是困惑。 见他们一脸懵懂,荣显才笑著解释道:“母亲是借著考场眾生相点化我们,世事浮沉,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唯有守心自渡。” “呃————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张初翠先是一怔,隨即拍了下手,满脸得意地指著荣自珍与荣飞燕,不屑道:“哼!你们总说我粗浅,不懂什么大道理,那是你们根本没悟透我的意思,看看显儿,一点就通,哪像你们两个,脑子转不过弯来。” 荣自珍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拱手道:“大娘子此言极是,是我先前愚钝,未能领会深意,实在惭愧。” 荣飞燕也连忙点头附和,对著张初翠一番恭维,把她逗得眉开眼笑,先前的些许顾虑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唯有一旁的张妈妈满脸狐疑,悄悄打量著自家大娘子。 她伺候张初翠十多年,最是了解她的心思。 方才那话明明是想说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怎么被二公子这么一解读,就成了这般高深的道理? 张妈妈心里打了个嘀咕,一时竟有些摸不准自家大娘子的真实想法,不由得暗暗慌了神。 张初翠可不管张妈妈的心思,此刻心情大好,拉著荣显的手便往马车方向走:“回家回家,我让人燉了你最爱的清燉羊肉,好好给你补补身子你看你,才考了一天就瘦了一圈,真是让人心疼。” 荣显哭笑不得,母亲可真会说笑,他不过是在考舍里坐了一天,怎么就瘦了? 但看著母亲满脸疼惜的模样,也不忍拂她的意,只得顺著她的话应道:“多谢母亲关怀,儿子確实有些饿了。” 他刚要迈步,忽然想起一事,忙拉住张初翠,低声道:“母亲,我是与长枫还有小公爷一同来的考场,按理说该等他一同回去才是。” “哎哟,差点忘了这茬!”张初翠拍了下额头,四处张望了一番,“我也没瞧见齐国公府的郡主,许是人太多走散了。”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乌泱决一片全是考生和等候的家人,想在其中找到个人,確实不易。 第247章 问榜 第247章 问榜 几人正打算作罢,一名身著齐国公府服饰的女使却快步走了过来,对著眾人盈盈一礼,恭敬道:“伯爷、张大娘子安,我家少爷有些不舒服,便先乘车回府了,特意让奴婢过来给荣公子说一声,免得您惦记。” 荣显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小公爷身子不適?可是严重?有没有请郎中看过?” “劳荣公子掛心,少爷並无大碍,只是有些疲惫罢了。”女使含糊其辞,並未细说缘由,说完正事便躬身告退了。 张初翠心中一动,她是猜不出来的,但她现在有了外置大脑,扭头问向荣显:“显儿,你觉得会是怎么回事?” 荣显沉思道:“要么是真不舒服,要么就是没考好,心情不佳。”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张初翠立刻点头,傲娇地扫了荣飞燕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看,还是显儿懂我”。 荣飞燕见状,连忙又凑上去说了几句好话,把张初翠哄得愈发高兴。 就在这时,一声“慎之!”从身后传来。 荣显回头望去,只见长枫正大步流星地从贡院朱门走了出来,他身著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脸上虽带著些许疲惫,精神头却还算不错。 许是碍於张初翠在场,他並未像往常那般叫“姐夫”,而是直呼荣显的字。 “长枫,考得如何?”张初翠照例问了一句,语气亲切。 齐衡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张大娘子关心,自我感觉还不错,至於结果如何,便要看考官们的评判了。” 荣显看他神色坦然,言谈间也无半分颓丧,便知他考得应当不差,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不少。 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看你这般模样,想来是发挥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长枫嘿嘿一笑,忙邀请道:“晚上要不要聚一聚?” 荣显摆了摆手,“你赶紧去找找你家的马车吧,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別让家人久等。” “好。”长枫点了点头,“三日后放榜,到时候咱们再细聊。” 几人家都在汴京,往来方便,也无需过多寒暄。 县试放榜后,报喜的衙役会直接登门告知喜讯,若是心急想早些知道结果,也可亲自前往看榜。 送走长枫,荣显心中的一件小事也落了地,便陪著家人一同登上了马车。 回到伯爵府,荣显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温热的洗澡水褪去了一身疲惫,换上一身宽鬆的淡青锦袍,只觉得浑身舒畅,连精神都清爽了许多。 县试已然结束,无论结果如何,都已是过去式。 他坐在窗边,心中盘算著,府试转眼便至,他需得趁著这段时间,再好好梳理一番经义策论,查漏补缺,为下一场考试做好万全准备。 春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深知荣显今日辛苦,却半句未问考试情况,隨即蹲下身,轻轻將他的脚抱在怀中,用温热的手掌缓缓揉按起来。 “痒!” 刚揉了没两下,荣显便忍不住缩了缩腿,把脚抽了回来。 春梅的手劲太小,指尖划过脚底板时,带著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他实在有些受不住。 春梅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微红道:“公子,那奴婢再用些力?” 荣显看著她娇俏模样,也笑了:“不必了,这般就好,只是我怕痒罢了。” 窗外春风正好,屋內暖意融融——上炕来! = 皇宫垂拱殿內,檀香裊裊,氤氳著沉静肃穆的气息。 赵禎身著明黄常服,端坐於御案之后,手中捏著一份工部呈递的奏摺,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奏摺边缘摩挲。 殿外春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欞洒入,映得他脸上的倦意愈发清晰。 “光学电台还没搭建好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侍立在侧的张德义心中暗忖:官家近来对这光学电台之事,未免太过上心了些。 但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躬身稟报导:“回官家,搭建瞭望塔本不算难事,漕运沿线就地取材,松木、杉木易得,工部也已调集了足够的木工、杂役,按先前说的高过树木即可的標准,单座塔几日便能成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木材需做防腐处理,要用上桐油、石灰反覆涂刷晾晒,少说也得两个多月才能干透;再者,沿线选址、定间距、测视线,哪一样都不能含糊,必须確保塔塔相望、信號无遮,工部正趁这空当逐项落实,实在急不得。” “罢了。”赵禎轻嘆一声,將奏摺放回案上,指尖揉了揉眉心。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急迫了,可一想到荣显当初在御书房描绘的景象,他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 那是一种对天下全然掌控的底气,是歷代帝王都梦寐以求的格局,於他而言,实在是致命的诱惑。 思绪流转间,他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张德义:“荣二郎前些日子是不是去参加开封县试了?如今名次该出来了吧?” 张德义心思活络,立刻躬身回道:“回官家,县试已毕,明日才是放榜之日。不过按惯例,儒学署今日便该核定好名次了,若官家急於知晓,奴婢这就差人去问问?” “不用!”赵禎话音刚落,便乾脆利落地拒绝了,语气带著几分帝王的矜重。 他身为天子,若为一介考生的名次特意派人打听,未免失了体面。 张德义不敢多言,默默退回到殿角,垂手侍立,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檐角风铃轻响。 谁知过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赵禎忽然抬眼,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却又难掩好奇:“还是问问吧,悄悄问,別声张。” 张德义:“————” 他心里暗自腹誹:官家这反覆无常的性子,可不就是搁这遛人呢? 但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快步退出垂拱殿。 门外早有小內侍候著,他低声叮嘱几句,让其速去儒学署打探,务必隱秘行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小內侍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中捏著一张摺叠的小纸条。 张德义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隨即轻手轻脚地走回垂拱殿,將纸条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第248章 放榜 第248章 放榜 赵禎早已等得有些心焦,见纸条送来,立刻伸手拿起,展开一看。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温和的眼眸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挑眉道:“竟是倒考得这般好?” “荣二郎向来苦读,听闻他闭门研学两年,日夜不輟。”张德义在一旁附和著笑道,心中却也暗赞荣显爭气。 毕竟是官家暗中留意的人,这般才情,倒也不负期许。 赵禎缓缓点头,如此一来,他的一些安排就算浪费了。 他先前之赐下“同进士出身”的名额,便是怕荣显科举之路不顺,届时也好有个兜底的章程。 可如今看来,他倒是多虑了,荣显是真心读进去了。 —— 汴京二月,春和景明。 暖风拂过伯爵府的朱红院墙,將庭院里新抽芽的柳枝吹得轻摇,正厅檐下悬掛的两盏朱红宫灯隨风晃动,映得洒过清水的青石板路水光粼粼。 府內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案几上摆著新彻的雨前茶与精致茶点,处处透著几分暗藏的喜庆今日是县试放榜的日子。 天光大亮时,荣显本与齐衡约好一同去县儒学署看榜,谁知齐国公府一早便派人来传话说“府中另有安排,不便出行”,这桩约定便只能搁置。 自县试结束后,他便再没见过齐衡,也不知这位小公爷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心中虽有掛念,却也不好过多打探。 索性便不出门了,荣显与父亲、母亲、妹妹一同守在花厅里,围坐品茶閒谈。 春日新茶清冽回甘,配上几碟松子、杏仁,氛围倒也愜意。 “二哥哥,不如派人去学署那边探探消息?”荣飞燕捧著茶盏,一双杏眼满是期待。 她记得母亲一早便想安排人去,只是被荣显拦了下来。 “不必。”荣显指尖捏著一串饱满的青提,悠哉悠哉地扔进口中,神色淡然,”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科举本就有天意与人力,急也无用。” 荣飞燕闻言,便不再多言。 自打荣显凭藉几篇好词在汴京士人圈名声大噪后,她对二哥哥便多了几分莫名的崇拜,心里虽盼著喜讯,却也信他有这份稳得住的底气。 荣飞燕也连连点头,捧著点心小口吃著,目光时不时落在荣显身上,满是信赖。 正说著,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锣鼓声混著高声贺喜,穿透力极强,连花厅里都听得一清二楚:“鐺!恭喜贺喜!贵府少爷才学出眾,此番中第实至名归,愿后续府试、解试再传捷报!” “这是哪家的喜报?”张初翠放下茶盏,满脸诧异。 伯爵府所在的街巷皆是勛贵府邸,不是国公府便是侯门,近来也没听说哪家有子弟参加县试,怎么突然就有报喜声传来? “去问问!”荣显冲身旁的小廝石头吩咐了一句。 石头应声大步流星往外跑,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地回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神色,报信道:“回少爷、大娘子,是令国公府的苏三少爷,苏彦昭少爷中了!” 苏彦昭?! 满座皆惊,你看我我看你,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那位令国公府的三郎,素来以不学无术闻名,终日流连勾栏瓦舍,竟也能通过县试,这可真是天大的奇闻。 这下张初翠彻底坐不住了,起身在花厅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懊悔:“早知道该让下人去探探的,那苏彦昭是什么成色,咱们还不清楚?他都能中,咱们显儿若是没中,岂不是要被街坊邻里笑话死?” 只是见荣显始终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急躁,张初翠也只能按捺住满心焦灼,自光却频频瞟向府门方向,连庭院里的雀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可日头渐渐升高,辰时都过了大半,府外依旧静悄悄的,连半点报喜的动静都没有。 这下,连荣显心底那点篤定也开始动摇,悄然生出几分慌促来。 他清楚记得,汴京县试向来是辰时初刻放榜,报喜人领了金花榜子后,骑马或步行分赴各考生家中。 哪怕是远些的街巷,一个时辰也该传到了,更何况伯爵府地处京中核心地段,案首的喜报按理说该是最早送到的才是。 “显儿,要不还是————让人去学署探探?”荣自珍也按捺不住了,放下茶盏,语气带著试探。 “不用。”荣显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捏著青提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啪”的一声,饱满的果肉被挤得汁水四溅,顺著指缝滴落在锦袍上。 难不成,真的落榜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他反覆回想考试时的情形,经义作答中规中矩,策论更是紧扣时政,务实可行,怎么会落榜? 心底不免泛起几分失落与茫然。 可转念一想,科举本就有变数,此番不成,下次再考便是,倒也不至於怨懟。 春梅忙取来乾净的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指尖的汁水,动作轻柔,眸子中却飞快闪过一丝担忧,轻声道:“少爷,莫急。” 又耐著性子等了半个时辰,日头已过巳时半刻,府外依旧静得能听见风吹柳叶的轻响,连过往的马蹄声都带著几分疏离。 这下,荣显彻底死心了。 按汴京惯例,县试报喜从不会拖到已时之后,这般光景,多半是榜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语气平静却难掩一丝悵然:“罢了,不用等了。辰时过了,便已是定数,再等也是无益。” “不应该啊!”荣飞燕惊得下意识张大了嘴,忘了顾及仪態。 二哥哥那般才思,怎么会折在一个小小的县试上?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张初翠与荣自珍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盛满了担忧。 儿子的才情他们最清楚,若连县试都未中,要么是遇上了不公,要么便是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岔子。 “显儿,要不我进宫————”荣自珍话未说完,“父亲!”“父亲!”荣显与荣飞燕同时开口打断。 荣显先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妹妹,才转向父亲,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父亲不必如此。科举本就是各凭真才实学,我没中,只能说明有人比我更刻苦、更对考官胃口,下次再考便是,不必兴师动眾。” “可是————”张初翠拉著荣显的手,指尖微凉,满眼心疼,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知道儿子嘴上说得洒脱,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第249章 大娘子说的对 第249章 大娘子说的对 就在这时,小廝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雀跃,高声稟报导:“少爷!府门外热闹起来了!锣鼓声、人声都往这边来呢,许是有消息了! ” 荣显闻言,心中一动,起身走到廊下望去,果然,街上隱约传来阵阵锣鼓声与人群的喧譁,声势渐渐逼近。 可转念一想,他又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我这是想什么呢,哪有已时才送榜的道理,散了吧,我先回书房读书了————” 话还未说完,便见管家神色匆匆地从大门外赶来,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一路小跑著喊道:“少爷!中了!中了!您是县试案首!方才街上传得沸沸扬扬,儒学署的送匾队伍已经过了两条街,转眼就到府门前了!” 话音刚落,府门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震天的锣鼓声,越来越近,震得廊下的风铃都轻轻晃动。 荣显彻底怔住了,脸上的淡然瞬间被愕然取代,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哗啦! 荣自珍与张初翠惊喜交加,起身时动作太急,竟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杌凳。 也顾不上收拾,连忙抓著追问,语气中满是不敢置信:“可是当真?打听清楚了?莫要搞错了人家!” “千真万確!”荣福连连点头,喘著粗气道,“小的在门口听得明明白白,学署的吏员都喊著伯爵府荣显少爷高中案首”呢!送匾的队伍都快到巷口了!” 荣飞燕眉眼瞬间染上喜色,快步走到荣显身边,屈膝笑道:“恭喜二哥哥,贺喜二哥哥!我就知道,二哥哥定能拔得头筹!” “快快快,隨我去迎接!”荣自珍满面红光,连忙吩咐下人整理衣袍,自己也抬手理了理外衣,全家人簇拥著荣显,快步往府门走去。 伯爵府顿时热闹起来,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春梅跟在荣显身后,眼角泛著盈盈水光,亦步亦趋,脸上满是欣喜。 府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邻里,送匾队伍的锣鼓声震耳欲聋。 荣显站在府门前,望著那队缓缓走来的仪仗,心中虽无过多狂喜,却也生出几分意气。 府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不多时,一队仪仗便缓缓驶入伯爵府所在的街巷,瞬间吸引了所有邻里的目光。 为首的是县儒学教授周先生,年约五旬,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带,步履稳健,自带几分儒雅庄重之气。 身后跟著两名青袍束带的学官,神色肃穆,亦步亦趋。 再往后,四名吏员抬著一方用红绸紧紧裹著的匾额,两侧繫著鎏金彩球,行走间微微晃动,更显隆重。 队伍末尾,几名杂役捧著笔墨纸砚等贺礼,锣鼓手在前开路,鼓声咚咚作响,震得街巷都似在微微颤动,引得围观者纷纷踮足张望,低声讚嘆不绝。 “伯爵府荣显荣公子,高中县试案首,儒学署特来送匾!”一名吏员上前一步,高声通报,声音洪亮如钟,传遍街巷。 这送匾仪式本是汴京特有,大周县试乃科举第一关,儒学署既是地方最高教育机构,也代表著儒学正统。 案首作为县试魁首,是儒学培养出的“最优生”,儒学署亲自送匾,不仅是表彰考生,更是彰显教化成果、强化士大夫阶层认同的重要仪式。 这般规格,远比考生自取荣耀得多,既体现了对人才的重视,也让科举荣誉更具权威性。 京师重地的礼制,不同於地方。 荣自珍连忙率全家上前相迎,对著周先生拱手笑道:“有劳周先生与诸位亲自登门,犬子能得此殊荣,全赖先生们教诲有方,儒学署栽培之恩,荣家没齿难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先生抚须含笑,语气恳切:“伯爷客气了。荣公子才思敏捷,经义功底扎实,策论中均赋税、兴水利”之策,切中县治要害,实为难得的务实之才,案首之位,实至名归。此匾额乃儒学署定製,特送来为伯爵府增辉,也为公子贺喜。”说罢,他抬手示意吏员揭开红绸。 红绸缓缓滑落,一方黑漆描金的匾额赫然显露——“案首”二字用鎏金书写,笔画饱满道劲,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匾额四周雕刻著缠枝莲纹与祥云图案,线条流畅细腻,边角处还镶嵌著小巧的珍珠,精致非凡。 围观的邻里与闻讯赶来的亲友纷纷发出惊嘆,低声称讚匾额的考究,更赞荣显年少有为。 这可是实打实的官方背书,若是寒门子弟,仅凭这块匾额便能名声大噪,往后科考、交友都能顺遂不少。 毕竟案首的荣耀独一份,后续的府试、解试可再没有这般隆重的表彰了。 荣显上前一步,对著三位学官深深一揖,声音清朗恭谨:“晚辈荣显,多谢诸位先生抬爱。此份荣誉,既是鼓励,亦是鞭策,晚辈愧领了。” 周先生连忙扶起他,目光中满是讚许:“公子不必谦逊。你答卷中文为载道之器,友为成仁之资”一句,立意高远,文采斐然;策论中限豪强兼併、设常平仓”之见,贴合民生,拿来便可施行,实为儒者本色。往后继续精进,前途不可限量。” 说罢,他让学官递上金花榜子,“此乃县试中第凭证,公子需在三日內携带此榜前往儒学署备案,领取府试解牒,切勿耽搁。” 荣显恭敬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荣自珍笑著上前,动作流畅自然,一个钱袋塞进了周先生手中,这可把周先生搞蒙了。 他是为了这喜钱才亲自来的吗?未免——他有些哭笑不得。 偏偏张初翠一副理所应当模样,“拿著拿著,寻常人家也要发喜钱,沾沾喜气。” “张大娘子说的对。”周先生从善如流,无奈收了起来。 他这么大年纪了,送了不少牌匾,喜钱还是头一次收到。 眾人簇拥著学官们进屋落座,侍女奉上刚沏好的雨前茶。 周先生与李学官又对荣显一番勉励,细细叮嘱他备战府试的注意事项,从经义解读到策论技巧,无一不谈。 荣显凝神倾听,一一谦逊应答,言语间条理清晰,进退有度,更让学官们暗暗讚许。 第250章 呕血 第250章 呕血 寒暄片刻后,周先生忽然面露歉意,说道:“伯爷,大娘子,今日放榜时出了些乱子,倒是累诸位久等了。” “哦?不知出了何等乱子?”荣显与荣自珍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嗨!”周先生苦笑一声,摇头嘆道,“今年县试,凡是用西崑体、太学体作答的考生,一律不予录取。消息一出,那些多年钻研这两种文风的学子们顿时炸了锅,在学署外聚眾闹事,耽搁了放榜与报喜的时辰,实在对不住。” “啊!”荣飞燕大吃一惊,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西崑体讲究辞藻华丽、堆砌典故,太学体则刻意追求怪诞晦涩、故作高深。 这两种文风在科举中盛行已久,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只为钻研这些炫技笔法。 如今一朝被废,多年心血付诸东流,难怪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反倒是荣显恍然顿悟,脸上並无过多惊讶一他早知道王安石力主科举改革,扭转浮华文风,只是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连县试都已开始推行。 “那————没出什么大事吧?”张初翠关切地问道。 “大事倒还没有,只是场面有些难控。”周先生神色复杂,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学子们得知这是王安石王大人的諫言,竟直接聚眾去宫门堵人了!” “什么?!”满座皆惊,荣自珍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案上,茶水四溅,“他们怎敢如此?” 正说著,承砚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压低声音稟报导:“公子,外头出大事了!听说————听说王大人在宫门外跟学子们爭执起来,当场气呕血了两个学子!” 荣飞燕闻言,心中莫名一动—一这话怎么听著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张初翠则直接撇了撇嘴,嘴角一抽:“莫不是你打听错了?王大人最不善言辞,当初被显儿懟得当场呕血,怎么会跟人爭执?” “咳咳咳!”荣自珍连忙咳嗽几声,狠狠瞪了张初翠一眼,示意她莫要乱说话。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说自家儿子衝撞大臣,成何体统? 张初翠撇了撇嘴,嘟囔道:“我说的是实话嘛。” 要是王安石会吵架,也不会被显儿懟的呕血,可见是个骂不过別人的。 闻听此事,周先生哪里还坐得住,连忙起身告辞:“伯爷、大娘子,此事关乎重大,老夫需赶紧去宫门附近看看情况,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带著学官们匆匆离去,连贺礼都忘了多交代。 等人走后,荣显忍不住喃喃自语:“王大人竟这般刚?” 他记得欧阳修当年改革科举时,也遭学子围堵,却只是耐心讲道理,从未闹到这般地步。 王安石倒好,直接与学子爭执,还气呕了人,这份烈性,实在让人意外。 心中虽有诧异,却也担心王安石的安危,荣显当即吩咐:“石头,你带人去宫门附近盯著,若有异动,务必设法护住王大人;承砚,你速去王家报信,告知此事,让他们早做准备。 “是!”两人齐声应道,快步跑了出去。 荣自珍无心再管外边的事,命人將“案首”匾额郑重悬掛在正厅横樑之下。 鎏金的字跡在天光下流光溢彩,映得满室生辉,也映得全家人的笑容格外灿烂。 荣显站在匾额下,望著那两个沉甸甸的“案首”,心中並无过多狂喜,只觉得这是对自己多年苦读的一份回馈。 他深知,县试案首只是起点,接下来的府试、解试,竞爭只会更激烈。 但此刻,望著家人欣慰的笑容,感受著满府的喜庆氛围,他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意气。 这仕途第一关,他算是稳稳地踏过去了。 皇宫荣福宫的暖阁里,薰香裊裊缠著窗欞,荣飞鳶斜倚在铺著软垫的楠木榻上,一身石榴红撒花宫装衬得孕態丰腴。 她手抚著隆起的小腹,目光却频频往殿门外瞟,那眼神里藏著几分按捺不住的牵掛,连指尖都下意识绞著膝上的素色绢帕。 大周祖制森严,后宫不得干预科举,便是贵妃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 她从不敢让宫人內侍打听兄弟科考之事,只敢借著“家事”迂迴行事。 一早便遣了陪嫁的张嬤嬤,趁出宫採买宫份之物的由头,给娘家带了封简信,信上只寥寥数字:“盼二郎捷报,家中安好勿念”,只求嬤嬤能借著回稟家事的名义,捎回些准信。 这般不动声色的安排,既稳妥又不惹眼,也难怪官家素来赞她安分识礼,对荣家多了几分恩宠。 “娘娘,您莫要这般掛心。” 身旁的女官见她眉峰微蹙,忙上前递过一盏温热的茶汤,柔声劝道,“二郎才名满汴京,想是信手拈来,便是不济,还有官家亲许的同进士出身托底,断不会差的。您如今怀著龙裔,心绪浮动对身子不利呢。” 荣飞鳶闻言,自知失了分寸,忙深吸几口气,將心头的焦灼往下压了压,指尖鬆开绢帕,勉强牵起一抹浅笑:“你说的是,是我太沉不住气了。” 话虽如此,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门口飘了飘。 正说著,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似平日宫人往来的利落,倒带著几分仓促。 荣飞鳶抬眼望去,只见张嬤嬤轻手轻脚地掀帘而入,脸上神色复杂,额角还沾著些微汗渍。 “你怎么回来了?”荣飞鳶心头一跳,微微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她遣嬤嬤出宫不过半个时辰,便是走得最快,估摸著也刚到宫门,採买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张嬤嬤快步上前,屈膝施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出不去了。宫里各偏门、採买的小门,全被科举学子堵得严严实实,乌泱泱跪了一片,连路都没法走。” 她想起宫外的阵仗,仍心有余悸,“奴婢们刚到近前,就见学子们群情激昂,怕被缠上惹出是非,只好赶紧回来了。” “竟有此事?”荣飞鳶惊得坐直了身子,腹中胎儿似也感受到她的异动,轻轻踢了一下。 她活这么大,歷朝歷代的典故听了不少,却从未听闻有学子敢堵宫门的先例,未免有些大胆,一时竟有些怔忡。 第251章 祭祖 第251章 祭祖 “娘娘莫急,奴婢这就去打听究竟是何缘由。”嬤嬤反应极快,当即躬身请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荣飞鳶望著她的背影,心头越发沉甸甸的。 本想借著嬤嬤出宫探个消息,如今倒好,消息没著没落,反而横生了这桩变故。 她按了按小腹,正要闭目平復心绪,却见廊下女官引著一位內侍进来,那內侍腰间繫著弯纹牌,一看便是皇后宫中的人。 內侍进门先敛衽躬身,行过標准的宫礼,才恭声回稟:“回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惦记您的心事,知道荣二郎今岁赴考,昨儿便特意吩咐奴婢,今天往礼部打探讯息,这会儿特来向娘娘回话。” 荣飞鳶闻言,忙敛了神色,指尖却不自觉地又攥紧了绢帕,將那素色料子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臣妾原是不敢劳动皇后娘娘的。兄弟赴考,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怎好因这点私念,扰了娘娘清寧。” 她说著,抬眼望向那內侍,目光里藏著难掩的急切,却又强压著不失了体面,只温声追问道:“不知————不知皇后娘娘那边,可有传来什么准信儿?”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內侍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高声回道,“荣二郎此次考试,拔得县案首的头筹!” 话音刚落,暖阁里的宫人、女官们顿时齐齐躬身贺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一时间,满殿的喜气驱散了方才的焦灼,连薰香都似添了几分甜意。 荣飞鳶脸上的端庄终於绷不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喜色,连带著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赏!都赏!” 她抬手示意,身旁的掌事宫女立刻上前,將早已备好的赏钱塞到內侍手中。 內侍谢了赏,又想起皇后的叮嘱,忙补充道:“娘娘,皇后娘娘还特意吩咐,让您莫要再安排人出宫了。宫外学子堵门之事,官家已然知晓,已派王大人前去安抚处置,您只管安心静养便是。” “有劳皇后娘娘掛心。”荣飞鳶含笑点头,眼底的焦灼彻底散去,只剩下为人姐的欣慰。 內侍告退后,暖阁里的喜气更盛,宫人们忙著传信、备些爽口的点心,连空气里都飘著轻快的暖意。 荣飞鳶轻轻抚著小腹,嘴角噙著浅笑一弟弟得中案首,既是荣家的荣光,也了了她一桩心头大事,往后便能更安心地静养待產了。 盛家寿安堂的暖阁里,薰香混著新彻的茶香,王若弗刚得了荣府的消息,顿时拍著大腿笑出声,嗓门亮几分:“姑爷院试妥了!这案首都拿下了,往后还不是平步青云。” 这话一出,一旁侍立的华兰顿时红霞满面,指尖绞著裙裾,连耳尖都透著粉晕,羞得不敢抬头。 盛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盏,嗔怪地瞪了王若弗一眼,眼角却带著笑意:“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孩子们还没成亲呢,瞎喊什么姑爷,平白让人笑话。” 王若弗咧嘴一笑,却依旧难掩喜色。 老太太呷了口茶,慢悠悠提点道:“汴京不比地方,儒学署的匾额都亲自送到伯爵府了,可不是闹著玩的,难不成还能让荣二郎再重新考一次?” 闻言,王若弗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又拔高了几度:“那岂不是说————” 满屋子的丫鬟僕妇都跟著笑,暖阁里一派喜气洋洋。 .. 与此同时,承恩富昌伯爵府更是热闹得如同过年。 荣显一举拿下县试案首,这可是荣家近年最风光的大事。 汴京城里的规矩,学官亲自送匾上门,便是默认了考生的才学,后续两试只要不出大岔子,中榜基本十拿九稳,这可是实打实的体面。 荣自珍当即吩咐管家:“开祠堂!换吉服!我要去给老祖宗报喜!” 大周人向来敬重祖先,好事要稟,图个活人舒心;坏事要告,盼著祖宗保佑,这般下来,底下的老祖宗倒像是最忙碌的人。 祠堂里早已收拾得乾乾净净,正中供桌上摆著歷代祖先的牌位,檀香裊裊升起,烛火跳跃。 张初翠带著荣飞燕,特意换上了月白色的素雅襦裙,鬢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两人规规矩矩地站在祠堂西侧,垂眸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喧譁。 高中的荣显身著崭新的青布儒衫,头戴小方帽,眉目间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因祠堂的肃穆氛围,多了几分恭谨。 他在父母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对著祖先牌位躬身三拜,朗声道:“孙儿幸得案首,不负祖先庇佑、家族教诲,往后定当勤勉奋进,为家族爭光。” 话音落,他跪地叩首,动作虔诚。 待他拜完起身,张初翠便牵过荣飞燕的手,母女二人双手交叠於腰侧,微微躬身行了一福礼,心中默念“谢祖先庇佑”。 大周本就没有女子不得入祠堂的规矩,只是祭拜完毕,女眷们便需先行退出。 剩下的便是父子爷们议事,或是父教子,诸如后续的宴请安排、荣显的学业规划等事,都要在祠堂里商议定夺。 荣自珍向来不是拘泥於繁文縟节的人,再者他素来疼儿子,也管不住这越发有出息的荣显,平日里反倒常被孩子们叮嘱要稳重。 此刻他看著儿子,脸上笑开了花,直接问道:“邀请亲友的事,你可有章程?这般大的喜事,总该摆几桌宴席才是。” 荣显抿了抿唇,虽得了案首,却不愿太过张扬,沉吟道:“父亲,我觉得不如等府试、院试都考完了,若是能一路顺遂,到时候再大摆宴席,广邀亲友庆祝,岂不是更热闹,如今只是个县试案首,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好!就听你的!”荣自珍向来对儿子言听计从,当即拍板,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憧憬,“说得好!万一是个小三元呢?到时候咱们风风光光办一场,那才叫真正的阔气!” 说著,他神色一肃,从供桌东侧的竹篮里取出三枚铜钱。 那铜钱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还沾著常年香火薰陶出的暖意。 第252章 大凶 第252章 大凶 荣自珍双手合十,將铜钱紧紧攥在掌心,对著祖先牌位深深躬身一礼,才缓缓抬眼看向荣显,声音沉厚如钟:“今日,为父便教你这问卜告祖之礼,也为你后续的府试祈福。” 荣自珍鬆开掌心,將三枚铜钱轻轻置於供桌前的青石板上,目光扫过铜钱的正反面,沉声道:“此乃文王八卦之简易占法,铜钱有字的一面为阴,无字的素麵为阳,三枚落地,便知吉凶。” 这话是他当年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如今原封不动地教给儿子,语气里满是传承的郑重。 他指尖轻轻点著铜钱,一一解说:“你看,若是三枚皆为素麵,便是乾卦,为上上籤,主功名顺遂,祖先庇佑;两素一面有字,是离卦,主虽有小阻,终能成事;两字一素麵,是坎卦,主需防波折,当勤勉精进;若三枚皆有字,是坤卦,主时机未到,宜稳不宜急。” 说著,他便將铜钱拢回掌心,递到荣显面前:“你既高中案首,此番问下便是为府试祈福。若得乾、离二卦,便是吉兆;纵得坎卦,也无需忧心,不过是祖宗提醒你戒骄戒躁,不可大意。” 荣自珍说这话,也是提前打预防针—毕竟,自家这位老祖宗,向来是个“不听话”的,以往占下,难得有几次顺心。 荣显接过铜钱,指尖触到那光滑温润的触感,心中颇有感慨。 这小小的铜板,歷经数代传承,上面的每一道痕跡,都刻著古人对祖宗的深厚执念。 他依著父亲教的法子,先是对著祖先牌位,將后续要参加府试的心思一一稟明,说完便抬手將三枚铜钱拋了出去。 “噹啷一””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翻滚了几圈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大吉!” 还不等荣显看清,荣自珍已经凑了上去,看清铜钱的样子后,当即咧著嘴喜不自胜,连拍了几下大腿:“好!好!老祖宗这回可算听话了一次!” 他心中欣慰不已,只觉得儿子的前程定是一片光明。 荣显也走上前,见三枚铜钱皆是素麵朝天,正是上上乾卦,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只不过有些腹誹,荣自珍不亏一个被窝出来的,一个糊弄佛祖,一个编排祖宗。 父子二人问过功名,荣自珍便让荣显先下去歇著,毕竟今日一波三折,少年人也著实辛苦。 祠堂里只剩下荣自珍一人,他独自跪在蒲团上,望著面前的祖先牌位,脸上满是自豪。 荣家在他的执掌下,日子越过越红火,如今儿子又这般有出息,就算日后百年归老,到了地下,老祖宗们也该高看他一眼了。 想到这里,他咧嘴一笑,趁著这好兆头,又对著牌位说道:“老祖宗,还有一事要稟。我儿荣显的婚事,也请您老人家保佑,顺顺利利的。” 说著,他顺手將手中的铜钱拋了出去,“叮叮噹噹”几声后,三枚铜钱皆是有字的一面朝上坤卦,主时机未到。 荣自珍脸色一黑,心头骂了句:玛德!老祖宗又不听话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实在想不通,盛家姑娘知书达理,家世也般配,怎么就入不了老祖宗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说道:“我儿跟盛家婚事到底哪里不妥?还请祖宗慎重斟酌,这门亲事可是再好不过了。”说罢,又重新拋了一次。 叮叮噹噹的声响中,三枚铜钱这次竟全是素麵乾卦,大吉! 荣自珍一愣,隨即心中一喜。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奇了怪了,刚才问婚事是凶,再问又是吉,以前他也没少为这事占下,结果大多不如意,怎么今日反倒反覆了? 他心中一动,试探著问道:“我儿跟盛华兰的婚事,还请祖宗明示,是否顺当?” 铜钱落地,依旧是三枚素麵—大吉! “那我儿姻缘之事,不限定盛家,还请祖宗明示,是否顺遂?” 这次,三枚铜钱皆是有字朝上——大凶! 荣自珍摸了摸下巴,瞬间明白了:“確定了,老祖宗不是反对盛华兰,是反对別的什么!” 想到这里,他朗声道:“老祖宗,我儿身边的妾室,可是有碍他的姻缘与前程?还请祖宗明示!” 说完,他猛地將手中的铜钱拋了出去。 这一次,铜钱刚一落地,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竟飞一般地四散滚落,在祠堂的青石板上“叮叮噹噹”地乱滚。 荣自珍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追著一枚铜钱跑去。 不料那枚铜钱滴溜溜滚到祠堂门口,“咔噠”一声,竟顺著地砖的缝隙钻了进去,直直地立住了! 他瞬间呆住了,手指紧紧按在门框上,神色瞬间添了几分凝重。 他清楚地记得,父亲当年说过,若铜钱落地后有一枚或两枚立住不倒,便是异卦,比最凶的坤卦还要凶险。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多想,连忙蹲下身,在祠堂里四处寻找另外两枚铜钱,心中暗暗祈祷:可千万別再出什么岔子了———— . 晚膳时分。 荣家的花厅里烛火通明,却掩不住一丝莫名的凝滯。 满桌精致菜餚热气腾腾,荣自珍却没什么胃口,一双眼睛频频往荣显身后瞟。 那目光直直落在女使春梅身上,带著几分探究,几分凝重,看得春梅浑身发毛,连头都不敢抬。 张初翠瞧著不对劲,频频给荣自珍使眼色,荣飞燕也察觉了父亲的异常,放下筷子,满脸忧心。 令国公府声名狼藉的事,京城里谁不知道?如今荣自珍这般盯著儿子的女使,怎能不让人多想。 荣显自然也察觉到了父亲目光中的异样,那眼神算不上友善,倒像是在审视什么要紧物件。 他搁下碗筷,温声问道:“父亲,春梅可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若是她哪里做得不好,还请父亲明示。” “没有!”荣自珍忙否了,语气却透著几分欲言又止。 他不肯说,旁人也不好再追问,这顿饭便在这般不尷不尬的氛围里草草结束,每个人心里都压著块小石子。 回到桂馥斋,张初翠一进门便屏退了所有女使僕妇,待房门“咔噠”一声关好,她再也按捺不住,当即炸了锅。 “荣自珍!你给老娘说清楚!” 她柳眉倒竖,指著荣自珍的鼻子厉声质问,声音都带著颤,“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莫不是想学令国公府那档子腌臢事,我告诉你,绝对不行!你要是敢胡来,我跟你没完——” 第253章 妈耶 第253章 妈耶 荣自珍被她这劈头盖脸的指责骂得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 他连忙摆手:“大娘子误会了,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听不听!” 荣自珍只觉得心好累,好好一桩关乎儿子前程的事,怎么就扯到这上面了。 他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张初翠的手,將她按到榻上坐下,好声好气地劝了半天,又是倒茶又是顺气,总算让她肯静下心来听自己说话。 待他把今日祠堂问下、铜钱立住的异卦,以及祖宗似是警示妾室有碍的怪事一五一十说清,张初翠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与凝重。 “你是说————春梅这孩子,会碍著显儿的功名与姻缘?”她愣愣地看著荣自珍,声音都低了几分。 “正是。”荣自珍嘆了口气,眉头紧锁,“三枚铜钱尽数立住,这卦象太过古怪,也太过凶险,我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异兆。老祖宗定是在示警,不让显儿身边有妾室牵绊。” 两人对著坐了半晌,满室寂静,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突然,张初翠猛地一拍荣自珍的大腿,眼睛瞪得溜圆,高声道:“我不信!定是你家祖宗老眼昏花,判错了!不行,我得去问问我家祖宗!” 说著,她不顾荣自珍的阻拦,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踏出门去,青缎裙角翻飞,此刻竟带出几分破釜沉舟的雄赳赳气势。 可不过半个时辰,桂馥斋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张初翠跟蹌著冲了进来。 她鬢髮微散,原本梳得整齐的髮髻歪了半边,脸色都白得像纸,脚步慌乱得险些绊倒门槛。 “我的天尊菩萨呦!” 她一头扎进荣自珍怀里,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浓浓的不可思议,“老祖宗显灵了!我家祖宗居然跟你家老祖宗一个意思!我特意让人把祠堂里所有地砖缝隙都填上了,结果你猜怎么著?” 荣自珍连忙扶住她,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跟著慌了:“到底如何了?” 张初翠抬起头,神色古怪又复杂,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三枚铜板————居然顺著桌腿的弧度,硬生生依著立住了!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啊?”荣自珍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卜了半辈子的卦,这般匪夷所思的卦象,真是闻所未闻,这哪里是什么示警,简直是祖宗们合力敲警钟啊! 他当即凝声道:“快!明儿一早就把春梅打发出去,给她些银钱,让她寻个好人家。” “你当我傻啊!”张初翠缓过神来,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我后来又补问了一卦春梅留在显儿身边,是否有碍?老祖宗示兆,大吉!这孩子是个好的,无碍前程!” 荣自珍一愣,隨即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啊!还能这么问,他怎么就没想到这般周全的法子。 心头的巨石瞬间落地,彻底鬆了口气。 纳妾一事,对於大家庭来说至关重要,不仅是为了子嗣延绵,还有联姻结盟、平衡內宅的深意。 如今有了大娘子这法子,往后凡事多问问祖宗,既能趋吉避凶,又不耽误子嗣传承,再好不过。 只是这祖宗示警的事,也不可全然鬆懈,往后还需多留意才是。 砚堂院书房的暖炉燃著银丝炭,火苗舔著炉壁,烘得满室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浮著淡淡的. 沉香气息。 荣显身著素色锦袍,端坐於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捧著一本策论册子,眉头微蹙,细细琢磨著。 县试案首的荣光尚未褪去,府试的日子便已近在眼前。 汴京城里人才济济,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想著多啃几本书、多练几道题,方能稳操胜券。 书案上,一盏汝窑白瓷烛台燃著上好的蜜蜡,火焰稳定,映得书页上的字跡清晰可辨,烛台旁的锡制托盘里,还凝著少许晶莹的烛泪。 “去把那本《州县办学策汇编》拿来。”他头也未抬,声音清润,带著几分专注。 一旁侍立的春梅连忙应了声“是”,放下手中正在炮製的香。 那是她照著古方准备调和的安神香,想让少爷夜里苦读时能舒缓些疲惫。 她轻手轻脚起身,推开书房西侧的一扇小巧木门。 门后是间雅致的偏房,几排梨花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从经史子集到策论范文,应有尽有。 守在藏书处的女使早已提著一盏竹骨纱纸宫灯候著,见春梅进来,便將宫灯递了过去。 春梅接过宫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纱纸洒在书架上,目光快速扫过书目標籤,很快便在角落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州县办学策汇编》,抽出来时还特意留意了一下,避免碰乱了旁边的书籍。 从偏房出来,再回到书房,前后不到盏茶功夫。 荣显接过册子,指尖触到微凉的书页,抬头时恰好瞥见春梅站在一旁,眼神里带著几分忐忑不安。 他心中微动,放缓了语气,柔声宽慰道:“今日之事你不用多想,回头我便去问问母亲,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春梅闻言,眼眶微微一热。 她自然知道少爷说的是晚膳时伯爵爷频频打量她的事,那般情形著实让她提心弔胆了许久。 如今得了少爷的掛念与许诺,她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抿著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便又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小角落里,继续打理那些香料。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偶尔传来荣显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暖炉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隨著熟悉的说话声。 荣显抬眼望去,只见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张妈妈正掀帘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小丫鬟。 “母亲可是有什么吩咐?”他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相迎。 张妈妈笑著摆手,目光转向一旁的春梅,温声道:“二郎误会了,是来找春梅姑娘的。” 说罢,她示意身后的小丫鬟上前,那丫鬟手中捧著一个精致的红木描金小盒,小心翼翼地递到惊异不定的春梅面前。 “这是大娘子特意赏给姑娘的,”张妈妈笑道,“大娘子说,你伺候二郎尽心尽力,是个稳妥可靠的好孩子,往后继续好好服侍二郎,切莫懈怠。” 第254章 齐衡原委 第254章 齐衡原委 春梅彻底惊呆了,双手微微颤抖著,一时竟忘了去接。 她实在想不明白,今日之事明明稀里糊涂的,怎么到最后还莫名得了大娘子的赏赐? 她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荣显,见自家少爷微微頷首,示意她收下,这才定了定神,双手接过木盒。 对著张妈妈福了一礼,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谢大娘子赏,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少爷。” “好孩子,安心做事便是,不用多想旁的。” 张妈妈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转头冲荣显点了点头,“二郎安心苦读,大娘子特意吩咐了,让你莫要太过劳累,仔细伤了眼睛。我就不耽搁你了,先回去伺候著。” 送走张妈妈后,书房里又恢復了寧静。 荣显看著春梅捧著木盒,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柔声道:“这下该放心了?” 木盒里是只上好的玉鐲,质地温润,成色极佳。 春梅轻轻摩挲著鐲子,脸上满是稀罕之色。 闻言抬起头,衝著荣显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暖炉的热气、烛火的柔光,伴著淡淡的香气,砚堂院里一派岁月静好。 次日天刚蒙蒙亮,檐角的冰棱还凝著霜气。 盛长枫便带著贴身长隨,踩著青石板路上的薄霜进了忠勤伯爵府。 门房早已得了通传,不敢怠慢,引著人一路往正厅去。 厅內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 荣显身著月白暗纹锦袍,端坐於上首梨花木椅上,显然已等候多时。 “恭喜姐夫高中案首!此番府试拔得头筹,真是扬眉吐气。”长枫一进厅便朗声道贺。 他性子本就跳脱活络,比起长兄长柏的古板沉稳,更懂人情往来的分寸,一番话说得恳切又討喜,眼角眉梢都带著真心的笑意。 荣显起身相迎,脸上含著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入座:“一路寒风吹著,快坐暖一暖。” 话音刚落,侍立一旁的女使便端上一盏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瓷碗触手温润,氤氳的水汽裹著甜香漫开来,驱散了晨间的寒气。 长枫捧著汤碗抿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淌进腹中,舒服地喟了一声。 荣显见他神色雀跃,眼底藏不住的亮色,便笑著问道:“你这趟亲自跑一趟,想来此次府试也有好消息,名次究竟如何?” “比不得姐夫的案首风光,不过是侥倖上榜,混了个末等出身罢了。” 长枫嘴上说著谦虚话,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掌著腰间繫著的玉佩。 那是盛絃特意赏他的上等和田玉,显然名次远非“末等”那般普通,眉宇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忽想起此行的正事,他眼睛一亮,忙朝身后的长隨使了个眼色:“快把东西呈上来。” 长隨应声上前,手里捧著两个雕花木盒,盒面刻著缠枝莲纹样,打磨得光滑莹润,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伯爵府虽没大摆宴席庆祝,但祖母惦记著姐夫的喜事,特意让我送来贺礼,是她老人家珍藏多年的澄泥砚。” 长枫指了指第一个木盒,又神秘兮兮地拍了拍第二个,“至於这第二个,嘿嘿!姐夫一看便知。” 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惹得荣显哑然失笑。 荣显示意承砚接过木盒,先打开了第一个。 盒內铺著深红色绒布,嵌著一方澄泥砚,砚台通体莹润如脂,雕刻著栩栩如生的桂花枝,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桂花寓意“蟾宫折桂”,正是科举及第的吉兆,可见盛老太太的心意。 “替我多谢老太太厚爱,这份心意我好生收著。”荣显拿起砚台细细端详,手感温润细腻,確是上等佳品,心中暖意融融。 隨后他又打开第二个木盒,里面铺著浅粉色锦缎,放著一方素色软缎绢帕。 帕子上用银线绣著连理枝纹样,枝蔓缠绕,花开並蒂,针脚细密工整,透著几分女儿家的巧思与娇羞。 帕角处还绣著一个极小的“安”字,字跡娟秀清丽,正是华兰的手笔。 如今他与华兰的婚期已近在眼前,不过多久便要完婚,所以华兰胆子大了些,如今竟也敢借著绣活悄悄传情。 荣显心中一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也替我谢谢华兰妹妹,这帕子我好生收著。” “也替我谢谢华兰妹妹!”长枫学著荣显的语气打趣,故意拖长了语调,还挤了挤眼睛,模样滑稽得很。 “噗嗤!”一旁的承砚没憋住,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態。 荣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与长枫相处久了,这廝便越来越没个正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长枫啊,莫不是忘了,你自己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 长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麻”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如今也是待娶的年纪。 今日他这般取笑荣显,日后定要被加倍还回来,想想那场景,他便浑身不自在。 想到这里,他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襟危坐,飞快地转移话题:“对了,你可知齐小公爷此次县试的情况?” 荣显挑眉:“我也正有此疑问,小公爷文采出眾,诗词文章皆有可观之处,按理说不该落榜才是。” 见荣显好奇,长枫立马来了精神,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本来我也不清楚,还是小公爷私底下让不为给我递了话,说不能亲自来给你道喜,我追问之下才知道缘由。 “ 他轻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小公爷头回下场应试,竟不慎抄错了题目!你说这事儿闹的,这般因自身疏忽导致的落榜,平寧郡主何等爱脸面的人,自然觉得顏面无光,如今齐府上下都禁了这个话头,不许外人提及呢。” 原来如此。 荣显恍然大悟,抄错题算是科举中最低级的失误,但凡有点自尊心的学子都会觉得羞愧不已,更別说最重脸面的平寧郡主了。 他心中也颇为惋惜:“小公爷才学是有的,若是细心些,定然能过,真是可惜了。” “可不是嘛!太粗心了!”长枫连连附和,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考场中的奇闻异事,比如哪个考生紧张到晕场,哪个考生写跑了题。 荣显听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异色。 第255章 再得良种 第255章 再得良种 齐衡粗心大意或许是真的,但他总觉得,此事未必那般简单。 这事可能所有人都没有察觉,但他是知道的。 原著里,齐衡十三岁进入盛家私塾读书后,便一眼注意到了年仅九岁的明兰。 彼时的明兰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瘦瘦弱弱的。 齐衡竟觉得她像只漂亮乖巧的小胖松鼠,一见面便心生欢喜,忍不住时常逗弄她,还主动送食谱、花样子等小物件示好。 旁人只当是少年人觉得小丫头可爱,单纯喜欢逗弄罢了。 毕竟明兰年纪尚小,模样也算不上惊艷,谁也没往別处想。 可荣显却清楚,两人之间的情愫,便是从学堂里这份懵懂的初识好感开始慢慢延伸,而非歷经数年才骤然萌生。 就像青春期的孩子,喜欢扯心仪女孩的马尾辫,並非单纯觉得好玩,不过是想引起对方的注意罢了。 齐衡对明兰,大抵也是这般心思。 荣显暗自思忖,估摸是齐衡在考场之上,一时走神发痴,才会这般粗心,竟把题目都抄错了。 这心思自然不便对外人言说,荣显便岔开话题,说起了马上就要来临的府试后续事宜。 又问及长柏的情况,两人你来我往,聊得颇为投机。 两人正说著话,石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眼角眉梢带著急色。 待见正厅有客人,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对著荣显连连使眼色。 “怎么了?”荣显顾不得与长枫客套,心中一突。 莫不是陈夯出了岔子,或是漕运途中遇了麻烦。 直到瞥见石头手里紧紧攥著的木盒,他心头一动,哗啦一下站起身,嗓门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可是找到了?”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长枫一头雾水,只能好奇地看向石头手中的木盒。 石头激动得脸色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只高高举著木盒点头。 荣显也不责怪他失礼,快步上前接过木盒。 深吸一口气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神色先是一愣,隨即涌上难以掩饰的狂喜。 长枫也忍不住凑了上去,低头一看,只见木盒內摆著两个顏色各异的块茎,旁边还散落著些芝麻大小的种子。 其中一个块茎圆滚滚的,约莫拳头大小,外皮粗糙如细沙,呈浅褐底色带土黄纹路,上头布满凹陷的小坑,瞧著比寻常芋芳还要矮胖厚实。 另一个则是纺锤模样,表皮光滑些却带著细密纹路,顏色是鲜亮的赤红色,无坑洼,只零星布著几个浅色细点。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又是什么稀罕玩意?”长枫虽不认得,但见荣显这般失態,便知定是堪比之前花生的好东西,眼中满是艷羡。 “不过一点小玩意儿。”荣显强忍心头激动,故作淡然地说道。 他万万没想到漕帮这般给力,竟一下子寻来两种良种,甚至忍不住想,石鏗莫不是真派人远渡重洋去了北美? 长枫何等机灵,一看便知荣显是得了宝贝,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知道伯爵府接下来定要忙著试种这些珍稀种子,自己再留著反倒碍事。 便起身拱手道:“姐夫既有正事要忙,我便不打扰了,回头有好东西可別忘了我。” “好说。”荣显笑著点头,吩咐承砚送长枫出门。 等长枫一走,荣显再也绷不住沉稳,转身抓住石头的胳膊急切问道:“怎么来的?” 石头这才缓过劲,压著声音语速飞快地说:“我哥听您上次提过冰岛商人、 诺曼人,便专门让人去南洋打听,结果还真打听到了,这些东西都是重金委託异域商人求购来的。” 维京人?荣显心中瞭然。 冰岛的早期定居者,核心是那些逃离挪威王权压迫的诺斯人。 他们不满国王的统一集权与强制皈依基督教的政策,便携家眷、奴隶远徙冰岛,也被称作异教徒。 这群人天生与海洋为伴,渴望冒险且航海技艺超凡。 无罗盘的他们,竟能通过观察日月星辰、洋流变化,甚至鸟类迁徙、浮游生物分布来精准导航,在北大西洋的浓雾中穿梭自如。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成了欧洲最早的跨洋贸易族群,被称作“冰岛商人”。 他不过隨口一提,石鏗竟这般放在心上,还真带来了这般大的惊喜。 “还能再找到那伙异域商人吗?他们可有什么显眼特徵?”荣显眼中闪过几分急切,追问道。 “恐怕不行。”石头面露难色,“南洋人不允许外人过来,他们都是冒死来的,得了钱回家买地盖房子去了。” 什么盖房子,那叫城堡庄园,荣显哭笑不得。 他有些惋惜,要是能搭上线就好了,以后寻找东西也方便。 “还有什么吗?” 石头想了想,似乎也没了要紧事,忽的想到一个趣事:“还有件趣事,听那两个商人说,交易的冰岛商人,船上架著一口大锅,里面燉著肉和穀物,饿了就添点食材加水,瞧著那锅东西永远吃不完,也不用清洗。” “天爷啊,那该有多埋汰!”一旁的承砚听得咂舌,满脸难以置信。 “不懂別乱说。”荣显哭笑不得地解释,“维京人生活的冰岛气候严寒,木材稀缺,燃料尤为珍贵。这般反覆加热食用,既能节省燃料,况且他们常在外航海,食物不易保存,这般吃法也能避免浪费。” 承砚似懂非懂地咂了咂嘴,心里仍觉得难以想像。 如今再得土豆、红薯两种高產良种,荣显喜不自胜,当即说道:“走,隨我去暖棚!” 伯爵府的暖棚本是用来培育名贵花草的,如今早已被荣显改得面目全非。 除了保留原先的框架,其余部分皆用厚实木材与琉璃搭建而成。 既能挡风避雨,又能最大限度採光保暖,內里还砌了火墙调节温度。 荣显先去查看之前种下的玉米,只见玉米苗已长至半尺高。 茎秆纤细却挺拔,三四片真叶舒展健壮,叶片翠绿油亮,长势整齐旺盛,显然在暖棚里適应得极好。 隨后他目光扫过棚內其他地方,角落里还种著不少张初翠精心打理的花花草草,顿时头大不已,一摆手乾脆利落地说:“全都拔了!” 第256章 府试在即 第256章 府试在即 “啊?”眾人皆愕然,面面相覷。 承砚嘴角一抽,连忙上前提醒:“少爷,这些都是大娘子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名品,她平日里宝贝得紧,您这要是拔了————” “拔了便是,母亲不会有意见的。”荣显语气篤定,却还是吩咐婆子赶紧去內院告知张初翠,免得她不知情生了芥蒂。 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张初翠便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天爷呦!你这孩子,我在暖棚种点花草碍著谁了?非要跟这些花草过不去!这可是我特意买来的品种,养了大半年才活过来的————” 话还没说完,荣显便將手中的土豆递到她面前,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母亲您看,此乃异域良种,名为土豆,沙质土、砾石土皆可种活,耐旱耐贫瘠,无需精耕细作,亩產可达十石!” “什、什么?”张初翠的话戛然而止,双眼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著土豆,沙田那种不毛之地也能种粮食?还能亩產十石? 要知道,最肥沃的良田,稻麦轮作一年两熟,亩產也不过五六石,已是大周境內最高產量。 这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竟能在沙田亩產十石,莫不是仙种? 张初翠定了定神,再看看荣显认真的神色,当即一拍大腿:“拔!全都给我拔了!暖棚的地都腾出来,好好侍弄这些仙种!” 话音刚落,下人们便立马忙活起来,小心翼翼地將花草移栽別处,动作麻利地清理暖棚。 不仅如此,张初翠还特意吩咐,让签了死契的可靠下人轮流守在暖棚外,严禁任何人靠近窥探。 这可是能让伯爵府粮食满仓的宝贝,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暖棚外顿时围了一圈人,架势虽显夸张,却也足见张初翠对这新作物的重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春寒未褪,料峭风里还带著几分凉意,日子却在檐角的残雪消融中悄然滑过。 . 令国公府二房的三娘子,近来倒是常往伯爵府跑,只为寻张初翠说些体己话,避一避府里的是非纷扰。 这日更是热闹,她与平寧郡主、吴大娘子竟联袂而来,倒让原本清雅的庭院添了许多烟火气。 此时府中暖房催开的牡丹正艷,粉白的花瓣带著晨露,嫣红的花盏缀满花架,暖风拂过,清雅的花香漫了满院,恰是赏春閒谈的好景致。 张初翠身著石青色暗纹罗裙,裙摆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衬得身姿端方嫻雅。 她迎著平寧郡主款步上前,敛衽见礼:“郡主大驾光临,倒是让寒舍蓬毕生辉。” “那还不请我进去坐坐,小心我不替你家忙活了。” 平寧郡主今日前来,並非单纯赏春,实则是为了下月大婚的婚前礼节事宜。 眼看婚期只剩一个来月,两家走动愈发勤快,诸多细节都要逐一敲定。 如初一、十五互送节物的品类需斟酌,羊酒的成色、头面的镶宝档次,既要合规矩又要显体面。 迎亲的仪仗也得匹配双方家世,旗锣伞扇的数量、隨从的品级都不能含糊。 两人说著话走进庭院,见吴大娘子正倚著朱红栏杆赏玩牡丹。 见她们来了,便笑著上前:“这牡丹开得真好,倒比我家暖房里的早了几日。 “ 张初翠语气热络:“可不是嘛!特意让花匠用暖炉催了半个月,就盼著趁这好景致,请诸位郡主跟妹妹来坐坐,沾沾花香喜气。” 话音刚落,萧明姝便携著女使匆匆赶来,青绿色的罗裙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只是眉宇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她快步上前,敛衽行礼:“郡主娘娘安,张大娘子安,吴大娘子安。” 平寧郡主抬眼打量著她,见她面生得很,便凑到张初翠身旁,压低声音狐疑道:“这是?” 张初翠笑著解释:“这是令国公府二房的三娘子萧明姝,性子喜静,平日里不常出门,郡主怕是没见过。” 萧明姝闻言,脸上更添了几分侷促。 她何止是不常出门,简直是不敢轻易踏出院门。 一来,她本是商贾之女,虽嫁入国公府,却总觉得身份上矮了一截。 二来,国公府內宅纷爭不断,外头关於她家的閒话从未断过,旁人一听她是令国公府的媳妇,眼神里便带著几分探究与轻视,私底下的指指点点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索性便极少出门,只在府中伴著笔墨针线,这般內敛的性子,反倒让府里的老太太颇为满意,赞她端庄嫻静。 平寧郡主听闻是令国公府的人,神色淡淡应了声“恩”,语气里的冷淡显而易见,转头便又与张初翠聊起了婚仪的细节。 四人围坐在花架下的圆桌旁,侍女奉上刚沏好的雨前茶,白瓷茶盏中,碧绿的茶叶舒展沉浮,水汽氤氳而上,模糊了眉眼间的神色。 閒谈间,话题不知不觉便绕到了两日后的开封府府试上。 张初翠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轻嘆一声:“昨儿夜里我起夜,见显儿屋內窗纸上还映著伏案的人影,问了才知,竟是琢磨策论到了三更天,劝他歇息片刻都不肯。” 吴大娘子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不是没法子嘛!谁让咱们汴京的府试最难?我家六郎前儿个回来抱怨,说今年开封府的考生竟破了三千之数,大半都是外来的才子。 尤其是蜀地来的那苏氏兄弟,听说经义、诗赋样样拔尖,连国子监的老先生都赞他们文章有风骨、见地不凡,这不是明晃晃来抢汴京子弟的活路嘛!” 眉山苏家兄弟的名声,近来在汴京的文人圈里已是小有名气,眾人都知晓他们是经翰林学士张方平举荐,才有了参加开封府解试的资格。 这事平寧郡主最是清楚,她抿了口温热的茶汤润了润喉,缓缓说道:“我听人说,张大人起初並不想举荐苏辙的,觉得他年纪尚轻,学识未必扎实。可后来见了他的县试文章,当即就改了主意,亲自提笔写了举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