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记》 第1章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我臥在公子萧鐸的窗边,距离他的臥榻有四五米之隔。 一个小帛枕。 一张薄薄的毯。 郢都的月光在夜里打在我身上,把我睫上的泪珠照得发亮,而我在他的地板上已经睡了小半年。 我想念故都镐京,也想念曾经住在桂殿兰宫,被人宠在手心里的日子。 从前被养得千般娇贵,如今於暗中攥著的却是一把利刃。 此刻,这把利刃被攥得发热,生烫。 我在等他回来。 好取他的狗命。 杀了他,为覆亡的宗周,为我被弒尽的亲族。 萧鐸无意於权位爭斗,自命为听竹公子,成日閒得要死,除了抚琴饮酒,钓蟹行猎,没什么大事,是夜他很早就回,带著些许的酒气。 利刃在掌心微微发著抖,我並没有等太久。 狗腿子拉开木纱门,萧鐸路过我时脚步一顿。 他身上是雨后竹林清冽的香,可他配不上这样的味道。 闭紧双眼不敢去瞧,那人頎长的影子遮住了月光,迟迟也不移开,我蜷著的身子被这影子悉数遮住。 我知道他正在凝视我,也知道凝视过后会发生什么。 果然,那修长似竹节般的手一把就掀飞了我护身的薄毯,长腿一跨,掀开我的裙袍,旋即便欺身上来。 他的身量八尺有余,单是一双腿就近六尺,他那么高大,我在他身下似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鸡仔。 他饮过酒后,必要拿我泄愤,我早已经习惯,只是虽已有过许多次,还是受不住那叩门攻伐的疼。 疼,疼出了我的眼泪来。 利刃在枕下藏著,我蛰伏著,咬牙忍受著,由著他摆弄。 后来不那么疼,不疼都变成了屈辱。 他咬我,把我脖颈与肩头都咬出血来,不止肩头,胸口也咬,咬他兴起时想要咬噬的每一处。 我知道萧鐸恨我,恨整个宗周王室。 我也一样,也一样恨他,恨整个郢都萧氏。 因而疼得掉眼泪,却不肯哭出声来,我才不会在仇家面前哭一声。不是因了他,大周就不会亡。 月色西斜时候,他总算消停了,消停了便臥在一旁。山间凝寂,別馆除了人,不曾养什么活物,唯有夜梟偶尔叫上几声,才打破是夜的岑寂。 他的喘息声在这岑寂之中显得尤其粗重,却並不说什么话。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並不知道,但在镐京为质多年,如今总算回来,话却远比从前少了。 我扯下裙袍,掩住了於痕累累的身子,从帛枕下悄然抽出匕首来,抽搭著朝他凑去,“鐸哥哥,你抱抱我。” 那人在喘息中嗤了一声,冷声冷气的,並不理会这声“鐸哥哥”。 是,我从镐京被抓来郢都的那一日,他就装作不认得我,不许我再像许久前那样亲昵地叫他“鐸哥哥”了。 月光把深色的木地板照得发亮,窗外的芭蕉在清风里摇曳出沙沙的声响。 我凑在他身旁,带著几分哭腔,“我疼。” 屈辱是真的屈辱,疼也是真的疼,萧鐸总说我是个犟种,至少在竹间別馆的这小半年,我从来没有向他示过弱。 他大约觉得有几分稀奇,眼锋虽还如寻常一样睨著我,只是冷冽之中夹杂了零星的柔和。 没有讥讽,也不算拒绝。 这柔和十分罕见,上一次见,还是半年前镐京宫变的那日。 我就是在这时候,將握紧的匕首疾疾横上了他颈间,匕首锋利,在月色下寒光一闪,什么话也不需说,横上去便划开他的皮肉,再穿透这层皮肉朝著他颈间的肌骨狠狠地切了下去。 这样的刺杀我已在脑中不知盘演了多少回,他从前在镐京为质时不知害过什么病,身量虽高八尺余,却总带著几分病態,素日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何况饮了酒又攻伐半夜,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我坚信必能一刀毙命,即便不能,也必叫他皮骨分离,血溅当场。 匕首是他自己的匕首,青铜的刀身两面近脊处,皆铸著凹凸不平的夔纹,这是殷商的夔纹翘首刀,是我父王曾赐给他的,寸铁寒芒,用来取他狗命正好。 我受够了被他囚在这望春台,夜夜被他摆弄的滋味,因而拼劲了毕生的气力要划破他的脖颈,切断他羞辱我时那总会上下滚动的喉管。 萧鐸“嘶”了一声,廊下值守的狗腿子就已將手按上了木纱门,“公子!” 可到底是我小瞧了他。 这么个病弱的人仍旧出手利落,將將划开他的脖颈,不过是电石火光间的工夫,还没有看清楚他怎么出的手,手上一麻,夔纹翘首刀就被远远地甩了出去。 我如往常一样拼命踹他,挠他,萧鐸也如往常一样翻身將我压下,牢牢地將双腕锁至头顶,不给我一点儿踹挠他的机会。 他睨著我,月色下那双丹凤眼阴冷阴冷的,似一头被触犯动怒的楚国狼,冒著危险骇人的光。 我最怕见到这样危险的光,这样的光一出现,就昭示著攻守异形,我输他贏,就意味著他要开始罚我了。 罚前,他问我,“脑子呢?” 我梗著头,瞪他,“被你吃了!” 嗐,就当是被狗吃了吧。 他恨得凝眉咬牙,掐著我的下頜,细长分明的指节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这半年我孜孜不倦地折腾,谋害他的方法有千百种,他罚我的方式也每回都不重样。 这一回,萧鐸把我拦腰吊了起来。 望春台有他喜欢的山间野趣,也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因此素日除了哑婢洒扫收拾,从不许旁人进来。 就譬如屋樑,屋樑不高,垂下来两条粗糲的麻绳,绳头拖在地上,他用时极为趁手,也十分熟练,轻易缚住了我。 我挣扎得像一条乱蹦的鱼,拼了命地叫囂,“放开我!放开我!放开!萧鐸!” 外头的狗腿子苍啷一下拔刀出鞘,眼看著忍不住就要闯进来了,“放肆!不得直呼公子名讳!” 惊起了荷塘稻田的蛙叫,惊醒了田庄农人养的鸡犬,我张牙舞爪地扑腾,“就叫!就叫!萧鐸!萧鐸!萧.......” 面前的人捏著我的嘴巴,十分轻巧地就把我的嘴巴捏开,捏成了一枚咸杬子,垂眸睨我,声音不高,“叫什么。” 叫声被迫止住,这条鱼还是被吊在了樑上,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一百八十日,亦是不曾杀死萧鐸的第一百八十日。 听著,不杀萧鐸,誓不为人。 第2章 天生犟种 別馆外稻田与荷塘的蛤蟆似突然睡醒了,开始咕呱咕呱地叫个不停。 夜宿荆山的夜梟不肯向蛤蟆认输,也爭先恐后地发出阵阵刺耳的尖鸣,引得不知名的野兽远远近近地嘶吼。 似更唱迭和,鼓吹喧闐,这岑寂的夜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萧鐸就在这此起彼伏的交响中扯下了我的袜子,轻笑了一声,暴露在外的小足就那么被他肆意打量著。 我极恶这样的眼光。 这目光就似打量自己的所有物,他还一向....... 一向把我当做只狸奴看待。 可恶。 狗腿子还守在廊下,没有命令就万不敢闯进这別馆的禁区,只敢隔著这道木纱门,摁著大刀恶声威胁,“王姬要还敢对公子不轨,末將可要拔刀闯进去了!” 这蠢狗腿,莫不是果真把他们公子当做了个病弱的公子。 那个看起来病弱的公子握住我的小足,慢条斯理地说话,“杀了我,可出得了这道门?” 面前的人颈间的血兀自流淌,染红了原本凝脂色的乾净袍领,他却连管都不管,由著血流,好似適才的刺杀不过是挠了一回痒痒,於他根本没什么要紧的。 我的小腿在空中晃荡,一双眉头拧得打成了结,有那么两汪水还在眼中悬著,然而瘪著嘴巴,不肯说一句软话。 那又怎么样,出得了要杀,出不了也要杀。 还杀。 必杀。 谁叫他利用我发动政变,顛覆了我大周的王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不死,那就要杀,这是稷氏子孙活著的使命。 此刻,別馆主人轻佻的指尖正捏著我的小足,在掌间肆意地把玩。 抚弄著足底,脚趾,还要钳起来细细地观赏。 耻辱,莫大的耻辱。 我,我很生气,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因而猛地踹他,可恨双手也一併被这绳索缚在腰间,不能去抓他的脸,否则,必將那张看起来祸国殃民的脸挠出十条血抓痕,再將他踹个鼻青脸肿不可。 好在衣袍俱全。 这是宗周的贰臣,楚国的叛贼,囿王十一年暮春的那场宫变是他这辈子永远都洗不清的污点,若定要数点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好处,那便是他仍旧把自己归为一个举止文雅的人。 虽然,他的內里与文雅毫无关係,不然望春台里见不得光的东西又怎么讲。 他不喜欢把什么都看个清楚分明,也从来不做那些粗鲁撕扯的事,因而人虽吊著,足也赤著,但最起码的脸面到底还有。 我这一双腿用尽力气,却没有一脚踹得出去。 他早料到我要干什么,因而早把我双足牢牢地扼住了。 他的手修长似竹,指节泛白有力,扼得我生疼不说,那高挺的鼻樑偏又离我极近,轻拍我的屁股有意奚弄,“狸奴,还当自己是王姬么?” 我的脸腾得一红。 他还是叫我狸奴,他总把我当成狸奴戏弄。 我是大周的王姬,他敢欺负我。 我死死地挣著,拽著,企图摆脱这绳索的束缚,挣得一双手腕生疼,红肿,失了知觉,然而绳索却无一点儿的鬆动。 身子在梁下打转,眼泪也在眸中翻滚,我开始哭,“萧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冷嗤一声,不以为意,“谁稀罕你原谅。” 唉,是夜,怎么就没能一刀切断他的脖颈呢。 噙在眼里的泪骨碌骨碌地往下滚,就似郢都这无穷无尽头的雨,由著眸中的雾气凝结成水,水团成泪,继而衝出眼眶,略过脸颊逕自吧嗒吧嗒地落下,穿透那一层薄薄的簟席,最后全都滴到望春台的木地板上。 我闭眼咬牙,萧鐸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他。 正如他不稀罕我的原谅,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他。 宗周稷氏与郢都萧氏互为不共戴天之敌,谁要是敢先替父辈原谅,谁就必定不得好死。 是夜別馆內外分外热闹,我的身子在梁下打转,不由自主,我也极恶不由自主,一切都不在掌控中的感觉。 那人不再理会我,抬步便回榻上,没有叫人来,一个人敷了金疮药,又取了帕子覆住了颈间的伤口。 他若是叫了人,今夜的刺杀必在天亮前传到郢都的楚太后耳朵里去。 我虽只见过楚太后一次,却知道她是个佛口蛇心的人。若要她知道了,必差人將我接进宫中往死里打不可。 月色一寸寸地西下,荷塘里的蛤蟆吵得人头疼,我在梁下头晕目眩,也不知被吊了多久,后来哭累了,迷迷糊糊地就要昏睡过去,这活祖宗不知怎么大发善心,竟解开绳索將我放了下来。 扑通一下摔得我头昏眼花,终究吊了许久早失去知觉了,胳膊腿儿的也都不怎么觉得疼了,只大口地喘著气,恍恍惚惚地听见那人开口说话,“还有什么花样,你儘管使出来。” 原先活蹦乱跳的人此时趴在地板上已几乎半死了,我被他磨得没了一点儿脾气,蜷著身子,瘪著嘴巴,做了个识时务的人,“没有了,没有花样了........” 那张近乎苍白的脸笑出来,十分好看又十分令人厌恶,“你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 萧鐸在宗周为质十五年,我出生时他就已经在了,他看著我长大,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我像条半死的鱼一样,打起精神问他,“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人薄唇一张,出口刻薄,“天生的犟种。” 没有人能用一两句话就把一个活著的人盖棺定论,楚公子萧鐸也不能。 犟种不犟种的我不清楚,但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服输,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直勾勾地瞪著他,“你才是犟种。” 那人不由地嗤笑,不去分辨到底谁才是犟种,只警告了一句,“消停些,还能多留你几日。” 这样的话我才不信。 今天没了脾气,脾气留在明天,等我歇上一口气,没有人能折断我的脊樑,摧毁我的意志。 我是大周最后一个王姬,大周已经完了,可我还不能完。 谁亡了大周,我就要谁死,哪怕要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要活著,要往死里折腾,只要我还能折腾,大周就仿佛还在,我的家人便也都还在,还能纵容一个骄纵放肆的昭昭。 是昭昭,是小九,不是什么任人奚弄轻贱的狸奴。 第3章 先生救我! 郢都又开始下雨。 萧鐸喜欢雨打芭蕉的声响,因而竹间別馆的木窗总是开著,我有些畏冷,他却不许我关。 真不知这有什么可听,连日的阴雨本就下得人心中忧闷,淒淒凉凉的音调,愈发使我想念四季分明的镐京了。 裹紧薄毯坐在木地板上,在郢都这一百八十余日,萧鐸將我藏著,从不许我见外人。 望春台幽静,少有什么光景可看。 每日不过是送蟹人,送笋人,和送莲人来。 萧鐸素爱吃蟹,蟹有什么好吃呢,未下锅时青黢黢的,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一双钳子高高举著,见谁夹谁。我跟著他吃了大半年,吃得印堂都发了青。 別馆除了人,唯一的活物就是飞奴了。(飞奴,古代信鸽的雅称。) 是日竹间別馆的飞奴从西边来,不知又送来了什么消息,扑棱著翅膀落到望春台外坏狗腿子手上,狗腿子取下竹管便匆匆离开,去呈送別馆主人。 萧鐸,原本字为“承君”,宫变回楚后忽而改为“弃之”,旁人都以为他放之弃之,再无意权力爭夺,只愿在这荆山之下做个行猎吃蟹的逍遥公子呢。 然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在暮春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萧鐸此人,野心极大,必正与什么人互通消息。 我討厌他们。 便是此刻,他正在前堂打著饮酒的幌子,不知在与他的狐朋狗友们商议什么见不得人的奸计。 丝竹管弦声响著,传到瞭望春台来。 好一些的狗腿子推开木纱门说话,“公子请王姬去前堂奉酒。” 可恶,从来都是旁人侍奉我,怎可我去侍奉旁人。 我咬牙切齿的,没什么好气,“我才不去!” 狗腿子低著头,斟酌著回话,“王姬不去,只怕公子要罚。” 唉,这倒是,萧鐸罚人,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杀他之前,还是先保住我自己的小命。 我灰溜溜地起身,鼓著气撑伞去前堂。 狗腿子引著我穿过庭院和长廊,再穿过一道道木纱门,虽已在別馆住了小半年,然成日被拘在望春台,仍旧摸不清楚別馆里的路数。 丝竹管弦声渐近,今天可真是个极好的日子啊,我在第三道木纱门外遇见一个人。 三十而立的年纪,一身烟青色的长袍儒雅似临风玉树,身上是我十分熟悉的木蜜香。面色冷凝,左臂搭著一件袍子,步履匆匆正往外走,看来与前堂的人不欢而散。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来,旁人可以不识,谢先生教我们五六年,决计也不会认错。 老天爷苛待我这么久,总算肯给我一点儿好顏色,谁能想到今日的筵席居然还有谢先生呢。 来不及想他怎会来郢都,只知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大救星,驀地就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先生!” 狗腿子本能地就要拦我,“王姬使不得.......今日宾客多,公子也就在前堂了.......” 管他去呢,天塌下来也得抓住我的大救星,有谢先生在,我可什么都不怕。 谢先生身上可真暖和啊,他的手顺势覆住我的后脑勺,叫了最亲近的名字,“小九。” 听得我鼻尖酸涩,心口堵得满满的,忍不住就要哭出来。 我在家中排行第九,自从国破,死的死,散的散,已有一百八十余日不曾有人这样温声地唤过我了。 我死死地抓著谢先生的衣袍,瘪著嘴,压著声,贴在谢先生胸口的一半脸压得扁扁的,眼巴巴地望他,“先生救我!” 谢先生长眉锁著,他看我时眼里总是斥著悲天悯人的神色,“你瘦成这样。” 唉,成日吃不饱,穿不暖,又睡不好,哪儿能不瘦呢。 但见到谢先生,人也就踏实了。 我赖著他,把他的衣袍抓出一层层深刻的褶皱,“先生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托萧鐸的福,我在郢都已经一日都忍不了了。 倒不如先跟著谢先生逃离狼窝,逃去申国外祖父家,找到大表哥,日后再想办法借申国的兵马杀回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之,人还要杀,要借力去杀。 我低声央他,“我要回镐京,先生能不能带我走?” 谢先生的话里夹著几分若有若无的嘆,细听却又没有了,“小九,你总会回去。” 到底还要等多久呢,谢先生不说一个確切的日子,终究是不能放心的,我已经油煎火燎的等不及了,因而急切切追问,“是什么时候呢?” 谢先生冲我温和地笑,“就快了。” 隔著几道木纱门,前堂的丝竹声益发清晰,夹杂著隱约的说笑,狗腿子垂目侧立,提醒著,“王姬快请吧,公子等急了,只怕不高兴。” 我的心砰砰跳著,赶紧问道,“就快了是什么时候?先生不快点儿,我会死的!” 谢先生笑,轻拍了我的脊背,“小九,我知道了。” 难怪先生说我瘦成这样,我在先生的轻拍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脊骨。 唉,家亡国破的人,到底也没有什么办法,唯一不过是央求谢先生了,“先生快点儿,求你了。” 耳听著丝竹声歇,有脚步声正朝著外头走来,狗腿子急得色变,一遍遍地催,“来人了,王姬快走,谢先生也快走吧。” 谢先生已为我披上袍子,將我裹得严严实实的,“郢都雨凉,照顾好自己。” 从前在镐京的公子们都说楚国四季如春,谁知道竟是这么个成日下雨的鬼地方。 如今只有谢先生心疼我,萧鐸不肯叫我过得舒坦一点儿,他自己每日吃蟹饮酒享尽清福,却从来都不给我添一件厚袍子穿。 脚步声迫近,木纱门一推,適才送信的坏狗腿已经冷著脸出来了,先是朝著谢先生低头施礼,转而眼锋朝我一扫,倒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只是催了一句,“宾客都等著呢,王姬再拖磨,末將可要如实稟了大公子。” 我掩紧了袍子,跟著好狗腿子往里走,一双眼睛却黏在了谢先生身上。 谢先生还立在原处,朝我温和地点头。 我从前便知道,哪怕天塌下来,大周的谢太傅也是我与宜鳩最信赖的人。 他总会救我出去,我也必定有法子杀了萧鐸,必定。 可惜这道木纱门一闔,便把谢先生远远地隔了出去,再看不见一点儿了。 第4章 当个狸奴,玩玩罢了 我目露凶光,警告狗腿子,“要敢在你们公子面前多嘴,我定割掉你的舌头!” 狗腿子低头垂目,“末將不敢,但求王姬能消停一些,王姬好,末將也好。” 裴少府总算是萧鐸身边不错的狗腿,我一向称他为好狗腿。 婢子备好了酒,正在最后一道木纱门外等我,见我来,递来酒樽便与狗腿子一同退下了。 萧鐸与他的狐朋狗友正在里头说话,我竖著耳朵,盼著能听到点儿什么有用的消息。 里头的人正在谈论风月,说哪里的山涧秀美,哪里的鱼蟹鲜肥,哪里能猎得麋鹿,说郢都城西新开了一家酒肆,有从镐京捕获的贵女,在里头做起了青涩的伶人。 从前镐京是这天下最庄严神圣的王城,各诸侯除了三月朝见述职,无詔不得进镐京。如今国破,中原诸侯与西北犬戎一同占据宗周,把镐京抢掠一空,连王姬都被囚在郢都的郊外,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女们又能有什么好境遇呢。 有人笑道,“见过宗周那对姐弟的,就知道那些贵女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这便有人问,“废太子可有消息了?” 他们说的“废太子”就是我的幼弟宜鳩,宫变那日,镐京血流成河,一场大火冲天起,我带著宜鳩逃往外祖父家,半道被追兵衝散,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抱著酒樽,提心弔胆地听著。 有人低声道,“收到传信,废太子逃去申国,顾清章知道了废太子下落,已经亲自带人前去接应了。” 我的心突突猛跳,真没想到,宜鳩竟还活著。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 我外祖父是申国公,大表哥顾清章是申公子,他们必能庇护宜鳩,谢先生也必能將我救出萧鐸的狼窝。 紧接著又有人道,“必得赶在顾清章前拿下,否则失了先机,倒给了申国清算的机会。” 是了,天子虽死,然太子还活著。 谁抓到了废太子,谁就能在诸国之中夺得爭霸的先机。 有人得意洋洋地笑,“我虢国兵马已经追过去了,两千甲士还拿不下一个十岁小儿?” 这是东虢虎那个大魔头的声音。 我的一颗心紧紧地揪著,一时宕到了谷底,东虢虎此人胸襟狭窄,心狠手辣,真不敢想要是宜鳩落到他手里,能落到什么地步。 东虢虎又道,“你们可见过废太子?长得与九王姬一样好,像个瓷娃娃。听说近几年各国高门豢养孌童之风极盛,不日抓到,我必亲自送来竹间別馆,由弃之圈禁,也好与九王姬作伴。” 听得我咬牙切齿,这狗东西,旦要我得了机会,必要亲手刃之。 有人劝道,“谢先生如今就在郢都,还是不要太过张扬......” 又有人问,“王姬既要奉酒,怎么还不来?还不快去催。” 既提到了我,里头的人便议论起了我来,“说起来,弃之成日圈著王姬,莫不是果真动情........” 呵,弃之,凉薄的人才取凉薄的字。 不等旁人说完话,凉薄的人就轻笑一声。 隔著最后这道木纱门,能看见他若隱若现的身形,倚靠著矮榻,用著他最舒服的姿势,一腿支著,一腿伸著,似是已经半醉了。 这么个鹤立鸡群的人,看著也是风流倜儻的,非得说出最轻佻刻薄的话来不可,“当个狸奴,玩玩罢了。” 这廝! 这廝惯以戏弄我为乐,我已厌恶他到了极点。私下里拿我取乐便罢了,还要当眾告诉外人,要我顏面扫地,引得眾人一阵大笑。 东虢虎便道,“那狸奴脾气大得很,当年在镐京我可受过她不少气。” 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连过去伏在我脚下的人如今也敢奚弄我了。 我很生气,一股气从心里窜出,霍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窜得我脑门滚热。 定要狠狠地报復他们,要他们当眾出丑不可。 解下谢先生的袍子叠放一旁,薅过烛台来,一盏烛台还不够,还要两盏,三盏,四五盏,恨得我咬牙切齿,把蜡油尽数倒进了酒樽之中。 叫他们喝上一肚子的蜡,叫他们上吐下泻。 里面的人推杯换盏的还在说笑,我哐当一下推开木纱门,把手都震得麻酥酥的,也叫里头的人戛然都敛了声。 眾人笑著打趣,“嘖,狸奴发威了。” 我打量眾人,眾人也都打量著我,来客七八个,大多是从前的老熟人。 如今算知道,这些老熟人里可没什么好东西。 前堂两面通透,不设轩幌,整个庭院错落有致的野趣全都收尽眼底,因此也就比望春台冷上许多。 在过去,这疏风斜雨早冻得我打哆嗦了,可眼下被心底脑门这股怒火烧著,烧得我几乎要炸了,哪儿还觉得出有一点儿冷。 沉住气抱著酒樽进前堂,东虢虎的神色还似从前一样轻佻,打量我的胸脯,也打量我的腰身臀骨,“弃之好本事,不过半年,竟把人调教得如此凹凸有致了。” 等著,迟早有一日我必剜去东虢虎的眼珠子。 郑国那位原本在镐京为质的叫赵伯甫,闻言也跟著笑,“周囿王虽是个无用昏君,却为弃之养出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来。女人就是要男人滋润,你们瞧,不挽髮髻,不簪釵饰,也还是如此绝色。难怪弃之藏在竹间別馆,不肯被外人瞧见。” 我不会挽什么髮髻,从前侍奉我的人有一大串,何需自己动手,只是如今无人侍奉,每日不过拿根帛带草草地束一下罢了。 谁叫我孤伶伶的,是个没有人疼的娃。 但要是谁敢羞辱,就给本王姬等著吧。 凉薄的別馆主人笑了一声,“我这狸奴咬人,你们少惹她。” 我当作听不见,低眉顺眼地为座上诸人一一斟满,丝竹声又起,奏得十分欢快。待到东虢虎面前,这廝竟公然要抓我的手,“弃之兄何时舍爱,也借我几日玩玩。” 被我一瞪,一巴掌拍了下去。 东虢虎愈发来了兴致,眉头一挑,眼里闪著光,这光却似一双手,当中就要將我生吞活剥不可,“有意思啊,还是那么烈。” 热蜡油入了酒,很快就凉得结成了块,他们不知,因而举杯共饮的时候,无一不將蜡块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一个个像吃了蟹壳鱼刺,捂著脖颈乾咳著往外吐。 “呕.........这酒..........不对劲!” “酒里有什么东西!” 丝竹之声婉转明朗,我抱著酒樽大笑,大表哥说我笑起来的时候像松间石流,碎金戛玉,我便用这碎金戛玉的声音大声告诉他们,“傻子,郢都的蜡油好喝吧?” 眾人闻之色变,赵伯甫丟了面子,朝著乐师撒火,“还奏还奏,还不都出去!” 东虢虎咬著牙,“半年还野性难驯,不如带回东虢,不出十日,叫她乖乖为本公子月下吹簫。” 我不知什么是月下吹簫,可眾人一阵哄堂大笑,那便不是什么好话。 不止如此,这货还要说出卑鄙无耻的恶言,“恰好本公子也有龙阳之好,便连你弟弟一起收了!” 可恶! 可恶的东虢虎! 敢抓我幼弟,还敢羞辱我。 我站起身来,举起酒樽朝东虢虎的脑门猛地掷去,在酒花四溅中挺直腰杆,指尖像一桿长矛直指敌军,“东虢虎!你放肆!” 周室虽亡,然天家气势还在。 谁敢欺负我,我就定要他好看。 第5章 我咬死你 眾人惊呼避让,竟被喝住了。 东虢虎未料到我敢当著萧鐸的面砸他,躲闪不迭,这一酒樽砸过去,兀然就被砸破了脑袋。 砸得其人哀嚎一声,血与酒一同从指缝间溢了出来,他向来性情暴躁,这回顏面尽失,益发霍地起身,破马张飞地衝来,必要来与我算帐,“你!” 连忙被两旁的人拉住,其中一人我识得,是卫国的人,“东虢息怒!弃之兄面前,千万不要生事........何况谢先生还在郢都........” 东虢虎挣了几下没挣脱,被两人拦了下来,但心里怒气难压,因而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嘴边的血渍,冲我冷笑一声,“好好等著,千万別落到我手里,不然……” 我的眉头拧成了十八道,横眉立目,祸水东引,“我人已在楚国了,你能怎么样?” 除非萧鐸愿放人,不然就等著他们两人撕破脸,打个你死我活。 东虢虎眼里冒著火,就似狼见了血,似要將我生吞活剥,“我要你跪在我脚下,做我东虢虎的侍奴儿!” 东虢虎能干出来,我知道。 此人在镐京时便顽皮赖骨,轻薄无行,我若是落到他手里,不出一月就得被他活活折磨死。 我也不指望萧鐸能帮我说上一句话,我父王是他们共同的杀父仇人,別指望他们能给我一点儿好顏色。 自然也不必指望旁人,本王姬有仇就要当场报。 抱起面前食案上沸著的小鼎,举起来就要朝东虢虎砸去,必得把他砸个头破血流。 可小鼎还没有砸出去,就被別馆的主人喝住了,“昭昭!” 萧鐸脸色凝著,实在不算好看,这日他的话並不多,此刻起了身来,酒也不饮了,蟹也不吃了,席间宾客便全都闭了嘴,垂了手。 我已有半年不曾听见有人叫我昭昭了,怎么,打起来了,这时候就不是“狸奴”了。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我是病猫呢。 小鼎兀自沸著,还有些烫手,別馆主人那丹凤眼半眯,朝我睨著,只冷声道了一句,“跟来。” 八尺余的人就在前头先一步走了。 至此,竹间別馆的宴饮算是结束了。 守著一道道木纱门的婢子適时地將门拉开,我裹住谢先生的衣袍赶紧跟上。 萧鐸腿长,步子大,又因了不悦,走得又快,凝脂色的宽鬆长袍在步履之间盪出謫仙一般的花样。 错错错,他和謫仙有什么关係,謫仙手上可会沾染我稷氏那么多的血。 我鼓著一肚子气,却不敢不跟上去。 他罚我时只在望春台,从不在外头被人瞧见,也算是这恶行累累的人身上屈指可数的一点儿好了。 怪我身量太小,还未长成,杀不了亡国之敌,也撑不起谢先生的袍子,袍子太长,在我脚后拖出来好大的一截,像极了我在镐京宫中曳地的裙摆。根本走不快。 外头还在下雨,我紧跟慢跟的,还是落在后头远远的一截。 狗腿子提醒我,“王姬还是快些走,走慢了公子益发要生气。” 那倒是,萧鐸生气对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本王姬可不吃这眼前亏,只是还是嘴硬地驳了一句,“要你管!” 出了最后一道木纱门便是连廊,连廊四面通透,疏风斜雨的快把我冻结冰了,走过连廊又是一座拱桥,桥下是好大一方荷塘,大胖鲤鱼雨天也冒出来喘气。 我忍不住想,竹间別馆的鲤鱼都养得这么胖,我这没落的王姬却连件厚袍子都没有。 可真叫人唏嘘。 过了拱桥是一段青石板路,此时的连廊已经到了尽头,我一手抓著长袍,一手撑伞,人要是背时,连喝口凉水都塞牙,手忙脚乱的才准备妥当,谁知道风一吹,就把伞吹翻,吹得跑了呢。 萧鐸是公子,自有人为他撑伞,我不一样,这条小命原本如此珍贵,我也十分爱惜,可惜若是冻出病来他绝不许医官为我医治。 我可得好好保命,活著找到宜鳩不可。 走在前头的人早把我甩开一大段,见我忙不迭跑去庭中追伞,脚步一顿,別过脸来凝视片刻,眼光之中有股看不分明的异样,片刻后不耐烦地斥了一句,“还敢磨蹭!” 我狠狠地弃了伞,跺著脚追去,去望春台的青石板路早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即便高高地提起谢先生的袍子,丝履与裙摆也还是被浸得透了。 罢了罢了,冻死算完。 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不容易到瞭望春台外,等在木廊下的萧鐸脸色愈发难看,眼锋扫来打量著我的行头,开口时语气不善,问我,“谁的袍子?” 我也没什么好脾气,“谢先生的,你没见过吗?” 萧鐸目光一沉,“谢先生的?” 从前在镐京,质子们都沾我和宜鳩的光,一起跟著谢先生学习六艺,因而谢先生不止是我们的老师,自然也是萧鐸的老师。 萧鐸成日把我当成狸奴折辱,却总不能不尊师重道吧。 若果真不尊师重道,还怎配做人,以后还怎么在诸国之间树立威信。 我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素指一双,轻抚著这温暖舒適的面料,“是呀,暖和得很。” 我知道他必定不悦,可他不悦,我就很悦。 他果然黑著脸下令,“脱下。” 我才不,我支棱著脑袋,愈发拢紧了袍子,“不脱!” 自来了郢都就开始下雨,一下下了有半年,从暮春到长夏,再到眼下稻禾里的蟹都开始肥起来了,他都没有给过我一件厚袍子裹身。 没想到吧,他不给我穿,自有人给我。 嘻嘻。 我才不脱,我还要穿著过年呢。 雨淅淅沥沥地下,在木廊溅起凉冰冰的水花来,狗腿子与婢子们全都低下头去避开不敢看。 萧鐸脸色益发难看,阴著脸嗤了一句,“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坏东西。 我拧著眉头,伸手便去掐他,“坏蛋!我掐死你!” 这半年我常拧紧眉头,我才十五岁的年纪,几乎都要被拧出眉心纹了。 萧鐸呢,他恨死大周,也恨死我们一家人了,索性直接动手强行来扒我的袍子。 可恶,这光天化日的。 我大叫著,死死抓紧领口,“坏蛋!你走开!走开!坏蛋!” 可惜他力道极大,仍旧轻易就掰开了我的手,一把就要把袍子扯去。 实在可恶。 我眼里滚著泪,恶狠狠地咬他的手腕,死死咬著不鬆口,能听见“砰”的一声,咬开了他的肌肤,继而一股血腥味斥了我满满的口腔。 婢子跪在一旁瑟瑟发抖不敢看,两个狗腿子慌忙劝话,“王姬快鬆口吧!王姬......要是被太后娘娘知道,可要出大麻烦了!” 我才不,我要咬死他! 第6章 阴湿男鬼 最好叫他在这风雨里感染上个金疮痉,叫他大病一场,赶紧去九泉向我父王伏地谢罪不可。 我要杀萧鐸,这辈子除了匡復宗周,再不干別的,我就干这一件事。 那人原本就白得不正常,手腕一用力,从臂上伸延过来的青筋悉数暴露出来。 谢先生先前告诉我打蛇要打七寸,那咬人也得找巧劲,我就专朝著这青筋咬,把他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从牙印处滋滋淌出血来。 坏狗腿还横刀拉著姿势,好狗腿不敢上手,连忙招呼婢子,“起来拉开拉开!还不赶紧拉开!” 两三个婢子骨碌一下爬起身来便要拉我,將拉又不敢拉,只惊慌失措,骇得变了顏色,“啊!血!好多血......咬出血了!” 眼见著淌出来的血匯聚成流,顺著那被染红的手臂往下滚去,似瓦当上滴下来的雨,被咬的人大抵受不了了,另一只手兀然高高扬起,他力道极大,落下来必定极疼,我身子一凛闭紧了眼不敢看,一嘴的牙齿愈发往死里咬。 好在他良心发现,那巴掌竟然没有落下来。 只钳住下頜,迫我鬆开嘴巴,钳得我下頜生痛,怒斥了一句,“狸奴!” 继而抓住我腰间的丝絛,似抡小猪崽一样,一把就將我抡上肩头,长腿一迈,扛著就走。 这叫什么事儿,耻辱,耻辱,莫大的耻辱。 本王姬从前是多么的尊极贵极,一百八十多天前,萧鐸还不能对我高声说话,一个原本不爱笑的人,在本王姬面前也必须得陪著笑脸不可。 眼下呢,眼下竟被他当眾倒掛肩头,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了。 我愤怒地掐他,捶他,踢他,一边揍一边凶神恶煞地叫,“放我下来!坏蛋!你放我下来!” 屁股忽然就挨了重重的一下,这一下就使我戛然噤了声。 裴少府还在外头小心问著,“公子还是先包扎一.........” 紧接著木纱门咣当一声关严了,把裴少府余下的话猛地关在了外头,萧鐸就像丟麻袋一样把我丟了下来。 摔得我呜咽一声。 望春台的木地板不过一层薄薄的簟席,连块厚毯子都不曾铺,简直要把骨头都摔得散了架,我趴在那薄薄的簟席上,腰酸胳膊疼,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这活祖宗。 我必杀他。 必杀。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谢先生的袍子还在我半张身子下头,还不等压出褶皱来,就被那活祖宗一把扯走了。 好不容易才暖和点儿,这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两样,不等散了架的骨头回到一块儿,半张身子扑过去便抢,“坏蛋,你还给我!” 萧鐸今岁二十五了,看著病弱的模样,可到底是男子四肢修长,我才及笄的年纪,小胳膊细腿儿哪里抢得过他,不过一甩,就把袍子甩去了后头。 我嘴边还沾著他的血,咬破的手腕染透了他的袍袖,他瞧见了愈发生气,另一只手伸来轻易就扼住了我的咽喉,似要將我颈间的每一寸骨骼都碾碎撮烂,“你这亡了国的王姬,也该到头了!” 我天生就是王姬,金尊玉贵,即便国破,骨子里的气节也不能改,怎的他说到头就到头? 何况,宜鳩还活著,谢先生还在,外祖父和大表哥也都在,我还有救呢,因而我腰杆挺直,直得就像镐京巍峨了两百七十多年的城墙。 他戳我的痛处,我也一样要往死里扎他的心,“到头了就说说从前,从前在镐京,你不还认『贼』作父,与我一样叫囿王为『父亲』吗?” 我挑著眉头,“鐸哥哥,你记性真差。” 听说他十岁就被送来镐京了,多少年都不能回家。 不止楚国,各国的公子皆要送进镐京为质,已是上百年的惯例了。质子们在镐京过得好不好,要看他们的母国规不规矩,有没有谋逆之举。 没有的,过得好一些。 若有,可就不怎么好了。 楚国民强国富,兵悍马壮,占据了南方一大半疆土,偏生楚侯不知藏拙,生出问鼎之心。 不怪父王忌惮,楚国原本就是异姓,又是诸侯中最先称王的,从前哪儿有这样的先例。 如今推想起来,萧鐸在镐京大抵过得十分不好。 看似衣著光鲜,又是诸国公子之首,然心里的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果真好,就不会造就这一副病弱之躯。 何况,囿王十一年,这年的暮春,父王借朝见之机设宴,將势力最强的四大诸侯,楚、申、虢、郑,誆至宫中。 那一日,除了外祖父申侯得到消息中途逃跑,其余三侯皆在宴饮中....... 被一一鴆杀。 此举直接引发三大国公子发动宫变,原本就已风雨飘摇的大周,大厦已倾,就此完了。 父王是天子,是天下共主,处置叛乱的诸侯为的是武王一手开创的大周基业,又有什么错呢? 在稷氏看来,天子理所应当。 可在楚、申、虢与郑人眼中,天子恶行昭彰,罪当万死。 那血色的往事,终究不能仔细回想。 此刻的萧鐸乖张锋锐,眉梢带怒,眸中冰凉,冷得要凝出冰来,原以为他要加大力道,把我脖颈一折两断,他如今回到郢都,阴騭的本性暴露,气极了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谁想到他竟鬆开了手,发了白的骨节上还沾带著红艷艷的血呢,却只反问了一声,“是么,狸奴。” 声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是个阴湿的男鬼。 为质那些年是他十分不愿提及的,必是破防了吧。 適才只顾著出气,还没去想逼他破防对我有什么好处。这半年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难得能占一回上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总之他不高兴,我就高兴。 因而反问他一句,“怎么不是,你是亡了我宗周的大功臣,可惜回了郢都.......” 他的手鬆开之后没有閒著,我便瞧著他的手,瞧著他鬆开了我的脖颈,继而反手伸向了壁上某处。 他的竹条就掛在那里。 我眼睁睁地瞧著,瞧著他轻易取来將我按趴在地,一条子就抽了上来。 他下手总是不留情面,一下就抽得我不敢动弹。 细细的一根,抽人极疼。 这活阎王。 你当这就完了吗? 依我对他的了解,今日的清算不过才將將开始。 是日,萧鐸狠狠地罚了我。 第7章 玩的就是王姬 也许与杀他、咬他、斥他相比,他的这些打与罚实在不值一提,可我是大周的王姬,怎么能被一个诸侯的公子欺负成这样。 强忍著眼泪,在他掌心之下咬牙,齿缝之间逼出一句话来,“姓萧的,有种你杀了我!” 他要杀早就杀了,不会將我圈禁別馆半年,我就是料定他不杀,才敢这么叫嚷。 果真杀了我倒还好了,省得我在郢都度日如年,没有个盼头。 激將法一点儿没用,萧鐸根本不吃这一套,不过似把鱼翻个面,一把就將我翻过身来,手中秉烛,晃荡著烛台迫近,“杀你?有什么意思。” 一双美貌的近乎骇人的丹凤眼漆黑如点墨,他笑著看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他罚我有一万种方法,这大半年次次不重样。 我直勾勾地望他,看不清楚他的路数,不知这一回他肚子里又酝酿出了一滩什么样的坏水。 数日前用夔纹翘首刀划开的脖颈,如今伤口也不过刚刚结痂,还没有好,因了他適才大开大合,原本就宽敞的长袍被扯得不怎么整齐了,因而修长的脖颈之下,还露出来一块皙白的胸膛,就在我眼前半敞著。 我就说,他实在太白了,白得少见血色,愈发使他看起来病態的厉害,必在这胸膛上添一道几寸的刀口,再飞溅出朱红的血花装点,才算好看。 就譬如这凝脂色的宽袍大袖,不就是因晕染了朱红的血色,才似绽开的牡丹,格外好看吗? 他的腕间带著血腥气,不知还有没有血流,指节分明,修长似竹,正拿捏著烛台隨意地晃荡,晃荡一下,就叫我心头一跳,生怕滚热的蜡油被他晃荡出来,再泼洒我一身。 这阴沉沉的危险罩著,迫得我往后一避,“你想干什么?” 他的嘴巴咧开十分好看的弧度,可惜十分好看却也十分瘮人,瘮得我头皮一麻,“留著,好玩。” 我要炸毛了,冲他吼道,“我是王姬!你放肆!” 我浑身带刺,但愿能用我大周的余威震慑住他,好把他吼开。 可他听了愈发要笑,眸光戏謔,笑得凉薄,一双眼睛俯睨著,把我从头打量到尾,“玩的就是王姬。” 想到他今日还在前堂的宴席上说,“当个狸奴,玩玩罢了”。 我脑中有片刻的空白,人怎么能用来玩呢? 他是这么说的,细想来,这半年他也的的確確就是这么做的。 我被囚在这望春台,被当作个狸奴,连名带姓,连身体髮肤,都被剥夺了个乾乾净净。 眼看著面前的人信手秉烛,蜡油吧嗒一下就往下滴来,烫得我肩头一紧,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 这才察觉到適才他扯著我的袍子將我翻面,竟把领口给拽了下来,左肩暴露出好大一片,我说怎么比寻常要冷上不少。 这活阎王就把蜡油滴在了我的肩头,问我,“还冷么?” 我虽畏冷,但也不必如此滚烫,伸手去抓领口,却被那人一巴掌给拍了下去,拍得我指骨发麻。 那人阴冷冷地笑,到底提起了谢先生,“不比谢先生的袍子暖和?” 好了,今日的清算正式开始了。 我往后挪著,开始口不择言起来,“不要以为这世上就再没有人管得了你!你弒杀天子,又私藏列鼎,难道就不怕新楚王忌惮,因此杀你?” 天子有九鼎八簋,是王权与天下共主地位的象徵,从前就置在镐京宗庙。 被鴆杀的楚先王当年就是因了问起了天子九鼎,才引出了后来的杀身之祸。我知道竹间別馆就藏有四鼎。 国之重器,又不是王,私藏可是大罪。 “哦?”他笑了一声,“试试。” 他竟不怕。 他如今在楚国早到了权力的边缘,无兵无权,不过空有个大公子的名头,难道楚王还不能杀他? 我不信,就因了不信才硬著头皮挑衅,“你敢放我出去,我就试给你看!胆小鬼,你敢吗?” 激將法对他一点儿都没有用,扣住我的脚踝,不许我再往后退,薄唇一张,阴沉了脸,“悠著点儿,磨光我的耐心,真把你丟给东虢做侍奴。” 我直愣愣地盯著他,也直愣愣地盯著烛台,烛台就在他手里,他信手晃著。 往左晃,往右晃,往前走,往后挪,眼看著似乎还要倒进我的嘴巴里去。 疯了,该不会要倒进我嘴巴里吧。 今日我把筵席搞得一团狼藉,想来他也是定要狠狠地罚我一场不可。 眼前的人慢条斯理地说话,像把刀子似的,句句扎心,“你一无是处,可会伺候人?他可不像我这么好脾气,会把你.......” 还好脾气,这活阎王,与“好脾气”三个字可沾一点儿边? 然东虢虎比萧鐸坏十倍都不止,他不会叫我好过一点儿,这我也知道。 秉烛的人轻笑著,手里的烛台一歪,攒了一大滩热滚滚的蜡油一下就沿著袍领,淌进了我的胸口,烫得我周身一凛,惊叫一声。 我梗著头,不肯示弱,也不愿服输。 我越狼狈,他就越高兴,他乐得看我恨得咬牙切齿又毫无办法的模样,因而继续说了下去,“会把你生吞活剥,做完了家妓,再丟去女閭,也许丟去营中隨军,你信不信?” 那人笑得清冷,而我不敢答话。 楚国大公子萧鐸,在镐京蛰伏多年,诸国公子那么多人中龙凤,偏他做了诸公子之首。 能一夜之间推翻立国二百七十多年大周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老楚王已薨,萧鐸既是楚国天大的功臣,为质多年好不容易回了郢都,新君却另有其人,先他一步上位,他必心中生恨。 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眼下看起来成日隱居山野別馆,饮酒行猎吃蟹,旁人必当他寄情山水,没有大志,这些鬼把戏骗骗郢都的新君罢了,可骗得过我。 心中正想著,又一大滴烛泪落上了我的脚踝,烫得我本能地要缩回脚来,“疼!” 却被那青筋暴突的手紧扣不得出,轻描淡写的又是一大滴下来,“知道疼,就学乖些。” 从前,谁敢这么待我啊。 周囿王十年,虢国公子东虢虎趁我小憩偷偷亲了我的脸,被我命人好一顿揍。 我母亲是申国公主,大周王后,我弟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从前没有人敢欺负我。 我心中难过,压住腔中的哽咽,“不要倒了!” 秉烛的人眉头一挑,似笑非笑,“求我。”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一百八十六日。 亦是未能杀死萧鐸的,第一百八十六日。 第8章 唯身子还算凑合 我才不会求他。 他是亲手亡了大周的人,我再也不会信他的鬼话。 若不是他利用我放出假消息,瞒住父王,调走谢先生,引开虎賁军,大周两百多年的基业,树大根深,怎会一宿就毁於一旦呢。 我不,不求,绝不。 我不服输,他的手就不会停下。 烫得我浑身瑟瑟,眼泪鼓著,不肯掉下来。 肩头原本皙白的肌肤覆了红红的一大片,胸口,脚踝,所有暴露在外的,他能看见的、想到的,无一不是一片通红。 初时滚烫,烫得生疼,后来冷了的蜡油在身上结成了块,烫得麻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天阴阴的,窗外还在下雨,瓦当与芭蕉叶子被打得萧索,打得人心里面淒淒凉凉的。 烛台仍在他手中,蜡油倒完一回,復又攒了满满的一汪,不知道哪一刻就要悉数倾到我身上来。 我心里劝自己,昭昭,万万要忍住啊,谢先生一定会来,他应了来,就一定会来。 他来之前,就暂时低一低头吧。 这样想著,眼泪一滚,轻声软语的,“鐸哥哥,我知道错了。” 叫仇人“哥哥”,我万万也不想。 秉烛人似是听不见,因而凑近几分,“什么?” 我的声音愈发软下来,“我知道错了。” 他便问我,“还杀么?” 我知道杀他极难,难比登天。 烛台晃得人心惊胆战,话赶话到了这份上,你说何苦还硬著头皮爭个嘴皮子上的输贏呢。 道理我都懂,可这生来就有的本性,是怎么也改不了啊。 可在望春台这阎罗殿,还是先学会心非口是,保全自己吧。 能屈能伸,少吃些苦头,能算丟人吗? 我劝慰自己,不算,这不算丟人。 因而抬起泪眼来,可怜巴巴地瞧著他,“不杀了,再不杀了。” 秉烛的人总算笑了一声,俯身凑了过来,捏住我的下頜,鼻息就在我脸上,那双丹凤眼上下打量著我,充满了轻视与鄙夷,“周的王姬,还不是做了楚的家妓。” 心中酸涩,使我眼泪一滚。 我没有见过女閭里的妓子,也並不知道家妓是什么模样,但听说镐京的世家贵女有许多都被掳至郢都,在酒肆做著青涩的伶人,如今我衣衫不整,暴露在外的半张身子都是鲜红的蜡,与她们的境地大约也並没有什么不同。 红白分明,愈发夺目得不敢低头去看。 母亲早知道我会有这样的一日,因而死前曾给我一把短刃。 我没有护住幼弟,不曾保全大周的太子。 也没有用短刃自尽,成全王姬的气节。 我的母亲也已经死在宫变那夜,死在萧鐸之手了。我也已经没有家了,我家里的人,除了幼弟宜鳩,早都被楚、虢、郑与列国公子屠了,屠了个乾乾净净。 望春台的王姬衣衫不整,犹被控制在楚人之手,而我心里的昭昭已拍案而起,我是王姬!王姬!是天子与王后之女,是尊极贵极的大周王姬! 我滚著眼泪,颤抖著握住了亡国之敌的手,似从前一样唤他,“鐸哥哥.......我......” 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沾著我咬出来的血,他手中捏著的是那盏烛台,烛台里头攒满了一汪的蜡油。 適才他没有倒下来的,此刻我悉数往他脸上泼去。 碎冰戛玉的声腔已然撕心裂肺,“萧鐸,我迟早杀你!” 等著吧,等我找到了宜鳩,回到外祖父与大表哥身边,定要引申国的兵马来,也要在萧鐸面前,亲手毁掉萧氏的江山。 秉烛的人半张脸都沾满了蜡油,他的笑亦在蜡油里凝固。 我杀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的狠话他也听了半年,早已习以为常。 蜡油一凉,须臾全变了红色,愈发显得人阴森可怖。 那修长似玉十分有力的手又一次把我按趴在了簟席,继而掀起了我的裙袍,声腔冷峭,没有一点儿人味,“犟种,唯身子用著还算凑合。”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罚我的方法有千万种,可我最怕的还是这一种。 心中绝望,拼死挣扎,“放开!放开我!救命!先生!先生救我!大表哥......大表哥......” 他不喜欢我叫谢先生,亦不喜欢我叫起大表哥,因而他下手粗暴,哪还有一点儿病弱的模样,“再叫,宜鳩必死!” 宜鳩不能死啊。 他是太子,是大周唯一的希望了。 我的叫声戛然而止,双手死死地抓住簟席,闭紧双眼,咬紧牙关,再不敢反抗。 天色青青,暗的不知是几时几点。 这夜他罚我,我一夜不得休。 阴雨天的簟席原本冰凉,一夜过去却已生了热,我瘫在上头似条岸边待毙的鱼,被人一剖两半。 肚子胀胀闷闷的,是从前没有过的疼,我蜷在簟席上,已经爬不起来。 我杀他是真杀。 他罚我亦是真罚。 萧鐸有没有妻妾我不知道,他好像已经二十有五,我的哥哥们在这个年纪孩子都滴溜骨碌地满宫苑跑了,可他们也都死了。 他有与没有,都与我並没什么干係,我一点儿也不关心。 我只是在这发了热又渐次生了凉的蓆子上,想起故都镐京,想起了那场滔天的大火,想起白骨如山,我不能忘记自己的出身与姓氏。 谢先生曾告诫我,“小九,离公子们远一点儿。” 我没有听先生的良言,却信了萧鐸的鬼话,宫变那夜,为他报了假信。 不提父辈的恩怨,终究是他对不起我。 窗外雨打芭蕉,连绵多日的雨下得人透骨酸心,这夜没有月光,望春台的人看不见我满眼的泪珠。 我蜷著身子,嘶哑著嗓音求他,“鐸哥哥,求你......” “求你拦住东虢虎,不要抓宜鳩。” 他半张脸转过来的时候,红色的一面在微黄的烛光中,另一面隱在黑沉沉的暗处,他好像个沾满血的要命罗剎啊。 半年前的宫变,他也是这样一副骇人的模样吧? 只不过眼下是蜡,那时是血。 可萧鐸没有应,他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唉,他怎会应我呢,宜鳩是大周的太子,他必定要赶尽杀绝。 木纱门一关,听见廊下有人低声进言,“王姬屡次刺杀公子,已是死罪了,实在留不了,公子何不杀了。” 风灯把那人的影子映在门上,那人负手立在廊下总有好一会儿了,不知在想什么,他在想到底该不该杀,还是该不该留吧,不知道,好一会儿后才低斥一声,“多嘴。” 廊下的人便再不敢说话。 忽而裙袍一热,有什么流了出来。 汩汩不断,流个不停。 我知道那是什么,是血。 我自去岁就该及笄,形势所迫,至今也无人为我办一场及笄礼。 第9章 我要拉屎 我已有半年没有睡过臥榻了。 没有鬆软的茵褥,也没有暖和的锦衾,若在镐京,不管是什么时节,只要我说一声凉,宫人早就会为我燃起青鼎炉来。 他们会烧上足足的兽金炭,昼夜也不熄,把我的章华台烘得像长夏一样,一整个秋冬都热乎乎的。 镐京雨也少,宫人每日都把宫城大道清扫得乾乾净净的,我罩著轻纱的杏红色华袍能隨意在白玉砖上奔跑,不必忧心尘土,也不怕拖上骯脏的泥水。 一个人蜷在窗边,肚子疼得直不起身子。血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仔细回想,暮春时就已经有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问母亲该怎么办,镐京王城滔天的杀戮就已经开始了。 前几次断断续续,不过零星一点儿,自来了郢都,成日下雨吃蟹,已经许久都没有了。 我以为好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这回血多,才换一件里袍,很快就染得脏了,再换一件也无用,再换一件照旧染脏,要非要把人流乾净不可。 我也並没有那么多的衣袍可换,別馆的婢子们从不敢进望春台,她们侍奉的是別馆的主人,萧鐸才不会许她们来伺候我。 他从前就说,“郢都可不是你享福的地方。” 死了的稷氏已经死了,把我掳来,不就是为了看活著的稷氏受活罪吗,我当然知道。 就连换下的衣袍,从来也都是我自己浣洗。 我是大周金尊玉贵的王姬,这样的粗活,我岂会。 在镐京抢著侍奉我的人有一大堆,何须我自己做这些低贱的活计。如今无人侍奉,不过是在潘汁里泡上一会儿,泡完了,就算洗好了。 薄薄的毯子挡不住楚国的凉,我望著自己沾血的裙袍发怔,这一百八十余日杀了个寂寞,没有等来宜鳩,距离匡復大周的国祚也还有十万八千里,这就没出息地被萧鐸害出了一场大病来。 我厌恶郢都的雨,如十分厌恶別馆的主人。 这日一早便没有看见萧鐸,不知他干什么去了。 血不停地流,流得我快要死了。 人蜷在窗边不动,內里焦躁的却像只热锅上的蚁虫,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在郢都这鬼地方,除了谢先生再没有人能帮我了。 我知道谢先生就在郢都,他们在宴席上的话我都记著呢。谢先生应了我,就一定会想法子带我走。 先逃离郢都,再直奔申国,想必进了申国境內,宜鳩就已经在外祖父家里等我了。 我暗暗盘算著,宜鳩既已到了申国,就是到了外祖父和大表哥的眼皮子底下,难道还能被虢国的人马抓去? 东虢虎可有那么大的能耐? 那就先在外祖父家中避难,待缓过气来再说服外祖父和舅舅借我申国的兵马。 申侯是我和宜鳩的亲外祖,有大表哥在一旁替我们敦劝,外祖父和舅舅就一定会出兵伐楚。 对,那就先逃离竹间別馆,先去找谢先生不可。 这么想著,便再躺不住了,裹著毯子推开木纱门,好狗腿正守在廊下,我问他,“你们公子呢?” 好狗腿回道,“啊,公子进宫了。” 望春台看守我的狗腿子原有两个,两人轮流值守,眼前的是好狗腿,还有一个冷脸的坏狗腿,必与萧鐸一同进宫了。 我又问他,“他几时回来?” 好狗腿回道,“今日宫里有家宴,公子大约要过了晌午才回了。” 老天难得疼我一次,难得萧鐸不在,去见谢先生的好机会竟就来了。 好狗腿还趁机劝我,“太后娘娘看见公子的伤口,必定要问起来,只怕要责问王姬。如今已经不是镐京了,王姬还是忍著些,这样,王姬少吃苦头,末將也能跟著少吃些苦头。” 罗里吧嗦,不知说了多少遍,只要他当值,这样的话就一定会有,若是往常,我早叫他闭嘴了。 可这日我笑笑,没有驳他,“你说的对,我昨日惹他生气,十分后悔。你把竹篓拿来,我要去稻田一趟。” 好狗腿抬眼问道,“王姬要去稻田干什么?” 我装出一副懊恼的模样,“去钓蟹,好给他赔罪。” 公子萧鐸素爱吃蟹,这是都知道的事。 除了送蟹人每日送来,他也喜欢自己钓蟹,甚至还在別馆两里地外的稻田水渠和三里地外的荷塘命人建好了木台与雅致的小草堂,专门供他閒时垂钓。 从前在镐京多年不曾吃到的,仿佛全都要补回去似的,因而用这个理由再合適不过了。 我是在王宫被娇养长大的,哪里会抓蟹。可有这份心意,想必不会被阻挠。 好狗腿初时有些欢喜,发自內心地讚美,“王姬是有心人,公子知道了必定高兴,只是........” 赞了一半又开始推三阻四起来,比我还会寻由头,“只是王姬脸色不怎么好,再说还下雨呢,王姬还是留在別馆不要出去了。何况,送蟹的今日眼看也就来了。” 我篤定了主意,“旁人钓的与本王姬钓的能一样吗?我定要去,不然他回来还要找我的麻烦。我要是受了苦,也不会叫你们俩好过。” 我能闹腾这件事,別馆的人也没有不知道的。每回惹得萧鐸不高兴,底下的人难免也要受到牵连,便是不跟著一起受罚,也得战战兢兢的,过不痛快。 好狗腿犹疑著,“可是.......可公子不许王姬离开別馆.......” 我便宽慰他,“你不放心,便一起跟去。” 本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狗腿子一合计,果真竟同意了。 赶紧寻来竹篓和饵料,这便一前两后地出了別馆往荷塘去。 萧鐸人虽坏透了,但眼光倒还不错。 竹间別馆位於郢都郊外,门外几里地外就是荆山,素日里云雾繚绕仙境似的,延绵有几十里。 山腰摇摇曳曳的一大片不知长著什么,山下近处是一大片稻田,曲水环绕期间,又有几方荷塘,荷花遇水则生,开得遍地都是,閒趣十足。 听说不远就是竹林,那是去往郢都王城的必经之地,只是竹林又延绵有个数十里,一眼望不见尽头,竹间別馆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雨又细又密,两旁的稻田比起五月来似乎没怎么长,小径一条全是兰草,兰草积满了水,从前出行,都有专门的婢子撑伞,鞍前马后,照顾得无微不至。如今呢,如今才出別馆没多久,就把丝履、裙摆和裤管全都湿透了。 湿漉漉地贴著人,愈发使肚皮胀得难受。 唉,原本从前金尊玉贵的好日子可以过上许多年,到了適婚的年纪便嫁去申国,申国好啊,申国强大,又是外祖家,必养尊处优,过得十分舒服。 即便不是申国,那我也要选诸侯中长得最好的那一家,父王疼我,他什么都会应我。 至於郢都萧氏,虽生有一副极美的皮囊,然楚国却一向是蛮夷之地,加之老楚王问鼎,不轨之心由来已久,父王与母后都是决计看不上的。 然拜萧鐸所赐,那样的好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还什么好日子,血快要把我流死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我在荷塘边的木台上装模作样地坐了小半个时辰,眼珠子左右骨碌转,看见了传说中的竹林在哪里,蟹就在跟前爬,竹竿一动它们就退到水里去,它们贼得很,就是不吃我的饵料,一只也钓不上来。 好狗腿想来指点一二,被我喝出七八丈远。 他警觉得很,贼眼溜溜地一直盯著我,实在不好脱身。 阴雨天看不出时辰,不知什么时候到晌午,血还在流,我等不及,因而捂著肚子起了身,“哎!裴少甫,我肚子疼,要去拉屎。” 第10章 小九,不哭 肚子疼是从平明就开始了,何况我脸色发白,一点儿也没有骗人。 好狗腿闻言有些困窘,“这.......肚子疼,也请王姬忍忍吧。” 我皱著眉头,一跺脚扯得小腹愈发抽筋,“混蛋,这也能忍?” 好狗腿越发左右为难,“这......好吧,但王姬可千万不要跑,这方圆几十里都是公子的地盘,王姬是跑不出去的。但要是公子知道,必要重罚。” 我这张苍白的脸可不是装出来的,跺著脚捂著肚子,扯了一枝荷叶遮住头便上了小径,斥著往蒹葭深处走,“胡话!我可是那种人?本王姬拉屎,这是大事!你退得远远的!要敢跟著,本王姬必向你们公子告状!” 好狗腿拦不住,只得高声提醒,“山里有狼!王姬不要走远!” 我岌岌加快步子,大声回道,“知道!知道!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一旦把裴少府甩开,拔步便朝著竹林方向疯狂奔逃。 只管往前跑,跑一步算一步,先躲过狗腿子,再想法子进王城,郢都有镐京来的谢太傅,一打听就能知道。 如果打听不到,就去酒肆里,早听说有从镐京掳来的世家贵女,被迫在酒肆里做了伶人,酒肆人多,消息也通,我去问她们,她们必定知道。 荷叶折了来不及去采新的,撑起来继续用,丝履早掉了一只,不知陷进哪里去了,湿透的裙袍早溅满了乌泥,这都没什么要紧的,只一个劲儿地朝竹林跑。 啊,老天为难我这么久,可总算眷顾了我一回。 我在烟雨迷濛中看见了一辆马车。 马车就停在出山的小径,还没有到竹林,仿佛专门停在那里等我似的。 车正中镶嵌著谢氏族徽,那是谢先生的马车。 戴斗笠的赶车人稟了一声,“先生,九王姬来了。” 紧接著车门推开,谢先生长腿一迈,这便下了马车。 我弃了荷叶,带著一身狼狈大步朝谢先生跑去,在烟雨中看见他臂上搭著一张厚毯子,紧走几步朝我走来。 谢先生迎接了我的飞扑,“小九。” 这一声夹杂著嘆息的“小九”,可真叫人泪如雨下啊。 心里的委屈全都爆发出来,我微微发著抖,像蟹钳夹人一样死死地抱住他,张嘴大哭,“先生!” 赶车人的油纸伞伸来,谢先生的双臂与厚毯子齐齐张开,连同我湿漉漉的脑袋一同紧紧裹住了我,把郢都七月冰凉的雨全都远远地挡了出去。 谢先生身上可真暖和啊,一身冰凉凉的衣袍很快就被他烘暖了,愈发使我压不住声腔中的哽咽,“我等先生多日,先生为什么总不来!” 沾著木蜜香的帕子擦去了我脸上的雨水泥点,谢先生如以往一样温和地哄我,“小九,不哭。” 荆山的雨把油纸伞打出嘈嘈切切的声响,即便如此,我仍旧能听见谢先生温和有力的心跳,他的心跳使我感到无比踏实,“先生送我去申国,我要去外祖父家,东虢虎的人已经到了,只怕不久就会抓到宜鳩,先生救救他!” 谢先生抚著我的脑袋,“小九,再等等。” 我却很急,急得早已经心急火燎了,“还要等多久呢?先生,我在郢都已经熬不下去了。” 若我扯下领口,谢先生便会瞧见我的肩头仍旧留著昨日蜡油烫过的一大片红痕,还能一眼看见胸口被萧鐸咬出来的牙印。 我虽贵为王姬,先前不曾吃苦,却算得上是一个很能隱忍的人。 若不是实在熬不下去,就必定还要留在竹间別馆,直到杀死萧鐸,再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谢先生道,“不出一月,必正大光明地带你离开。” 唉,还得一月,这一月谁知道又能生出多少变故呢。 我兀自打著寒颤,不知是因了將来未知还是因了冷的缘故,一再向他確认,“先生一定会带我走吗?在郢都,我只有先生了。” 谢先生冲我温和地笑,“定能。” 我们师生这么多年,谢先生从来不曾对我食言。 然如今的境况又与寻常不同,眼下我所处的境况十分险恶,“可萧鐸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他把我当狸奴养,还说我是楚的家妓。將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將来的状况只怕也会更糟糕。 我紧紧偎著谢先生,听他说话,“我若留在楚国,楚王就会放人。” 他是大周的太傅,年纪轻轻位列三公,官高爵显,四海九州天下诸侯无不久闻他的名望,如今竟要留在楚国,屈尊在楚国做官么? 是楚人要昭示天下,周室顛覆,稷氏已亡,天下共主的地位,该由楚国取而代之了。 这可真叫人如坠冰窟啊。 我心中难过,仰头问他,“先生可应了吗?” 谢先生的声腔仍如以往一样平和,平和似云淡风轻,然抬眉仔细望他,却能分辨他眸中如风起云涌,正翻滚著千般万种的情绪。 他说,“应了。” 难怪那日会在竹间別馆遇见谢先生,他半道离开,必是因了要人的事谈得不愉快吧。 可一颗心仍旧凉了半截,“先生岂能与楚人为伍?楚人亡了大周,才半年,先生就忘了吗?” 谢先生一时无言,唯有一声几不可察的嘆。 我哭著问他,“为什么?先生是大周的太傅!先生觉得大周再也没有了,因而也不要大周了吗?” 我问了那么多,谢先生却只有一句话,只这一句话,就叫我闭上了嘴巴,“小九,为你。” 第11章 张嘴,吃药 楚国蛮夷之地,从前大周的三公九卿官高爵显,哪里看得上这样的地方。 我怎么也没想到,谢先生竟愿为我留在楚国。 能入太学的,都是王室宗族中出类拔萃的子弟,十五岁前是小学,学小六艺,及笄加冠后才是大学,学的是大六艺。 我大约还算是个出色的学生,早早学完了小六艺,就跟著谢先生一起去大学了。 因了身份的缘故,这五六年格外受先生照拂,只是如今宗大周覆亡,被楚人囚在山间,即便我心里不肯承认,但在外头的人看来,早已算不得是王姬了,因而今日再听到先生说这样的话,心里十分感动。 唉,罢了。 忽而听见长长的一声嘆气,在这嘆气声中听见谢先生说话,“小九,大周不会完。” 因而嘆声不是先生的,是我自己的。 我从前可不这样,从前的九王姬哪里有什么烦心事呢。 我知道太傅谢渊深识远虑,他的话从来都是沉稳有力,没有不信服的理由,可镐京都毁於一场滔天的大火中了,这还不算完吗? 我瘪著嘴巴掛在谢先生身上,半张脸压得扁扁的,只是闷闷地出神,没有回他。 山雨下著,我只管靠在靠山上,靠山说,“囿王是囿王,宗周是宗周。没有天下共主,四方诸侯也无一国能称霸,必定爭得头破血流,眼看就要大乱。正因了这个缘故,天下仍旧需要一个共主,这共主只有稷氏能做,宜鳩一定会活著做天子。小九,这一天总会来,你等我。” 但愿这样的一天赶快到来,我再不想活在萧鐸的淫威之下了,因而仰起头来,可怜巴巴地央他,“先生快些,宜鳩等不了,我也......我也快死了!” 我没有誆他,天凉又淋了雨,脑袋和一双脚早被水泡透了,也......也还在流血,因而一张脸白得像个小鬼,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谢先生轻拍著我,“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我心事重重,垂著眼睛,不敢看他,只四下乱瞟,“可.......可我,可我这几日,这几日一直在流血......我活不了几天了,看不见宜鳩活著做天......” 我还没有说完,厚毯子的手腕便被靠山捏住了,嗷,先生精通医理,我险些忘了,他只要把脉就会知道我大限已至。 可谢先生把完脉却温和地笑,“小九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皱著眉头,仰头望他,“这和大人小人有什么关係?我都快死了。” 谢先生將毯子裹紧了我的脑袋,我能看见他眼底复杂的神色,“上车换身衣裳吧,有不懂的,就问上官。” 一听上官,就知道是上官韞,上官也是太学的女先生,她性子温温柔柔的,像水一样,颇受公子们喜欢,我嫉妒她的性情才情,却怎么都学不来,因此从前就不怎么喜欢她。 车门吱呀一声,上官从里面钻了出来,一副男装打扮,朝我温柔地招手,“王姬,来。” 罢了罢了,谁叫我总是听谢先生的话,赶车的人撑伞跟著,我裹紧毯子上了马车,太冷了,我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上官是个懂得分寸的人,並不问东问西,甫上了车就帮我更换衣袍,擦乾身子,“先生知道你的处境,担心许多事情不懂,男女终究有別,有些女子的事,谢先生不能教,因而也要我来,什么都备好了。” 谢先生可真是我的大救星。 上官说著话便打开包袱,包袱里有准备好的袍子和丝履,知道我畏冷,袍子便做得厚厚的。 大抵也知道萧鐸必会找事,因此除了厚薄不同,从外头看起来与別馆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我遮掩著胸口的牙印,背著上官穿好袍子,“上官,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不是快死了?” 上官笑著摇头,“这是癸水,女子成人了,每月都会来,王姬不必担心。” “所有女子都会有吗?” “都会有。” “你也有吗?” 上官温柔地笑,换好了衣袍,便为我擦头髮,“我也有。” 心头驀然一松,鬆快完了却又酸酸涩涩的,“母后没有告诉我。” 母后眼里的小九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这些女子间最贴心私密的话,她该早些告诉我呀。唉,母后若还在,她一定会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会告诉我这是什么,该怎么办,会慈蔼地哄我,“小九不怕,这是小九长大啦。” 可惜我还没有长大,母后就没有了。 见我怏怏的,上官神色怜惜,“以后,我来告诉王姬。” 我眼里鼓著泪,眉头蹙著怎么也舒展不开,“上官,我不想做大人。” 做大人有什么好。 我想回到镐京,还做从前镐京里无忧无虑的小九。 上官擦去我的眼泪,怕我冷,不停地搓著我的手,“人总是要长大的,王姬,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做得好吗,我分明什么也没有做成。 但如今看见上官,总让我想起母亲来。上官看我的时候,神色与母亲一样溢满了温柔和怜爱,“只是来了癸水,很快就会有孕。王姬如今陷在楚国,万万也不能怀上楚人的孩子。”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我死都不会给萧鐸生孩子,“我知道,我知道,上官,那该怎么办呢?” 上官笑,“等一等,谢先生有办法。” 我这才想起来,適才一直没有问过的,“上官,先生怎么会来这里呢?” “先生知道你会来。” “先生怎么会知道?” “王姬一出別馆,谢先生就知道了。” “別馆有先生的人吗?” “有。” “是谁?” 上官並不作答,只是不停地搓手,“王姬不要问。” 那便是了,必是別馆里有他安插的人,我一出门,就立刻通风报信了。 雨还在下,一切收拾妥当,谢先生才上了马车,时候已经不早了,我连忙凑上前问,“先生有什么办法?” 谢先生却吩咐著外头赶车的人,“往別馆走,先送王姬回去。” 我躲到马车最里头,竖著眉头叫,“先生,我不想回去!” 谢先生是良师,总有办法说服我,“小九,你是大周最聪明坚韧的姑娘,定有办法挺过这一月。” 可萧鐸总能寻出我的错处,哪日不拿我泄愤?我在竹间別馆度日如年,哪里就那么好挺过去呢? 我抓紧车窗不放鬆,“萧鐸不会让我好过的!” 见我垂头丧脑的,谢先生取出两瓶药,一瓶塞著红布塞,一瓶塞著蓝布塞。 红布塞的倒出一粒来,捏在谢先生细长的指尖,他命我,“张嘴。” 仰头,张嘴,那细长的指尖一松,小小的药丸在喉腔里骨碌一下,就吞了下去。 旁人的东西不能乱吃,谢先生的话,根本不必疑他。 谢先生笑,“红色给你,蓝色给他。” 我兴奋地心头乱跳,蓝色最好是毒,好叫萧鐸一命呜呼。 第12章 牺牲色相 马车朝竹间別馆跑著,车轮压著水洼中的兰草粼粼往前走,把兰草压得东倒西歪,咯吱作响。 越靠近別馆,就越是心慌,裴少甫想必还在四处找我,眼下天色青青,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但萧鐸必定说回就回。 越是担心,就越是来事。 不知怎么打马赶车的声响凭空又多了一道,似乎正迎面朝我们驶来。 我眼皮一跳,警觉地趴在车窗上去瞧,凉风一吹,驀地打了个喷嚏,被谢先生一把拽了回来,“稳住。” 赶车的人低声稟道,“先生,看起来是楚宫女眷的马车。” 马车声很快就到了跟前,雨倒是小了许多,有人跳下马车,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谢先生!” 听起来欢欢喜喜的。 谢先生是我的先生,怎么楚宫女眷也叫他先生。 真是烦人。 赶车的人低声稟道,“是楚国三公主。” 楚国三公主就是萧灵寿,是萧鐸一母同胞的妹妹,我虽只见过她两回,却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我才被掳至郢都时候,先是被送到萧家在郢都的府邸,那日就当著萧鐸的面,萧灵寿和另几个不识得的姊妹把我髻上的釵饰一抢而空,就连身上袍服都被扒了下来,镐京王城里的好东西,楚国原本是没有的,萧鐸恨稷氏入骨,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戏。 父王早说楚国是蛮夷之地,当真是这个道理。 我躲在谢先生身后露出一双眼睛瞧,见萧灵寿正面若桃花地款款立著,“宫中正在宴饮,母亲和哥哥有意请谢先生一起吃蟹,宫人说先生不在驛站,我便亲自出来寻。左右等不到谢先生,我猜谢先生也许会来別馆。” 说著又似突然想起来什么,“啊,谢先生去別馆,该不是要去看小狸奴?” 我脸颊一热,眼皮兀地一跳,听谢先生问,“什么小狸奴?” 可恶的萧鐸,竟敢,竟敢把这样的事公开宣扬,连萧灵寿都知道! 想必很快还要再传到外祖父和大表哥耳中,到时再回申国,我这金尊玉贵的脸又该往哪儿搁,大表哥又该怎么想呢? 还有这可恶的萧灵寿,她若敢大放厥词,说些不得体的胡话,令我在谢先生面前顏面扫地,我必定要扭下她的脑袋来,不信试试。 萧灵寿睁著一双无辜的凤眼,欲言又止,却又跃跃欲试的,“啊,没什么。只是听说镐京来的王姬如今被哥哥养在別馆,供哥哥.......閒时戏耍,谢先生竟不知道?” 我暗暗咬牙,把牙齿咬得咯嘣一声,险些碎掉。 这便猛地起身,要不是谢先生摁住了我,恨不得这就跳下马车,把萧灵寿的脖子一把扭断,再砍砍砍砍砍,砍上个五六七八段。 谢先生眉头蹙著,“王姬是谢某的学生,公主慎言。” 萧灵寿惊觉失言,连忙掩住嘴巴,“啊,是是是,灵寿不说便是啦,那先生来別馆是有什么事?哥哥早就进宫了。” 谢先生道,“前几日落下件袍子,今日得閒,正好来取。” 开口时虽仍旧温和有礼,我却听出来声腔已经有些冷淡淡了。 萧灵寿听不出来,还咧著嘴巴笑,“不过是件袍子,我差人为先生取来便是。再说,我近日新学了绣工,正想著亲手为先生做一件呢。” 说著话,这便往前走来,“先生家在镐京,想必没怎么吃过楚国稻田里的蟹,眼下正肥著,请先生上灵寿的马车,与灵寿一同进宫赴宴吧。” 谢先生道,“公主先请,谢某的马车隨后跟著。” 萧灵寿不肯依,这便就要登车,“要不就我坐先生的车,要不先生就坐我的车。先生一再推辞,难不成,马车里藏著什么不能见光的人?” 我被谢先生摁在身后猫著,不然,定要钻出来狠狠地给她一个大嘴巴不可。 哪怕她转头就向萧鐸告状,说我私下会见了谢先生,那也不怕,区区一萧鐸,有什么好怕的,有谢先生在,我腰也不酸了,肚也不疼了,硬气的就像镐京固若金汤的城墙。 啊。 这暴脾气没压下去,偏生不適时地打出了一个大喷嚏,连忙被上官捂住了嘴巴。 上官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力道这么大。 不但捂紧了我的嘴巴,还猛地就把我摁倒在车舆。 我才不怕萧灵寿,恨不得跳下马车与她打上一架。先前打萧鐸打出经验来了,萧灵寿一定打不过我。 萧灵寿闻言耳朵一竖,“谁?” 旋即帘子被大大地掀开,萧灵寿的脑袋猛地探进来,“是不是稷昭昭?” 上官已端坐在谢先生一旁,把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还是温温柔柔地笑道,“公主,是我。” 萧灵寿歪著头,嘟嘟著嘴巴有些不高兴,“原来是上官先生,你怎么能与谢先生同乘一车?” 上官还是不急不躁的,“我的马丟了,正好遇见谢先生,想借先生的马车回去。” 萧灵寿这才作罢,“对啦,还要提醒谢先生,千万不要来见稷昭昭,不然哥哥知道了,定不会高兴的。哥哥不高兴,稷昭昭可就有苦头吃了.......” 谢先生不下车,萧灵寿便赖在车前不肯走,怕萧灵寿爬上来,谢先生只好下车,“公主前头带路。” 我悄悄从车窗往外瞧去,见萧灵寿欢快地跑上前,挽起了谢先生的手臂。 谢先生身子一僵,“公主。” 萧灵寿笑嘻嘻的,“总之先生以后要做楚国的乘龙快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哎?先生太高,不如为灵寿撑一撑伞吧。” 乘龙快婿? 难道谢先生不但要做楚国的官,还要入赘楚国吗? 我万分惊愕,惊愕地合不上嘴巴,“怎么,上官,先生竟要牺牲色相吗?” 第13章 改性了? 谢先生既是大周太傅,做官时位高权重,教书时又雅量高致,气度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何况还十分年轻,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岁呢。 不说旁的,只说上官,我看上官望谢先生的时候就有些暗戳戳的不对劲。 与谢先生一比,萧鐸就是个阴湿的男鬼,嗐,哪有什么可比的。 上官闻言怔怔地回过神来,嘆了一声,却只是苦笑,不答。 看来,是这个意思没错了。 眼睁睁地望著谢先生上了萧灵寿的马车,就像登上了一条下不来的贼船,真是叫人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我私心里寧愿谢先生不来,也不愿他留在楚国,要娶一个楚人。 宫人吆喝一声扬鞭打马,一溜烟儿地朝竹林驶去,穿过了竹林就要奔去宫中赴宴了。若是此刻我的脑袋伸在外面,必先被溅上一头的泥浆,再被萧灵寿的马车挤掉不可。 可我呢,我却还要回別馆。 马车朝著別馆驰去,我与上官相顾无言,俱是心事重重,一时默著说不出话来。 临下车前,上官一再嘱咐,“王姬好好的,回去等著,保全自己。等你出来,先生为你结髮加笄。在这之前,不管怎样,就算为了太子,都请王姬千万再忍一忍。” 她知道我的忧虑,轻柔地抚著我的脑袋,“王姬只要略施手段,低低头,就能把公子鐸哄得高高兴兴的。” 哪有这么简单呢? 他的病態,霸道,专制,阴鷙,刻薄,单是想想就已经叫人头皮发麻了,可这些,上官又怎会知道呢。 想及此,我怏怏地嘆出气来,“上官,你对萧鐸一无所知。” 上官把我的嘴角往上扯起,扯得弯弯的,“王姬是太学最聪明的姑娘,我不信王姬没有法子,高兴点儿吧,就等一月,一个月,谢先生一定带王姬走。” 那我就等。 不是二十九月,不是二十九年,过了今日,只要再等上二十九日,这可真是件极有盼头的事啊,是该高兴起来。 此刻雨已停歇,挑帘往外去看,马车正停在荷间小径,莲叶田田一大片,还能看见萧鐸钓蟹的小竹亭。 轻快地跳下马车,腰也不酸了,肚也不疼了,整个人容光焕发,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假如此时萧鐸就在跟前,我甚至能与他大战三百个回合。 抬步正要往前跑,忽而转头问上官,“先生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 上官笑道,“是保全王姬的药。” 好,管它是什么,那便不必再问其他的,旁人谁都不信,也要信谢先生。 连薅了一大捧绽开的莲花,踮著脚尖往前跑,很快就看见裴少府在木台子上翘首等待,一见我来就问,“王姬可算回来了,王姬这是去哪儿啦.......” 一旁的竹篓窸窸窣窣的,至少有半篓的蟹正张牙舞爪地爬。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裴少府已经把蟹钓好了,哼,算他有眼力。 我先打了两个喷嚏,接著在裴少府继续发问前兴师责问起来,“正要找你问罪呢,雨下得急,衣履都湿了,你怎么不给我伞?害得我要去找地方躲雨!还不快回去给我煮薑汤,真受凉生了病,我必向你们公子好好告上一状!” 裴少府骇得一凛,连忙提著竹篓跟上来,我还正担心他会不会偷偷向萧鐸告状,没想到他害怕萧鐸惩戒,倒先有求於我了,“王姬回了別馆,可千万不要提起今日挨淋的事,要是公子知道,定不会轻绕末將。” 嗐,老天爷总算开始待我好起来了,我抱著莲花仰著脑袋,藏著心里的沾沾自喜,开始摆起谱来,“那这蟹算是谁钓的?” 裴少府狗腿子似的点头哈腰,“自然是王姬亲自钓的。” 我想,裴少府真是个好狗腿子,以后不能再这么叫他了,因而正色道,“裴少府,你很上道,我以后必在你们公子面前多多美言。” 裴少府狠狠地鬆了一口气,连连讚嘆,“王姬人美心善,末將就多多拜託王姬了。” 回瞭望春台,第一件事就是藏好两只药瓶。我的红瓶必定是好药,但萧鐸的蓝瓶可就说不准了,若是被他发现,必定少不了一场折腾。 裴少府为了这句“多多美言”,屁顛顛地寻瓶插花,屁顛顛添柴烧水,叫我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回兰汤。还殷勤生火煮了薑茶,喝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说也奇怪,吃了先生的药丸,接连好几日的血竟也不流了,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自己收拾妥当了,蟹也蒸好了,这就听见外头有人通报,“公子回来了!” 我心头一跳,也不知今日谢先生往別馆来的事他知道多少,萧灵寿定会在宫宴上说道一番,也许萧鐸已经猜测了一二,毕竟萧鐸这个人,实在是奸诈多疑。 一颗心突突乱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就在望春台,该温酒温酒,该剥蟹剥蟹,总之今日高兴,不就是一个月,怎么就不能忍了。 我堂堂大周王姬,七窍玲瓏,颖悟绝伦,还不能把个小小的楚公子哄成翘嘴儿了。 就忍一月,一个月后,本王姬必正大光明地离开这南国囚笼。到那时,看我不引来申国的兵马,把这区区一竹间別馆踏成泥浆! 竹间別馆那么大,萧鐸一回来就往望春台走,根本不去旁处。 我竖起耳朵听著,萧鐸特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听他大步迈著,不急不躁,似踩著流云,我都能想像得到他的长袍是怎样在修长的腿畔跌宕。 至木纱门推开,人却又立在那里不进来,不必转头我就知道,必是一双凤目朝我睨著,睨得我脊背发毛。 隨便他怎么打量,既吃过了定心丸,本王姬没什么可怕的,沉了沉气,转过头去乖乖巧巧地说话,“鐸哥哥回来啦。” 从来都是旁人看我脸色,我天生不会那些献媚取悦人的鬼把戏,能裂开嘴巴假作乖巧已是十分不易了。 我与萧鐸成日打得死去活来,从未对他有过这样的好脸色,他大抵有些诧异,因此一张脸神色不明,又似笑非笑,“你在干什么?” 我自顾自地剥蟹,为表决心,蟹壳划破指腹也不过吸吮一下,“啊,在为鐸哥哥剥蟹。” 他笑了一声,缓缓踱了过来,青竹气息迫近,蹲在一旁问我,“半日不见,改性了?” 我昧著良心答,“因为我想明白啦,只要不折腾,鐸哥哥待我还是不错的。” 他才不信,钳住我的下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眸色微深,仿佛要把我看个透。 我愣是装腔作势,不露一点儿破绽。 寻不出脸上的破绽,他便拉扯起我的袖子,捏在手里端量,“今日,可见过什么人?” 第14章 吊树上,你別哭 袍子还是谢先生给的。 原先在望春台的不过几件,全都染了血,自然不能再穿了。 不过我身上这件原本就是比对著別馆做的,除非火眼金睛,不然细微的分別能瞧出什么来。 我才不信萧鐸就那么厉害,何况,原本也是相看两相厌,他既连个婢子都不肯给我,又哪里会管一件袍子的厚薄。 我眨巴著无辜的眼睛,忙叨叨地剥蟹,“哪儿有什么人,这荒山野岭的,除了裴少府,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袍袖就在他指尖捻弄著,他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了一句,“最好是。” 好在没有再问起袍子的事。 我心里想,哪儿有那么难,熬过这一月原本也十分简单,把每一日都当成在別馆的最后一日过,不就行了吗? 蟹已剥了一大只,还贴心地在小鼎炉上煨著,我狗腿子一样推到他面前,“鐸哥哥,我抓的。” 萧鐸还是笑,“你抓的?” 我点头如捣蒜,撒起谎来如行云流水,已不必再打什么腹稿,“那是自然啦,不信,就去问裴少府,他一直在旁边盯著呢。” 他根本不信,“是么?” “这有什么难,我已掌握了诀窍,只需这般......那般......再这般.......再那般.......” 我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这些都是从前他非迫我钓蟹,有人特意教我的,我堂堂大周王姬,怎会屈尊学这些低贱的活计,从来也不屑去学。 至少十几日前,我还枯坐半日,一只都抓不上来。 继续忙叨叨的剥蟹,好避开他的审视。 萧鐸眸色微深,抬起了我的下巴,“你今日,兴致不错啊。” 我郑重其事地嘆,“是啊,荆山多美啊,我一出门一下子就想开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有什么了不得的,日子总还得过,不能总活在仇恨里,每天高高兴兴的多好啊。多去透透气,到底有好处,鐸哥哥,你说对不对?你也不该总把我关在望春台,我会闷坏的,闷坏了,难免就要生事,鐸哥哥也不想总被我杀来杀去吧?” 我絮絮叨叨地说著话,面前的人垂眸望来,竟认真地听著,我剥著蟹继续说了下去,“我打算把从前的事都翻篇了,以后我们好好相处,我不杀你,你也不要罚我了,我们还像在镐京时那样,行不行?” 我的话颇有道理,又十分诚恳,他看起来似乎也信了,可话锋一转,突然问了一句,“是么?不跟谢先生走了?” 眼皮一跳,登时被惊得发毛,我就猜到萧鐸定然知道些什么,还是赶紧稳住了阵脚,“啊,去哪儿?我怎么不知道?” 萧鐸垂眸细窥我,打他从外头进来,一双眼睛就没有挪开分毫,“你可愿跟他?” 我昧著自己的良心,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不走,我喜欢鐸哥哥,我就要留在这里。” 上官说我只要略施手段,就能把萧鐸哄得高高兴兴的。 是这样吗? 眼前的人闻言却笑得不能自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双凤目里斥著许多神色,分辨不清到底都是什么,是嘲讽,是耻笑,是奚弄,还是啼笑皆非,不知道,但他必定不会信的。 前几天还要打要杀的人,果真信了才是见鬼了。 你看,我就说上官对萧鐸一无所知。 心里一慌,慌的似兵荒马乱,到底还是被蟹壳扎破了手,霍地就冒出了血珠子来。 萧鐸慢条斯理地捏起我的手来,捏在掌中左右端量,似往常,他会讥讽我“毫无用处”,我正等著他讥讽上这么一句,抑或还要讥讽出什么其他难听的话来,哪知道他竟似舔舐蟹黄一般,將我破皮出血的指腹放至唇边,狠狠地吸上了一口。 我惊了,似触了电一样大叫,“啊!” 一边叫一边就要极力缩回手来。 却被萧鐸一把攥紧了,那人轻嗤一声,抬眸瞧我,一双丹凤眼看起来十分邪魅,开口时竟还有些曖昧,“喜欢我?” 阴晴不定的,像个阴湿的鬼,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 难不成以为饮了稷氏高贵的血,就能抹去楚人蛮夷的名声,杀进镐京亡我大周的人,不是蛮夷,又是什么。 他盯完了我的眼睛,又沿著我高挺的鼻樑向下,出垂眸望向了我的嘴巴。 我从前不怎么留意,这日我在萧鐸的凤目里看见了自己的嘴巴。 不施脂粉也似涂了朱,微微下撇,及至唇角,又向上扬起。今日看见上官的时候,记得上官的嘴巴是温润的,与上官相比,我確实过於锋利了。 看起来確实倔强。 他在干什么呀,原本钳著下頜的指节不知怎么回事,开始拨弄起我的唇瓣来了。 我本能地往后避著,却被另一只手扣住了后颈,使我半分也后退不得。 他就那么垂眸望著,眼神好奇怪,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半年来他极少这么看我,看得我心惊肉跳的,“你又要干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薄唇启开时有些曖昧不清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既是楚国大公子,又在竹间別馆,自然为所欲为,无人拦得住他。 只是若在郢都宫城,可就不好说了。他是顛覆了周朝的楚国大公子,做楚王的二公子除了占了天时地利,並未对楚国做出过什么功绩,因此怎会不忌惮。 人在他掌心不得躲避,心里还兀自猜度著旁的事,忽地唇瓣一热,眼前的人竟俯首下来,唇瓣一触的空当,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登时就破了皮,冒出了血腥气来。 我疼得叫了一声,“干什么!干什么!你属狗吗?” 萧鐸轻嗤一声,“拙劣。” “什么拙劣?” “演技拙劣。” “什么?” 我装得有那么差劲吗? 我狡辩道,“何须演,我本来就是这么乖巧。” 他捏著我的下頜高高抬起,盯著我的眼睛,“这么倔强的一张脸,和『乖巧』有一点儿关係?” 我已经许久都不曾照过铜镜了,不知道如今这张脸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大表哥说我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我也並不清楚怎样才算十分好看,对大周的王姬来讲,有尊贵的身份就能下嫁到强大的诸侯国做王后,好不好看不过是锦上添花,实在无关紧要。 我倔强吗? 我真觉得自己脾气还挺好的。 似我这样尊极贵极的身份,凡事讲究礼法,从不惹是生非,亦不曾飞扬跋扈,若不是被人利用国破家亡,被逼到这地步,我还在镐京做我无忧无虑的九王姬呢。 我定定地看著他笑,直到他笑够了才说,“稷昭昭,最好是。” 修长的指尖勾弄著我垂在脸畔的髮丝,“敢撒谎,就把你吊树上。” 望春台前就有一棵杏树,满树的青叶亭亭如盖,枝干壮大,不知已有多少年,大约几十年了吧,也许本来就长在这里,也许从前长在旁处,被他命人挖了来。 萧鐸是什么货色,囿王十一年我深受其害,我能不知道吗。他可不是隨口说说嚇唬人,他说会弔,就一定会弔。 就算不是王姬,我也不想被吊在那里。 我硬著头皮,“我才不是撒谎那种人,鐸哥哥难道不知道吗,总之日久见人心,你以后看我表现。”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那么嚇人,“不必以后,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知道什么?” 那双美得骇人的丹凤眼里泛著十分危险的光,“真吊树上,你可別哭。” 第15章 看看你的诚意 萧鐸定是知道点儿什么。 裴少府不会告状,那必是萧灵寿那个大嘴巴添油加醋摇唇鼓舌地进言了一番。 她从前不如我,就见不得我好。 也许更快,也许我一出別馆的门,立即就被暗哨密告到了萧鐸面前。整个竹间別馆婢僕眾多,看起来都在来来往往地忙碌,实则盯著我的狗腿子,可不会只有裴关二腿。 二人。 难怪適才没有看见关长风,必定正把別馆周遭十里的人盘查个清楚。 关长风可不是好糊弄的,就是路过的鸡犬他都不会放过,非得盘问个底儿朝天不可。 可谢先生和上官早都走得没影儿了,雨天周遭的田庄里又不见有什么樵夫农人,他上哪儿查去? 没什么好怕的,他查不出来。 因而不如稳住心態,稳住萧鐸就能有舒坦的二十九天。 被他咬开的唇瓣热乎乎的,我舔了一口血珠子,討好他,昧著良心叫他鐸哥哥,“鐸哥哥,总之你得相信我。” 那人勾著额前的青丝一把就把我勾到近前,直接撞上了他的鼻尖,他的鼻樑又高又挺,我可撞不过他,撞得我鼻尖一酸,险些酸出眼泪来,下意识地就捂住鼻子,“啊疼!” 可惜我在萧鐸面前已经完全丧失了信任,他嗤了一声,“信你?还不如信鬼。” 我憋得眼睛通红,抹著眼泪,“哥哥十岁到镐京,看著我长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唉,你要是不信我,那我该怎么办?” 属实不是没出息,也並非觉得委屈才哭,实在是撞得结实,被那一撞给撞出了眼泪来。 没想到竟把他给唬住了,鬆手放开了我,也不再讥讽,只是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句,“稷昭昭,你一向会装可怜。” “我才不是那种人,是我心里有哥哥,你看,我还给你采了莲。” 红著眼睛辩了一句,赶紧起身抱来陶罐,陶罐里满满当当的一大捧莲花开得正盛,还沾带著竹海的清风与荆山脚下的云雾,死气沉沉的望春台一下子就鲜活明媚了起来。 把这一大捧莲花抱在萧鐸跟前,毕恭毕敬又不卑不亢,诚心实意又不失纯真,循循善诱,非得试试上官说的“略施手段”到底好不好用,“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得给我机会,对不对?” 萧鐸呢,那双丹凤眼漆黑如点墨,伸手拨弄了两下花瓣,到底信不信,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片刻身子往矮榻一靠,坐姿十分舒展,一腿支著,一腿撑著,似笑非笑的,“看看你的诚意。” 诚意,自然是诚意满满。 酒都给他温好了,先斟上满满的一盏。 再拂袖夹蟹,沾上薑汁,夹起来餵到嘴边,伺候得无微不至。 別馆的主人神色放鬆,兴致也不错,望春台里是这大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平和,这时候再不提点儿要求可就是白费心机了。 狗腿子似的跪坐一旁斟酒,问他,“鐸哥哥,你冷不冷?” 那人饮酒吃蟹,慢条斯理地,“不冷。” 不冷,那就换一个问法,“以后,鐸哥哥还想要莲花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人如墨描就的眉头一挑,眼锋朝我睨来,冷峭峭的,“你想干什么?” 我趁机道,“每天给我生炉子,我就每天给你採莲。” 萧鐸凝著眉头,他成日火力旺盛,哪里知道我有多么畏冷,“还不到七月,生什么炉子?” 我轻抚著亡国之敌的手,这双手看起来乾净,白皙,骨节分明,可我知道这双手拔出长剑,就能屠尽一个王城。 我轻抚著这只手的时候,心中十分难受,不是滋味儿,但仍与他细细道来,“郢都湿寒,对身子不好,这点儿可比不得镐京,你看,你的手就有些凉。我从前跟先生学过,手脚冰凉就是脾虚体寒,这对咱们的身子呀,是大大的不好。所以定要生炉子不可,鐸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人不再饮酒,垂眸望著我的手,看起来似是嫌恶,却又克制忍耐著,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片刻后忽地笑了一声,“那就生。” 可见上官说的“略施小计”,果真有几分好用。 我这便吩咐廊下的人,“裴少府,没听见你们公子说什么吗?还不赶紧生炉子。” 裴少府听见吩咐,应声就进门点起了炉子。 红罗炭烧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子高高地蹦著,我在望春台从没这么暖和过。 早知道委曲求全能好过成这样,又何必成日在竹间別馆吃苦受罪呢。 火光把別馆主人苍白的脸映得暖红红的,恍惚觉得面前的还是从前在镐京的那个人。那时候,他待我....... 是因了我是王姬,是因了这样的身份值得好好地利用一把,因此才待我好。 我心里记著仇,抬头冲他笑,“鐸哥哥,真暖和。” 必是我的错觉,必是被这青鼎炉与红罗炭晃了眼,总觉得这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温情。 呵,就算有,谁又稀罕他的温情,他的温情一文不值。 我心里一遍遍地盘算,也一遍遍地幻想,先安安稳稳地过了今日,再安安稳稳地过了明日,也许根本不必等到一个月,谢先生的马车突然就来別馆接我了,那时候我会飞奔出去,谢先生也定会一把將我拉上车,“小九,走,回家。” 想到这里,便忍不住翘起嘴角。 那人已经有些醉了酒,脸颊微红,平和地问话,“你笑什么?昭昭。” 他竟叫我昭昭。 “我........” 我还没有说话,疾疾的脚步声已经奔上了木廊,每响一下,我的心头便咯噔一声,一声,一声,一声声地猛跳,似樅金伐鼓,跳个不停。 该来的总会来。 望春台难得的平和乍然被打破。 关长风的影子打在木纱门上,“公子,捡到一只丝履,似乎.......” 那人原在软榻倚靠著,闻言坐起身来,似有非有的温情已再无踪跡可寻,“怎么?” 关长风道,“似乎是王姬的。” 第16章 萧鐸,你別找事 真是要命了。 我垂著头,不敢抬眼去看。 不知是心虚的缘故,还是炭火烧得太足,听见来人稟,腾得就烤得我面红耳热。 唯有硬气头皮来,走一步看一步。 外头又下起了雨来,把芭蕉叶子打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愈发令人坐立不安。 座上的人冷笑一声,“拿来。” 关长风应声推门进来,带著一身山间的泥水气,一双手垫著布帕呈送丝履,“公子,在三里外的稻田发现。”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都说我肚子疼去拉屎了。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我腰杆还是挺得直直的。 却不想关长风又补了一句,“末將適才在廊下看了,廊下那一双,显然不是別馆的。” 好啊,这可是个真正的坏狗腿子。 我都不知道丟在了哪里,他竟从別馆出发,沿著荷塘,沿著往郢都去的路一寸寸地翻找,真难为他长了一双鹰隼的眼睛,还长了一只猎犬的鼻子。 为了在萧鐸面前邀功,还会对比查案了。 我心中暗暗大骂,骂了个狗血淋头,已经將把关长风打入了狗腿子的队列里,永远也休想復出。 狗腿子稟完了事,便就躬身退下了。 我在青鼎炉前偷偷去瞄座上的人,座上的人凤目半眯,正隔著帕子將丝履捏在手中打量。 无可非议,那正是我掉落的丝履,其上沾带著许多乌泥,至此时已经有些乾涸了。 適才的和顏悦色全都不见了,萧鐸的脸阴得像南国永远也不会晴的天。 丝履信手朝我一丟,险些丟到我脸上。 真不礼貌。 便是我连忙避开躲闪,还是被丟在了膝上,还掉了我一腿的乌泥渣渣。 从前哪儿有人敢朝本王姬掷脏东西,管本王姬有理没理,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发难,“萧鐸,你长没长眼睛?” 竖起眉头还没张口,屁股也还没能离开脚踝,就被他一句阴惻惻的话摁了回去,“跑了三里地,去哪儿?” 我丟开丝履,把裙袍上的泥土弹了下去,硬著头皮回他,“钓蟹了嘛,荷塘钓不上来,就往远处走走。花开的好,不是还给你折了许多。” 我知道他不信,可不信,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眼看著他从软榻上起身踱来,八尺余的身量在我一旁坐了下来,黑压压暗沉沉的气势將我罩了个严实,一身的酒气已经掩住了他的青竹香。 別看我素日厉害得紧,此时仍旧头皮一麻,暗暗地往一旁挪去。 这活祖宗,我如今可並不想招惹他。 他就在一旁好一会儿伸过手来,我当他要干什么,没想到他竟把手覆在了我屁股上,“又是谢先生的?” 我身子一凛,“萧鐸,你可別找事。” 那双极好看的手翻开我的袍领,眸中儘是厌弃的神色,“我再问你,去见谁了?” 我梗著头,“谁也没有见。” 那活祖宗目光一沉,脸色肉眼可见地冷凝了下来,“还敢撒谎。” 继而把我的丝履远远地丟了出去,“竹间別馆里,不许有外人的东西,你最好长个脑子。” 要在从前,我必然高高地扬起下巴,斥他一声,“我愿意见谁就见谁,要你管!” 他还说,“只给你一双,你丟了,就再没有了。” 要在从前,我必然要衝他大叫,“姓萧的,你给的,我也不稀罕!” 我眼睁睁地看著丝履出瞭望春台,在庭院中划了一道弧线,继而消失在了那株高大的杏树里,心里堵得闷闷的,闷得喘不过气。 他说不会给我,就一定不会再给的。 我知道。 可我是王姬,出门怎能不穿鞋,还怎么去见谢先生,怎么去找宜鳩? 真是欺人太甚,我大叫一声,“见了又怎样!” 啊啊啊,险些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匡復大周更是一条千难万难的路,连这点儿小事都控制不住自己的人还怎么去做大事?心念急转,赶紧转换话锋,“见了我也不会走!” 只可惜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他才不管我哭不哭,不管我委不委屈,一把將我按趴在地,把望春台的木地板砸出了砰咚的一声响。 要在从前,我必大骂,“萧鐸!你混蛋!” 如今不成了,如今话未出嘴边,就戛然住了口。 我要忍,要活活忍住,好等谢先生。 就一个月,怎么就不能忍。 那人已轻车熟路地掀我的裙袍,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说话,他的病態在此刻淋漓尽现,“听著,我不放人,谁也別想带走你!” 我就不信整个郢都,整个天下就没有能管得住萧鐸的人。 我有谢先生,我才不怕! 他还说,“谢先生,也不行。” 谢先生是大周太傅,足智多谋,他说会带我走,就一定会带我走,我才不信萧鐸的鬼话。 我奋力踢蹬,踢他,蹬他,要翻过身来去挠他,锤他,抓他,定心丸也一颗又一颗地给他灌,“鐸哥哥,鐸哥哥!我肯定不走!你放一百二十万个心!” 还没怎么使劲儿呢,忽而身上一鬆快,他自己倒停了下来,嫌恶地皱起了眉头,“生了什么东西?” 我顺著他的眸光望去,呀,起了一身的红疹子。 红疹子好啊,那人长眉紧蹙,厌恶得厉害。 原来红瓶的,是出疹子的药。 我还兀自想著,蓝瓶子的药又是什么呢?適才我下在酒中,他也饮了不少,怎么就没什么效果呢? 忽而这活祖宗身子一晃,咣当一下就倒下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试了试鼻息,还在喘气,没死。 不是鴆毒,当真可惜了。 不然,此时的萧鐸必定七窍流血,片刻就能死透。 你说怎么早就没有与谢先生接头,早就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呢? 廊下守著的狗腿子十分警觉,闻声急切问道,“公子可好?” 我整理衣袍,悠悠起了身,“你们公子饮醉了,已经睡下了。” 狗腿子不信,一把推开了木纱门,“公子酒量极好,怎会饮醉?” 我扬起下巴白了那狗腿子一眼,“喘著气儿呢,不信,你就来查。” 既有过多次刺杀的先例,狗腿子自然十分警觉,果真进门查验。 只可惜进来查验,毫无异样。 谢先生说了,无色无味,不必担心。 我拖过来青鼎炉,照旧睡在窗边的木地板上。 红罗炭烧得热乎乎的,映得他的脸微微发红。 他睡得极沉,跟死了没什么分別。 我打量著他,心头忽而突突狂跳,你瞧瞧,他的喉结就在那里,我伸手抚著,抚著,他的佩剑就在剑台横著,只要我取来,一剑下去,就能切断他的喉管,叫他血花四溅,命丧当场,他连一声惨叫都不会发出。 或者,闷住那高挺的鼻子。 就用他自己的帛枕,抑或锦衾,死死地闷住,外头的狗腿子根本听不见一点儿声响,楚国的大公子便就无声无息地薨了。 这不是极好的事吗? 这是想要杀死萧鐸的第一百九十日,也是即將离开郢都的第三十日。 第17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我躡手躡脚地起身,去剑台取他的长剑。 他的长剑可真是贵重又霸气啊,那是当年武王伐紂时缴获紂王的帝乙剑。 这是大周的战利品,原本就悬在稷氏的宗庙,供后人仰望先祖的功绩。 剑身布满鎏金夔纹,护手处为兽角人面,鞘环饰以角兽,剑鞘珌处用金文铭以“帝”字。 质黑幽光,厚重坚实,经了这近三百年仍然碎金断石,十分锋利。 可惜国破时,就流落到了楚公子萧鐸手里。 我曾亲眼看见萧鐸率著大队人马,用这把剑在镐京的宫城梟首杀人,胯下的高马嘶鸣著冲向我父王的大殿,帝乙剑所到之处,哀嚎惨呼,不绝於耳。 这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我拿起了它。 这是一把很沉重的剑。 小心地拔剑出鞘,即便动作十分轻缓,还是发出了不可避免的刺啦声,这刺啦声在岑寂的暗夜中仍旧有些叫人心惊胆颤的刺耳。 可惜夔纹翘首刀不在,自上一回刺杀之后,就被萧鐸放去了旁处,不然,何须长剑,昏睡的萧鐸我寸刀就能取他性命。 双手抱著剑走向亡国之敌,这把剑在紂王手中不知杀过多少人,在我稷氏祖辈手中又不知杀过多少人,鎏金的夔纹里有清洗不去的赤黑血渍,经了这么多年,早就印进剑身,成了剑身的一部分。 武王缴获的长剑,不该被萧鐸留下。正如稷氏的大周,不该被郢都萧氏推翻。 帝乙剑在烛光中发著白森森的寒光,青鼎炉里烧著的红萝炭再把剑身烘出了一溜暖色。素日白得没有几分人色的萧鐸正需要我给他抹上一片艷丽的丹青。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跽坐一旁,双手握剑,对准了那细长的脖颈和突出的喉结。 昏睡的萧鐸与死了没什么两样,我確信这一剑下去必能要了他的狗命。 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帝乙剑杀他,算他没有白活一场。 忽而廊下的人叩门,叩门声不大,还是骇得我咯噔一声,心惊肉跳,手里的剑仓皇顿住,险些脱手。 这把剑实在是过於沉重了。 惊骇之后便是急促地喘息,去瞧萧鐸,他仍旧沉睡著。 剑在我手里攥著,攥得我骨节紧绷,我压声问道,“谁?” 若是坏狗腿子又来查验,必定发现我的杀心,顺理成章地將我拿下。那我白日表的忠心做的戏,还怎么演下去。因而,我也必定抢先去杀关长风。 外头的人轻声问,“啊,王姬睡下了吗?” 是裴少府的声音。 暗暗舒了一口气,关长风不好誆,是裴少府就没什么太大要紧了。 放下帝乙剑,就放在萧鐸身边,沉了一口气还不怎么行,就再沉上一口气,沉稳了气息才起身走向门边,缓缓拉开木纱门。 连日的阴雨已经停歇,然今夜的別馆仍旧没有月色,夜色暗沉,廊下的风灯微微晃荡著,我去瞧外头,廊下只有裴少府一人。 想来坏狗腿关长风今日折腾了少说也得有七八里路,便换了裴少府来值守了。 我立在门边假笑,“干什么?” 裴少府並不向里窥察,只是笑眯眯地捧著一方小食鼎,“末將忧心王姬受凉,又煮了薑汤,王姬快趁热喝下吧。” 接过小食鼎,我由衷地夸讚,“裴少府,你真是个大好人。” 整个竹间別馆,也只有裴少府会想著我了,他的確是个好人,正因了他好,总使我恍惚以为他就是谢先生的人。 此刻月华如水,稻田荷塘里的蛙声咕呱几声,偶有荆山的夜梟鸣叫,萧鐸在望春台里熟睡,庭中四下无人,我正要问一问,“裴少府,你姓什么,姓『萧』还是姓『谢』?” 嘴巴才张开,却是裴少府先开了口。 裴少府正色道,“末將好,是因了公子好,公子才是好人。” 听闻此话,我有些无语。 一个屠了天子宫城的人竟还是个好人,萧鐸算是好人吗?他和“好人”这两个字可有一点儿的关係? 连一点儿边都沾不了。 我虽极不赞同他的话,然此刻到底心虚,也就没有驳斥一句,杵在门边,定定地听著。 月色下见裴少府眼光一闪,再低声道,“帝乙剑杀气过重,王姬小心........伤了手。” 乍然一惊,脸色一白,没出息地冒出了冷汗来。 那么轻的声音,还是被裴少府听了个清楚,这是狗耳朵? 下意识地朝后瞧著,室內连枝烛台燃著,把里头的影子全都打在这木纱门上。 好啊,原来是这个缘故。 怪我从前极少在夜里从外往里望,想必適才我高举长剑的模样被裴少府看了个清楚。 因而萧鐸难杀,是真的难杀啊。 我抱著小食鼎,低声说话,“裴少府,我们之间的恩怨,你少管。” 裴少府道,“末將奉命护卫公子,怎能不管。末將想告诉王姬,杀了公子,王姬就不会活著走出別馆。” 是,我焉能不知这个道理。 杀萧鐸是飞蛾扑火,前脚才得了手,裴少府我不知道,后脚就要被关长风的大刀一把劈穿。 他值得我拼上自己的性命吗? 冷静下来想一想,简直一点儿都不值。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出郢都,找宜鳩,到时引兵来杀,踏平郢都,不是更好? 罢了。 我幽幽嘆了一声,“不过是比划比划,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罢了,发泄完了,也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家常便饭了,你不必忧心。” 裴少府微微舒了一口气,“公子睡下了,末將就在这里守著,王姬也早些歇息。” 我转过身就要回去了,刺杀萧鐸到底不是小事,临了还是要叮嘱一句,“裴少府,还是那句话,你不告我的状,我也不说你的坏话,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裴少府拱手抱拳,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今夜的事,末將烂在心里。” 这的確是个忠心的好人。 罢了,这回真的罢了。 终究还有更稳妥的路可以走,就安安稳稳地等著,再等二十九日,必能等来谢先生。 木纱门拉上,我抱著小食鼎回了青鼎炉旁,喝了薑汤,添了红萝炭,帝乙剑还在萧鐸身旁闪著幽幽的寒光,唉,真是可惜了啊。 第18章 傻猫 是夜无眠。 我臥在望春台窗边的簟席,想起些镐京那一场宫变。 囿王十一年,岁次庚午,暮春,楚、虢、郑,三大诸侯国的兵马纠合了西北犬戎的铁骑一同杀进了宗周。 刺穿母后胸口的那把长剑我记得十分清楚,烙在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把剑,是帝乙剑。 碎金断石的帝乙剑刺进了万寿宫的殿门,就隔著那道殿门刺穿了母亲的胸口,把母亲的华袍刺穿,撕裂,撕出了嗤啦一声裂帛的声响。 这声响是我夜夜噩梦的起因。 血光四溅,溅了我和宜鳩一身。 那夜母后口中吐血,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我们往外推,“小九.......护.......护好.......护好宜鳩!去找外祖.......” “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外祖父没有说完,就被胸腔中窜出来的一口血淹没了,口中,眼里全都斥满了血,那么母仪端方的大周王后,那么温柔慈蔼的母亲,就那么睁著一双不能瞑目的双眼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犹记得母后重重地倒了下去,把万寿宫的白玉砖砸出来重重的一声响。 这声响,亦是我夜夜噩梦的原由。 周囿王十一年暮春,这年我才將將十六岁,我一个人怎样带著幼弟穿过镐京的兵荒马乱去远在西北的申国啊。 我不知道。 但杀戮逼得我不得不鼓起胆量。 我牵著宜鳩那只小小的手连夜从宫中逃出,我们的裙袍和丝履被闔宫的血都浸透了,沾著父王母后的,也沾著宫人婢子的,镐京王宫有那么大,我们从万寿宫斜穿到北宫,一路躲藏,一路奔逃,从西北角最荒凉的宫门逃出了王城。 这条路这么远,我们脚下的血流没有干过。 廝杀近在眼前,四处都是惨呼,哭喊,求饶,死了那么多的人啊,从前井然有序的宗周如今被肆意奔跑的战马和穿著盔甲的诸侯军攻占。 短兵相接,刀枪相撞,此起彼伏的廝杀声亦是我夜夜噩梦的原由。 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兵变发生於子时,夜深人静,宫门大锁,谢先生进不来,我和宜鳩也找不到谢先生。 犬戎的铁骑踏破了宫门,操著听不懂的异族口音举刀便砍,那么威严庄重的宗周,在囿王十一年的暮春,被烧杀抢掠,化成了一片焦土废墟。 宗周稷氏,已求天不应,告地无门。 亡国杀亲之敌就在一旁熟睡,这样的恨,我怎会忘记。 稻田里的蛙鸣咕呱叫著,荆山的夜梟偶尔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我却没什么害怕的。那么惨烈的过去都已经受过了,怎还会畏惧那无用的夜梟。 郢都成日下雨,没有一点儿比得上镐京,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下得人也湿漉漉的,我没有伞,没有丝履,连庭院都出不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出了小厅,在廊下看雨。 这鬼地方,待久了,连我也要抑鬱了。 偶尔听见坏狗腿在廊下低声进言,“公子还是把人送去旁处,这是未驯化的野猫,早晚要趁公子不备,害了公子。” 便听见萧鐸低斥,“多嘴。” 狗腿幼稚,这是他的兴致所在。 他取名“弃之”,不过是取给郢都宫城里的新楚王听,是要弃了从前的一切,自行流放到郢都的边缘。 这是他的“自我流放”,但我知道是假的。 竹间別馆远离郢都王宫,不去篡党夺权,他成日閒得无聊,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唯有一桩,以折磨我为乐。 他有他的乐子,我也有我的制敌之法。 红瓶瓶,蓝瓶瓶,蓝瓶瓶,红瓶瓶,今日他吃一粒,明日我吃一粒。 要不然就他睡,一粒就能叫他睡得迷迷瞪瞪的,一觉到天明。 要不然就我起疹子,一起就是一大片,红通通,密麻麻,活脱脱就像稻田里的蛤蟆。 此起彼伏,轮番上阵,他就没有能下手的时候。 坏了他的兴致,他一次次地气得七窍生烟,医官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根本没什么办法。 难怪谢先生说这药能保全我。 成日盼著竹间別馆的门开,盼著谢先生来的马车来。 吊树上的事再没提,日子一日一日地过,我好生数著,也好生做戏,保全自己。 一日东虢虎来,送了个真正的小狸奴,就养在望春台。 第一次看见狸奴的时候嚇了我一跳,你想啊,正忙著呢,忽然就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脚边磨蹭,岂能不发毛。 我假笑一收,惊叫一声,“啊!什么东西!” 下意识地就把那毛东西甩开老远,甩出了一声“喵呜”的叫,落地后夹著尾巴就跑去了萧鐸腿边。 萧鐸弯腰抱起了那猫,竟还讥我,“野蛮。” 我大周立国二百七十多年,向来以礼乐教化天下,周公兼制天下,曾立七十一国,唯楚国被视为未能开化之地,这么多年来又兼併弱小,问鼎中原,谁是蛮夷,还用问吗? 说我野蛮,简直恬不知耻。 我既决定保全自己,自然也不在口头上与他爭个输贏,我不爭,他也难得好脾气,还问我,“你猜,它叫什么名字?” 是因了狸奴这东西柔软,因而抱著它的人,不管是心还是眼神,也都比往常要软和了。 萧鐸是不会柔软的,因而这是我的错觉。 我有些不愿意搭理,便说,“不知道。” 他笑,“叫你猜。” 没坏水的时候,他是不会对我笑的,我能不知道他? 我拧著眉头,“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也不恼,甚至脾气比適才还要好了,“以后,你叫『小昭』,它叫『大昭』。” 这活祖宗。 敢用我的字。 不止敢用我的字,连猫的名字都得压我一头。 给人取狸奴的名字,却给狸奴取人的名字。 他抱著狸奴閒閒地倚靠在矮榻上,“狸奴该怎么取悦主人,你学著点儿,也好少吃些苦头。” 一股火窜上了脑门,这要是从前,我早跳起来与他狠狠地打一架了,到底今日不同往日,还是忍著些,切莫因小失大才是正经。 我忍,我忍,忍不了,也只敢怒一下,“难听!” 真气人,我越是觉得难听,他越觉得好听,偏要当著我的面叫,“大昭,小昭。小昭,大昭。” 那狸奴也喜欢他,屁顛屁顛跟著,成日黏著。 猫趴在他膝头的时候,他看起来傲娇又得意,得意的没边儿了,总要向我挑衅,“瞧见没,多学学。” 傻猫,喜欢这么个阴湿的男鬼。 第19章 「要茵褥,就上来」 我不喜欢这傻猫,正如不喜欢郢都的雨和別馆的主人。 裴少府总是苦口婆心地劝我,“公子有句话是没错的,王姬不妨多看看大昭姑娘,但凡学会一两分,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嘖,还“大昭姑娘”呢。 我正在地板上清理猫毛,隨口回一句应付了事,“是是是,你说得对。” 我可一点儿都不喜欢那蠢东西,浑身掉毛,要是有婢子能进来洒扫侍奉那倒好了,可惜望春台上下两层楼,萧鐸不许旁人进来,四下的猫毛就只有我来收拾。 我可是大周朝金尊玉贵的王姬啊,过去在桂殿兰宫被捧在掌心娇养的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竟沦落到扫猫毛的鬼地步嘞。 还有,这傻猫总在夜半四下乱窜,把望春台的瓷瓶陶罐撞碎了好几个,撞碎了也没有婢子进门收拾,满地的碎片还不是要由我来捡。 还有,这傻猫总往我身上蹭,我討厌它粘我一身黄溜溜的毛,它一过来,我一身的红疹子就更痒痒了,一连串的喷嚏打个不停。 萧鐸这个人,看起来謫仙一样的外皮,內里却长了一颗十分冷硬的心,对此不过是不痛不痒地道上一句,“有什么,习惯就好了。” 这个人。 就是个木石心肠。 还有,这傻猫半夜总跳到人身上走路,我原本睡在地板上已是惨惨淒淒,目不忍见,萧鐸吃了蓝瓶瓶一睡不醒,我呢,成日夜半被傻猫踩醒。 我堂堂王姬,唉,都是没办法的事。 不管怎样,只装作喜欢,就似装作消停了,愿好好与萧鐸相处一样。 每日伺候完了萧祖宗,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就伺候这猫祖宗,还学会了拌猫粮晒小鱼乾,把猫祖宗也养得油光鋥亮的。 我一天天忙叨叨的,那阴湿的男鬼素日却閒得要死,我去哪儿,他就打量到哪儿,一双丹凤眼细长又犀利,不是怕我干得不好,必是想窥出我的破绽来。 聪慧如我,能被他瞧出破绽来? 我的演技如今益发精湛,可谓是一等一的好。 愈是知道他窥我,我干起活来愈是卖力气。久而久之,必能打消他的疑虑,待谢先生带我走,再给他个当头一棒,看还敢嘲讽我一句“拙劣”不? 萧祖宗还阴惻惻地问我,“不报仇了,小昭?” 一听见“小昭”,一激灵就要炸毛。 我忍。 我抱著狸奴梳毛,一梳梳一把毛,昧著心说话,“嗐,不报啦不报啦,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在望春台也挺好的,看这小喵咪多可爱。” 他笑了一声,纠正道,“是大昭。” 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是大昭。” 他大抵觉得我乖巧得有些好笑,修长白净的手伸过来,才触到我的脸,驀地又缩了回去,长眉凝著十分嫌恶,“到底生的什么鬼东西!”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丑丑的红疹子啦。 我心里窃喜,嘴巴却一瘪,两只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要鼓出泪来,“鐸哥哥是不是嫌我丑了?” 这个人。 简直阴晴不定。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狸奴,就似一点儿都不喜欢萧鐸。 这两个活祖宗,没有一处让人待见。 你要问我郢都可有哪处是我喜欢的地方,譬如,云雾迷濛的山,山我不喜欢,荆山延绵有数十里不见尽头,看起来就叫人两腿打颤。 譬如一畦畦的稻禾,我也不喜欢,镐京的粟米地可以隨便踏踩,但稻田里一踩就是一脚的乌泥,上回那只丝履就是因了陷进乌泥里,才被坏狗腿子寻了回来。 譬如四处可见的莲花,有水的地方就有,可看见莲花就想起来钓蟹的苦,因而也就不喜欢。 唯一还算喜欢的,不过只有望春台前的杏树,会令我想起来镐京章华台的那一株。 那是当年文王在岐山手植,武王立周后命人移栽镐京,至今总有快三百年了。极盛大繁茂,是我最喜爱的一株,二百多年的生长使它亭亭如盖,粗长的树干长得高高的,又有枝椏长长地垂在地上,每至仲春一片红云,遮天蔽日,不知到底能开几千万朵。 那是镐京王宫才有的春和景明,每至花开,我总有一段日子躺在杏树上晒太阳。那时候谢先生会寻我,大表哥和宜鳩也会在树下寻我,我一翻身,就把红粉粉的杏花滚落一片,落到他们的髻上肩头。 那样繽纷的落英,曾也落过萧鐸一身。 我还能记得萧鐸一身竹青色的长袍,立在树下仰头望我的模样。 诸国公子为在镐京挣一席之地,无不穿金戴玉,在华袍锦衣上绣出厚重繁杂的纹理,把什么金的贵的全都显在外头。 萧鐸却与旁人不同,他惯是喜欢著些清雅素净的长袍,寥寥缀著几片空灵的竹叶。 那似修竹一样的身段极好,镐京春日的暖风吹来,吹起他青鸞色的衣袂袍摆,皙白的肤色被红粉的落花点缀著,那像謫仙一样的身段,曾在及笄的年纪晃了我的眼。 杏树是故土与新牢唯一相似之处,我来时已经四月底,不曾见过它盛开的模样,可萧鐸曾嚇唬我要吊树上,因而我也就不喜欢了。 那样无知无畏的年华,也终究是不会再有了。 二十五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二十四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二十三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 我有一身的红疹护体,只要不起杀心,每日就太平无事,与萧鐸的关係也算是缓和了下来。 关係一缓,要什么东西都能顺理成章了。 我腆著脸求他,“鐸哥哥,地板硌得我骨头疼,我要铺茵褥。” 猫在那人软榻上臥著,那人摸著猫头,一人一猫舒舒服服的,眼锋都不朝我扫上一眼,“从前我怎么睡,你就怎么睡。” 我皱著眉头,心里很不服气,“你从前在镐京,我们没有苛待你。给你住的是宽敞的大殿,也给你最厚实软和的茵褥和锦衾,吃的穿的,比我弟弟的都好!” 我弟弟宜鳩是太子,比我弟弟的好,这还不满意?他一个质子,即便是诸公子之首,那也是个质子,还想干什么? 想上天啊? 榻上的人闻言嗤笑一声,“是,把公子们养废了,你那个暴戾父王,不就一劳永逸了么?” 这个人。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难道他在镐京宽敞的宫殿里,竟也没有睡过软和的茵褥和锦衾吗? 啊,再一想,忽而就明白了。 是因了他要牢记在镐京为质的恨,这才弃了茵褥锦衾,也成日睡在木地板上。 镐京的冬日成日大雪,远比郢都冷多了。 他有这样的心性,难怪他贏。 不提过去的事,旁的都能忍,但关於我父王的名声,这件事可忍不了。 我立时就变了脸,跽坐驳他,“你才是暴君!” 別馆的主人坐起身来,俯身钳住我的下巴,“要装,就装到死的那一天,別露出你的狐狸尾巴来。” 我恨啊,侮我父王暴戾,也知道我在装,我怒完了,也就像泄了气的球,屁股往地上一歪,撅著嘴巴服了软,“你怎么会这么想,鐸哥哥,你这样是不对的。大昭都有软榻睡,我不过是要件茵褥,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那人讥笑一声,把猫提溜一旁,骨节分明的手拍著榻沿,“要茵褥,就上来。” 这个人。 简直衣冠禽兽。 第20章 让你享福来了? 我重重地大哼一声,“不要了!” 人活著不就是为了爭一口气吗?硌死冻死也不要了。 不管怎样,入夜前,婢子还是送来了厚厚的一卷,卷里面有鬆软的茵褥,还有,锦衾。 算他还是个人。 只是在別馆等得心焦,便嚷嚷著求萧鐸带我进王城。 我私心里想著,总得亲自蹚一蹚出山的路,离开別馆该往哪里走,走多久才能进竹海,听说竹海有十多里,倘若跑需要多久,要是骑马呢,骑马又需多久。 知道出了竹海要往北走,可郢都王城是在西北,还是东北呢? 通通不知道,唯有亲自走上一遭。 也许进了王城,还能遇见谢先生,那就必定要找机会私下见一面,问一问谢先生可会如期来接我,宜鳩有没有消息,是不是果真要娶萧灵寿。 也一定要嘱咐谢先生,萧灵寿可不能娶,高山景行,君子如珩的谢先生清白了三十年,可不能后宅不寧,再来个晚节不保。 等谢先生是等谢先生,我自己也不能束手待毙。 我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的,“鐸哥哥,你看啊,我住惯了镐京,喜欢人多热闹,田庄人影儿都见不到一个,一到夜里安静如鸡,看起来是要闹鬼。” 可萧鐸不肯,他对此只有不耐烦,“去王城干什么,你当来郢都是叫你享福的?得寸进尺。” 气得我心里闷鼓鼓的,享福的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 我与萧鐸不共戴天,彼此心知肚明。 求人办事都是没办法的事,我只好腆著脸,“我想吃蜜糖,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蜜糖了,嘴里发苦,鐸哥哥,你带我去王城,也许王城里有。” 可萧鐸偏不,他捏著我的脸,把我的脸捏得扁扁的,“山里就这条件,你还得待一辈子,早些习惯吧,磨磨性子。” 要是在镐京,我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蜜糖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都是拜萧鐸所赐,日子过得这么苦,连块蜜糖都不给。 我不再跟他说话,抱著猫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我暗暗咬牙发誓,等著吧,等他哪日再落到我手里,必苛待死他,一天只给一顿饗食一碗水,爱吃鱼蟹不是?偏不给,一点儿鱼腥气都不会被他闻见。让我也好好地玩玩楚国的大公子,玩够了,也虐过癮了,再剥皮,抽筋,啖其肉,饮其血。 给我等著。 但日暮时候,裴少府突然给了我柘浆。(柘浆,即甘蔗汁,最早见於《楚辞·招魂》“胹鱉炮羔,有柘浆些”。) 许久没有吃过甜,一口柘浆就让我梗著的脖颈软和了下来。 这一日,竹间別馆雨歇,半个天空都是苍烟红的云霞,像极了囿王十一年前章华台的杏花天影。 天色红粉粉的,柘浆甜滋滋的,绷了二百日的心也难得地鬆快了下来。 盘腿坐在望春台廊下,双手捧著一小罐柘浆,笑眯眯地望云霞,那只叫大昭的猫就偎在我一旁,猫也毛茸茸软和和的。 我在某一刻突然恍惚,要是以后的日子都像这罐柘浆一样甜,那该多好啊。 若是不再计较国破家亡的仇恨,必也能在这別馆过得如鱼得水。 不由得就幽幽地舒了一口长长的气,“真甜啊。” 裴少府在一旁笑吟吟地说话,“这还不到最甜的时候呢,若要再甜些,还得一个月。这是田庄的农人寻了大半日,找到早熟的送来,这才榨出了柘浆。柘是好东西,补血养脾阴,比蜜糖不知好多少呢。” 我顶著一脸的红疹子,也笑眯眯地回他,“裴少府,那你每日送来。” 裴少府躬身拱著手,“公子说了,只要王姬不搞事,就每日都有。” 我就知道这必是萧鐸的意思,萧鐸不下令,这柘浆怎么来。 一激灵回过神来,一罐柘浆就想拿下我?做他的春秋大梦。 我与萧鐸势不两立。 裴少府根本不是谢先生的人,我如今十分確信,谢先生的人怎会成日为萧鐸做说客。 裴少府还说,“別馆远离王城是非,对王姬来说是最好的。” 好什么,別馆就是囚笼,远离是非有什么好,远离是非就要被困笼中。等著,假若有机会进宫见楚王,我必定把萧鐸私藏宗周九鼎的事添油加醋地告上一状。 我要走,走之前,必得做点儿什么不可。 萧鐸要“自我流放”,我就非得把他推进火坑,叫他卷进郢都权力爭夺的修罗场不可。 这二百天的罪,本王姬可不能白受。 裴少府不知我在想什么,仍旧语重心长地说话,“王姬別看近来成日下雨,是年头不好的缘故,往年不过只有五月下得多,其余时候是不怎么下的,也没有这样冷。唉,今年大抵是个灾年,连稻穗都是瘪的。” 我心中冷笑,怨什么灾年,楚人弒君叛乱,这是天降责罚。 裴少府继续道,“再等等明年春,明年也许是个好年,哦,王姬知道跟前这处山上长著什么吗?” 我摇头,“不知道。” 裴少府笑,“是蕓薹,別看现在青绿绿的,等到春天,全都开得满满的,明黄黄的一大片,別提有多好看了,王姬生在镐京,从前没有见过。明年春,等明年春,王姬就能看见了。” 区区蕓薹,留得住我? 还等到明年,再过二十日,本王姬可就生了羽翼,远走高飞了。 终究整个郢都,就没有哪一点儿是我喜欢的。 日子一日日地过,我一日日地数著。 有盼头了不觉得难熬,连走路都十分轻快,萧鐸不在时,我抱著傻猫难免要哼起小雅的歌谣。 关长风不爱听,听见了便黑著脸警告,“这是反诗,小昭姑娘再唱,末將便去稟公子了。” 我大周歌颂先祖万民传唱的诗经小雅,在楚国倒成了反诗了,简直没有天理。 我朝他“呸”了一声,吐了他一身口水。 这坏狗腿,也是没有一处让人待见。 我等谢先生来接,每日也就是两样事要干。 剥蟹,挑刺,剥莲子,剁菜,餵猫,天气好不下雨的时候,萧鐸下了命令,要抱著傻猫在廊下晒太阳。 他说狸奴晒太阳活得久,人活得久活不久他不管,他只管猫。 归根到底,还是伺候好萧祖宗与猫祖宗。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日,距离谢先生来还余下二十日。 老天知道薄待了我,总算又给我一次唾手可得的机会。 第21章 侍奉行猎 这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雨散云收,惠风万里,自来了郢都,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 先前总嚷著出门,一次也没成,萧鐸虽不许我进王城,但好歹给我丟来了一双丝履。 “想出门,就跟去侍奉行猎。” 他不怎么说人话,我也没什么脾气,终究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算能有丝履可穿,能出这竹间別馆,那就是好的。 我闻言眼前一亮,顿时就提起了精神头,“要的!要的!” 至於侍奉,我可不怎么会侍奉,別指望著我干什么粗活累活,我贵为王姬,我可不干。 萧鐸性好洁,又是个十分挑剔讲究的人,狩猎的时候必命人驮著案几上山,取流过松石的泉水煮茶,饮茶的器具亦是缺一不可。 裴少府打包好茶具要我背,罢了,罢了,那也行,粗活累活干不了,背个茶具也还是可以的。 好在,他最近也不算是个小气的人,除了每日有柘浆可饮,出门竟还许我骑马。 骑射是太学生必学的本事,我老早就学会了,骑马多好啊,我已有二百多天没有摸到马毛了。 马有些烈,嘶叫著不肯被我骑。 萧鐸不说话,只是冷眼瞧著我。 坏狗腿一旁看热闹,“王姬要是骑不了,就只能跟在后头跑了。” 想看本王姬的笑话,做梦。 区区一马,就想难住我。 我在这冷眼里胯上马背,死死地勒紧韁绳,马嘶叫著,刨蹬著,几次要將我拋甩出去,没有人能击垮我的意志,马就更別想了。 只要能驯服它,叫它真正地变成我的马,以后必能派上大用场。 我狠狠地抽它,死死地勒它,鞭柄砸它的脑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叫它乖乖地听话,温顺地停了下来。 有了马,总算能出门上山。 我跟在萧鐸后头,背著茶具骑在马上,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出竹间別馆的大门。 这大门可真高真厚实啊,怎么翻墙都別想翻出来。 我摸著鬃毛,心头鬆快,哼唱起了小雅,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个得胜的大將军。 关长风说这是反歌,去他的,我就唱,偏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心里暗暗盘算著,二十日,最多再过二十日,这道高门算什么,谢先生一来,再没有什么能拦得住我。 穿过荷塘,穿过稻田,行猎的队伍一大串,浩浩荡荡的就进了荆山。 这荆山从前只在望春台远远见过,一次也不曾来,上了山才发现了荆山的好。 参天的古木拔地而起,杜衡与白芷穿插其间,绿森森层叠叠的一大片,在日光下闪著金黄黄的光,不知名的鸟兽惊惶逃窜,把兰草木叶窜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来。 虽连日下雨,山路倒不算泥泞,因而山腰以下不耽误骑马,那案几啊能通马的地方,便由马驮,山路陡峭走不了马的地方,便由隨侍的寺人扛著。 穿过了古木往上去又有广袤的一大片矮坡,萧鐸狩猎就在这里。 也就在这里,我驱马朝山下俯眺,那可真是一片极壮阔的竹海啊,繁茂的竹海看不见其间的小径,但在竹林的尽头,一条出山的路朝著郢都王城远远地延展了出去。 云雾中的楚王宫隱约可见。 那是出山的路。 我见了这条路心潮澎湃,不能克制。 忽而有人冷声道,“你,捡兔子去。” 这大魔头的声音,不必转头我就知道是谁,连忙应了一声,“哎哎哎!” 这便跳下马来,老老实实地捡兔子。 只是他的箭术也未免也太好了,拈弓搭箭,一次虚发也无。 他在镐京那么多年,啥时候练出来的箭术啊。 我原本想著,这日萧鐸待我还不错,哪知道“侍奉狩猎”是这么个意思。 我跟著萧鐸跑,一趟一趟地上马,又一趟一趟地下马,背著茶具,还得屁顛屁顛地捡猎物。 裴关二人就骑马跟在后面,寺人婢僕也浩浩荡荡的两大列,他非得使唤我不行。 累死累活的,累得脸也红了,腿儿都细了,累得进气不如出气多了。 捡了八只兔子,六只雉鸡,实在跑不了了,咣当一下累瘫在地上,“鐸哥哥,你饶了我吧......” 虽山地仍旧湿著,但好在地上还铺著厚厚的一层兰草,日光把兰草晒得暖融融的,啊,一旁有宿莽,有江离,还有雨后冒出来的野山菇。 你说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偏偏就有萧鐸呢。 我就知道,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嗐,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还不如在望春台餵猫。 萧鐸呢,这活祖宗下了马就蹲在一旁,那张苍白的脸在打完猎后有了几分好气色。 我才想著他的脸晒得微微有点红,总算有那么点儿人样了,他却把弓敲在了我屁股上。 要命了,我似鲤鱼打挺一样弹起来大叫,“啊!你干什么!” 面前的人嗤笑了一声,神色异样,“鬼叫什么,你这幅鬼样子,求我都不碰。” 是是是,我想起来,我还有一身的红疹子护体哩。 那人嗤笑完了便起了身,旋即翻身上马,“我要走了,你不起来就躺在这里,等著餵狼。” 这个人。 简直毫无人性。 山里真的有狼,我在夜里常听见远远近近的狼嚎。 一骨碌爬起身来,捂著肚皮大喘著气跟了上去。 谢先生和大表哥就从来不会这么对我,他们若带我上山,必等到我歇够了才走,要不就背著我,我从前被人捧在手心上,哪用得著吃这份苦。 走了没几步喘不过气来,两腿一软又趴下了,“鐸.......鐸哥哥,你们走........走吧,我.......我在这餵狼.......” 狠话谁不会说,真叫他餵狼,他却又不肯了。 驱马过来,俯身捞起我来,一把就把我薅在了马上。 人被薅起来,还要被嘲讽,“就这体格,还想杀人。” 他不过是想叫我活受罪,真被狼吃了,他也就没什么乐子。 谁叫我是稷氏后人,唉,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我趴在马背上,半死不活地耷拉著手脚。 马脊骨又粗又硬,在这山路上一跑起来硌得我骨头都要裂了,我张牙舞爪地刨蹬,“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被萧鐸伸手就给摁住了,“摔折了,可无人管你。” 第22章 丟下高崖 且不提他如何杀尽镐京屠尽王城,就这种人,寡恩少义,怎能不杀! 我张嘴就哭,强忍著顛簸,心中暗暗起誓,等我缓一缓,缓过气来,罪人萧鐸,必杀,必杀。 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好在没走多久,就上了一处山头,山头有空地,也就在这处空地里被萧鐸薅下了马。 簟席铺在草上,其上再铺一层毡毯,茶台置上,茶具一一取了出来。 宗周饮茶由来已久,我记得先生教过,“武王伐紂,得巴蜀之师,茶蜜皆纳贡之。” 因而从那时起,巴国就已將茶作为贡品纳贡於武王了。 大周设有“掌荼”一职,专用来负责茶的管理,原本是將茶纳入国家礼乐,以茶荐社稷、祭宗庙,如今萧鐸却在楚国山里隨隨便便地就饮起了茶,可见的的確確是礼崩乐坏了。 我裹著薄毯在簟席上喘了小半日,总算才缓过一口气来。 寺人们跟著在山里跑了半天,却不觉得累。 一拨人捡柴取山泉,一拨人架釜甑烧水,还有一拨人处理雉鸡和兔毛,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关裴二人把案几摆放好,便开始埋头杀鸡宰兔放血,看来今日是要在山里吃烤兔子了。 如今在萧鐸一旁的,就只有缓过气的我了。 我在一旁煮茶,虑茶,斟茶,朝萧鐸看。 他坐在崖边,衣袂在山风里翻飞,髻上插著一支玉簪,青玉製成的竹叶子在日光下闪著通透的光,他有一头乌髮,这乌髮虽束起来,亦在日光下闪著金色的光泽。 崖那么高,山那么陡峭,他面朝山崖远眺云雾中的远山,坐得那么靠外。 我眉心猛的一跳,他坐得属实靠外啊。 只要一推,他必定坠落高崖,关裴二人就是身手再快也来不及。 他跌下山崖,我便立刻佯作拉他,偽造成他失足坠崖的假象,一举两得,就是我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老天真疼我啊,这机会千载难逢。 还是那句话,等先生是等先生,杀萧鐸是杀萧鐸。 萧鐸是亡国杀亲之敌,旦要能杀他,哪怕我也因此付出死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大周匡復的事先放一放,我余生就为手刃萧鐸。 我这一双手,已经控制不了要杀。 我把手伸向他的肩头,用力地往崖边推去。 然而甫一搭上,就被他反手锁住了。 我的那颗心猛一咯噔,敲锣打鼓一般,咯噔个不停。 脑中荡然一空,不由地大口喘气。那颗心骇得似要跳出腹腔,就沿著喉管往外跳出来。 他被我杀习惯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头也没有往后转,就问我,“干什么,小昭?” 我的手腕被他扼著,他的手就像一把青铜浇铸的钳子,钳得我手腕生痛。 却不敢喊疼,只能咬牙忍著,可因了离他极近,这股不平稳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我答了他,“是鐸哥哥肩头.......有只飞虫。” 他没有转头,可我觉出来他声腔中的冷峭,“是么?飞虫呢?” 我与他交手这么久,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神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大多可了如指掌。 他大约已经薄怒涌动了。 我说,“跑了。” 萧鐸根本不信。 话音还没有落完,就被他扼著手腕往前一拽,这一拽,使我大半张身子都凌了空,我大叫一声,鸟兽惊散。 他早恨我入骨,此刻恼羞成怒,要一把將我丟下高崖。 崖边的凉风吹来,吹白了我的脸色,吹得我一身的肌骨全都透心凉。 心惊肉跳的等著被丟下去,好一会儿不见下坠,而手腕还被紧紧地箍著,驀地睁眸,这才察觉一半身子在他腿上,一半身子悬在崖外。 可我不会向他求饶。 他笑,唇边扬著几分讥讽,那沉顿阴鬱的目光看透一切,“稷昭昭,你的杀心,要藏不住了?” 我大叫著狡辩,“我没有杀心!没有!” 他看起来是病弱的,一张脸一向没什么血色,可他此刻扼著我的时候,却仿佛有无穷尽的力气。 崖风把他宽大的袍袖大大地鼓了起来,我看得见他臂上青筋暴突,“有没有,你清楚。” 我知道他不信,可我还是要为自己辩白,“没有!没有.......鐸........鐸哥哥.......鐸哥哥........” 他单手扼著我,我本能地就攥紧了他的袍子,求生使我攥得用力,把他的袍袖猛地“刺啦”一声就扯裂断开来一截。 我心头一空,魂儿都掉了半个。 只觉得整个身子往下一坠,碎发全都吹到了前头来,拂在脸颊,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我知道,他有那么一刻,手是鬆开的。 他何尝又不想杀我呢? 山头的说笑与忙碌全都戛然停了,唯听见釜中的山泉水沸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关长风在一旁抱臂看戏,裴少府衝到了崖边。 在这万籟岑寂中,萧鐸问我,“以后,还杀么?” 我在惊惶中答他,“不杀!” 他又问,“以后,还杀么!” 一次比一次咬牙切齿,一次比一切声腔冷峻。 可我,我也永远只会有一个答案,“不杀!” 他再次斥问,“再问你,稷氏!以后,还杀么!” 是啊,我是宗周稷氏,我父王鴆杀了他父亲。即便他推翻周室,焚了镐京,在他心里杀父之恨也无法一笔勾销。 別忘了,他在镐京的十五年,夜夜睡的也是冰凉的木地板,也就夜夜在提醒自己的处境,夜夜加深心里的仇恨。 诸国公子无一人愿在镐京为质,他是楚国当之无愧的储君,背井离乡十五年,拼死宫变回了故土,然故土已被兄弟夺位。 怎会不恨。 他必恨楚王,也必恨稷氏。 他的丹凤眼是从未有过的冷厉,他背著那青天白日,整张脸没有一点儿柔和的光影,我实在不该忘记他的底色到底是什么。 然,我决计也不会承认。 绝不。 掉下崖去也决计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先前的做戏就成了一场笑话,萧鐸再不信我,若是发了狠严加看管,谢先生还怎么带我出城。 此刻,我心里那个悔啊。 上官一再告诫我要忍,要稳住,万不能轻举妄动,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这双爪子。 缓缓地转头往崖下看,身上兀然打了一个寒颤。 荆山的悬崖可真高啊,高得我两眼发眩,透过云雾往下看,黑幽幽的望不见个尽头。 他旦要鬆手,我就坠在这云雾里,顷刻撞破云雾,往不知几十里的深谷坠去。 再往竹海望去,那条出山的路也被这片繚绕的云雾遮挡住了。 不知谢先生的马车还来不来。 第23章 活著,受罪 自崖底窜上来的风可真凉,把我的袍袖也一样鼓盪成了惨烈的模样。 裙袍被大大地吹了起来,一双脚冰凉得要生了僵,手腕被他锁住的地方似折断了一样,整个右臂都发了麻。 一时间惊心破胆,浑身连连打起冷战,已经再没有力气去抓他,只断断续续地回,“我........我没杀.......” 山风吹来,呛了我一嘴,吞没了没能说完的话,继而呛得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呛得我脸色刷白,眼泪鼓著。 有那么片刻的工夫,我想,就掉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为国讎家恨而死,总不算白活一场。 我对得起大周,对得起祖辈,我不算白白地享受了宗周百姓这么多年的供养。 只是有些可惜,坠下高崖的不是萧鐸。 裴少府想拦不敢拦,想捞不敢捞,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公子........王姬是个胆小的人,哪里敢动杀念,必是误会........啊........王姬看起来........快撑不住了........” 关长风抱臂揶揄,“裴兄,崖边风大,闪著舌头。” 唉,不管是谁的人,裴少府到底是个好人。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念著他的好。 可萧鐸並没有拉我上来的意思,我適才推他的力道不小,他必定不信我没有杀心。 山风吹著,云雾將我笼罩其间,我在这绝境之间想,稷昭昭,你还不能死。 萧鐸不死,你就不能死。 你得活,你得等谢先生,你还得掌握將来的主动权。 谢先生早教过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心一横,疾力一推,索性破釜沉舟,自行往崖下坠去。 萧鐸还没有开口,裴少府却嗷一声大叫,连坏狗腿关长风都衝到了崖边。 我啊,我从也没有在萧鐸眼里见过他此刻的神色,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神色,情绪有许多,猜疑,不解,惶恐,惊愕,惶恐大过了惊愕,他衝破了这万般千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没怎么多想,立刻就朝我伸过来手来。 萧鐸这个人,真是。 你想上来,他不拉你。 你真想下去了,他又非得拉你上来不可。 非得跟你对著来,这大约就是他说的“玩你”。 我被他一把抓了上来甩回蓆子上,整个人已经半死不活了,蜷在席上大喘著气,浑身的哆嗦打个不停。 冰凉凉的小足格外地凉,这才察觉一双丝履適才被他一甩,已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也许还在崖边,也许早已经甩去了谷底。 周遭的人,將军也好,寺人也罢,全都垂头避开不敢看。 我们的马还在山头打著响鼻吃草,流过松石的山泉水早就沸开,把釜盖子掀了起来,兔子与雉鸡还烤著,烤得油花滋滋地往外冒,冒出焦香迷漫的热气,人却仿佛全都被施法定住了一样,周遭默著,没有一人说话。 好一会儿过去,一条毯子丟了过来,丟毯子的人冷凝著脸问,“你又想干什么?” 我蜷著身子裹紧毯子,只露出半张脸来。 我没有说话。 后怕使我瑟瑟发抖,抖个不停。 我非但怕死,甚至十分爱惜自己的小命,方才鬆手往崖下去,属实是有点儿上头了。 裴少府忍不住不劝,“王姬不要伤心,也不要多想.......公子也並没有什么旁的意思.......都是误会.......” 说著话被关长风拽到了一旁去烤鸡,“显著你了!” 又是好一会儿过去,丟毯子的人有难得一见的平和,“冷,就去烤火吧。” 而我也並没有动。 不够,不够,还不到火候。 那便静默著,静默著,又静默了不知多久,丟毯子的人给了我一根兔腿,“吃。” 我一双手拢紧毯子,不接腿,也不理会。 他才不是什么关心我,已经把我九族都快杀完了,会在乎我是不是饿了么?不过是怕我死了,就没有什么可玩了。 有关长风摁著,裴少府在一旁唉声嘆气,想劝不敢劝。 而给兔腿的人薄唇微抿著,阴沉骇人,“再说一次,给我吃!” 把我惹炸毛了,猛地坐起身来,张嘴大叫,“不吃!” 不行,不够,还远不到火候。 他就在我张嘴大叫的时候,把兔腿一把塞进了我嘴里,塞得我脸颊下巴全都是焦点油花。 兔腿又粗,塞得我嘴巴满满的,把我的脸腮都堵得鼓了起来。 我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兔腿吧嗒一下从嘴里掉了下去。 张嘴嚎著,“先生.......外祖父.......大表哥........舅舅.......先生........” 真是好难过啊。 眼泪一汪汪地往下掉,郢都的雨都没有此刻的眼泪下得急。 哭著便起了身,起了身就往山下走,丝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没什么打紧,没有就不穿。 山路陡峭,四下皆是碎石,我赤足踩著这布满砾石的山路疾疾往下走,走得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一滑就要摔倒一大跤,摔得屁股都开了花,也不肯停下片刻。 烟嵐云岫,还哪有心思去看。 来的时候那么多赏心悦目的兰草薜荔,如今都成了割破我足底的元凶,还有,还有虎刺鉤藤,划破了我的裙袍,擦伤了脚背,踩过的石头被足底的血染上了一层通红的顏色,那也不肯停。 別馆的主人打马追来,別馆的將军寺人也都浩浩荡荡的跟著,往下走了好一段路,还闻得见从崖边飘来的焦香,酒也温好了,但人也都下来了,这顿狩猎后的野味再没有人吃。 马蹄声迫近,萧鐸一把把我薅上了马,我哭著扑腾,“放我下来!放开我!” 那人的脸又开始白得像个鬼,冷得要凝出冰来,“死,是稷氏该受的。但我不许你死时,你就得活著。” 哪儿有这么霸道不讲理的,我哭著问,“我想死就死,活著干什么?” 那人平静地说话,语气疏离凉薄,“受罪。” 第24章 蜜糖 活著受罪,他说得简单直白。 这是宗周与诸侯博弈的结果,是天子与楚王较量所结下的恩怨,所有的博弈与恩怨在宗周覆灭之后还並没有完,还要继续有人承受,这个人就是我。 我早知如此,因此就並没有什么可哀怨的。 我杀我的,他罚他的,我要他的命,他不许我快活,我们各有各的事做。 说到底,还是我占的便宜更大一些。 我拼了命地挣开他,要跳下马,被他的马鞭一抽,抽得我不敢动弹,他冷著声斥,“闹什么。” 马脊骨硌得我两排肋骨都要折了,我耷拉在马背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就要杀你!胆小鬼,你最好把我摔死!” 骑马的人轻笑一声,“早晚会死,急什么。” 继而薅紧我腰间的丝絛,扬鞭打马往山下驰去,“再叫,就留你在山里餵狼。” 我不敢再叫了。 这日谢先生也还是没有来。 回了別馆,婢子难得侍奉一次,兰汤沐浴,更换新袍。 足底伤得乱七八糟,划了好几道口子。 过了下山的那股劲儿,开始觉得疼得厉害了起来。 我向婢子要金疮药和帛带,婢子竟不给,婢子说,“公子只吩咐奴家侍奉沐浴更衣,公子没有吩咐的,奴家可不敢做,小昭姑娘体谅。” 我踮著脚尖不敢落地,一瘸一拐地回瞭望春台,好在別馆总算有个好人,裴少府已经端了药和帛带在廊下等我了。 这一日没有吃什么东西,从回瞭望春台就蜷在被子里,不是不饿,早就饿了,肚子已经叫了好几回了。 只是还不能低头服软。 服软就是妥协,就是认错,认错就是承认了今日的杀心。 还远不到火候,因此饿也只能硬挺著。 萧鐸是入了夜才回的望春台,他回来的时候,我还裹紧被子蜷在蓆子上,一旁只有一只叫做大昭的小狸猫。 背著他面朝窗边,听著他推开木纱门,在门边立了片刻,片刻后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是夜,郢都的月华打在脸上,我的眼泪被映得亮晶晶的,但我没有转过身去瞧来人。 只支棱著耳朵听著那人的脚步最终停在身后,足尖甚至隔著锦衾抵到了我的腰身,甫一坐下,那衣袂间青绿微咸似雨中翠竹的气息隨之盪了过来。 他挨著我。 他不欺负我的时候,是从来不会挨著我坐这么近的,他厌恶稷氏,也就因此十分厌恶我。 可这个时候我想,差不多了,火候就要到了。 我一双眼睛里骨碌著泪,瘪著嘴巴一句话不说,就等著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那只骨节分明没有一点儿多余肉的手伸来,在月光下益发显得皙白通透,不像个活人。 我睁著眼想,他伸过手来要干什么呢? 结果他什么也没干。 手在我眼前顿了片刻,轻软的袍袖都扫到我脸颊上了,害我无故打了一个喷嚏,那只手却又收了回去。 跟有病似的。 我裹紧锦衾像蚕一样往窗边蛄蛹了两下,离他远一些,却听他道,“说你是狸奴,你还不认。你与狸奴又有什么两样呢?” 话虽仍旧凉颼颼的,听起来却是软的。 我心里想,成了,这时候的火候才算是到了。 苦肉计,生效了。 我说不杀,他不信。 我说要杀,他也不信。 此人多疑,非得跟人反著来。 不管心里到底信不信,终究他说服自己信了。这一场博弈与较量,最后到底算是我占了上风。 继而有一颗小小的油纸包在我眼前晃著,油纸包两头拧著,中间却鼓鼓的,不知包著什么东西。 他说,“拆开看看。” 他的手修长,乾净,漂亮,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想像不出这双手是如何屠戮了我的亲族,焚毁了我的王都。 他难得的一次和顏悦色,我才不给他这个面子,我瘪著嘴巴滚眼泪,“不拆。” 他笑了一声,“不拆,別后悔。” 我抹了一把眼泪,依旧梗著脖子不理会,继续往窗边蛄蛹,再离他远一些,最好离得远远的,“你不信我,我才不要。” 没想到,他竟也跟著挪了过来。 油纸哗啦哗啦地响,我支棱著耳朵听著,片刻那细长的指尖捏著什么东西伸到了我的嘴边。 我在月华下看他指尖捏著的小东西。 那是一颗蜜糖。 他並没有说以后究竟“信”还是“不信”,如今攻守易形,再不是我能以势压人的时候,因此他无需对我说什么低头的话。 我见好就收,接过蜜糖,一口一口地咬了下去。 蜜糖可真甜啊,我已经二百多日都不曾吃过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甜的蜜糖呢?一口入腹,嘴巴喉腔全是甜的。 可明明那么甜,怎么心里却越发觉得悽苦呢。 我想起来囿王十一年宫变的那夜,母亲惨死在帝乙剑下,一片红雾朝著我和宜鳩喷洒。 我拉著宜鳩奔去驪山,那里有大周的烽火台,从关中平原到黄土高原,我的祖辈曾沿著驪山崤山修建了数十座烽火台,只要在驪山点起,离我最近的烽火台就会迅速燃起,一传二,二传三,詔令天下诸侯,率兵前来宗周勤王。 这是有周以来裂土封疆,天下诸侯的义务。 可奔上驪山,驪山的守兵已经没有了。 宜鳩躲在我怀里发抖,一声声叫著“母亲”,母亲不在了,他便一声声地叫著,“姐姐。” “姐姐,怎么办?” 怎么办,没有了,就靠自己。 我颤抖著那双沾满血跡的手点起了薪柴,驪山的狼烟冲天而起,暮春寒风猎猎,可我立在黑乎乎的驪山之巔胆颤心寒。 烽火列於驪山,再不会有四方诸侯带兵来。 十岁的宜鳩在暗夜中瑟瑟战慄,从镐京王城烧起的火光甚至能照亮他的脸,他哽咽著问我,“姐姐,还会有人来吗?” 我曾经见过驪山的烽火引燃那十座烽火台的模样,在就像一串明亮的星子,长长的,蜿蜒曲折的一串,曾在暗夜里次第亮起。 然是夜,远山黑压压的一片,不会再有人来了。 我才十六,双亲崩逝,守著才十岁的幼弟,一下子,就得做个有担当的大人了。 我拉著他的手,“鳩儿,我们走,去外祖父家。” 可宜鳩不肯放弃,他哭道,“姐姐,再等等,也许烽火台的守兵睡著了,再等等,他们看见了,就会来,姐姐.......” 我打起精神来,拽著宜鳩往山下走,“不会有人来了,鳩儿,再不走,萧鐸的人就该来了。” 宜鳩太小了。 他先跟著我奔逃了半个宫城,又奔逃了半个王城,再登上了那么高的驪山,下山的石阶他连连摔倒,“姐姐,我好累,走不动了.......” 我背著宜鳩下山,驪山的烽火燃起来,救兵不会来,但叛军一定会来。 一双腿累得酸软,打颤。 下山,下山大哭。 奔逃一夜口乾舌燥,喉腔里全是血腥气,我背著宜鳩趴在山下溪流里饮水。 饮水,饮水大哭。 奔逃,奔逃大哭。 我永远都不会忘了囿王十一年春的苦到底拜谁所赐。 是萧鐸! 是诸公子之首萧鐸纠合诸国兵马杀进了镐京王城! 而今萧鐸就在我身后,我在锦衾中却不敢放声大哭。 第25章 金铃鐺 萧鐸一共给了我二十颗蜜糖。 吃过一颗,还余下十九颗。 这与谢先生来接我的日子是一样的,实在是巧。 自从荆山回来,我老实了好一阵子,再不敢乱来。先前怎么做戏的,如今还怎么做戏,不被他瞧出一点儿的异样来。 何况足底有伤,不能隨意走动,暂时不必我侍奉剥蟹挑鱼刺,也就不必再拌猫粮晒小鱼乾,大多时候都抱著猫在廊下。 日子久了,它在一旁我已不怎么发痒发喷嚏,猫被我哄得高兴,竟生出了深厚的感情,我去哪儿,它就跟著去哪儿。 它偎著我,蓬蓬的毛在日光下晒出金黄的光泽,睡得一双眼睛都睁不开。 萧鐸见我总是朝外张望,会问,“在等谁?” 我梳著猫毛回他,“无人说话,看过往的人。” 他便不再问。 我是在等人,等谢先生。 別馆每日会来四拨人。 送蟹人。 送笋人。 送鱼人。 还有田庄的人。 送蟹的人每日会送来一大竹篓,个头都是顶大顶肥的,送来后是两个狗腿子轮流接,他们公子爱吃的,一点儿差错也不能有。 送鱼的人每日也都要送来活蹦乱跳的,大多是鯽鱼和鱸鱼,据说他们公子曾在镐京受尽苛待,病弱体虚,要好好补补身子。 简直胡说八道。 萧鐸与东虢那些人虽在镐京为质,但毕竟是诸侯公子,谁短了他们吃穿了。不过是有意抹黑宗周,好给自己的反叛糊上一层正义的保护纸罢了。 那些活蹦乱跳的鱼,我可没有,鱼是萧祖宗吃的,我呀,我给他挑完鱼刺,就只能喝汤啦。 送笋的人是隔三岔五地来,说是笋这东西春日的最好,郢都这地方的秋笋与冬笋不多,尤其今岁是个灾年,自五月至今一直下雨,晴天的时候极少,因此笋冒出不来,就连外头田里的稻禾都没怎么长,听田庄里干活的农人来稟,说大多要沤死了,看著是许多穗,捏开看都是空的,瘪的。 楚人以渔猎山伐为业,物產富饶,竹间別馆亦是自给自足,除了盐铁,不必出山进王城。 往年往宗周进贡的也大多是春笋,可惜今年的春笋没有吃上,大周就被往年进贡笋的人终结了。 別馆的肉有两种,一种是田庄农人蓄养的牛羊,宰杀乾净了送来最嫩的一处。一种是底下人从荆山狩来的野味,萧鐸口味挑剔,倒喜欢吃兔子。 田庄的人还会送来时令的菜,似藕、姜,还有第一拨將將成熟的莲子尝鲜,別馆的庖人会捣出藕汁,还会把荷叶与莲子一同煮成茶汤,荷叶清香,莲子甘甜,这样的茶汤滋味倒也別致。 可惜我並不喜欢。 从西边来的飞奴近来传信比往常频繁,腿上绑著竹管照旧落到望春台,被关长风带走,不知又有什么消息。 我在廊下等人的时候,抱著狸奴暗中观察,也暗中揣度,每日能进別馆的就是这么几拨人,到底谁才是谢先生的人呢。 別馆除了裴少府素日能关照几分,旁人从没有与我接头的,关长风只会火上浇油告黑状,一点儿可能都没有。 唯一能寻到一点儿蛛丝马跡的,大抵就是送蟹的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送蟹人每回来,半张隱在斗笠下的脸似乎总要朝著廊下扫上一眼,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垂下了头,连余下半张脸都隱进斗笠中,直到走前都再看不清了。 裴少府当值的时候,暗中跟我说,“王姬看见没,只要王姬不闹腾,別馆一片太平,末將们过得也就舒服多啦。” 唉,突然太平下来,连裴少府都不必跟著心惊胆战了。 只可惜,“王姬”这两个字他也只敢私下里说,萧鐸也好,关长风也好,不管是谁一出现,裴少府立时就变了口风,开始叫我“小昭姑娘”,“我说小昭姑娘,还是悠著点儿吧,您把大昭姑娘的毛儿都要梳禿了。” 大昭似乎总算被人察觉自己的委屈,睁著俩可怜巴巴的圆眼睛,“喵呜”一声叫了起来。 小昭大昭,小昭大昭,不敢教训它的主人,我就拍它的脑门,它的脑门宽宽的很好拍,一拍就拍得它嗷呜一声,耳朵往后一倒,两只圆眼一闭,把脖子都缩了回去。 叫叫叫,再叫你叫。 趁他们过来前,裴少府忍不住还是要低声说上一句,“王姬未免有些粗鲁了。” 我没好气,睨了他一眼,扭头提溜著大昭往里去。 每吃掉一颗蜜糖,距离谢先生来就近一日。 吃蜜糖前,我会拆开油纸,透过蜜糖看日光,真好看呀,在蜜糖中,整个荆山,整个郢都,也都是蜜色的,仿佛再苦的日子也变得暖暖的,甜甜的。 十五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十四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十三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到第十日,倒有桩值得一提的事。 关长风送过来一只金铃鐺。 起因是那只叫大昭的猫常在白天溜出望春台,不知道躲在哪里睡觉,找猫的时候遍寻不到,萧鐸便命人打了只金铃鐺。 铃鐺是赤金的,匠人做得十分精美,圈宽足有半寸,圈口不知是赤金与什么混在一起铸造,也许是铜吧。 楚地铜矿颇多,每年也要往宗周进贡,我父王就曾用楚国进贡来的铜矿铸鼎,鼎上歌功颂德,多铸刻著祖辈先王的功绩。 我曾经想,那些用来铸鼎的铜矿要是全都用来冶炼打造兵器,打造出无数的兵器来武装王师,大周又怎么会亡得那么轻易呢? 再仔细看,真叫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任谁也想不到,铃鐺上竟还铸著一个小小的“萧”字。 不过是只狸奴,又不是什么多金贵的东西,还特地铸上姓氏,难不成还有人偷他的猫不成。 这活祖宗,可真要笑死人了。 萧鐸看著我笑,手中铃鐺轻晃,晃出叮噹清脆的声响,他竟也跟著笑,只是笑得意味不明,“大昭姑娘的铃鐺。” 再想到,他名为“鐸”,《周礼》曰,文事奋木鐸,武事奋金鐸。 鐸,金铃也。 萧鐸,岂不就是萧大铃鐺? 大昭若成日戴著金铃满別馆乱窜,岂不就是戴著个小萧鐸流窜? 想到此处,我没能忍住,不由地乍然大笑起来。 唬得大昭竖起耳朵,趴在地上往后一躲,可我笑得前仰后俯,笑出了眼泪也实在是停不下来。 萧大铃鐺虽没有生气,不紧不慢地把项圈套上了猫头,吧嗒一声上了小锁,慢条斯理地说话,“要不听话乱跑,你便也有。” 阴惻惻的,驀地就叫人止住了笑。 我赶紧抓起羽毛掸子四下清扫猫毛,“不用不用,这是大昭的,君子不夺猫所爱。” 第26章 娘娘可要赐药? 余下六颗蜜糖的时候,宫里来人,接我进过一次楚宫。 说太后娘娘召见。 楚太后的夫君也就是老楚王,这年春曾被我父王於宴中鴆杀,害她成了个寡妇,她岂会不恨我呢。 可我正愁出不了竹间別馆,等谢先生二十四日,自上回一別,再没有一点儿,正等得我心急火燎,寢食难安,因此宫人一来,再顾不得想其他,高高兴兴地就上了马车。 萧鐸一向不愿进宫,要在从前,他必差狗腿子们盯紧了我,这回不知道什么缘故,竟由著我登上宫里来的马车,连拦也没有拦一下。 这是好事,说明他还算信我,我也能有机会干点儿什么素日干不得的事。 譬如,谢先生既打算留在楚国做官,也许这回进宫就能见到他。即使仍旧见不到,那也必得打听到点儿什么,总之出门一趟,决计不能空手回来。 见面就在楚太后的万福宫里,萧灵寿和她妹妹萧仁寿也在,一旁一个,偎著凤座上的楚太后。 凤座上的贵妇人虽上了年纪,又诞育诸多儿女,然在凤目流转之间,依旧依稀可辨年轻时候的风华。 不管怎么样,看著倒是温和的。 也许正是因了楚太后是美的,因此萧家的儿女们俱是美人,只说萧鐸,虽然人不怎么样,那副不见血色的皮囊却是这世间顶尖的。 嗐,想起他来干什么,我甩甩脑袋,似那只狸奴甩去身上的雨珠一样,一甩就把脑子里的萧鐸甩了出去。 我是大周王姬,进了宫不施楚国的礼,但大抵是因了我既已经要走,大周也亡了,楚太后大约也觉得不必与我计较,为难什么,再生一场閒气。 与我说话的时候,楚太后先问,“你脸上生的是什么?” 我便告诉她,“別馆养了猫,我靠近猫就会起疹子。” 楚太后便不再问疹子的事,先是板著脸进入了正题,“大公子的別馆被你闹得天翻地覆,大公子不说,你就当吾一点儿都不知道吗?你乾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是要命的?” 我乖乖地坐著不说话,双手在袍袖里掐著指甲盖儿。 在郢都別馆的这二百多日,我杀萧鐸就杀了不止百八十回,原来这些事他不曾透露出去,难怪先前闹得鸡飞狗跳,楚太后一次也没有召我进宫。 楚太后长长地嘆气,“父辈的恩怨到底怨不得你,说到底,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灵寿嘟囔一句,“她有什么好可怜的,谢先生十句话里面有八句都是稷昭昭!” 被楚太后横了一眼,萧灵寿才闭了嘴巴。 楚太后又道,“谢先生点名要你,吾也碍著谢先生的面子,从前的事不跟你计较罢了。” 我心头一跳,兴奋使我脸颊发红,“谢先生果真向太后要我了吗?” 楚太后微微頷首,髻上斜插的金步摇前后晃动,闪出耀眼的光泽来,“你可千万收著些,离开郢都前,要是真闹翻了天,吾可不会就这么作罢,到时候新帐旧帐,可都得跟你一起清了。” 虽是威胁警告的话,可听起来谢先生的的確確地能带我走啦,这可真是个令人激动的消息啊。 幸亏萧鐸与他的狗腿子不曾跟来,不然必定要从中作梗,生出不必要的枝节来不可。 我抬起头来乖巧地回话,顺便打探得更清楚一些,“你放心,我不会再生事啦,那谢先生什么时候会来別馆接我呢?” 楚太后道,“你回去等著便是。” 萧灵寿忍不住揶揄,“稷昭昭,你怎么回事,这就等不及了?” 萧仁寿偷偷扯萧灵寿的袖子,低低劝话,“三姐姐,別说啦。” 萧灵寿嘟著嘴巴又开始不高兴,“要我说,母亲就不该应下谢先生,终究谢先生要娶我.......可若是稷昭昭也留在了谢先生家里,那我怎么办?我看见稷昭昭必定生气,到时候........” 看来谢先生也果真要娶萧灵寿了,这可真是个十分不幸的消息。 楚太后低嗔了一声,“婚姻大事,成日掛在嘴边。” 萧灵寿益发晃荡著楚太后的胳臂撒娇卖痴,“母亲,母亲,灵寿就是要嫁谢先生嘛!母亲母亲.......你快说说嘛.......” 楚太后被她闹得受不了,只好应了,“罢了罢了,你姐姐早已嫁了人,母亲身边也就你们两个小女儿了,不求去与哪国联姻,旦要你们高兴,母亲一切依了你便是。” 萧灵寿姐妹闻言益发亲昵地凑在楚太后身边,“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们了,母亲最好了.......” 她们母慈子孝,我却已经没有母亲了,心里酸酸的,便垂眉不去看。 一会儿楚太后转过头来,又与我说起了话,“你身份特殊,留在郢都终究不长久,如今谢先生愿带你走,吾成全了你,也算是你的造化。还有件事,也是今日叫你来的缘故,灵寿如今是非要嫁谢先生不可,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只是谢先生还放心不下你,定要带你走了才肯再谈与灵寿的婚事,吾放你走,你与谢先生情谊不浅,你也要去好好劝劝谢先生,你看,怎么样?” 只要能走,她们说什么,我就应什么。 因而认真地点了头,“我一定会劝谢先生。只是还要问太后,我要走的事,大公子可知道吗?他可愿意放人?” 楚太后微微点头,“大王也已经知道了,谢先生去,大公子自会放人。”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既是楚王和楚太后的意思,萧鐸不敢不放人。 既说完话,这便起了身要走,楚太后忽似想起来什么,又问我,“可来癸水了?” 我睁著懵懂的眸子摇头,“什么是癸水?” 萧灵寿掩唇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哈哈.......稷昭昭,你真是个傻子,竟然连癸水是什么都不知道.......哈哈.......” 萧仁寿脸一红,也抬袖掩唇,羞赧地笑了起来。 她们笑,我也跟著笑。 癸水的事儿,能叫她们知道? 萧家的人就算再慈眉善目,那也没有一个好人,也没有一个可信的。 楚太后奇道,“都多大了,还没来癸水?” 我还是摇头,只有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癸水,我母亲没有告诉我。” 萧灵寿又是一阵大笑,笑得一头的釵环叮咚乱响,“啊,是啊,她已经没有母亲啦!” 侍立一旁的宫人低声问,“娘娘,可要赐药?” 我朝那宫人望去,见其身后的婢子正垂头躬身,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