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三年,侯府主母怀了亡夫的崽》 第1章 嫂嫂,你后悔吗 守寡第三年,姜沉璧怀孕了。 * 她五岁父母双亡。 永寧侯府卫家曾与姜家指腹为婚,便把姜沉璧接到京城养育。 在卫家十数年,她与卫家长房长子卫珩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定下婚事。 婚期之前,卫珩外出办差,被山洪冲走,尸骨无存。 姜沉璧毅然抱著他的牌位嫁做他的妻。 她做了三年侯府少夫人,孝顺婆母,教养小叔,操持中馈……把永寧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可在第三年,寡居的她诊出了喜脉。 姜沉璧的脸“唰”地白了。 是一个月前…… 那时姜沉璧陪老夫人前去佛寺进香。 夜间有人朝她房中吹迷香。 她虽察觉到,从房中逃出来,但却在迴廊撞入另一人怀中。 之后一切破碎不堪。 唯有陌生的触感、压抑的喘息,以及醒来后身体的酸痛与衣裙的狼藉,提醒著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是路过的香客? 还是什么不堪的人? 姜沉璧为此惊恐难安,还喝了避子汤。 可如今竟还是怀了身孕! 巨大的恐惧、羞耻、愤怒几乎將她淹没。 这是一个“父不详”的野种,怎么可以留下? 她偷偷去到医馆,要大夫开一贴打胎药。 大夫却连连摇头:“真是胡闹!你体质虚寒,贸然墮胎恐有性命之忧啊。” 姜沉璧不想生下野种。 可她也不想死。 她只能忍著孕吐,藏著这个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秘密,日夜难安。 婆母程氏却在这时受了二房蛊惑,把她和小叔卫朔锁在书房,还下了药,非要让小叔兼祧,给卫珩留后…… 高门大院,怎么可能容得下这种私通之事? 她与卫朔被眾人撞破,百口莫辩。 卫朔被赶出京城。 婆母程氏被扣上了恶毒、愚蠢、疯癲的帽子,从此一蹶不振,没多久就一病不起,含恨而终。 姜沉璧被关了起来。 二房和三房说她剋死家翁和丈夫,谋害婆母,还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 是夜。 寒风呼啸著砸进破败的窗。 灯台、桌上盛著餿饭的碗碟都被卷落,一时间房中噼啪作响。 脏污发霉的帐子鬼影般飘荡、哭嚎。 姜沉璧气若游丝,趴在冷院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被撞破“私通”后,她就受了侯府家法,鞭笞三十,再被关进这里。 没有伤药,二房、三房的人每三日才给她一点餿饭餿菜,伤口根本难以癒合。 他们还为了拿到侯府的產业,隔三差五来审问、折磨她。 如今她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后背整片溃烂,手脚筋被挑断。 那张曾经清丽绝俗的脸上,也横陈著无数道可怖的疤痕。 她依然没有放弃。 她坚信,只要有一口气就有一寸希望! 她挣扎著,一点点挪移,终於翻下那床,砰一声摔到地上。 浑身骨头都好似摔碎了。 后背伤口溃烂的地方散发出腐臭气息。 每挪动一分,牵拉伤口,都是骨肉分离的酷刑。 而这样的疼,比起她这几个月受过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 姜沉璧咬紧了牙关,手肘撑地,一寸寸往外爬。 可是,真的很难。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过才爬出半寸,连这间关不上门的破屋都出不去。 圆滚滚的肚子摩擦在地面上。 腹中的孩子不知在鼓励她,还是抗议她,疯狂踢踹著她的肚皮。 让她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气泄了个乾净。 她呆滯地看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像是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正朝她诡异又阴森的显露獠牙。 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姜沉璧呆呆地看了许久许久,双眼忽然赤红。 她这二十年来与人为善,为何落到这样的下场? 都怪这腹中的野种! 如果她不是被怀孕弄的日夜难安,又怎会中了后面一连串的算计? 嘎吱——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青年提著灯笼走进来:“嫂嫂的命可真硬,受了那么多折磨,到现在竟还活著。” 姜沉璧豁然看向那人。 摇曳的灯影落在青年的脸上,正是二房卫玠。 卫玠缓缓走近,蹲下身,“当初我向嫂嫂求欢,嫂嫂抵死不从,如今落到这个份上,你后悔吗?” 男人目光露骨地扫过姜沉璧周身上下。 像是毒蛇,更像是阴暗角落,见不得光的老鼠。 “嘖。” 他嘆了口气,十分遗憾地说:“可惜,嫂嫂现在后悔也晚了,你这副尊荣,我便是多看一眼都噁心。” 卫珩死后,卫玠就一直骚扰姜沉璧。 “私通”之事后,姜沉璧被关了起来。 卫玠更是隔三差五前来,威逼利诱,意图侵犯她。 被他母亲姚氏发现,卫玠却说是她为了活命主动勾引的他。 姚氏当场叫人挑断了她的手脚筋,划了她的脸…… 姜沉璧双眼中燃烧著浓烈的恨,朝他面上啐了一口:“人渣!” 卫玠眼神转阴冷,一巴掌把姜沉璧打倒在地,又揪住她的衣领咒骂:“都不知怀了哪个野男人的种,却在我面前装玉女?” 他阴森讽笑:“这孩子其实是卫朔的吧?口口声声说你们是清白的,却连孩子都弄出来了。 卫朔那小子比我强在哪儿?叫你这样护著他? 可惜,你再怎样护著他,他也已经死在了外头,尸体都被人拆分成了好多块,这就是你不从我的下场!” “朔儿死了……” 姜沉璧浑身颤抖。 卫朔,她看著长大的小叔。 他们情如姐弟。 他也是姜沉璧强撑著身子,坚持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 如今连他也惨死…… 浓烈的绝望和恨意裹著姜沉璧的心,竟催生出莫名的力量。 她豁地低头,叼起掛在脖子上的玉环,用力一咬,又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卫玠的喉间一划。 卫玠张狂的笑声陡然卡住。 “你——” 他死死地瞪著姜沉璧,探手摸向颈侧,触到满手黑紫色的血。 没能说出第二个字,卫玠砰一声朝后倒去,眼中凝固著惊骇和茫然,当场断了气。 姜沉璧亦脱力地瘫软。 这玉环名叫藏星,是当年卫珩亲手为她做的礼物,让她在危急时刻自保。 机簧內的尖刺淬了毒。 如今,她用它取了卫玠的性命。 也搭上了自己的。 舌尖一片麻痛,口中溢出黑紫色的血。 姜沉璧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浓的化不开的夜散了去,寒冷也消失。 “阿婴,等这次差事办完,我们就成婚。”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青年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珍视的吻。 那日杏花微雨,明媚的阳光照进青年眼底。 那样的温柔和深情,一眼万年。 姜沉璧淒凉苦笑,泪水溢出眼睛。 可是珩哥,你失约了。 …… 第2章 重生侯府 青色帐幔淡拂面。 姜沉璧额上沁一层细密的汗珠,空气里流动著甜腻的暖香。 她不是做了鬼吗? 这是哪里? “嫂嫂……” 低哑又熟悉的男音响起来。 姜沉璧怔了片刻后,陡然睁开了眼。 入目是陈设清雅的书房。 卫朔尚显青涩的俊脸潮红,一手扶书案,一手拉扯领口,身子摇摇晃晃,“嫂嫂,怎么会这么热?” 姜沉璧的心狂跳,全身血液似瞬间逆流到了头顶。 她竟重生在被婆母算计,与小叔卫朔锁在书房那一日! 过不了多久,婆母程氏就要和二房、三房的人前来围堵,故意撞破他们私通…… 姜沉璧强压下燥热和眩晕,拔下髮髻上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手臂上狠狠一刺。 剧痛让她神智一清。 隨即她转身,同样果断地刺向卫朔手臂! 卫朔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驀地睁大双眼,眸中迷离被痛楚驱散,满是惊疑,“嫂嫂?你……” “把香灭了!” 姜沉璧丟下一句话,拖著虚软无力的身子冲向门口,又检查窗户。 果然如前世一样,被封死了。 她连停顿一刻都没有,立即拿下掛在柱子上的宝剑塞给卫朔:“劈窗!” 少年茫然:“为何……” “你知道我们被算计了吗?” 姜沉璧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门窗现在都被封住了,我们被关在一起,还嗅了那香,你可知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卫朔呆了呆,到底是年纪小,竟是愣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一张青涩俊脸涨得通红。 他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是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將窗户劈开。” “好。” 卫朔沉著脸挥剑。 咔咔数声,窗户掉落。 外头清新的空气飘进来,衝散室內情香甜腻。 也让屋中二人更清醒。 姜沉璧深吸一口气,用手帕包起一大把未燃尽的香料收好,冷静交代:“外面定有望风之人等著报信。 我走后门去祖母那里,你设法抓住望风的人,明白吗?” 卫朔沉声应:“嫂嫂放心!” 姜沉璧便拎起裙摆,利落地翻窗而出。 …… 姜沉璧摁著手臂上被银簪刺出的伤口,让那因药物而混沌的头脑始终保持清醒。 一路专挑花木遮蔽的小道走。 冷风一吹,往事伴著恨意涌上心头…… 前世程氏一直旁敲侧击,说谁家一男挑两房,给死去的兄弟留了后云云。 她从不放在心上。 直到她和卫朔被锁在书房,还被程氏亲自带人撞破,她才明白程氏是认真的! 程氏抹著泪说:“事已至此,你和朔儿给珩儿生个孩子吧。” 她与卫朔一起长大,从来只將他当做弟弟。 卫朔也有喜欢的人。 两人本就难以接受那样的安排。 二房的卫元泰和卫玠父子又忽然回府,揪住叔嫂私通之事不放。 才有了前世那一系列的惨烈。 这一回,她要拔了这些豺狼虎豹的獠牙。 非啖其肉、饮其血,难消心头之恨! …… 姜沉璧衝到寿安堂內,扑跪在地:“祖母!求祖母为我做主!” 往日端庄典雅的大房长媳,如今衣裙脏污、鬢髮散乱,双眼蓄满泪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房中原本和谐鬆弛的气氛瞬时就凝滯。 姜沉璧的婆母程氏吃惊地扑上前去:“沉璧?你怎么受伤了?” 想到什么,程氏脸一白,心虚地去拉姜沉璧:“我先带你去整理一下,等理好了你再慢慢和祖母诉说。” 姜沉璧挣开了程氏的手,將衣袖挽起。 白皙的手臂上,被簪子刺出的血洞还在汩汩朝外渗血。 “今日孙媳前去为朔弟送字帖,谁料有人在朔弟书房內燃情香,还把门窗封死, 情急之下孙媳只能刺伤自己,后来朔弟用剑劈开窗,孙媳才得以离开。” 程氏倒吸了一口冷气,忙用帕子去按伤口。 姜沉璧再一次挡开她的手,“孙媳自幼在卫家长大。蒙长辈们垂爱,让我嫁给珩哥、执掌中馈。 这些年来从不敢懈怠。 我万万没想到,在这自小长大的家里,竟有人要毁我清白!” “这可能是……是有什么误会吧?谁敢在府里——” 程氏脸色死白,言辞闪烁。 “误会在何处?” 姜沉璧厉声打断,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黑亮得像是能照透所有偽装。 “我手臂上的伤口是误会?被钉死的门窗是误会?还是这包能让人身败名裂的脏香是误会?” 她用力將先前收在袖內的香料砸在地上。 不等程氏回应,她再次转向老夫人。 “孙媳恳请祖母彻查!” 老夫人面色凝重,“这等腌臢之事,自然要追查到底!来人——” “母亲,不可啊!” 程氏失声惊呼,“这件事情关係沉璧名声,家丑不可外扬,不如咱们关起门来慢慢……” “母亲。” 姜沉璧盯住程氏:“您往日最是疼爱我,如今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却不见愤怒,还要『慢慢』来?” 程氏脸上青白交错,绞著帕子。 她欲言又止还愧疚地看著姜沉璧,又咬牙切齿地瞪著二房夫人姚氏。 对老夫人却是一点眼丝儿都不敢瞥过去。 姚氏则是目光闪烁。 老夫人將这番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已如明镜一般清晰。 她“啪”一声將佛珠拍在桌上,“到底是谁!现在自己承认了!否则到时候查出来,別怪我不给她脸!” 厅內死寂到落针可闻。 程氏抖如筛糠,嘴唇哆嗦著,几乎要昏厥过去。 姚氏心头亦是狂跳。 老夫人这是动了真怒,事情绝无可能善了…… 她牙一咬,换了副又惊又怒的神情指著程氏,“大嫂,你怎能做出这等糊涂事?” 瞬间,屋中几道目光全落在程氏身上。 程氏猛地抬头瞪住姚氏。 姚氏却直转向老夫人:“母亲!大嫂最近一直与儿媳念叨,说沉璧年轻守寡,她又十分优秀, 怕她以后会离开卫家寻別的出路,还与儿媳提起民间有兼祧之事,或许能把沉璧永远留在卫家。 儿媳只当她是隨口乱说,万万没想到,她竟真的做了这种事!” “你胡说!”程氏气得发抖:“分明是你——” 姚氏立即抢断了话茬,“大嫂你可敢对天发誓,你没有和我说过担心沉璧离开卫家的话?” “你血口喷人!” 程氏气得眼前发黑,“是你与我说沉璧优秀,日后可能会离开卫家去攀高枝,也是你说的兼祧!” 第3章 破兼祧局 “事到如今大嫂何必攀咬我?” 姚氏至此时倒是冷静了:“我不过是见大嫂忧虑,宽慰了大嫂几句,大嫂竟要把一切都赖在我身上? 难道是我给沉璧和朔儿下药,把他们反锁在房中吗? 大嫂,你不想放沉璧离开卫家,也不能用这种毁人清白的法子!” 姚氏义正词严,一幅维护姜沉璧的样子。 实则句句坐实程氏罪名。 “还好今日沉璧机敏,刺伤自己保持清醒……否则真要出了事,你让沉璧日后如何自处,又让朔儿如何做人? 程氏气的几欲昏倒,指著姚氏“你”了数次,却难为自己辩驳一句。 只能痛悔又无助地看向姜沉璧, 又看向老夫人,瘫在原地失声哭泣。 姚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这软弱无能的大嫂,哪里是她的对手? 姜沉璧看著姚氏那得意的样子,回想自己前世重重惨烈,心底恨意如刀,眼神竟奇异的冷静至极。 “就算母亲一时情急想岔了,可她一向温婉柔顺,极少出去走动。她是从何处弄到这样下作的香料?” 一直沉默的三夫人潘氏这时也点头:“沉璧说的不错。” 姚氏冷哼一声,“那谁知道?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没准是大嫂使银子让人买的——” 院內这时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男音。 “祖母!” 姜沉璧紧绷的心神瞬间一松。 她看向门口。 卫朔大踏步进来。 他没换衣服,衣袖上渗出血跡,袍角沾染碎木屑,青涩俊脸一片阴沉,进来先深深看了自己母亲程氏一眼, 才朝老夫人见了礼,声音冷沉:“孙儿从假山后面绕过去,把两个鬼鬼祟祟的婆子当场拿住, 她们两人有说有笑,还说等时机成熟,就把所有人引去捉姦!” 他侧身让开,朝外喝道:“进来!” 两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婆子被推了进来。 一人是程氏身边的,另一个是姚氏身边的。 两人扑跪在地,对望风之事供认不讳。 程氏哭道:“那香就是姚红雁身边人寻来给我的!母亲明察啊!” 两个嬤嬤也你一言我一语的招供:香是从回春堂买的,何日何时用了多少银两等巨细无遗。 姚氏那嬤嬤甚至还招供,平日姚氏如何给程氏吹“兼祧”、“姜沉璧优秀恐攀高枝”、“算计留人”等耳边风。 一时间哭喊、求饶声搅作一团。 事情清清楚楚。 姚氏整张脸都扭曲,失控地大骂“刁奴”,“是你这老货背主行事,与我何干?” “母亲——” 她扑到老夫人身边,眼角挤出两滴泪,似乎受了天大的冤屈:“我没有做过!是刁奴攀诬我啊!” 老夫人一把甩开她,又怒又恨:“你还有脸喊冤?” 姜沉璧也冷声质问道:“她为何不攀扯別人,只攀扯二婶?连二婶怎样教唆我婆母都说的这么清楚! 我婆母性子温柔恬静,最是良善,要不是有人恶意挑拨,她怎么可能做出今日这种出格之事!” 她盯著姚氏,字字如刀:“二婶是想让大房出丑事,让我和朔儿无脸见人,让我婆母背上恶毒腌臢,算计儿媳的名声。 圣上不会允许永寧侯的爵位落到德行败坏之人身上。 到时朔儿承继爵位无望,二婶就可以想办法霸占爵位、独占爵產了,是不是?!” 永寧侯府这爵位是卫珩父亲卫元启用军功挣来的。 卫元启死后爵位空悬。 原是要等卫珩办差回来承继。 可卫珩出事,卫朔又小。 本来和二房、三房无关的爵位瞬间成了一块肥肉。 他们於是教唆程氏算计她和卫朔,又从中挑拨分化,生生把大房一脉弄的分崩离析,他们则把爵位、產业全都吞没…… 程氏如梦初醒,呆若木鸡。 她、她竟听信姚氏挑唆,差点把自己、把最疼爱的儿媳和小儿子害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她竟做了这样的蠢事?! 姚氏脸上血色尽褪:“是你臆测、你含血喷人,我没有那样想……” “是不是我臆测,二婶心里清楚!”姜沉璧冷冷扫了一眼姚氏,转向老夫人,“孙媳恳请祖母严办此事!” 程氏也哭著扑上前去。 “是儿媳愚蠢,求母亲重重责罚……”她又哭著转向姜沉璧:“阿婴、阿婴,是母亲对不起你。” 姚氏还想喊冤。 可面对此情此景,面对姜沉璧的锐利,老夫人的怒气,下人的证词…… 她那些喊冤的话语全都梗在了喉间。 老夫人最后下令,姚氏和程氏一併祠堂罚跪三日,再禁足三月,日日抄写家训,静思己过。 至於两个下人,自是当场发卖,毫不留情。 离开寿安堂时天已经黑透。 姜沉璧踏著夜色上长廊,忽然喉间一阵呕意。 “今日要不是嫂嫂机敏,不知酿成什么样的大祸。” 卫朔担忧的声音响起,脚步声亦停在了姜沉璧的身后。 “嫂嫂伤势如何?” 姜沉璧將那呕意忍下去,才转过身,“不妨事……回去要好好养伤。” 卫朔看姜沉璧脸色十分难看,懂事地没有多言,“嫂嫂回去也要注意伤势,我便告退了。” 少年朝她恭敬行礼,转身踏入夜色间,身形挺拔修长,如一节青竹,既韧劲十足,又生机勃勃。 就是这样一个本该鲜衣怒马的少年,前世被“兼祧”之事拖累。 离开京城后没多久竟被残杀分尸…… 姜沉璧的心口一阵堵,双眼微润,又很快舒了口气。 如今她重生回来,占住先机,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回了自己的素兰斋。 婢女红莲担忧地上前,“您这袖子上全是血,伤的定然很严重,奴婢请大夫过来给您看伤。” 姜沉璧却失控地扑去盆边乾呕。 “少夫人?!” 红莲惊叫一声上前,快速拍著姜沉璧后背。 半晌,姜沉璧消了呕意,白著脸气息粗重:“请大夫?你是怕大夫不知道我的秘密吗?” 红莲猛然反应过来什么,目光落在姜沉璧肚子上。 “自己处理就好。” 姜沉璧漱了口,又换衣净手,叫红莲帮自己上药,后遣退下人,上床歇下。 可她躺在床帐里良久,却並无任何睡意。 前世的一切好像一场可怕的噩梦,她到现在都有些不信,自己是真的有了从来一次的机会…… 手忍不住抚著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已经怀孕了。 前世,她曾恨极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可她死后怨气难消做了鬼,飘荡在侯府。 这个孩子竟也做了小婴鬼。 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唤著“娘亲”。 在那做鬼的寂寥年月里,是他嘰嘰喳喳陪伴在她身边。 陪著她看清了侯府的一切丑恶,甚至等回了卫珩! 没错,她的丈夫卫珩没死。 她要见他一面。 第4章 早死前夫 隔日一早,姜沉璧递给红莲一封信,“送去清音阁。” 红莲不明所以:“要约见那位?您以前不是说,青鸞卫是太皇太后手中鹰犬,要儘量少沾染吗?” 姜沉璧朝她淡淡睇去一眼。 红莲嘴唇抿了抿,一下子哑了声。 她家少夫人一直就极有主意。 昨天开始,好像更加有主见,还神秘起来了。 红莲最是信任主子,不再多问,立马就派人送了信出去。 过午,清音阁回了信。 说正好下午有时间。 姜沉璧便带红莲前去。 清音阁是京城一处琴行,也是姜沉璧和那人先前碰过几次面的地方。 马车绕到后巷。 姜沉璧下车,进后院。 熟悉的下人引著她上二楼雅室。 红莲如同先前多次一样,被阻在了外头。 房门在身后被关上。 姜沉璧的目光在室內转了一圈,落在了那雪景寒林的苏绣屏风上。 屏风后立一人,极高。 半边侧脸露在屏风之上。 乌髮束冠,额间一道两指宽的玄色织锦抹额,正中嵌一枚暗色玉石。 隱於屏风后的身形瘦削而英伟,正慢条斯理擦拭横刀。 刀鞘朱红点金漆掛腰间,隨意地搭在金线绣鸞鸟的玄色袍摆之上。 阳光洒落,青年半边身子淬上点点金辉。 而那人眉眼如刀裁一般锋利,又硬生生將阳光与温暖割裂,只看一眼,便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危险和神秘。 正是如今太皇太后最倚重的亲信,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 姜沉璧眼睫轻晃,怔怔失神。 眼前云雾翻涌,时光仿似飞速后退,回到与谢玄初见那日。 她陪程氏回绥阳省亲,回程路上遇到匪徒。 护卫不敌之时,一队轻骑及时赶到,救下他们所有人。 她安定了惊慌的心,前去拜谢。 询问名讳想要报恩。 青年弯身捡起油纸伞打在她的头顶,手中横刀上,雨珠打著血渍滴滴噠噠蜿蜒:“夫人很像我一个故人。” 她与谢玄相识於那场雨,之后在京中更有数次相交。 她始终记得他的相救之恩,利用自己手中便利,也曾帮过他一些小忙…… “不知夫人相邀,有何要事?” 屏风后的谢玄缓缓侧脸,出声打碎了姜沉璧的回忆。 姜沉璧几乎是下意识,既压抑又悠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死寂的心失控地飞速跳动起来。 男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改变。 比记忆里卫珩的清朗更显低沉。 且原来的卫珩是温润如风的君子,唇角任何时候总是含著和善的笑容。 如今的谢玄却是个冰冷、漠然、杀人如麻的煞神。 他们完全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可姜沉璧现在万分確定,这个人就是卫珩—— 前世她被二房、三房害死,魂魄在侯府飘荡一年后,谢玄从外归京,闯入卫府摘下了人皮面具。 她才知道,谢玄一直就是卫珩。 佛寺那夜的人是他。 那个困扰她、折磨她,她以为是野种的孩子也是他的! 谢玄发现她脸色苍白又僵硬,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完全没了以往见面时的冷静,眼底掠过担忧。 “夫人不舒服?” “我很好。” 姜沉璧强压下所有的情绪,“都督曾说,我很像你一个故人,不知你那故人是何人?现在何处?” “此事与夫人无关。” “我既像那故人,怎会无关?都督说无关,是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故人,还是那个故人就是我本人?” 谢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僵,眸中亦飞速掠过惊疑。 但依旧保持著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好似为姜沉璧的无礼不悦:“夫人僭越了。” 空气一阵静默。 姜沉璧满心失望,语气难以控制变得尖锐:“所以呢?都督要將我也抓进青鸞卫大狱,刑讯一番?” 谢玄瞳孔微缩:“你……对我有怨气?” “或许。” 姜沉璧喃喃一声,下一瞬笑容古怪:“但我的怨气不是针对都督,我只是想起我那早死的夫君…… 我在想,他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怀念家人,会不会偶尔后悔,自己不应该死得那么早。” 风吹树叶唰唰响。 那声音顺著半开的窗飘进来,却冲不散房中诡异的死寂。 谢玄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是否因为易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更加深沉,好似有黑色漩涡涌动著、衝撞著,想要破开某种无形桎梏。 但终究在片刻之后,不管是那暗色的漩涡,还是涌动和衝撞,都消失无踪。 谢玄眸中恢復一片平静,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人死不能復生,夫人还需节哀。” 他转出屏风,“如果夫人没有別的事,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话落,他错身而过。 玄色袍角扫过姜沉璧水绿的裙摆,带起点滴绿浪涟漪。 英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姜沉璧一人站在屋中,夏日的风有些闷热,可她浑身上下却如同浸在寒冰中似的,一片阴冷。 她来时想过。 他用別人的身份,別人的脸,还不敢靠近家人,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她不是无知胡闹的女子。 能守得住秘密,甚至还可以帮他的忙。 可他拒绝了。 他拒绝她的靠近、拒绝相认…… 姜沉璧忽地扯唇,露出一个嘲讽至极,悽苦至极的笑容。 他让她节哀。 可他不知道,她此刻心中翻腾的哪里是哀? 分明是恨,是怨。 是前世被折磨致死的不甘, 是背负各种污名含恨而终的屈辱, 是她与他夫妻相见不相识的悲凉, 是孩子的真实身份都不得知晓的愤懣…… 也罢。 他如今既换了別的身份,还不愿相认,那无妨彻底当他是个“死人”。 …… 第5章 她好像认出他了 离开清音阁,姜沉璧绕去大风堂。 大风堂是她开设的一间鏢行,这几年发展不错,鏢师眾多。 她选了两个武功不错的女鏢师,带回了永寧侯府。 等安顿好那两人,姜沉璧吩咐红莲:“明日一早叫於护院过来见我。” 红莲应下。 於护院是两年多前来到永寧侯府的,那人二十四五岁,沉默寡言,但身手极好,办事也牢靠。 他也是卫朔的拳脚师父,卫朔很喜欢他,又一向都在外院。 姜沉璧极少找他。 这次是为何? 隔日,姜沉璧用完早饭,红莲將於少寧引了来。 小花厅里,姜沉璧手中捧著茶盏,眸光清清淡淡落在於少寧身上,唇角还勾著点儿和善的浅笑。 但於少寧却感觉,少夫人今日这眼神有些锐利。 他不觉背脊微绷,態度更谦恭:“不知夫人唤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有件杂事,想请於护院帮个忙。” 姜沉璧放下茶盏,“我在外头有个鏢行,最近接了一趟鏢,鏢物贵重,路途却凶险,想让於护院护送一趟。” 於少寧愣住:“这……” “怎么,於护院不方便?” “並不是……”他斟酌了一下,“走一趟也行,只是这侯府的安危,还有三少爷的拳脚课业……” “这你不必担心,我最近寻了两个武功高强的女护卫,府上安危不成问题。至於朔儿那边, 他准备明年开春大考,现在要紧的是读书。先前母亲才与我说过练功暂缓。” 姜沉璧微笑著:“如果於护院没有不方便,那就这么定了吧,这趟鏢回来,鏢银给你三倍。” 於少寧欲言又止,最终领了命退走。 红莲:“小姐为何忽然派他出去呀?” 姜沉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唇角的笑容渐渐消失。 为何? 因为这个人是谢玄放在永寧侯府的眼线,向谢玄传递永寧侯府消息。 可他又为別人办事,对谢玄传递消息时遮遮掩掩—— 前世她在侯府被二房的人欺压到那个份上,於少寧眼看著,並且谢玄就在京城,却对此毫无所知。 就是因为於少寧一直没有和谢玄说过实话。 还会把她的消息告诉旁人。 这样的一个人,她不愿意放在府上。 …… 清风吹来茉莉香,柳条飘荡,在水面划出浅浅涟漪。 湖心亭中,一个绿衣少女托著腮,疑惑出声,“让你去走鏢?这个姜沉璧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身靛青宽袖劲装的於少寧皱著眉:“不知……提得很突然,在情在理,我不好拒绝。” “那你要出京了……” “明日就走。” “好吧,我祝你一路顺风!”少女声音清脆,笑盈盈道:“明日我有事,再加上身份之顾,我就不去送你啦!” “好……” 於少寧看著她的笑顏,刚毅的脸上浮起个憨憨的笑,整个人都似软和了几分。 “你走吧。” 少女瞥见远处有个玄色身影走来,朝於少寧挥挥手。 於少寧点头,转身將走,又回过头:“卫玠在法光寺算计少夫人那件事情,小姐有没有告诉谢都督?” “当然说了!” “最近她身边多了两个会武的女护卫,还有前几日,大夫人將少夫人和三少爷关在书房,企图算计兼祧——” “好了好了!”绿衣少女有些不耐,推著於少寧,“我都已经告诉他了,你就安心吧!” 於少寧是受不得这少女娇腻催促的,憨笑一下,很快离开了。 少女赶紧理了理衣裙,扶了扶釵环,脚步轻快地跑去谢玄面前,“师哥,你今日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外头没什么事。” 谢玄朝远去的於少寧背影扫了一眼,“他带了什么消息来吗?” 绿衣少女:“说那姜少夫人找了两个女护卫回府,然后还要他出京去护一趟鏢,就这两件。” “护鏢?” 谢玄皱了皱眉,眸光深幽。 绿衣少女靠近他,小心翼翼去捏他袍袖,笑容娇甜:“师哥,过几日就是我生辰了,今年你能不能陪我……” “我忽然想起,江东賑灾案有些枝节没理清,我这就去一趟。”谢玄手负后,朝那绿衣少女頷首,很快离去。 绿衣少女探出的手滯了滯,面上笑容飞速消失,盯著那英伟的背影抿紧了唇,眼底更一片阴鬱。 “都三年了,他还惦著姜沉璧,那个女人有什么好?” 婢女低声劝:“小姐別难过,如今他是都督,不是永寧侯世子,而且还时常在您身边,您多的是机会,让他只能看到您一个人!” …… 谢玄脚步极快地离开了府邸,却还是没追上於少寧。 戴毅问他:“您追他做什么?唐小姐不是都將侯府那边的消息告诉您了吗?” “有些古怪。” 谢玄蹙著眉,刀裁一般的眉眼中,滑动著不安。 昨日他在清音阁见姜沉璧时,她的神態、语气明显不对,像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可他自问这两年多与她相交十分谨慎。 她先前也不曾流露那日的怪异,面对他时客气又带著防备。 怎就忽然变了態度? 他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太了解她。 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於少寧回报的消息里,又什么蛛丝马跡都没有。 难道…… 她是因为法光寺那夜,认出了他? 可能吗? 当时她明明神志不清。 她又为何能精准地把於少寧派走? 一个下属快步而来,“都督,太皇太后召您入宫。” “……” 谢玄眸光晃动,眼帘一垂一抬,已恢復原本冷静,翻身上马,提韁而去。 …… 姜沉璧带入府中的女鏢师一个叫陆九,一个叫宋七。 於少寧走后,他原本负责的事情,除去教导卫朔拳脚,其余全由陆九接手。 宋七,姜沉璧则带在身边,保护自己安全。 姜沉璧招招手,宋七走到近前后她问:“昨日让你跟著於少寧,你瞧他出府后都去了哪些地方?” “先到大风堂,再去成衣行,又去药堂……之后七拐八拐,进了一座府宅的后院, 属下绕到前头看了一眼,掛著个唐府的牌匾,但瞧著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倒像是个临时的落脚处。” 宋七回完,“要不要属下晚上去探一探?” “不必了。” 姜沉璧垂下眼。 前世她做了鬼魂,只能飘荡在侯府范围,看得见侯府內的一切,却不知府外天地。 谢玄撕下人皮面具,表露卫珩身份时,曾痛苦至极地嘶吼,说他不知道她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於少寧没把消息传给他…… 那么,应该就是被唐府里那个人拦住了吧。 京中姓唐,还与谢玄有关係的,只有那位青鸞卫大將军千金唐翎采。 第6章 唐翎采和谢玄 前世关於唐翎采与谢玄情深意浓的故事,姜沉璧听过太多太多。 传言说,谢玄是青鸞卫大將军的徒弟。 与唐翎采师兄妹相称。 唐翎采曾被匪徒抓了去,谢玄单骑闯入匪徒营寨,怒髮衝冠为红顏,將一寨匪徒尽数杀光; 曾有高门紈絝酒后议论唐翎采落入匪窝,言语轻佻下流。 被谢玄知道后,立即闯进对方府中,废去对方四肢,將那人丟在唐翎采面前,向唐翎采道歉; 唐翎采天生体弱多病,极其怕冷, 谢玄费尽千辛万苦采来暖玉,亲手雕成玉珏为她戴在身前温养身体…… 传言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 姜沉璧前世听人说起,不过浅浅一笑,赞一声唐小姐好福气,他们二人真是郎才女貌,惹人羡慕。 可今日,此时。 姜沉璧回想著这一切,心头骤然一阵尖锐的疼痛。 手下意识地捏住那衣领下的玉环。 藏星,是他亲手做了,送给她的及笄礼物。 他却也给唐翎采雕过玉珏吗? 姜沉璧甚至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卫珩非要顶著谢玄的脸,谢玄的身份,执意不与她相认,就是为了唐翎采。 为了一个女人,连母亲,弟弟,家都不要了吗? 姜沉璧为自己这样的胡思乱想觉得可笑。 都什么时候了。 还乱想这个? 死过一次,她早已经看透。 什么忠贞不渝的情义,都是虚的。 只有捏在手里的银钱和权柄,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摘下脖子上的藏星,隨意丟进角落的匣子里,“走吧,去接母亲出来。” 三日祠堂禁闭,时间到了。 红莲惊愕地看著自家少夫人反常的举动——竟把藏星就那么丟那里了?那可是少夫人一直爱惜著的宝贝! 平日从不离身,哪怕睡觉沐浴。 磕碰一下她都要心疼好久! …… 三天祠堂罚跪,对於姚氏和程氏这样的深闺夫人来说,绝对是极大的折磨。 三天时间到,两人是被抬出去的。 姚氏惨白了一张脸,弱声哭著对老夫人认了错。 程氏惭愧至极,在老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老夫人却把她留下了:“你啊,就是太老实了,人家稍微挑唆你一二,你竟上了贼船都不知道?” 程氏瞬间泪流满面,“都怪儿媳糊涂,儿媳怎么那么蠢笨!” “好了。”老夫人安抚:“这些事情不怪你,都是老二家的奸猾,你栽了这一回,日后就谨慎些, 实在防不住她,那你就离的远一些。” 程氏哭著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以后再不会犯糊涂,被抬去自己院子。 老夫人才说:“咱们卫家原本也是枝繁叶茂,可惜如今大房凋零,程家败落,二房的不爭气,三房又没有男丁…… 我一直看好灵慧聪颖,是个当家做主的,她怎么就命里没儿子呢? 要是她有个儿子,这爵位直接扶去三房我也放心。” 老夫人口中的灵慧是三夫人潘氏。 她是老夫人的侄女,嫁到卫家来却只生了两个女儿。 桑嬤嬤宽慰,“这不还有少夫人吗?您早就说,她是个能当大事的,撑得住这宅门呢。” 老夫人闻言一顿。 其实她一开始並不满意姜沉璧和卫珩这桩婚事。 卫珩是卫家最出色的孩子。 姜沉璧却无娘家可倚仗。 老夫人看过那么多公侯贵府起落浮沉,怎会不知道一个男子没有妻族帮衬,在这宦海中的艰难? 但姜沉璧有过人天赋。 十二岁起接触卫家家业,十五岁便全权掌家。 她不仅將原本微薄的爵產经营的年年翻番,更凭玲瓏手腕与各府交好,成了京中交口称讚的能干媳妇。 甚至凤阳大长公主都曾说过,想收姜沉璧做义女。 她这才真正逐渐接纳了姜沉璧。 卫珩去后她更把姜沉璧视作撑著侯府的支柱。 可如今…… 老夫人轻轻一嘆。 “沉璧是不错,可是珩儿死的早,她这么年轻,又这么能干……难保日后她不会嫁到旁人家,还怎么撑卫家的宅门?” 老夫人缓了缓,又说:“兼祧这种事,虽说难听些,但未尝不是办法,只是程氏实在蠢笨,做的太难看了。” 先想办法让姜沉璧和卫朔养出情分,再给姜沉璧换个身份娶进家门。 那就不是兼祧,是正经的嫁娶了。 她早存了这份心。 可程氏干出这种事,还没成功。 …… 姜沉璧陪著程氏回到明华阁。 程氏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满脸都是羞愧。 “姚红雁她说,长公主喜欢你,时时喊你去说话……长公主还派了身边嬤嬤找我,想给你和文渊郡王做媒, 我又看你和那青鸞卫都督谢玄走的近…… 母亲不是怀疑你清白,母亲是怕,你这样漂亮,这样能干,肯定会有很多男子喜欢你。 母亲也不是非要你为珩儿守一辈子,母亲只是……只是自己懦弱惯了,我离了你我可怎么活?” 程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是泪。 姜沉璧原本过来的时候揣著冷意,打定主意不给程氏半分好脸色,还要严厉至极地训问一番。 可此时看著她哭的如此惨烈…… 姜沉璧不由想起很多年前,程氏和卫家大爷前去青州接她。 那时她父母尸骨未寒,她跪在灵堂里哭的肝肠寸断,额头也为父母磕破,流了满脸的血。 程氏便是这样,哭的满脸是泪,怜惜地抱起她,问她痛不痛。 进到卫家后,程氏照看她十分细致。 她为她准备四季的衣裳,亲手帮她梳双环,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坐在床边为她念故事哄她入睡…… 她病了,程氏衣不解带地照看她,还抄经去佛堂祈福,一跪就是整夜。 姚氏笑她,说別人的孩子养不熟,仔细养出白眼狼。 程氏却从不把那些话放在心里。 她总说,阿婴已经没了爹娘,我不对她好谁对她好? 她是真的把自己当女儿爱护,养育。 前世程氏算计过她和卫朔之后懊悔不已,到最后都没有怪过她,只说自己蠢笨,没福气。 和这样的一个人……怎么摆起脸色? 姜沉璧暗嘆口气,拿起帕子给程氏拭泪:“您把我当女儿,我也把您当亲娘,我怎么会离开您?” “真的吗?”程氏泪眼朦朧地看著姜沉璧,“你真的不怪母亲?母亲做下了这等错事……” “我如果怪罪母亲,怎会来看望母亲?” 第7章 谢玄怎会和她清算? “阿婴——” 程氏哭著唤姜沉璧的小名,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我再也不会信旁人半句胡话,再不会了!” 姜沉璧与程氏相依多年,早已將她当做娘亲。 前世侯府对外说程氏是做了错事,鬱鬱而终的。 可姜沉璧知道,她是被人毒杀的! 七窍流血,死的极其惨烈。 还被二房、三房用一卷草蓆裹了丟去了外面的乱葬岗! 如今隔世重逢,被她这样紧紧抱著,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姜沉璧的眼眶也发了酸。 就这般相拥了好久好久。 姜沉璧叫人打温水来,给程氏净面。 又拿起药膏,给程氏那红肿淤青的膝盖处抹药,“二夫人除了说我的事,还说旁的了吗?” “她还说朔儿……” 程氏咬牙切齿:“她说朔儿喜欢桑瑶郡主,郡主是康王唯一的女儿,康王是想给郡主招赘的! 朔儿日后定会入赘王府!到时再不会管我,我就是被这些话拐得昏了头啊!” 姜沉璧暗暗又嘆一口气。 她仔细上好了药,与程氏认真道:“朔儿是与桑瑶郡主交情不错,但两人现在都还小,招赘之事更是外人捕风捉影, 哪能当真? 母亲,您日后再不能隨意相信別人的话,要有什么事情拿不准,您就找我还有朔儿商量。 万不可以打著为了我们好的名义做糊涂事了。” …… 姜沉璧陪了程氏大半日,安顿程氏歇下,便转去老夫人的寿安堂,送上了两份单据。 是她这三日盘出来的。 这些年她生財有道,外面田庄、铺子进项不少。 二房、三房经常以各种名目支取银钱。 三夫人潘氏是老夫人的侄女,虽也伸手,但尚且知道分寸,要的不多。 二夫人姚氏却是动輒开口就是一大笔。 姜沉璧念著一家子的和气,再者也不差那些银子,多半是给了,如今清清楚楚全在那单据上。 这永寧侯府的家业,有原本的底子在,但也有姜沉璧多年经营的功劳。 她绝不允许二房、三房占去一厘! 老夫人看过脸色极为难看,“给老二家父子打点铺路,给她自己置办穿戴也就罢了,还给娘家送钱, 一次、两次、三次! 这当我们卫家是银庄了不成?” 姜沉璧垂首:“是孙媳管家不严。” “不是你的错。” 老夫人把单据拍在小几上,“你二婶什么性子,我怎会不知道?仗著长辈身份撒泼,你是息事寧人才拿银子。 亲戚是该相互帮衬,可我卫家也不是开喜堂的。 把单据给她们都送去,叫她们补齐占了公中的银子!” 姜沉璧离开了。 老夫人嘆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望著家里和睦, 可现在老二家的攛掇老大家的做出那等腌臢事,惹得沉璧翻脸,老婆子我也不管她了,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吧。 也好长点教训,以后安分点!” …… 姜沉璧当晚就派人把单据分別送去二房、三房院中。 三房潘氏住云舒院,收到单据眉心微拧。 身边心腹诧异:“怎么好端端算起帐来了?还算了往前好几年的……” “她差点就被算计了,自然气愤,要翻旧帐。” 潘氏把单据过一遍,心里有了数,“五百多两而已,不多,从库中取了送去吧,你亲自去,客客气气地送回去。” “可少夫人只是晚辈,贴脸跟咱们要钱……” 潘氏:“她掌家,老夫人也向著她,她便是晚辈我也得给三分面子,你去吧,照我说的做。” 二夫人姚氏住锦华院。 收到单据后简直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乳臭未乾的小蹄子,竟敢跟我算帐!还算出七八千两的成年旧帐,什么坏帐、烂帐都赖在我头上是不是? 还挑著用晚饭的时候送来,成心不让我好过! 你去告诉她,一两银子都没有,別做梦了!” 送单据来的是红莲,看姚氏这泼妇模样也是面不改色,只留下一句“那奴婢回去了”,而后端正行礼退走。 姚氏还是气得不行,一把將手边茶盏挥到地上摔个粉碎,布料牵拉到膝盖,疼得一阵哀嚎。 …… 红莲回去素兰斋,把姚氏的话转述一遍,冷嗤一声:“拿银子的时候舔著脸笑,恨不得把少夫人夸做天仙。 现在要算帐了就翻脸,真真是泼皮无赖的做派,哪像宅门里的贵妇人!” 姜沉璧正在修剪窗边一盆兰草,“不管是泼皮无赖还是宅门贵妇,剥去身份都是人,是人就会贪財占利,欺软怕硬…… 不急,她会心甘情愿把银子吐出来的。” 她招手。 红莲忙上前附耳。 姜沉璧吩咐几句后,红莲咬紧下唇,面露犹豫:“这法子肯定有用,可要真这么做,会不会惊动到青鸞卫? 万一他们查到我们头上,与少夫人清算可怎么办?” 如今大雍,太皇太后与新帝爭权。 青鸞卫是太皇太后组建的內卫,是由她亲自掌握的杀器。 青鸞卫不受朝廷任何机构管束,但有生杀予夺、先斩后奏之权,是让朝廷上下、民间百姓闻风丧胆的存在。 怎么敢利用他们? 姜沉璧淡淡一笑:“不会的。” 那桩案子是谢玄负责。 谢玄……又怎么可能会来找她清算? “你这就去办吧。” 红莲离开后,姜沉璧又去了卫朔书房。 先问起他的伤。 “都已经结痂了。” 卫朔直接擼起袖子给姜沉璧看伤口,“嫂嫂你瞧,长得很快。” 姜沉璧却皱起眉头,“那么深的伤口,才四日你就不做包扎,这怎么行?” 她叫婢女取了伤药来,示意卫朔上前。 卫朔拗不过,乖乖坐下,把伤了的手臂伸过去。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抽条儿的时候。 姜沉璧记得两月前他才比自己高一点儿,如今却坐著都快和自己弯著腰差不多高度。 卫朔生就一副极好的骨相。 剑眉斜飞,目若朗星。 此刻少年眼底闪动些许羞赧,和更多无保留的信任,飞扬的眉眼间便透出几分独属於这个年纪的乾净与赤诚。 手臂上那个血洞已癒合大半。 但暗红色的痕跡还留在麦色皮肤上,依旧显得狰狞。 这伤口是她下的手。 姜沉璧有些自责,询问的声音很轻很轻:“可疼吗?” 第8章 一叶障目 “不疼……” “即便好得快也不能大意。” 姜沉璧认真叮嚀,“仔细沾了汗或脏水……留下疤痕是小,若引发溃脓,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听嫂嫂的。” 卫朔应得乖巧,顿了顿,声音压低,“嫂嫂叫我来,是为二婶赖帐的事?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你有法子治他了吗?” 姜沉璧给他包扎好伤口,才说:“有了。你手上可有近期二叔递迴来的书信?” “嫂嫂是要笔跡吗?”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省力。”姜沉璧眼底滑动讚许,点头说:“不错,你拿一封信给我吧。” 卫朔:“嫂嫂要写什么,我帮你模仿。” “这……” 姜沉璧略有迟疑。 偽造信件,並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之事。 让这样赤忱的少年参与? 卫朔將身体坐正,目光清亮而坚定。 “嫂嫂曾教过我,做人应当正直明亮,但也要明白人生在世,並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还有许多灰暗之处。 在不损害別人利益,不伤害別人性命的前提下,为维护自己做些恰当变通之事,本也无伤大雅。 我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懂得分辨敌我,也相信嫂嫂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必要的,是对的。” 姜沉璧为少年眼中的担当所动,她不再犹豫,轻轻頷首:“好。” …… 姚氏在锦华院一养数日。 膝上的伤恢復得极慢,心情很是烦躁。 那七千多两银子的帐单,她却从始至终都没当回事放在心上过。 听说潘氏那边已经把银两补回去。 老夫人又派桑嬤嬤来专门提点过她。 话里话外都是“亲兄弟也得明算帐”“公中的银子不是私產”“莫要带坏了小辈”。 意思催她补银子呢。 那可是七千两啊! 单单是想一想她就肉疼到滴血,断不可能补回去。 她就不信,姜沉璧能把她怎么样! 老夫人就算向著姜沉璧,也不能叫人来把她的院子给抄了吧? 无非是耗著。 果然姜沉璧之后数日都没露头,姚氏自然把这当做她无计可施,每日慵懒又悠閒地养著伤。 这日午后闷得紧。 姚氏叫人抬著她到外头去吹吹风。 远处花簇后几人的议论声隱隱约约飘进来。 “听说了吗?朝廷正在追查去年江东賑灾银贪污案,咱们二老爷和玠少爷去年不是也参与这桩事了吗?你说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亏空的数目可不小,要是被牵连进去怕是在劫难逃。” “这案子是青鸞卫在办,青鸞卫那可是寧可抓错,绝不放过……” 姚氏脸色微变,“谁在那儿?出来!” 花树后议论的下人一惊,慌乱中想逃走。 但被姚氏身边婢女叫住,催著赶著到了姚氏面前。 却是两个平素负责採买的婆子。 姚氏眯著眼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两个婆子连忙赔笑:“老奴们没说什么,就是閒聊……不敢打扰二夫人,老奴这就退下。” 说著便要退走。 姚氏喝道:“站住!” 两个婆子身子抖了抖,欲言又止:“真没说什么……” 姚氏重重拍了软轿扶手一把,怒道:“好啊,当本夫人是聋的不成?今日你们二人要么好好回话,要么本夫人把你们撵出府去!” “二夫人开恩呢,老奴这就告诉您——” 那两个婆子似被嚇住,忙你一言我一语,將刚才议论的事情复述一遍,最后补一句:“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十有八九是真的。” 姚氏沉著一张脸斥责。 “道听途说而已,怎么做得真?今日本夫人先不与你们计较,日后你们还这样乱说话,仔细撕了你们的嘴!” 两个婆子谢了恩,匆匆忙忙退走。 姚氏並不像她先前说的那样不信,而是立即派了自己的心腹去打探。 …… 迴廊拐角,一大片花树挡住了视线。 没人看到姜沉璧带著红莲,就坐在那花树后的亭子里,把刚才姚氏等人的所说所做都听尽,看尽了。 红莲眯了眯眼,“二夫人果然派人出去了,少夫人算得真准!” “二房父子本就手脚不乾净,姚氏作为枕边人和母亲,怎会不清楚他们?如今自是听到一点风声都不敢轻视。” 姜沉璧淡淡一笑,“让她的人去打探吧。” 姚氏能打探消息的路径是有限的。 只要她在姚氏会走的路上,全都堆上二房父子涉嫌贪污的消息,那姚氏便会一叶障目,信以为真。 …… 姚氏等了整整一日,心腹带回消息—— 確如那两个婆子议论那样。 现在青鸞卫正在追查江东賑灾银贪污案,也的確追查到了卫二老爷和卫玠去年在户部的同僚。 下人惊慌:“听说老爷和少爷的同僚在狱中受了大刑,万一他胡乱攀诬,招供咱们老爷和少爷可怎么办?” “闭嘴!胡说什么?”姚氏怒斥一声,“事情要真到那个份上,不可能府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又招婢女上前,“姚家那边可有回信?” 白日派出心腹去外头打探后,姚氏又立即写信给娘家。 她娘家父兄也在朝为官。 虽只是太常寺官员,职位又不高,但消息到底是比市井灵通,也更值得信赖。 婢女却摇头:“还不曾回……信送到就下午了,舅老爷去打探消息,再回信怕是要明日。” 姚氏只得先歇下。 可心里记掛著那么要紧的事情,这一晚上怎么睡得好? 隔日天不亮,她就沉著脸皱著眉,顶著浓烈的烦躁和焦急起身,第一件事便问姚家那边回信。 婢女还是摇头:“没呢……” 姚氏心情糟糕至极,难道是她那刻薄的嫂嫂拦著兄长不为她奔走? 那个贱人! 她在娘家时就处处针对她。 她出嫁后更时时给兄长吹耳旁风,让兄长对她越来越冷淡,还常来她这里哭穷,要这要那…… 如果不是她现在腿伤著起不来,她早亲自去了。 哪会耗在这里心焦气愤? 姚氏越想越愤怒,“派个人去催一催,告诉舅老爷这件事情十分紧要,请他快些,別不放在心上。” 第9章 泼辣如程氏 婢女匆匆离开了。 姚氏这一等,又是一整日。 姚家那边没回消息。 倒是心腹又在街上打探,带回许多关於卫玠父子被牵连,还有可能已经在外地被扣押的消息。 说得有鼻子有眼。 让姚氏整日白著脸茶饭不思。 晚上又是彻夜难眠。 到了第三日清晨,姚氏已等不下去,吩咐下人套车,就打算更衣后直接去姚家,亲自催兄长去確定情况。 姚家大爷却登门了,並且带来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传言是真的,你丈夫和玠儿真的被扣在外地了。” 姚家大爷脸色十分凝重,“原本他们前几日就该回家了,因为这贪污案的事情,被扣住才没回来!” “什么?” 姚氏只觉天都塌了,惨白一张脸跌在婢女身上,捏著帕子的手反覆攥紧、鬆开,茫然不知所措。 姚家大爷沉沉吸口气,“青鸞卫暗中出京扣的人,这是我耗了好大的人情打听来的,绝对做不得假。” “青鸞卫……扣人……那现在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姚氏呆滯片刻后,一把揪住兄长的衣袖,急得白了脸,红了眼,“他们要是出事我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你先別急——” 姚家大爷这边刚要劝,一个姚氏的心腹婢女忽然从外头跑进来,“夫人、二老爷的信!” 姚氏怔了一瞬,喝道:“快给我!” 婢女將信拆开送到姚氏面前。 姚氏飞速扫一遍內容,面上竟没了惊骇,反倒喜极而泣:“原来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大哥你快看!” 信到了姚家大爷手上。 他拧眉看完,舒了口气,又缓缓点头:“这就是了,他们不是主事之人,只是过手了文书。 现在只要拿一万两银子给青鸞卫赎人,他们就能顺利回来。” “一万两而已,府上就有!” 姚氏十分欢喜,仔仔细细又將那信看了好几遍后收好:“劳烦大哥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妹妹自己去办。” 姚家大爷很快离开了。 姚氏叫婢女为自己更衣梳头后,坐上软轿,去到素兰斋。 却不料扑个空。 素兰斋的小丫鬟说,姜沉璧去陪程氏用早饭了。 姚氏只得又转去程氏院內。 程氏与姚氏多年妯娌,曾有许多看不惯姚氏的地方,但总是心地善良,没把姚氏当做什么仇敌恶人。 偶尔拌嘴,也从不放在心上。 可“兼祧”“下药”这桩事后,程氏是彻底看清了姚氏的真面目。 先前两人一起被罚跪祠堂,就气得骂了姚氏三日。 此时见姚氏还敢来,当场怒得眼睛都红了。 程氏抓起面前的茶碗砸在姚氏软轿边:“我这小庙,哪里迎得起你这尊大佛?你看你一进门我茶碗就碎了! 你要再往前走一点,我这命都要没! 二弟妹,你还是出去的好!” 程氏素来待人温厚,好似一副懦弱无爭,怎么都好的软柿子模样。 下人们哪里见过她这副泼辣相? 都惊住了。 姜沉璧却莞尔,微垂著眼弯了唇角。 卫珩亡故第二年,她与程氏外出,在街上遇到人幸灾乐祸嘲讽她们婆媳是一对煞星,还说她们废男人。 程氏红著眼瞪著那个妇人。 姜沉璧那时以为,程氏要被气哭了。 那个妇人是有些身份的,姜沉璧虽也愤怒,却明白不能衝撞,便想宽慰程氏一二赶紧离开。 谁知程氏忽然衝上前去,左右开弓给那妇人摑了好几巴掌。 並抓了一旁的花泥塞了那妇人满口。 把姜沉璧惊得目瞪口呆。 事后姜沉璧担心对方会报復,便让手下的大风堂仔细留意对方情况,也好隨时应对。 谁料对方竟哑了火。 隔了大半年后,那个妇人对旁人哭诉程氏疯癲行径。 可別人看程氏那般温软性子,都不信,还说那妇人开玩笑。 只有当时目睹的姜沉璧和亲身经歷的事主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姜沉璧也在那个时候明白,程氏大多数时候確是好性儿。 但谁要真的激怒她,她也绝不是好惹的。 前世姜沉璧对於对方不找麻烦之事並未深想。 如今想来,怕是谢玄在背后保著吧? 她唇角扯了扯。 姚氏也被程氏这一举动惊住。 但她先前在祠堂就见识了程氏的泼辣,又为丈夫和儿子的事情忧心,倒是没惊愣太久,很快就回神赔笑。 “大嫂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有误会,您对我有气我明白,可事情都过去好些天了,您也犯不著……” “闭嘴!” 程氏怒瞪著她,一双眼简直要烧出火来:“我们之间不是误会,是你心怀恶意当我是傻子, 你挑唆我,你想踩死大房,让我们娘儿三永远翻不了身!” “大嫂,那件事情是刁奴……” “出去!”程氏一指院门:“你自己如果不愿意出去,那我就把你赶出去!” 姚氏还想说什么。 程氏已经连喊数声“来人”。 下人们看姜沉璧没有劝和之意,程氏又怒极,纷纷听程氏命令上前。 大有姚氏不走就真丟出去的意思。 姚氏惊怒交加,却也不敢逗留,忙吩咐婆子抬她离开。 不想出院门的时候,前头抬轿的婆子没等后头的,转弯太急。 软轿碰到门框。 姚氏被摔了下来,哎呦呦惨叫了一阵儿,被下人扶著离开了。 程氏双眼喷火地瞪了姚氏远去的背影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奸诈小人!我不会栽在一个坑里两次,绝不会再信她一句话!” “对,我也不信。” 姜沉璧上前来,捏著手帕轻抚程氏胸口为她顺气:“母亲好是厉害,只是气大伤身,可別为她累了身体。” “说得不错。” 程氏深呼吸数次,才牵著姜沉璧的手回屋內。 脸上又是往日里惯有的温婉柔顺模样。 但院子里第一次见程氏发飆的下人们却是久久都无法回神。 原来大夫人竟如此厉害…… 看来以后当差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才行。 屋中,程氏与姜沉璧继续用早饭,免不得將姚氏一番斥骂。 姜沉璧都安静听著。 程氏忽然蹙起眉毛来:“怪了,她到我这儿来干嘛?” 两人算是撕破脸了。 姚氏的腿伤没好,不在院中养著,跑这儿来? 不等姜沉璧回应,程氏又一声冷哼:“怕不是又揣了什么恶毒心肠想来誆骗我,我日后都不让她进我院子!” 姜沉璧莞尔。 与程氏閒聊一阵儿,又为她膝盖上药后,姜沉璧起身离开。 程氏叮嘱:“你也別靠近她。” “母亲放心吧,我明白的。” 姜沉璧宽慰地拍了拍程氏的手才离开。 一出院子,红莲就跟上去低声说:“二夫人到素兰斋去了。” 第10章 把银子吐出来 姜沉璧点点头,並未回素兰斋,直接往老夫人的寿安堂去,一待便是一个上午,並用了午饭,照看老夫人午歇才起身离开。 出寿安堂时,红莲回报最新消息:“二夫人还在素兰斋等著……” 姜沉璧一笑:“耐心很足。” 也是,事关丈夫和儿子的前途,哪会没耐心? “走吧。” 姜沉璧带著红莲、青蝉两个婢女,几乎是閒庭信步般慢悠悠地往素兰斋走。 还未到近前,已有下人瞧见,稟报了姚氏。 姚氏现在也不坐软轿了,轻一脚重一脚地让婆子扶著走过来。 她满脸都是焦急,几日没休息好,脸上的皱纹都更多了,“我不是让人传话给你了吗?有要事!你怎么才回来!” 姚氏被程氏赶出来后,就让人给红莲递了话催姜沉璧。 原想著姜沉璧很快就会回来了。 谁料到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二婶这是什么话?” 姜沉璧淡漠道:“母亲伤势要料理,老夫人那边也要诚心尽孝,自然要花时间。怎么,二婶是觉得我这时间花得不应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姚氏暗暗咬牙,告诫自己现在不是口舌爭执的时候,“你二叔出了点事,你快些给我拿一万两银子,我要解决!” “没有。” “府上那么多田庄铺子,怎么可能没有?” 姚氏忍无可忍地拔高声音,又意识到不远处还有洒扫下人,硬生生按下愤怒,“事情牵扯去年江东贪污案, 如果不拿这笔银子,必定会牵连整个侯府。 到时候抄家流放,你一人担待得起吗? 我可没和你开玩笑!” “这么严重?” 姜沉璧似乎很意外,她拧了拧眉,往素兰斋內走:“既然这么严重,那就进来说话吧。” 姚氏暗暗鬆了口气,扶著婆子的手,忍著膝盖疼痛一瘸一拐进到厢房內,立即就催:“快些取来,这事一刻耽误不得!” “不急。” 姜沉璧慢条斯理道:“二婶先把事情说清楚了,事態严重的证据是什么,也请二婶一併交给我。” 姚氏:“你將我当犯人审?那是我的丈夫和儿子,难道我还会拿他们的安危骗你银子不成?姜沉璧,你长没长脑子!” 姜沉璧淡淡笑,眼底却无笑意,只有一片冷锐光芒:“二婶空口白话就要我拿一万两齣来, 当侯府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不成? 到底是谁没长脑子?” “你——” 姚氏面色铁青,沉著脸把二老爷的那封信甩出去。 姜沉璧瞧著那封卫朔模仿出的信,眸中几不可查掠过一抹讚许。 笔跡、语气一模一样。 也难怪姚氏看一眼就相信,还如此著急。 “这就是证据,你看清楚了吗?” 姚氏急切道:“他们爷俩现在被压在閔州地界,青鸞卫要一万两银子赎人才会放他们回京! 不然他们就要被打成贪污犯了啊! 你快点拿银子出来!” 姚氏几乎想衝上前去,扒拉著姜沉璧把库房钥匙和批条拿到手。 姜沉璧却说:“没有。” 姚氏难以置信地瞪著她:“你什么意思?你是故意的还是听不懂?” “这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姜沉璧摆了摆那软软的信纸:“一万两银子是他们父子贪墨的賑灾款,青鸞卫念及他们所犯金额小,只要返还就可不问罪。 到了二婶的口中,就成了赎人的银子了,二婶可真会说话。” 姚氏不觉羞耻,还骂道:“不管那一万两是什么明目,现在都是救命钱,你当真那么狠毒,捏著救命钱不给?” “不给。且不说如今帐上没那么多现银,就算有,我也不会拿给二婶。”姜沉璧冷麵无情。 “一万两银子是二叔贪墨的賑灾款项,他又没冲入公中来,如今事情兜不住了,却要公中为他善后?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沉璧!” 姚氏这下真是咬牙切齿:“你就不怕牵连侯府?到时候大家一起抄家流放你就高兴了?你怎么是这样目光短浅的蠢货!” 姜沉璧:“看来二婶对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大雍律法对连坐之事有明確规定,除非与谋逆沾边,或是涉及大笔款项贪墨才会牵连全家。 二叔不过是贪墨一万两,补不齐,至多就是下大狱。 根本够不到抄家流放。” 她朝姚氏淡淡一笑:“就是以后要劳烦二婶常常去狱中送牢饭罢了。” 姚氏倒抽一口冷气,惊怒得连连后退。 姜沉璧看她那样笑容更多:“不过,二婶想经常送牢饭,首先要確保自己的身子利落……还是回去好好养腿伤吧。” “姜沉璧!你这个小贱人!”姚氏终於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竟如此恶毒——你给我等著!” 她撂下狠话,带著自己的心腹很快离开了素兰斋。 青蝉为姜沉璧奉了茶,小声念道:“她竟然骂小姐不聪明?小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好吧。 她才是蠢货,整个一院子、一家子都是蠢货!” 红莲忍俊不禁,失笑道:“你呀你,少夫人和她是一道宅门里的,你这样岂不是把少夫人也骂了?” 青蝉哼道:“咱们小姐只和大夫人、和朔少爷是一家,哪和他们一家?” 红莲微顿。 倒也是。 不是一条心的,勉强叫做一家人属实没必要。 她转向姜沉璧:“二夫人在您这里碰了壁,出去也不知去何处。” “还能去何处?” 姜沉璧抿了口茶:“我这里行不通,她只能去找老夫人哭诉。” 红莲担忧起来:“这件事情只是少夫人给二夫人施的障眼法,万一老夫人信以为真,那事情岂不是闹大了?” “你把老夫人想得太简单了。” 姜沉璧目光移转,似穿透一切,看到了远处的寿安堂,“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会轻易就信以为真。” 这一叶障目的局,是专为姚氏所设。 以老夫人的精明自然看得透。 老夫人这些年不问府上事,是因为府上一切稳妥、平顺。 但姚氏前几日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老夫人。 老夫人既发了话让她清算旧帐,这一次自然也会向著她。 银子,姚氏是非得吐出来不可了。 …… 第11章 刮姚家有水 姚氏果然去到寿安堂內一番哭诉。 说程氏泼辣驱赶她,又说姜沉璧心狠不拿银子出来,说起自己,则是丈夫和儿子都要被下狱,还没人管的可怜人。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听了半晌,终是受不了那哭闹:“你不算计你大嫂,她怎么会驱赶你? 你先前不隨意伸手占公中银子,沉璧现在怎么会拿不出钱来填补那一万两?” 姚氏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还掛著委屈:“母亲,儿媳也是被刁奴蒙蔽……儿媳哪敢算计大嫂? 儿媳冤枉啊! 至於占用公中银子更是没影的事儿,那些都是正常花销啊! 现在老爷和玠儿出事,沉璧完全不管,还说让他们去坐牢…… 母亲,求您与沉璧说说让她把银子拿出来吧,求您了!老爷和玠儿可都是您的骨肉啊!您不能不管!” 姚氏哭著扑到了老夫人身上,脸上花了的脂粉、眼泪、鼻水全糊上去。 老夫人眼底滑动嫌恶以及烦躁。 桑嬤嬤看在眼里,懂事地把姚氏半扶半推著离了老夫人身。 老夫人捻动手中念珠,半垂著眼:“那日沉璧给你们发下单据前,让老身看过府上帐目了。 帐上没多少现银,你要她从哪里拿一万两齣来?” “府上那么多產业怎么可能没银子?没有一万两,老爷和玠儿——” “那你就想办法把亏空补上!” 老夫人见姚氏完全听不懂暗示,忍无可忍。 她的声音骤冷,眸光也冷沉地盯著姚氏。 “平日你以各种名目要钱,花销大手大脚,还拿钱去贴补娘家。现在要用钱你倒知道来哭求,早干什么去了?” 老夫人吃斋念佛,素来面对任何事情都平和淡定。 姚氏第一次见她眼神如此凶狠,当场惊得僵住,颤声唤:“母亲……” “別叫我!” 老夫人冷冷道:“银子你补得齐就拿去救老二和玠儿,补不起就让他们去吃几年牢饭,也算让他们长长记性。 不然日后什么银子都敢拿,什么事情都敢碰,迟早把全家人都害死!”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夫人被老夫人赶出寿安堂了。” 素兰斋里,红莲笑著与姜沉璧稟报,看自家少夫人的眼神里全是佩服:“简直和您想的一模一样。” 姜沉璧翻著大风堂的帐,一边问:“那二夫人现在呢?” “在寿安堂前哭闹了一会儿,被桑嬤嬤警告,就丧著脸回自己院子去了……她应该会想办法,儘快补上亏空了吧。” “当然。” 姜沉璧在帐目上做了红色標记,浅浅一笑:“虽说坐牢不要命,但损名声。男人们在官场上名声一损,还是因为手脚不乾净…… 日后就算活著出狱,仕途也走到头了。 二夫人不会拿这个赌的。 现在,咱们就等著银子吧。” 她招手,等红莲到近前吩咐:“你去给大风堂递个话,让霍总管盯著二夫人和姚家动向,隨机应变。” 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以姚氏平日做派,姜沉璧篤定她手上根本没有多少现银。 姚氏这些年又贴补娘家不少。 那现在为凑齐一万两,少不得找姚家要钱。 姚家家底薄,不然也不能搜刮姚氏,那自然也难拿出太多现银。 这种时候,免不得要变卖些东西。 大风堂在京城扎根已久,三教九流都有人脉,消息也是十分灵通。 这时候盯住姚氏和姚家,除去得到消息,也能顺手得不少好处。 姚氏、姚家的油水,不刮白不刮! …… 锦华院那边,姚氏可谓水深火热。 她带著心腹翻箱倒柜大半日,只凑出一百多两散碎银子。 离一万两何其远? 又叫心腹嬤嬤和婢女拿,以及自己的女儿都拿私房出来凑,勉强凑足二百两,多一文都没有。 姚氏只得前去姚家一趟。 姚家现在是大老爷的夫人,也就是姚氏的大嫂管家。 听完姚氏一番陈述, 她轻飘飘说:“都是一家子骨肉,我恨不得把库里的银子都搬给妹妹去应急,奈何我家银库也是空的啊!” 又对姚氏一番诉苦,说家中如何寒酸,如何揭不开锅,儿子上书院钱不够,女儿嫁妆也没有, 她自己更可怜的喝药都和药铺赊帐。 反正是一文钱都不可能拿出来。 姚氏气得破口大骂:“这几年我每年给兄长贴补银钱,你拿的那样趁手,如今我要救命,你就这样对我? 我大哥怎么娶了你这样的白眼狼进门!” “你敢咒骂我?” 姚家大嫂当即沉了脸,“我是白眼狼你又是什么?要不是你成婚带走府上大半好东西做嫁妆撑面子,姚家怎么可能这么穷? 你攀了高枝补贴回来一点难道不应该? 那钱也全是用在你哥哥,你外甥身上了,难道被我花了吗? 你竟还要骂我! 姚家庙小,招待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还是赶紧回你的侯门里做你的夫人去吧!送客——” 姚家大爷不在府上。 姚氏竟被大嫂连轰带赶地撵了出去,回侯府的路上只能在马车里又哭又骂。 可银子还要凑。 她想了一路,回去后將自己值钱的首饰、头面、皮子、布料都翻了出来,叫心腹下人拿出去换银子。 因是急用钱,价格自然腰斩。 那些杂七杂八的凑了三千多两,又忍著心头滴血,从嫁妆里挑了几间铺子来卖。 姚家大爷那边,或许是心里愧疚吧,不知怎么凑了一千两送来给姚氏。 一番折腾,终於凑足了亏空公中的七千八百两。 姚氏带著银子来到素兰斋,那脸上的皱纹,好像比姜沉璧上次见她的时候更多,更深了。 她双眼阴沉,简直是用看仇人的眼神看著姜沉璧,“母亲说了,只要我补足亏了公中的银子,你就得凑足一万两!” 姜沉璧眸光掠过那一叠银票:“二婶可真是急不可耐。” “你还要说没钱,不救你二叔和玠儿?”姚氏尖声道:“那我们就去老夫人面前,叫老夫人亲口告诉你,走——” 说著她便上前要拉姜沉璧。 红莲忙把她拦住。 姚氏大怒:“姜沉璧,你到底想怎么样?非眼看著你二叔和玠儿坐牢你才满意是不是?” “二嫂稍安勿躁。” 相较於姚氏的愤怒尖厉,姜沉璧显得淡定又平和。 她站起身来,“老夫人已与我说过这事了。我这就想办法凑足一万两,叫人给青鸞卫那边送去。” 第12章 不要她的男人 姚氏瞪著姜沉璧,竟有些不信:“你说真的?” “都是一家子骨肉,我怎会不管二叔和二弟?先前是没有银子,我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银子既然到位,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姚氏打量姜沉璧好一阵儿,催促道:“那你就快些,免得夜长梦多!” 她带著心腹离开了。 到了素兰斋门口,姚氏忽然止住脚步,紧拧著眉心,心底滑动几分怀疑。 先前姜沉璧说话那样难听,不愿管老爷和玠儿的事。 现在银子到了,她怎么就变好说话了? 难不成姜沉璧设了局来骗她还钱?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一瞬间,姚氏就立即否决了。 绝对不可能! 外面的风声,大哥打探来的消息,还有丈夫递迴来的信,这三样哪一样都做不得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何况,姜沉璧哪有本事做这种局? 定是自己最近忧思太过,胡思乱想了。 姚氏往锦华院走。 这次他们父子俩回来,她非得好好训诫二人一番,賑灾的银子都敢拿,关键拿了也不见拿回家来一天。 她没占到半分好啊! 一万两都花什么地方去了? 难不成老爷学別人在外头养小? 真要是那样,她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 素兰斋 姜沉璧將银票点算一番,“可算都拿回来了。” “不止这个。” 红莲贴著姜沉璧耳朵小声说:“霍总管一直盯著二夫人呢,二夫人变卖的东西、铺子,好点的都是霍总管压价买下。 霍总管递了话来,说那些又重新拿出去转卖了,起码能赚五千两回来。” “是么?” 姜沉璧眉开眼笑,心情甚好—— 姚氏拿来的这些银票都是府上公中的钱。 而霍总管那里的,可都是她自己的。 一番折腾倒也值当。 “把银票存入钱庄吧。”姜沉璧交代红莲:“存公中的户头。” 日后卫朔和程氏要用银子的地方可多著,得早早攒起来。 红莲把银票仔细收好,垂首问姜沉璧:“那二夫人那边呢?现在她等著二老爷和二少爷『被青鸞卫放回来』。 但事实是,二老爷和二少爷还在外办差,这回来的时间也没个准儿。 万一二夫人又来纠缠,怪您没给青鸞卫送去银子或者別的,那可真要烦死了。” 姜沉璧笑笑:“这你就想多了,他们父子二人至多半月后就会回来。” “少夫人怎么知道?” 姜沉璧垂眸不语。 怎么能不知道? 前世她和卫朔被锁在一起,被“捉姦”。 姚氏见事成,立即派人传信让二老爷卫元泰和儿子卫玠提前回京。 美其名曰“主持”侯府事务。 其实是来夺爵夺权。 那对父子是在上月二十七回到了府上。 立即就对姜沉璧和程氏斥责、咒骂,还请家法惩办她们婆媳二人。 叔嫂通姦,还是婆婆亲自下药陷害。 事態实在严重。 老夫人想插手都有心无力。 最终卫朔被驱逐出京城,姜沉璧管家权被夺,和婆母程氏受了家法后罚跪祠堂,懺悔思过…… 今生,书房之事因姜沉璧利落反击,姚氏自作自受。 自然也不会给卫元泰和卫玠递信。 按照父子二人离京时公文所示,正常回京就是半月后。 到时,姚氏知道没有“贪污”“被青鸞卫扣押”,平白折了银子產业,也不知会如何跳脚? 姜沉璧托腮看著窗边花几上的兰,眼底闪烁几分阴沉和兴奋的光。 …… 红莲把银子存入银庄后,去给锦华院那边递了话,说一万两银子已经送去该送的地方,请姚氏放心。 这话听在姚氏耳中,自是赎金送给了青鸞卫。 她安了安心,等待丈夫儿子归来,心里也琢磨了许多修理那对父子的法子。 夜深人静,姜沉璧忙完后歇下。 前世她杀了卫玠,自己也绝了性命。 变作鬼魂后,亲眼看到姚氏怨恨她到极致,请了道士做了法坛將她的尸体烧毁。 也不知是不是那道士有几分本事。 一把火將她烧成了怨鬼? 而且如今重生,一看到火她便浑身紧绷,夜间外面点蜡烛,朦朧火光隔著床帐照过来她都不適。 最近她便让红莲用夜光珠代替了晚上照明。 除非必要,儘量不点蜡烛。 夜光珠上罩一层轻薄的菱纱,散出的光华打在淡青色床帐上,柔和、清凉得像是月光。 姜沉璧看了会儿那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夜鶯轻啼,晚风簌簌。 渐渐似有甜腻异香冲入口鼻。 这是算计女子清白的下作香料! 姜沉璧抓起帕子捂了口鼻,怕前门有人,便从后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一路往前跑。 意识渐渐涣散。 哪怕掐著手臂也无法保持清醒。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起来。 身体也绵软得如煮熟的麵条儿似的,力气逐渐消失。 她终於跌到一人怀中,本能攀附,“救……救我……” 那人一手扶握她肩头,一手揽她腰背,將推未推,似想保持几分君子风度,又似不舍温香软玉。 在她无助揪住他的衣襟时,那人將她抱起,带入僻静角落。 月亮掛梢头,落下的银霜照不见那角落的狂乱。 姜沉璧猛地翻身坐起。 额头上凝出豆大的汗珠,她苍白著一张脸,嘴唇微张,难以控制地喘著粗气。 环顾一周,又沉默了良久,她才逐渐平静下来。 这里还是素兰斋,她的臥房。 她竟梦到自己失身那夜。 前世,那一夜是她逃不开的梦魘,时不时就会梦到,並为那梦羞耻、愤怒、无助、彷徨。 重生后却从未梦到过。 今夜,怕不是最近耳边一直听到青鸞卫,她心里存了念头,便做了这个梦吧。 她呆坐半晌下了床榻,踩著鞋到窗边,推开窗。 弯月掛在夜空,落下银霜一般清凉的薄光,好似事发那一夜。 她手抚在尚平坦的小腹间,仰头看月。 许久许久,忽地扯唇,笑容讥誚。 不选择自己的男人,姜沉璧也不会再要他。 这个孩子只是自己的。 …… 第13章 嫂嫂艷光更甚从前 二老爷卫元泰和卫玠的事情“暂时解决”后,永寧侯府维持了几日平静。 姜沉璧也將现有產业清清楚楚理了一遍。 她为侯府操持数年,因心底认定自己已是侯府一份子,所以赚来的银钱、铺子等全都入了侯府公帐。 到如今,在这京城以及周边,唯有大风堂那间鏢行,算是她真正的私產。 当年买得隨意。 但这些年霍家父子经营得当,姜沉璧这背后的东家也年收入颇丰。 她父母还留下一些產业在青州,有旧仆看守。 累加起来倒也是一份厚厚的底气。 理好一切,姜沉璧叫红莲给大风堂那边递了口信。 她要亲自见霍家父子一面。 孩子如今虽还在腹中,但过不了几个月就会藏不住肚子,她得早做打算才行。 三日后,大风堂回了信儿。 霍家父子空出了足够的时间,只等她前去。 姜沉璧吩咐下人套车,带上红莲和青蝉,准备出府一趟。 谁料刚上迴廊,不远处传来下人欢喜的喊声:“好消息,二老爷和二少爷办差回来了!” 姜沉璧脚步微微一顿。 红莲诧异:“先前少夫人说半月后,如今才过了十二日,他们早了三日回来啊。” “或许路况稳妥,提前三日也正常。” “那咱们还出去吗?” “为何不出去?”姜沉璧话音淡淡,迈步向前,“他们是玉皇大帝么?还能叫我改了计划。” 红莲心说:那当然不是。 可是他们回来,和二夫人姚氏一见面,万两银子和青鸞卫扣押的事情岂不是穿帮,好像留下来应对一二比较好。 但看姜沉璧秀挺背脊,淡然侧脸…… 红莲又没多嘴。 少夫人原就是极有主见的人。 被锁书房之后,好像更有想法,更稳得住,叫人看不太透,但又莫名信任了。 姜沉璧带两个婢女照常出府。 在將要出角门时和二老爷卫元泰与二少爷卫玠照了面。 卫元泰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已经发福,个子又不算高,立在那儿便像个粗木桩似的,蓄著须。 样貌说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 一眼瞧去像个老实人。 但那双眼睛里却又闪著些晦暗的光,不似表面那般忠厚。 卫玠比他高出一个头,今年二十三岁,倒是遗传了几分姚氏的精致,长眉细眼,很有些稜角。 但京中好看的人多了,他也便是寻常。 父子两人赶路而来,风尘僕僕,更显潦草。 竟与这雕樑画栋的精致侯府似有些格格不入。 姜沉璧垂首见礼:“见过二叔、二弟,你们一路辛苦了。” “快免礼。” 卫元泰呵呵笑著,抬了抬手:“侄媳这是要出去?” “是。” 姜沉璧微笑著,隨口道:“知道二叔和二弟回府,特来相迎……然后出府採买些东西,晚上摆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卫元泰捋著鬍子,夸讚了句“侄媳妇总是这样礼数周全”,叫人抬了行礼,往自己院子去了。 卫玠慢了会儿。 等下人们走远,他停在姜沉璧身边,朝姜沉璧倾了倾身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笑著说:“数月不见,嫂嫂艷光更胜从前。” 这样的言辞,配上他毫不遮掩的眼神,已是赤裸裸的调戏。 红莲和青蝉两人齐刷刷沉了脸,眼底一片阴寒。 如果眼光能杀人,那现在卫玠已经死无全尸。 姜沉璧却还如往常一般平静,甚至唇角掛著客气温柔的笑,红唇开合:“是么?府上最近有两桩喜事。 我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不过二弟瞧著,倒是比数月前骨头轻贱了许多,这张脸也更加丑陋粗鄙。” 卫玠怔住:“你说什么?” 姜沉璧笑容更多几分,“丑也就算了,又要学別人做风流姿態,真叫我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原来男人也会东施效顰。 算是叫我长了见识。” “……” 卫玠难以置信地盯住姜沉璧。 从未被人如此贬低过,也是第一次听到姜沉璧言语如此尖锐。 卫玠脸瞬间涨红,怒火极其猛烈地烧了起来。 但还未来得及发作,姜沉璧已出了府门。 他眼看著姜沉璧上了马车,吩咐出发,那张美丽绝伦的脸隔著车窗缝隙,极其冰冷锐利地睇了他一眼…… 卫玠心底的怒火竟忽地消失无踪,转而涌起更浓烈的兴奋,仿佛全身血液都似沸腾了起来。 这样的姜沉璧,更让他心动了。 便叫她囂张得意吧,总有一日他会要她服服帖帖,跪在自己脚边。 …… 马车上,姜沉璧闔著眼靠车壁养神。 红莲忍了许久没忍住,咬牙骂道:“狗东西,怎么出门碰上他,真是脏了耳朵,脏了眼!” 青蝉也恨恨咬牙。 但两人看姜沉璧没有开口的意思,又默契地闭上嘴,怕惹她烦心。 姜沉璧却陷在自己的回忆里。 前世卫珩还活著的时候,卫玠与她保持距离,並且態度十分谦和尊敬。 卫珩死后,卫玠才露出原貌,频繁对她言语骚扰,还送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表关心”。 姜沉璧在卫家十多年,还掌家业,自有办法应对卫玠那些骚扰。 一直谨慎处事,倒也没出过乱子。 直到两个月前她陪老夫人去法光寺进香,夜间被人算计,意外失身。 那次卫玠也去了。 並且在中算计的那日下午,卫玠看她的眼神十分贪婪,让人心中发毛。 姜沉璧曾猜测,自己是不是失身给了卫玠,孩子也是卫玠的? 为此她十分痛苦,彻夜难眠,恨不得將卫玠碎尸万段。 后来她通过许多方法,证实那晚不是卫玠,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陷入更严重的愤怒和恐慌中。 那些愤怒和恐慌折磨了她大半年,直到她死—— 前世她被二房、三房押著关起来后,卫玠也不放过她。 他持续骚扰她、许多次试图侵犯她,姚氏更以为她勾引卫玠,憎恨不已,將她手脚筋都打断,毁了她的脸…… 前尘往事如暴风雨般翻涌在脑海中。 马车顛簸让姜沉璧睁开眼。 她的脸色也从未有过的冰冷,眼中阴暗的杀气这一瞬清楚明白,惊得红莲和青蝉都是一僵。 之后路上,红莲和青蝉伴在主子一侧,却谁也没贸然隨意出声。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姜沉璧一下车,一个白衣宽袖劲装的青年迎上前:“见过大小姐。” 第14章 拒鏢唐翎采 姜沉璧抬眼看去。 青年腰带间別一把短刀,头髮用髮带束圆髻。 一眼看去轻便又威武,阳刚气十足。 正是如今大风堂总管霍兴的独子霍云开。 霍家父子对她十分忠心。 前世卫元泰和卫玠回侯府后,姜沉璧就被关了起来,彻底失去了自由,直到最后惨死。 因私通是丑事,侯府要保著名声,对外便一直说她患了病需要修养。 霍家父子並未怀疑什么。 鏢行照常料理,每年分红照常送到,珍贵药材和补品也隔三差五送进去,却是全进了二房、三房的口袋。 直到她“畏罪自焚”,霍家父子才知她出事。 他们怒不可遏,四处奔走为她洗刷冤屈。 却到底是民难斗过官,被二房和三房扣上走私的帽子下了大狱,严刑逼供后死在了狱中。 这大风堂也被朝廷查抄,一眾鏢师死的死,发配的发配…… 如今隔世再见,姜沉璧心中感慨良多,眼底也忍不住泛起几分暖色:“怎么到门口来迎?” “大小姐是我们父子的在世恩人,出门相迎理所应当。”霍云开侧过身子,“大小姐请——” 姜沉璧頷首,隨著霍云开进鏢行。 霍云开微弓身子,声音也低著:“今日不巧来了个难缠的,父亲正在应对,大小姐先往后堂去,稍等片刻。“ “好。” 姜沉璧应著,想起她下马车的时候,门前的確停了一辆车。 虽看著构造低调,但却是水沉香木的材质。 这不是一般富户能用得起的马车木料,想必是达官显贵了。 这般才念著,她从一侧上游廊,正要往后堂去,却忽地眼角余光瞥见大堂內,一个绿衣的妙龄女子。 那是——唐翎采? 姜沉璧的脚步嗤然止住。 她怎么会在这儿? “大小姐?” 霍云开见她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低声询问。 姜沉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靠近,停在了鏢行正堂外。 这里左右花木、柱子遮挡较多。 她可以看见大堂內的人,大堂內却瞧不见她。 只听一道柔柔的女音响起:“这趟鏢你们必须接。” 接下去是一道浑厚而正气的中年男音:“鏢行有鏢行的规矩,实在不好意思……” 姜沉璧侧脸看向霍云开:“怎么回事?” “要押运死人。”霍云开剑眉紧拧,“她已经缠了半晌,父亲看她不是寻常闺秀,也不好驱赶。” 姜沉璧忽然想起,其实前世也曾有这一出。 只是前世,自己那日並不在鏢行。 是后来消息才传到自己耳中。 据说当日,霍兴父子与唐翎採好言相劝半晌,她依然不依不饶,直接將棺材抬了进来,还亮明了身份威逼胁迫。 而她要押运的尸体,是她一个忠僕。 后来谢玄出现在鏢行,將她带走。 这桩鏢的事情,便没了后续。 前世姜沉璧听到这件事情,还曾十分感慨,这唐小姐虽然以权压人,但却是为了让忠僕落叶归根, 也算是个善良的性情中人。 而那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果然和唐小姐情深义重,只有他能劝得住唐小姐。 如今她知道了一切—— 唇角不禁扯出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心底更是浓浓自嘲。 什么善良的性情中人? 唐翎采分明是知道,这大风堂是她的產业,所以故意来找茬针对! 大堂內,唐翎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曾答应过奶娘,一定会送她回到江南落叶归根,又听闻大风堂极有口碑,这才找了来,不想霍总管竟如此不给面子?” 霍兴:“道上的老规矩,不接阴鏢,请小姐莫要为难我们……” “巧了,我平日偶尔就喜欢为难为难人,今日这趟鏢,你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而且我还要霍总管父子亲自押送。” “小姐非要如此强人所难吗?” “你可知我是何人? 当今青鸞卫大將军唐雄是我亲生父亲,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是我师哥,我这样的身份,够资格为难霍总管吗?” 霍兴瞬时一怔。 站在姜沉璧身边的霍云开也僵住。 对方这样的身份,非要拒绝恐怕惹来麻烦。 可是走鏢之人,道上传下的老规矩也绝不能轻易打破,否则会招致大祸。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唐翎采忽然扬声:“霍总管还在犹豫?连青鸞卫都不放在眼里,莫非霍总管这鏢局背后有更厉害的靠山不成?” 就在霍兴万分为难,大堂內气氛僵持之时。 姜沉璧拨开面前花木,缓步而出,跨进大堂之中,“这趟鏢我们不接!” “你——” 唐翎采瞳孔微缩。 她不是很少到这鏢局来么? 今日怎会在这里? 姜沉璧朝霍兴頷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平静的目光直视著唐翎采:“不巧听到了唐小姐和霍总管议事—— 更不巧,我是这鏢行背后的东家, 鏢行不接阴鏢是行中规矩,还请唐小姐另请高明。” “好啊。” 唐翎采短暂的怔愣之后,轻轻笑起来:“你敢拒绝青鸞卫!” “唐小姐错了,” 姜沉璧面上含著客气的笑容,语气也轻柔,可出口的话语却字字锋利:“如若今日青鸞卫有任何差遣,大风堂必定全力配合。 我拒绝的只是唐小姐你的无理要求。” 唐翎採收敛了笑容,“我只是想让奶娘落叶归根,怎么就是无理要求?” “唐小姐想为忠僕达成遗愿,可以派人护送她的灵柩回故乡,难道唐小姐青鸞卫大將军千金的身份,派不出一队人? 你不想派人,非要花大笔银子来为难不做白鏢的大风堂,不是无理要求是什么?” 姜沉璧声音转冷:“唐小姐口口声声说著自己的身份,如此仗势欺人,唐大將军可知晓?谢都督可清楚? 青鸞卫是朝廷的武力,应该不是唐小姐自家的私兵吧?” 唐翎采面色微青,“姜少夫人可真是伶牙俐齿!” “我只是就事论事,唐小姐如果还要不依不饶,那我们不妨前去青鸞卫衙门,找你父亲唐大將军和师哥谢都督辨个分明! 我倒很想看看,將军府是不是派不出一队护送唐小姐奶娘灵柩的人!” 第15章 谢玄,管好你的人! 唐翎采脸色彻底铁青。 父亲前段时间才与下属说过,青鸞卫如今凶名远扬,太皇太后十分不满,要求他们办事儘量收敛手脚。 今日她借青鸞卫名头压人, 要是闹到父亲面前,岂不是要受父亲一番教训? 而且她根本没有奶娘的灵柩要押送…… 眼波转换几许,唐翎采冷冷地看了姜沉璧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快步离开。 姜沉璧面色平缓,与霍兴、霍云开跟隨在她身后。 等到了大风堂门前,唐翎采上马车时,姜沉璧面容和善,语气温柔地说:“唐小姐慢走, 若是来日还有运鏢之事,大风堂必定为小姐鞍前马后。” 唐翎采停在车辕,气恼至极,此时却对姜沉璧毫无办法,最后冷冷笑了一声,“好啊,下次一定!” 这时,长街尽头响起一串马蹄声。 眾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几个身著青鸞卫服饰的人正策马而来。 为首一人戴织锦嵌玉抹额,腰间革带掛长刀,骑著一匹乌黑奇骏的马,眉眼锋利如刀裁。 一经出现,似生生劈开了午后的暖融。 不是那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又是谁? 姜沉璧面无表情,心道:果然来了! 眨眼片刻,谢玄策马到了近前,提韁停下。 目光略有些复杂地在姜沉璧面上一掠而过,停到唐翎采脸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师哥——” 唐翎采朝谢玄笑盈盈,心中却在打鼓,“我来这里托趟鏢,但没谈拢,我这就要走了,怎么师哥也在这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路过。你托的什么鏢?” “等回去我告诉你——” 唐翎采只想矇混过关,赶紧让谢玄离开。 但她刚出声,姜沉璧淡定地扬声截断了她:“唐小姐要鏢行送她的奶娘遗骸回江南落叶归根。 不但要求霍总管父子亲自押送,还在霍总管婉言拒绝后,搬出了青鸞卫唐大將军以及谢都督强权压人。” 谢玄眉心拧起,盯住唐翎采:“当真?” 唐翎采脸色微白,咬著下唇未曾出声,已经是一幅委屈至极的模样,“怪我不懂鏢行规矩, 霍总管说不接鏢,我一时著急才说了自己的身份, 师哥,我没有强权压人,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情办成了……真的……” 姜沉璧一声轻笑:“唐小姐不懂鏢行规矩?可霍总管也与你说了不下三次,唐小姐忘记自己是怎么回霍总管的了吗? 你说『平日偶尔就喜欢为难为难人』,『这鏢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我与唐小姐再次表明不接阴鏢,唐小姐却说,我们拒绝青鸞卫。 要不是我坚持到青鸞卫衙门去分辨,只怕现在唐小姐已经將灵柩抬进大风堂,逼得我大风堂委曲求全了! 我有些好奇,不知道这是唐小姐个人的意思,还是青鸞卫的办事章程?” “你——” 唐翎采这下脸色唰白,还要与谢玄辩解:“师哥,不是那样的。” 谢玄却眸光冷沉,“你怎能如此胡闹?向姜少夫人和霍总管道歉。” “师哥?” 唐翎采难以置信,“你让我和他们道歉?” 她一个青鸞卫大將军千金,和一个末流侯府守寡的少夫人,还有一个跑江湖的鏢师,道歉? 谢玄:“你有错在先,理应道歉。若不道歉,那我便告诉义父,请义父公断。” 唐翎采觉得屈辱至极,草草说了句“对不起”,又狠狠瞪了姜沉璧一眼,钻进马车,立即吩咐出发,离开此处。 谢玄目送那马车离去,又转向姜沉璧,神色复杂。 顿了一瞬,他翻身下马,“她向来行事有些骄纵……实在是抱歉。” 霍兴和霍云开连忙躬身行礼,“不敢。” 姜沉璧客气又疏离:“谢都督的歉意,我不敢领受,只希望都督能约束好府上女眷,莫要再寻大风堂与我的晦气。” 说完,姜沉璧直接转身进了大门。 霍兴和霍云开对视一眼,倒不敢如姜沉璧那样直接就走,微躬著身子等候。 谢玄眸光深沉,复杂至极地盯著那道纤秀背影,直到看不见,才隱隱深吸口气,翻身上马,提韁离去。 霍家父子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还好,有惊无险。 二人一起回到鏢行大堂內。 姜沉璧正站在那儿,四顾打量著。 这地方她前世只来过两次,印象却极其深刻。 大堂很是开阔。 东墙一排兵器架。 正中位置的虎皮椅后,是一个大大的义字。 地上铺著锦绣山河地毯,左右两侧各九张交椅,代表著如今鏢行有十八位鏢师。 厅堂摆设极有江湖客豪迈气息。 霍兴:“大小姐请主位上座。” “好。”姜沉璧转身坐在那虎皮椅中。 椅子很大,虎皮也极其威猛。 可姜沉璧这样气度沉静的女子坐在其中,竟也一点不突兀。 霍兴和霍云开依次入座。 霍兴缓缓舒口气,“还好大小姐及时出现,不然今日真不知如何收场……上次大小姐给的信中说, 有要紧的事情要与我们父子议一议,不知是何事?” 姜沉璧朝外面看了一眼。 霍云开会意地起身出厅堂:“退远一些,任何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 厅外几个守卫很快退离。 姜沉璧才说:“我有三件事,希望霍总管帮我办。” “请大小姐吩咐。” “第一,我要在溧阳买一座庄子,要僻静,置办好僕人,另外置一些田產铺子,希望能在四到五个月內办好; 第二,我希望在官场中培植一些人手。这些人不需要官位多高,也不需要十分的能力卓越。 但要在紧俏的位置,关键时刻能对咱们有所助益,更重要的是儘量忠诚,品行过得去。” 霍兴有些意外,但並未出声打断。 姜沉璧又说第三件:“最后,有一件陈年旧事,希望霍总管派人去查一查,讯息在这里。” 红莲上前,递一个信封给霍兴。 霍兴看过后面露诧异,“卫府二老爷……” 姜沉璧:“您没看错,就是查我那位二叔。” 她到卫家第一年,就发现卫家大老爷和三老爷长的很像,但卫家二老爷却与他们,不管样貌、身材、行为习惯都差的极多。 只是那时候从未想到身世方面去。 等她做了鬼魂在侯府飘荡,却听卫元泰叫一个老婆子做娘,还鬼鬼祟祟说换孩子如何云云。 她仔细琢磨一番,怀疑卫元泰不是老夫人的儿子。 现在她要对付二房和三房,就要追查这件事情始末,做好万全准备。 第16章 为生孩子做准备 霍兴缓缓点头:“好,这件事情隱秘,就派秦暉去办吧。 溧阳买庄子的事,听小姐语气也很要紧,就让云开亲自去一趟。 至於这第二件事……请恕老朽冒昧,大小姐怎的忽然想在朝中安插人手了?” 姜沉璧淡道:“虽说大风堂在京城已有不少人脉及消息来源,但这大雍天下,最有话语权的还是朝中官员。 朝中任何一条政令改动,都有可能让百姓、以及我们的生活天翻地覆。 你瞧方才那唐翎采,不就趾高气昂以权压人么? 如今朝堂不稳,安插一些人手,是为咱们攒点底气,有个万一总好应对。” 顿一顿,姜沉璧又道:“永寧侯府上,我二弟卫朔迟早会袭爵,这也是为爵位稳妥起见。” “大小姐说的是。” 霍兴应下这件事,与姜沉璧说了合適去办这件事情的几人,又道:“大小姐放心,凡是您的吩咐,我们必定办的周周全全。” 姜沉璧见他如此恭敬,安排事情、人手也很是周全,忍不住感嘆:“我有霍总管相助,何其幸运。” “大小姐说的哪里话?当年要不是大小姐相救,老夫早已死在洪水之中,哪会有今日?” 姜沉璧眸光微动,想起自己与这鏢行的渊源。 她十二岁那年,滨江洪水肆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她和卫珩当时正好出门在外,因见不得百姓疾苦,便主动救济灾民,中途遇到了一个鏢师。 那鏢师鏢队的人死的死,逃命的逃命。 鏢师自己也染了病奄奄一息。 但他却死死护著鏢,老泪纵横地说:有负僱主所託,死不瞑目。 姜沉璧为他的诚信和担当所动,不但救他性命,还为他准备盘缠马匹,助他重新上路送鏢。 后来证实那趟鏢的收主已经死於洪灾。 鏢师却也不放弃,费尽波折巡访多日,找到了收主的后人,终於將鏢交付。 当时道路被洪水冲毁。 姜沉璧和卫珩与鏢师结伴走了一路,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对鏢师的人品、德行心服口服。 那趟鏢交付后,她听鏢师说无处可去,便邀那鏢师同行。 等入了京城,姜沉璧为他买下一家鏢行。 那鏢师就是霍兴。 鏢行,便是如今的大风堂。 霍兴声若洪钟,眼里全是感恩:“原该是我为小姐做牛做马,小姐却为我开鏢行,还將我走散的儿子、遗失的家传兵器找回来, 又为这鏢行投入许多银子、心思…… 我早就发过誓,此生都做大小姐忠僕,任凭大小姐驱策,绝无任何怨言!” 姜沉璧心中感动。 她起身走到霍兴面前,语气认真:“世上像霍叔这样有担当,还如此感恩的人凤毛麟角,您会有大福报的。” …… 姜沉璧离开大风堂后,去食肆买了卫朔与程氏喜欢的糕点。 这才坐上马车慢悠悠回府。 此时她神色恬静鬆弛,完全没那会儿去大风堂路上时候的阴沉。 青蝉总算敢说话了:“小姐为何要在溧阳买庄子?那里离京城好远,离咱们老爷夫人的祖籍也远呢。” 她是青州人。 五年前姜沉璧与卫珩前去青州祭奠父母,碰上青蝉被酗酒的继父卖入青楼。 姜沉璧出手救下她后,瞧她灵巧机敏,就一直带在身边。 青蝉今年才十六岁。 有张利嘴,性子不如红莲那么稳重。 又固执地认为她自己和姜沉璧都是青州人,因而自封娘家人,从始至终都叫姜沉璧做“小姐”。 今日姜沉璧旁的事情,她都一知半解,也明白自己不该问。 唯有这买庄子……好像很要紧,但好像很怪异。 她便忍不住,“为何啊,难道小姐想去溧阳那边发展什么生意吗?” “想什么呢?” 红莲轻笑,戳了戳青蝉额角,“小姐是侯府的少夫人,又不是商户,跑那里发展生意?小姐只是觉得那里风景好, 想买了有机会去住一住,换换心情而已。” “真的吗?” 青蝉看看红莲,又看向姜沉璧,目光询问。 姜沉璧笑道:“不错,我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溧阳就是。” 等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府上这些人,她就得去个妥当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溧阳很合適。 青蝉忽然又说:“那个唐小姐好跋扈啊,而且对著您和霍总管他们一副面孔,对著谢都督又是另外一幅面孔, 好像您欺负了她似乎的! 还好小姐机敏,把她的恶行告诉了谢都督,这谢都督也挺公正的呢。” “公正?或许吧。” 姜沉璧以为不明地扯了扯唇。 是什么都无关,只要不来招惹她就行。 …… 马车摇晃著,终於停在永寧侯府角门外时,天已经黑透。 姜沉璧刚下车,守在门边的一个婆子三两步衝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少夫人可算回来了,府里都翻天了!” “哦?” 姜沉璧跨进府门,“说说,翻了什么天?” “二夫人那边……”婆子快速捡了要紧的,把这一日府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姜沉璧知道。 却说二老爷卫元泰和二公子卫玠回府后,先一起去拜见过老夫人,后到锦华院和姚氏团聚。 姚氏这段时间为他们父子二人吃不下、睡不著,还几乎掏空了私房。 她一直揣著怒火,今日一见面,没有久別重逢的喜极而泣,立即就对父子二人一番咄咄逼人的质问。 卫元泰和卫玠一头雾水,便与姚氏对质。 结果双方消息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 起初姚氏坚决不信,篤定他们父子已经將万两银子花掉,还揪著卫元泰的衣领问他养了几个狐狸精。 后来卫元泰和卫玠再三解释,又叫僕人进来作证。 姚氏才不得不接受他们两方消息出入太大—— 卫元泰和卫玠父子虽在户部行走,但江东賑灾是要紧大事,他们父子两人官位太低根本摸不著那事。 他们在外地也没有被青鸞卫扣押。 卫元泰更没写过求救信。 姚氏如被雷劈,之后就哭闹到了老夫人面前去。 婆子低声说:“进去寿安堂有半个时辰了,哭喊著说少夫人勾结青鸞卫哄骗她,撒泼打滚地要老夫人给她主持公道。 三夫人现在也在寿安堂內。” 第17章 姚氏撒泼打滚 姜沉璧:“母亲和朔儿呢?” “夫人听说她攀咬少夫人很是生气,想过去,但被劝住了,三少爷今日外出访友,现在还没回来, 不过府上闹得这样厉害,夫人便派了人去寻他——” “嫂嫂!” 婆子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呼唤自身后传来。 姜沉璧回过头。 卫朔一身靛青圆领直?,顺迴廊大步而来,腰侧玉佩边流苏隨他走动一盪一盪,很快就到姜沉璧面前。 少年沉著脸,“府上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陪嫂嫂到寿安堂去见他们。” “好。” 姜沉璧挥退那婆子,“去到寿安堂,你可知道如何应对?” “大丈夫敢作敢当,我自会坦然承认,要怪只怪二婶占了公中银子不给,我会让她记住这个教训。” “十分莽撞。”姜沉璧无奈地摇摇头,又温声教导:“敢作敢当是好的,但用在这个时候却很不妥。” 卫朔微愣,“那依嫂嫂的意思该如何应对?” …… 寿安堂里,姚氏哭嚎了大半个时辰,依然战斗力不减。 “老爷说没写过这封信,这信是別人仿照笔跡写的,一定是姜沉璧那小蹄子!” “她用假信和青鸞卫的名头骗我,叫我惊慌失措,还变卖所有拿出银子,她再把那些银子私吞!” “她竟用这样的下作手段算计家人!” “母亲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在这寿安堂不走了,我不走了!” 接著便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嚎。 姜沉璧站在门外,已然可以想像姚氏那撒泼打滚的模样,不由扯了扯唇角。 管著老夫人院子的寧嬤嬤低声催促:“少夫人快些进去吧。” 姚氏完全不顾形象地闹。 老夫人清静惯了,如何能受得了?便想叫人撵她出去。 谁料姚氏竟喊叫说谁碰她她就一头撞死。 二老爷卫元泰和卫玠竟也不劝劝,反而说什么,偽造书信,假传消息,並且牵连青鸞卫事关重大, 今日非要辨出个结果不成。 两人也坐在这寿安堂。 现在別说是老夫人,里外伺候的下人都快要被这番折腾给逼疯了。 见姜沉璧頷首,寧嬤嬤立即打起帘子。 姜沉璧弯身进屋,第一眼就看到姚氏坐在老夫人身边,揪著她的衣袍不撒手,涕泪横流,双眼发红。 潘氏坐在另一侧蹙著眉。 老夫人眉心紧拧,眼底满满都是压抑著的怒火。 卫元泰和卫玠父子俩坐在左侧椅上,第一时间目光射到姜沉璧身上。 卫元泰阴沉至极。 现在他已经大致猜到事情始末。 姜沉璧竟手段那样高超,哄骗姚氏和哄傻子似的,还把姚氏捏在手里的一点私房全都搜颳了去。 他在官场还需银钱打点。 姜沉璧先前就扣著银子不鬆手了,现在还搜颳走了姚氏的私房,岂不就是堵了他的官路? 卫元泰如何能不愤怒? 卫玠则眯著眼,眸光中流转著过火的审视,以及几分怀疑。 他不相信这一切是姜沉璧的手段—— 姜沉璧就是个內宅女子,赚赚钱,管管下人还行,哪能想到用官场手段对付母亲? 先前母亲与他说,下人曾看到姜沉璧和青鸞卫左都督谢玄说过话。 这次姜沉璧又用青鸞卫的名头算计,怕不是谢玄给她出的主意? 难道姜沉璧和谢玄有一腿? 那她表面做什么贞洁烈妇模样? 姜沉璧把那对父子的眼神尽收眼底,淡然平静,与卫朔齐齐朝著正位榻上的老夫人屈膝:“祖母金安。” “沉璧,” 老夫人立即招手唤,“快过来。” 姚氏听到这一声,眼底瞬间烧起火,踉蹌著站起来,直接衝到姜沉璧面前要拉她。 “可算来了,快把事情说清楚,把我的一万两银子吐……哎呦!” 姚氏手没碰到姜沉璧衣袖,卫朔就展开手臂挡在姜沉璧面前,袖风震得姚氏踉蹌著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卫朔冷冷道:“二婶说话就说话,莫要拉扯別人。” 姚氏呆愣,下一刻就拍著地蹬著腿嚎叫起来,“小辈们竟敢对长辈动手,这侯府的规矩全都稀碎了,倒反天罡啊!” 卫元泰和卫玠父子二人齐齐寒了脸—— 先前姚氏哭闹是坐在老夫人身边。 虽说叫喊得厉害些,也总有几分体面。 可现在她竟如此撒泼打滚,简直和市井泼妇没有区別,也等於把他们爷俩的脸丟在地上反覆踩踏。 卫玠实在看不过,快步上前拉姚氏,压著声音说:“母亲先起来,现在弟妹来了,您的事情可以一条一条慢慢分说。” 姚氏偷覷老夫人一眼。 见老夫人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却没有斥责卫朔衝撞长辈的意思。 暗暗咬了咬牙,她也只得起了身。 “沉璧,过来。”老夫人又唤。 姜沉璧款步上前,歉疚低声:“我今日出府办事,没想到会……让祖母烦忧,是孙媳的不是。” “家门不幸罢了,与你有什么关係?”老夫人懨懨出声,看都不想看姚氏那边,只与姜沉璧说, “万两银子的事情过了你手,现在你二婶非要吵嚷分辨,你与她说。” “是。” 姜沉璧躬身頷首应下,转身对上姚氏。 姚氏原还想揪著老夫人话茬,说“姜沉璧算计她银子可不就是家门不幸”,却被姜沉璧眼底锐利寒芒刺得哑了口。 竟心底有些发毛。 但很快就梗著脖子迎上姜沉璧的目光。 一个乳臭未乾的黄毛丫头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我没瞪你,你还敢瞪我? 姜沉璧,现在当著母亲、当著我家老爷和玠儿的面,你给我说清楚,我那万两银子你弄去哪了?” 卫朔冷冷道:“二婶什么时候给了一万两,你拿的分明是七千八百两。” “哪有你说话的份!”姚氏瞪卫朔一眼,对自己把七千八百两说成一万两是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卫朔便要反唇相讥。 但见姜沉璧朝他递来一个眼神,他压下怒火闭上嘴。 姜沉璧语气轻柔,好似微风拂面,“二婶给我七千八百两,我又凑二千二百两,共计一万两银子,叫人送去青鸞卫衙门了。 这件事情我不是与二婶回过了么? 怎么二婶又来问我? 也亏得那万两银子,才叫二叔和二弟安全归来。 这事我没有大功劳也有不少苦劳,我不与二婶计较您不和我道谢,您反倒又回过头来质问我,这是为何?” 第18章 去衙门清算! “姜沉璧!” 姚氏尖叫起来:“你怎么有脸说这样的话?我家老爷根本没牵连那桩贪污案,那封书信也不是他写的!” “哦?”姜沉璧目露疑惑:“那信是谁写的?” “你装什么?信定是你写的!” “请二婶拿出证据。” “你做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证据给我抓?” “所以二婶是没证据了。” 姜沉璧眸光转冷,“当日是二婶自己主动找上我,言之凿凿二叔牵连进案子,威胁我拿钱救人。 现在又反口说信有问题,二叔牵连贪污案的消息也是假,还將消息来源赖在我身上?二婶可真会倒打一耙。” 姚氏怒道:“你与我算帐我没给,那么巧就出了这件事,不是你是谁?定是你勾结青鸞卫套走府上银子!” “原来二婶也记得,你拿给我的七千八百两原就是你欠下公中的钱。”姜沉璧冷嗤,她面无表情地朝姚氏方向迈了半步。 “你贪公中银子在前,不知何处得来假消息,撒泼打滚要我拿钱救人,又让公中损失二千二百两在后。 现在还污衊我和青鸞卫勾结……一个多月前你就攛掇我婆母算计我,那件事情祖母责罚了你,劝我不要与你计较, 我也念著都是一家人,忍了那份噁心。 没想到二婶半点不知收敛,如今又欺到我头上来。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我姜沉璧也不是好欺辱的,既然二婶非要爭个高下,那我们就去衙门清算!” 卫朔早已受不了姚氏嘴脸。 此时见姜沉璧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立即寒声:“不错!是非曲直,到衙门去分辨,来人,去套车!” 姚氏已经怒到极致,听罢脱口就道:“去就去,谁怕谁?” 卫元泰和卫玠却齐齐变了脸色。 府宅里的事情怎么能闹到衙门去? 那不是叫外人看笑话吗? 男人在官场中的顏面何其重要! 而且眼下明显是姚氏理亏,去到衙门占不到多少便宜,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还牵连到了青鸞卫! 青鸞卫,那可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煞神。 卫元泰和卫玠是万万不敢沾染的。 只片刻而已,父子两人已经交换眼神,达成了共识。 那方姚氏还在叫嚷:“现在就去,叫青鸞卫的人来当堂对峙,我就不信问不出银子的去向——” 卫元泰怒不可遏,快步上前一巴掌挥过去。 啪! 他用力极大,姚氏整个人被扇倒在地,回头时脸上已浮起五个巴掌印,眼底更是一片惊骇。 “老爷?”她无法理解地瞪著卫元泰。 卫元泰怒斥:“无知蠢妇!被人骗了不知错,反倒诬赖侄媳,还想闹到衙门找青鸞卫对峙? 你想害死我们父子不成?” 他转向姜沉璧,“都是一家人,怎能去见官?侄媳息怒,莫要把你二婶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又转向老夫人,拱手行礼:“儿子一时糊涂才信了这蠢妇的胡话,来扰了母亲清静,母亲恕罪。 儿子这就带她回去,好好教训。” 老夫人眼如寒潭,“你打算怎么教训?” 卫元泰还未及开口,姜沉璧已靠近老夫人身边,“祖母,先前二婶犯错,您罚了禁足思过三月,抄写家规。 我婆母那里都是认真照做,不敢违逆半分。 二婶却隨意走动,家规更是没往您这儿送一份…… 可见她不曾將您的惩罚放在心上过,只怕二叔回去后也要顾及夫妻情分,捨不得做什么教训之事。” 姜沉璧顿一顿,又垂首:“今日之事,到底是咱们宅內事务,家丑不可外扬,方才我也是气急了才说见官的话。 可要不震慑,二婶恐日后还要再犯, 府上鸡犬不寧暂且不提,万一像今日这样,吆喝著跑去找青鸞卫对峙,那岂不是给家门惹来大祸?” “不错。” 老夫人缓缓点头,“如今你掌家,她又屡次算计、污衊你,你也是苦主,说说吧,你以为该如何惩戒?” “我是晚辈,怎敢惩戒长辈?” 姜沉璧看向卫元泰,“但二婶也不听祖母管束……二婶是二叔妻子,不如就让二叔亲自决定作何惩戒吧。” 老夫人沉了脸,朝卫元泰看过去:“你说!” 卫元泰听出来了,今日姚氏非得挨一番切实的惩罚才能了事。 被矮一辈的侄媳拿捏,卫元泰实在憋屈。 可姚氏也实在愚蠢,对付不了姜沉璧也就罢了,还说出找青鸞卫对峙的话,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確实该给她点教训。 可到底又是夫妻,心中不舍。 卫元泰:“依我之见,將她送到庙中清修一段时间,养养心性,母亲、侄媳以为如何?” 老夫人沉声道:“养心性?如今暑热,你將她送去山寺之中,是去避暑纳凉的吧?什么时候避暑纳凉也叫做惩戒了!” “那……禁足祠堂、抄写家规……” 姜沉璧淡道:“一月前祖母便是罚了这个,二婶並未照做,显然二婶並不知错,如今又犯大错。” 卫元泰脸色难看,心一横:“那就请家法来。” “家法?” 老夫人手指捻动念珠,“她屡次胡作非为,也的確该家法惩戒,朔儿,你去祠堂请家法过来。” “是。” 卫朔拱手应,后撤几步退了出去。 姚氏刚才被卫元泰一巴掌扇懵了,到这会儿总算是回过神。 她瞪圆了一双眼喊了几声“老爷”,嘶声道:“你竟要对我用家法?我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好!” “闭嘴!” 卫元泰阴沉著一张脸,“你蠢而不自知,惹得家中鸡犬不寧,烦扰母亲,还说是为我好?” 姚氏和卫元泰成婚多年,感情算不上多好,但也绝对不差。 何曾被卫元泰如此凶狠斥骂过? 她白著脸张了张嘴,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卫玠。 卫玠站得远远的,眉眼收紧,既无力又恨铁不成钢似的:“母亲不必看我,您既犯了错,就该受到惩戒。” 姚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瞬间,像是四面八方射来无数利箭,把她整个人都穿透了。 她无法相信,她的夫君,她的儿子,竟对她如此冷漠无情——明明来寿安堂之前,他们还和她同仇敌愾! 他们说,定会从姜沉璧那儿给她討回公道。 现在竟这么对她! 第19章 请家法 卫朔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好似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已双手捧家法送到卫元泰面前。 卫家这一脉祖上是武將出身,在京城立稳脚跟,开祠堂后,所设家法为马鞭。 卫元泰执起那马鞭。 桑嬤嬤带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左右扣住姚氏手臂。 卫元泰的马鞭便落下去。 每甩一鞭,问姚氏一句“你可知错”。 姚氏起初惨叫连连,十分嘴硬,咒骂卫元泰狼心狗肺。 三鞭之后她却是彻底怂了,哭喊著求饶,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可老夫人一直没说停。 卫元泰只能继续抽打。 姚氏这些年过得算是金尊玉贵的生活,皮肉娇气,如今又是夏天,衣裳单薄。 几鞭下去,她后背就被抽打得见了血。 她见求不动卫元泰,便对老夫人哭喊求饶,又求姜沉璧放过她,还哭著求潘氏为她求求情。 可她多年来愚蠢恶毒,老夫人早已忍无可忍,怎会轻易饶她? 潘氏亦是慧眼,看得清楚局面,这时自不会为她求情。 而姜沉璧—— 她双眼深沉地看著姚氏被家法抽打,脑海中浮现前世。 她自己被粗使婆子按在卫家祠堂,祖宗牌位的蒲团前,也曾被这条马鞭抽打过…… 那时老夫人因为“叔嫂私通”气得昏了过去。 潘氏冷眼旁观。 三老爷在外地任职。 姚氏吆喝著提前回府的卫元泰和卫玠开祠堂,审问姜沉璧私通之事。 姜沉璧是管了几年家。 可在下人的眼中心中,只有爷儿们才是一个家正经的主子。 卫元泰对府中上下说姜沉璧犯了大错。 除去几个心腹僕人外,谁敢质疑,青蝉为姜沉璧多说几句话,他们便把青蝉当著所有下人的面打死。 其余下人,谁又敢为姜沉璧说话? 她被抽了三十鞭,整个后背几乎血肉模糊。 要不是程氏拼死相护,她怕是当场就要死在那家法之下。 姚氏那时候的嘴脸,姜沉璧化成灰都记得。 如今,这鞭子落到了姚氏的身上。 姜沉璧好似听到,那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声音,心底升起浓浓兴奋和快意。 卫元泰连抽十来鞭就体力不支,气喘吁吁。 姚氏也后背渗血,昏死过去。 老夫人睇去一眼,后双眸闭合,捻动佛珠的节奏从始至终没变过,“把人抬回去吧,看看伤,好好管教。” “是。” 卫元泰和卫玠带著姚氏很快离去。 潘氏似想说什么,但看老夫人脸色,又什么都没说,劝说老夫人好好休息,而后欠身告退了。 老夫人让卫朔將马鞭送回祠堂。 他一走,屋中只剩姜沉璧。 老夫人才抬眸:“万两银子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不敢欺瞒祖母……” 姜沉璧乖顺垂眸,將那一叶障目的局告诉老夫人,“姚家父子官职不高,才办得成。祖母放心,从始至终並未惊动青鸞卫。” “那就好。” 老夫人摆摆手,“你退下吧,我累了。” “是。” 姜沉璧恭敬地行了个礼,后撤数步,转身退走。 喧嚷了一个多时辰的寿安堂彻底安静下来。 老夫人手中掛著念珠,看著跳动的烛火怔了半晌,忽然烦躁至极地冷斥:“愚蠢又恶毒……她配不上我卫家!” 桑嬤嬤知道她说的是谁,幽幽嘆了口气:“姚家本连末流小族都算不上,只勉强比泥腿子好些。 当年要不是两帝风波,他们都没机会入京。 二夫人更没半分大家闺秀气度……” 以老夫人的眼光,当然不可能聘她做儿媳。 可姚氏奸猾还胆大。 竟在贵府宴会时下药算计。 姚氏原本盯上的是卫家大爷卫元启,想给卫元启做个妾室。 奈何卫元启聪慧,躲了过去。 卫元泰正好去寻长兄,阴差阳错进了那间房。 姚氏见来的人不对,又询问得知卫元泰身份……她本就是为了攀高枝,自然巴著卫元泰不放,两人滚在了一起。 还被人给撞破。 姚氏便嚶嚶哭著要卫元泰负责。 卫元泰自小因长相身形都不如其余两兄弟,资质又极差,文不成武不就,性子也一言难尽。 在老夫人面前不得脸,京中贵女也退避三舍。 到了婚配年龄都无人问津。 而姚氏是有几分姿色的。 卫元泰便也喊著“大丈夫敢作敢当,要为姚氏负责”,把姚氏娶进门做了正妻。 老夫人想到这些就如吞了苍蝇似的厌烦:“她进了家门做作跋扈也就罢了,还长舌,害得我唯一的女儿丟了性命! 如今又痴心妄想算计爵位…… 要不是念著老二,念著她生养了两个孩子,我早已把她休出府去!” “老夫人息怒!” 桑嬤嬤见老人家气得浑身发抖,忙抚著她后背顺气,宽慰道:“二夫人就是再恶毒,这不是有少夫人治她吗? 今日打了十几鞭子,皮开肉绽了。 想必她能安分一段日子,二老爷接下去也会好好管束二夫人的。” “管束?”老夫人嗤笑一声:“老二要能管束她,她这些年能做出那么多愚蠢恶毒的事? 要能管束,今日老二还会和她到这寿安堂来,容她嚎叫那么久?” 老夫人闭上眼,怒恨到了极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无力:“我生了三个儿子,只有老二,不像我,也不像他父亲。 他就不像是卫家人,可又確实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老天爷啊,开的什么玩笑。” …… 姜沉璧回到素兰斋,整个人畅快得很,简直可说得上是神清气爽。 青蝉恨恨道:“可算叫她吃了大苦,活该!” “才十几鞭而已,也叫大苦么?” 姜沉璧接过红莲递上来的茶,笑著说了这样一句。 青蝉一顿,眼睛沉了沉。 “和她算计小姐的事情比起来,十几鞭的確只是毛毛雨……不过,二老爷真下得去手,二公子也好狠的心,没为二夫人求一句情! 他们既然那么狠心,一开始干嘛像是撑腰似的,陪二夫人去和老夫人要说法?” “你竟觉得,他们一开始是去给姚氏撑腰的?” 姜沉璧面含讥誚:“姚氏要去老夫人面前討说法,他们跟著去,不过是想要回银子,还想藉机压我一头。 我不受压迫,反倒要和他们见官清算。 他们不敢见官。 可又將话说到那个份上,覆水难收,只能回过头去,將所有错处都怪在姚氏身上。 这些男人啊,只为利益奔波劳苦。 一旦利益打了水漂,自然要翻脸无情。” …… 第20章 谢玄的眷恋 夜色深深。 谢玄一身墨色锦衣,立在静海阁顶。 星斗漫天,熠熠光滑落在他的肩头,把那金线绣成的鸞鸟照出隱隱光华,好似活了一般,隨时会振翅二飞。 半明半暗的光影间,他那脸庞轮廓更为深邃利落。 这里是朝廷修建的藏书楼,收藏天下各类奇书。 也是京城最高的建筑。 谢玄拿起千里镜,转动镜筒看著远处—— 永寧侯府笼罩在一片暗沉中。 夜已经很深,那府宅除去巡逻的护卫,再不见閒杂人等走动。 姜沉璧的素兰斋与程氏的明华阁离得很近。 如今明华阁灰濛濛的。 但素兰斋却散发著点儿淡淡的微光。 不是蜡烛的光。 “她用了夜光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玄轻喃,唇角罕见地勾起一抹笑,那平素冷酷凌厉的一张脸,此时也难得显出几分温和。 夜光珠是姜沉璧十六岁那年,他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少女“哇”一声惊嘆,发亮的双眼中全是欢喜和幸福。 一切彷如在昨日。 可如今,他却只能隱匿在这高处,夜夜这样偷偷看看她,半点都不敢靠近。 就那般盯著瞧了好久、好久,谢玄终於不舍地收回千里镜。 他的身后,心腹戴毅轻嘆一口气:“明明人就在眼前,却相见不相识,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事情办完。” 谢玄眺望那一片漆黑,眸光又逐渐复杂起来,“她今日的反应也不对……阿婴是最稳得住的, 翎采以身份和权势威压, 青鸞卫又是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照阿婴以前的习惯,她不会对翎采横衝直撞,更不会当面与我揭破事实, 她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儘量周全。 今日她太反常。” 最后说的那句,让他管好家眷,更是尖锐。 他几乎可以確定,阿婴认出他了。 而且府上肯定发生了一些事。 谢玄眉心紧拧,呼吸深沉,“你重新选两个人,送去侯府,打探清楚最近的情况,要做得隱秘些。 尤其是不能让翎采知道。” “好。” 戴毅应了一声,又嘆一口气,“要不是当年都督受伤太重,养了大半年,京城早已认定都督死於非命,连丧事都办了, 都督也不至於现在要用別人身份。” …… 一顿家法,姚氏受伤不轻。 又被丈夫和儿子寒了心,这下彻底萎靡,消停了下去。 至於那万两银子的去处自然也不了了之。 府上又一次安静起来。 姜沉璧去看程氏时,程氏兴奋又急切,拉著姜沉璧非要问那晚在寿安堂的细节。 姜沉璧拗不过,大致与她说了说。 程氏听得双眼发亮,握著姜沉璧的手摇晃个不停:“不愧是我家阿婴,该沉默时沉默,该出手时出手,该装傻时装傻…… 哎呦,我要是有阿婴的脑袋可多好?” 姜沉璧面上笑著,心里却道:有时候脑子转得多的人想得更宽、更远,也就比性子大咧的人活得更累。 其实也未见得是什么舒服事儿。 婆媳二人说了一阵话,姜沉璧离开程氏那儿,在花园里遇到了潘氏。 潘氏正带两个女儿散步。 见了面自然免不得寒暄几句。 潘氏是老夫人的侄女,典型的大家闺秀。 姜沉璧一直挺喜欢她的。 可前世做了鬼飘荡在侯府,她才算看清楚这个“大家闺秀”的真面目—— 潘氏比姚氏更狠。 只是潘氏披了一张温婉的皮。 这张皮,姜沉璧迟早给她扒下来。 晚上,姜沉璧叫了先前两个女鏢师陆九、宋七过来,红莲量二人身形,给她们做衣服。 姜沉璧瞧她们身形瘦削,但手臂线条健美,一看就极有力量,好奇地问:“你们习武多久了?” 陆九回:“我七岁习武,快二十年了,她比我少三年,我们的武功不说是一等一的高手,也比寻常护卫强一些。” “好,这很好。” 姜沉璧满意地点点头。 青蝉好奇地问:“二位姐姐怎么都是以数字做名字,是家中排行么?” “並不是,” 陆九神色古怪起来:“属下爹娘给取的名字是贱女,属下不喜欢,就自己改了现在这个,那时候识字少。” 青蝉皱了皱眉:“什么贱女?这个名字怎么……” 那边,一直没出声的宋七垂首:“属下在家中叫来弟,我与陆姐姐是一个村子的,好多年前村子里闹饥荒, 我俩跑了出来,被戏班收养,两人各自改了名字,一直用到现在。” 青蝉忽然意识到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原来也不是叫青蝉的…… 她既愤怒又心疼,上去牵著两人的手,“两位姐姐……咱们把那些丟在地上踩碎,不要在意! 咱们小姐读过好多书,可会取名字了!” 她又跑到姜沉璧面前,激动地说:“小姐,你也帮这两位姐姐改名吧!” 姜沉璧曾听说寒苦人家喜男厌女,会给女孩儿取难听的名字,还有的地方生出女婴后,甚至会丟去深山或者直接溺死。 但听到“贱女”这类恶毒的名字,却属实是第一次。 陆九跪地叩首:“求大小姐赐名!” 宋七也跪在一边,“我们姐妹二人原在戏班混饭吃,动輒被打骂,还要被男人们欺辱……是大总管將我们买去了鏢行。 大总管说,小姐说过『大风堂要救苦济难』、『鏢师不限男女,有能者皆可』,他安排我们练功走鏢, 他说大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那大小姐赐下的名字定也是极好的。 求大小姐赐名!” 原来也是受尽了苦难的姑娘。 姜沉璧心里酸酸的。 她上前,亲自扶了两人起身,“你们既到我身边,就是缘分,我便为你们改了名字吧,” 她看向陆九,“你明朗又坦荡,便叫陆昭。”又看向宋七:“你五官清秀,语气柔韧,便叫宋雨。”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眸中有激动流窜,齐齐便要拜谢姜沉璧。 被姜沉璧扶住。 她温声道:“日后安危仰赖你们二人,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 入夜,姜沉璧叫红莲到近前。 “锦华院那边如何?” “二夫人后背伤势严重,如今只能趴在床上,二老爷一开始还去看她,后来被二夫人哭闹咒骂,二老爷就不去了。 这几日二老爷都歇在妾室那里。” 第21章 以牙还牙 姜沉璧笑一声,“估摸著我那二叔去表愧疚吧?可姚氏这伤是血淋淋的,几句愧疚怎么抚得平?” 自然撒泼咒骂。 卫元泰本身胸无大志,如今怕是碍著老夫人,又自詡男人以及长辈身份,不屑和自己这个小辈找事。 倒是也相安无事了几天。 不过姚氏那里…… 姜沉璧盯著面前茶杯中浮动的茶叶看,前世碎片画面在眼前飘荡。 那时她受家法三十鞭,被关了数日祠堂之后,又被拖去最冷僻的寒风院关著。 卫元泰和姚氏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卫朔、程氏也被他们分开看管。 她后背那皮开肉绽的伤势得不到处理,引发溃脓、高热。 烧得人都快糊涂时,卫朔去看望她,瞧她悽惨模样赤红了一双眼:“他们竟对嫂嫂下这样重的手!” 她昏沉间露出虚弱的笑,下意识安抚他,又询问他外面情况。 卫朔怒恨交加:“他们让我离开京城,否则就要把私通的事情公告满京城……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啊,明明什么都没做…… 一切不过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算计。 可他们算计了旁人后,半分心虚畏惧都不曾有,反倒摆出最公道端正的模样,站在道德和伦理的高点审判无辜!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其可笑? 为了她和程氏的名声,卫朔不得不按照卫元泰和姚氏要求离开京城。 走之前,他跟卫元泰和姚氏要了红莲过去照看她。 红莲带了药为她涂抹伤口。 那药,却早被姚氏做了手脚。 她用过药后,伤口持续难以癒合。 要不是她发现不对,及时停了那药,她只怕当时就一命呜呼了…… 姜沉璧眼睫轻晃,敛去其中阴鬱杀气,召红莲上前附耳与她说了句话。 红莲迟疑:“换药?” “十几鞭而已,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姜沉璧面上清淡,抿了口茶:“她欠我的,太多太多。” 红莲眉心也逐渐拧紧,“二夫人这些年时时为难少夫人,嘲笑大夫人,上月锁书房那事儿—— 当时要不是少夫人机敏逃离,只怕现在少夫人已身败名裂,处境淒凉。 还有法光寺……恐怕也和二夫人脱不了干係。 她只挨十几鞭,的確太轻巧。 奴婢晚些就去办。” 姜沉璧:“动一动伤药剂量就是,要让她那伤口好不了,也烂不掉,好好享受一下这受伤的生活。” “奴婢明白。” 红莲退走后,当晚就將这桩事办好。 姜沉璧站在窗前看著暗沉的夜,轻轻打著团扇。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得那美丽的脸庞一半银白透亮,一半灰暗晦涩,端雅美人,这一瞬竟渗出森森危险。 她浅笑低喃:“这才只是个开始呢。” …… 两日后,姜沉璧收到了凤阳长公主府的帖子。 长公主五十大寿,府中大摆宴席。 京城数得上號的公府几乎全都发了贴。 但姜沉璧这帖子是凤阳长公主亲手写的,也是公主身边嬤嬤亲自送来的。 常嬤嬤身形有些富態,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让人看著就觉得亲近慈和。 “您可得去。” 她牵著姜沉璧的手,“大长公主很喜欢您,总念著想见见少夫人,可少夫人总是被琐事拖著……” 姜沉璧柔声道:“这次是长公主大寿,我便是有再多琐事,也得往后挪,嬤嬤放心吧。” 常嬤嬤高兴地走了。 红莲感嘆道:“大长公主是真的喜欢您呢。” 姜沉璧垂眼看著手中的帖子上,漂亮的簪花小楷,眼前浮现凤阳长公主雍容温柔的笑顏。 她五岁来到京城,寄住卫府。 八岁时,第一次跟著程氏赴宴,意外迷路,碰上凤阳长公主心疾发作。 姜沉璧的母亲也曾有心疾。 父亲寻药师为母亲练了不少护心丹,调养身体。 母亲死去后,只留下了一颗。 姜沉璧原是把那颗药当做母亲的遗物隨身携带,用作怀念。 那日撞上凤阳长公主发了心疾,她立即將那护心丹餵公主服下。 救下公主性命,从此成为公主的恩人。 凤阳公主赏赐了她很多东西,怜惜姜沉璧的身世孤苦,又见她聪慧能干,喜欢越积越多…… 她真的对她很好,如师如长。 姜沉璧这两年却因为一些缘故一直躲著她。 这次,她不会再躲。 “走,给长公主挑礼物。” 姜沉璧仔细地收好了帖子,带红莲去了库房。 …… 长公主的寿宴在五日后。 那帖子送进来的时候,老夫人是知道的,便让姜沉璧与潘氏、卫朔一起前去。 最近府上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们去散散心。 卫元泰和卫玠知道后,也厚著脸皮跟上了。 去长公主府的路上,卫朔骑马靠在姜沉璧车旁,冷著声音说:“跟他们一起赴宴,好心情全没了!” “稳著些。” 姜沉璧睇他一眼,“他们算什么,竟能把你的好心情都破坏殆尽?想想桑瑶郡主,还有你书院的同僚。” 卫朔愣了下,下意识就解释:“我和桑瑶郡主没什么的,真的!都是別人乱说话,嫂嫂怎么也当真了?” “我说你们怎么了吗?” 卫朔一张青涩的俊脸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姜沉璧淡淡笑著,轻摇团扇,“好好骑马,莫要胡思乱想了。” “……” 卫朔抿了抿唇,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这下倒是消停了。 马车摇晃,终於到了长公主府门前。 凤阳大长公主是如今新帝的姑祖母,与太皇太后一个辈分,在皇族、在京城中地位都极高。 今日来赴宴的宾客,马车几乎將公主府门前一条长街占满。 常嬤嬤早已在门前候著。 瞧见永寧侯府的马车,立即摇著富態的身子上前来,“哎呦,少夫人您真的来了呀,来,老奴扶您!” 姜沉璧手搭在老嬤嬤的手肘上下了车,“说了回来,怎会食言。” “公主见到您肯定高兴,走,这边。” 后面马车上,潘氏带两个女儿也下了车,几人跟上姜沉璧和常嬤嬤,被带入了公主府中。 直接往后院去了。 其余那些等待引客女官的女眷看到,眼神或羡慕,或嫉妒。 不远处,马车刚到的唐翎采也看到了,眸中更是闪烁著浓烈的憎恶。 第22章 赴宴公主府 常嬤嬤可是宫中的女官,伺候了凤阳大长公主半辈子。 便是在有些誥命夫人面前都可以挺直腰杆。 现在却对一个不上不下的侯府少夫人,还是个寡居的,这么卑躬屈膝? 唐翎采又想起上次大风堂那件事情。 师哥回去之后竟告诉她父亲。 父亲呵斥她胡作非为,还要她禁足思过。 要不是碰上凤阳长公主寿宴,都不会放她出来。 都是姜沉璧害的! 姜沉璧不是一直避著长公主吗?怎么今天竟然来了? 眸中幽光一闪,唐翎采忽又笑了起来。 这长公主府可不是她姜沉璧好进地! …… 卫朔不想理二房那两个,提前走了。 卫玠和卫元泰父子各自下马下轿,也瞧见了刚才那一幕,一时神色变幻,心里不约而同闪过怨愤。 姜沉璧有大长公主这样的关係,却从不曾为他们父子谋过一官半职! 如果她肯开口,他们父子二人何至於还要在別人面前卑躬屈膝? 而且他们还得顾忌长公主的面子,也不敢对姜沉璧如何不客气。 卫元泰只觉心中憋屈得不行,甩著袖子冷冷哼了一声。 “卫兄气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打招呼声音。 卫元泰一听,是自己顶头上司,忙赔上笑脸弓著腰上前:“章大人……” 卫玠跟在一旁也客套著,眼睛却在四处搜寻著。 …… 进了后院,常嬤嬤便让別的下人带潘氏和女儿去招待女客的院子。 她自己则带著姜沉璧往凤阳长公主的凤仪阁去拜见。 路上,姜沉璧询问长公主的身体。 常嬤嬤笑著回:“还是老样子,不过今日瞧见少夫人前来,公主殿下人逢喜事精神爽,定能舒畅好一阵子呢。” 姜沉璧也浅浅一笑。 两人在迴廊转了个弯,常嬤嬤原还要与姜沉璧说些长公主想念她的话,忽见长廊尽头,一群婢女拥著一个主子走来。 那主子十八九岁模样,身著牡丹宫装,头戴珠玉花冠,臂弯间带披帛,行走时一盪一盪。 妆容精致,细眉大眼很是漂亮。 常嬤嬤却脸色陡变,“是郡主……” 那方,永乐郡主也看到了常嬤嬤和姜沉璧。 目光刀子似的刮在姜沉璧的脸上,锐利的甚至称得上凶狠。 很快她就到了近前,“你怎么又来了?” 话是对著姜沉璧说的。 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瞬间那细眉大眼的漂亮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刻薄。 常嬤嬤忙挡在姜沉璧身前,陪著笑道:“郡主今日这身宫裙真漂亮,这次绣娘们的手艺不错, 等回头老奴稟报公主,叫那些绣娘再多为郡主做几身。” “我没与嬤嬤说话。” 永乐郡主直接拨开常嬤嬤。 她上前两步,停在姜沉璧面前,“你就是个妖女,对我母亲使了妖法,让她喜欢你比喜欢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多! 我上次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再来公主府一次,我便打断你的腿!” 常嬤嬤大惊失色,“郡主——” 姜沉璧却面色平静,甚至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还保持著客气的微笑。 凤阳大长公主却是非常喜欢她。 这两年,她对姜沉璧的喜爱,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永乐郡主,还想收姜沉璧做义女。 惹得永乐郡主十分討厌姜沉璧。 姜沉璧不想她们母女嫌隙,便婉拒了公主的好意。 凤阳公主又想她做儿媳,还派人来找程氏探问她的意思。 她自然也是婉拒。 之后她儘量避著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派人邀她过府,她几乎都拒绝了。 可凤阳公主和女儿永乐郡主之间的裂痕却並未因她的退让,而得到修復,反倒越来越深。 前世她被污衊私通,被关押,被折磨…… 走投无路之时也曾朝凤阳公主府传信求救,那信却石沉大海。 后来她做了鬼,才知道当初的求救信到了永乐郡主手中。 永乐郡主对她恨之入骨,巴不得她死在侯府,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母亲救她? 也是永乐郡主吩咐姚氏,让姚氏用最大的力气折磨她。 否则以姚氏的胆子,怎么敢挑她手脚筋,怎么敢毁掉她的脸,还在她死后找道士做法坛,焚烧她的尸身,叫她怨气难消…… 她从未抢夺过凤阳公主的关注。 是永乐郡主自己让自己的母亲寒了心。 事情不可收拾时,她也不愿破坏別人母女的感情,选择了退让。 永乐郡主却从未放过她。 这一回,她再不会退让。 没有什么,是她不应该得到的。 姜沉璧无视永乐郡主的愤怒,轻声道:“郡主人美心善,不过是与我开个玩笑,我自然不会当真。” “你说什么?” 永乐郡主眯起眼,下一瞬便厉喝出声:“你敢不將本郡主放在眼里?来人,把她给我丟进湖里,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她身后的婢女立即上前去抓姜沉璧手腕。 “郡主不可啊——” 常嬤嬤扑上前去阻拦。 而姜沉璧拉住常嬤嬤手肘,迅速后撤两步,跟著她的宋雨则向前两步,当场就將衝上来的两个婢女踹入水中。 永乐郡主面色铁青:“放肆!敢在公主府上,当著本郡主的面动手,把她拿下、拿下!” 她身后,其余婢女一拥而上。 姜沉璧冷静命令,“擒贼先擒王。” 宋雨点头,下一瞬便侧身避开那些婢女,一把抓住永乐郡主手臂用力一扯。 永乐郡主整个人朝旁边栏杆扑去。 大半边身子都吊到了栏杆外面,头上的花冠“噗通”一声掉进了水中。 宋雨轻轻提著她的腰带。 只要一鬆手,永乐郡主便也要掉进湖里去。 那些婢女全都呆住,再不敢动手。 永乐郡主也被嚇破了胆,连声尖叫,大骂出声,“姜沉璧,你这个混帐东西,敢对本郡主如此不敬!” 姜沉璧缓缓上前,坐在永乐郡主身旁,歪著头瞧她:“郡主先前也说了,长公主喜欢我比喜欢你这个亲生女儿还多。 你呢,以前就经常欺辱我,我为了不让长公主烦忧,一直隱忍。 今日实在是忍无可忍,才教训你一下。 我想以长公主对我的宠爱,她是不会生气的,还会非常心疼我,觉得我做得对,毕竟,长公主以前就说过好多次, 叫我不必对你客气。 郡主觉得呢?” “你、你、你——” 永乐郡主惊怒交加,瞪著姜沉璧竟说不出话来。 以前的姜沉璧总是退让,瞧著软弱可欺,今日她竟然如此大胆,还敢明目张胆地抢她母亲? 第23章 阿婴不是寡妇 “我什么?” 姜沉璧温柔地笑:“郡主怎么结巴了?难道从没被人如此教训过,太吃惊,说不出话了吗?” “……” 永乐郡主惊怒更多。 瞪著姜沉璧,简直是见了鬼。 她完全不敢相信,姜沉璧会有今日这幅样子。 姜沉璧笑语嫣然,俯身贴在她耳边:“不过郡主也不必太吃惊,日后您要是还寻我晦气,我还是不会客气。 等我多教训郡主几次,郡主应该会习惯的。” “你——” 永乐郡主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个泼妇!当面温柔背地里狠毒的货色,你有种就把我扔下去!” “郡主骂人了,贵女风度荡然无存啊。” 姜沉璧依然笑著。 她那样的温柔淡定,便越发显得永乐郡主撒泼耍横,仪態全无。 一旁的婢女一个个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常嬤嬤也完全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温柔退让的姜沉璧吗? 可她这个样子,真的好酷啊! “郡主?!”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吃惊的女音。 姜沉璧唇角扯了扯。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唐翎採到了。 前世唐翎采和永乐郡主交情极好。 很多次,永乐郡主针对她的时候,唐翎采都在边上帮她说话。 那时她一直以为唐翎採在帮她,对唐翎采颇多感激,觉得唐翎采是个心善的女子。 可如今回忆起来—— 唐翎采那时候看似帮她说话,实则挑起永乐郡主对她的憎恨。 一直就在煽风点火。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唐翎采和永乐郡主交好,本身又能是什么好人? “你那日对我咄咄逼人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在公主府,对公主的掌上明珠动手?姜少夫人,你怎么敢的?” 唐翎采奔到近前,吃惊地看著姜沉璧,“快把郡主拉上了,再给郡主道歉,我替你向郡主求情!” 姜沉璧分明看到,唐翎采的眼中闪著何其浓烈的幸灾乐祸。 姜沉璧唇角一勾,“唐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在和郡主玩游戏,现在游戏结束,这就拉郡主上来。” 她朝宋雨递了一个眼神。 宋雨点头。 唐翎采心中一哼。 你也知道怕? 她脑海中已经盘算了好多说辞,等永乐郡主上来之后挑拨离间! 今日非要好好地修理姜沉璧一番。 又见那压著永乐郡主的婢女拉了几次都没把郡主拉上来,她俯身去帮忙:“郡主,我拉你——” 扑通! 就在唐翎采碰到永乐郡主手臂的那一瞬,永乐郡主竟掉进了湖里! 在湖水之中疯狂扑腾,大喊救命。 唐翎采目瞪口呆,无法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下一瞬就朝宋雨瞪去。 可宋雨却直接跳入湖中,朝永乐郡主方向游去。 其余的婢女也都如梦初醒,递杆子的递杆子,到河边接人的接人,准备衣服的准备衣服,报信的报信…… 只有唐翎采站在那儿。 “唐小姐好大的胆子,竟敢推郡主下水!” 姜沉璧淡淡一句后,再懒得理她,直接转身往河边去。 宋雨身手极好,这片刻功夫已经把永乐郡主救上了岸。 永乐郡主呛了水,宫裙又是繁复,现在全都黏在身上好似有千斤重,虚脱的一声声咳嗽著,靠在婢女的怀中。 连瞪姜沉璧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姜沉璧从红莲手中拿过自己的薄披风,“快给郡主披著,虽是夏天,这河水也凉得厉害,可別染了风寒,” 她又转向常嬤嬤:“先送郡主回去更衣吧,再请个大夫过去看看,嬤嬤觉得呢。” “好、好,快!”常嬤嬤一挥手,吩咐婢女,很快就把永乐郡主抬走了。 等河边的人走了一空,姜沉璧看著常嬤嬤,“您老可得为我作证,我没把郡主丟下去,是別人。” “对!” 常嬤嬤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是那唐小姐,岂有此理,口中喊著要救郡主上来,却把郡主推下水!” 永乐郡主这两年一直胡作非为,时时惹长公主生气。 母女情分简直如寒冰。 其中就有那唐翎采的挑拨和教唆。 公主对永乐郡主怒其不爭,恨其愚蠢。 她身子又不好,就没有心力去教训唐翎采。 今日姜沉璧不但让灭了郡主的气焰,还把祸水引到了唐翎采的身上去,给了公主朝唐翎采发作的机会, 她简直太聪明了! …… 不远处的石亭里。 谢玄一身锦衣,与青鸞卫右军都督裴渡坐在一起,將方才那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裴渡整个过程里频频挑眉。 见著那群女子全都走了,才“嘶”了一声,“这个姜少夫人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同时针对永乐郡主和唐小姐?” 谢玄默不作声,眉心却紧紧拧著。 她的行事作风完全变了! “说话啊,有什么感想。” 裴渡习惯性地朝谢玄踢去一脚,竟结结实实给踢到了。 裴渡诧异地朝谢玄看去。 往日他时常踢著玩,从不可能踢中,这廝现在是怎么了? “你在看谁?看唐小姐吗?” 裴渡眸光一动,想起什么,“昨天我好像听说,唐小姐去了一个鏢局,这位姜少夫人就是背后东家, 起了爭执,你正好路过,还叫唐小姐给这位姜少夫人道歉来著, 你那天有公务,不应该那么巧路过啊。 你还让唐小姐道歉…… 哎呀呀,你这傢伙不会是看上那个寡妇——” 一道冷如刀剑的目光忽然射来。 谢玄面无表情地盯著裴渡。 裴渡背脊发凉,陪笑道:“別生气,当我没说。” 谢玄站起身朝外走,等下了石亭的台阶,他停下步子侧了脸,那刀削般的脸庞轮廓凌厉,“她不是寡妇。” …… 常嬤嬤带姜沉璧到了凤仪阁中拜见。 今日是凤阳大长公主五十大寿。 可她看著却一点儿也不像是五十岁的人。 她保养得极好,眼角虽有些细纹,却並不明显,皮肤白净。 今日上了妆,气色很好。 一瞧见姜沉璧,她眼睛里瞬间就温柔慈爱起来,朝姜沉璧伸出手:“阿婴来了,快到我身边坐。” 凤仪阁中,原本已有不少皇家郡主、公主。 瞧见姜沉璧这样受宠,都眸色微妙起来。 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也不会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倒是都赞姜沉璧聪慧能干,好话都堆了过来。 “那是。” 凤阳长公主照单全收,看著姜沉璧的眼神十分欣赏,又暗含遗憾:“阿婴自是最好的,可惜是別人家的明珠。” 第24章 收为公主义女 “那有什么?” 有人笑道:“公主喜欢,就收做义女,常常叫来陪伴不就是了?难道永寧侯府那边,还不愿意少夫人多个人疼爱? 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人也笑著附和。 “就是,姜少夫人这样的人儿,要不是公主先喜欢了,本郡主都要抢著收做义女。”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姜少夫人便给公主行了拜礼吧。” “对,咱们都是见证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鼓励著,催促著。 甚至有人催常嬤嬤去扶姜沉璧起身。 可凤阳公主眼底却闪过落寞。 收姜沉璧做义女之事,她早就提过。 但姜沉璧以“公主已经给我太多宠爱,这样的厚爱万万不敢接受”拒绝了她。 並且之后姜沉璧都不怎么来公主府。 偶尔来一次,便要旁敲侧击地说,永乐郡主只是年幼,难免有些骄纵,试图为她和女儿挽回母女情分。 可早已经碎成一地的情分,怎么可能挽回得了? 永乐欺负姜沉璧的事情,凤阳公主也知道。 她处置永乐,永乐就会更加憎恨姜沉璧,更加针对…… 姜沉璧又主动退让。 时日久了,凤阳公主便是不舍,也彻底打消了那念头。 此时眾人如此鼓舞。 她便开玩笑一句,轻拿轻放地將这件事情掠过去。 就在这时,恰逢有人问了一句:“姜少夫人,你可愿意?” 姜沉璧轻轻回握住凤阳公主的手,垂眸温顺,“公主向来对沉璧十分关照,沉璧感念在心,自然愿意。” 凤阳公主眼底流窜惊喜,意外地看著她:“你说你愿意?” “是,” 姜沉璧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片清澈,倒映著凤阳公主的影子,“先前公主问过一次, 我那时其实受宠若惊,无比欢喜,可我只是个孤女,何德何能让公主那样喜欢我?怎敢接受那样的宠爱和重视?” “你呀,” 凤阳公主眼中泛起湿气:“傻孩子,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就是好,值得所有的宠爱和重视!” 姜沉璧也湿了眼眶。 公主真的对她很好很好。 前世哪怕她不来见她,逢年过节,她给姜沉璧的赏赐从未少过。 姜沉璧被关起来后,听说永乐郡主又做了出格之事,气得凤阳公主一病不起,后来她就再没听到过公主的消息。 也不知她的病是好了,还是彻底的一病不起…… 想到凤阳公主可能最后缠绵病榻,鬱鬱而终,姜沉璧喉间忽然梗著阵阵酸苦,眼中湿气更多, “当日我拒绝了公主,如今我愿意,公主您……可还……”姜沉璧欲言又止。 凤阳公主连连点头:“我自然愿意,愿意的不得了!” “那还等什么?” 其余人催促,“快起身行拜礼。” 常嬤嬤这时立即上前,扶著姜沉璧起身,到厅內正中位置。 姜沉璧跪好,朝凤阳公主方向叩首:“母亲在上,请受女儿叩拜。” “好好好,快免礼!” 三拜之后,凤阳公主招手让姜沉璧到自己近前坐,那眉眼间的喜色,比姜沉璧刚进来的时候浓了许许多多。 其余人也一个两个拿出见面礼送给姜沉璧,锦上添花。 …… 因这凤仪阁收义女之事,凤阳公主前往宴会时迟了半个时辰。 眾人看她牵著姜沉璧前来,还带姜沉璧一起坐在主位,都惊诧莫名。 直到凤阳公主说出已经把姜沉璧收做义女之事。 宴会上一阵难以置信的静默。 之后有人起身恭喜,其余人才逐渐起身。 凤阳公主心情极好,兴致也极高:“等回头就跟宫里递话,本宫的义女,当然要有位份, 到时再为我女儿专门办个宴会,请大家来聚一聚。” 宾客们又是一阵恭维和贺喜。 唐翎采双目圆瞪,无法理解地看著这一切。 她先前原想去凤仪阁告姜沉璧推永乐郡主下水的状。 可她自己当时也碰了永乐郡主。 凤阳公主又喜欢姜沉璧。 她实在心虚,便没有前去。 没想到如今姜沉璧直接飞上了枝头! 姜沉璧一个孤女,还是个寡妇,为何能得到这样的宠爱,还会有位份? 这怎么可能?! 她实在不甘。 可是现在眾人都恭贺,她只是青鸞卫大將军的女儿,在一眾贵妇面前,也不见得有多少地位, 如何能阻拦? 而且大家都在恭贺,唯有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好多人都在看她。 主位上的凤阳公主似乎也扫来了眼神…… 唐翎采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姜少夫人了。” “原来是唐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凤阳公主声音极其冰冷,“听说你將本宫的女儿永乐推进了湖中,现在你既不去照看永乐,也不见你与本宫认错—— 果然是青鸞卫大將军的女儿,如此的囂张跋扈!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 唐翎采脸色煞白:“臣女没有——” “住口!本宫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但也不想听你狡辩,不想看到你这张脸,来人,把她赶出公主府去, 日后,你最好也不要出现在本宫的面前!” 唐翎宛如被惊雷劈到,难以置信地浑身发颤。 凤阳公主如此厌恶她! 还说日后都不想看到她—— 那也就意味著,自己以后都不能出现在公主府,並且不能出现在凤阳公主会出现的任何地方。 今日来的女眷都听到了。 以后只怕任何府宅的宴会,都不敢请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是姜沉璧—— 唐翎采愤怒又委屈,想要为自己辩解。 可几个婆子围了上来,直接堵在她面前,逼得她连连后退,直退出宴会厅,脚下一个踉蹌,跌坐在地。 几个婆子居高临下,鼻孔衝著她:“唐小姐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要我们动手请,那可就难看了!” 唐翎采羞愤的白著脸,落荒而逃了。 姜沉璧陪坐在凤阳公主身边,看著唐翎采狼狈的背影彻底消失,唇角微不可查地扯了扯。 有些人,你不对付她,避让著她,她却要对付你。 倒也懒得避让。 总归是不可能和平相处的。 …… 第25章 阿婴,你真的认出了我 原本的长公主寿宴,变成了长公主认义女的宴会。 没有人敢评判什么。 倒是纷纷送上了礼物,恭喜姜沉璧。 姜沉璧看著自己面前那些宝物,心底明镜一样的敞亮。 当你有足够的权势和足够的地位,你无论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听到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哪怕他们不乐意,不甘心,也得笑脸贴过来。 这种感觉,真是畅快! 宴会直到傍晚才结束。 凤阳长公主本就有心疾,平日里不能有半点劳累。 今日她心情好,才在宴上待了大半日。 宴会结束,姜沉璧送她回到凤仪阁,没多会儿她便睡著了。 常嬤嬤低著声音感嘆:“公主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少夫人日后可得多来公主府上走动,多陪陪她。” “当然。” 姜沉璧又与常嬤嬤閒谈几句,与她告辞。 常嬤嬤本要相送,姜沉璧让她老人家歇著,自己离开了。 她本就怀著孕,以往每日都要睡午觉,今日不但没午觉,还参加了整场宴会,到此时也已经十分疲惫。 出公主府的路上,都有些轻一脚重一脚。 她暗暗吸气,定了定神,扶著宋雨的手臂,儘量稳著自己。 路过河边时,浅淡的鱼腥气息伴著潮意吹面而来。 姜沉璧有些犯呕,但强迫自己忍住了。 又往前走,便是假山石林。 她实在不適的厉害,示意宋雨扶她过去,一手扶著山石调整呼吸,控制著不断上泛的呕意。 “少夫人,您没事吧?”宋雨担心地问。 “没……” 姜沉璧回著,忽觉一掠风吹面而过,宋雨竟豁然定住不动,下一瞬就被石林中伸出的一手中拉了进去。 姜沉璧未及反应,自己的手臂也被人一扯,拉进假山之中。 那人贴在她身后,身形十分高大,一条手臂从她后背揽过,箍著她的肩膀,带她往石林深处去。 同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姜沉璧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又踢又踹,又抓又挠。 “別动!” 那人在她耳畔说出两个字,箍著她的力道不减。 这声音—— 姜沉璧双目圆瞪,下意识地没有再抵抗。 片刻后,那人带她到了假山最深处的一处石穴之中,停住脚步,却犹然没有放开她:“你知道我是谁了。” 姜沉璧闭了闭眼,点头。 “我有话问你,你莫要叫喊,我放开你。” 姜沉璧又点头。 那人慢慢地,先鬆开了箍在姜沉璧肩头的手,再鬆开她的口鼻。 姜沉璧立即快走几步离他远远的,扶著一块凸起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吸气。 等稳定了一些,她缓缓回头。 石洞很大,头顶遮蔽著树荫和山石。 因是傍晚,太阳已经半掛西山,虽有些斑驳的光影落下来,但这里还是黑沉沉的。 嶙峋的石壁上覆盖著墨绿的苔蘚。 有藤蔓垂下来。 地上还有许多的枯枝败叶,潮湿霉烂,混合著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叫姜沉璧那腹间的呕意再一次上泛。 她忍了再忍,终於勉强忍住,双眸沉沉地盯著那高大的男人,“谢都督想干什么?这里是公主府!” 那人不是谢玄又是谁? 谢玄看她十分不適,关怀的话语下意识出口:“你不舒服?” “与你无关!” 姜沉璧又冷又怒:“你有什么事?” 谢玄长眉紧皱地看著她。 她做了许多不合常理之事。 他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今日她竟又前脚对付了永乐郡主和唐翎采,后脚就做了凤阳公主的义女。 姜沉璧先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处事风格,明明不愿意在凤阳公主和永乐郡主这对母女之间插足—— 他也曾怀疑过她不是姜沉璧。 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姜沉璧也如他一样,换了人,或是什么。 可他每次靠近姜沉璧,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他的青梅,他的阿婴…… 无数的疑问,还有不知名的恐慌让他再也无法冷静。 竟胆大包天地在长公主府內蹲守,等到她路过,將她劫到了这里。 却又面对著她冰冷又愤怒的质问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沉璧极其的烦躁,极其的不耐。 喉间的酸气滚来滚去。 她隔一会儿要吞咽一下唾沫,勉强让自己不至於失控地乾呕:“没事?那我便走了!” 说著,她立即抬步往外。 谢玄却忽地出手,抓住她的手臂:“且慢。” 他正好捏在她先前簪子刺出的伤口位置,並且力道不小。 姜沉璧猛地抽了口气,身子都颤了颤。 谢玄一僵,“你……你的手臂,受伤了吗?怎么受得伤?”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谢玄终於再也忍不住, “我看看——” “放手!” 姜沉璧用力甩开他,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我是一个寡妇,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都督难道不懂?” 她太难受了。 她也看得出来,谢玄是说不出什么的。 一点也不愿意在这里和他浪费时间。 不等谢玄反应,姜沉璧快步往外走去。 谢玄却疑问太多,如何能放她离去? 他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臂,这次避开了方才的位置,抓在她手肘处,把姜沉璧拉得转了个圈,扑在他身前。 那本来浅浅的眩晕,却刺激了姜沉璧本就强压的不適。 她再也忍不住,失控地呕吐起来。 谢玄面色大变,慌得手足无措。 一手扶著她,一手不断地拍著她的后背。 秽物被吐到了他的身上。 散发著酸臭气息。 和著这石洞的腐烂、泥土的腥气,冲入口鼻。 姜沉璧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吐了好久好久,只觉胆汁都要吐出来,等到吐无可吐,整个人跌在谢玄怀中。 她闭著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脸色苍白的可怕:“你到底想怎么样?” 问完这一句,她张开眼看著那张陌生脸,熟悉的眼,不耐和愤怒到达了极点,“你既要相见不相识,又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谢玄整个人瞬间石化。 那原本盈满担忧的眸子里,浮起浓烈的震惊、慌乱。 “阿婴,你真的认出了我……” 一道低得不能再低,带著颤意的声音,如清风,如浅雾。 风过雾散,好像不曾出现过。 …… 第26章 竟敢对嫂嫂不敬 公主府宴会,姜沉璧被收为义女。 消息传回侯府。 老夫人忧愁,怕姜沉璧在凤阳公主的支持下,迟早改嫁他人。 二房的姚氏听到消息,简直嫉妒的面目全非,牙都酸倒,又气自己怎么一点好运都没有。 卫元泰和卫玠二人虽没多说什么,却显然是又妒又恨。 倒是只有卫朔和程氏,真心为姜沉璧高兴。 还为姜沉璧准备了礼物。 姜沉璧打趣地问程氏,“母亲现在不酸了?” “我酸什么?这么好的事情!” 程氏嘆气说:“以前我是不懂事,觉得別人疼你,是来和我抢你,现在我想明白了,这样好的阿婴,就该更多人来疼! 等回头我解了禁足,我给你物色郎君,给你备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姜沉璧失笑,“嫁人有什么意思?我才不嫁!” 婆媳二人说了聊了好一阵儿家常,姜沉璧有去陪老夫人用午饭。 离开寿安堂正好是午后最闷热的时候。 她带红莲和两个小婢女在湖心亭纳凉閒谈。 今日她穿一身碧色如意裙,裙摆处暗色纹路折枝花草,月白绣鞋露在裙摆外,鞋边绣著花鸟。 朝云髻尾掛东珠流苏串,长长地搭在肩头。 与婢女说了会儿话,姜沉璧有些倦怠,身子便靠上栏杆,脑袋也歪到手肘上,閒適隨意。 只是眉宇间却又凝著几分淡淡的愁绪。 从公主府回来到今日,已经是第五天了。 她修养了几日,身体的不適散了去。 可那日假山石林中的谢玄,却始终阴魂不散地飘荡在她的脑海中。 那日后来,青鸞卫右军都督裴渡找了去,谢玄只与她丟下一句“我会再找你”,便匆匆离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晃就到了今日。 他找她做什么呢? 说他换身份的苦衷,和要做的事? 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一直不在,她主动找他的时候,他避而不谈。 现在又有什么好说的? 姜沉璧意兴阑珊地扯了扯唇,懒懒看著水中的锦鲤。 远处花红柳绿,湖面上涟漪轻盪,亭台楼阁间美人小憩…… 简直是一幅美到极致的画儿。 卫玠停在不远处廊柱之后,狭长双眸半眯,盯著那慵懒美人削肩细腰,又长又白的脖颈, 呼吸一下更比一下粗重,恨不能衝上前去,將她拥在怀中好好疼惜一番。 这么多年,他过手那么多的女子,从没一个如姜沉璧这样,让他想到魂牵梦绕,却又难以得手的。 不是没用过手段。 可她太聪明,总能避过去。 好不容易上次在法光寺差点得手,又被她给逃了。 越是这样看得见,吃不著,他竟越是馋得浑身都疼,想的夜不能寐。 他在那里站了良久良久,终是忍不住,缓缓上前。 红莲眼角余光一看到他出现,立即身子微绷,还下意识侧身挡住了姜沉璧,冷硬道:“二少爷安。” “免礼。” 卫玠隨意摆手,眼睛几乎粘在了姜沉璧身上,见她眼睫颤了颤,轻抬眼帘朝他看来,唇角一勾,露出善意又温柔的笑容。 “嫂嫂怎么在这里休息?” 姜沉璧面上愜意淡去,眼神清冷,起身就要离开。 卫玠侧跨一步將她挡住:“我还不曾恭喜嫂嫂被公主收为义女。” 姜沉璧冷冷道:“那你现在恭喜过了,让开!” 卫玠不让,唇角含笑:“嫂嫂可还是为我母亲的事情生气?她確实做得不对,先算计嫂嫂,后误会嫂嫂……” 他微微嘆气:“嫂嫂掌家艰辛,她的行径著实可恶,我已经与她说过了,她日后不会再与嫂嫂为难。” 姜沉璧轻笑,眸中冷光滑动:“你如此有分寸,我该与你道谢么?” “不敢。只是盼嫂嫂少生气,莫伤了身子。” 卫玠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姜沉璧,嘴角含著笑,低语时的曖昧毫不掩饰,“不然,玠会心疼的……” 姜沉璧眸色瞬间一沉。 红莲则大怒出声:“二少爷,你怎能和少夫人说这种话!” “哪种话?”卫玠挑眉,故作茫然,“我只是在关心嫂嫂,你想到哪里去了?” 红莲怒不可遏:“你——” 这时,迴廊尽头响起一串急促脚步声。 卫玠听到有人靠近,正要收敛几分,谁料下一瞬就被人一拳砸在脸上。 那一拳用力极猛。 卫玠被砸得踉蹌几步,后脑撞在柱子上,十分狼狈地扑跌到栏杆边,头脑阵阵眩晕,口中亦是浓浓血腥咸湿。 他扶著栏杆缓了会儿神,朝一旁呸了一声,吐出两颗染血的大牙。 而后,他极其缓慢地看向挡在姜沉璧面前的卫朔,语气阴森至极:“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卫朔脸色铁青,愤怒至极,他指著卫玠:“下贱胚子,竟敢对嫂嫂不敬?” 书房燥热,他实在坐不下去,便出来寻点儿凉快。 谁知就看到卫玠躲在廊柱后面,一直在偷看姜沉璧,那眼神简直和老鼠、毒蛇一样。 卫朔瞧出不对,下意识靠近几分想看个清楚。 结果就听到卫玠那句曖昧的话。 以前他也曾见卫玠对姜沉璧眼神古怪,可那时候卫朔到底是年纪小,也想不到那么隱私噁心的地方去。 可这次书房被算计,他看清二房嘴脸,也似瞬间长大不少。 看到卫玠这样的眼神,听到那浪荡曖昧的话语,他又怎能分辨不出卫玠恶意骯脏的心思? 卫朔上前,揪著卫玠的衣领把他提起,“给嫂嫂道歉。” 卫玠此时也已是怒极,他咧嘴一笑,满口白牙染了血,恶向胆边生:“说我对她不敬?你这么护著她, 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你又对她揣了什么心思?难道当日书房里你其实已经得手了吗?” 卫朔怒上加怒,大骂一声“无耻之徒”,又一拳砸下去。 卫玠身子直接从栏杆上一翻,掉进了湖里,疯狂扑腾起来。 卫玠的长隨终於回过神,呼喊“来人、救命”,也顾不得卫朔和姜沉璧,赶紧往湖边跑。 远处护院、下人也朝这边围过来。 卫朔怒火未消,便要喝斥不许救他,姜沉璧却唤:“別管他了,隨我走吧。” 第27章 对付卫玠这样的小人 “可是——” “隨我走。” 姜沉璧语气温柔,却带著不容拒绝,看也不看湖面一眼,转身离去。 卫朔咬了咬牙,愤怒又不甘地瞪了被人拉出来的卫玠两眼,迅速跟上姜沉璧。 等到了书房,卫朔憋了一肚子的话彻底忍无可忍:“他对嫂嫂那样不敬,两拳而已,太便宜他了!” 姜沉璧目光沉静:“那你想怎样,多打几拳?” 卫朔阴沉著声音咬牙说:“他就是一个衣冠禽兽!” 嫂嫂在他心中何其圣洁?卫玠不但言语调戏,还恶意揣摩他和嫂嫂的清白,打多少拳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忽地,卫朔震惊地看向姜沉璧,“嫂嫂怎么不生气?” 他又回想刚才细节,绷著声音不確定地问:“他是不是……经常对嫂嫂这样不敬?” 否则姜沉璧为何能如此冷静? 姜沉璧还未出声,红莲已经咬牙切齿地骂道:“不错,这两年他骚扰少夫人多少次?只是这次恰巧被三少爷看到……” 卫朔呆住,转瞬间那张青涩的脸上愤怒更甚,又满眼懊恨,“我竟然这么蠢笨,都两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姜沉璧又怎会怪他? 瞧他这样自责懊恼,她心里只觉欣慰,温声安抚道:“他不过是言语挑衅一二罢了……” “言语挑衅也不行——” “那你要怎样?” 相较於卫朔的激愤,姜沉璧平静得可怕,好像那被言语调戏的人不是她,“当著一群下人的面把他打个半死? 然后让他闹到老夫人面前,再诬赖你无事生非,不友爱手足?让別人议论你暴力莽撞?” 卫朔恨声:“我当然不会由他乱说,我会为自己分辨!” “分辨他对我言语不敬而后你怒而动手?他如果咬死自己没说过,你要怎么办?要我和红莲为你作证吗? 他若说我们几人沆瀣一气污衊他呢? 你希望到时谁来主持公道? 祖母吗? 祖母一向希望家中平和,更何况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桩事最终定是不了了之。 卫玠必定记恨上你,回头再报復,散播你我不清白的消息呢? 我们原先被母亲锁书房,做兼祧局的事情,府上下人知道的不多,但也有些风声,如今姚氏被连番整治,下人们才不敢隨意议论。 一旦散出那样的消息,你知道会是什么场面吗?” 姜沉璧看著卫朔僵硬的脸,一字字缓缓出口:“不管什么人都是喜欢探听、议论別人阴私的。 到时你一句,我一句,我们本来身正不怕影斜,也要被说出点儿事来。到时候如何收场?” 卫朔彻底青白了一张脸,“那难道就由他这样欺负嫂嫂?” “我自然不会白白受人欺辱,” 姜沉璧唇角浅笑,她的声音柔和,却又带著莫名的力量, “对付一个人的方法很多,当面將狠话撂尽,拳打脚踢……除非你直接能將人彻底给打死了,否则实在是最下成。 再退一步说,你当面打死了人,是要背人命官司的,將自己的所有也都搭了进去,值得吗?” 卫朔嘴唇抿了抿,终於冷静了几分。 “那依嫂嫂的意思,卫玠这件事要如何处理?” 姜沉璧淡道:“卫玠是个阴损小人,对付这种小人,表面说话要圆润客气,暗处揪住他的命门,下手再利落不留余地。” 卫朔缓缓点头,“嫂嫂说得对,只不知他的『命门』在何处……”顿了顿,“我去叫人打探一下。” 姜沉璧有些好奇:“你打算將他对付到什么份上?” “起码让他再不敢对嫂嫂不敬,” 卫朔想起方才卫玠的嘴脸,星辰似的眼睛里直接烧起熊熊怒火,切齿出声:“一想到有这样一个人在府上,我就浑身都不舒服。 我要把他弄出京城!” 姜沉璧嘆:还是太仁慈。 不过也正常。 与现在的卫朔而言,卫玠还是他堂兄,目前来看,除去“对嫂嫂不敬”,並未犯下什么滔天罪行。 她不再往深处说,只道:“等会儿去祖母那里,先认错,有道是先入为主,別被他抢了机会。” “知道了。” …… 这桩堂兄弟斗殴,最终以卫朔先向老夫人认错,又准备了点儿伤药叫人送去给卫玠结束。 老夫人最近为二房实在心烦,都没见卫玠,也没询问到底为什么起的爭执。 卫玠自是憋屈又愤怒。 他把卫朔送去的伤药全都扔了,一张脸阴沉到了极致,“祖母也向著那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好啊,我倒要看看,祖母还能偏袒你们多久!” 卫元泰和姚氏得知儿子被打了,自然又是一番愤怒吵嚷。 不过被卫玠以“稍安勿躁”给劝住了。 …… 府上又安静了几日。 五日后,素兰斋。 红莲稟道:“二少爷的伤养得差不多,又出府去了。 最近他在府上的时候少,听他文心阁的洒扫下人说,二少爷这次外出公差时认识了一个刘公子。 还与那刘公子一起回得京城,如今日日都是与那刘公子出去,刘公子父亲是户部侍郎,二公子大约想攀上这关係?” 姜沉璧眸光微妙。 前世大约就是这个时间,卫玠夜间喝醉酒,跑去关押她的院子想欺辱她。 被她用圆凳砸了后,卫玠破口大骂,还撂下话。 说她不识抬举,还说自己多的是女子喜欢,来日她跪著伺候他都不给她机会。 后来没多久,卫玠就和户部侍郎刘府定亲了。 府上下人暗中议论,那位刘小姐是女扮男装结识的卫玠。 所以,如今这刘公子,其实就是刘小姐了。 姜沉璧起身到靠墙书柜最边角一排蹲下,抱走上面两摞书,拉开最底层抽屉,又拿隨身钥匙將里头的匣子打开, 里头还放著一个陈旧的匣子,依然上了锁。 姜沉璧把匣子抱出来,转身回桌边。 红莲只看她抱匣子过来就变了脸色,立即挥退外头洒扫婢女,还十分紧张地把门窗关好。 等她回头时,姜沉璧已打开了最后一个锁,正將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红莲紧张的声音都打战:“少夫人怎么拿这些出来?这……万一叫人看见了,少夫人的名节可就被全毁了!” 第28章 恶意凝视和褻瀆 “只你我二人而已,怕什么。”姜沉璧声音很轻很轻,还带著笑,平静淡漠地看著桌上所有—— 纸张和图册不是什么孤本书籍,而是春宫。 並且其中一半的春宫上,那些衣不蔽体的女子的脸,都是姜沉璧。 姜沉璧喃喃:“我还记得第一次收到这类秽物是在三年前……” 送来的尚且是一些淫词艷曲。 她派红莲暗中查探,却追查半月毫无所获,只得一怒將那些淫词艷曲烧掉。 隔了两月,她都快忘记这件事,又在府外用饭时,有人用食盒送了另外一份来。 除去艷诗还带一件肚兜。 肚兜用的是姜沉璧最喜欢的料子,绣的是她最喜欢的兰花图样,还绣了她的名字。 她確定那肚兜不是她的。 可对方显然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 姜沉璧的心提了起来。 回到府上她便將照看自己起居、负责洗衣、刺绣的婢女,甚至买进布料的布庄也进行了一番查探。 依然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跡—— 婢女们都安分守己,布庄也无异常。 她揣著愤怒和不安,再一次將那些东西烧毁,並且换掉了一大半婢女,还换了买布的庄子。 可接下来,却又发生了第三次、第四次…… 后面收到的东西越来越露骨。 红莲完全无从追查, 姜沉璧便撕下纸张边角,又把送东西来的匣子等交给霍兴去追查,谁料也查不到一点消息。 第五次,送来的东西变成了画著她脸的春宫, 姜沉璧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恐慌又噁心。暗处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恶意地凝视她、褻瀆她。 她查不到那人,又碍於名节和顏面,无法报官,寢食难安。 后来艰难犹豫了许久,她不再销毁这些东西,而是选择存起来。 那时她已与谢玄做了一段时间的“盟友”。 虽说两人见面极少,但谢玄给她的感觉莫名值得信赖。 所以她打算找合適的时机,请谢玄帮忙检查。 可事情就是那样的巧…… 她还没与谢玄求助,就在法光寺被人算计。 不知失身给了什么人,还怀了孕。 这件事情让她方寸大乱,之后又被程氏算计落入二房手中。 在她失去自由的那几个月,卫玠骚扰过她无数次。 他曾拿著那些画著她脸的春宫,张狂又下流地笑著问她:“嫂嫂,我画得可漂亮?这些图画,我都想与你试试。” 回忆退散,姜沉璧面上淡笑犹在,眼底却流动浓烈的阴鬱。 她清淡淡开口,声音莫名如淬毒似的,叫红莲听了都后颈发毛:“渣滓就在眼前……灯下黑,用在这里也是通的。” 红莲双眼圆瞪,“少夫人您已经知道这些是谁送来了的?” 又忽然想起那日姜沉璧出府,以及前几日迴廊上,卫玠下流姿態,红莲脱口:“是二公——” “不是他还有谁?” 红莲瞬间失声,眼底却飞速闪过惊骇、愤怒,她粗喘了好几口气,咬牙切齿,还不忘压低声音。 “他怎能对您那样……您可是他的堂嫂啊,他——” “禽兽会念伦理纲常?”姜沉璧冷笑一声,隔著微开的窗户缝隙朝外看,“你说,一条狗能改得了吃屎么?” …… 夏日午后,难免燥热。 姜沉璧往日都要睡一会儿,今日却半分困意都没有。 她坐在小花厅靠窗位置等了一阵子,红莲引著一个高瘦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五官平平,一眼看去,是那种丟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存在。 但若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眼睛很是深沉。 “来了。” 姜沉璧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椅子示意:“坐下说话吧。” “小人不敢。”男子欠著身子,態度很是恭敬:“夫人找小人前来,是否要约见都督?” 姜沉璧笑一笑,也不坚持要他坐,淡淡道:“並不,是有两个人需要你找人去盯,一个是户部刘侍郎府上喜欢女扮男装的千金, 另一个是卫玠。” 男人明显一愣。 红莲也是面色微变。 静默一瞬后,那男人语气难掩复杂:“夫人为何忽然吩咐我这些?”他顿一顿,“我只是为都督和夫人传话之人。” 这个人叫翟五,是谢玄引给姜沉璧认识的,在清音阁做事。 平素姜沉璧若有事找谢玄,都是通过他。 说直白点就是一个人形传声筒。 这两年里,姜沉璧也一直是这样用他的。 如今,却吩咐了他去盯人! 这叫翟五怎能不惊异地问出来? 姜沉璧面色淡然,“我手底下没有合適的人做这件事,只能想到你,你不確定的话,就去问你家都督吧。” 翟五沉吟了会儿,行礼退走了。 红莲等他走远才开口:“刘公子竟是刘小姐?可是奴婢听说那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冷血无情,是个罗剎人物, 咱们与他交往不深,这样叫他的人为咱们做事,会不会有些冒失?” “我並不觉得。” 姜沉璧似笑非笑,眼底掠过一抹讥誚。 找谢玄处理宅內事务当然冒失了。 可他也是卫珩,是卫家人。 他派自己的人暗中处理卫家的事,那不是理所应当么? 不过这桩事只外头盯远远不够,她又吩咐了红莲一声。 夜幕深浓时,红莲带了一个婢女到素兰斋来。 婢女瞧著约莫十八九岁,高瘦。 穿戴打扮十分寻常,麵皮也不够白净,颧骨处有不少雀斑,但贵在眼睛大,不说是美人,倒也不至於那么泯然眾人。 进到房中,婢女始终低垂著头不敢乱看,“画眉见过少夫人。” 姜沉璧坐椅上翻书,没叫她起。 画眉只得安静候著。 但候了好一阵子还没等来姜沉璧吩咐,她一直曲著膝也的確是支撑不住,才又绷著声:“奴婢见过少夫人。” 此时心情已比初来时紧张不少。 姜沉璧缓缓抬眸,“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 “有人与我密报,说你四处炫耀,自己爬了二公子的榻,二公子马上就要抬你做姨娘。” 画眉大吃一惊:“奴婢没有——” “你是没有炫耀,还是没有爬床,或者二公子没说要抬你做姨娘的话?” 第29章 谢玄的怀疑 画眉豁地抬头,脸色死白地看著姜沉璧,唇瓣翕动想为自己辩驳。 可当她对上姜沉璧那双沉静,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所有辩驳的话全碎在了喉间。 姜沉璧微微一笑,“你又知不知道,我二婶婶对二弟期望极高,往日里爬了二弟床的婢女,是个什么结果?” 画眉浑身一颤。 她怎么会不知道? 一年半前她被调入文心阁当差。 卫玠对她动手动脚,又是一番甜言蜜语,她以为自己真能飞上枝头,就从了他。 也的確曾与人炫耀过两句。 可第二个月就有个婢女被姚氏给发卖。 姚氏还撂下狠话,再发现有人勾引她儿子,就要乱棍打死。 她惊骇之余,稍作打听,才知道几年来,每年都有几个婢女,因为和卫玠不清不楚被姚氏揪住。 运气好的被撵去做下等粗活。 运气差的被赶出府、发卖、甚至有人丟过性命…… 她当即惊得魂飞魄散,再不敢与人说自己和卫玠之事,也再不敢靠近卫玠半分。 这一年多来,过得可谓战战兢兢。 深怕有人记得她那时候说的炫耀的话,捅到姚氏面前去。 但一直都无人捅破这件事。 她便以为自己已经逃过去了。 谁料姜沉璧竟知道! 画眉粗喘了好几口气,眼中亦闪烁诸多顏色,然后狼狈地扑跪在地:“求少夫人饶命,奴婢愿意为少夫人做任何事!” 姜沉璧眉梢微挑:“你怎知我要让你做事?” 画眉苦笑道:“府上这么多下人,奴婢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若无事,您怎会看得到我? 退一步说,您要想处置奴婢,大可以直接把这事告诉二夫人,都不必见奴婢……” 姜沉璧淡淡一笑:“倒是个聪明人。” 不过想来也是,这画眉要不是个聪明的,只怕早已和其余那些被卫玠沾染了身子的婢女一样下场了。 “起来吧。” 画眉惊得腿软,还是红莲上前扶了一把,她才勉强站起。 姜沉璧:“我要你在文心阁早一点儿见不得人的东西,拿出来给我。” “……” 画眉抿了抿唇,心中已然有了数,但又神色很是犹豫:“奴婢可以想办法拿,但万一二公子发觉——” “等你把东西拿给我,我便將你的身契给你,再备一百两银,你可以离开卫府,自己去生活。” 画眉眼睛一亮:“好!” …… 夜幕降临,谢玄结束一整日忙碌,刚回到自己府上,就见到了翟五。 他心头一跳:“约在何处见面?” 上次在公主府假山石穴中,两人话说到一半被裴渡找来打断。 最近这几日他又实在是忙碌,根本分不出一点时间。 现在翟五经找了来! 谢玄心口有些热,便连那素来冷漠至极的眸光,都掛上几分热切:“何时?清音阁会面?” “不是约见……” 翟五欲言又止,低声把姜沉璧吩咐告知。 谢玄怔了怔,眉头逐渐皱起:“为何吩咐这些?” “不知,姜少夫人吩咐时说,她没有合適的人去办这些,如果属下觉得不妥,就让属下询问都督。” “……”谢玄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摆手:“你按照她的吩咐做就是。” 翟五应“是”退走。 谢玄一人坐在桌边,灯台上的烛火忽闪跳跃著。 阿婴似乎针对上了二房。 为何针对? 这么些年二房、三房虽各自有些小心思,但一直算是相安无事。 不过,於少寧稟报的消息有问题。 或许已经发生了许多事,但他並不知道,便以为没事。 他不觉又想起先前法光寺,姜沉璧中了算计。 难道当日法光寺算计阿婴的人就是卫玠? …… 翟五第二天就递了话进来,说已经分派人手去办。 让姜沉璧安心。 红莲惊诧无比:“谢都督他……竟然真让翟五去做?” 而且这么有效率! 姜沉璧面色淡然,毫不意外:“卫玠最近出府可勤快么?” “很勤快,方才我进来时还听到两个下人说,二公子从二夫人那儿拿了一副头面出门了,” 红莲冷哼一声,“前几日去帐房支取银子,被先生给拒了,如今怕不是拿了头面出去换钱用?” “也有可能是送人呢。” “送给那个女扮男装的刘小姐吗?” 红莲迟疑道:“二公子这样殷勤,是想和刘家结亲?可那刘家是侍郎府,二公子职位低微,他们能愿意?” “为何不愿意?” 姜沉璧看向她,“卫玠虽在户部官职低微,但他背靠侯府,如今侯府爵位又没定下,在外人眼中,他可是很有前途的。” 姜沉璧又幽幽一笑:“不过,等刘家那边知道卫玠是个衣冠禽兽,定然是不会再愿意。” …… “你这伤可用药了么?怎么感觉好几日一点好转都没有?” 长乐街上一间书斋雅室內,清瘦秀气的公子蹙眉盯著卫玠脸颊上的青紫,眼神十分关怀。 “用了,” 卫玠嘆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婢女近身服侍,小廝难免手脚粗笨,药也抹不好。” “我家中兄长都有贴身侍女……你真与寻常男子不同,洁身自好。” 清秀公子眼中闪著欢喜的光,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玉瓷瓶,“喏,这个给你,我专门给你备的药。” “多谢,正好我今日还没用药,现在就涂一点儿吧。” 卫玠笑著接下,拔了塞儿,手指沾了药去抹伤口。 可是抹了好几下都没抹到合適位置。 清秀公子提醒数次,实在看不下去,亲自上前,“这么大个人笨手笨脚的,还是我帮你吧!” 他指尖挖一小块药泥,点在卫玠伤口上,再慢慢打著圈涂抹匀称。 这清秀公子正是刘家那喜欢女扮男装的小姐。 唤做刘馨月。 刘馨月的僕人就在窗外,看两人那姿態瞪大了眼睛,想出声阻拦,又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意,暗嘆一口气视若无睹。 屋中两人靠得极近。 刘馨月眼睫长而卷翘,肌肤细嫩,香气扑面而来。 卫玠享受著美人恩,一时间心猿意马,双手掐上女子细腰。 刘馨月“呀”了一声,连忙后退,满脸娇羞地嗔道:“你做什么?我可不理你了!” 第30章 叫公子亲亲 卫玠忙后退,拱手致歉:“我绝无冒犯之意,实是情难自禁,唐突了你,简直是太该死了。” 他这样一说,刘馨月又如何与他生气? 只哼了一声“毛手毛脚”便罢了。 两人又坐一起说话。 分开时,卫玠拿了头面送给刘馨月,说是母亲准备了给她的,又说:“我母亲近日身子不適, 等过几日她好些,就去你们府上拜访,儘快定下咱们的事。” 刘馨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卫玠深情脉脉相送。 等她彻底走远,卫玠长舒口气,兴味道:“虽说长得一般吧,好歹也是官家小姐,颇有些俏劲儿。” 心腹忍不住说:“这个刘小姐看起来和一般闺秀不太像啊。” “自然,” 卫玠扯唇一笑,“一个女扮男装到处跑的官家小姐,当然和摸下手都大叫非礼的不一样。 她这样的性儿,自詡与其他深宅贵女不同,你要对她太规矩,她要觉得你无趣。 非要像刚才那样,適时挑逗一二,她才会心花怒放。” 心腹深以为然,赞道:“公子果真是花丛老手,分析得太对了。” 卫玠被捧得很是得意,摇著扇子道:“好好跟著本公子学吧,日后你在女人堆里也游刃有余。” 心腹笑呵呵地应“是”,又问:“今日还去找表少爷他们吗?” “不去了。” 卫玠带心腹回了永寧侯府,在迴廊上遥遥看到卫朔。 卫朔眼神十分阴沉,看他一眼都嫌脏,直接绕道错开了。 卫玠原先就看卫朔极其不顺眼。 上次拳脚相加之后更加憎恶。 现在看卫朔连表面问候都不做,心中更气。 他冷冷一嗤,阴沉道:“自小就仗著你母家有些地位,用鼻孔看我……你且囂张几日吧, 等我拿到爵位,看你还能不能囂张的起来!” 卫玠回了自己的文心阁。 进屋时,发现平日侍奉茶水的画眉正要退出去。 卫玠心念一动,拉住了画眉的手,把人往自己怀中带,“心肝儿,怎么我一进来你就要走了?” 画眉手推在他身前,“奴婢差使没做完。” “你的差使就是让公子开心,旁的都不重要。”卫玠搂著人不放,甜言蜜语撒豆儿似的往外丟。 “你如今怎么总躲著我?是怕我母亲么?放心,我又怎会让她欺负你,等我成了婚就抬你做姨娘。” 这话卫玠说得很有几分真心。 他这几年过手女子有不少,画眉长相是最普通的,但却是最懂事的。 除了一开始亲热的时候分不开,后头从不来主动纠缠,不要位份,也不要赏钱首饰什么的。 她还识得几个字。 偶尔卫玠起了兴致,吟几句诗,她也能接得上话,倒叫卫玠难得惦记著。 “別动,叫公子亲亲。” 卫玠贴过去。 画眉忍著恐慌推拒著,又不敢推得太狠彻底得罪了他。 正焦灼时,忽然有人进了院子。 画眉立即丟下一句“来人了”,用力一推,逃离了虎口。 来人是姚氏那院的。 说姚氏伤口又裂开了。 卫玠被搅了好事,有些不耐,“前几日不是好了吗?怎么又裂开?这伤口是什么脆弱的布头不成,时时裂开?” 下人说:“不知是怎么回事。” “那就找大夫吧。” 姚氏受了家法被抬回锦华院后,一直责怪卫元泰和卫玠父子当时不保她。 起初卫元泰和卫玠还认错,又劝姚氏说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可姚氏揪著不放。 父子两人被惹得烦躁,都开始避著她。 姚氏便开始扮可怜悽惨。 於是卫元泰和卫玠又去关怀几句。 但男人的耐心总是少得可怜,关怀一两次之后什么都淡了。 卫玠都能想到去锦华院,姚氏会与他说什么,就和那下人推说自己有事要忙,晚些过去看我母亲。 实则晚些也没去。 之后几日,他每日都与刘馨月会面。 满口甜言蜜语將那刘小姐哄得心花怒放。 有一日下午,与刘小姐分开后,卫玠遇到了往日好友,邀他前去国色天香楼。 卫玠下意识拒绝。 他最近可不能被人瞧见出现在那种地方,否则被刘家人看到,与刘馨月的事情一定会泡汤。 好友却怂恿:“今晚是胡姬表演,要是错过,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去吧。” 卫玠有些心动。 好友又说:“梁六可能也去。” 梁六是国公家的公子,算是他们这群里身份最高的,手中人脉资源可不少。 卫玠更为心动,当即就答应了。 回头想想,自己为了这个刘馨月,已有许久不曾凑过那些热闹,著实苦哈哈,今日乘机放鬆一下。 …… 百花街是京城的风流销魂窝。 夜幕下,整条街灯火通明。 这里遍布秦楼楚馆,甚至有的楼馆还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色。 国色天香楼是整条街最大、最热闹的楼,此时已开宴。 大堂坐满了人,正中莲花形舞台上,衣著清凉的胡姬身姿妖嬈款摆,惹得堂內客人阵阵惊呼。 丝竹管弦奏出靡靡之音,不知让多少人心神摇曳。 揽月阁三楼雅室內,卫朔隔窗瞪著对面国色天香楼內的艷逸场面,麵皮紧绷,正襟危坐。 十六岁的少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世面。 他甚至紧张地忘记了呼吸。 旁边响起一声轻笑:“別把自己给憋死了,喘口气吧。” “……” 卫朔微僵,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神色无比复杂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嫂嫂为何带我到这里来?” 下午他有些琐事去找姜沉璧说,却碰上姜沉璧要出府,少年担心嫂嫂安全,便跟著前来护卫。 谁知姜沉璧到大风堂换了男装,就带他来了这样的地方! “开开眼。” 姜沉璧眸光停驻在对面的表演上,眼神清清淡淡,並不觉得不好意思:“这样热闹的地方,偶尔也得来看看。” 卫朔:…… 他打量对面歌舞一会儿,更多时候打量著姜沉璧。 唇瓣翕动良久,少年终於忍不住问:“嫂嫂以前来过吗?” “嗯。” “和我大哥?” 姜沉璧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第31章 青楼撞破 及笄那年,她听別人说起这条街,便与卫珩提起。 纯粹是好奇,也提得很是隨意。 卫珩却把她的话认真记下,让人给她做了男装,並且准备了厚底鞋子,还亲自为她描粗眉毛,抹暗了脸色。 而后捧著她的脸笑著说:“阿婴太过白净柔美,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女扮男装,这样一做改变,才稍稍瞧著像男子。” 如今姜沉璧脚上的鞋子,就是当初卫珩准备的那双。 脸上做的改易,也是卫珩当年所教…… 卫朔撇撇嘴,“大哥可真纵著嫂嫂,这地方都带你来。” 他忽然又有些伤感。 如果大哥还活著,那该多好。 姜沉璧因他这一声回了神,“你在对面可看到认识的人?” “嗯?” 卫朔眯眼瞧去,乌泱泱一群人,距离到底是有些远,有的人看不清楚脸。 “给。”姜沉璧递一个千里镜给他。 卫朔搭在眼上,笑著说了声“这个清楚”,下一刻却陡然笑容顿住,“他怎么在那里?” 那在二层靠窗位置坐著的,不是卫玠又是谁? 卫朔比卫玠小七岁,自小就与卫玠不亲近。 平素府上碰上了客套一两句便罢,没有共同的语言,也没有共同的圈子,其实他对卫玠並不是很了解。 此时忽然看到卫玠坐在那风流销骨窝里,摇著摺扇与人谈笑风生,左右还有轻纱女子侍奉酒水…… 那般隨意的姿態,显然是这种地方的常客。 姜沉璧淡淡道:“他怎么不能在那里?” “侯府有明確家规,卫家儿郎不得混跡风月场所——” “你觉得他是会把家规放在眼中的人吗?” 卫朔:…… 他剑眉紧拧,又拿起千里镜看了片刻,切齿道:“他左右的那些人,我认得,都是京里极其胡闹的紈絝子弟, 他好歹也是侯府公子,竟与这些人混在一处,自甘墮落。” 怪不得当日会调戏嫂嫂! “他是侯府公子,並不代表他就能高人一等,这繁华富甲的京城,官员、勛贵,哪怕表面看著品级相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背地里却也有非常清晰的三六九等之分。” 姜沉璧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对面的风流艷逸之上,“想让別人高看一眼,要么有过硬的家世,要么本人有过硬的本事。 卫玠只是咱们侯府的二房公子,他母亲姚氏出身不好,自然就没有办法带给他好的圈子。 他想与別家侯府公子玩在一处,人家母家多是王侯將相,自然就看不上他。 而他也並非天资异稟之人。 读书、习武都半桶水,挤不进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们的圈子。 他便只能和姚家兄弟走动。 姚家底蕴差,几个儿子资质更十分平庸,在书院没学到诗书传家、治国良策,反学会了寻花问柳,赌酒斗鸡。 卫玠自然也近墨者黑。 再与他们一起认识更多紈絝,混跡在那淤泥圈子里。 但他又有几分聪明,表面上摆得端正。 你和他不亲近,自然就不知道他背地里是这个样子。” 卫朔心有感触,缓缓点头:“嫂嫂的话不错。” 他母亲程氏出身绥阳大族。 即便当年因两帝风波,陈家受到打压,但也自有底蕴在。 卫朔自小接触的要么是陈家儿郎,要么是程氏手帕交们的孩子,还有父亲卫元启故交子女。 大家一起学文练武,虽也有人提花街柳巷,斗鸡走狗之事,但他们却都不碰触。 卫朔把千里镜收回,看向姜沉璧:“嫂嫂早知道他是这个样子,今日也是专门到此?” “不错。” 姜沉璧给卫朔沏了杯茶,“他最近与刘侍郎千金走得很近。” “刘侍郎?那是新帝面前的红人,”卫朔神色凝重道,“所以他这是打算攀上刘侍郎,再借势夺爵吗?” “不必紧张,我已叫人引了那刘小姐过来,看看自己心上人的真面目……等会儿应该有一场好戏。” 她这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外头街道上一阵吵嚷。 姜沉璧垂目去看。 一个瘦小的锦衣公子带著几个家僕横衝直撞进了国色天香楼。 楼內伙计上前招呼,直接被那家僕踹走。 瘦小的锦衣公子身影在楼梯转角消失。 等姜沉璧再能看到他时,他已到了卫玠那一桌边上。 卫玠站起身来。 那锦衣公子却不由分说,甩了卫玠两记耳光,又將桌上酒壶、菜碟抓起来,朝卫玠砸过去,还掀了桌子。 之后捂著脸哭著下楼跑了。 卫玠追了出去。 楼內被惹起一阵乱子,但又在鴇母等人圆滑处理下,很快大家重新投入表演之中。 姜沉璧挑眉:“看来热闹也就这样了。” 卫朔冷哼一声,“这下那刘小姐看到卫玠嘴脸,必定翻脸无情,卫玠那如意算盘可要落空。” 他目光落到姜沉璧身上,眼底著流动满满的佩服和激动:“嫂嫂,你怎么会如此厉害?” 上次卫玠调戏姜沉璧。 卫朔气得揍了人。 之后与姜沉璧说,必定要把卫玠弄出京城。 可这都快半月过去了,他不但没想到能弄人出京城的办法,连卫玠和刘小姐的事情都没打听到。 姜沉璧却已知晓一切,还极其有效地將事情解决。 卫朔心底忽又闪过浓浓懊丧, “我太没用了,帮不上嫂嫂的忙,什么都要嫂嫂操心。” 姜沉璧轻嘆口气。 这也不怪卫朔—— 大房之中,他年纪最小,不可避免从小受到最多宠爱。 卫珩那时稳重且能干。 卫朔几乎是无忧无虑地长大。 后来卫珩出意外不在了,程氏对卫朔更加保护,姜沉璧也与程氏一般慈母心態地护犊子。 倒是护住了卫朔的赤忱。 可他也確实有些单纯。 所以姜沉璧今日才带他来。 她不可能一直在他身边,替他扫平所有。 卫家一切终究要他自己能撑得起来。 “不急,现在学,一切都还来得及。” 姜沉璧柔声开口,正要继续宽慰他两句,外头街道上,忽地响起惊呼嚷叫,还有轰隆隆的马蹄声。 站在窗口的陆昭探身查看片刻,回头时脸色十分凝重:“好像是青鸞卫办案。” 第32章 血溅当场,呕吐不止 屋中一静。 姜沉璧皱了皱眉,“我们现在下楼,看能不能离开。” 卫朔点点头。 几人很快出了雅室,绕著楼梯往下。 谁料就是那么巧—— 他们刚走到大堂,两队青鸞卫从外头衝进来,横刀出鞘,惹得揽月阁內一阵尖叫,大堂很快被清空。 姜沉璧和卫朔几人也被带刀的青鸞卫驱赶,堵到角落。 和其余所有人一样被喝令蹲在原地。 “搜。” 一道冷沉男音响起。 姜沉璧循声望去,这才看见揽月阁门前站著一人。 阁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只对面国色天香楼內投射出几缕光,照出那英伟人影,猿臂蜂腰,手扶刀柄。 肩膀处暗金绣线绣出的鸞鸟被灯火照的栩栩如生,似要振翅而飞。 他的脸沉於一片暗色中,看不清样貌,但可见轮廓利落,一双眸子暗沉如墨,隱隱渗出危险,让人不敢直视。 是谢玄! 姜沉璧拧了拧眉。 不知该说有缘分还是倒霉。 她难得出次门,竟就碰上他。 姜沉璧和卫朔自然和青鸞卫办案无关。 现在只等他们赶紧搜查完,自己和卫朔也好离去。 她却不知,在她朝谢玄身上扫去眸光时,谢玄亦准確无误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的存在—— 儘管姜沉璧做了男装打扮,谢玄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谢玄心中有些惊喜。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她了。 可同时他又有些不悦。 阿婴扮作男装到这里来干什么?衝著卫玠? 有些胡闹。 此时,有人从二楼栏杆处一跃而起。 守在楼梯口的青鸞卫横刀一划。 那跳下来的人当场身首异处,鲜血溅洒一片。 姜沉璧只觉脸颊上几处又热又湿,嘴唇上甚至都被溅上了血珠。 血腥气息猝不及防冲入呼吸之中。 那被砍飞的头颅,也落在人群之中,惹起阵阵惊慌避让,咕嚕咕嚕,就那么滚到了姜沉璧面前。 那人死不瞑目,满脸血污。 被刀砍断的脖颈处血肉模糊,还在汩汩朝外渗血。 左右惊叫连连。 姜沉璧纵然被陆昭和卫朔立即挡住了视线,但依然看到了那可怖的场面,瞬间双目圆瞪,惊骇得忘记呼吸。 半刻后,胃中难以控制地翻江倒海,呕吐起来。 卫朔也受惊不小,但心里念著要保护嫂嫂,硬是生出勇气。 他一脚將那头颅踢走,虽白著脸,却坚定地挡在姜沉璧面前,低声安抚:“別怕,人已经死了。” 陆昭也为姜沉璧顺著后背。 吐了好半晌,姜沉璧虚脱地靠在陆昭身上,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 门前暗影下,谢玄眸色阴沉,“叫他们別乱杀人!” 戴毅有些莫名其妙:以前不都是这么办案的吗? 正因手段狠辣,才能震慑所有人。 而且刚才死的那个就是他们追踪的刺客,根本不算乱杀。 不过他心里些许狐疑,在看到姜沉璧和卫朔之后,瞬间就明镜一般敞亮。 原来是嚇到夫人了。 怪不得。 他冷脸交代那个动手的青鸞卫別误伤无辜,又示意卫朔和姜沉璧他们那一群人查验身份,迅速离去。 用正当理由放他们走。 卫朔自是求之不得,很快带著姜沉璧出了揽月阁,又上侯府马车,催促车夫驾车离开。 等走出好一段后,卫朔才终於鬆了口气。 他担忧地看向姜沉璧:“嫂嫂,你可还好?” “还好……”姜沉璧声音有些低弱,一出口却觉呕意上泛,靠在陆昭怀中乾呕了好一阵儿。 “嫂嫂?” 卫朔急得手足无措。 姜沉璧呕了数次后终於停下,摆手笑著安抚他,“別担心,我真没事。” 在揽月阁的呕吐是被血腥气衝撞到。 这会儿呕吐,却是孕吐了。 姜沉璧苦中作乐地想,还好有先前那场面。 不然这会儿的呕吐便要引起怀疑。 卫朔见姜沉璧喝了点温水后,状態逐渐平稳下去,自己也放鬆了几分。 想起方才青鸞卫行径,卫朔脸色又阴沉起来,“这些目无法纪的爪牙!” 姜沉璧听出他语气里的鄙夷和厌恶,微微一顿,眸光落在他面上,“你很看不上他们?” “不错。” 卫朔眼底厌恶浓厚,“他们横行无忌,戕害朝廷栋樑,只这个月,被他们清剿抄没的三品以上大员就有五家, 还有今春罢免胡太傅,胡太傅可是文坛泰斗,教导了两代帝王,他们说罢免就罢免,还把胡太傅一家赶出京城! 害得太傅一家路遇贼人,全家被杀害! 追查江东賑灾案他们又收受贿赂,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如今看得上他们的人有几个?又有谁不骂他们? 他们这样囂张,等哪一日太皇太后失势,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姜沉璧:…… 你要是知道你最尊敬的大哥如今已经做了青鸞卫头头,也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姜沉璧以前也有一段时间,十分厌恶青鸞卫的所作所为。 可与谢玄结识,了解了一些朝局,以及青鸞卫办事的原则之后,她却对青鸞卫有了许多改观。 她沉吟片刻,与卫朔道:“你可还记得,你大哥以前与你说的话?这世上许多事情,眼见不一定为实。” “记得。” 卫朔狐疑:“难道嫂嫂想说,青鸞卫也不见得如传言那么糟糕?” “不错——你说青鸞卫抄了三品大员的家是戕害朝廷栋樑,你就那么確定那几个官员真的是朝廷栋樑, 他们不曾触犯朝廷律法,坑害百姓?” 卫朔抿了抿唇,“我不曾查证,只是外头这样说。” “所以你也是人云亦云了。” 姜沉璧:“胡太傅教导两代帝王是文坛泰斗,確是事实,那你又知不知道,今春他纵容门生科场舞弊,牟取暴利。 且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只是今年被发现了,事败之后他又推门生出去顶罪,当时牵连官员眾多,抄斩约百人。 朝廷念著胡太傅教导两代帝王的功绩给他留了些脸面,不曾把那些丑事紕漏。罢免官职赶出京城都是轻判。” 卫朔呆住。 姜沉璧又道:“还有江东賑灾案,青鸞卫收受贿赂之事,你是亲眼看到的吗?还是別人告诉你。” 卫朔吶:“大家都那么说。” 第33章 我说我怀孕你也信? “所以你不曾看到。这个世道眼见尚且不一定为实,你竟因『大家都那么说』就篤定那就是事实?” 姜沉璧长长嘆了口气:“怎么如此天真?” 比她以为的还要天真! 卫朔脸上青一片白一片,很是尷尬羞愧,“我……犯了蠢钝,让嫂嫂见笑了,日后我定不会再人云亦云。” 姜沉璧问:“我说这些,你就都信了?” “我为何不信?嫂嫂怎会骗我?” 姜沉璧有些无言,语出惊人,“那我说我怀孕了,你也信?” “什么?”卫朔大吃一惊,双眼圆瞪,眼睛更下意识地落到姜沉璧肚子上,又盯著姜沉璧。 那清澈的眼眸之中,几乎写著“谁的孩子”“什么时候的事儿”。 只是问不出来。 姜沉璧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真是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任何事情你都要自己甄別真偽,即便是我告诉你的。” 卫朔嘴唇动了动,乖乖“嗯”了一声。 心里却想,嫂嫂怎么会骗我? 这怀孕之事,自是举例玩笑了。 卫朔暗下决心:要快些成长,不让嫂嫂那么辛劳。 姜沉璧又与他说起另外一件重要之事:“任何时候不得妄议太后和新帝爭权之事,记住了吗?” 如今大雍朝廷,太皇太后和新帝爭权。 朝臣和勛贵们也分为太皇太后一派,保皇派,中立派。 各派明爭暗斗不休。 这种时候任何不当言论都有可能被人盯上,借题发挥,姜沉璧不得不提醒。 卫朔认真点头:“我知道,方才一时情急才在嫂嫂面前咒骂两句,在外面我都是绝口不提的。” “那就好。” 姜沉璧稍稍鬆了口气,揽月阁受到惊嚇吐了一番,这会儿又对卫朔一番提点,实在有些疲累。 她便靠在陆昭身上养神。 卫朔也安静下去,认真咀嚼嫂嫂教诲,揣摩日后如何改变。 可这一咀嚼,卫朔忽又看向姜沉璧,欲言又止:“嫂嫂,你怎么那么清楚胡太傅的事情?是从那个谢玄那儿知道的吗?” 姜沉璧眼睫微晃。 可不? 今春她的闺中密友的父亲牵连在舞弊案中。 她为了帮好友救父亲,前去拜访谢玄,便从谢玄那里知道了胡太傅之事。 也是因为当时太过著急,她和谢玄说话被姚家的人看见,然后又被姚氏传的全家都知道了。 卫朔忽然又说:“嫂嫂觉得那谢玄怎么样?” 姜沉璧睇了卫朔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我是想说……兄长已经不在了,嫂嫂还年轻,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我、我会非常支持你!” 卫朔结结巴巴,到最后快速说完,又坐得十分端正,认真至极地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会劝母亲。” 姜沉璧挑了下眉,唇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 她没有回卫朔。 心里却早已定好了未来的一切。 她不会再嫁人了。 这日子,也不是非要找个男人才能过。 …… 回到侯府已是深夜。 姜沉璧和卫朔各回各自院落。 才进素兰斋,她忽地又失控乾呕起来。 陆昭忙拍她后背。 红莲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扶她:“少夫人——” 陆昭说:“今晚在外头遇到了青鸞卫办案,当场杀了人,少夫人受了那场面刺激,路上已呕了数次。” 红莲唇瓣张了张,忙“嗯”了一声,扶姜沉璧到屋中坐。 站在廊下看尽一切的翟五原有些狐疑之色。 听罢陆昭那话,又淡定下去。 红莲让陆昭去休息,倒了杯温水给姜沉璧。 姜沉璧喝下后,呕意被压下去,身子舒服很多。 红莲压低声音:“翟五有事要稟。” “让他进来吧。” 姜沉璧刚才就看到了。 她稍稍坐正后,翟五便进来行了礼:“刘小姐和卫玠前后脚离开国色天香楼后,我亲自跟了上去。 两人在暗巷里一番拉扯拥抱,后头和好了。” 姜沉璧微怔:“和好了?” “是。这个卫玠很会哄女子欢心,他说自己去国色天香楼是被朋友拉去,又赌咒说再不去……” 强吻亲热什么的,翟五自动略过,顿了顿又说:“最后那刘小姐原谅了他。” 红莲瞪眼:“这都能原谅?” 沉默片刻她又忍不住说:“也是,那刘小姐从一开始就能被骗,证明她实在单纯,才能持续被骗到现在。” 亲眼所见都能原谅。 姜沉璧也沉默了会儿,“一计不成还有二计,不急。” 翟五离开后,红莲服侍姜沉璧洗漱更衣。 姜沉璧又失控乾呕了一次。 红莲担忧道:“今日吐得怎么这么厉害?先前大夫配的压孕吐的茶,日日泡著喝明明一直有效。” “兴许是今日那血腥场面刺激到了,不必太担心,明日再看。” 红莲也只得点点头。 服侍姜沉璧换了中衣,她关门退了出去。 姜沉璧躺在床上,却有些难以入眠。 今夜的血腥场面太过触目惊心。 卫朔过分赤忱的天真也让她有些惆悵。 还有二房、三房的狼子野心, 以及腹中那已经能感受到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存在…… 杂乱思绪在姜沉璧脑海之中盘桓许久,她终於迷糊地睡过去,身子轻飘飘荡到了府中藏书楼中。 一张书案摆在窗下。 眉眼清俊的青年坐在案后看书,满头乌髮用一支素玉簪子束起。 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光,越发显得那肤色如玉璧,清透、洁净、莹润。 鼻樑挺直,轻轻抿住的唇是淡淡的緋色,虽未有笑意,也似含著一缕春风,叫人觉得亲切温柔。 是卫珩。 姜沉璧错愕,这是梦是幻? 有人叩门。 卫珩唤一声“进”。 两个下人抬了一只大箱子进来,“沉璧小姐命小人给您送了生辰礼。” 卫珩诧异,“她人呢?” “小姐说等会儿到,要您先打开礼物瞧瞧。”下人说罢,將几扇窗关好,又说一声“沉璧小姐专门这样吩咐”,然后欠身退了下去。 卫珩在原地立了会儿,笑嘆一声“好吧”,放下书上前,“让我来看看,阿婴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他把箱子打开。 第34章 狗改不了吃屎 穿著胡姬衣裙的少女在箱子里朝他眨眼,而后无视他的呆愣,跨出箱子,踏著不甚熟练的舞步绕著他转圈。 少女手腕上的玉铃鐺叮铃作响。 左三圈,铃铃铃。 右三圈,铃铃铃。 她约莫是有些不好意思吧。 脸泛著些潮红,却又足够大胆。 踏错了步子,当场纠正过来重新跳。 最后转著圈停到他面前,把指尖的玉佩掛在他腰间,仰著脸问他:“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这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喜欢吗?” 卫珩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怎么穿这样?” “你先说喜不喜欢。” “喜欢。” 卫珩顿了顿,脱下外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为何穿这样?” 少女“唔”了一声,抿唇瞧著他:“那日去青楼,我瞧你都看直了眼……便买来,穿来玩玩,” 她忽然凑近:“我好看,还是她们好看?” 床榻上,姜沉璧豁地睁眼。 入目是一片淡青色。 她怔怔盯著那帐子看了半晌,视线往外扫。 天光昏沉,想来还是半夜。 约莫,是去了青楼,瞧见那胡姬跳舞,才莫名做了这个梦吧。 姜沉璧扯唇想,还好不是梦到杀人的血腥场面。 她不自觉地想起那梦后续—— 卫珩与她解释,当日並非看舞姬直了眼,而是那舞姬之后琴师手中的琴,似是古琴漱玉。 “知道你一直想要漱玉,我著人去找那琴师,將琴买了来,最近抽空修理,想著彻底修好送给你,你却先来寻我兴师问罪。” 他牵著她走里头,把琴拿给她。 她才知自己搞了一场乌龙,窘得无地自容。 他却轻握她双肩,柔声低语:“我怎会去看別人?” 往昔之事,她每每想起,都觉心尖轻颤,齿颊都甜丝丝的。 可如今,这些好像真成了上辈子的事。 她淡漠地回忆著,心中无甚波澜。 27 卫玠的脸又受伤了。 巴掌印倒是很轻,但抓挠出的痕跡留下了印子。 “听说二夫人今日看到了,问二公子是哪个小蹄子挠得他,要把人打出府去,二公子说不用她管,二夫人哭了一场。” 红莲把锦华院那边消息告诉姜沉璧,撇撇嘴道:“一点抓痕换光明前程,可太划得来了。” 姜沉璧却说:“昨日卫玠白天,连著大半晚上都不在府上,时间很多,也不知画眉那边有没有进展?” “奴婢不然叫人去瞧瞧?” 红莲才这样说著,外头小婢女就带了画眉进来。 画眉怀中揣著一只布包袱,神色很是仓皇,进来后僵硬行了一礼,压低声音:“奴婢拿到了……” 红莲一边吩咐粗使下人退远点,一边上前接了包袱,送到姜沉璧面前打开来。 只一看那里头东西,红莲就怒得柳眉倒竖—— 好多避火图册。 还有好几张单独的纸张,描画私密情事。 看这些东西的装裱以及画风,完全和这两年来姜沉璧收到的出自同一人手中。 此时那些图纸大部分女子的脸都空白著。 但有几张,女子做男装打扮,也画了脸,分明就是那刘小姐。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包袱里除去这些,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的东西,瓶瓶罐罐,不去深究都知道,定是各种污秽之物。 画眉颤声说:“二少爷隔两日就会翻看这些东西,只怕他很快就会发现……” 姜沉璧面无表情地將那所有东西都审视一番,系好包袱,才看向画眉:“你的身契和允你的银子都在这里。” 红莲把一个匣子送到画眉手上。 姜沉璧:“我让人给你安排个落脚之处,在京中,你可以安心住一段时间躲避风头,等事情了了,隨你想去哪里。” 画眉打开看过,满眼都是亮光,朝著姜沉璧叩了好几个头:“多谢少夫人,您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 画眉很快被小婢女带了下去。 红莲咬牙瞪著那包袱,面上一片阴沉色:“这下拿到切实证据了,看那刘小姐再怎么信!” 姜沉璧却摇头:“刘小姐亲眼看到他混跡青楼都能被哄好,这些东西去了刘小姐面前,万一刘小姐认定是旁人陷害卫玠呢?” 红莲一愕。 还真有这种可能。 “那怎么办?散到外面去吗?”红莲有些迟疑,“这个刘小姐也没做什么恶事,散去外面的话……” 名节损毁,好似不妥。 姜沉璧点点头:“的確,同为女子,我太清楚女子为名节所累,自不会隨意去损害旁人的。 更何况,事情闹大了对卫家名声不好。 也会影响到朔儿。 这东西要妥善处置……前日翟五来稟,好像说很快就是那刘小姐的生辰了?就为刘小姐送上一份大礼吧。” 为確保事情顺利,姜沉璧又叫红莲给翟五传话。 让卫玠最近几日忙碌起来,没空发现自己的宝贝丟了。 …… 左军都督府 谢玄听著翟五的稟报陷入沉默。 戴毅抱著刀站在一边,满脸都是难以理解,“她把都督当什么人?大事小事都来使唤!就不怕都督生气找她麻烦?” “她应该是不怕……”谢玄眯眼,盯著湖面上浅浅盪起的涟漪,“她认出我了。” 戴毅吃了一惊,忙放下抱胸的手,“怎么可能?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谢玄沉默以对。 他也想知道。 怎么认出来的,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 良久良久后,他吩咐翟五:“以后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必再来我这里问一遍。” 翟五应声退下了。 谢玄又问戴毅:“要你安插进侯府的人可进去了吗?” “进去了,但是进去的时间短,目前还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说一个多月前,少夫人和三少爷两人手臂都是血, 先后去了寿安堂,里头一番吵嚷。 出来后,大夫人、二夫人被禁足祠堂,又罚了思过三月。 从那之后,少夫人似乎就针对上了二房。” 谢玄声音很轻很轻,眼底却有冷光流动,溢出:“所以当时真的发生了什么,还是很严重的事情。” 才需要將两房夫人罚跪祠堂,禁足三月之久! “应该是。” 戴毅眸色复杂地嘆了口气,“唐小姐心悦都督,於少寧那廝又对唐小姐言听计从,怕是稟报消息时做了遮掩。 或者他告诉了唐小姐,唐小姐又避重就轻告诉都督?” 他,翟五,於少寧三个,都是老侯爷留给都督的,照理说该百分百忠诚才是,怎么於少寧会出这种紕漏? 戴毅又想到什么,“对了,当时寿安堂吵嚷之后,发卖了两个嬤嬤,我已经让人去追查,看能不能找得到人。” …… 第35章 给卫玠备一份大礼 青鸞卫出手,卫玠这个原本清閒的户部执事忽然间忙得脚不沾地,好几日都住在户部官所。 终於在刘馨月生辰前一日,上司允他回家休息。 一回到自己的文心阁,卫玠便瘫在床上。 官所內的硬板床,哪能比得上府里的高床软枕? 这么一番鲜明对比,他更坚定了攀上刘家,借势夺爵的心思。 一觉无梦到天明,卫玠洗漱罢,將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去到锦华院。 看见姚氏还趴在床上,卫玠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说伤口长好了么?还趴著?” “又裂开了。” 姚氏心烦道:“那大夫说伤势太严重才会这样,都怪你爹下手那么重——” 一说到这个,姚氏就完全不受控制,將自己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被老夫人如何训诫,又被外面的夫人如何笑话…… 一股脑儿砸了一堆出来。 卫玠最是烦恼这个。 往日都要找藉口离开,但今日他却皱著眉,忍了许久许久。 姚氏说的都有些意兴阑珊,没趣儿了,卫玠终於说:“母亲受委屈了。” 姚氏一下子眼睛通红。 卫玠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样安慰她的话。 她当即又抽抽搭搭说自小拉扯他多么艰难,还要提拔姚家如何不易,又说卫元泰如今宿在小妾处。 卫玠到底是忍无可忍,打断了她:“母亲虽委屈,但日日念著这些糟糕的事情,岂不是坏自己的心情? 儿子觉得,母亲还是要往好处想。” “如今哪有什么好事?” “儿子和刘家小姐,难道不算一桩好事?” 姚氏一顿,缓了脸色:“的確算吧……可惜我身子没好,不然直接上门提亲了,你先哄著她,多吊吊她的胃口。 到时候你要她父亲帮你拿爵位,她才更卖力。” 卫玠敷衍地说了声“好”,“今日她生辰,我答应送她一份贵重的礼物。” 姚氏就垮下了脸,心里如何能不明白,今日儿子这样的好耐心,其实是为了让她拿出好东西来。 宅门里夫人的私房,一部分来自自己的嫁妆,一部分来自府宅月例,还有一部分看丈夫爱不爱护,儿子孝不孝顺。 很巧,姚氏四样都不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嫁妆没有,府宅正经月例少的可怜,卫元泰和卫玠都是两手空空。 姚氏自己也没有生財本事。 这些年,她都是靠厚著脸皮和姜沉璧討要,或者和程氏哄骗,借了不还等无耻手段积攒了一点东西。 先前为救他们父子,姚氏把积攒下的东西搭出去一大半。 最近这段时间,又被卫玠以追求刘小姐为由,要去了一些。 如今她手中东西越来越少。 现在只要想到还得拿她的东西出去,她心里就在滴血。 姚氏很心烦:“你自己就没有寻摸到一点好东西送她吗?” “我只那点俸禄,母亲不是不知道,平日交友应酬尚且不够,哪还能准备到什么好东西?” 卫玠轻声劝:“母亲先帮我准备,等与刘家的事情定下,爵位的事情有了著落,还愁好东西么?” 姚氏心里並不情愿。 但听著卫玠对未来的愿景,她也似看到点希望,还是忍著心疼答应,叫心腹带卫玠去选。 卫玠选了一个琼芝玉树的摆件。 姚氏一看,“哎呦”一声,就要拖著伤势未愈的身子从床上下去拦。 但刚一起身,又疼得趴了回去。 她忍著疼急声喊道,“这个贵,你快换一个——” “刘家那样的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个琼芝玉树都只是勉强,再换別的岂不是叫他们笑话?” 卫玠听姚氏嘮叨太久,心中早有了怨气。 此时又看她这样不识大体,说话更不客气。 “要是母亲能给我一些助力,我何须费心劳力去攀女人裙带?”他又冷冷丟下一句“母亲好好养著吧”,快速离去。 姚氏双眼圆瞪,愣在当场。 卫玠离开一阵子后,她才彻底回过神。 儿子在嫌弃她,看不上她。 一时又是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哭嚎。 …… 卫玠寻了个精致的木盒,將那琼芝玉树装起来,亲自送往刘府。 路上,他数次查看那琼芝玉树,小心整理玉树上的叶片,心中有些忐忑。 这琼芝玉树看著璀璨夺目,但实则是碎玉拼出。 在贵人眼中上不得台面。 刘家世代为官,颇有家资。 他和刘馨月接触一段时间,从她言谈中听得出来,她平日吃用都是上上等,也不知这礼物她是否会喜欢? 不过,刘馨月早已被自己哄得团团转。 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自己送给她的东西,她定会欢喜。 卫玠逐渐放鬆,闔著眼养神。 终於到了刘府附近的长街,马车停在一家糕饼铺子外。 卫玠下车,带那装著礼物的木盒子进去,交代伙计收著,还给了伙计一些碎银子。 如今大雍虽民风开放,但依然有男女授受不亲之说。 卫玠与刘馨月私下见面,刘馨月都要扮做男子,以避人耳目。 卫玠送她东西,也一向是放在这糕饼铺子。 刘馨月再派婢女来取。 交代好一切,卫玠坐上马车。 离开时,他看到刘府角门那条巷子里停了好几辆马车。 刘馨月说过,她家中兄弟姐妹多,娘亲家族表兄弟姐妹也多,每次生辰宴都要热闹一整天。 想必这些马车就是来陪她过生辰的亲近之人了? 马车上掛著灯笼,能大致猜出都是谁家。 不说如何贵重,但也都是京城人物。 卫玠眯眼看著,心里算盘啪啪响:等他和刘馨月的事情成了,这些刘家的人情网,都可以为他所用。 到时不愁把卫朔踩在脚底。 还有姜沉璧…… * 翟五一直等在糕饼铺子一边的巷子里。 等卫玠那辆马车走远,他才转进铺子中,点了好几种糕点,催伙计帮他打包。 乘伙计忙碌,他背靠柜檯,手指一推將那盒子打开。 袖中几张纸落入盒子。 他手指勾著里头的玉树摆了摆,盖好盖子。 等伙计包好他要的糕点,他一言不发付钱带走,又隱入隔壁巷子暗处侯著。 大约等了一刻钟多点儿。 从刘府出来一个婢女,行色匆匆进了糕饼铺子,抱著那盒子出来,很快跑回了刘府中去。 翟五撇撇嘴:成了。 …… 第36章 绝不让那狗贼好过 刘府花园里,一阵欢声笑语。 刘家几房子嗣丰茂,侍郎夫人娘家也兄弟姐妹多。 这刘馨月又是最小的女儿,颇受两家疼宠。 每年生辰大家都要聚在一起为这姑娘庆贺。 今日便是如此。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讚著刘馨月的聪慧灵巧,调侃著她十六岁了,该议亲了,也不知哪个男子有那样的好福气。 刘馨月嘴上与那长辈嗔著“您笑话我”, 心里却琢磨著,自然是便宜卫玠那浑人了。 大家畅谈一阵儿,刘馨月瞧见心腹婢女抱著一只大木盒子过来,瞬时间眉开眼笑。 姨母笑盈盈:“你瞧见什么好东西了,欢喜成这样?” “我一个好友,知我今日生辰,送了一份礼物来。” 刘馨月起身前去,把沉甸甸的木匣子抱过来,很是好奇,“这么大一份,还很重,也不知是什么……” 大家自动將那好友想做女子,齐齐围上来,催她打开看看。 “那……好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馨月也有些迫不及待,便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將盒子打开。 “是玉树啊。” “倒是很精巧,看著就是用了心思的。” “就是……不过,这玉树下面好像垫著什么图画,难道还有惊喜?” 大家目光都落到那图画上。 刘馨月的母亲林氏原就站在女儿身边。 她知道这礼物不是什么“好友”送的,而是那个卫玠。 这段时间女儿日日念卫玠,她耳朵都快长茧了,並对那卫玠与女儿私下日日见面十分不满意。 只是碍著女儿喜欢,也一直没说什么。 方才刘馨月打开礼物时,她也有几分期待。 但当看到是玉树的时候,心里只冒出“穷酸”两个字。 这种边角料做的礼物竟然也能拿得出手? 而她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垫在礼物下面的图画。 虽被玉树遮住许多,但就看外露的边角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妥当。 像是…… 林氏想到什么,变了脸色。 在刘馨月要把玉树拿起,查看下面的惊喜时,林氏猛地扣上盖子。 刘馨月诧异:“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林氏勉强维持三分笑,“人家既是给你准备的惊喜,自要你一个人拆了去看,咱们都看那算什么?” 大家一静。 有两个眼尖的长辈其实也已经看出是什么了。 林氏如今是刘府主母,平素为人处世也很周到。 那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选择给林氏面子,附和著说:“確实,惊喜是要自己拆著看呢。” 小辈们有两个嚷著想现在看。 但刘馨月其实也很想自己单独拆那惊喜,便笑说一声“这个惊喜我得吃独食”,又实在好奇,抱著礼物和大家告退了。 林氏知道拦不住她,此时也根本不想拦。 找了另外的藉口也离开。 母女两人前后脚到了花园外的一处八角亭。 刘馨月急不可耐地重新打开盒子,小心捧著那玉树拿到一边,又把垫在下面的纸张拿起来一看—— 整张脸上血色尽褪,傻住了似的呆在当场。 唰! 慢几步过来的林氏一把將那几张纸从刘馨月手上拽走。 反覆看过那几张纸上內容后,林氏脸色铁青,攥著那纸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咬牙切齿:“岂有此理!” “阿娘……” 回过神的刘馨月白著脸慌乱道:“为什么他送的礼物下面会有这个东西,为什么会这样?” “还能为什么?他故意送这些东西来折辱你!” “不可能!” 刘馨月脱口而出:“他不可能会送这样的东西折辱我。” “蠢物!” 林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亲眼看到证据还为他说话?” “母亲……” 刘馨月红了眼,“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爱我,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林氏简直要气得晕过去, “就算真的有人陷害他,他如果不和別人说你女扮男装与他相会,別人怎么会做这种……这种秽物? 你说他爱你,真要爱你就该正经请人来说媒提亲,发乎情止乎礼,而不是日日缠你出府与他见面! 更不会有这种东西出现在你面前!” 刘馨月羞耻那污浊的图画,被母亲骂得委屈,更为母亲的话慌乱心凉,“他会与何人说我和他,难道他告诉了青楼里那些——” 林氏瞳孔骤然一缩,“什么青楼?他带你去青楼?” 刘馨月从未见母亲如此吃人一样的表情,身子僵硬,嚇得失了声。 林氏难以控制声音尖厉:“说!” 瞬间,刘馨月浑身哆嗦,泪流满面地哭道:“没有,他没有带我去,是他自己,那天晚上……” 她抽抽搭搭地將那晚青楼捉到卫玠一事告诉林氏。 林氏这下真要气死。 再无任何回去宴会的心思。 她直接叫人抓著刘馨月回了自己院子,叫长女送客人离开,再把刘馨月身边婢女不由分说一顿板子。 刘馨月眼看著婢女惨叫连连,浑身是血,却惊慌失措地根本不敢求情。 之后两日,整个刘府似一片阴云密布。 到了第三日晚上,该问的、该查的,都已经清清楚楚。 厢房里,林氏已不像刘馨月生辰宴那天怒髮衝冠,但脸色却铁青,一双眸子似淬著寒冰,阴沉中甚至带杀气。 刘馨月扑在母亲怀中。 哭了两日,到现在她已流干了眼泪。 但知道卫玠真是嘴脸,得知自己极大概率被人骗得团团转,她也是悔恨、懊丧、愤怒、委屈交织。 “不难过。” 林氏拍著刘馨月的后背,儘量温柔安抚。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是再气她蠢笨,其实背后更多是心疼。 林氏拿过婢女手上的冰块,敷在刘馨月红肿的眼角,“怪母亲平日对你关注太少,害你被人这样欺骗。 你放心,母亲绝不会让那个狗贼好过!” …… 永寧侯府素兰斋 姜沉璧翻看著霍兴今日送来的图纸——是溧阳的几处庄子。 现在霍云开已经到溧阳,选好了这些,只等姜沉璧確定好要哪一处,回信之后就將庄子定好,安顿僕人了。 “我喜欢有山有水的,就这个吧。” 姜沉璧拎起一张放一旁。 红莲惊嘆地说:“少夫人眼光真好,这庄子只看图纸都已经能想像是怎样的美轮美奐,价格也並不贵。” “嗯。” 姜沉璧一边提笔给霍兴写信,一边笑:“如果是京郊这样的庄子,要十倍以上的银子呢。 不同的地域,价格差异的確大。” 越是繁华富贵之处,越是寸土寸金。 信写好,姜沉璧封入信封。 窗下传来宋雨声音:“大小姐,翟五来了。” 第37章 逆子! 陆昭和宋雨自被姜沉璧改了名字后,也隨霍兴和霍云开他们,唤姜沉璧做大小姐,而不是少夫人。 “请他进来吧。” “是。” 门打开。 高瘦男人一身夜行衣,进来时隨手摘下蒙面巾,低眉垂眼朝姜沉璧行礼:“见过少夫人,刘家那边已经了解了二少爷的所有情况。” 有些是真的。 有些刘家没查到的,半真半假的,他也按照姜沉璧吩咐,“主动送上消息”让刘家知道的。 现如今在刘家人眼里,卫玠已彻底坐实是个衣冠禽兽、色中饿鬼。 並且痴心妄想娶到刘馨月后,如何把刘家利用殆尽。 翟五:“林夫人非常生气,已经找了她兄长处理这件事。” “那就好。” 姜沉璧朝红莲看了一眼。 红莲頷首,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到翟五面前。 “这是……” “辛苦钱。”姜沉璧声线柔和,唇角勾著浅笑:“这次的事情你办得不错,你应该得的,收著吧。” 翟五没有犹豫,收下了。 都督说了,少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翟五走后,红莲到姜沉璧身边:“听说那林夫人的兄长在刑部任职,他要出手,二公子这次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姜沉璧笑笑,幽沉的目光落到那被轻纱罩著的夜光珠上,似有寒星点点,从眼睫缝隙溢出。 “不都是他应得的吗?” …… 卫玠这几日有些心绪不寧。 因为自从那日送了刘馨月礼物之后,他就再没收到刘馨月任何消息。 他放在刘府外糕饼铺子的信,刘馨月的婢女也没去取。 他便让小廝寻刘家下人问问情况。 也是什么都打探不到。 难道刘馨月嫌弃他礼物太过寒酸,所以这个態度? 卫玠沉了脸,眼底闪动嘲讽。 说什么喜欢他,只在乎他的心意,原来全是作假? 不管怎样的贵女,竟也是势利眼! 小廝见他这么烦忧,主动出主意:“不然找个理由去刘家登门办法,探听一下?” 卫玠如何没想过这样做? 只是他官职低微,刘家於他而言门户太高。 再者他本身就是在哄骗刘馨月,心底实在虚得慌,便不敢登刘家的门。 可一直这样等下去,也实在不是个办法。 思来想去,卫玠又去到锦华院。 姚氏今日总算起身了,正扶著婢女的手在房中走动。 但走路姿势怪异,衣服也穿得很是宽大。 卫玠看在眼里,隨意关心了一句:“母亲今日伤势好了一些吗?” “又结痂了。”姚氏皱著眉头,“但感觉结的不是很牢固,那大夫说我身子虚才会这样。 我记得以前从不会这样,到底是老了。” “多养养,总会好起来的。” 卫玠又是这样隨意的一句,但想到自己等会儿要开口说的事……这句似乎太轻描淡写了些。 於是他又补充:“等日后儿子得了势,拿上上等的补品来孝敬母亲。什么雪莲人参、鱼翅燕窝的, 母亲日日吃那些,定会將身子补起来。” 以往他说这样的好听话,姚氏总能眉开眼笑。 可今日姚氏却一下子面色戒备。 她盯著卫玠:“你又要从我这儿拿钱?” “……” 卫玠默了默,被母亲看透,也不再藏掖,挥退房中下人后直言:“刘家那边可能嫌弃那玉树普通。 我需得补一个更贵重的礼物才行。” “什么?” 姚氏怒得柳眉倒竖。 那玉树可是她的宝贝疙瘩,被刘家嫌普通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她再拿更贵重的?她哪有? “你自己想办法吧。” 姚氏面无表情,“我是你娘亲,不是你的摇钱树,你要什么过来摇一摇我就能给你掉下来!” 卫玠眉头紧皱:“我要是能想到办法怎会到母亲这里来?那刘家我已花了许多心思,许多银钱了, 只差这一下——” “你上次也说是最后一次,可这才过了几天?我看那刘小姐根本就是耍著你玩!” 姚氏愤怒地喊出声,太过激动而牵动后背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衣料沾粘伤口,疼得她抽气。 她本就燥郁,又看卫玠满眼算计银钱,对她没有半分真心关怀…… 她还想起先前拿走玉树时,卫玠嫌弃她无能的话语。 姚氏又是愤怒,又是心酸的尖叫:“我受伤这样严重,伤势反覆起不了身没见你侍疾关照, 你只要东西的时候知道我是你娘?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忤逆的东西! 滚出去!” 卫玠深深看了姚氏一眼,没有出去,反倒转入姚氏藏私房的小房间。 “你干什么?”姚氏扑过去就想阻拦,可她后背疼得厉害,扶持的婢女刚才又被卫玠叫退下了。 她走了三两步而已,痛得停住脚步扶著花几喘气。 小房间里嘭嘭鏘鏘一番声音。 片刻后卫玠出来时,手中抱著一个小匣子。 匣子上原先掛著的锁已经被砸掉, 如今盖子歪斜,从缝隙中可见里头田契和银票。 卫玠冷冷道:“就知道母亲还有压箱底的东西,你只我一个儿子,不拿给我铺路,难道打算日后带进棺材不成?” “你、你这逆子!” 姚氏赤红了眼,“那是留下救急的,最后一份了,你还给我!” 她扑上去。 “现在就已经到了最急的时候!” 卫玠后退两步避开,脸色极其难看,“母亲以为遇到刘馨月那样一个好骗的蠢货很容易吗?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再难有起势之时。 你不支持我拼一把,是想让我过了最好的婚配年龄,然后草草娶一个像你这样小门户的女子, 和我爹一样糊里糊涂草草过一辈子吗? 我绝不! 东西我拿走了,母亲就在这里好好养伤,等著日后做高门夫人吧。” 卫玠丟下话,不顾姚氏咒骂和哭求,带著那些东西快步离去了。 …… 银票都是小额的,加起来有五百多两。 田契倒是多。 但如果短时间內都换成现银,怕是要折上不少…… 卫玠心中盘算一番,最终还是决定都换现银,买一份最贵重的礼物,给刘馨月。 如今刘馨月这里,算是他能最容易抓到的,往上攀爬的关係了。 心腹两日就將田契换了一千三百两银子。 加上卫玠手中的五百多两,便有一千八百两了。 但先前刘馨月看中一面玉屏要两千两。 第38章 打断他的腿 卫玠知道姚氏那里搜刮不出,他自己又是毫无私房,府上帐房也不愿给他支银子,他只得找上父亲卫元泰。 谁知卫元泰比他还两手空空。 父子爭执一番,不欢而散。 最后卫玠厚著脸皮,跑去舅舅家中,软磨硬泡一番,还和舅母吵了一架,终於凑够两千两,买下那面屏风。 叫玉器行老板送去刘府,还亲笔写了帖子。 卫玠坐在马车上,眼看著那玉屏被抬进刘家,心里没有花了一大半银子的酸疼,只有对刘馨月势在必得的篤定。 等这次哄好了她,再出来见面,他便立即与她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刘馨月就只能嫁给他。 刘家或许会对他不满。 但为了刘馨月,也只得扶他夺取爵位,被迫捆绑在一起! …… 卫玠揣著这份篤定,又等了两日。 而刘家那里依然如一片死水,毫无回应。 卫玠无法不忐忑。 他日日去刘府附近蹲守。 看到刘家父子车马经过,好几次他都想衝上去拜见,询问情况,但每一次都在关键时刻停了脚。 第二日晚间,他离开刘家附近时天色已经很晚很晚。 卫玠整个人懊丧又鬱闷, 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刘家知道了他和刘馨月的事情,觉得他们不该私相授受,把礼物拦住,也把刘馨月锁在府上不让出来?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刘家也该把他送的东西还回来! 如今这样又收他东西,又不声不响是什么意思? “呃——”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著是砰的一声,像是重物掉到了地上。 卫玠被惊扰回神:“怎么了?” 外头却无回应。 卫玠皱了皱眉,迟疑地拉开车门,却还没看清楚外头情况,就被一缕香迷晕了过去,软倒在车厢。 马车摇晃著前行,到了一条暗沉又阴湿的巷子前,车马进不去。 两个壮汉跳下车辕,把车厢里昏沉的卫玠拖出,一路拖著进到暗巷深处。 砰! 卫玠被丟在地上。 下一瞬,一勺恶臭至极的秽物泼洒到卫玠脸上。 壮汉踢了卫玠两脚:“喂,醒醒!” 卫玠被熏得作呕,又被踹的生疼,迷糊著睁开了眼。 在看清眼前情况时惊骇得瞪圆眼睛。 他手肘撑地连连后退,惊恐至极:“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抓我!” 壮汉嘿嘿笑:“我们当然知道,你不就是永寧侯二房的公子吗?抓的就是你!” “……” 卫玠浑身一僵,嗅到危险,立即赔笑道:“二位大爷,你们是求財,还是与我有什么误会? 我可以给你们钱,我们侯府有很多產业,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一个壮汉嘖嘖两声,似乎心情不错:“真的吗?” 卫玠以为可以商量,正要哄劝那大汉。 另一个壮汉却极其不耐:“你和他费什么话?赶紧动手,办完回家睡觉了。” “好吧。” 两个壮汉自顾聊完,达成共识。 一个壮汉提起卫玠用破抹布塞上了嘴,另一个壮汉手中大棍毫不留情地敲到了卫玠的腿上。 “唔——” 卫玠悽厉至极的惨叫,却只发出低闷的唔唔声。 他好似听到自己骨头断了的声音。 可那两个壮汉却並未停手,大棍一下又一下,连敲他的双腿。 卫玠很快没了声息,痛昏了过去。 壮汉俯身检查,“嗯,应该接不好了。” 两人丟了大棍,一左一右拖著卫玠,拎到不远处餿臭得令人作呕的泔水桶边,把卫玠丟进去。 而后两人拍拍手,打著哈欠离开了。 …… 暗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黑影也悄然离去,在夜色里飞檐走壁,几个起落后,停在了永寧侯府素兰斋內。 “谁?” 守在窗下的蓝雨拇指顶开宝剑,双眸戒备地盯住那黑影。 黑衣人摘下蒙面巾,“我。” 蓝雨放鬆下来,转向房间:“大小姐,翟五到了。” “进来吧。” 翟五听到女子的召唤,垂首上前,等蓝雨推门后跨进房中,將暗巷里发生的一切稟报姜沉璧。 当听到壮汉用大棍敲断卫玠的腿时,红莲惊得抽了口气,捂住嘴。 姜沉璧却面色淡然,平静得叫人难以置信。 “刘家做这样的报復,既保全女儿的名声,又惩治了卫玠,想必也已经清扫证据,即便报官也是查无可查。” 翟五:“应该是。” 红莲这时稍稍镇定了一些,咬牙说道:“他便是那样恶毒的心肠,如今被人如此报復也是活该! 这件事情算是结束了吧。” “结束?”姜沉璧勾了勾唇,夜光珠映出她眼底阴冷,“才进行了一半而已,怎么就能结束了。” 红莲微愕:“少夫人的意思是刘家不会善罢甘休?” 姜沉璧垂眸。 她说的不是刘家,而是自己这里。 二房的姚氏、卫玠、卫元泰固然愚蠢又恶毒。 可有的人隱在暗处,一直挑拨离间,推波助澜……那样的人,比二房明著恶毒更加阴损、可恨! 姜沉璧挥推红莲,只留下翟五。 她把一个小匣子交给翟五。 翟五接下的时候眼皮跳了跳。 上次姜沉璧给他的也是这样的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刘馨月男扮女装的春图,这次又是什么? 別人的吗? “少夫人……”他迟疑地看著姜沉璧。 “我那三婶婶喜欢诗画,手里还捏著书斋、墨坊这类铺子,时不时便要出去瞧一瞧……你將这里头的东西散一散,让她看到。” 翟五沉默了一下,打开那匣子一看,双眸圆睁,又立即合上。 素来话少的翟五难得追问:“为何要做这个?” 那匣子里,竟果真是春图,而图上的女子的脸,变成了三夫人潘氏的! 就他对永寧侯府的了解,潘氏温文嫻静,从不与大房和姜沉璧爭锋,关係还一直都不错。 如今姜沉璧怎用这么恶意的手段对付她? 姜沉璧眼皮都不曾掀一下,“你如果有异议,就去问你家都督。” 翟五沉默著走了。 姜沉璧在桌边又坐了一阵儿,双眼看著案上的帐册,眼神却已没了焦距。 为何? 因为潘氏是一条披著温婉皮的毒蛇! 第39章 阿婴那出格的吩咐 算计叔嫂兼祧,让姜沉璧和卫朔背上私通大罪,让程氏成为恶毒婆母,这样一条一石三鸟的毒计, 若非潘氏有意提点,姚氏那样的脑子怎么可能想得到? 她本就没有儿子,又对外人露出温婉面貌,让人无法把任何阴司算计之事想到她身上去。 前世她就一直戴著面具,在二房针对大房时煽风点火,作壁上观。 又在大房覆灭,二房得势时拿出铁证,证实二老爷卫元泰並非卫家子嗣,將二房逐出家门…… 前世姜沉璧做了鬼魂飘荡在侯府,才看清楚她的真面目。 卫朔被赶出京城后,在路上叫贼人杀害,就是潘氏暗中安排。 而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报復老夫人。 她要让这永寧侯府骨肉相残,家破人亡! 而如今,姜沉璧占住先机,踩死二房,也要把潘氏脸上那张面具撕烂! …… 翟五在青鸞卫左军都督府等了两个多时辰。 天都快亮的时候,谢玄才和戴毅回来。 审案到现在,两人身上都染了浓浓的血腥气,麵皮也紧绷著。 但看到翟五立在那儿,谢玄和戴毅又都眸光变幻—— 戴毅挑了下眉,眼底流动好奇。 少夫人又怎么了吗? 竟叫翟五这廝大半夜守在这儿等著稟报! 谢玄则眯了眯眼,神情倒比先前轻鬆了几分。 刑讯犯人之事他日日都在做。 可没人知道,他有多厌恶这样的生活。 看到翟五,听他说一些姜沉璧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两句,对他而言都是难得的轻鬆和安慰。 他推门进屋,示意翟五跟进去,摘下皮护手丟在一旁,又摘披风,“她那里又有什么出格的吩咐?” “是……” 翟五直接把东西摆在谢玄面前,“您看看吧。” 谢玄隨意瞥了一眼,脱衣的手猛地顿住,而后视线缓缓落到翟五面上,“什么吩咐?” “说是叫散出去。” 翟五露出一言难尽的艰难神色来,“莫名就针对上了三夫人,而且手段如此恶意,实在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房中一片死寂。 谢玄长眉皱了皱,眸中浮动浓浓疑惑。 “说原因了吗?” 戴毅上前,睇了那匣子里的图纸两眼。 他原是回来就要到自己院中去休息的,但听说翟五到了,实在好奇永寧侯府那边时,就过来听听。 不想还真听到这等离奇之事。 “三夫人是老夫人亲自选定的三房媳妇,当年在潘家的时候就有知书达理,温婉嫻静的好名声, 嫁到侯府之后与三老爷琴瑟和鸣,感情极好。 先前侯爷在的时候,总说三老爷夫妇堪为天下夫妻楷模。 在永寧侯府里,上到老夫人,下到侯府下人,没有一个人说三夫人一句不好,先前大夫人和少夫人也与三夫人情分极好。” 戴毅看清楚了那些图纸上的內容。 一个深宅贵妇的脸出现在上面,会產生怎样恶劣的影响,可怕的后果,他太清楚了。 除非双方有深仇大恨,否则不至於下这种手。 可少夫人能与三夫人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戴毅看向翟五:“你最近经常见少夫人,嗅到什么不寻常吗?” “不曾。” 翟五摇摇头,又顿了顿,“感觉……少夫人和都督以前与我们说过的不太像,她如今冷静、沉稳的可怕。 好像对什么事情都胸有成竹,听到任何消息都不意外……” 翟五又顿了顿,把今夜卫玠被打断腿之事,以及姜沉璧的反应告诉谢玄和戴毅。 “当时少夫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似乎……恨极了二房的所有人,也恨极三夫人。” 戴毅“嘶”地吸了一口凉气,“难不成,是有什么精怪作祟?” 话一出口,戴毅自觉失言,忙道:“糊涂了、糊涂了。” 谢玄从始至终没出声,看了两眼那图纸之后,便皱著眉,顺著半开的窗,朝向永寧侯府方向的夜空。 良久后,谢玄问:“先前不是说追查那两个被发卖的婆子么?人可找到了?” “没呢!”戴毅烦恼地挠了挠头:“说是追查,但最近咱们不是查贪官?太忙都没顾得上……” 见谢玄冷冷扫来一眼,戴毅忙说:“现在就追查!” 他脚底抹油溜了。 翟五问:“这件事还照做吗?” 谢玄沉默了片刻,吩咐:“先慢一慢……也不必去回她,等两日。” 他要亲自去搞清楚,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 天色灰濛濛,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大亮。 倒夜香的汉子瘸著一条腿出了破屋,一手扶著腰,一手捂著嘴打哈欠,睏倦的眼皮沉重。 一个哈欠罢,眼泪汪汪。 他用脏污的袖子抹了一把,吸吸鼻子,来到自己的板车前。 泔水桶用两条粗麻绳捆在板车上。 不管是麻绳,还是水桶,或者板车,都因长年累月染上油腻脏污,黄腻腻的,只要一靠近就有一股酸臭油锈味扑鼻而来。 他却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气息。 如今不必蒙上面巾,也能受得了。 摇晃著身子,他来到板车把手前,刚要弯腰抬起车把,却忽见泔水桶边缘掛了个什么东西。 汉子眯了眯眼。 天色灰沉沉,他又是老眼昏花,瞧得不是很清楚,只好挪著步子靠过去。 待到近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老汉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连滚带爬朝远处冲。 “杀人了!死人了——” 粗噶惊恐到极致的声音衝破晨雾,瞬间整条巷子里的贩夫走卒们都被惊醒。 大家衝出院子。 “哪里杀人了?” “死人在哪里?” 在那汉子惊慌颤抖的指点下,大家都看到了泔水桶那儿的“脑袋”,一时间面面相覷,背脊发毛。 片刻后,有人大著胆子上前,用长棍捣了那“脑袋”一下。 “脑袋”滑进了泔水桶中。 下一瞬,水桶里发出扑腾、扑腾的挣扎,以及微弱的求救声。 大家又是片刻观望,才有人上前。 待捂著口鼻看清楚那泔水桶里的情况后,那人喊道:“活著呢,人还没死。” 有更多人上前。 大家忍著恶臭,七手八脚把泔水桶里的人拉出来,询问谁家认识。 眾人皆摇头。 最后只得报了官。 …… 第40章 卫玠送回府 卫玠一夜未归,小廝也没回来。 永寧侯府里无人在意,无人过问—— 老夫人並不管这些琐碎事。 姚氏被卫玠抢夺了压箱底的田契和银子,气得伤口崩裂,又臥床了,每日咒骂卫玠忤逆不孝。 姚氏的女儿一开始还伺候在母亲身边。 但姚氏太过暴躁,女儿惊恐,便跑去潘氏那里,再没往姚氏面前露面。 卫元泰宿在妾室那儿躲清静。 大房程氏把老夫人禁足三月思过的处罚坚决贯彻到底,潘氏则安安静静教养女儿,一起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时之间,这永寧侯府上竟奇异地安静无事。 直到官差找上门,將这份寧静打碎。 红莲来稟报官差上门的时候,姜沉璧正在婆母院中陪伴用早饭。 程氏很是疑惑:“奇怪,官差这么早上门干什么?別是二房的干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被追查到头上了?” 姜沉璧:“如果真出事,官差不会让下人来请这样客气。” “这倒是……”程氏皱了皱眉,“但总归官差上门叫人心里不安,你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 姜沉璧起身,“母亲先用,我这就去了。” 朝程氏行了一礼,姜沉璧在程氏催促下离开明华阁,往前院走去。 红莲靠近,眉心轻蹙:“送了二少爷回来,现在人在院子里……浑身都是秽物,满院子恶臭……” “二房那边递话去了吗?” “递了,二老爷还没起,话可能没递进去,但二夫人应该是知道了。” 姜沉璧略点了点头,转过迴廊,再一小段就要到前院。 依然能嗅到红莲所说恶臭, 看到不少下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 姚氏哭天抢地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的儿、玠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围观地下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姚氏衝到了前院,扑在卫玠躺著的担架上,慌乱、心疼、又愤怒,眼泪滴滴噠噠掉下来。 她连唤数声“玠儿”,得不到卫玠回应,猛地抬头朝官差头目看去。 下一瞬,提裙扑过去揪住头目衣领,赤红著眼质问:“为什么我的玠儿成了这个样子,是谁?!” 那头目有些不耐。 本来大早上送这么一个浑身恶臭的人回来就够倒胃口了。 现在还要被个疯妇这样揪衣领? 他抓起刀將姚氏格开,面无表情道:“四方巷的人报的官,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只是负责把人送回来。” “什么?你们是官差,你们竟也不查是谁將他害成这样?我不管,你们非得把凶手交出来不可, 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姚氏撒泼似的还要去拽那官差头目。 官差眼底滑过更多烦躁,冷声道:“这位夫人情绪激动,你们把她拦一拦,別叫她伤到自己。” 左右的差役快步上前,拦著姚氏无法靠近。 姚氏虽惊怒得非要討个公道,但看他们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人,又带兵器,到底是心里发怵, 而且卫玠还躺在那儿…… 狠狠一跺脚,姚氏抹了一把眼泪,叫僕人们赶紧把卫玠抬走。 往后院去的时候,姚氏与姜沉璧照了面。 姜沉璧不掩嫌弃地捂住口鼻,轻飘飘说:“真臭。” 姚氏双眼瞬间烧起熊熊的火,对姜沉璧冷声命令:“赶紧派人去请太医过来,再把最好的药和补品都送到文心阁!” 姜沉璧:“哦?” “你『哦?』什么『哦?』,玠儿可是如今卫家唯二的男丁,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撑起家门!” 姚氏目光极其凶狠,“你不要以为你管著家你就是这府上老大,你到底只是个女人,没有男人撑著家门,你、我,什么都不是!” 姜沉璧垂眸点头,很是受教的样子:“多谢二婶指点。” 姚氏感觉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心底愤怒更甚,还有很多的无力。 那方,卫玠痛叫一声。 姚氏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她再一次严肃要求姜沉璧“请太医、送补品”,然后哭喊著“玠儿”,往文心阁去了。 留在原地的姜沉璧冷冷一笑。 卫朔这时也收到消息过来。 瞧见姜沉璧,他脚下快几分到近前,“嫂嫂——”目光朝前院扫了一眼,“官差还没走。” “嗯。我们过去看看吧。” 姜沉璧转入前院。 原本还围做一团,窃窃私语的僕人们瞬间安静下去,都朝后退,恭恭敬敬站成了两排,“少夫人,三少爷。” “都下去吧,做好自己的事。” 姜沉璧淡淡一声。 下人们应“是”,很快哄散。 她问官差发现卫玠之事。 官差大致说了——四方巷百姓报官,官差前去將卫玠拉回衙门,有人认出身份,於是送回来,並未发现可疑人等。 姜沉璧点点头,道了“辛苦”,又让红莲给了辛苦钱,才將官差送走。 整个过程卫朔安静地陪在一旁。 等那些官差走了,他才转向姜沉璧:“嫂嫂没有报官,不让他们追查。” “是,” 姜沉璧吩咐人清理前院秽物,用香薰驱散恶臭,才看向卫朔:“要不要报官是二房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卫玠点点头。 从姚氏挑唆母亲算计他和嫂嫂兼祧开始,他就已经在心中將二房分做“外人”。 撞见卫玠调戏嫂嫂后,他更痛恨他们。 卫玠品行不端,哄骗刘小姐,又在青楼流连,怕不是得罪什么人受此报復。 也是罪有应得。 不过…… 卫朔看著姜沉璧,眼神中流露点儿复杂。 感觉姜沉璧十分淡定,好像並不意外卫玠会有这样的惨状,她早知道吗? 还是这件事里也有嫂嫂的手笔…… 卫朔咬了咬唇,想问,最终又忍著没问出来。 嫂嫂做事,自有她的原则和道理。 或许到了该告诉他的时候,嫂嫂自会与他说。 嫂嫂啊,可是他见过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了! …… 姚氏回到文心阁后,才发现卫玠的腿被打断了。 这与姚氏而言简直是塌了天。 她又是一番呼天抢地,嚷嚷著派人去催姜沉璧请太医,又叫僕人出府请大夫。 府外的大夫来得快,看过伤势,告诉姚氏那腿大概率没救的时候,姚氏彻底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明华阁里,姜沉璧陪著程氏,听著红莲说二房的事。 “二老爷总算是起身,看过文心阁的情况后,吵嚷著要报官,现在已经出府了……老夫人那边听说消息,派了桑嬤嬤去查看。” 第41章 嫂嫂就是最厉害的人 姜沉璧垂眸。 府上三代男丁少,纵然卫玠不成器,老夫人也並不愿意他出事,自然是担心的吧…… 她吩咐红莲,“拿府上帖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吧。” 做做样子还是要的。 红莲退下了。 程氏眉头紧拧,抿唇半晌冷哼了一声,“该!叫他一房不好好做人,现在报应来了,老天有眼啊!” 姜沉璧唇角扯了扯。 老天要是有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豺狼虎豹横行? 又是一阵儿沉默,程氏牵住了姜沉璧的手,蹙眉说:“要是能把他们分出去多好?眼不见为净。” 姚氏刚嫁进来那两年,吵嚷著非要分家。 后来发现分家占不到好处,她又死活不分家了。 到现在他们盯著爵位更不愿意分…… 程氏按下心里的烦躁,轻拍著姜沉璧的手背:“咱们好好过咱们的,不去管他们,等明年文武试朔儿拿到成绩, 母亲想办法叫他袭了爵位,再把二房一脚踢出去,只留你三婶与我们好好过日子!” “母亲……觉得三婶极好吗?” “自然!” 程氏语气理所当然,细数起潘氏的好,“你三婶知书达理,温婉贤惠,从没有与人红过脸, 这些年她对我,对你、对朔儿都很是友善,她记得全家人的生辰,按著每个人的喜好送上生辰礼…… 上次那书房之事,你衝去找你祖母评理,我们都傻住了,你三婶却记得让下人和晚辈退出去。 她是最细心的。 她还帮母亲说话,指出你二婶的错处,拿了公中银子,你一开口,她便立即客气归还…… 她是,也是最公正的。” 姜沉璧一时无话。 三夫人,的確藏得深。 她嘴唇动了动,想与程氏说“人不可貌相”,但到底是没提。 许多时候言语並不是万能的,血淋淋的真相更能让人清醒。 卫家是有些面子的。 帖子递去太医院,很快派了一名太医前来。 但看过卫玠伤势后,与那外面的大夫所说无二——两条腿的骨头几乎都被打碎了,绝无长好的可能。 命倒是可以保住。 姚氏人刚醒,就听到这等噩耗,又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寿安堂里,老夫人听著这些稟报,微皱著眉,手中那串佛珠捻动得极快,“天下脚下,竟有人下这样的狠手!” 潘氏陪坐一旁,轻轻嘆了口气,面上浮动担忧惋惜之色,“怕是得罪了什么人,如今只能先用好用,暂做修养…… 二少爷还年轻,未必日后没有奇蹟发生。” 姜沉璧也温声,“孙媳已经吩咐,库房中的补品儘量都送去文心阁,至於受伤的原因,二叔已经去报官了。 到时候官府介入,一定能追查到幕后黑手,再为二弟报仇不迟。” 潘氏点头附和,“不错,倒要看看是谁如此狠毒,这王法管不管得了他!” 老夫人闭上眼,好一阵没说话。 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却没慢下来,足以见得老人此时心情糟糕。 隔了会儿,桑嬤嬤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不好了老夫人,二老爷被官府的人拿住了。” 老夫人手中佛珠咔一下停住,双眼豁得睁开看向桑嬤嬤:“怎么回事?他不是去报官的吗?反被拿住?” 桑嬤嬤声音僵硬:“是去报官,但还没到京兆尹,就被户部的人拦住……回来的下人说,户部那些差役手上有公文, 说是二老爷过手的差使不清不楚,要锁拿了二老爷回去查问, 没说要查问多久,但下人说,他们將二老爷从轿子里拽出来带走的……” 那样的不客气,恐怕事態十分严重。 老夫人眉毛紧皱,瞪著面前虚空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好半晌后,无力低斥:“真是家门不幸!” 又想起这一个来月府上接二连三出事,老夫人竟怒得呼吸不稳,身子摇晃起来。 潘氏忙上前,抚著老夫人的胸口为她顺气:“母亲息怒,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您更要保重身体, 侯府还等著母亲为咱们掌舵呢。” 姜沉璧也上前,轻拍著老夫人的后背,“是啊祖母,如今府上大家都六神无主,要是您也气坏了身子,大家更要乱了方寸。” 在潘氏和姜沉璧的安抚下,老夫人总算稍稍冷静的几分。 她左手牵著姜沉璧,右手牵著潘氏,老怀安慰:“还好,有你们两个懂事的,不然这侯府的天,可真要塌了!” …… 从寿安堂出来,已是傍晚。 潘氏轻轻嘆著气,忧虑著卫玠、卫元泰,担心著老夫人的身体。 如她这么多年给人的印象一样。 温柔、善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姜沉璧看著那和善的眉眼,面上与潘氏做著戏,心底却清醒至极,后背也隱隱升起寒意。 不得不说,潘氏是个极其厉害,极其可怕的女子。 姜沉璧如非前世看到了那些真相,看到过潘氏疯魔的模样—— 她绝不会相信,潘氏会是那样恶毒之人…… 如今二房已经没有什么翻身之力。 接下来,该轮到潘氏。 而对付潘氏,绝不可能像对付二房这么容易。 她还要考虑快刀斩乱麻,挪去溧阳生孩子。 须得好好想想。 …… 卫元泰被扣了数日后,户部发下免职文书。 声称卫元泰作为户部司务官,誊抄文书时写错钱粮数目,造成帐目错乱,並影响到州府官员政绩考校。 情节十分严重,被转去京兆尹衙门暂时关押。 待查清楚具体事务,再行判罚。 二房原就一片颓丧哀迷。 卫元泰被下了大狱,更是雪上加霜。 姚氏照看著卫玠伤势,自己后背上的伤口又崩裂,如今丈夫也出事,她一番呼天抢地后,身子也支撑不住,臥床不起。 这个好消息,让姜沉璧的心情不错。 她每日陪伴程氏,又去老夫人面前尽孝,还按著先前所说,库房中的补品都送到文心阁去。 做好了一个侯门当家媳妇该做的一切。 有话说好运连连,如今好似也应到了姜沉璧身上—— 大风堂那边传来消息,溧阳方面的庄子已经买定,僕人也都安顿好,隨时可以前去入住。 霍兴选了一些可栽培的人,逐步安插入朝堂中。 连先前没有信儿的二房换子之事,如今也有了消息。 第42章 山寺再相逢 “大总管说,找到了当年为二老爷接生的稳婆,还问到了二老爷的乳母一家下落,等寻到人,就儘快带到京城来。” 花园里,陆昭手中握著宝剑,弯身与姜沉璧附耳低语:“约莫最多月余时间。” 姜沉璧缓缓点头,掌心下意识地抚在腹间。 她这身子,算起来有三个月了。 尚且平坦。 孕期反应也很小,就是最近午后总有些睏倦,一睡就要一个多时辰。 不过府上事务简单,倒也应对得游刃有余。 如果霍兴能赶在一个月左右將证人送到京城,倒也不晚,料理潘氏再花一点时间,赶在五个到六个月时离开京城…… 再迟的话,她这肚子就要藏不住了。 廊上有个中年管事匆匆而过。 红莲瞥了一眼,“是老夫人的人,吩咐为二老爷奔走,看来想儘快把二老爷捞出来呢。” 姜沉璧淡道:“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孩子,自然捨不得他吃苦。” 她没派人去查,但猜测卫元泰这桩事,是刘家下的手。 怕做得过了卫家追究反扑,所以不对卫元泰下死手,牢狱之灾算是小惩大戒。 而卫玠胆敢染指刘家女儿,还送那等秽物,自是罪不可恕。 所以打断了腿。 永寧侯府虽然如今不兴不衰,却也与別的府上有些交情,老夫人在京中亦有闺中密友,有些人情。 姜沉璧猜测,卫元泰不会在牢里蹲多久。 果然,五日后,卫元泰就回了府。 自小也算养尊处优,偶尔外出都跟著僕人照看生活起居。 这次牢狱之灾,可叫卫元泰吃尽了苦头。 回府时浑身脏污,蓬头垢面,没有半分侯府老爷的样子,与那外头游手好閒的懒惰乞丐有的一比。 他扑跪在老夫人面前,哭诉牢中艰辛,浑身打著颤。 老夫人坐在榻上,先前还很担心儿子的情况,可真的把人捞出来,瞧著他这软弱窝囊的样子,却又紧紧皱起了眉头。 担忧和心疼,竟都莫名消失了。 听了他一番哭诉后,老夫人有些不耐地说:“既知道错了,那回去就好好反省。” “是……” 卫元泰吸了吸鼻子,抹了两把泪,“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母亲相救,母亲真是这侯府的定海神针。 那姚氏——” 卫元泰气愤地咬牙:“当年母亲就不许她进门,是儿子昏了头把她娶进来,她无才无德, 这些年帮不上儿子半分,还教养不好儿女,让玠儿不知在外得罪什么人,弄得断了腿,只怕我这次下狱也是受了迁怒! 她实在不堪为人妻、不堪为人母——” “你想说什么?” 老夫人声音忽然转冷,面色也凝了起来,“府上这短短的时间出了这么多事,你还想闹出事端,叫別人都来看笑话是不是?” 卫元泰就把嘴闭上了。 休妻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还想说什么,老夫人却彻底耐性耗尽,將他催赶著撵了出去。 寿安堂內重新安静下去。 老夫人拨著手中念珠,心境却再也无法寧静,隱隱的烦躁在心底流窜,低声嘆息。 “我有四个孩子,老大优秀,却英年早逝,老三也还过得去,偏又要胡作非为气我,还跑到外头去了, 老二留在身边,却实在是不成器。 还有我那早夭的小四儿…… 我老婆子自问这辈子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老天爷对我这样不公平? 原该枝繁叶茂,和和美美的一家子,竟到如今这般模样……” 桑嬤嬤也暗地里长长嘆了口气。 当年卫珩父亲卫元启优秀卓越,在边关建功立业,三十岁不到就封侯开府。 老夫人身为他的母亲,一跃成为被无数內宅女子羡慕的誥命夫人。 可是好景不长,侯府接二连三出事。 到现在如此凋零…… 別说是老夫人,就她这个贴身照看老夫人的下人,眼看著侯府一直走下坡路,也心酸又感慨。 “还是把老三叫回来吧。” 老夫人闭上眼睛,声音里都是无力和心酸:“他如今年纪大了,总不至於像年轻时那么莽撞,该为家里操点心了。” 桑嬤嬤连连点头:“不错,母子哪有隔夜仇?都这些年过去了,三爷肯定已经明白您当初的苦心。 叫他回来吧,侯府如今这样,得有个能撑得住的。” …… 府上又消停了几日后,老夫人派人递话,让大房和三房做一番准备,前去佛寺进香祈福。 说是府上最近变故太多,恐染了什么晦气之事。 拜佛祛除邪秽,也求个家宅平顺。 老夫人发话,晚辈们自然顺从。 程氏禁足三月还没到,但老夫人让她也去,便算是提前解禁了。 出发那日天气极好。 程氏和姜沉璧坐一辆马车。 潘氏则带自己两个女儿,卫成君,卫楚月,以及姚氏的女儿卫芷安坐一辆车。 程氏看到了,“看你三婶,你二婶那样跋扈,她对你二婶的女儿却是好,你二婶受伤后迁怒芷安,动輒打骂, 你三婶就把芷安接了过去,如今和自己亲生的似的带在身边。” “嗯。” 这一点,姜沉璧不可否认。 潘氏自己手段阴毒,可对自己两个女儿,乃至是姚氏的女儿,都是好的。 可能再狠毒的人,心底总也有柔软之处吧。 马车摇晃著,很快出了城。 姜沉璧逐渐困倦起来,眼皮重的抬不动。 程氏本来与她閒聊著,贴心地住了口,还拉了个毯子盖在姜沉璧身上由她去睡,而后低声道。 “我虽自己没生女儿,阿婴却也弥补了这遗憾。” 这时卫朔骑马到车边想与母亲说什么,但从窗户缝隙瞧见睡著的姜沉璧,愕了愕,果断闭上了嘴巴。 等姜沉璧再次醒来,已是到了要祈福的佛寺门前。 程氏与她一起下了马车,笑眯眯地说:“阿婴昨晚没好好休息?说起来,我那时候只有怀孕时能睡得沉一些。” 她是说者无心。 姜沉璧是听者有意,唇角动了动,心道:我也是怀孕了。 不过面上却將平静维持得极好。 事不关己。 其余人也自然不会多想。 这次老夫人选的是香火最为鼎盛的皇家寺庙大相国寺。 山门前那条台阶上人来人往,果然香客极多。 老夫人走在前,小辈们隨在后。 跨进寺门时,姜沉璧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眸子动了动。 谢玄怎么也在这里? 青鸞卫不忙? 还是今日跑到这里来办案? …… 第43章 我有苦衷 寺外观景亭下,谢玄亦看到了姜沉璧。 山门前人来人往,但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淡绿的交领如意裙,简单的云髻上簪著碧玉簪,月牙形的耳坠掛在耳垂上,隨她走动一盪一盪…… 这么多年,她总是喜欢这类清爽的顏色,清爽的装扮。 如她的人一样,总能给他心中带去舒適和放鬆。 如今只这样遥遥看著,那往日里似乎永远拧著的眉心便舒展开来,往日冷沉的眸子,也染上了几分温度。 直到那道倩影彻底看不见,谢玄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安排好了吗?” 戴毅回:“都安顿好了,都督就放心吧。” “那就好。” 他今日,要好好问一问。 …… 姜沉璧与侯府的一眾女眷去到大殿之中,叩拜佛祖,祈福许愿。 上了高香,添了香油钱后,老夫人又去大师处解签。 程氏靠近姜沉璧:“你许了什么愿?” 姜沉璧轻笑:“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心诚则灵,那有什么?” 程氏催著问她。 姜沉璧笑而不语。 我许了儘快搞垮潘氏,去溧阳好好生孩子的愿,这愿怎敢与您说? 程氏倒也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见姜沉璧不说,便也拿了摇出的签去解——签文竟解出儿孙满堂,自是叫程氏十分开怀。 午饭在寺中用素斋。 之后一行人又各自回禪院抄经,等晚些送到佛前去供奉,以示虔诚。 姜沉璧与程氏一间房。 抄经抄了一小会儿,有个僧人在外头敲门,“施主,您方才多捐了一份香油钱,住持说赠您一签,请您前去。” 程氏眼睛一亮,“这大相国寺的住持大师解签全凭机缘,一日只解三签,今日竟这么巧选中你,太幸运了! 你快去,正好你方才没摇签!” 姜沉璧面上笑著,心里却犯狐疑。 莫名选中她? 世上有这样巧的事情吗? 难道是…… 她垂了垂眼,朝程氏笑著道了声“好”,起身出了禪房。 * “贵人这边走。”僧人面相和善,走在前方为姜沉璧引路,“住持大师在菩提院等您。” “不在大殿?” “大殿人多嘈杂,因您是贵客,所以住持大师吩咐將您请去菩提院。”僧人这样说著,忽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果然见姜沉璧已经停下了脚步。 “施主?” 姜沉璧微笑:“我忽然想起,方才祈福时有东西掉在了大殿。很要紧的东西,我必须立即去寻,不如小师父请住持大师到大殿去, 等我寻到了东西,正好摇签解签。” “这……” 僧人还在迟疑。 姜沉璧却已客气地頷首,直接离开了。 转身那一瞬,她心底一声冷哼。 这个僧人八成是谢玄安排。 要见她么? 见了又能怎样? 如今他们,已经没什么见面的必要。 她並未前去大殿。 而是前行一段之后,从另外一边绕路,准备返回与程氏抄经的禪院去。 谁料走到一截迴廊转角时,暗处忽地伸出一条手臂,捞在姜沉璧腰间一带,將她掳掠进禪院窄道。 同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清洌气息猝不及防就衝进姜沉璧的呼吸。 男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別怕,是我。” 这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 不是谢玄又是谁? 姜沉璧抬眸盯著他。 心中不悦,眼中便难以控制地烧起两团火苗。 谢玄捂在她唇上的手滯了滯,眼底也似乎闪过几分不自在。 但捂著姜沉璧的手却没松半分。 反而出手如电,点了姜沉璧肩头、喉间各一下。 姜沉璧只觉浑身一麻,双腿无力地软倒。 谢玄双手一捞便將她稳稳横抱起,往那窄道深处走去。 留在原处的陆昭眼中焦急,下意识朝前迈了半步。 “別动。” 戴毅轻移手中刀柄。 那原本就架在陆昭脖子上的刀刃,立即更贴近半寸。 耳畔垂落颈间的几缕碎发登时断裂,轻盈盈地飘了出去。 可见刀刃锋利,吹毛断髮! “进去。” 戴毅下頜点了点那窄道。 陆昭不得不走进去,脸色却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上次公主府赴宴,宋雨跟著去,就发生了被掳劫进假山之事,当时宋雨直接被人点昏了过去。 回去后宋雨自责又懊恼。 她安慰了宋雨一番。 这次出门,她便自告奋勇护卫。 谁料又发生掳劫之事! 她倒是没被点昏。 但她的剑却也没出鞘,对方身手快的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 谢玄脚下稳而快,目光左右掠扫,锐利又谨慎。 出去那条长长的窄道后,他足尖轻点,带著姜沉璧一跃出了大相国寺院墙,来到后山一处石亭中, 谢玄放下姜沉璧腿弯,一手揽她腰肢让她靠著自己。 脱了自己外袍丟在石椅上垫著,才放姜沉璧坐。 他则就著放下姜沉璧的动作,半蹲在姜沉璧面前,声线低哑:“抱歉,你不去菩提院,我只能出此下策。” 姜沉璧垂著眼面无表情。 一点反应都不给他。 谢玄面上平静,心中却苦笑。 他和姜沉璧从小一起长大,相知相恋,感情深厚,怎会不了解她的性子? 若是真的惹到她,她便能与你老死不相往来。 当初姜沉璧有一个好友利用了她,被发现后还不知悔过,她便彻底与那人决裂。 后来那人多次求和,她也不曾心软回头。 还有自己,几年前外出游学时见义勇为受了伤,还惹回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桃花债,怕她多想就瞒了她。 结果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冷静地解决了那烂桃花。 又红著眼为他处理了伤口,之后三个月没与他说一句话…… 如今自己又是惹到了她。 就算没有点她哑穴,只怕她也不会和自己说一个字。 谢玄半蹲在那儿,静静地看了姜沉璧好一会儿,心中轻嘆口气,“我有苦衷。 三年前我被裹入山洪中冲走,被人救下后睡了八个月,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年,当时还——” 谢玄猛的话音止住,视线极其锐利地扫向远处。 绿荫遮蔽,从近到远层峦叠嶂。 还有五顏六色的小碎花在一片绿意之中点缀。 阳光斑驳,清风带来花草香。 好似一幅怡然景象。 可谢玄却看到,那些山石树木之后,有寒刃光芒,影影绰绰地,正朝著这石亭附近靠近。 第44章 他和阿婴还是默契十足 姜沉璧虽说面无表情,抗议著他的掳劫。 可若说她对谢玄这“死去”的三年半分不好奇,又怎么可能? 现在他说了一半忽然没音儿了。 姜沉璧再难无动於衷。 她抬眸,疑问地看向谢玄。 恰逢谢玄视线收回。 两人四目相对。 姜沉璧第一瞬就注意到了谢玄眼底的冷锐,伴著些懊恼与薄怒,亦感受到了谢玄身形紧绷。 她下意识的视线下落,看见谢玄的手按在腰带处。 这条腰带还是当初姜沉璧帮他缝製。 並不是普通玉带,里面藏著一把软剑。 谢玄此时手按上去的地方,就是剑柄位置。 姜沉璧一凛。 有危险! 就在这时,谢玄极快地点她喉头、肩下两处穴位,手臂一揽。 带她起身的同时,原先垫在石椅上的外袍被谢玄拉起,罩在姜沉璧的身上,顺手摘走姜沉璧发上簪子,耳上耳坠。 嗤拉—— 谢玄又极快地扯下外袍半截袖子,裹住姜沉璧的脸,俯身贴耳:“等下抱紧我。” 话音刚落,不远处骤然破风声响起。 惊飞林中鸟雀。 暖风也染上嗜血的冷意。 短箭如同雨点一般,朝著石亭之中极速飞射而去。 谢玄右手揽著姜沉璧护在怀中。 左手抽出腰间软剑。 叮叮数声,震飞一半短箭。 又以软剑裹著另外一半短箭原路射回。 葱鬱的林木之后响起几声闷哼。 七八个蒙面的黑衣人从林木遮蔽处滚下来,横尸在山林石阶上,手中还拿著短弩,死不瞑目。 “再放!” 林木之后,有人冷声下令。 立即便有弓弦绷紧之声隱隱响起。 谢玄不在这石亭停留半刻。 在下一波短箭射来之前,足尖点石亭栏杆一跃而下。 雨点一般的短箭钉在石亭各处,却没有沾到谢玄一片衣角。 林木后的黑衣人头目大怒,“快追!我就不信,他带著一个女人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瞬息的事情。 戴毅在不远处,此时反应过来出了事,立即放了青鸞卫信號箭,提刀疾奔上前,拦截那些黑衣人。 陆昭也是微惊。 顾不得询问什么,拔剑出鞘,帮著戴毅一起拦截。 信號箭“嗤”的冲天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中炸开花。 山下便装的青鸞卫看到,立即兵器出鞘,全朝著信號箭出现的方位围了过去。 寺外的香客们,因这突然的变故惊叫连连,奔逃躲避。 禪院里,程氏正抄著经,听到外头的声音皱眉询问:“出什么事了吗?” 婢女出去查看了一番,回来时脸色很是慌乱:“好像是青鸞卫在这里抓什么人,外头已经乱成一团了。 桑嬤嬤说,老夫人吩咐咱们好好待在院子里。 等外头的事情了了再出去。” 程氏面色难看,“可沉璧还在外头,这可怎么好?你去,把三公子叫来,快!” 半刻钟后,卫朔来了。 程氏交代他:“你出去找你嫂嫂,把她安全带回来……自己也要小心,別沾染上那些鹰犬。” 青鸞卫,简直是煞星。 这次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竟惹得那些鹰犬到这大相国寺来抓人。 佛门清净的啊,这些人也不怕佛祖怪罪! …… 姜沉璧在谢玄挥出软剑的那一瞬,就抱紧了谢玄的腰。 震飞第一波短箭后,谢玄跳出石亭, 在几处粗壮的树干上借力轻点。 落在杂草、野花丛生的地面上后,他抱稳姜沉璧,发足狂奔。 姜沉璧心底很是恼火—— 那些人明显是衝著谢玄来的。 如果他不在寺中掳劫自己出来,自己也不可能现在要被迫与他一起逃跑。 可恼火归恼火。 她太清楚此时情况危急。 立即压下所有心情,双臂抱紧谢玄脖子,並暗暗提著一口气,配合著谢玄,让他儘量不那么费力。 眼睛也一直越过谢玄肩膀看著后面。 有黑衣人拿起了短弩。 姜沉璧急声:“右后,坤位!” 谢玄头也未回,手腕翻转,软剑削飞一片树皮,准確无误地朝后飞去,击倒那握弩的黑衣人。 姜沉璧又低喊:“左后,震二、三。” 谢玄照旧削树皮、踢飞石子照方位攻去。 隱约听到闷哼两声,显然是打中了。 他飞快低头看了姜沉璧一眼,深邃眼眸中柔光一闪而过。 这是当年他们一起读书时玩过的一个游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竟还是如此默契。 他忍不住低喃了一声“阿婴”。 姜沉璧听到了,毫不客气地回他一记冰冷的瞪视。 谢玄就弯了下唇角。 知道她这一眼是在责怪他,这么危险的时候还分神。 也立即凝定神思。 “站住!” “狗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乖乖停下受死,留你一个全尸——” 身后不断传来冷喝威胁。 谢玄听而不闻,只选择枝椏交错,杂草丛生之处钻来钻去,一边心中迅速思量。 身后追来的黑衣人数量不少。 戴毅放了响箭,但那些便衣的青鸞卫赶到此处需要时间。 如果他和这些黑衣人正面动手,姜沉璧定然会被波及,还有可能被看到脸,引起无穷后患。 若不动手,一直抱著姜沉璧躲闪奔逃,持续太长时间的话,体力就会不济。 到时如果再有变故,自己如何应对? 这时右前方隱约传来哗哗水声,他记得那里是有一帘瀑布…… 谢玄只用了一瞬时间思考,果断朝著右前方奔去。 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大。 终於,谢玄抱著姜沉璧到了瀑布口。 他把姜沉璧放下,转身去扯一旁的藤蔓。 选到一个足够粗壮的藤蔓后,將那藤蔓缠在自己的左臂上,右臂在姜沉璧腰间一捞,重新把人揽回自己怀中。 瀑布呼啸奔涌,声音如雷贯耳。 姜沉璧听不到谢玄说了什么,但看他口型,知道是要她“抱紧”,立马紧紧抱住谢玄的腰。 下一刻,谢玄竟带著姜沉璧在瀑布前一跃而下! 青年身形如鹤,借著藤蔓之力的摆盪,毅然冲向那片轰鸣如雷的水幕。 姜沉璧惊得白了脸,下意识地用力闭上眼睛, 整张脸都躲向谢玄怀中。 只觉冷风颳著自己耳畔的髮丝,数不清的水珠溅落在自己的脸上。 哗啦—— 第45章 纵横交错的疤痕 姜沉璧只觉水幕好像从四面八方挤压了过来,她的呼吸和视线,被那冰冷而无情的水流夺走。 耳边轰鸣剧震。 分不清是他的心跳,还是瀑布的怒吼。 身子腾空,让她只能用更大的力道抱紧他。 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谢玄横在自己腰间半寸不移的坚实手臂。 在撞入瀑布的那一瞬,谢玄丟开了藤蔓,在地上翻滚卸力。 滚了几圈后,他后背著地,扶著姜沉璧趴在自己身前。 水流还在呼啸。 可声音却显然不像先前那般奔腾如惊雷。 闷闷的响,小了很多。 姜沉璧惊魂未定,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脸色也是一片死白。 “別怕……” 谢玄喘息粗重,轻拍著她的后背安抚,“我在这里。” 姜沉璧闭了闭眼睛,手脚並用地从谢玄身上起来,挪著还有些僵硬的身子,走到离谢玄远一些的地方, 扶著一块石头慢慢调整呼吸, 眼神却没閒著,四下扫了一圈。 这是一处开阔的石洞,怪石嶙峋。 水珠从洞顶的尖石掉落,滴进下方形状不规则的石洼中。 几缕阳光穿过瀑布照进来,被水幕折射出七彩的光柱,正好落在那水洼之中,水面便溢出斑斕光晕。 岩壁、地面上有许多绿色的苔蘚。 泥土潮湿,隱隱泛著腥气。 竟有些像那日凤阳长公主府上,假山石穴里的气息。 姜沉璧就想起那日的呕吐,喉间下意识一紧。 “阿婴……” 身后传来谢玄声音,“可有受伤?” 他的衣裳、头髮在撞入瀑布的那一剎那全都弄湿了,又在地上翻滚卸力,沾染许多泥沙。 此时还一瘸一拐,看著十分狼狈。 而那双深邃的眼中,又凝著满满的、明晃晃的担忧。 可姜沉璧却不为所动。 她现在很不舒服,须得找一个不是那么腥臭的、透气的地方坐一下才行。 石洼边上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就很合適。 她绷著呼吸挪到了那儿坐下。 谢玄亦跟了过来,屈膝蹲在她身前。 “阿婴。”他低喃一声,带著薄茧的修长手指抬了数次,终於试著去握姜沉璧垂在膝前的手。 然而还没碰触到,就被姜沉璧躲过。 谢玄伸出的手滯了滯,唇角勾出一抹苦笑,“轮到你不认我了。” “您说什么?” 姜沉璧的心情现在糟糕到了极致,出口的话便十分尖锐,“您可是位高权重的青鸞卫都督,我怎敢不认识您? 不过,阿婴是我父母为我取的小名,只有亲近的家人才能唤,都督还是不要那么叫我的好!” “你……” 谢玄呼吸微重,艰难道:“非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都督不喜欢我说这些?” 姜沉璧眸光冷沉,笑中带著嘲弄:“那我说点別的吧——感谢都督一路跟隨到寺庙劫掠我, 让我和你一起捲入刺杀,不得不紧急逃命, 现在撞进这瀑布內的石穴,虽不知何时能出去、虽然我的家人会很担心,但这里真的真的很安全。 这一切都要感谢都督! 都督真是英明神武。” 她话里的挖苦、讽刺、愤怒那样深浓。 谢玄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他身子僵了僵,唇角苦笑更甚,“我也没想到今日会有人来杀我,波及到你,这纯粹是意外。” 姜沉璧別开脸闭上了眼睛,不想再说话。 呼吸轻一下重一下。 先前那些泥土的潮湿腥臭气弄得她腹间翻涌,喉头髮紧。 这儿的空气要清新许多。 但腹间的翻腾还没平息下去,她很不舒服。 谢玄看她脸色白的可怕,心中万分自责,也万分担忧,起身坐在她一旁,便要抬手轻拍她后背。 姜沉璧却往前挪了挪,声音很低,含著压抑和忍耐:“別碰我!” 谢玄抬起的手又是一滯,终究僵硬地放下。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瀑布水幕外面奔腾怒吼的水声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 头顶尖石叮咚、叮咚落下水珠的声音,这时却出奇的空灵、清脆,带著悠长的迴响。 越发显得这一处空间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年前,我並非是意外掉入洪水中,而是被放了暗箭。 射中后心,掉下去的。” 姜沉璧背脊微绷,缓缓回头:“什么?” “伤在这里。” 谢玄抽出腰带,转身半褪上衣。 湿衣之下,水汽未乾。 男人肩背宽厚而健美,腰线紧束,手臂线条流畅。 被水幕照出的七彩光柱落了半边在他身上,蜜色肌理匀称而坚韧。 姜沉璧豁得双眸微张。 她记得,他离开的时候明明只左肩有一道剑伤。 还很浅。 此时那后背、那臂膀上,纵横交错著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当年那道浅浅剑伤,在这些伤疤面前那么的不值一提。 两片蝶骨正中位置,一道陈旧箭伤尤其醒目。 只看那坑洼纠结的皮肉,就知道当时必定伤的十分严重。 姜沉璧盯著那些伤呼吸收紧,眼底控制不住浮起几缕惊骇。 这么多可怖的伤痕! 他这几年都经歷了什么样的凶险? 心中莫名酸楚起来,眼底的几分惊骇难以克制地变成了心疼。 垂在袖间的手指好似有自己的意识,想探过去,触碰那些伤口。 但终究,这些惊骇、酸楚、心疼,都只停留了一瞬,就化成了冷漠。 她自己都尚且千疮百孔…… 谢玄没等到姜沉璧的反应,只感觉她呼吸一直紧绷。 难道是自己这些可怖的伤痕嚇到了她? 他手微微一滯,迅速將衣裳穿好,一边束腰带一边说:“那时我发现我父亲死得蹊蹺,还知道了你身世有异…… 刚查到一点线索,就遭了毒手。 被人救下后,我睡了八个月,醒来却又失去了记忆。 等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往,已经一年过去了。 那时你已抱著我的牌位嫁做我的妻,整个侯府、整个京城都认为我已经死了。 我若回家,必定引起当年暗杀我的人的注意。 侯府一定会被人盯上,惹出无穷祸患。 我只好做了谢玄。” 姜沉璧前世做了鬼魂飘荡在侯府。 谢玄回家,表露身份后清扫侯府一切,並为她做了法事。 她的魂魄飘上夜空,之后再睁眼,就是重生。 所以她不知道这么多的细节。 此时听完这些,姜沉璧沉默良久:“你说侯爷死得蹊蹺,是什么人害他?” 第46章 她的身世 卫元启曾是战场上的常胜將军。 他驱逐异族千里,立下赫赫战功,三十岁就开府封侯。 可他却在樊城清剿小股乱军的时候,单枪匹马去赴乱军的约,最终中了埋伏,丟掉性命。 那年卫珩十五岁。 姜沉璧十一岁,陪他度过了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有不少人曾感嘆过卫元启死的草率。 卫珩也曾怀疑过,並且亲自前去樊城查探。 可乱军已灭,战场被清扫,呈现出的一切都证实是卫元启大意轻敌。 卫珩也只能接受父亲马失前蹄。 如今竟查到蹊蹺? “是当今首辅,叶柏轩。” 谢玄沉声:“我身边的戴毅曾是我父亲心腹,父亲当年出事后他被人追杀落崖,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之后就隱姓埋名多年。 那年我出外办差,他听到了消息,冒险去寻我。 將父亲被乱军击杀的真相告诉了我—— 当年父亲收到了乱军首领的一封书信后神色大变,日夜难安,之后就决定独自前去,却中了埋伏。 戴毅並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但他记得几个乱军的姓名和特徵。 他隱姓埋名多年,一直追查当年的事,发现那些原本该被清剿的乱军竟有不少都活著,还在各地军中任要职。 他將那些人做了名册。 我照著名册去追查,谁料刚查到一个,就被人用暗箭射入洪水之中。 这两年,我隱藏身份暗中追查,確定当年的乱军,是受了叶柏轩的指使才暗算我父亲的。” 姜沉璧眉心轻蹙:“我记得叶柏轩出身寒门,是十二年前中的状元,之后一直在京城做官。 侯爷驻守一方。 两人根本都没怎么见过面,八竿子也打不著。 叶柏轩竟会算计侯爷性命……” 而且还是在十年前! 谢玄这时又说:“是很奇怪,而且这两年我还发现叶柏轩在暗中针对侯府,二叔在户部任职多年,一点升迁都没有, 三叔外派,难以调回京城,並且他在任上一直被打压,有几次还差点丟掉性命。 这些都是叶柏轩暗中授意的。 但他到底为何如此针对永寧侯府,针对卫家,我还没有查到原因。” 姜沉璧垂下眼眸,脑海中流转前世今生诸多记忆,捕捉可能与叶柏轩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跡。 洞中水珠低落,叮咚叮咚。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 过了良久,姜沉璧看向谢玄,“你刚才还说我的身世有异?” 她五岁那年,青州突发地动。 地裂山崩,灾情严重。 父亲身为青州刺史,亲自主持百姓撤离。 所有人都往城外空旷处跑。 父亲却策马奔向粮仓和河堤。 姜沉璧被母亲抱在怀中,坐在马车上,看著身著官袍的父亲身影消失在废墟尽头。 母亲流著泪和她说:“堤坝和粮仓一旦出事,青州这里將尸横遍野……你爹爹他不单单只是你的爹爹,娘亲的丈夫。 他更是这青州的父母官。 你还记不得记得,元宵时爹娘带你看过的万家灯火? 那每一盏灯下,都有和你一样的,会怕、会疼、想要爹爹保护的孩子。 你爹爹他,现在就是要去护著那些灯,儘量让它们亮起来。” 她那时还小,不太懂得母亲说的话,可却感受到了母亲的悲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后来,父亲死在那场地动中。 他们说,父亲为救一个孩子,被坍塌的学堂埋进了废墟里。 地动之后,百姓们將他的尸身挖了出来,已是支离破碎。 母亲原就有心疾。 父亲亡故后,她的生机好像瞬间就消散。 在父亲下葬那日,她也香消玉殞。 姜沉璧一夕之间父母双亡,哭得昏厥过去…… 关於儿时的记忆並不多。 但刻在她心底深处的每一幅画面,都是父母对她温柔关怀,耐心怜爱。 可他方才说她身世有异…… 受尽折磨,重活一回。 如今听到这样意外的消息,姜沉璧心间也跳了一瞬,但却不过眨眼,就能平静以待。 “我的身世,有什么问题?” 她又问了一遍,心底浮动猜测。 父亲不是父亲? 还是母亲不是母亲? 或者父母都不是自己亲生的? 那她的亲生父母又是谁? 谢玄看她如此沉稳、平静,心底浮起浓浓疑问。 太冷静了。 她明明还是阿婴,可她又完全变了性子。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底那些疑问,不受控制地凝聚、堆积,飞速化为一阵阵的慌乱和刺痛。 他喉间梗的厉害,出口的声音也渗著僵硬:“沈惟舟,你可记得?” 姜沉璧眸光一晃。 怎会不记得? 沈惟舟是顺帝时期的兵部尚书。 曾在异族大举攻来、国破家亡之际挺身而出。 驱除蛮夷,守护社稷。 史官评他“挽狂澜既倒,扶大厦將倾”,是多少文臣武將以及大雍百姓们心中的大英雄。 可惜他后来被昏君冤杀满门,还扣上谋逆反贼的帽子…… 姜沉璧小时候曾被父亲抱在膝头,听父亲讲过许多沈惟舟的故事。 父亲说,做人、做官,都要像沈惟舟那样。 雪埋清白身,肝胆照崑崙。 她始终记得父亲的教诲,忘不掉父亲那时候眼中崇拜的光。 这些年,她为父亲寻了好多沈惟舟留下的书籍、策论进行抄写,在祭拜的时候烧给父亲。 “我……” 姜沉璧的声音有些飘忽,“我是沈家人吗?” “你是沈惟舟的女儿。” 谢玄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沈大人出事时,你还在襁褓之中。他將你託付给了姜大人。 我父亲与姜大人又是生死相交的同袍,所以他知道这件事,留有密信。 我追查父亲死因时发现了那封信。” 他停顿了一刻,声音更加低沉,渗著哀伤:“姜彦大人为了保住沈家唯一一点血脉,选择青州那荒僻之地做官。 並且做出政绩也没有调回京城。 他和我父亲守著这个秘密,一起在官场拼杀,想等有朝一日为沈大人沉冤昭雪,洗刷污名。 你也可以认祖归宗。 可是……” 谢玄的声音戛然止住,喉咙滚动。 姜彦死在了任上。 卫元启也被人害死。 而那个当年冤杀沈惟舟的昏君顺帝,如今也已经驾崩。 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记得沈惟舟? 第47章 他还是那样温柔体贴 瀑布水幕外,水声哗哗闷的很。 水幕內,七彩光柱犹然照在石洼中,晕开一圈又一圈斑斕色彩。 洼中水清凌凌的,看得见底部墨色的青苔,不知名的游虫在水中窜来窜去。 石洞顶部,下坠的尖石叮咚、叮咚,一下下滴落水珠。 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 可又有许多东西,无声无息间天翻地覆。 姜沉璧的眼神一片迷茫。 父母不是她的父母。 那个曾经“只手补天裂”,活在许多人心中,光辉伟岸,如今又被很多人遗忘的沈惟舟,成了她的父亲。 她神色怔怔,眼神无焦距。 心口好像压了一只手。 闷闷的,有些难受,有些彷徨。 谢玄把她的呆滯和无助看在眼中,心底亦是酸涩,苦闷。 他一开始与姜沉璧说起自己苦衷的时候,其实也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她的身世告诉她。 这个身世不见的是什么好消息。 知道了只会徒增哀伤,或者还会背上枷锁。 可他隱瞒身份、独自守著秘密三年,不曾让她知道一丝一毫,如今却也发生了许多他预料之外的事情。 变故太多,他无法隱瞒下去。 还有,当初他隱瞒伤势被发现时,姜沉璧就与他说过:“我要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是脏污、恶臭、血淋淋的。” 她討厌打著“为她好”旗號的欺瞒。 可自己在暗处欺瞒了三年…… 谢玄背脊发凉,心中慌乱飘荡,他下意识地朝姜沉璧走了两步:“阿婴,这些事情……” 姜沉璧却极快地迈出更多步,转身,与谢玄保持疏离的距离。 她的脸色还有些白。 但眼神却已经恢復冷静。 “你可有查过叶柏轩和侯府眾人的恩怨么?” 姜沉璧镇定询问,话题又回归到正事。 谢玄沉默片刻,只得按下情绪,“查了,他与侯府所有人都没有关係,不曾有过任何接触。 他所交往的人,与侯府交往的人,也没有任何重合的部分。” “你確定?”姜沉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你们青鸞卫的眼线,也不是无处不在,” 略微一顿,她又问:“我让翟五散出的那些图,你也没让他散吧?” “……是,三婶她,欺辱你了么?” 谢玄这样问著,心中却有一根弦拉紧。 明明前一句还在说叶柏轩,后一句就说到三夫人潘氏。 难道叶柏轩和潘氏有什么? 这怎么可能?! 姜沉璧面色淡然,“我建议你,让翟五把那些东西散出去,最好是想个办法,散到叶柏轩的面前,试探一下。” 谢玄眸色陡变,“叶柏轩真与三婶有关係?” “你自己试一下,再追查吧。” 姜沉璧前世做鬼飘荡侯府,曾听到潘氏和心腹討论一个“大人”。 两人没说那个“大人”是谁。 但“大人”经常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之中。 並且“大人”送给潘氏和她女儿的东西,都是极其珍贵稀罕的,有的甚至是外人见都没见过的贡品。 姜沉璧那时曾百般猜测“大人”的身份。 可潘氏实在是个谨慎至极的人。 她与心腹说起“大人”,都是三言两语,自己独处的时候,偶尔会自言自语两句,但却从不泄露那人身份的任何讯息。 她偶尔也会出府见“大人”。 可姜沉璧无法离开侯府,也就无法跟去。 但有一件事情姜沉璧十分確定。 那就是潘氏对侯府的报復,那个“大人”帮了不少忙。 今日谢玄又说叶柏轩无缘无故针对卫家。 一切可不是对上了吗? 思绪到此,姜沉璧忽地喉间翻滚。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没有乾呕出声。 但却是十分难受,紧蹙了柳眉。 这石洞原就十分沉闷、潮湿,泥土和苔蘚的腥气厚重得很。 只有石洼那附近,空气稍微清新些。 她先前一直坐在那里便还好。 这会儿,她为避开谢玄碰触却是走远了许多。 腥气冲入口鼻,实在是折磨人。 她蹙著眉,面无表情地走了回去,重新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上。 清新的空气逐渐衝散腥臭。 她深呼吸数次,渐渐又舒服了些,撩著石洼中的清水洗了洗手上泥尘,“你的人会找来吧。” “会……应该晚些。” 逼退那些黑衣人,再找到这里,总是需要时间的。 谢玄在原地停了会儿,看她微蹙著眉,苍白著脸,身子还隱隱颤抖……他压下对叶柏轩和三婶的惊诧,缓步走近。 姜沉璧冷声说:“你別过来。” 谢玄止住步子,笑容牵强:“我只是看你很不舒服……那石块太凉了,这几日你是受不得一点凉的。” 姜沉璧狐疑地蹙眉。 这几日? 这几日怎么了? 脑中转了好几个弯,姜沉璧忽然反应过来。 她如果不是怀孕的话,这几日正好就是月信…… 他是在说这个吗? 姜沉璧心情莫测地朝谢玄看去。 男人已经去捡他那件外袍。 石亭那会儿,刺客出现的突然,他用外袍裹住她,带她逃离。 撞进这瀑布时,两人翻滚好几圈,那外袍就掉在了一边。 谢玄抖了抖衣袍上头的泥沙,转身把那袍子递到姜沉璧面前,“这外袍有半边是乾的,你垫在石块上。” 姜沉璧:…… 她忽然想起,那会儿在石亭里。 他也是先把外袍放在石椅上,才让她坐。 三年不见,他还像以前那样温柔、体贴、细致。 心底猝不及防就是一酸。 可也只是一下下。 姜沉璧轻轻吸气,就压下那些酸涩,冷淡道:“不劳你费心。” 话落,她转过身背对著谢玄。 透过水幕照进来的七彩光柱落在她的侧脸上,晕染出一片暖意。 可她的眸子却渗出冰冷。 秀挺的背脊上几乎写著“拒绝任何沟通”几个大字。 谢玄拿著那件外袍在原地站了好久,心中沉沉嘆了口气,对她的冷漠又心酸又懊悔,又没有办法。 石洞內潮湿的厉害。 没有乾柴之类的东西,强行生火可能会浓烟阵阵。 难以取暖反倒呛人。 索性现在是夏天,还是白日,倒不至於太难熬。 谢玄只盼著青鸞卫能快些找来。 他隔一会儿去水幕边查看外头情况,更多时候目光都落在姜沉璧的身上,深沉、厚重、复杂。 姜沉璧无法当做不知道。 她想如果眼神有型,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裹上厚厚的毛皮毯子? 太阳逐渐西斜。 石洞內阴冷起来。 撞入瀑布的时候身上就湿了大半,这石洞內又是潮湿。 衣裳一直没有干。 这会儿竟冷得让人止不住发起抖,头也晕眩起来。 姜沉璧蹙著眉心,手扶著身下的石块撑住自己的身子。 不是要在这里昏倒吧? 思绪才从心中过,更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子一晃,朝后跌去。 一双手稳稳扶在她肩头。 第48章 把嫂嫂还给我! “阿婴!” 谢玄眸中忧色浓厚。 他一直盯著她,瞧她摇摇晃晃坐不稳,便立即前来。 刚好在她倒下之前把她扶住! “阿婴?” 谢玄又唤一声,没得到回应。 低头时,只见姜沉璧脸白如雪,唇也毫无血色。 入手的身子更是冰凉得嚇人。 谢玄的心如被人攥住了一般闷疼,立即抱她坐在自己怀中,宽厚、温热的大手落在姜沉璧腹间。 熟悉无比的女子清幽香气扑面而来。 谢玄想到两人曾经你儂我儂,情深义重。 如今她却这般抗拒…… 要到虚弱的撑不住,他才有近身的机会。 他不禁心酸苦笑:“已经这么难受了,却不与我说一句,就真的討厌我到这个份上么?” “是你自己选的。” 姜沉璧神智有些昏沉,却也还有三分清醒,一手去抓他按在自己腹间的手,一手推在他身前。 语调明明低弱得很, 却带著明晃晃的冰冷和决绝。 “放开我……你既要与我做陌生人……那我死了也和你没关係……” 谢玄如何能放开? 他手臂用力,更把姜沉璧紧紧抱稳,喉头梗塞良久,吐出一句“对不起,阿婴”。 姜沉璧推搡著。 力道太弱,推不开他半分。 叮咚、叮咚水珠滴落的声音一直在耳畔响。 姜沉璧的神智越来越昏沉,浑身终於无力,趴在他身前不动。 耳边似乎响起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阿婴,我在这里。” 姜沉璧神思飘飘渺渺,回到十三岁那一年。 她与卫珩去外头逛庙会,忽觉下腹坠胀,很是难受。 衣裙也有些黏腻之感。 回头查看,却瞧见一片暗红,她整个人傻了眼。 那是她第一次月信。 当时又没带婢女在身边。 她又慌乱又羞耻,捏著裙摆不知所措。 卫珩发现了她的异常。 弱冠少年不知这事轻重。 只觉流血是件很可怕的事情,简直是如临大敌。 他脱下袍子罩在她身上,將她抱回马车,一路安抚她。 迅速回府后,又抱她送回了院子。 惹来许多人侧目,还惹得程氏也惊慌失措。 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 后来程氏知道了是月信,没好气地嘲笑卫珩“少见多怪”。 少年那时红了一张脸,眼睛左右乱瞟,用乾咳掩饰自己的尷尬。 程氏亲自教会她怎么处理后离开了。 卫珩却在她门前来回踱步,犹豫不去。 后来终於还是跨进房中,停到她面前,结结巴巴地问她:“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她正捧著婢女煮好的红糖水小口小口喝。 热气氤氳里瞧见卫珩那样紧张。 倒叫她的紧张和无措莫名消失了。 她更起了顽劣心思,蹙起细细的眉,故作虚弱地嚇唬他:“我肚子好疼……针扎似的难受。” 少年瞬间变了脸色,转身跑出去。 半刻钟后竟拽了府医前来,要为她诊治。 羞得她后悔不已,直接躲在被子里不敢见人。 往昔种种回忆,如同快熟的杏儿,甜丝丝的,带一点儿微酸。 昏沉的姜沉璧陷在那些回忆里,唇角掛起一抹虚弱又甜蜜的笑。 她攥紧了谢玄腰侧衣裳,喃喃低声:“珩哥。” 谢玄听到了,眼底柔情简直要溢出来,指尖落在怀中女子的眉眼处,轻浅留恋,哑声回:“我在。” 可那甜蜜没有持续太久。 只是片刻,昏迷中的姜沉璧眉心紧蹙,慌乱颤抖。 似乎梦中遇到了什么危险可怖之事。 “別碰我……滚开……”她哽咽出声,用那残留的虚弱力道挣扎推搡,想要离开困住自己的怀抱。 “阿婴、阿婴?” 谢玄轻拍她的脸,“別怕,是我。” 姜沉璧虚弱地张开眼睛,雾气迷离的双眸怔怔看了他好久,突然泪流满面,“你骗我、你骗我!” 谢玄全身僵硬。 隱约中,哗啦一声。 一颗心好似被人捏碎。 碎片的稜角刺得心底血肉模糊。 他呼吸紧绷,指腹不厌其烦地擦拭那些眼泪,心中翻腾无数疑问和慌乱。 …… 这瀑布之后的石洞实在隱蔽。 等戴毅他们找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 那时姜沉璧已经彻底昏睡。 戴毅在瀑布下面准备了一艘小船。 谢玄用外袍把姜沉璧结结实实捆在自己身上,用那盪进来的藤蔓同样衝撞水幕,盪了出去。 水声轰鸣,如猛兽怒吼。 瀑布之下是急流。 小船摇来晃去像是隨时会翻。 而这小船,本就是做借力之用。 谢玄在那小船上不过落了一瞬,又借藤蔓拉力,盪回瀑布之下的水潭岸边。 岸边此时站了十多个便装的青鸞卫。 戴毅在最前方,快步上前帮著谢玄解下绕在手臂上的藤蔓。 轰鸣水声中,谢玄听到一声急切的“嫂嫂”,寻声回头。 夜色深沉,他们一行人还没点火把。 但谢玄还是一样认出那是卫朔。 並不算太意外。 “先离开这儿。” 谢玄落下一声吩咐,抱稳姜沉璧大步往下游去。 眾人頷首领命,跟上他。 卫朔沉著脸跟著,一双眼睛瞪著谢玄背影,恨不能瞪出个窟窿似的。 他已经从陆昭那儿知道了。 要不是这个爪牙劫掠了嫂嫂,嫂嫂也不会被他牵连吃这种苦! 好几次他想上前把嫂嫂要过来。 可这一队人走得实在是快。 几乎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卫朔又想起白日那些黑衣人刺客,也不知暗处有没有危险……最终忍著闭嘴一路。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於来到山下一处废弃的茅草屋。 卫朔再也忍不住,“把我嫂嫂还给我!” 谢玄听而不闻,抱著姜沉璧,轻轻放到了一堆乾燥的稻草上。 “你——” 卫朔怒气冲冲,便要上前。 但被跟著来的陆昭给抓住了手臂。 他沉著脸回头:“拉我做什么?” 陆昭:…… 不拉你,让你上去把这个人砍死吗? 这可是青鸞卫左军都督啊。 谁惹得起? 卫朔被这么一打断,又看陆昭神色,也意识到自己不能莽撞,硬生生咽下怒火。 但一双眼睛却盯紧了谢玄。 谢玄把姜沉璧放好,接过戴毅递的衣裳,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侧脸问:“马车可准备好了?” 戴毅:“在外头。” 谢玄站起身,面对卫朔:“你们带她回去,我会暗中派人跟著,確保安全。” 第49章 谢玄,走狗中的走狗 卫朔快步上前蹲在姜沉璧身边。 担忧呼唤数声“嫂嫂”,没得到回应。 他豁得回头,“你把我嫂嫂怎么了?” “应是受寒,” 谢玄目光在姜沉璧苍白的脸上落了一瞬,隱匿担忧和柔情没漏出半分,视线又回到卫朔面上。 “你们现在出发,到城门时差不多就是开城时间,进城回府后,立即找大夫。” “当真?” 卫朔怀疑地看著他,眼神十分不善。 一旁陆昭简直心惊胆战! 先前在寺中时,她还惊诧戴毅是什么身份,能出手那般迅疾,让她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后面知道他们是青鸞卫。 心里暗忖“怪不得那么厉害的”的同时,又隱隱警惕、惶恐—— 青鸞卫杀人放火,可谓无恶不作。 任何人,不管是平民百姓,或是朝堂百官,还是江湖草莽,只要有的选都不会想和他们沾上分毫。 现在对方让他们走,卫朔竟还这样大胆莽撞地质问! 这少爷到底清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意味著什么? 要是激怒了这些青鸞卫,当场把他们三个杀了,再对外说是他们妨碍公务,都没人敢质疑半个字啊! 不过…… 这位青鸞卫的左军都督,似乎並不生气? 谢玄锋利的眉眼未有任何变化,淡漠道:“不想走,可以等开城门后,一起到青鸞卫衙门坐坐。” 卫朔面不改色:“我行得端,坐得正,你不要以为我会怕你!” “哦?” 谢玄深邃的眸中暗光浮动,极快,叫人辨不清楚那是什么顏色,“青鸞卫衙门中有八百种刑具, 许多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当真不怕?” 话落,他似有所指地朝姜沉璧睇了一眼。 卫朔浑身一僵,下意识挡在姜沉璧的身前。 他自己当然是半分不怕。 可现在还有嫂嫂,嫂嫂的脸色看起来还这么差…… 少年咬牙盯了谢玄良久,再一次选择咽下怒火。 他转身扶姜沉璧。 陆昭瞧他识相也是鬆了口大气。 忙蹲下,把姜沉璧背起,上了茅草屋外朴素的马车。 卫朔利落地跳上车辕,驾车离去。 谢玄单手负后,看著车马渐行渐远,眸中掠过一抹欣慰。 当年的稚子长大了。 还知道担忧、保护嫂嫂,不错。 啪嗒—— 车马远去的方向忽然传来这么一声。 戴毅皱眉:“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他挥手。 身后一个便装青鸞卫迅速奔去,片刻后回来,手中捧著一件衣裳。 赫然正是先前,谢玄裹在姜沉璧身上那件。 “呃……” 戴毅挑了挑眉,笑容微妙:“这小少爷,挺不识好人心的。” 谢玄也有片刻无言。 但这到底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转向戴毅:“那波刺客可有活口?” “有,已经押去暗牢,裴都督在审了……大概还是陛下派来的吧。”戴毅说著,扯了扯唇。 现在太皇太后和新帝夺权已经是剑拔弩张。 青鸞卫是太皇太后的“走狗”。 谢玄更是“走狗”中的“走狗”。 可谓是那小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有一点机会,就想將谢玄千刀万剐。 哦不。 也不能叫小皇帝。 人家都十四了。 而且十分狠毒…… 戴毅眸色又凝重起来:“都督白日虽带著夫人避开了刺客,但都督以前从不与女子单独相会。 只怕他们会追查今日女子身份,用来对付都督。 要不要找个旁的女子,混淆对方视线? 或者直接对外放出消息说是唐小姐好了。” 反正唐翎采这几年也一直往外散播谣言,说谢玄对她情根深种,爱若珍宝。 “不必。” 谢玄看著灰沉沉的夜:“越是刻意找个女子摆在那里,或者放出什么消息解释今日,越是引人怀疑、探究, 况且,她如今对阿婴颇多怨恨,未必想担这个名。 贸然將消息放出,惹急了她,还有可能將阿婴泄露出去。” 戴毅粗粗的眉毛更紧皱:“也是。” 当年谢玄被人放暗箭掉入洪水中,戴毅侥倖逃过一劫,一路追寻,从下游捞出谢玄时,谢玄已是命悬一线。 他无医无药,束手无策。 危急时刻,他听说谢玄曾经的师父唐雄在那附近,便寻了去求救。 之后谢玄前往丽水山庄养伤。 唐翎采自幼体弱,也在那儿休养。 日日见他,一来二去竟看上了谢玄。 后来谢玄换了张脸,做了青鸞卫…… 唐翎采知道谢玄的真实身份。 但又並不知道谢玄对姜沉璧的感情,听到姜沉璧抱著牌位成婚,也觉得是姜沉璧一厢情愿。 这三年里,唐翎采对谢玄十分热情。 对外也是一幅自己被谢玄娇宠的说法。 实则谢玄对她十分冷淡,又对姜沉璧暗中颇多照料,保护。 唐翎采渐渐明白了谢玄的心思,生出妒恨。 最近这一年,她已明里暗里对姜沉璧做过不少小动作。 前段时间还发现她隱瞒永寧侯府消息,去针对大风堂,甚至挑唆永乐郡主欺辱姜沉璧…… 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她要是再发一点狠,泄露出点什么讯息,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怎么办?”戴毅发起愁来。 唐翎采是唐雄的亲生女儿,宝贝疙瘩。 杀了灭口肯定是不行的。 但不解决? 这简直就像是头顶悬了把刀,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实在叫人寢食难安。 谢玄淡漠道:“送她回丽水山庄吧,她本就体弱,忽然发病,需要重回丽水山庄休养也是正常。” 戴毅眸子一亮。 是了。 她可以“生病”,被送走。 唐雄很信任谢玄,最近又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不会多问。 这样一来,暂时规避不少风险。 …… 谢玄翻身上马,很快带著一队青鸞卫回城。 进城时,卫朔那辆马车在他们前头,隔著一段距离。 他深深看了两眼,提韁策马奔出。 到了青鸞卫大將军府外,他利落地翻身而下。 守卫忙行礼:“都督回来了!” 谢玄大步进府。 “大小姐呢?” “在花园。” 谢玄頷首,踏上抄手游廊,几个折转,来到府中奼紫嫣红的后花园。 “是都督!” 唐翎采正坐在亭中发著呆,她身边的婢女瞧见了谢玄,与她附耳告知。 往日唐翎采看到谢玄,总会欢喜地跑过去迎他。 可今日她坐在原处没有动,眸子里流动著几丝怨恨。 第50章 逼婚 谢玄缓步走近,挥退下人:“夏日炎热,这里又不通风,你坐在此处可会不舒服?” 他好像是说著关心的话。 可唐翎采听不出半分温度。 她眼底怨恨更多,语气冰冷,“是你告诉我父亲,我挑唆郡主和公主母女感情的,对不对?” 大风堂那件事,就是谢玄告诉了唐雄。 唐雄罚了唐翎采禁足。 无论她怎么哭求都不容情。 后来好不容易凤阳大长公主寿宴,放她出去。 谁料在公主府,姜沉璧陷害她推永乐郡主下水,害她被公主当场斥责,赶出公主府,被所有人嘲笑! 她跑去找父亲哭诉。 父亲却质问她,是否教唆永乐郡主胡作非为,挑拨郡主和公主的母女感情。 又將她一番训斥,叫她老实待在府上好好思过。 到今日,她已经被关在府上大半个月了。 父亲一向忙碌,也从不过问她交友,能从何处知道她教唆永乐郡主,挑拨郡主和公主母女感情? 一定是谢玄。 “你就那么护著姜沉璧?” 唐翎采站起身来,眼神沉沉地盯著谢玄,“三年了,在丽水山庄你臥病在床,是我悉心照看你; 是我陪你从鬼门关爬出来! 到了京城,我亲自关照你的起居,担心你受伤,为你忧愁的日夜难眠,逢年过节更为你精心准备礼物。 整整三年,为什么就捂不热你的心? 她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一无所有的孤女,帮不上你任何忙,只会拖累你的脚步,比我强在哪?” 谢玄平静至极:“你身子不適,我送你回院中休息。” 这样的平静,却让唐翎采越发怨恨,越发愤怒。 三年了。 无论她做什么,他对她总是这样平静。 就好像,她永远也不会引起他半分情绪波动一般。 可她喜欢他…… 心底深处的委屈和酸涩,压下了怨恨和愤怒。 她声音低弱,下意识地渗出几分可怜。 “师哥,你为什么现在待我这样冷漠?在丽水山庄,你刚醒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你对我很好、很温和。” 对父亲,对丽水山庄的人,她总是柔弱一点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其实又怎么愿意和谢玄如此冷言冷语,撕破脸。 谢玄却眉心紧了紧,还是那么平静的语气:“回去休息吧。” “……” 唐翎采怔怔看著他,好久好久,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温度。 先前被压下去的怨恨和愤怒勃然而起,浓得双眼中都渗出戾气。 “我不去!” 唐翎采一步步走向谢玄。 谢玄停在亭外三层台阶之下。 唐翎采走过来倒是比谢玄高出半个头。 要与谢玄视线相对,便是俯视。 这微小的细节,让唐翎采心底生出几分高谢玄一等的得意来。 是啊,她是父亲疼爱的女儿。 谢玄不过是徒弟。 她还知道他那么多秘密,本该高他一等、本就该得意! 唐翎採下頜扬起,居高临下地冷笑:“你那么爱姜沉璧,你確定她对你也是同样的感情吗? 你可知道她早就被那卫玠盯上了? 侯门深深,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卫玠有多少机会算计她? 只怕早得手了! 还有你母亲,也下药算计她和你弟弟睡在一处。 她就是一个无能、蠢钝,丟了清白,与那府上许多男子不清不楚的残花败柳,你也要?” 谢玄背脊骤然紧绷。 他面色依然不改。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中,却闪过浓浓阴戾。 似锋利的刀,瞬间刺入唐翎采心口。 唐翎采从未见过他这样可怕的神色。 竟背脊发凉,骇的踉蹌后退两步,脸色也惨白。 谢玄字字如冰封:“你拦住於少寧稟报的消息,就是这些。” “是又怎么样?!” 在短暂的骇然之后,唐翎采重新站稳,“是我父亲救的你,我照看的你,没有我们父女二人,你早死了。 你谢玄的身份,青鸞卫都督的权力,也都是我父亲给你的! 你认清楚了! 等父亲这次回来,我就去请父亲定下我们的婚事,世人都知道你对我情深义重,爱若珍宝。 我们早该成亲!” 唐翎采走到谢玄的面前,极度囂张地朝谢玄笑道:“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 那就等著身份暴露,等著被太皇太后怀疑忠诚,被陛下问你欺君之罪,牵连侯府满门抄斩——呃!” 没见谢玄如何出手。 唐翎采却觉身子一麻,软软倒地。 后脑勺砰一下撞到了石凳,一时间头晕眼花。 她眼睛睁开、闭上数次,终於缓了几分晕眩,难以置信地瞪著谢玄:“你竟对我动手?” 谢玄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救我的是戴毅,照看我的是神医,谢玄的身份是淮安王给的。 青鸞卫都督的权力,是我自己从太皇太后手中爭的——” 唐雄是在中间伸出过一二援手。 可根本没有唐翎采说的那么大的恩情! “还有丽水山庄我刚醒过来时,你还记得你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吗?”谢玄缓缓蹲下身,眼中冷芒一片, “你三番两次戏弄於我,我见你年纪小,才不与你计较。这就叫对你温和对你好了么?” 唐翎采脸色唰白。 那时谢玄身份不明,她只以为是个无名之辈,又在山庄閒来无事,便如盯上玩具一样,盯上了谢玄。 她知道他失去记忆,便隔三岔五让人骗他。 有时让僕人扮演他的弟弟,编一堆谎言嚇唬他。 有时说他犯了滔天罪行,烧杀抢掠,让许多人家破人亡。 而后谢玄惊疑不定时,她便在一旁哈哈大笑,得意又欢喜。 他伤势未好,行走时要用到拐杖。 她却让人抢走他的拐杖,然后丟进水里。 在他摔倒在地,疼痛愤怒时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我好久没看到小狗了,你学一声狗叫吧。 我听了高兴,就把拐杖给你。” 如此种种,多不胜数。 她用最娇弱的面貌做著最可恨的事。 用最柔软的语气说著最诛心的话。 又在他被淮安王找到,恢復记忆,换上锦衣的时候,被他风采迷了眼。 然后有了这三年所谓的倾心相待。 可那些倾心相待,不过是强加,不过是想用恩情胁迫,满足自己的私慾! 什么真心? 唐翎采声音僵硬颤抖:“我当时——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开开玩笑!” “不重要。” 谢玄冷漠至极:“你病情反覆,应该好好休养。” 第51章 动了胎气 谢玄手一抬。 唐翎采来不及辩解任何,人就昏了过去。 谢玄起身,召戴毅到近前:“派一队人,把她送到丽水山庄休养,另外让翟五把那些东西散出去,” 他顿了一瞬,声线冷沉,“让叶柏轩看到。” “这是……试探吗?” “不错。” 戴毅惊诧。 竟用三夫人试探叶柏轩? 这两个分明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竟有关係么? 先前谢玄还不让翟五散那些东西,现在却—— 他是见了夫人之后知道了什么。 如果叶柏轩真和三夫人有牵连,那叶柏轩对付侯府的事情,三夫人知道多少? 三夫人在这些事情里,又充当什么角色? 戴毅后心发凉,神色凝重地叫人把唐翎采带走。 谢玄立在石亭之前,面无表情地看著花园里一片奼紫嫣红。 卫玠早盯上了她。 侯门深深,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卫玠有多少机会算计她。 只怕早得手了。 还有你母亲,下药算计她和你弟弟睡在一处…… 唐翎采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原来在他以为她很安全的时候,她早已经遭受了各种恶意和针对。 那一夜法光寺,他碰巧撞上她被算计,不过是她遭受的所有恶意中的冰山一角。 花园里,各色蝴蝶在各色花朵上蹁躚起落。 浓郁的花香扑鼻。 午后阳光那么灿烂,照在人身上,一会儿就热烫得让人倦懒到昏昏欲睡。 谢玄却定定地僵立在那儿,额角经络鼓起跳动。 似看不到花园的五彩繽纷,也感受不到夏日午后的炙热。 “別碰我……滚开……” 女子抗拒、恐惧的低弱哭泣声仿佛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谢玄浑身如浸透寒冰,冷得忍不住打颤。 心也似被人用刀剑一下下划拉著,难以言喻的痛。 在他与她定下婚约的那一日,他就发过誓,这辈子会爱重她,呵护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可他如今,都做了什么? 他连她遭遇了什么,都不清楚。 …… 与青鸞卫分开后,陆昭一直揽著姜沉璧靠在自己的身上。 马车顛簸,姜沉璧也似极不舒服。 她蹙著眉毛,一会儿唤一声“珩哥”,一会儿又唤“父亲”。 卫朔坐在车辕,听得清清楚楚,“嫂嫂又在想念大哥了,她与大哥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 少年神色有些哀伤,垂眸嘆息:“可惜大哥去得太早。” 陆昭眸中也闪过遗憾。 她不但知道永寧侯世子卫珩,还曾远远地见过。 那的確是个惊才绝艷,又温润稳重的青年。 天妒英才,让人扼腕。 卫朔想著大哥当初和嫂嫂在一起,郎才女貌的登对模样,心里酸涩了一阵儿,又想起先前看到谢玄…… 那个男人! 他竟敢抱著嫂嫂! 跑了一路! 还用青鸞卫衙门和嫂嫂的安全嚇唬他! 昨日他得了母亲吩咐,立即出寺寻找嫂嫂,之后碰上了陆昭。 陆昭便与他说了前因—— 是谢玄先劫掠嫂嫂的。 青鸞卫都督为何要劫掠嫂嫂? 当初嫂嫂和母亲前往绥阳探亲,回来的路上遇到流寇,谢玄曾顺手搭救过。 这件事情卫朔是知道的。 还有先前对付二房,利用了青鸞卫的名头。 卫朔也知道。 他却压根没往深处去想。 那么现在这种情况,嫂嫂是一直和那谢玄有交往吗? 到了何种程度? 又想起那会儿谢玄护卫嫂嫂的动作,还有当初青楼之事后,嫂嫂替青鸞卫辩解,说好话…… 少年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复杂难看。 嫂嫂还很年轻。 他从不认为,嫂嫂需要守著哥哥的牌位过一辈子。 如果遇到优秀的青年俊杰,他也会备足嫁妆,支持嫂嫂再嫁。 他想哥哥九泉之下也会同意的。 可为什么是谢玄这个走狗? 纵然嫂嫂先前说过,青鸞卫不是外传的那般糟糕。 可他就是难喜欢这群人。 …… 姜沉璧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喉咙也发乾发紧。 “少夫人!” 床边守著的红莲满眼惊喜,扶她起身后,在她后背垫了软软的靠垫,“您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 姜沉璧眼皮都还有些重,被窗外落进来的光线一照,更觉晕眩,出口的声音也哑得厉害,“我想喝水。” 红莲忙拿了温水来。 姜沉璧在她的服侍下润了润喉,又缓了缓神。 適应片刻,神智总算清明了一些。 视线掠了一圈。 这里是她素兰斋的厢房…… 她看向红莲:“我怎么回来的?”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瀑布水幕后的石洞。 那时很是难受,好像昏了过去? 之后的一切就不太记得了。 红莲温声回:“是三少爷和陆昭姐姐带您回来的……” “朔儿?” 姜沉璧眉心蹙了蹙:“他去寻我?他是自己去的,还是带了府上护卫,可有——” “您放心。” 红莲是姜沉璧的心腹,当然知道姜沉璧担心的是什么,温和又快速地將寻她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日青鸞卫出现后,是去后山与黑衣人动手。 香客们被惊嚇到,又见前头暂时平稳,大部分人都已最快的速度离开寺庙。 老夫人也带程氏、潘氏回了城。 留卫朔和几个护卫寻姜沉璧。 后头卫朔找到陆昭,发现姜沉璧是在青鸞卫手中,就立即將那几个护卫遣了回来,只他自己与陆昭跟隨戴毅。 姜沉璧听罢鬆了口气:“朔儿机敏许多。” 这要是叫閒杂人等知道她和青鸞卫“关係密切”,那可要生不少事端。 “是呀。” 红莲为姜沉璧拉了拉被子,又笑道:“不过三少爷回府后可不机敏了……他竟要派人去请太医, 来为少夫人诊病。” 姜沉璧微愕,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盯著红莲:“你拦住了。” “自然。” 少夫人怀了身孕,怎么可以请太医来看? “我与三少爷说,青鸞卫出现在大相国寺,少夫人又在那里进香受伤,请来太医难保他不会有猜测, 最后请了妙善娘子来。” 姜沉璧又鬆了口气,含笑欣慰地看著红莲,“还好我身边有你,不然真要出好些紕漏。” “也亏得事发突发,又在城外,没有医者……” 红莲庆幸地说了这么一句,面色又凝重起来,“妙善娘子说,少夫人您这次动了、胎气, 恐……胎儿不稳伤您身体,您之后得好好休养才行了。” 姜沉璧微顿,落在腹间的手,指尖蜷起。 她认真点了头:“我要这个孩子,如何修养,咱们仔细问过妙善娘子,之后该用药,该补身。” 红莲愕然,眼底晃动惊诧。 最开始发现怀孕,少夫人恐惧又羞耻,想落了这胎。 因为身体缘故无法落胎后,她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態度就十分憎恶。 每次因为这孩子孕吐或者不適后,少夫人的心情都非常糟糕。 因此红莲刚才说孩子的时候,都下意识语气放低了些。 怕引起少夫人的反感。 可少夫人不见半分反感,还语气温柔地说想要这个孩子,会好好修养? 红莲欲言又止:“您为何……” “他既托生在我腹中,便是缘分。” 姜沉璧轻抚著尚平坦的小腹,神色柔和,“日后,定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 红莲有些意外她的转变。 但这样的转变,在红莲看来无疑是好事—— 这个孩子已经存在而且不能去除。 若少夫人一直抱著憎恶,只会折磨自己的身心,日夜难安,再叫这腹中豺狼钻了空子,就得不偿失了。 想得通,真是太好了。 “正好妙善娘子还在帮您煎药,我这就请她过来!” 红莲欣喜,叫小婢女去请人。 没过多会儿,一个戴著面纱的素衣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眉眼和善,坐在姜沉璧床边时,一股清淡淡的药气扑鼻而来,衝散了姜沉璧头脑的昏沉。 正是在京城颇有些名气的女医,妙善娘子。 姜沉璧早年与她一见如故,之后身体但有不適,便多是寻妙善娘子来看。 她怀孕的事情,妙善娘子也知晓。 这会儿,妙善娘子又切了切她脉搏,才说,“你身子本就比寻常女子虚寒些,怀孕与你而言便更辛苦些。 好吃好睡是基础,有好的心情是关键。 汤药、补品什么的,都只是辅助。” 姜沉璧点了点头。 前世发现怀孕的第一时间,妙善娘子就这样说过。 可惜那时候她恨极了这个孩子,又怕极了事情被发现,別说好心情了,好吃好睡都不可能有。 “这个是保元丹。” 妙善娘子把一只青瓷瓶放在床边小几上,“养胎用的,你三日服一粒,这里有个膳食方子,是养身的。 儘量照著方子去做,有什么不舒服及时派人找我。” 姜沉璧刚应了声“好”,院子里就传来程氏和潘氏的声音。 姜沉璧抬眼,便见程氏满面担忧,风一样地飘过来。 红莲和妙善娘子都让开位置。 程氏牵住姜沉璧的手坐上床弦,泪眼汪汪:“瞧你这小脸白的……都怪那群杀千刀的青鸞卫! 抓人也就罢了,竟然牵连到你落水! 他们简直是扫把星。 以后咱们出门要算一算,再不要碰上他们才好。” 潘氏在一旁也温柔关怀:“老夫人最是疼你,回来后就茶饭不思,派了不少人出去寻你,又在佛前祈福祷告。 好在有惊无险,她老人家也鬆了口气。” “怪我,让祖母这样担忧。” 姜沉璧面露歉疚,一副乖顺懂事的晚辈模样,但那低垂的眼底,却淡漠得没有半分柔光。 第52章 让出管家权 “母亲真是疼你。” 程氏感嘆一声,转向妙善娘子询问姜沉璧身体情况。 妙善娘子只说风寒侵体、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下更要好好调养。 关於怀孕之事,自是半个字不会提。 程氏又是一番“心肝肉”的怜惜,叫人去把自己库中存的上等补品都拿来。 潘氏也说:“我那里有株娘家送的百年参,虽不是顶好,却也算是稀罕,等会儿叫人送到你这儿来。” “百年参极少见。” 姜沉璧婉拒道:“我只是一点小问题,用不了那样贵重的好东西。” “大嫂送那样多你都不拒绝,三婶只送一样,你倒是推辞起来,难道是嫌弃三婶送的少、送的不好吗?” 潘氏轻嘆出声。 她並不属於一眼就让人惊艷的大美人,更偏嫻雅书卷气,眉眼清秀。 此时捏著帕子轻按在心口,垂眸难过的模样,瞧著不觉做作,倒还真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柔美。 叫人心生怜惜。 程氏就受不得她这样,“哎呦呦”一声,忙安抚。 “怎么可能呢?阿婴只是觉得补品太多了,你这份贵重,要省著点用。” 话落她转向姜沉璧,“快哄哄你三婶吧,她快哭了。” 潘氏失笑:“瞧大嫂说的,我又不是个小孩子,怎么会哭?只是和沉璧开个玩笑罢了。” “啊?” 程氏吶吶片刻,也笑了起来,催著姜沉璧收下潘氏好意。 姜沉璧便顺著她应下。 潘氏又语气真挚。 “沉璧是咱们府上的顶樑柱,她的身子才是最贵重的,什么样的补品用在她身上都应当。” 程氏连连点头,感嘆道:“我將阿婴当做亲女儿,母亲將阿婴当做亲孙女了呢,还有你也是一样爱护她,” 她笑盈盈转向姜沉璧,“阿婴呢,又一向孝顺母亲与我,敬爱你婶婶,护著朔儿和几个妹妹。 咱们这一家说来,可真是相亲相爱。 不像別家,几房斗得你死我活,分崩离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程氏自动跳过二房,连说一个字都嫌脏了自己的嘴巴。 话落还与潘氏相视一笑。 一时间和谐的不得了。 姜沉璧与她们一起笑著, 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这所谓相亲相爱的一家子,表面的美满之下,全是张牙舞爪的牛鬼蛇神。 几句閒谈之后,下人送了肉粥来。 程氏亲手餵姜沉璧吃下,瞧她精神不济,也不打扰她休息,与潘氏一起离开了。 姜沉璧实在疲累,闭眼睡了过去。 …… 等她再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这一次精神饱满许多。 “少夫人昏睡期间,三少爷来看过两次,问明情况后在廊下站了好大一阵子才走,老夫人和夫人都派人来过, 还有这些补品,都是她们送来的。” 红莲感嘆道:“三夫人那句话说得真对,少夫人如今就是这府上的顶樑柱,大家都很担心您。” 姜沉璧隨意扫了眼那些补品,没应声。 等用罢早饭,喝了药,吃下一粒保元丹,她才问:“三房送的参呢?” “在这里。” 红莲打开一只长条木盒,递到姜沉璧面前。 一株又长又粗、肩膀饱满,鬚根完整的人参躺在红绒布上。 红莲感嘆:“这样的参到外头去买,怕是千两银子也买不到,三夫人真是有心了。” 姜沉璧:“收起来吧,以后可能用得著。” “现在不用吗?妙善娘子说,这参很適合少夫人现在补养身体。” “不用。” 姜沉璧挥退閒杂下人,去翻角落斗柜最下层带锁的抽屉。 红莲面色大变,“少夫人!” 这一声话落,姜沉璧已淡定地抱出里头带锁的匣子,取出钥匙开了锁,拿出里头的东西—— 那是先前画眉从卫玠房中翻出来的春图! “少夫人——” 红莲快步到了桌边,脸色难看,声音也下意识压低:“您怎么把这些脏东西拿出来了!” 虽说这房中如今只她们主僕二人,可红莲就是很紧张。 姜沉璧是孀居的夫人。 这些东西要是被心怀恶意的人看到,抖搂出去,姜沉璧的名声就全完了! 红莲僵声道:“现在二房几个已经没有反击的力气了,这些东西咱们还是赶紧毁了吧!” “不急,” 姜沉璧一张张地翻看。 那些图画上,有些女子是没有画脸的,但却也有一半画了。 有的是府上婢女。 姜沉璧见过。 有的她不认识,大约是外面的女子。 还有几张,分別是潘氏和她的女儿卫楚月。 背景的花园,石亭等,都是照著侯府的样子绘製。 可以想见,卫玠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到底藏著怎样齷齪的心思。 姜沉璧先前拿了几张带著潘氏脸的给翟五,吩咐是让他散出去。 实则,她很清楚以翟五、谢玄他们几人对潘氏的印象,那些东西散不出去。 但定会引起谢玄怀疑,自然就会去追查。 她是想借用谢玄,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大人”。 瀑布水幕之后她与谢玄一番敘话后,“大人”的身份几乎锁定。 是首辅,叶柏轩。 现在只要谢玄试探確定。 而她手上这些东西,她更要好好利用。 姜沉璧:“从今日开始,不论任何人问我身体状况,都要说不太妥,需要修养很长时间,哪怕是三少爷和大夫人。” “是。” 红莲应下,但实在疑惑,不问不快:“少夫人,您到底想干什么?” 才话落,她又诚恳出声:“奴婢不是非要那么多嘴,还是质疑您的吩咐。 奴婢是怕…… 您如今比以前更有主意了,但奴婢却更看不懂了。 深怕有些事情,没明白您的心意,办岔了惹出事端,您可不可以与奴婢说一说,也好让奴婢心里有个底。” 姜沉璧朝她看去。 只瞧见她眼中一片担忧,不觉心中一软。 红莲是她五岁入卫家时第一眼挑中的贴身婢女。 陪伴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前世自己被卫元泰和卫玠押去祠堂,被鞭笞。 红莲挡在自己身上,几乎被打得半死。 卫元泰和姚氏他们怕红莲往外传信求救,也为了让震慑自己。 一口咬定是红莲蛊惑她们叔嫂通姦,对红莲严刑拷打,威胁红莲在叔嫂通姦的供词上画押。 可红莲抵死不从,没有画押。 甚至关於她怀孕的事情更是半个字都不曾泄露。 丧心病狂的卫元泰和姚氏,便当著自己的面將红莲鞭笞致死…… 红莲是值得信任的。 没有什么不可以和她说。 姜沉璧缓缓开口:“我要清扫这永寧侯府,只留大房一脉。” “清扫?”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清扫。” 红莲呆住,脸色煞白,唇瓣张张合合:“为、为什么?二房確实可恨,理当清扫,可是三夫人她……” “算计叔嫂兼祧,让我和朔儿背上私通大罪,让母亲成为恶毒婆母,这样一条一石三鸟的毒计, 你觉得二夫人的脑子,能想的到吗?” 红莲下意识地摇头。 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二夫人有多少手段,她太清楚了。 “所以这件事背后是三夫人……可是三夫人又没有儿子,侯府的爵位她也沾不到,难道想把爵位抢了去给三老爷?” 或者她是想之后再生儿子? 潘氏如今,大约才三十六七岁,要能立即生出儿子也行。 可她就能保证,自己还能生得出? 姜沉璧淡笑道:“她不是为了爵位,是为了报復。” “为什么报復?!” 姜沉璧斟酌了一下,招手让红莲到近前,附耳与她说了一句话。 红莲豁得张大眼,本就惨白的一张脸转为青色。 嘴唇翕动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温柔婉约书卷气,是我那三婶婶最柔和的一张面具,我便要把这面具,一点一点给她撕裂, 看看那美人皮下的骷髏骨,到底是什么样张牙舞爪的可怖。” …… 姜沉璧臥床休养了。 在妙善娘子,红莲等人的配合下,闔府上下都知道她现在体弱。 程氏忧心不已,每日过去照看姜沉璧用饭喝药,把青鸞卫骂了无数遍,又懊恼自己照顾不周。 这么多年还没调养好姜沉璧身子。 潘氏也时不时去看,关怀劝慰不在话下。 卫朔碍著身份,去得不多,但也总是过问。 骂青鸞卫这事他和程氏可谓如出一辙。 而且比程氏骂得更加凶狠,暗中几乎把谢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了。 老夫人都亲自去了一趟,拉著她的手一番关怀。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姜沉璧拖著“病体”前去见寿安堂。 “祖母,下个月就是您的大寿了,该操办的现在就得操办起来,我这身子却乏得提不起劲儿, 操办寿宴怕是有心无力。 我想著,不如暂时將管家权交给三婶,为您操办寿宴,也料理府上杂事。” 这会儿程氏和潘氏都正好在老夫人这儿。 闻言,程氏点头说:“母亲大寿是府上的大事,须得个妥当的人,灵慧的確合適。” 老夫人瞥她一眼,“你是大房长媳。” “儿媳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是那块料。” 程氏笑著,说起这话来也没有不好意思,“既然做不好,那就让能做得好的人来做,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又睇她一眼,看向潘氏:“那灵慧就暂时管家吧。”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又閒聊一会儿,姜沉璧与潘氏去交接钥匙对牌等,程氏也告退。 寿安堂內安静下去。 老夫人手中捻动佛珠,轻轻吸了口气:“原还想,怎么把这管家权拿回来,她正好生病了。” 桑嬤嬤给老夫人添上茶水,“倒也省得您想別的办法。” 老夫人垂下眼:“是……她叫凤阳公主看中收了做义女,日后定有別的前程。 侯府的管家权,她多拿一日,我就不放心一日。” 人心逐利,谁又能確定,姜沉璧不会借著自己管家便利,將府上產业转入她自己怀里去? 到时她借著凤阳公主的权势另嫁他人,把侯府產业也掏空,带走,那这侯府岂不是成了个空壳子? 如今收到潘氏这里正好。 等日后姜沉璧真嫁人,侯府可以备份嫁妆做人情,以姜沉璧对程氏和卫朔的感情,定会成为侯府一大助力。 第53章 谢玄夜探 姜沉璧带著红莲、青蝉,把侯府上大小琐事,钥匙、对牌、帐本等,一点不藏私,全都交给了潘氏接管。 折腾了大半日。 第二日带潘氏见要紧管事。 又大半日。 结束的时候,姜沉璧脸色苍白很是难看。 额头上还沁出细汗,十分虚弱的模样。 红莲几人连忙照料姜沉璧回到了素兰斋。 “少夫人的身子怎么好得这样慢?” 青蝉担忧不已,“怕不是先前太劳累,还有上次手臂刺穿落下的病根,如今被落水一下子激发起来。” “肯定是。” 红莲交代她,“去瞧瞧少夫人的药膳好了没,好了叫人送来。” 青蝉不疑有他,小跑著离开了。 红莲又对其他婢女吩咐,“出去吧,这里我服侍便是,你们手脚轻点,別吵著少夫人。” 大家都退了出去。 红莲瞧了一圈,確定稳妥后,来到床边坐下。 一面为姜沉璧拉被子,一面低声:“您真是一点没藏私,全都交给三夫人了,我还以为您要扣下一些要紧產业。 或者是扣下一些现银,这样三夫人拿了管家权必定吃力。” 姜沉璧管家多年, 如果真想扣,完全能找出理由,让三夫人和老夫人都没话说。 姜沉璧却淡淡道:“我原就不是为了让她管家吃力…… 咱们这府上的產业、银钱,老夫人虽从不过问,但她却十分清楚。 我如果这时候扣下了,定要引起她的注意,觉得我不是真心交出管家权,再想別的绵里藏针的法子来拿捏我。” 红莲蹙眉,抿了抿唇:“老夫人她,看起来对少夫人很信任,很宠爱,会想法子拿捏少夫人么?” “你也说是『看起来』了。” 姜沉璧唇角扯动一二,目光转向寿安堂方向,“姚氏攛掇我婆母那件事,老夫人未必就不知道。 她不过是作壁上观。 成了,她出来主持一切,把我和朔儿送作堆,留下我这个能为侯府操持一切,还让凤阳公主喜欢的『顶樑柱』, 继续为侯府发光发热, 她还能藉机处置了她一直憎恨的姚氏,或送家庙或休妻。 不成,事情是別人谋算的,与她自是没干系,她照样出来主持一切。 做她那公正慈爱的大家长。” 这些,都是姜沉璧做鬼的时候,亲耳听老夫人说的。 她前世到死都以为,老夫人真是吃斋念佛的慈祥之人,老夫人也是真心疼爱她的。 当时卫元泰处置她和婆母程氏时,老夫人是真的气昏了过去,没法过问。 直到亲耳听到老夫人与桑嬤嬤深夜谈话,她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老夫人就是这个侯府里,最利益至上的人—— 程氏母家有些实力,她便不提程氏的偶尔懦弱笨拙,只说喜欢程氏开朗直率。 潘氏听她的话,她便也喜欢潘氏温顺乖巧。 姜沉璧能操持侯府產业,还有凤阳公主的喜爱,她便说姜沉璧能干,和卫珩是天生的一对。 谁有用,她便喜欢谁。 这样的喜欢,当那个人没用的时候,自然立即就碎成渣。 姜沉璧笑得意味深长,“这侯府啊,真是牛鬼蛇神,各怀心思,好一出大戏。” 红莲压抑地吸了一口气。 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此时姜沉璧犀利地说罢,她忽然就背脊、心里,全刮著冷风。 好半晌,她才僵著声音问:“少夫人將一切都看得这样清楚了,那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自然是將卫玠那一匣子好东西,送到我那三婶婶面前了。” 姜沉璧眸中幽光晃动,指尖轻轻地捻著被角,“虽说二房三个已经没什么还手之力,但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前世种种欺辱、折磨,还有程氏、卫朔、红莲、青蝉、大风堂……那么多条命,得用血来还! …… 夜色悄然而至。 姜沉璧服下保元丹后便歇下了。 最近她为了保持身体虚弱,每日会吃一粒调气丸。 那是妙善娘子特製的。 外人瞧著会觉得她虚弱难支,实则服下后可以调元养气。 半个月下来,她身子好了很多。 为扮作虚弱又每日睡了太久,如今躺下,倒是一时难以入眠。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姜沉璧还是睡不著,索性起身靠著引枕,拿了本书来看。 陆昭朝夜光珠看一眼,起身去將菱纱抖了抖,屋子就亮了许多。 她这才抱剑靠回床边软塌上去。 姜沉璧先后被劫两次后,陆昭和宋雨深觉危险无处不在,商定了保护策略。 每日都贴身保护。 晚上也得有一个人守夜。 姜沉璧婉拒过。 但陆昭和宋雨十分坚持。 姜沉璧略一思量,確实这府上也未见得就那么安全,便应下了她们。 还叫人搬了张榻来,方便她们晚上休息。 今晚轮到陆昭守夜。 感觉到陆昭隔一会儿看她一眼,姜沉璧温声:“你不必管我,我翻会儿书,等下累了就睡了,你先歇息。” 陆昭点点头躺下,闭上了眼。 警戒心却半分不收敛,隨时关注著周围一切。 哗啦。 姜沉璧翻一页书。 夜光珠淡薄的光芒落在书上。 那是一本《衡国书》,是沈惟舟关於吏治、农桑、兵备、刑律等各方面,治国方略的遗世著作。 父亲当年总掛在嘴边,说不曾看过整本,引为遗憾。 姜沉璧长大一些后,通过各种渠道,才拿到这个誊抄本。 閒来便抄一抄,祭拜父亲时,给父亲烧过去,希望他在九泉之下开怀。 如今,沈惟舟成了她的父亲…… 嘴唇不觉轻轻抿住。 姜沉璧捏著书页一角,看著那书上字字句句为国为民,眼中氤氳著別样微妙的情绪。 这本是她其实已经看过、抄过无数遍, 內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但今夜再看,又是另外一番感悟。 她在心中细数著沈惟舟的功绩,感嘆世上有这样的人物,为这样的人物是自己的父亲骄傲, 又想起他含冤赴死,心中酸涩沉闷。 等她了了自己的私事,定要尽全力为沈惟舟正名! 啪嗒。 窗扇轻轻一声响。 躺在软榻上的陆昭豁得翻身而起,便要抽检出鞘。 但身子却猛然定住,朝一边倒去。 有一人掠窗而入,袍袖朝陆昭扫了一下。 陆昭身子缓了先前倒向地面的势头,砰一声跌在软塌上,瞪圆了眼睛盯著那不速之客。 来人应该也瞧见了她瞪圆的眼睛,两指又是一点。 陆昭不甘地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 姜沉璧抬眼时,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了自己的床前。 她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捏紧了手中的书本。 又在看清楚来人面容时,心底的惊惧硬生生断裂开,冒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极少见地咬牙切齿:“又是你!” 来人一身劲装黑衣,肩阔腰窄臂长。 乌髮束在头顶。 一双眸子狭长锋利,剑眉斜飞似刀裁。 儘管蒙著脸,但姜沉璧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谢玄。 相较於姜沉璧的愤怒和咬牙切齿,谢玄难得侷促,尷尬。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摘下蒙面巾, 又停了会儿,上前两步。 “別靠过来!” 姜沉璧冷言道:“你有什么就站在那里说!” “……” 谢玄脚下滯了滯,就知道会被这样驱赶。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向前。 “你——” 姜沉璧铁青著脸,便想说什么喝止他,甚至下意识的眼角余光观察左右,想拿什么东西阻止他。 但又只是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拦得住。 气愤更无力,直接別开了脸。 谢玄终於还是坐在了床弦,“我站在那里的话,窗户开著半扇,如果外头有人走过,很容易会被发现。” 姜沉璧冷语:“你不来就不可能有人发现!” “听说你病了许久,我放心不下,没法不来——” “这三年我病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能自己好起来,这次也一样,没什么值得都督这样的大人物放心不下的。” 谢玄被堵的噎了噎,轻嘆口气,“阿婴,我知道错了。” 姜沉璧:…… 她抿唇蹙眉盯著眼前男人那张陌生的脸半晌,忽觉自己的尖锐那么无味。 她垂下眼,“什么事。” 谢玄明显听出她语气里的漠然。 一开始他进来,姜沉璧虽怒目而视,冷言冷语,但那样的情绪激烈证明她生著气,关係有的缓和。 可现在,这样的冷漠。 就像是对待什么不相干的陌生人。 谢玄的身子就紧绷起来,“我……” “你若有事就说事,若无事就请你离开。” 谢玄又嘆了口气,深知她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聪明地按下敘旧的心思,说正经的事情。 “这半个月,我已经试探过叶柏轩了。” 姜沉璧抬眸看向他,“如何?” “我让人將那几张图纸送到叶柏轩手上,叶柏轩反应极大,立即下令清查城中书坊、墨斋等。 比对那几张图所用的纸、墨、以及装裱。” 谢玄眸色沉重,“若他不是和三婶有关係,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 姜沉璧並不那么意外:“確定了就好。他一直针对侯府,现在恐怕也不会放鬆,你留心他吧。” “那你呢?” “我来理一理府上。” “府上……” 谢玄沉默良久,语气艰涩,“你在府上,受了欺辱。” 第54章 这就是你给的信任 姜沉璧朝他看一眼,轻轻勾了唇角,“看来你查到了一些,不愧是受大將军器重、太皇太后信任的青鸞卫都督。” 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听在谢玄的耳中,何其尖锐、嘲讽。 从瀑布石洞分开到今日足足半月过去了。 他从唐翎采口中听过她可能的遭遇,已是心痛欲碎。 后来,戴毅找到了那两个被发卖的婆子,审问清楚了当时姜沉璧和卫朔二人被锁书房之事。 打入侯府內部的两个暗线,也查出法光寺姜沉璧被算计,就是卫玠下的手。 而且二房为爵位针对姜沉璧,还极可能有三夫人潘氏的诱导和挑拨…… 侯府是他的家。 他曾以为自己身负危险。 远离家人,隱蔽身份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派了人在这里。 可以把这里的一切消息隨时传回。 夜深人静时,褪下那青鸞卫的走狗皮囊后,听一听於少寧稟报家人日常琐碎,与他来说是难得温馨安慰之时。 若家人有何危险,他也可以在暗中及时扫平一切。 可他千算万算…… 自己挡得住外面的危险,却看不见宅门內的暗箭杀机。 此刻他看著姜沉璧那么平静、平静到几乎可怕的眼神…… 母亲虽偶尔泼辣,但性情耿直难应对许多事情。 卫朔还小,性子还衝动。 各房所有的算计,便只能靠姜沉璧一人应对。 她该是独自面对了多少,才能在这时露出如此冷静的,毫无波澜的表情? 谢玄心里翻江倒海,悔不当初:“阿婴……” “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你离开吧。”姜沉璧垂下眼,“叶柏轩是新帝的心腹,不好对付,你自己要小心。” 谢玄喉头梗塞,心似被大石紧紧压住。 脚下也如生根一般,如何走得了? 他坐在那儿,定定地看著姜沉璧。 对外人锋利无情的眸子里,后悔和心疼交织, 凝成了厚重的伤情, 只言未语,却又似千言万语。 那样的神情化作一只手,按在了姜沉璧的心上。 一阵阵的闷疼,难以冷硬漠视。 原以为自己受尽折磨,死过一回,早已心硬如铁…… 姜沉璧苦笑了一下。 她缓缓抬眼,对上谢玄那满是懊悔伤情的眼睛,“如果不是我认出你,不是发生这许多,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相认?” “等……事情了结。” “所以,你是想一个人面对外面的那些危险,你还能在暗中保护好侯府,保护好所有人, 然后等事情结束了,你就回到这个家,回到我的身边。” 前世他就是这样选择的。 而她到死都不知道他还活著。 每一次姜沉璧想到这件事,心里的怨念都疯狂地冲向头顶,燃烧理智。 她无法不怨恨。 无法对他露出半点好顏色。 这一刻,看著他眼底的伤情和懊悔,姜沉璧的心里一片荒凉。 “我五岁就认识你,相伴十二年。你说过,你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就是我,这就是你给我的信任。” 明明他们可以一起面对困难,他却用“善意的谎言”让她尝尽了惶恐,折磨,屈辱,孤独,绝望。 …… 谢玄走了。 姜沉璧一夜无眠。 天明时分,红莲前去服侍。 看到陆昭还在睡,她一惊,“昨夜来了不速之客,把陆姐姐——” “是点穴。” 姜沉璧朝软榻上的陆昭看去一眼,“那人说要睡够六个时辰才能醒,现在还差两个时辰,不必担心。” “那就好……” 红莲稍稍鬆了口气,到姜沉璧身前,语气迟疑:“昨夜的人还是青鸞卫吗?” “左军都督谢玄。” “…… “他是世子。” “什——” 红莲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在与姜沉璧视线相对半晌后,猛地瞪大双眼,惊诧不已:“是咱们府上——” “嗯。” 姜沉璧淡淡应:“这件事情目前就你和我知道,我们日后免不得还会和青鸞卫有牵连,你也好心中有数。 如果有什么万一,我又不方便,你知道该何处求助。” 红莲白著脸吶点头。 这几日,从少夫人这里得到的讯息,实在是叫她一惊又一惊。 世上的事情,有时真是魔幻得叫人无法想像! 但世子还活著……这又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样一来,少夫人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红莲很快又欢喜起来,上前为姜沉璧侍奉笔墨:“按照您的吩咐,那匣子东西已经放好了。” 姜沉璧眸光微晃,勾起唇角:“那这好戏,可就快要开场了。” …… 距离老夫人寿辰还有不到一个月。 如今侯府爵位虽未落定,但老夫人身有誥命,这次还是六十整寿,须得好好操办一二,马虎不得。 因而潘氏接下管家权后,立刻召管事商议寿辰之事。 卫楚月一直陪在母亲身侧。 等寿辰的事情彻底定好,竟用了三日。 她感慨地说道:“原来府上办件大事筹备起来如此复杂,我这次算是见了点世面,还学到不少东西呢。” 潘氏:“都学到些什么?” 卫楚月便將自己所得与潘氏一条条说了说,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潘氏,“阿娘,你觉得我学得如何?” “非常好。” 潘氏看著长女,眼眸中流动著温柔和讚许, 她握住女儿的手轻言细语:“这些东西你现在既有机会学,那就儘量多学一些,学好一些。 女儿家日后终是要嫁人的,到了夫家必要掌家理事,你越是有手腕,夫家的人越是敬你。” “像大嫂嫂那样,对不对!” 卫楚月眸光发亮,“她都没有娘家可靠,但她自己有本事,让府里府外的人都不敢小看她!” 潘氏笑著点头:“不错。你大嫂嫂算是少有的女中豪杰,你要多向她学。” 卫楚月靠在母亲身上,细数著大嫂嫂的厉害,閒聊好一阵子,到了读书时间,才起身告辞离开。 潘氏温柔目送。 女儿背影都看不到了,潘氏还捨不得收回视线。 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带心腹寧嬤嬤回了小书房。 云舒院原没有书房,这间房是潘氏自己布置出来,专门供她自己看看书,写写画画之用。 一般也只贴身的寧嬤嬤能进去。 其余婢女,以及卫楚月和卫成君两个亲生女儿也极少进来。 寧嬤嬤嘆:“夫人待两位小姐真好,又温柔又耐心,甚至花大笔银子为她们请女夫子。” 卫楚月现在就去找女先生读书了。 潘氏轻笑:“她们是我的女儿,我待她们温柔耐心不是最寻常之事么?”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这天下做了母亲的女子那么多,却少有做到您这样份上,叫老奴看著都想托生做您的女儿呢!” 潘氏无论自己心情如何,对女儿从来温柔,不说一句重话。 孩子若有犯错,她也耐心解决。 还有那请女夫子的事。 勛贵人家,给孩子请个老师养在府上本是寻常。 花点银子谁都出得起。 但女夫子却是凤毛麟角,十分难聘。 贵女为读书在府上养女夫子的,更是罕见。 当初老夫人是非常不愿意的。 潘氏却很坚持。 最后在姜沉璧的帮衬下,请来如今这位女夫子。 潘氏失笑:“嬤嬤说什么傻话?” 嬤嬤也自知失言,捂嘴嘿嘿笑了两声。 潘氏到桌案边坐定,寧嬤嬤上前为她研墨,“大少夫人当时靠著凤阳大长公主的面子,请来的女夫子原来是宫中女官。 女官到底和寻常女夫子不一样,被她教导过,两位小姐定然出类拔萃。 等……这府上的事情定下,『大人』那边再帮衬一二,二位小姐有了好姻缘,夫人您也有好日子了。” “府上哪有那么快?” 潘氏细致地描画著小女儿的画像,“兼祧之事一计不成,倒叫姜沉璧把二房直接掀翻了。 你也瞧见了她的手段。 现在她又得凤阳长公主宠爱,收做义女,我们想把她清理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手段再厉害,哪有夫人高明?” 寧嬤嬤嘲讽地笑道:“就说她被凤阳大长公主收做义女这件事吧,先前公主当眾说给她位份,还说为她办宴会。 可长公主有女儿,永乐郡主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母亲偏宠別人? 如今不管是位份还是宴会都没了下文,应该是彻底不会有了。 日后別人说起这桩事,只会嘲笑她不自量力。 说来,还要靠夫人给永乐郡主出的主意!” 潘氏眼神温柔地看著画像上的小女儿,对寧嬤嬤的夸讚很是淡漠,“墨没了。” 寧嬤嬤忙磨动墨条。 待墨汁渐渐洇出来,她又感嘆:“『大人』送来的墨条就是比外头的好……上次咱们送到素兰斋的那株参, 是用毒特別熏制过的。 如今少夫人身子虚弱一直难愈,应该就是那参起了作用。 等她悄无声息油尽灯枯,便有再厉害的手段也枉然。” 潘氏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女儿的画像上,淡淡一句:“真好。” 也不知是在说那画像上的人儿,还是在附和寧嬤嬤的话。 “夫人、夫人!”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惊骇的声音忽然自院外响起,一阵疾风似的衝进院內,听到了小书房门外。 声音太突然。 潘氏执笔的手一抖,有珠硃砂滴到了画像,正落在脸部位置,洇开一片红。 潘氏眉心一蹙,捏起帕子沾那硃砂,“去瞧瞧,怎么了。” 寧嬤嬤快步出去,“什么塌天的事情,叫你这样鸡猫子鬼叫?夫人往日的调教你是忘得一乾二净了!” 那闯进来的下人气喘吁吁:“嬤嬤,嬤嬤您看这个!” “什么东——” 寧嬤嬤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陡变,倒吸一口气。 第55章 有些银子,有命拿,未必有命花。 “哪儿找到的?”寧嬤嬤迅速把下人手中木匣子接过来,盖紧盖子,好像怕里头的东西会咬人似的。 又不等那下人回话,她將人叫到了小书房,把门关好, 才抱著匣子快步走到潘氏面前。 “是什么?” 潘氏睇了那匣子一眼。 “这里面是些秽物,您……您……” 寧嬤嬤语气十分艰难。 她是跟了潘氏大半辈子的心腹,什么时候脸色这么难看过? 潘氏不觉眉心更蹙了蹙。 她缓慢地拨开那木匣上的盖子,朝里一看。 是图画。 而那图画上—— 潘氏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简直如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整张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 她僵硬至极,却又十分快速的,將匣子里的图纸拿起来翻看了一遍。 而后苍白的脸上有赤红攀升。 先前温柔淡定的一双眸子,也烧起羞耻愤怒的火。 她攥紧了那些东西,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 来报信的人叫乔青松,是外院一个小管事,一直为潘氏跑腿,算是潘氏的人。 听潘氏问,他连忙躬身。 “方才有个下人抱著这个匣子出去,说是二少爷要他拿去外头当了换药钱,那人下台阶时摔了一跤, 匣子被打翻了,里头东西洒出来…… 我去扶人,瞧见这些东西,就立即把东西送到夫人这儿,” 潘氏问:“还有別人看到吗?” “没,当时就我和他,那个下人我也叫人扣住了。” “你做得不错。” 潘氏吩咐道:“你去把那个下人提来,我要问话。” 乔青松退下了。 潘氏看向寧嬤嬤,“押到北边人少的地方去,仔细审,问到该问的就打出府去,別让人死在府里。” 寧嬤嬤沉著脸点头:“老奴明白!” …… 素兰斋 姜沉璧耐著性子“静养”身体。 程氏每日都会过来看她,陪著说会儿话,又怕打扰姜沉璧修养,不会停留太久就离开了。 因为“静养”,姜沉璧也不用去老夫人面前请安。 还不必过问府宅內务。 人倒是一下子清閒起来。 空了就看会儿书,写写字,或者到院子里拾花弄草。 难得愜意。 身后传来婢女们的喝彩声。 姜沉璧回眸看,是陆昭和宋雨在打木人桩。 被青鸞卫碾压数次之后,陆昭和宋雨痛定思痛,发愤图强起来,每日练功更刻苦认真了。 但又要“寸步不离”保护大小姐。 於是就在这素兰斋院中练。 现在姜沉璧这院子里摆了个小兵器架,还有箭靶,木人桩等。 青蝉也跟在一边手脚並用地学。 姜沉璧轻轻一笑,“这丫头聪明,没准还真能学会,”她忽而有些感伤,“可惜我身体弱,如今还……” 怀著孕。 小时候卫珩习武,她也曾好奇想学。 但那教导卫珩的武师说,她筋骨太过鬆软,勉强习武大概率是自討苦吃。 她不信。 跟著练了数月,没强健身体,反倒给自己弄出一场大病。 之后程氏心疼的不让她去,她自己也怕了。 渐渐就没了习武之心。 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坚持一段时间,没准也能成呢? 自己会武功,心里多一份踏实吧。 “咱们可以多寻几个武功高强,又足够忠诚的人到少夫人身边来保护。” 红莲最是懂姜沉璧,听她未尽之言,又瞧她神色就猜出她心思,温声安慰:“虽然难寻,但肯定寻得到。” 姜沉璧一笑,“好。” 身后喝彩声又起。 红莲回眸瞧著,有些失笑地感嘆道:“亏得少夫人这院子大,不然可真没地方给她们练。” “嗯,是呢……” 姜沉璧想了想,“隔壁不是空著?把那院子里的杂物腾一腾,她们练功可以去那里,宽敞,拳脚展得开。” 红莲微愕。 隔壁的洗墨阁,原是卫珩的院子。 姜沉璧与卫珩情深义重。 卫珩“死”了三年,她时时怀念,隔几日便要亲自到那边院子去打理一切。 如今要把院子给陆昭和宋雨做练武用了…… 要是以前,红莲怕是要多问几句。 如今,她却只是愕然一瞬,很快起身去办事。 但出去不过片刻,红莲就形色匆匆回来,“少夫人。” 姜沉璧瞧她神色心中一动,起身进了厢房,“怎么了?” “三夫人那边动起来了……” 红莲靠近姜沉璧身边,低声说道:“刚才盯著云舒院那边的下人来报,乔青松发现那匣子,並且送到了三夫人手上。 三夫人已经叫寧嬤嬤去审了。” 姜沉璧唇角微勾,“很顺利。” “是呢……就是太便宜柳四了,那可是五百两!” 柳四,卫玠的心腹。 虽然一直跟著卫玠,但因见惯卫玠在外欺软怕硬、见利忘义,也养出和他主子一样的性子。 前世这个柳四到后面就投靠潘氏,帮著潘氏弄到了二房。 只要有重利,就撬得动他。 所以姜沉璧前几日叫红莲去找柳四,给了二百两银子,让他办今日这桩事。 並且允诺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 柳四做卫玠的下人,月例不过二两,卫玠还经常剋扣。 这下一次给他五百两,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哪怕明知被发现可能要挨一顿拷打,也咬牙答应。 还拍著胸脯说“富贵险中求”。 红莲这时却又担心起来:“事关三夫人母女清誉,寧嬤嬤必定会严刑拷打,万一这个柳四撑不住, 把咱们也供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姜沉璧淡淡一笑,“所以只给他时间说该说的话,不该说的,可不能给他机会吐出一个字, 去吧,叫人给锦华院那边递个信儿, 就说三婶扣住了卫玠的金银宝物。” 有些银子,有命拿,未必有命花。 …… 柴房,寧嬤嬤让人才打了柳四几板子,柳四就招供了。 “是二少爷吩咐的! 二少爷要用银子,可是帐房不支给他,他就想出这个主意, 他说现在三夫人管著家,银子都在三夫人手里, 他让我把这些拿出去,找人用这些要挟三夫人拿钱来赎……都是二少爷吩咐我的!” 寧嬤嬤阴沉道:“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二少爷自己画的,这几年他隔三岔五就躲在暗处悄悄偷看三夫人和小姐,然后回去就自己画, 是他作孽啊!不关我的事!” “下作的狗东西!” 寧嬤嬤牙关咬得咔咔作响,恨得上前夺了下人手中板子打在柳四身上,直打得自己气喘吁吁,又將板子交给家丁, 她指著柳四吩咐:“这人不老实,肯定没交代乾净,给我狠狠的打!” 家丁的令,板子噼里啪啦打下去。 柳四痛的一阵阵哀嚎。 但想到事成之后能拿到五百两,又觉这一点皮肉痛也划得来…… 三夫人一向温柔,这件事情又牵涉清誉,而且是二公子做的,终究不关自己这个下人什么事。 她至多將自己打上一顿发泄点火气,再差一点赶出府。 到时候自己拿了五百两,什么好大夫好药没有? 自己还年轻。 等养几日又能生龙活虎。 剩下的钱虽说比不上金山银山,但他先前可私藏了两张三夫人和小姐的春图。 日后没银子用就拿出来要挟她们。 三夫人那么懦弱,自己只要捏紧了那图,银子岂不是源源不断? 而且这件事是少夫人身边的红莲吩咐他的。 他日后也可以拿这件事来要挟少夫人。 到时两边拿钱,他后半辈子再不用发愁……想想就舒畅。 那打在身上的板子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隱约间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 怕不是三夫人叫人来传话,要把他赶出府了? 太好了! …… 此时那柴房外面,来的却是姚氏—— 姚氏带了自己院內几乎所有下人,把柴房堵得严严实实。 后背伤势持续不好,姚氏现在几乎大半时间都在锦华院內趴著修养。 现在到柴房外面,也是叫两个粗壮婆子用软轿抬著, 身上披一件宽宽鬆鬆的薄披风,脸色惨白,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几乎都要脱相。 盯著寧嬤嬤的一双眼睛,却异常凶狠。 “把我儿子的宝贝拿出来!” 寧嬤嬤本就为那些图画,还有方才柳四说的话惊怒得浑身发抖。 现在姚氏竟还跑到这里来要“宝贝”, 她知道那匣子里的图画吗? 现在是要彻底撕破脸,把那些东西抖搂出来,將三夫人和小姐的清誉毁掉是不是? 怎能如此无耻!如此恶毒! 寧嬤嬤心里气得想杀人,面上更是一片寒色,竟也不给姚氏行礼,冷著声音说:“二夫人怕是弄错了——” “少说废话,你把柳四叫出来,我带著他去找你们夫人对质!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好意思把我二房的宝贝咽下去!” 姚氏完全不听寧嬤嬤说什么,直接下令:“你们,上去把这门砸开!” 她身后下人便要衝上前去。 寧嬤嬤气得头髮都要竖起来。 柳四要是出来,只要多说一两句话,自家夫人和小姐就要万劫不復了! 她怎么能叫姚氏把人带走? 寧嬤嬤怒声喊道:“我看谁敢?现在是三夫人管家,这柳四偷拿府上贵重物品被三夫人抓住, 老奴还没审问完,二夫人就要把人抢走, 难不成是二夫人吩咐柳四偷盗府上贵重物品!” 第56章 都活不了 “什么?”姚氏听完真是气笑了,“你们扣住我二房的宝物不给,现在还敢反咬一口污衊我?” 就算她真的动了府上什么东西, 也轮不到寧嬤嬤这个下人对她指手画脚! 姚氏再懒得和她废话半句,直接下令:“都別愣著,进去把人给我抢出来。” 她阴狠的目光落在寧嬤嬤面上,“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奴才,敢拦我这个夫人!” 寧嬤嬤脸上青白交错。 柳四一旦被姚氏抢走,再將那些图画的事情,抖搂出来闹大,那夫人和小姐都可能没活路。 先前夫人就吩咐过,“问完话把人打出去,不要死在府上”。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要柳四的命—— 柳四知道的太多,怎么可能叫他活著? 只是不能脏了夫人温柔名声,所以有了“不要死在府上”一吩咐。 但现在,姚氏这样撒泼…… 寧嬤嬤咬紧牙关,心里已经有主意。 她一面叫护院上前拦姚氏的人,高声喊著“里头的下人偷盗,我家夫人是正常询问,二夫人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一面给心腹使个眼色,让他去柴房內递话。 原先还对柳四有三分留手,等著慢慢拷打审问的两个家丁,立即下手凶狠。 板子噼里啪啦打下去。 柳四一阵惨叫。 外头姚氏听到了,气得脸色铁青,“好啊,你敢夺了我二房的宝贝,还想杀人灭口,你们都愣著干什么? 赶紧衝进去啊!” 姚氏叫骂,催著自己的下人。 可寧嬤嬤挡在门前不让, 且口口声声强调“三夫人管家”、“正常审问”、“里头的人偷盗”这类话。 锦华院的下人也是会看风向的。 姚氏如今在府上,实在是没多少底气在。 下人们哪敢真的为她去衝撞三夫人? 三夫人可捏著管家权。 万一把他们一併发落可怎么办? 因而那锦华院的下人们往前围了几步,却並非真的动手衝进去。 而那柴房內,柳四的惨叫声消失了。 动手的家丁朝外喊:“他怎么咽气了?不过才打了几下……” 姚氏全身血液瞬间逆流,衝到头顶,又气又恨浑身发抖,用力地拍著软轿扶手:“贼奴、贼奴! 当著我的面敢打死我儿子的心腹, 霸占我二房的宝物, 世上怎么有你们这样明目张胆的强盗啊!” 左右的锦华院下人,齐齐僵了身子,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血色都消失了。 大雍律法有规定,下人与主子而言如畜產,为贱民。 下人犯错,主子有生杀之权。 这柳四就是犯错被审问,竟这么被打死了。 现在他们要是还帮著姚氏闹,是否也会被三夫人追究责任? 霎时间,所有人都被泼了冷水般清醒过来,畏惧得连连后退。 那抬著姚氏的两个婆子也嚇白了脸,身子一顛,软轿直接翻倒。 姚氏“哎呦”一声惨叫,被摔到地上。 罩在身上那件宽鬆的薄披风“哗”地散开来,里头竟然只穿著一件掛脖小衣,白花花的皮肉被阳光照得刺眼。 …… 素兰斋 午后燥热,大家都昏昏欲睡。 院子里的下人们忙完了自己的事儿,各自都去休息了。 姜沉璧往日也睏倦,今天却很有精神。 她靠在后窗吹著凉风,饶有兴致地听著宋雨稟报。 “她一个夫人,竟就穿著件掛脖小衣就到外头去,摔到地上的时候衣裳散开,好多下人都看直了眼!” 青蝉瞪大眼睛:“她、她为何出门不穿外褂?” “应该伤势的缘故吧!” 宋雨把话茬接过去,“我当时在不远处瞅著,二夫人手臂,肩膀上还有血红的鞭痕,想是伤口一直没好。 如今又是酷暑,她在自己房中就穿著清凉。 又忽然听到柳四那事情,著急忙慌跑去拦截,隨意罩了件薄披风笼著身子。 谁知道就被抬轿的婆子给摔下去了!” “说得过去……” 青蝉缓缓点头,幸灾乐祸道:“她也有今天?真是恶有恶报!” “嗯。” 宋雨用力点头。 她比青蝉要大几岁,但巧的是性子投契,两人如今关係已经十分亲密。 关於姚氏教唆程氏算计姜沉璧,並且后期撒泼打滚耍无赖,以及前些年各种离奇作为,青蝉都私下告诉宋雨知道了。 宋雨在外头走江湖多年,私以为见过很多种坏人。 但姚氏这样又蠢又坏的,也著实是又叫她开了眼界。 今日姚氏这样倒霉,真是大快人心。 “你们也去歇歇吧,不然等会儿要困得睁不开眼了,”红莲走过来,“少夫人这里我陪著就是。” 青蝉和宋雨便退了出去。 “解解暑,” 红莲捧一碗绿豆冰酪给姜沉璧,“妙善娘子教给府上厨娘做的,说是怕您瞧著別人吃冰犯馋, 专门做了这適合您吃的。” “她还是那么有心。”姜沉璧笑著接过用罢,感觉浑身都清凉了几分,把玉盏递给红莲。 “现在锦华院什么情况?” 红莲垂眸回:“二夫人丟了『宝物』还丟光面子,气不过,闹著要去老夫人那儿討公道, 不过她还没去寿安堂, 倒是二老爷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提前赶去柴房外面, 把二夫人给带走了。” 姜沉璧手轻轻落在小腹上:“应该是老夫人, 她看似万事不管,实则府上有任何动静,她都知道, 二夫人去闹的时候她就收到消息了,所以叫二老爷去处理。” 红莲轻蹙眉,缓缓点头。 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府里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不对,少夫人不在她掌控之中。 红莲目光落到姜沉璧面上。 少夫人五官精致,样貌清丽脱俗。 曾经面上总带著和善的柔光,叫人瞧著便觉得温暖。 如今,却像是周身覆上了一层薄霜,柔光和温暖被衝散了个乾净。 似一捧雪莲,又似一块古玉。 清华內敛。 她好像是,將所有鲜活的悲喜都妥帖地收拢,外在的一切情绪都变得很淡。 她依然会得体的微笑,周全地待人接物。 但笑意不触心灵,对一切都淡漠起来。 红莲为自家少夫人这般聪慧內敛,脱出老夫人的掌控而自豪,却更为如今她这般远山褪色似的平淡心疼。 是因为世子假死换身份,伤心了吧。 “柳四死了……” 这时,姜沉璧忽然轻轻笑起:“我那三婶婶温柔宽厚的好名声,可要出裂缝了呢,你说是不是?” 红莲回过神,缓缓点头:“府上已经在议论了……就不知道,当时是意外的还是那寧嬤嬤——” “哪有那么多意外?” 姜沉璧眸中划过一抹冷笑,“柳四看到了那些图,知道那些图的来路,若我是她,我定然也要下杀手。” 红莲微愕。 “大雍虽然民风开放,但对女子要求依然严苛。清白是一个女子的第二条命,不容有失, 何况那图里还有她的女儿,她怎么可能轻放?” 不过是姚氏去闹,让柳四死得早了而已。 姜沉璧又看向红莲,“先前你说,送那匣子到云舒院的是一个叫做乔青松的小管事,是不是? 你信不信,这个乔青松也活不了?” 红莲张口预言,又抿紧了嘴唇, 脸色微白。 这样动輒取人性命,与她印象中的三夫人实在天差地別。 可少夫人从未估错过任何事…… 红莲沉吟片刻,“咱们不然把这个乔青松救下?他为三夫人办过些事,没准知道三夫人不少秘密。 日后咱们和三夫人针锋相对肯定用得著。” 姜沉璧却摇头:“不必。” 乔青松並不算潘氏的心腹。 知道不了多少潘氏的机密,救下无用。 而他若死了,却可以做不少文章。 …… 才管家几日就打死下人。 儘管府上人都知道是“柳四偷盗”在前,依然被潘氏的“雷霆手段”惊嚇。 短短半日时间,这件事情已经传遍府宅。 下人们私底下都在议论。 三夫人这么多年温柔和善怕不是装的? 事情不算大,也著实不小。 潘氏亲自去寿安堂见了老夫人一面,合情合理一番解释。 老夫人虽没明著责备,但却说了这样一句:“府上如今多事之秋,你管家,我还是希望儘量平顺些。” 这话,不还是为这件事情不悦么? 寧嬤嬤为此事十分懊恼,“怪老奴办事不力。” “与你无关。” 潘氏语气温和,眸中却闪动著几分锐利冷芒,“如果当时不解决了柳四,后面事情只会越闹越大难以收场。 你处理得不错。” “可夫人的名声……” “不碍事,一个下人罢了,不会有人记得太久。现在要紧的是別的。” 她蹙眉盯紧那盛了满满秽物的匣子:“这些东西太过危险,除了你,我不放心其余任何看到的人。” 寧嬤嬤:“您是说那乔青松。” “不错。” 潘氏目光隔窗落到外头,院內一片花墙上粉紫色的花朵儿迎风摇曳,“他不该看到这些,怪不得我。” 寧嬤嬤眉毛紧皱,神色凝重。 脸上的摺子都深了起来。 片刻,她重重点头:“您说得不错,老奴这就让人去解决, 二夫人今日和您这样一闹,柳四又是乔青松发现的,那她对付不了您,反而去找乔青松的晦气顺理成章。 老奴会让乔青松这条命落在二房头上。” 第57章 好像十七岁的卫珩 夏末傍晚,凉风吹散燥热。 姜沉璧带宋雨和红莲在府上小花园散步。 天还没黑,园中紫茉莉却已悄然绽开,馥郁花香扑鼻而来。 “好香。” 宋雨深深吸了一口花香,心底很是感嘆。 她和陆姐姐混跡江湖多年。 受人欺负有过,刀口舔血有过。 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到这侯府富贵地来,每日陪伴大小姐,赏花看景,这般愜意。 红莲却瞅著那花,关怀地看著姜沉璧:“这花香是浓了些。” 虽说妙善娘子给少夫人配了茶、药丸等,让少夫人不像寻常孕妇那般孕吐反应明显,但还是不能不注意。 也不知嗅著这花香,少夫人可否舒適? “还是挺好闻的。” 姜沉璧微笑著,递给红莲一个放心的眼神。 红莲便鬆了口气,扶著姜沉璧到前头石亭內落座,俯身低语:“今日石缸会运来,是那乔管事负责。” 姜沉璧点点头,目光落在了进花园的石径上。 宋雨忍不住问:“什么石缸?” “为老夫人大寿,专门找京中名匠定製的石缸。” 姜沉璧手中团扇轻摆,语气浅淡柔和,“用整块青石凿成,缸壁雕刻福禄寿,寓意福寿安康, 到时在缸中注清水,养锦鲤,稳稳镇在庭院中,便是为老夫人添一份长久的吉庆。” 宋雨“唔”了一声点点头,心想大户人家就是讲究。 “嫂嫂!” 远处石径上,响起少年清朗的呼唤。 姜沉璧回过头,便见一身靛蓝锦衣的卫朔快步走来。 自姜沉璧“病倒”,就没见过卫朔了。 如今一瞧,他好像又长高一些。 此时他背著夕阳而来,瞧不见眼中的青涩,那面容的轮廓竟和卫珩七八分相似。 好像十七岁的卫珩朝著自己走来。 姜沉璧眸光不自觉定了一瞬。 “嫂嫂,你这段时间修养,身子可好些了吗?” 少年几个大步到了姜沉璧面前,行了一礼,飞扬的眉眼中渗著关怀,眼底青涩流动,稚气也显露。 姜沉璧垂了眼眸。 十七岁的卫珩,还是要比眼前的少年稳的多。 “嗯。” 姜沉璧团扇点了点石凳,“坐下说话吧。” “好,” 卫朔撩袍,在姜沉璧对面坐:“我这段时间都在准备明年春天的大考,每日用功六个时辰以上,是真的在用功,” 少年正色强调一声,又语气郑重:“我一定会考到名次的!” 到时再请舅舅家相助,儘快继承爵位,也好护卫嫂嫂。 “那很好,”姜沉璧柔声,“但用功之余,也要注意休息,身康体健是一切的基础,知道么?” 卫朔点头“嗯”了一声,与姜沉璧閒聊几句,说起前几日打死下人的事。 他微微皱眉:“我听到不少下人议论,那柳四偷拿了什么贵重物品,至於打死?三婶可是最温柔的人。” 姜沉璧没有接著话茬说什么,只眸光朝那花园小路又瞥一眼,“先前订的石缸送到了。” 卫朔也听到身后车轮响, 回头去看。 长板车上拉著一只巨大的青石水缸。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管事,正指挥著几个下人,將板车推往先前找风水先生算好的福寿宝地。 板车车轮嘎吱声很有些刺耳。 抬拉板车的下人瞧著也十分吃力。 可见那石缸的重量。 “寿星拄杖捧桃,仙鹿依偎,松柏环绕……我这么远看过去都栩栩如生,闻名京中的石匠果然名不虚传。” 卫朔赞一声,回过头,“再过半个来月就是祖母寿辰,咱们府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嫂嫂最近要好好养身子。 到那日好好欢喜欢喜。” 姜沉璧笑道:“我请三婶给桑瑶郡主也发了帖子。” 卫朔呆愣,下一瞬青涩的脸涨红:“嫂嫂你……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取笑我!” “我说什么了吗?” 姜沉璧笑意加深,眸光微妙:“只说我给人家发了帖子,瞧你害羞紧张的,好像我给人家下了聘礼一样。 男孩子也这么靦腆。” “嫂嫂!” 卫朔“唰”一下站起身来,面红耳赤。 就想说些什么辩驳一二,又嘴唇翕动半晌,喉咙梗得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被姜沉璧的眼神,红莲的垂眸浅笑,宋雨的好奇观望盯的,一张俊脸涨得比那夕阳还要红上几分。 少年被这气氛压得不適,窘迫又无力地深吸口气,就要告辞离去, 身后忽然“砰”一声巨响。 “乔管事?乔管事被压在下面了!快来人啊!” 一串惊呼声响起。 卫朔回头一看,原本涨红的一张脸瞬间凝重,並立即侧跨一步,挡在了姜沉璧身前,僵著声音, “嫂嫂別看。” “怎么了?” 姜沉璧似十分好奇,起身朝那边探去视线。 卫朔转身,再侧跨一步,又一次挡住了姜沉璧视线,“那石缸掉下来压到了人,我瞧著那人受伤不轻…… 嫂嫂別看,我去瞧瞧就是。” 话落交代一声“照看好嫂嫂”,就转身快步离去。 宋雨习武,五感也敏锐。 因而方才一听到声音,已是第一时间瞧见了那场面。 实在惨烈。 此时眉心紧拧,走到先前卫朔站的位置上,挡住了姜沉璧视线。 殊不知,姜沉璧眼角余光一直关注著那石缸。 早已经將发生的一切,瞧得清清楚楚—— 就在板车靠近河边的时候,捆著石缸的绳索忽然断开,砸向了乔青松的位置。 石缸太重, 乔青松毫无防备,当场便被压在石缸下面,连惨叫一声都没有,血渍四溅。 姜沉璧想,应该是当场毙命。 她这位三婶婶,取人性命,又做成这样的意外。 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乾脆利落。 也怪不得前世全家人,包括自己和老谋深算的老夫人在內,都觉得潘氏温柔顺服,真真全看走了眼。 卫朔很快去而復返,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出人命了……嫂嫂先回素兰斋,我来处理。” 姜沉璧眉心微蹙,嘆了声“有些不顺”。 她看向卫朔:“立刻叫人把现场围住了,封锁消息,別让扩散出去,再派人通知总管和三婶那边。 你就不要在这里了,事涉吉凶,你未必处理得好。” 卫朔最听姜沉璧的话,略一思量,便按著姜沉璧吩咐叫下人去报信。 又亲自送姜沉璧回素兰斋。 …… 乔青松被砸死了。 寿安堂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那时老夫人正在小佛堂,跪在佛前念经。 日落西山,还未黑透。 小佛堂內也还没有点灯。 佛前三炷香,冒著烟燃出三个红点儿。 香菸繚绕,老夫人面上一片暗沉。 她微闔著眼,瞧不清神色,眉目也似如往常一般平和。 但那捻著佛珠的手指,却用力掐著一颗珠,指甲盖都有些泛了白。 “那石缸是为老夫人福寿准备,现在竟出了事……”桑嬤嬤站在她身后,脸色十分难看, “如今府上怎么这般不平顺——”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下人通报:“三夫人来了。” “应该是为这石缸砸死人的事情。” 桑嬤嬤上前,在老夫人身边俯身,“您的经还没念完,要不老奴叫三夫人稍候一阵儿?” “哪有心思念经。” 老夫人扶著桑嬤嬤的手起身。 主僕二人出了小佛堂,转入厢房。 潘氏在廊下候著,姿態柔顺地跟进去。 伺候的婢女们,在桑嬤嬤的示意下全都退出去。 屋中只剩老夫人和潘氏以及各自的心腹。 老夫人:“说吧,” “儿媳已经派人查看过了,捆绑石缸的绳索鬆脱。是意外,但那是象徵福寿的石缸,现在出这种事实在……不吉, 儿媳以为,府中恐有邪祟,该立即请高僧入府做一场法事。 那石缸也是凶物,这就移走。 再请別的更有灵的福禄之物入府镇压。” 老夫人垂著眼,拧著眉。 虽未表达什么,却显然对这桩事情十分烦恼,不满。 大寿將到,府上却接连出了两条人命! 实为大凶之事。 照理说,她这寿辰实在是不適宜办。 该去寺中住一段时间,祈福消灾才是。 可先前寿宴的帖子都发出去了。 她是誥命的夫人。 发出帖子邀请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 现在忽然与人说寿辰不办,如何解释? 要把侯府接连出人命的事情如实告知吗? 那侯府在这京城还有什么脸面? 老夫人沉默半晌,“如今也只能按照你说的办了。” “那儿媳这就请高僧,重请福禄之物入府。” 潘氏顿了顿,面上露出愧疚神色,朝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儿媳实在无能,管家才不过几日就出了这么多事, 等回头沉璧身子好一点,这管家之事还是交还给她。” 老夫人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先把事情办好。” 潘氏告退离开了。 房中只剩下老夫人和桑嬤嬤时,老夫人脸色再没了先前平和淡定。 她眉头紧拧,眼底浮动阴沉,“往年也不是没定过石缸,一直稳妥,偏今年发帖办寿宴,却出这种事。” 桑嬤嬤也面色凝重,“自从两个月前,二夫人教唆大夫人算计少夫人开始,府上就不顺利了。” 老夫人神色更难看。 “原以为灵慧是个能撑得住事的,没想到管家半月出这么多事……到底是我太高看她了。” 她顿一瞬,眉心拧得更紧,“不过这石缸砸出人命,实在是太巧,你叫人查查看,是不是有什么蹊蹺。” 桑嬤嬤退下了。 到了晚上,她脸色难看地进来,“老奴叫人暗中查了查,发现那捆绑石缸的绳索是被人用利器隔断的。 石缸砸死人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第58章 阿婴不愿理我 “什么?” 老夫人两指攥紧一颗佛珠,脸色逐渐铁青。 那福禄石缸是为她寿辰所准备。 现在竟有人敢在这件事上面动手脚,恶意弄出人命还坏掉她的福禄。 可是—— “先前灵慧来回话,说是意外,这又是怎么回事?” 桑嬤嬤沉声说:“出事之后,捆绑过石缸的绳索就被人收起来了,等三夫人去查问时,已经换成了好的。 三夫人才认为是意外。 老奴派出去的人也是仔细追查一番,才发现绳索被换过。 现在老奴又派人去悄悄追查是什么人换了绳子。” 老夫人脸色难看:“要查!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暗处如此兴风作浪,坏老身的福寿!” …… 夜深人静,姜沉璧把新抄好的《衡国书》仔细收好, 才问红莲府上各处情况。 红莲回:“锦华院那边知道乔青松死了很是幸灾乐祸;三夫人见过老夫人后,给了乔青松家人一笔抚恤银子, 现在已经在联络高僧要在府上做法事, 还计划请一尊铜铸麒麟,放在原先石缸出事的位置,用来镇压邪祟。 老夫人那边……桑嬤嬤悄悄叫了两个心腹,去查看了石缸,板车还有绳索等。” 姜沉璧:“也就是说,老夫人已经知道,绳索是被人割断的,这条人命,是人为造出来的了。” “应该是。” “你说以老夫人的火眼金睛,查到姚氏头上后,会不会相信一切就是姚氏乾的?” “这,” 红莲有些迟疑,“信不信,很多时候就是心念一动。奴婢也不好说。” “倒也是……” 姜沉璧垂眸细思著。 忽听窗扇轻轻一声响,一阵凉风吹面而来。 这一瞬十分熟悉,姜沉璧眉心下意识地微蹙。 就听守在不远处的宋雨一声低呼。 接著轻轻一声砰。 是身体软倒在地的声音。 红莲僵声:“谢都……” 姜沉璧抬眸,视线朝窗口扫去,那骤然出现在自己房中,修长英挺的身影正摘下蒙面巾。 不是谢玄又是谁? 谢玄朝红莲看去,“我有事和少夫人说。” 声线冷沉, 完全和红莲印象里的世子卫珩不同。 但细看那双眼,又寻到几分熟悉……再加上先前姜沉璧说过。 此时接受谢玄就是卫珩,也並不是太吃力。 她没有多话,屈身行了礼便退下了。 夜凉如水。 姜沉璧立在书案之后,平静淡定。 似乎对这人的出现並不意外。 她已准备就寢,此时著一细水烟蓝的轻软寢裙,腰间束带斜斜鬆散垂著,尾端坠丝线流苏。 乌黑如墨的长髮用同色髮带半束,披垂过腰。 通身上下再无任何饰物妆点。 身姿修长而曼妙,容顏清丽脱俗。 夜光珠散发出的淡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更添几分霜华气息,好似那清冷不可碰触的月宫仙子。 谢玄站在雕花隔断边的青色帐曼处,看著这样的姜沉璧,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失了速。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 明明换了身份回到京城,也时不时会见到她, 明明她的身影早已经铭刻心间,只要闭上眼她就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此时谢玄依然心潮澎湃。 他往前跨了半步,怕她还和前两次见面一样尖锐,又要驱赶他,有些侷促,声线微绷,“阿婴……” “有事?” 出乎他意料的。 姜沉璧冷静且淡定,指了指桌边圆凳,“坐下说吧。” 谢玄:…… 姜沉璧漫步而去,坐定,翻了两只杯子,又拎起茶壶:“茶水有些凉了,但现在时辰已晚,凑合一用。” “……” 谢玄又是一瞬沉默,也上前,坐在姜沉璧身边,“夏日燥闷,凉茶正好。” 他接了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同时,眉心一动:“这是雾影青嵐,口感……与竹梅茶大是不同,你现在喜欢这个?” 姜沉璧淡淡点头:“是。” 谢玄喉间有些梗。 竹梅茶,是他们二人以前共同喜欢的茶叶。 两人说过,只喝那一种茶。 如今她换了! 谢玄心情压抑,目光垂落一瞬,掠见她脖子上空空如也,双眸豁地一眯,脱口道:“藏星呢?” 见姜沉璧目光清清淡淡掠来,谢玄声音微绷,心底抱持一丝侥倖:“是……更衣时摘去了么? 还是坏了?” 他又很快说:“若是坏了,我帮你修好。” “没坏。” 姜沉璧视线没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一掠而过,“我摘了,以后不会戴,你今夜既来了,等会儿我拿给你。” “……” 谢玄倒吸一口气,这下连表面的平静都难维持,眉眼间都凝著痛心和伤怀:“阿婴,我们可不可以不这样?” “如果你来就是为说这些,那你便走吧,我要休息了。” “……” 谢玄眼看著她起身往里走。 坐上床弦,脱下绣鞋,拉来薄被盖住自己,躺下去…… 他心底隱隱深吸一口气,起身来到床边坐,“府上最近出了两条人命,我不放心你。” 姜沉璧背对著他侧躺著:“你又安插了人。” “是,” 谢玄说了两个名字,“这两人都是我的心腹,绝对忠诚,你如果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他们。” 姜沉璧淡淡应一声“好”,又道:“府上的事情我心里都有数,你注意好外面的就行。” 话至此处,场面又冷。 谢玄心里有好多话想和姜沉璧说,可她如此冷漠以待,分明是不会听。 两人如今这样僵持的关係,好像除了说正经要事,再难有任何交流。 哪怕他现在喉间滚著一句“我看著你睡”都难出口。 他大概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姜沉璧恐怕根本睡不著。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床边好久…… 半晌,谢玄试探著抬手,想为姜沉璧拉一拉被子。 姜沉璧却不露痕跡地往前挪了挪身子。 谢玄的手没碰到。 心里的苦涩集聚到按不住,直接攀上喉间,进而整个口腔都充斥著浓浓酸苦。 “阿婴……你生我的气,也不能和自己的安危过不去,藏星可防身,儘量还是隨身带著的好, 你……好好休息。” 最终,谢玄这样喃喃一声,起身离开。 姜沉璧垂眸看著锦褥,没有回头,自是没瞧见那一跃隱入夜色的身影何其落寞。 可她的心里竟自然勾画了那样一幅图画。 她神思难得有些涣散,菱花一样好看的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 …… 戴毅还没在暗处寻到一个等人的好地方,谢玄就出来了。 他惊诧之余,默默跟隨。 与谢玄隱匿在夜色中回到了左军都督府上,自己的地盘,戴毅才忍不住问:“怎么进去这样快?” 上次起码一刻钟多点儿。 这次连一刻钟都没有! 小情人敘旧,这么快的吗? 谢玄少年丧父,早早撑起一家,稳重独立,早已经习惯了有任何问题自行解决。 他除去与姜沉璧,从不与任何人说自己的心情。 哪怕是对戴毅这样可以交託性命的人。 可这一刻,戴毅这样隨意一问,谢玄憋著良久的苦闷衝破某些壁垒。 他苦笑道:“阿婴不愿理我。” “什么?” 戴毅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你理她不就好了?和她说你这三年的艰辛,说你为她挡去的明枪暗箭, 说你受伤半死不活,说你失去记忆还记得有个未婚妻子。 告诉她啊! 难道她还能捂住耳朵不成? 就算他捂住耳朵,你也能把她双手摘下来,继续说。” “我——” 谢玄嘴唇翕动,嘆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与我说话,我好像脑袋也一片空白,想不起能说什么。” “……”戴毅无言得很,“你可是从无数人中衝杀上来的青鸞卫都督,太后信任,唐雄器重, 多少大案你条理清晰。 多少强敌你也游刃有余。 怎么对自己的妻子这样束手无策?” 谢玄无言回答。 “哎,还是因为太在意吧。” 戴毅嘆了口气,“因为太在意,就会束缚手脚,觉得轻也不行,重也不行,於是束手无策。” 情之一字,就是这样。 能让人强悍无敌,能让人脆弱易碎,也能让人束手束脚,茫然无助。 他记得当时侯爷好像也曾为情所苦。 却又不像谢玄这样痴。 …… 姜沉璧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时而与谢玄一起读书,时而与他一起骑马,时而两人避在树荫下,偷偷牵著手脸红心跳…… 晨起后,她坐在床上,看著微开的窗出神。 爱过,还爱得刻骨铭心。 哪有那么轻易从心底清扫无痕? 他不出现时,好像也便能淡定以待。 每一次他出现过,还用那样伤情的眼神看她, 姜沉璧表面冷漠无动於衷,谁又知道她心里的触动? 她垂眸,无声地嘆了口气。 不觉自嘲苦笑。 早都说了,不要自己的男人,自己也不要他。 现在又为一点点事情就这样心乱。 女人啊。 “少夫人。” 红莲进来,关怀道:“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不妨事。” 姜沉璧掀被起床,“洗漱吧,晚些去咱们去寿安堂一趟。” …… 第59章 流言纷纷,绘声绘影 太阳渐升渐高,府上越来越暖。 姜沉璧巳时去到寿安堂,老夫人刚念完经。 瞧见她面色和善,唇角勾著笑容。 但眼中却不见笑意,隱隱有烦忧流动。 “你身子好了一些?” 姜沉璧:“比先前是好多了。昨日石缸出事,我和朔儿正好在那附近说话,瞧见了,好像出了人命? 祖母寿宴之前出这种事,实在是不太平顺。 我原想派个人去问问三婶情况如何, 但三婶才管家不久,出事我便去问她,又是不妥。” 老夫人脸上笑意淡去,“的確十分不吉利。也是她理事莽撞才闹出两条人命,到底是没掌过家的。” “先前是下人偷盗,昨日是意外,也是都赶巧了,並不是三婶的错。” 老夫人柔和笑道:“昨日你三婶便来告罪了,说等你身子再好一些,这管家之权还是交给你。” “若祖母需要我分忧,等身子好一些,我便去做事。” 老夫人欣慰道:“卫家有沉璧这样的好孙媳,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姜沉璧自是谦恭婉约了一番。 又与老夫人閒谈两句,姜沉璧状似不经意地说:“听说先前那下人偷盗,是因为文心阁缺药钱。 才盗了父亲的云鳞甲换银子。” 柳四丟了命。 潘氏自然要有所交代。 总不能说柳四拿了一箱她的春图,她的心腹下人怕事情败露当场把人打死? 便只能说柳四偷盗了永寧侯的云鳞甲。 打死当然就成了意外。 老夫人脸色不好, “一个月百两银子看病吃药还少?不过是他们贪心不足,搬一座金山给他们他们都觉得不够!” 就算她对二房十分不满。 可到底也是血脉。 老夫人怎么可能真不管二房死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卫玠断腿,姚氏后背伤势反覆,看病吃药的钱帐房可是从没短缺过。 她自己还贴补了一份,送了不少补品! 谁知道二房还是作妖。 暗中授意下人偷盗云鳞甲出去换钱, 事情败露姚氏跑去闹,阴差阳错搞得打死下人, 姚氏还衣衫不整叫整个府上的下人议论纷纷,简直丟光了脸。 事后她更对发现他们偷盗事实的管事乔青松怀恨在心,利用石缸杀人灭口—— 没错,今日一早,桑嬤嬤派出去的人就查到了。 割断捆绑石缸绳子的人是二房派的。 也是二房的人偷偷换掉了绳子,让一切看起来是场意外。 他们在姜沉璧手中,在潘氏手中討不到好处,就去针对报復一个管事, 连带著还损她的福寿。 愚蠢又恶毒! 老夫人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但如今这件丑事老夫人却要打碎牙齿和血吞。 二房这样上不得台面,传扬出去也是侯府家宅不寧,是她教养儿子不当,儿媳选得还差。 再者,马上就是她的寿辰了。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清算什么,那是叫所有人看笑话。 所以暂时只能默认“意外”就是真相。 等寿宴过了,她必定好好清算! 姜沉璧微微拧眉:“云鳞甲可是父亲留下的战甲。一直在库房中收藏极严。这次幸好没有真被拿出去倒卖, 不然就算赎回也要叫人嘲笑,还玷污父亲威严。” 老夫人眉心微微一动。 嗅到些什么,但又没抓住。 姜沉璧又说:“二弟伤势严重,二婶伤势又反覆不好,难免就想用些贵的药,图个心安。 二叔一向不怎么管事,想必也没攒下私房。 二婶这些年除却从公中拿钱,没太多的生財手段,还要贴补娘家……总归还是缺银子惹的。” 老夫人眸光深了深。 姜沉璧又聊了会儿,起身离开了。 …… 回到素兰斋,红莲低声说:“也不知老夫人捉到少夫人话中重点没?” 姜沉璧看著寿安堂方向,“老夫人有可能一开始被查到的『真相』气昏头,反应不过来, 但只要有只言片语提点,她就会嗅到不对。” 二房真有本事偷盗收藏极严的云鳞甲? 那么巧,偷东西的下人,和发现偷盗之事的管事前后丧命,还是二房设计的“意外”,二房那么厉害? 何其蠢钝的三个人,还是半死不活状態。 能短时间內搞出这么两桩事? 只要老夫人静心想想,就知道事有蹊蹺,自然会將目光往別处转。 姜沉璧唇角勾了勾,眼眸一片幽暗,“也是因为那一匣子东西太过惊人,我那三婶婶才会如此著急下手。” 乔青松本也可以不死在府上。 弄出府去,靠著三婶和那“大人”的关係,悄无声息死在外头。 就会像水过无痕,半分不会引人注目。 可那一整匣子的春图,显然给潘氏的刺激极大。 她要立即灭了乔青松的口,还要立即对二房报復回去,恐怕……潘氏还想故意破坏福寿,叫老夫人也如鯁在喉吧? 所以选了福寿石缸。 一石数鸟,倒是很合潘氏出手的习惯。 可是这一回,在暗中搅动风云的人变成了她。 她又怎会让潘氏一直掛著那温柔良善的面具? “去吧,在府里府外散点儿消息,让大家都议一议三夫人的心狠手辣。” 红莲领命退下。 …… 很快,乔青松和柳四之事便在府上小范围地传播、议论起来。 大家猜测纷纷,绘影绘色。 “龙鳞甲是咱们侯爷当年的战甲,可算是镇府的宝物,一直看管很严,柳四怎么那么容易偷得到?” “说是二房主子吩咐的,我听著都觉得离谱——他们要是有那样的心计本事,怎会混到如今份上?” “听说是柳四和乔青松发现了三夫人的秘密,三夫人就设局把他们给弄死,然后做成意外。” “真的假的?三夫人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竟那样心狠手辣?” “听没听过佛口蛇心,口蜜腹剑?这世上多的是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准三夫人就是那样的人。” “那真是太可怕了。” “话说三夫人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这些议论声势不大也不小。 潘氏如今管家。 有的下人为了向她投诚卖好,便主动去报信儿。 因而潘氏没几日便知道了。 云舒院內小书房,挥退报信的下人后,潘氏往日里温柔淡雅的一张脸,难得没了表情。 她柳眉微拧,眼底流动郁色,为如今局面很是心烦。 多年来一直戴著温婉面具。 如今突然被人在这面具上泼污水,她自己本身倒是不太有所谓。 但怕影响两个女儿,被人指点。 还怕,老夫人也怀疑过来。 沉默半晌,潘氏轻嘆口气,“这次出手到底是太著急了些,事情便做得不是那么周全,” “夫人已经做得够好了。” 寧嬤嬤柔声安慰潘氏两句,恨声道:“要怪也只能怪那二房,一院子乌烟瘴气,下作噁心!” 潘氏眸中冷光滑动,慢慢握紧了椅子扶手,“不错。” 这几年卫玠眼神恶意。 她要用二房去噁心大房,便也能忍一忍。 可卫玠竟敢做出褻瀆她和楚月之事,罪该万死! 如今府上既已经乱作一团,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这二房彻底处理了。 大房那里,姜沉璧用了她的参,病是不会好了。 她有长公主喜欢又如何? 永乐郡主自会缠住长公主,哪有功夫关心她? 到时她“病死”,都不必自己主动出手。 至於程氏,那么蠢笨。 卫朔虽是长大了,却承了程氏血脉,莽撞得很。 这两人不足为惧。 至於老夫人…… 她踩扁她,也不过是抬抬脚而已。 她招手,唤寧嬤嬤上前,“你等会儿去……” 寧嬤嬤听罢,点头,“好。老奴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等会儿就去按夫人说的办,把他们剪个乾乾净净! 还有老夫人,吃斋念佛慈眉善目……装什么装! 她那么对待夫人——” 寧嬤嬤牙关咬得咔咔作响,面上更是浓烈的恨意,“心毒心黑的恶鬼,竟还想得福寿?她也配!” 潘氏眸中冷光流动,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心底杀意流动。 要不是她前些年实力不够,要不是为了她两个女儿能平安长大,她早要这侯府彻底家破人亡。 如今女儿们长成,府宅又如此恶臭。 她再也不必忍! 不过…… 潘氏眉心蹙了蹙,眼底又有疑云晃动:“嬤嬤,你有没有觉得,事態发展急转直下,有些离奇。” “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不离奇的?您別怕,『大人』会护著您,护著小姐们的。” 潘氏又很快安了心。 是啊。 那人现在已经是首辅,对新帝有拥立辅佐之功,权倾朝野。 小小永寧侯府,他又岂会怕。 女儿们日后的前途也不必忧心,他自会安排。 不必倚靠侯府。 …… 另外一边,寿安堂也听到了那些流言。 老夫人脸色很是凝重,手中念珠捻的飞快,“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潘氏掌了家,就连出两条人命。 而且理由都是“意外”。 世上怎有那么巧的事情? 只不知那柳四和乔青松,到底是为什么秘密,让潘氏下手那样利落。 桑嬤嬤沉声:“这三夫人多年来扮作温柔模样,没想到竟是个最狠辣的,她不会是忽然这样狠辣, 莫不是这些年一直是装温顺?” 桑嬤嬤忽然噤声,脸色有些凝重。 一个人不会忽然变了性子。 除非发生了些什么。 那潘氏戴著温顺面具,却实际这么狠辣,难道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第60章 孕肚初显 “就算她知道了一些什么,一直暗中蛰伏,装扮著温顺又如何?” 老夫人轻轻一哼,眼底冷芒滑动,“她不过一个深宅女子,娘家又没有人能帮上她的忙。 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不成? 无非是处置几个下人。” 桑嬤嬤一顿,又点点头:“不错。” 潘氏是老夫人娘家二房侄女。 二房亲姐妹有六个,却无一个男丁。 潘家老太太本就因此不喜二房。 再加潘二爷不愿去做官,反而去种花养草。 带不了助益给潘家,还惹得外面的人嘲笑潘家养出花匠。 逐渐二房在潘家就没什么地位了。 但以前老太太还在,地位低也不至於受太多打压。 后来潘家老太太故去,潘家大夫人掌家。 也就是老夫人的亲大嫂。 那是个厉害角色。 因以前和二房齟齬,对二房打压颇重。 潘灵慧在姐妹中行三,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得宠爱,不受重视,在打压中变得唯唯诺诺,谨小慎微。 老夫人有次回潘家省亲,瞧见了,发了善心將她领给一直交好的四嫂教导。 等她长成,把她娶进家门做了儿媳。 这些年潘家起起落落,二房老爷夫人都已经去世了。 潘氏几个姐妹,也因当年大夫人操作,基本都是远嫁。 潘灵慧本就是在四夫人膝下长大,与姐妹情分淡薄。 各自远嫁后更是没了联络,也就等於没有任何根脉。 如今亏得侯府,才有她容身之处。 確实,她就算真的知道点什么,也无可奈何, 桑嬤嬤定下心,“那老奴就去查查看吧,三夫人到底是为什么事情,那么针对两个下人。 不过,如今不但府上流言纷纷,外头也有不少风言风语……” 桑嬤嬤的脸色又一次凝重起来。 外头的话可就难听多了—— 百姓们议论永寧侯府家宅不寧。 说侯府短短十年,先后死了侯爷和世子。 最近这数月二房又出各种事情,老夫人寿宴之前还死了下人,正巧就是被寓意福寿的石缸砸死的人。 他们影射侯府遭了霉运。 说老夫人德行不够。 还有的更恶毒,说侯府內有妖物肆虐,被煞星诅咒等。 简直难以入耳。 老夫人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沉默半晌,她深吸口气,“寿宴马上就到了,如果取消,怕是流言更汹涌,倒像是我们心虚了似的。 你这几天叫人压一压外头。 府上也下严令,任何人不得议论。 坚持几日,等寿宴结束。” 到时她要好好清理清理才是。 这府上,太乱了。 …… 时光如梭。 半月时间眨眼即过,很快就到了老夫人寿辰。 姜沉璧昨晚睡得很早,晨起时,精气神从未有过的好。 红莲带两个小婢女给她梳头上妆。 青蝉在一旁挑首饰,时不时回头看姜沉璧一眼,都要“哇”一声,感嘆又惊艷:“大小姐好漂亮啊。 仙女儿似的。 世上怎么会有大小姐这样美丽动人,善良温柔,蕙质兰心的女子,哎呀呀……” 然后她便做出捧心如醉的模样。 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姜沉璧也不觉莞尔。 想当初刚救下青蝉时,她还小心翼翼,可怜兮兮。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倒是长成这样活泼可爱的模样。 “去前头瞧瞧吧,看看都来了什么人。”红莲笑著,下巴朝外点点。 青蝉“噯”了一声,提著裙摆小跑了出去。 梳头结束。 红莲又遣走其他小婢女,俯身与姜沉璧道:“府上的流言被压了压,议论的倒是少了,府外的却传来传去,愈演愈烈了。 而且奴婢派出去的人並未散播什么厄运,老夫人德行不足的话。” “百姓们的想像力总是很丰富的,侯府这些年的確不顺,霉运罩顶的流言一直就有,如今寿宴前接连出事, 好事者自然联繫到一起。 不过,” 姜沉璧侧脸看著铜镜中的自己,选了一枚月牙耳坠,掛在耳上,“我猜,我那三婶婶可能也推波助澜了吧。” 將府外关於她狠毒的流言,变成了侯府厄运,和老夫人德行不足。 “应该是。” 红莲帮姜沉璧掛另外一只耳坠,好奇地看著镜子里的少夫人,“老夫人和三夫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叫三夫人这样憎恨老夫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今日过了吧。” 姜沉璧也从镜子里回看红莲,“那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红莲点点头。 其实心中还有疑问——少夫人又是如何知道那么多的? 但现在自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这时外头传来两个小婢女说“二夫人”如何云云。 红莲眸光微动:“奴婢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给二夫人换了药,她的伤势一直不好, 府上,不管是三夫人,还是老夫人,好像都不曾关注,不见怀疑。” 姜沉璧一笑:“老夫人不喜欢姚氏,姚氏伤势不好她怕是心里隱隱欢畅,觉得姚氏自作自受,怎会怀疑? 至於三夫人,她不在意姚氏,自然不会关注。” 或许还会觉得,是老夫人给姚氏的伤做了什么手脚。 毕竟,姚氏当年间接害死老夫人的女儿。 老夫人有理由针对姚氏。 府上走到现在,姜沉璧都是美美隱身。 就不知今日之后,老夫人和潘氏,会不会发现自己呢? 姜沉璧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跳跃几分兴奋。 她很期待。 …… 巳时刚过,贺寿的宾客陆续到府。 姜沉璧往日掌家, 若要遇到这种宴客的日子,几乎忙得脚不沾地,顾前顾后不得空閒。 如今是潘氏负责,她难得清閒。 只需帮著招待一下客人就好。 程氏梳妆好后便去寻了姜沉璧,一起到宴客的南院。 又因担心她身体,一直陪在她身侧,时不时还要问她一声。 “身子可还撑得住?” “累吗?觉得这里吵吗?” “如果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母亲那里我会说。” 姜沉璧莞尔,靠近程氏低语:“阿娘这是把我当什么玉瓷娃娃了不成?养了大半个月,我已经好许多了。” 而且身孕已经四个月了,孕肚初显。 如今每日都要红莲帮她束腹。 今日她还选了更为宽鬆飘逸的齐胸襦裙,以免引起別人注意。 程氏嘆道:“你自幼体弱,每次生病都要缠绵好久,娘实在难放心……不过瞧你今日气色很好, 应该最近的確养得不错。” 姜晨心道:今日可是一场大戏。 为了这场戏,她这两日都早早睡下,得了好眠,可不气色好么? “今日老夫人寿宴,怎么不见卫二夫人来招待宾客?先前我与她一见如故,原还想今日再敘旧。” 忽地,一道柔婉女音响了起来。 姜沉璧和程氏齐齐回头。 一个穿戴锦绣贵气的三十多岁女子,正朝她们婆媳二人微笑。 但细看就会发现,这夫人眼神很是冷淡,並无太多善意。 姜沉璧咯噔一下。 姚氏招惹了什么人么? 身旁程氏拉著她上前去,与那夫人笑道:“原来是林夫人,许久不见,夫人风采依旧,” 程氏转向姜沉璧,柔声引荐:“户部刘侍郎的夫人。” 姜沉璧心中一动。 原来是那刘馨月的母亲。 太久没见过,她竟一时没认出来。 卫玠对刘馨月心怀不轨,更被刘家报復断腿。 林氏怎会真心想和姚氏敘旧。 这就说得通了。 程氏又与林氏说:“二弟妹最近身子有些不舒服,林夫人想与她敘旧怕是不凑巧,太遗憾了。” “是么?外面流言纷纷,有人说卫二夫人得了急病,还有人说是受了家法……也不知二夫人是哪种不舒服。” 程氏面上笑意微僵。 她虽不是机辩的性子,但自小长在大家大族,当然听得出好赖话。 林氏在这样大好日子说姚氏受家法,以及外头流言, 分明是有些挑衅的意思。 姚氏得罪她了! 程氏心里暗骂姚氏愚蠢,怎么得罪人? 又忍不住骂林氏跋扈。 跑到人家府上参加宴会还这样尖锐。 可…… 谁叫如今永寧侯府没有撑住门楣的人? 爵位都落不到地。 有道是落毛凤凰不如鸡, 才会被人如此看不起。 程氏压著心里的憋屈,面上却带著笑脸,“林夫人说笑了,流言都是好事之徒胡乱长舌, 听听便罢,谁会放在心里?” “流言也未见得全是別人胡乱长舌之言,有道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府上若真无事,別人也不会议论,” 林氏笑盈盈看著程氏,“程夫人说是不是?” 程氏:…… 林氏又道:“对了,好像卫二公子还被人打断了腿,卫二爷也去了狱中一游……贵府最近还真是祸不单行。” 一话落,引得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虽然没像林氏这样直接说出来,但那眼神也是颇为微妙。 程氏脸色难看起来,更加心烦。 二房固然烂。 但都是一门子的人。 现在林氏这样针对二房,就是不给卫家面子,程氏如何能忍? 她沉了脸,就要发作什么,姜沉璧却轻轻牵了牵她的手。 程氏怒火就是一滯,回眸看她。 姜沉璧嫻淡温雅,朝林氏微微一笑:“府上二婶一房的事情,林夫人竟然这样清楚,看来您与二婶是闺中密友了? 前段时间二婶还与我说,有一位极要好的闺中密友,说定了要做儿女亲家。 应该就是夫人您了。” 林氏面色微僵,眼底阴鬱晃动。 卫玠欺辱她女儿。 现在姜沉璧竟敢说要做儿女亲家这种话来噁心她! 第61章 她还有脸说矜持? 林氏皱眉,目光锐利地审视著姜沉璧。 只瞧她容顏清丽脱俗,神色温柔,微笑周全。 似乎真是好奇一问。 但那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又暗藏机锋——林氏得出结论,这女子虽年轻,却不是个软的。 她又想起先前凤阳大长公主宴会,姜沉璧被认做公主义女之事。 稍作思量,她便笑起来:“姜少夫人说笑了,我与卫二夫人不过几面之缘,哪算得上闺中密友? 更不可能提儿女之事。” “哦?” 姜沉璧眸中闪动好奇,“先前林夫人说与二婶是一见如故,还专门寻她敘旧,现在又说只几面之缘。 这情分到底是亲厚还是淡薄,倒叫人摸不著头脑,不过,” 她顿一顿,笑容又微妙:“林夫人好像不单了解二婶之事,府上二叔、二公子的情况您也清楚…… 想来您是对咱们卫家二房特別关注了。” 一话落,好多宾客的视线都朝这边扫来。 林氏前后只说了几句话,的確都是围绕卫家二房。 以前不曾听到这两方有什么交往啊。 而且—— “在人家的好日子里,提外面的流言,提人家府上的不幸之事,你这一点不像是关怀,倒像是挑衅。” 一道清脆如珠玉的女音响起来。 姜沉璧回头看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女,正带两个婢女走进南院。 少女身著石榴红绣金蝶的齐胸襦裙,颈间白玉项圈,淡金披帛掛臂弯间。 乌髮挽成俏皮的惊鵠髻,髮髻之上点缀琉璃珠花。 一双杏眼很是灵动。 款步走来,眉眼生辉的模样,像是春日枝头最鲜亮的那抹顏色。 “是桑瑶郡主。” 有人低呼一声,而后院中女客齐齐起身,都朝著那少女行礼问候。 桑瑶郡主摆摆手,几步到了程氏和姜沉璧面前,微微福身,“程夫人、姜少夫人安。” 程氏和姜沉璧忙回礼,屈膝福身。 比桑瑶郡主矮许多。 “快免礼。” 桑瑶郡主把她们二人扶起,转向林氏,“林夫人好歹也是官眷,各府宴会,乃至是宫宴也是参加过的。 怎会如此莽撞,胡言乱语,踩主人脸面? 我父王先前还总与我说,林夫人教女有方,林家几位姑娘都是京城贵女典范,叫我多学。 今日看林夫人如此,倒叫我怀疑那『贵女典范』了。” 林氏神色僵硬。 桑瑶郡主是康王独女。 虽说康王不涉朝政,如今只是个閒散王爷,那却也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 林氏如何得罪得起? 便是不情愿,她也忙陪著笑脸,与程氏和姜沉璧道了歉:“我只是忧心太过,才关怀了几句,没有別的意思。” 桑瑶郡主冷笑,“听说林夫人有个女儿,喜欢扮男装在外面走动?前几日才得罪了人吧。 不去忧心自己女儿的事情,倒来忧心旁人家事, 林夫人看来真的很閒了。” 林氏这下面色彻底发青。 姜沉璧眸光也动了动,想起前几日外头传进来的一则消息。 却说那刘馨月看清卫玠真面目后伤心了一段时间,前几日又扮男装出府去游玩,结果遇到梁国公家六公子。 六公子好男风。 將刘馨月当成香软少年,一眼看中, 还想强抢回府。 亏得那日刘馨月带了几个会武功的护卫,才没被抢了去。 但两方动手的时候,划伤了梁六公子的脸。 梁六公子焉能善罢甘休? 立即就派出爪牙全城搜寻查探。 国公府的势力自是强於刘侍郎家,很快就查到刘馨月头上。 並朝刘府问罪。 刘侍郎为让国公府消气,亲自登门道歉,还求了首辅叶柏轩帮忙说情。 那梁国公府才鬆了手。 可明著不问罪,不代表梁六真的消了气—— 据说梁六十分憎恶女子,身边伺候的全是美貌乖巧的少年。 被刘馨月划伤脸破了相也就罢了,却还发现她其实是个女子,那简直怒上加怒,怒髮衝冠。 碍於叶柏轩他不能直接弄死刘家人, 便在外面放了许多刘馨月女扮男装,勾勾搭搭不检点等谣言。 也是因为那刘馨月的事情弄得满城风雨,倒是永寧侯府这点流言被压了压。 好像,刘家已经把刘馨月送走了? 姜沉璧心道:林氏这是被梁国公府弄得憋著火,无处发泄,今日便到卫家来泄愤的。 她目光不露痕跡左右移转。 朝这边看的不少人,眼神都很是微妙。 想必都已看清楚林氏那点心思。 怕是,有的消息灵通的人,还知道刘馨月与卫玠二三事? 林氏母家以及刘侍郎家实力不弱。 姜沉璧原不想將林氏得罪太过,方才是要见好就收的,谁料桑瑶郡主前来,如此犀利不客气。 倒是出了一口恶气。 林氏匆忙道了声“郡主说的是”,就找藉口退走了。 桑瑶郡主冷哼一声,“欺软怕硬。” 转身面对程氏和姜沉璧的时候,那杏眼之中的凶光很快散去,只剩下一片明亮,似乎还有些拘谨。 “大夫人,少夫人……我方才有一点喧宾夺主,你们不会生气吧?” “怎会?”程氏也有些侷促,声音都微微绷住,“郡主聪慧,伶牙俐齿,保住了我卫家的顏面。” “那就好,” 桑瑶郡主转向姜沉璧,亲切地牵起她的手,“以前就总是听人说姜少夫人清丽脱俗,蕙质兰心, 今日一见,我倒觉得那清丽脱俗、蕙质兰心几个字实不足以形容姜少夫人美貌和气质。” 她“唔”一声,很是认真地说道:“少夫人像是月宫的仙女,人间少见,便连我一个女子,都喜爱得不得了。” 程氏笑著点头,附和道:“郡主这话不错。” 她家阿婴,那自然是天上地下,绝世无双的。 倒是姜沉璧有点儿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样貌还过得去,但不至於被捧成仙女那样美。 不过是桑瑶郡主因著卫朔的关係,爱屋及乌,所以夸讚一二。 她心里自是清楚的。 前世卫朔因“私通”被逼离开京城,桑瑶郡主曾去追寻。 只是康王捨不得女儿,派人去將桑瑶郡主劫回王府, 之后康王还为桑瑶郡主议过亲。 那时姜沉璧已经被关在府上,消息闭塞。 只隱约听下人议论,桑瑶郡主不愿成婚,寻死觅活的抗议。 后面如何,她没再听到消息。 此时回想那些,姜沉璧不由感嘆,少年人的感情,总是炙热又强烈。 如今惟愿,今生他们可以有个好的结果。 桑瑶郡主犹豫了一下,牵起姜沉璧的手:“我早先就听过姜少夫人好多故事……唔,叫姜少夫人感觉好生疏啊, 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我叫你姐姐吧,沉璧姐姐,可好?” 姜沉璧微笑点头。 程氏那里也是笑意怏然。 其余人看在眼中。 今日来宾不少都知道卫朔和桑瑶郡主渊源。 瞧这番光景,怕是卫家彻底攀上郡主和康王府高枝了。 一时有人感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齿…… 就在这时,忽地又有一道女音在院门那儿响起。 声音冷沉,带著浓浓不善。 “叫什么姐姐,直接叫嫂嫂吧。” 眾人寻声回头,脸色都是微变。 那正带著一群婢女进院的女子竟是凤阳大长公主的女儿,永乐郡主。 她今日著靛蓝牡丹宫裙,头戴花冠, 臂弯间垂靛蓝纱帛,额心也贴蓝色系牡丹花鈿。 永乐郡主样貌与凤阳大长公主有六七分相似,脸颊小巧,五官十分精致。 今日这样装扮,一眼看去如海中精灵般,实在美丽。 可那双眼睛里渗出的嘲弄和恶意,却生生將那美丽破坏殆尽。 永乐郡主大步到了近前,冷冷扫了姜沉璧一眼,目光落到桑瑶郡主脸上,“喊嫂嫂吧,我帮你做个见证。” 桑瑶郡主面上笑意已经消失:“关你什么事?” “你虽只比我小几岁,但算辈分是我侄女,见了我不行礼,还如此质问,你的礼数去哪儿了?” “你——” 桑瑶郡主怒火中烧。 但辈分是事实。 而且今日是在卫家,她也不想坏了卫家寿宴。 左右稍作权衡,她沉著脸朝永乐郡主行了个礼。 “起吧。” 永乐郡主下頜微扬,意有所指道:“女子还是矜持些好,上赶著不是买卖,只会叫人轻视。” 桑瑶郡主简直无语。 今日这在场的人,谁说“女子要矜持”这句话,她都觉得言之有理,还要有点不好意思。 但永乐郡主? 她单恋首辅叶柏轩,为了嫁给叶柏轩不知做了多少离奇之事! 叶柏轩牵涉朝政关节。 而且比永乐郡主大十几岁。 凤阳大长公主为此一直不答应这件事。 永乐郡主却十分坚持,还扬言“非君不嫁”,要给她议別的婚事就去死。 將凤阳大长公主气得昏倒。 而且,因为叶柏轩曾画过一幅牡丹图,她便常年只穿各色牡丹宫裙,戴牡丹花冠,一幅痴情不悔,等著叶柏轩动容的样子。 京城谁人不知道? 她还有脸说矜持? 忍了大半晌,桑瑶郡主才忍住没当场翻白眼,言语回击永乐郡主。 今日毕竟是在別人家,她不想场面弄得太难看。 桑瑶郡主脸上掛起笑:“小姑姑说的是,我会记住教诲的。” 永乐郡主盯著桑瑶看了一阵儿,瞧著她老实了,这才转向姜沉璧。 目光不善的上下巡梭一番。 “总是穿得绿油油的,不仔细看,还以为什么盆栽杵在这儿,见了本郡主不知道行礼问安吗?” 如果说,永乐郡主刚才面对桑瑶时是嘲弄。 那现在对著姜沉璧,就是明晃晃的针对。 “不会行礼?” 她挑了下眉,一摆手,身后好几个婆子就上前去,把姜沉璧和程氏围住。 眾人一看这种情况,登时都后退躲避,心中惶惶。 这永乐郡主,是打算在永寧侯府里面动手不成?! 第62章 仗著偏宠 程氏面色陡变,下意识地挡在姜沉璧身前。 “郡主这是做什么?沉璧在您进来的时候已经行过礼了。” 永乐郡主一出现,所有人都齐齐行的礼。 而那时候永乐郡主揪著桑瑶教训。 “就是!” 桑瑶也为姜沉璧说话,“小姑姑没看到,可我看到了。” 永乐郡主冷冷道:“你看到了又如何?我没叫她起,她竟敢自己起身!母亲要收她做义女,这样的礼仪怎么能行?” 她目光扫了一圈站在姜沉璧身后的嬤嬤:“她们几人是我专门带来的,今日正好调教一二。 把她带下去吧。” 程氏急了,“郡主,今日是我婆母大寿,哪怕您要让人教导沉璧礼仪,也不是在此时。” 桑瑶也说:“小姑姑这样是不是太过喧宾夺主了?!” 可永乐郡主怎会把她们放在眼中? 凤阳大长公主地位尊崇。 駙马掌管国子监,在礼部也任要职。 永乐郡主作为他们的女儿自是天之骄女,一向谁都不放在眼中。 她此时几乎是听而不闻,只双眼阴沉地盯住姜沉璧。 上次公主府宴会她整治姜沉璧不成,反倒被姜沉璧的婢女丟进湖里。 受了凉,病懨懨数日之久。 醒来就听到母亲收了姜沉璧做义女,还允下位份,更说日后要为姜沉璧专门办宴会彻底定下这桩事! 她怒不可遏,去找凤阳大长公主询问, 正碰上母亲在给姜沉璧选封號, 当场她就把那擬定封號的册子撕成碎片, 她不同意母亲收姜沉璧做义女。 並告诉母亲姜沉璧那日推她进湖里,十分恶毒。 谁料母亲竟说,姜沉璧温柔善良,落湖之事是她咎由自取。 还说收义女这事绝无转圜,日后姜沉璧就是她的义姐。 她砸了好多东西,撂了很多好话。 母亲都不为所动。 她从未见过母亲那样决绝,竟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反抗。 后来有人给她出了主意。 教她先寻死觅活拦住那桩事,再服软乖巧拿捏母亲的心情。 她半信半疑,装出要上吊的样子。 果然嚇住母亲。 被救下后,她又日日去到母亲身边哭诉,说自己会听话,再也不伤母亲的心,求母亲不要拋弃她。 凤阳大长公主竟真的没再提义女的事情。 她原以为这样事情就了了。 还暗自高兴了几日。 谁料前几日偷听到母亲和常嬤嬤谈话。 收义女的事情只是暂缓,母亲根本就没放弃。 反而还想等中秋那等大节庆,为姜沉璧办一场別开生面的宴会。 姜沉璧凭什么来和她抢母亲? 她绝不可能放过她! 眼看著那几个嬤嬤领命往前走,就要扣住姜沉璧手臂。 永乐郡主眼底几乎堆满得意。 这是卫家又如何? 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女,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在她面前不过螻蚁。 她想把她怎样就怎样! 其余眾人猛抽一口气。 这还真要动手? 桑瑶看那些嬤嬤架势,惊怒之下刚喊一声“住手”。 就听姜沉璧淡声唤:“陆昭。” 站在角落的一个配剑女侍卫竟掠身上前,剑鞘翻转左右两下,就將那几个嬤嬤推倒在地。 嬤嬤们站的紧。 那推倒的力道显然极大。 竟然一个压一个摔成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站在最末端的一个嬤嬤被压过去后,失控地朝著永乐郡主扑去。 永乐郡主面色大变,快步后退。 她身边婢女也急忙拉她后撤。 但还是晚了—— 永乐郡主被那嬤嬤扑倒,发出砰一声巨响。 整个宴客厅的女客,包括程氏和桑瑶郡主,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 姜沉璧竟敢让人对永乐郡主动手? 她好大的胆子! “咳……” 被压住的永乐郡主发出虚弱的一声。 没被波及的永乐郡主的婢女这才如梦初醒,惊叫著上前:“郡主、郡主您没事吧?您怎么样?” 倒做一团的嬤嬤们七手八脚地爬起来。 婢女们很快把永乐郡主扶起身。 但她脚下踉蹌,宫裙褶皱,花冠也歪斜,脸上一片死白。 起身时,臂弯间的蓝色披帛还被某个嬤嬤踩了一脚,拽的永乐郡主身子更是摇晃,直接跪倒在地。 啪! 花冠终於从头顶掉落。 原还只是鬆散地落下几缕的头髮,这下彻底散了开。 永乐郡主只觉“轰”的一声,不知是愤怒、羞耻,还是什么別的东西,一瞬间衝上了头顶。 她咬著牙,一字字几乎都从齿缝之中迸出来:“你怎么敢这样衝撞我!” “衝撞?有吗?我不过是想和郡主再商议一下学习礼仪的时间。” 姜沉璧的声音轻飘飘的。 她上前弯身,朝永乐郡主伸出手:“都怪这些礼仪嬤嬤们站得不稳,还站得太紧,摔倒时才波及了郡主。 看来这些嬤嬤们的礼仪也不怎么样。 要为我教导礼仪,还得重选一些了……我扶您起来。” “滚!谁要你假好心!” 永乐郡主扶著婢女的手狼狈地站起身,怒不可遏:“你这贱人三番两次欺辱我——” “郡主这话错了。” 姜沉璧面上温柔不变,款步上前。 而后,停在永乐郡主身侧,用只有两人听到的音量低语:“我欺辱你只有两次,不曾三番。 还是郡主自己挑衅在先。 不过,按照现在的频率来看,应该很快就能三番、四番…… 只不知,下次郡主会如何狼狈? 我都有点儿期待了呢。” “你、你、你——你这个——” 永乐郡主又惊又怒又恨,指著姜沉璧的手怒极颤抖。 却还没说出什么狠话, 就听姜沉璧又笑道:“我什么?不如你先去公主那儿告一状,看公主向著你还是向著我?” 永乐郡主倒吸一口气。 母亲不会向著她,她太清楚! 姜沉璧又做疑惑模样,“听说叶大人最不喜欢跋扈的女子了,也不知郡主今日所作所为,算不算跋扈? 要是传去了叶大人耳中,他会怎么想呢?” 她字字句句,几乎都踩在永乐郡主的死穴上。 永乐郡主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气的阵阵发晕,身子又因方才摔倒疼的厉害,愤怒到极致竟委屈地哭出来。 她用宫裙衣袖抹了一把泪,撂下一句“你给我等著”。 然后就带著自己的人走了。 也不知该说那是愤然离去,还是落荒而逃。 而后整个宴客厅,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姜沉璧淡定如常。 她含笑扬声,“刚才一点小插曲,让各位见笑了,宴会还有一会儿才开始,大家稍待。” 眾人缄默半晌。 有一人笑著应和,接著两个、三个…… 厅內气氛逐渐恢復热络。 可大家的眼神,都若有似无落在姜沉璧身上,什么样的顏色都有。 无权无势,无父无母,无丈夫。 竟敢如此刚硬? 真是叫所有人都开眼了! 林氏一人待在角落,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她原还想著,让永乐郡主打压一番卫家,她也能出口气呢。 结果卫家竟有这么一號厉害人物! 但只一瞬,她又有点鬱闷。 这个姜沉璧应该比她的馨月大不了几岁,却如此能镇得住场面。 不像馨月,就知道胡作非为,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程氏在呆愣了良久之后,猛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姜沉璧手腕,激动得热泪盈眶:“阿婴,你太厉害了!” 桑瑶郡主也忍不住点头。 要知永乐郡主身份尊贵,京中女眷几乎没人敢惹她。 就说她痴恋、追逐叶柏轩那件事吧。 多少人嗤之以鼻,却没一个人敢当她的面说半个字。 今日姜沉璧竟说了! 这让桑瑶郡主对姜沉璧万分佩服。 姜沉璧却淡道:“不过是仗著公主的喜欢。” 如果她没有对凤阳公主的救命之恩,以及公主的许多偏宠,今日也只能伏低做小,受尽欺凌。 权势,该是一个人能挺直腰杆活著的底气。 不分男女。 …… 南院宴客厅的摩擦算是大动静了。 很快就传到了老夫人的耳中。 她那会儿正在寿安堂,和自己多年相交的老姐妹们閒谈,闻听消息有些意外,但又不算太意外。 总归姜沉璧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她还是高兴的。 今日是她六十大寿,这样的日子,就该平平顺顺才是。 而另外一边,亲自迎接女客的潘氏,听到这则消息却是挑了挑眉。 “原以为,永乐郡主能大闹一场,让今日这宴会『热闹非凡』,不想倒是我高看了她。” 寧嬤嬤低声:“少夫人针对郡主十分厉害,郡主算是落荒而逃了。但也不妨事,咱们原本也不指望她能翻出大浪。” 那不是准备了別的吗? 潘氏笑著点了点头。 又有客人在门前下车,潘氏迎上去,“贵客临门,不胜荣幸。” “数年不见,三夫人还是这样温婉贤淑……” …… 青鸞卫地牢 吊起来的犯人浑身是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转著。 整个牢房里充斥著腥臭气息。 寻常人只要嗅一口便要呕吐不止。 谢玄却呼吸平顺,双脚分开坐在圈椅上,慢条斯理地看著供词,声线沉得像是这暗牢地底的修罗鬼剎。 “供词还是不够……审不出来,那就造一份吧。” 戴毅拱手:“这就去办。” 两人说了几句公事,谢玄吩咐继续审讯其他人,转身踏上台阶。 出暗牢时,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衝散腥臭。 谢玄缓慢的深呼吸一瞬,朝永寧侯府方向看去,眸光深深。 今日,祖母寿辰。 第63章 寿宴血光 他自小长在祖母膝下。 以前每一次祖母寿辰,他几乎都与家人一起伴在祖母身边享受天伦。 如今,他却好久都不曾见过祖母的面。 原本熟悉的老人面容,在脑海中已经有些模糊。 母亲,朔儿,他也许久不曾见过。 阿婴半月多前倒是见了一次,却是剜心刮骨一样难受。 谢玄心底轻嘆一声,怔怔地看著侯府方向的那片天空,脑海中勾勒著家人们聚在一起的模样。 那最简单的天伦之乐,他无法参与。 一缕风吹来,柳条轻轻盪。 暮夏时节,还是午间。 这风却颇多凉意。 孤独犹然而生,浓得人舌根发苦。 不过, 最近外头流言纷纷。 阿婴在府上又有事情要做。 也不知今日是否平顺? 潘氏隱藏太深。 如今侯府发生许多事,有阿婴推波助澜,也有潘氏搅局算计。 且潘氏还有叶柏轩帮忙。 如此一想,谢玄眉心逐渐凝起,眸中滑动担忧。 如果今日能去侯府,哪怕只看一看,多好? 可惜他这个青鸞卫左军都督,並不在侯府寿宴宾客邀请名单。 他要是贸然前去恐怕会引別人关注,猜测他的意图,或者与侯府的关係…… 如今他身份敏感,仇敌遍布。 且那些仇敌,每一个都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一旦被他们盯上侯府,后果不堪设想。 纷乱思绪到这里,谢玄遗憾又沉重地嘆了口气,任凭心底寒凉孤苦压住所有的衝动。 他不能去。 远一些,才安全。 定下心神,谢玄眸中一切顏色皆归於冷漠。 他迈开长腿往外走。 到门前將要上马之时,一个青鸞卫飞马而来,拱手与他报:“都督,叶首辅去永寧侯府赴宴了。” “他?” 谢玄眸子陡然一眯。 前段时间他用那些图试探叶柏轩,確定了他和潘氏有关係。 但那关係都在暗中。 这些年,叶柏轩表面上从不和永寧侯府沾染分毫。 今日竟主动去侯府赴宴? 不对劲。 谢玄抬手,冷声吩咐,“点人。” 他心中竟生出些欢喜—— 不论叶柏轩是去干什么,都让他有了光明正大前去的理由。 只不知,家人们看到他去,都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疑问刚飘过脑海,许多画面便自动显现出来。 阿婴肯定是冷淡以待,不会多看他一眼。 朔儿应该,是嫌弃又抗拒吧。 母亲大概率和朔儿差不多的反应。 祖母约莫不会那样情绪外露,面上肯定是客气温和的,但心底怕是只有忌惮…… 想当年,他在府上不算人见人爱的香餑餑,那也是与家人们关係十分融洽的,如今却是这般田地。 谢玄唇角不禁勾起一丝苦笑。 然而此刻的苦笑,却比方才出暗牢时的苦笑,又多了丝丝缕缕的温度和期待。 …… 永寧侯府 寿宴吉时终於到了。 女客们在潘氏和程氏的招待下入席。 男客则在前院,卫元启和卫朔二人招待。 当初卫元启三十岁封侯开府,多少人羡慕不已,都说卫家要平步青云,主动前来结交的人极多。 门庭空前热络。 为老夫人办次寿,那宾客也是多到数不胜数。 礼物几乎堆成小山。 可卫元启死了。 大家遗憾又唏嘘,將目光落到十几岁就惊才绝艷的世子卫珩身上。 卫珩文武双全,一表人才,显然是青出於蓝的好儿郎。 日后定比他父亲成就更大。 谁料卫珩也殞命。 二房、三房老爷在朝中毫无地位。 这永寧侯府便吊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既配不上和勛贵结交,又不愿放低身段去和地位低於侯府的人家交往。 到如今,门庭冷落。 这老夫人的寿宴宾客自是少了很多。 而且女客多过男客数倍。 这些女客们,更多都是衝著姜沉璧的凤阳大长公主喜欢,想来结交,看能否攀上公主府。 老夫人深知这一点。 看著姜沉璧被诸多女客围著敘话,她面上带著浅笑,心底却流动著不安和盘算。 姜沉璧已被凤阳公主收为义女。 今日还敢那么针对永乐郡主,可见她比永乐郡主还得凤阳公主的喜欢,底气很足。 虽说程氏母家也有些底蕴, 但比起公主府,那当然是天差地別。 只有把姜沉璧留在卫家,才能最大程度地帮衬到卫家。 怎么留? 等著寿宴结束,她需得好好计划一下才行。 目光一转,老夫人又看到了桑瑶郡主,面上笑意就更多。 桑瑶郡主的背后可是康王。 日后朔儿与桑瑶郡主之事定下,成为康王乘龙快婿,这爵位、前程,自然一片坦途。 不过康王尊贵。 以侯府如今的情况,恐怕他不乐意嫁女。 或许,她可以和姜沉璧商议一下,以公主府的力量促成朔儿和郡主之事。 潘氏带著自己两个女儿,以及姚氏生的卫芷安坐在席间。 她平素深居简出,从不交友。 现在与她主动交谈的人基本没有。 她却也並不觉得落寞,把自己认识的夫人们指给女儿们,让她们认人。 卫楚月感慨:“大嫂嫂真受人喜欢。” 姜沉璧和程氏那里,几乎围满了人。 桑瑶郡主也坐在她身边,一口一个“沉璧姐姐”。 大家用各种溢美之词夸讚姜沉璧,简直捧到了天上去。 潘氏问:“羡慕吗?” “……有一点儿、吧。”卫楚月看著潘氏,“我若是有大嫂嫂一半地受人喜欢,我就满足了。” 卫成君赶紧点头:“我也是。” 卫芷安犹豫好久,也怯怯地点了点头。 谁又不想呢? 潘氏温柔地笑道:“喜欢眾星捧月是人之常情,你们还小,也都很优秀,以后一定会有这样一日。” 三个小姑娘被安抚到了,相互对视几眼。 笑意盈盈间,那羡慕少了许多,只剩对自己也能这般眾星捧月的憧憬。 潘氏朝那“眾星捧月”睇去一眼。 被捧的越高,掉下来的时候,可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只是小孩子们不懂罢了。 没关係,也不强要她们懂,日子久了,她们会看清楚。 眸光一转,潘氏看到院外有人跌跌撞撞跑来,她笑意微深。 好戏,来了。 “求老夫人为我儿子做主,求老夫人——” 在一团热闹中,有一个妇人衝进了院子里,扑跪在地,“我儿死得冤枉啊!” 今日寿宴。 每个人都在恭贺圆满,都说老夫人福寿绵延。 这个死字那么刺耳。 原先还热闹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宴会,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妇人身上。 妇人身材枯瘦,头髮花白,老泪纵横。 “老身是乔青松的母亲,我儿在侯府尽心尽力做事,却落得个被人害死的下场,他死得太惨了!” 眾人听罢,各自对视几眼,神色莫测。 关於永寧侯府连死两个下人的事情,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都有所耳闻。 还以为早都处理乾净了。 没想到死者母亲竟闯到宴中来,还喊冤? 到底是意外,还是被害死? 程氏眉心紧拧,压低声音与姜沉璧说:“怎么出这种紕漏?” 姜沉璧拍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为何会这样? 当然是潘氏的功劳。 她朝潘氏看去,便见潘氏白著脸匆忙起身。 一边低声吩咐身边的寧嬤嬤去劝那老妇,一边走到大厅正中朝老夫人行礼,“儿媳这就请她离开。” 话落她便快步到那老妇人身边。 寧嬤嬤在低声劝著,潘氏也劝说两句。 隱约能听到“不都给您抚恤银子了吗”、“乔管事的死是意外”、“您不能衝撞老妇人宴会”等话。 她又和寧嬤嬤左右扶住那老妇人,想將人扶起。 谁料那老妇人用力一甩,把潘氏和寧嬤嬤都甩了开去。 她哭喊道:“青松是我唯一的儿子,多少钱也买不了他的命!我不要银子,我只要一个公道! 求老夫人把凶手交出来! 老婆子我要带凶手去衙门,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话落便朝著老夫人方向用力叩头。 砰砰巨响。 三两下而已,那额头就破了皮,血花洒溅。 女客们全都愣住。 这可是寿宴,竟见了血光! 多不吉利?! 程氏也白了脸,便要起身上前,却被姜沉璧按住。 “阿婴?”程氏错愕地看向姜沉璧。 这丟的可是侯府脸面,不管? 姜沉璧朝她摇头,低声道:“看她如此激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母亲上前也无用,这件事要看老夫人。” 一旁的桑瑶郡主也蹙眉说:“她可能是专门挑著今日来的。” 程氏顿住。 她们二人说得有理。 这老妇,明知道今日是侯府寿宴,还冒著衝撞老夫人的危险跑来要凶手,显然是豁出去了。 怎样的劝说她都不可能收手。 而且现在这么多客人在……也自不可能强硬把人拉走。 那的確是要看老夫人。 程氏,以及其余宾客的视线,这会儿都落到了今日寿星,永寧侯府老夫人的面上。 老夫人手中念珠早在这妇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不捻了,唇角的和善笑容也微僵,眼底隱有暴怒掠动。 她却不得发作,只能嘆一口气,维持著慈祥和风度。 “乔管事……实在是遗憾,那桩事情也的確是意外,你今日跟老身要凶手,老身却怎么交得出?” 第64章 全靠演技 “那件事情根本不是意外!”老妇哭喊道:“侯府每日有那么多的事务,都没出过人命,偏我儿做事丟了命,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他定是被人害死,一定是!” 她泪流满面,痛苦嘶吼:“我只他一个儿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说没就没了!叫我老婆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求老夫人把凶手给我,让我带到衙门去,依法惩办, 让我儿子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嘶喊完这些,老妇不住叩首,口中喊著“老夫人功德无量,福寿绵延、神仙保佑”等话。 儼然一副老夫人如果不给她凶手,那就是功德有亏,福寿折损的態度。 一眾宾客谁没听出来? 潘氏和寧嬤嬤又上前去劝她,拉她, 再次被甩开后,潘氏飞快地看了老夫人一眼,满脸都是自责之色,好似在惭愧自己没有办好事情。 老夫人的脸色阴沉。 桑嬤嬤不等她吩咐,就带了几个婢女快步上前。 口中说著“您老隨我走,我帮您解决,一定帮您解决得好好的”等柔和话,实则下手却十分强硬。 半拉半拖,很快就將那老妇带出了院子。 “我儿死得好惨啊,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化成怨鬼夜夜来索命,你们这侯府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远远的,那老妇阴森诅咒的声音传来。 竟似带著莫名的刀剑一般,颳得眾人后背发凉。 安静的宴席更加静的诡异。 老夫人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 姜沉璧瞧她手指捻紧念珠,用力到整只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已然可以想像,老夫人此时怒到何种程度。 她適时起身,“乔管事出事后,他母亲受了刺激,人便……疯了,之后日夜念著儿子,难以独自生活。 老夫人知道便动了惻隱之心,將她接到府上,专门派了人照看。 老人家神志不清,这样找老夫人要凶手的事情,隔三岔五就会发生。 老夫人念著她实在可怜,从来都是纵容著。 没想到今日叫诸位宾客也瞧见了……” 眾人闻言,相互对视几眼。 这分明是圆场解围之语,谁能听不出来? 但不得不说,姜沉璧这说辞很恰当。 而且她又有凤阳大长公主那样的背景……眾人自然也给她面子。 “確实可怜!” “老夫人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啊。” “老夫人这样慈悯的人定会有大福报的。” 一时间讚扬溢美之词此起彼伏。 很快就把先前那诡异的安静打破,宴会气氛好似重新热络起来。 老夫人的手,也重新开始捻起念珠,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僵硬。 她一声声,谦虚地应和著眾人的讚扬。 朝姜沉璧看去的一眼里,凝著欣慰和满意。 潘氏也朝姜沉璧看去一眼。 那一眼里,却都是感激。 姜沉璧温柔笑著,以眼神回应她,心里却早不知冷笑了几声。 这一家子…… 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各怀心思。 她和她们待在一处,真真是应了那句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不过—— 今天这场戏,这应该只是开场。 等会儿到了精彩处,也不知老夫人还能不能维持稳定? 姜沉璧坐回原处。 程氏靠近,附耳低语:“阿婴,你这隨机应变的本事太厉害了,我想我一辈子都学不会。” 桑瑶郡主也深吸口气,“是啊。” 怪不得卫朔总说,他嫂嫂是极厉害的。 就这临危不乱,轻描淡写解决危机的本事,別说是程氏,自己也是学不来。 不过…… 桑瑶郡主脑海中忽然浮现卫朔夸讚姜沉璧时,满眼放光的模样。 心里忽觉怪怪的。 何处怪,她抓不住,总归是不太舒服。 但又只是片刻,她就將那些不舒服压下去,靠近姜沉璧笑著问:“沉璧姐姐,听说府上今日请了一枝春? 那可是现在京中最好的戏班子。 我可算有眼福啦!” 姜沉璧笑著回:“漱音阁那边应该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半个时辰后,咱们一起去。” 宴会继续。 大家相互閒谈著家常。 过了一阵子,潘氏起身,邀大家前去漱音阁看戏。 老夫人便起身,与一眾女客一起前去。 姜沉璧原隨在老夫人身后,但出了宴客厅没多会儿,红莲握了握她的手臂。 她便与程氏道:“阿娘,我有些不舒服,下人去为我拿药了,我在这儿等会,吃了药再过去。” 程氏立即满脸忧色:“何处不舒服?不如你直接回素兰斋休息吧。母亲那里我去说,她不会怪罪。” “没那样虚弱。” 姜沉璧笑著摇头,“只是有一点儿不適,吃下药丸就会好很多了。” “那我在这儿与你一起等。” “阿娘……” 姜沉璧无奈,朝桑瑶郡主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到程氏面上。 实在是无声胜有声。 程氏默默一瞬。 是哦。 她在这里陪著阿婴,郡主怎么办? 郡主到底是娇客,唐突不得。 程氏便交代姜沉璧“不要强撑”,之后与桑瑶郡主一起离开了。 桑瑶郡主与程氏前行,瞧她走得一步三回头,心想:程夫人可真关心姜沉璧,真就是当做女儿那样了。 那方,姜沉璧目送大家离去,才问红莲:“怎么了?” “文心阁那位不见了,很大概率是被弄去了漱音阁,但那儿到底设的什么局,现在还不知晓。” “卫玠?” 姜沉璧眸光幽幽,“乔管事的母亲哭喊衝撞,是极轻的。卫玠怕会是血淋淋的场面吧……” 她冷冷一笑:“不必担心,这局是设给老夫人的,我们只是观眾,看戏便是。” …… 漱音阁是永寧侯府用来看戏的院子。 距离宴客的院子极近。 姜沉璧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便赶了上去。 程氏立即问:“药吃了吗?” 又上上下下把姜沉璧一番打量,“身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吃,在原地站了会儿缓了缓,觉得舒服多了,这就快快跟了上来。” 姜沉璧笑著宽慰她,“我没那么娇弱,方才应该只是坐得太久了,阿娘別担心。” “那就好。” 程氏鬆了口气,牵著她往席位上走。 回头时瞧见桑瑶郡主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喜欢大惊小怪,实是阿婴自小体弱。 这次病了许久,大夫说要好好调理,我没法不掛心。” 桑瑶郡主认真道:“那是要遵医嘱的,好好养著才行……夫人和沉璧姐姐的感情简直太好了。” 程氏便笑著,正要说什么,却听身后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来。 “这台子都搭好了,怎么不见戏班的人?” 程氏回头,眉头就皱了起来:“人呢?” 姜沉璧方才一踏进来,就发现台上空空如也。 照理,该有班主带著角儿们扮好了在那儿相迎,请主家点戏才是。 现在是一个人都没有。 戏台后堂,却似隱约传来些声响。 看来这好戏不在台上,在后堂? 她眼角余光朝老夫人看去。 老夫人面色有些紧绷,眉头轻轻蹙著。 有了先前乔管事的母亲衝撞,她现在显然为这戏班的异常有些不安,手中念珠越捻越快。 潘氏叫了一个下人:“客人都来了,一枝春的人却一个都没有,你去后头问问,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 那下人行了个礼后,朝著后头快跑过去。 片刻之后,竟手脚並用地从后头冲了出来。 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事般,他扑在老夫人面前,惨白著脸,颤著声音:“后头、后头出人命了…… 是二少爷!” 轰的一声。 仿佛有惊雷从头顶劈下。 所有的宾客都惊呆,面面相覷。 这永寧侯府的二少爷,死在后头了吗? 潘氏惊的脸色惨白,“怎么会这样?你莫不是看错了?” 那下人哭喊道:“小人没有看错,就是二少爷,他和一个戏子,他们……” 下人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枝春的班主快步而来,面色惨白,眼底惊骇之色浓郁。 走到老夫人面前时,他一个踉蹌跪倒在地,又手脚並用地站起身,“见过贵人!贵府二公子方才忽然出现在后堂, 非要单独和小人班子里一个伶人探討戏文。 小人拗不过,只得答应了他,谁料他竟、竟——” 那班主眼底惊骇更甚,好似不敢描述那情形。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至极。 从下人惊骇的“出人命”,以及这班主惊恐的样子,已经知道出了大事,又怎会现场询问情况? 她抬手示意那班主住口,转向眾位宾客,强顏欢笑:“今日府上出了点小紕漏,这宴是继续不下去了。 请各位贵客先行离开。 等改日,老身再邀大家同乐。”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不好奇那后堂之事? 可现在老夫人这样说了,大家自不可能都要到后堂去看一看。 客套一两句后,都一一告辞离去。 等所有外人走光了,老夫人才转向那戏班班主,沉声追问:“他要看戏文,然后呢?又是怎么闹出——” 人命? 班主喘著粗气,僵声道:“小人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府上二公子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们在外面听到了一声惨叫,砸开门衝进去的时候,二公子已经……已经气绝了,那个伶人也死了!” 第65章 卫玠之死 老夫人脸色惨白,难以自控地朝后踉蹌两步。 桑嬤嬤一把將她扶住,担忧道:“老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老夫人呼吸沉重,冷冷道:“带路!” 桑嬤嬤劝:“不如老奴前去——” 可老夫人听而不闻,已经迈步朝那后堂去。 今日是她大寿,却如此的一波三折,还染上血光…… 她非要亲眼看看不可! 其余人略作犹豫,也都跟上。 刚靠近那戏台,便有血腥气息吹面而来。 等大家绕过前台,进到后堂,血腥气息越来越重,浓厚得叫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潘氏面色苍白,似乎有些害怕里头的场景。 实则眼底却流动冷笑。 程氏抓紧了姜沉璧的手,眉心紧蹙。 想著等会儿別靠近,免得看到什么惨烈场面,晚上睡不著觉,做噩梦。 姜沉璧却趁她心慌之际,挣开她往前走了两步,扶住老夫人的手臂,轻声唤了句“祖母”。 程氏面色微变,快步上前伸出手。 可这会儿,却是想把姜沉璧拉回也不能够了。 她只得咬咬牙,隨在了一边。 “人在哪里?”老夫人將后堂扫视一圈,只看到一些或装扮好,或装扮了一半的伶人,神色都有些惶恐。 她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桑嬤嬤上前吩咐:“你们退出去!” 伶人们不知她们的身份,相互对视几眼,有些犹豫。 直到那班主上前,重新吩咐。 所有人才都欠著身子退走。 老夫人又问:“在何处?” “在最里头那间……” 班主弓身往前走,脚下极慢。 终於停到那间房门前时,他身子都僵硬了。 血腥气息也已浓到了极致。 而此时站在门外的,便是老夫人、潘氏、程氏、姜沉璧,以及她们各自的贴身心腹。 这一群人在侯府,一向是养尊处优。 多少年都不曾见过一点血色,不曾嗅过半丝腥臭。 此时这样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就冲的她们大半都捂住了口鼻。 姜沉璧没有捂住。 红莲递了帕子。 程氏也递了帕子,她都没接。 她只盯著那门,猜测著门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血脉里某些东西缓缓开始跳动。 老夫人也不曾捂住口鼻。 她眉心紧皱,一张脸绷紧,一字字道:“把门打开!” “这——” 班主面露犹豫以及惶恐,手脚都开始颤抖。 老夫人喝道:“打开!” 这下,不等班主上前,跟在老夫人身后的贴身婢女硬著头皮上前,双手一推——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朝房內射去。 也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惨白了脸色,满眼都是惊骇。 只见那房中鲜血溅洒得到处都是,一眼看去一大片的红。 一个旦角装扮的伶人坐在地上,头颅耷拉著,胸口插著一把刀,鲜血还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並不见卫玠的影子。 只看到那伶人尸体的左右,好像有断手断脚,还有內臟之类的东西。 那伶人手中,更是抓著什么…… 程氏眼白一番,直接昏了过去。 她身边嬤嬤也差点昏倒,但残存的一丝理智,让她颤抖著手把自家主子扶住,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立即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潘氏尖叫一声,跌在寧嬤嬤身上,两人也相互扶持著跑出去。 其余的人—— 红莲和桑嬤嬤,以及几个下人当场呕吐不止。 还有几个下人尖叫奔逃。 眨眼的时间,这门前就只剩下姜沉璧、老夫人,还有陆昭。 但三人的脸色,却都已惨白到了极致。 咚! 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咕嚕嚕滚了好几圈,停在了门內,停在三人的视线之前—— 那是卫玠的脑袋。 脸上被划了好多刀,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他就那么瞪大双眼,眼底还残存著临死前的恐惧和骇然,看著姜沉璧、老夫人、陆昭三人。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见惯风浪,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血淋淋,整个人像被惊雷劈成石雕, 完全无法动弹,手中的佛珠都掉了下去。 陆昭自认是刀口舔血的人。 她见过死人,自己也杀过不少人。 可今日这般惨烈的场面,她却著实也是被嚇到了。 姜沉璧则在看到这样场面的一瞬间,双眸陡然瞪大。 这样的血腥与她而言自是可怖的。 可她全身的血液,却似瞬间就沸腾起来。 那是仇恨得以安抚的快感。 卫玠,这个骯脏、下流、恶毒、无耻的狗贼。 死得如此悽惨,是他咎由自取,该有此报! “嗬——” 老夫人忽地发出这样一声,眼白上翻,整个人朝后倒去。 跟进来的下人们或是去呕吐,或是被嚇得跑了出去。 要不是陆昭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只怕老夫人要结结实实跌到地上去。 “昏死过去了!” 陆昭眉毛紧拧,迅速掐著老夫人的人中,但不见效。 老夫人身子还在不住地抽搐。 姜沉璧垂眸看了一眼,吩咐道:“先把老夫人背出去,另外立即传话,请晏总管过来。” 话落,她回看了那血淋淋的屋子一眼,大步往外走。 一枝春的班主跟著她出来。 短短时间看了两次那血腥场面,现在这班主也是骇得全身颤抖:“贵人……这桩事与一枝春无关……”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姜沉璧都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如此冷静。 她快速道:“你先带你的人离开吧,回到你们戏班之后,都把嘴巴管好。如若传出任何不妥言辞,你们担不起后果。” “好、好,我们这就走!” 班主连行了好几次礼,双腿打著摆子回去,招呼自己的人。 连那后堂內的东西都不敢收拾,很快就走得乾乾净净。 姜沉璧又吩咐人,把老夫人和程氏抬回各自的院子。 “沉璧……” 一道低弱女音响起。 姜沉璧回过头便对上潘氏惨白的脸,泛著惊骇的眼睛。 潘氏呼吸粗重,整个人倚靠在寧嬤嬤的身上,慌乱得六神无主:“府上出这么大的事,现在该如何是好?” 姜沉璧心底冷嗤。 这不是你自己摆出的好戏么? 请所有人看完了戏,你自己现在倒是也演上了? 第66章 谢玄对峙叶柏轩 “我一点主意都没有了,沉璧……” 潘氏声音更加低弱,字字颤抖,眼角更有泪花闪烁。 一幅被先前惨烈嚇破了胆,手足无措的模样。 姜沉璧按下心中冷笑,也做出心神不定的样子,声音微僵:“现在……不但出了人命,还牵扯外头戏班, 轻忽不得,我以为需要立即报官; 祖母和母亲都昏了过去,也须得立刻请太医前来; 还有……这漱音阁的事情太过血腥,府上还需儘量封锁消息才行,免得下人们胡乱传播,弄得人心惶惶。” “你说的是,” 潘氏喘著气连连点头,“那三婶叫人请太医?” 这时,院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就有一个中年男子跨进来,朝姜沉璧拱手行礼:“少夫人!” 正是外院的晏总管。 姜沉璧关怀地看著潘氏:“三婶受惊不小,先回云舒院休息吧,这里的事情我和晏总管处理就是。” “也好,” 潘氏便做虚弱模样,苦笑一声,“我真是无能,这种危急时刻,府上能靠得住的竟还是只沉璧你……” 而后,她便扶著寧嬤嬤离开了。 回云舒院路上,她看到不少下人,或行色匆匆,或窃窃私语。 神色都很是莫测。 想来侯府忽然送客,已经引起下人们的猜疑。 那么,如果漱音阁內的血色惨烈,再被下人们知道了,这侯府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她在这侯府隱忍近二十年,咽下多少屈辱和算计。 如今既然动了手,那必定要一踩到底——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才能稍稍慰藉她千疮百孔的心。 “嬤嬤。” 潘氏靠在寧嬤嬤身上,紧了紧握著寧嬤嬤的手,微闭著眼,“漱音阁的场面,那样的精彩,该让更多人知道才好。 尤其是二房那个蠢妇,要第一个让她知道。” 姚氏养出卫玠那样恶毒如臭虫的儿子。 如今若听到消息,白髮人送黑髮人,她会是怎样的丑態毕露? …… 漱音阁 晏总管已经知道此处情况。 他是当年跟著永寧侯卫元启出生入死过的人,因为受伤废了武功,不能再上战场,倒是躲过樊城一劫。 之后一直留在侯府做外院管事。 多年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等大事。 过来时免不得心神不定。 但看到姜沉璧——虽脸色惨白,声音也有些僵硬,但整个人十分镇定。 晏总管好似有了主心骨,也冷静几分:“少夫人吩咐。” 姜沉璧便把先前与潘氏所说三件事交代晏总管,“这就去办。” “是。” 晏总管拱手领命。 请太医需老夫人的牌子,得到寿安堂去拿; 报官,晏总管派了自己的心腹,还千叮万嘱管好嘴,莫乱说,免得消息洒得满天飞。 封锁消息,自是从这漱音阁开始—— 调来护院把这里死死守住,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做完这一切,姜沉璧停留在漱音阁內,等待官差到来。 不忘派个人去明华阁,关注程氏情况。 “少夫人坐。” 陆昭在姜沉璧处理事情时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一直隨护在旁,这会儿搬来一个凳子,放姜沉璧身后。 姜沉璧点点头,刚要坐下,又忽地蹙眉:“奇怪……” “奇怪什么?” “前院,好像没动静。” 姜沉璧低喃一声,目光朝著前院掠去, 似穿透遮蔽视线的亭台楼阁,看到前院的一切。 照理说,后院送女客的动静不小。 前院不可能没注意到。 那就一定会派人过来查看,或者卫朔会亲自过来。 可从送客,到现在看清里头血光,起码一刻多钟过去了,前院竟没来过人? 姜沉璧看向晏总管。 晏总管眉心紧紧拧起:“老朽虽是前院总管,但方才替三夫人安置那乔母,並未在前院。” 乔母那件事情安顿了,正要回去前院,姜沉璧派人去找他。 於是他又到这里。 此时晏总管也意识到不对,“老朽这就叫人去前头看看。” 话音落,他正要吩咐心腹,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冲入漱音阁来,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了姜沉璧身前, 家丁满脸是汗,神色惊恐地打著哭腔。 “前头,来了一大群大理寺的官差,把前院封住,不让任何人进出,要捉拿卫家的、男丁!” 姜沉璧面色陡变,“可有说为何名目?” 家丁:“说是为江东贪墨案,要拿了人去问罪——” 姜沉璧眉心紧蹙,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疑问。 卫家男丁怎么可能牵涉江东贪墨案? 大理寺定是借著名目拿人。 可大理寺为何针对卫家? 向来不曾招惹。 怕是別人借大理寺的手对付卫家。 会是什么人? 刘侍郎? 大理寺是大雍最高刑狱机构,由首辅叶柏轩亲掌。 刘侍郎面子有那么大,为儿女之事,就能请动叶柏轩派人来针对卫家? 家丁粗这时喘一口气,又急声道:“但是他们刚把人拿下,要带走的时候,青鸞卫忽然来了, 那个左军都督带了一队人,和大理寺的官差在前头动起了手!” 姜沉璧一怔,心底竟下意识鬆了口气。 下一瞬,她快步往前头去:“跟上来,快些把前头情况与我说完整了。” 家丁应著跟上,脚步却跌撞。 晏总管吩咐两个人,几乎將他半扶半拖著。 陆昭定海神针般护在姜沉璧身旁,路遇枝丫探下挡路,她立即用剑鞘抬起。 家丁一路上,断断续续將前面情况告知姜沉璧—— 大理寺的人来便不由分说拿人。 卫元泰一直喊冤无用。 卫朔问他们要证据。 对方不拿,还直接动了手。 几乎是强硬將人捆了。 要拖走时,青鸞卫赶到,两方瞬间剑拔弩张。 而大理寺那边,竟是叶柏轩亲自到场。 姜沉璧听著这些,心中疑云晃动。 叶柏轩素来不曾明面上针对永寧侯府,今日竟这么自降身段前来。 他,为潘氏? 除此外,姜沉璧想不到別的理由。 这般思忖间,她已到了前院。 下人们全都躲在隱蔽角落,探头探脑朝前看。 庭院之中,两方人马兵器全都出了鞘,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粗略看去大理寺官差人数明显比青鸞卫多出三倍不止。 但从身形气势上来看,青鸞卫却是半点不虚。 姜沉璧目光迅速掠了一圈,第一时间停在谢玄身上。 他著青鸞卫官袍,背对著她。 手臂和后背上的金绣鸞鸟在阳光照映下,散出熠熠光芒,好似隨时会振翅起飞。 肩背宽厚,革带束腰,一眼看去韧劲外溢,充满力量。 长刀掛在腰侧,他的手轻握刀柄,拇指顶开半寸朱红点金漆刀鞘。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姜沉璧脑海之中也已浮现他眉眼锋利,冰冷无情盯著对方的样子。 她的心定了两分,目光移转。 谢玄对面,是个一身紫袍的男人,瞧著约莫三十岁左右。 其人身形高瘦,样貌算不得俊美绝尘,反而五官渗著些文墨书卷气。 但眉眼深邃如沉渊,生生让他整个人淬上神秘。 只一眼便知是个深不可测之人。 姜沉璧前世身居宅门,不曾见过叶柏轩真容。 但这一瞬,只一眼,她便对上了號。 这个人就是。 文弱之气外显,却又有极强的压迫感…… 她蹙了蹙眉,目光再移转。 在寻到卫朔时,她的眼底瞬间划过浓浓的惊怒与担忧—— 只见卫朔被大理寺官差按倒在地,押在叶柏轩身后,双手反剪后背。 锦衣上全是灰尘,髮髻凌乱,脸颊贴著地面,额头、脸颊上好多处擦痕,唇角也流著血。 少年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还在不住地扭动挣扎。 似是感受到姜沉璧的视线,他朝姜沉璧这边看来。 一声“嫂嫂”差点脱口而出。 但关键时刻,卫朔却闭紧了嘴巴,眼神中的愤怒隱去,变成浓烈的担忧,嘴唇翕动,无声催促:別过来! 姜沉璧呼吸压抑,朝他递去安抚一眼,轻提裙摆,榻上长廊。 如今前面庭院寂静,无人走动。 她这样前行,立即引起所有人关注,无数道目光都射了过来。 谢玄不曾转身。 但脸颊却朝姜沉璧来的方向侧了侧。 方才卫朔眼神变化,他看的一清二楚,已然知道是他的阿婴来了。 他睇了卫朔一眼。 这小子,倒是很关心大嫂。 谢玄的身子,却是不露痕跡地朝姜沉璧方向挡了挡。 姜沉璧很快到了近前,礼数周全地屈了屈膝:“妾身是永寧侯世子,卫珩遗孀姜氏,请问二位大人, 是发生了什么事,要在我侯府如此大动干戈?” 谢玄心头一盪。 她说,她是他的妻。 叶柏轩眉梢微不可查一挑,眼底似有兴味晃动。 这个姜沉璧,倒是比他想像中的冷静得多,这种场面,还能如此镇定。 叶柏轩身后官员上前,冷声喝道:“大理寺来次锁拿卫家男丁,与你无关,你退让便——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响亮的“啪”。 那官员竟原地打了个转,直接扑倒在地,朝著姜沉璧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脸颊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站在谢玄身边的戴毅缓缓收了刀鞘,扯唇嗤笑:“两位大人说话,哪有你狗叫的份儿?” 那官员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 其余官差上前,很快將他扶到后头去。 叶柏轩面上好似没多的变化,但那眼神却明显转冷:“谢都督的人好大的脾气!” “首辅大人见谅,” 谢玄慢条斯理:“我们青鸞卫日日都杀人……杀的太多,难免也染上了杀戮戾气,稍有不顺心,就会忍不住动手。” “放肆!” 叶柏轩身后另一个官员大怒:“你们不过一群爪牙,也敢这样跟首辅大人说话——” 谢玄缓缓朝那官员看去。 利目之中射出杀意。 那官员竟惊得当场住口,惨白了脸色,还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好几步。 其余的大理寺官差们,瞧著这一幕,都是不约而同地紧了紧握兵器的手,身子隱隱往后缩。 不怪他们如此胆小。 实在是这青鸞卫无法无天惯了。 莫说是当著首辅叶柏轩的面,就是当著皇帝的面,他们都杀过人。 尤其是这个左军都督谢玄。 几个月前,就是他亲手杀了新帝身边的太监。 一刀毙命,血珠溅了新帝一脸。 新帝怒髮衝冠,赌咒要把谢玄千刀万剐,可到最后新帝也没能把他怎么样。 这样的煞神,谁敢不怕? 谢玄转向叶柏轩,冷冷道:“我说过,江东贪墨案青鸞卫管了,就容不得任何別的人插手。 哪怕是叶大人你, 大人今日要么自己撒手,带著你的官差走人。 要么,我杀光他们,再送大人回府。” 一话落,那些大理寺官差又是一僵,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叶柏轩冷冷一笑:“谢都督如此张狂,怎不將本官也杀了?” “你以为我不敢?” 谢玄话音未落,錚一声,掛在腰间的横刀出鞘,瞬间就架在叶柏轩脖子上。 “太皇太后有令,任何人企图插手江东贪墨案,或是想用这贪墨案做任何动作,青鸞卫都可先斩后奏。 叶大人要不要试试?” 刀刃靠近,叶柏轩颈间一道血痕。 可见那刀的锋利。 跟著叶柏轩的左右官员,以及那些大理寺观察这下更惊得面无人色。 谢玄疯了不成?! 他竟敢如此对叶首辅! 叶柏轩也眉心微拧,面上淡然退散,眸色阴沉,“谢都督这把刀確实好用,本官自愧不如。 但都督別忘了,自来后宫干政,她们身边的鹰犬都是什么下场!” 他沉沉看了谢玄一眼,后撤两步,带著官员与大理寺观察离去。 很快,这永寧侯府前院只剩下青鸞卫,和卫家自己人。 卫朔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蹌却飞速地衝到姜沉璧身边,直接背过身挡在她和谢玄之间。 少年浑身狼狈,但一双眼睛却盛著满满的防备和警惕,死死盯住谢玄。 谢玄却看也没看他一眼,收刀:“回府。” 一话落,迈开大步出了侯府,翻身上马,扯韁离去。 竟从头到尾,都没有递给姜沉璧一个眼神。 卫朔错愕。 他先前不是还对嫂嫂……怎么今天就这样冷淡。 什么意思? 难道有了新欢,便连多看嫂嫂一眼都不了吗? 这见异思迁的狗东西! 第67章 只剩你我 “朔儿,你的伤——” 姜沉璧温柔又关怀的声音响起来。 卫朔立即转身。 少年一边脸颊上好几道擦痕,一边脸颊上全是灰土, 嘴唇破裂流血,髮髻凌乱,很是狼狈。 但为著不让嫂嫂担心,他抹了一把脸,下意识露出笑容:“我没事。” 却因这笑,拉动唇角伤口,疼得猛“嘶”一声。 笑容僵在脸上。 少年尷尬地飞快看了姜沉璧一眼,这下声音低了两分:“真的没事,只是一点小擦伤。” 姜沉璧心里却又鬆了两口。 看得出来他应该是真的没事。 “这些狗东西,如此横衝直撞,当我们永寧侯府是好欺负的不成——” 卫元泰爬了起来。 他铁青著脸,衝著门外扯著脖子骂道:“等有朝一日我重回官场,定要让这些爪牙吃不了兜著走!” 卫朔眉头紧拧,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更是怒火汹涌。 大约……不是和卫元泰一样想法,也是差不多了。 姜沉璧暗忖:你们此时这样的愤慨,不知等会儿听到后院发生的血色事件,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般思忖著,府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几个眨眼的时间,一队大理寺官差冲了进来,在侯府前院列队站定。 卫元泰脸上瞬间僵白:“你、你们——” 这些人去而復返了! 因为听到他刚才撂下的狠话,前来算帐的吗?! 卫朔也怔了下。 却很快辨认出,这队大理寺官差,和方才离开府上的那队官差不一样。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那队官差的带队官员在院內扫了一圈,冷著声音:“听说这里出了命案?是谁报的官?” 卫朔和卫元泰同时愣住。 命案? 报官? 剎那后,卫朔立即看向一旁姜沉璧:“嫂嫂?” “嗯。” 姜沉璧轻应,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往前迈两步,頷首道:“妾身永寧侯世子遗孀姜氏。 是我派人报的官。 现场在后院。” “那就快些带路吧!” “好。” 姜沉璧示意晏总管,他便上前,引著大理寺那队人朝后去。 卫元泰等那些人走远才回过神,拧紧眉头盯著姜沉璧:“什么命案?今日母亲大寿,怎么会出命案?” “事出突然……二叔不如自己去看看吧。” “蠢钝!” 卫元泰沉著脸丟下一句,一边快步往后头走一边不客气道:“出事难道不知压著点?报官搞得满城风雨, 叫所有人都来嘲笑侯府? 果真是无知妇人,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你——” 卫朔脸色铁青,上前半步。 但他话还未出口,姜沉璧便出声:“朔儿。” “……” 卫朔定住身子,回过头时剑眉紧拧:“二叔胡言乱语,嫂嫂怎是无知妇人?定是事情棘手,不得不报官!” “的確是十分棘手,不得不报官。” 姜沉璧点头,顿了一瞬后,缓缓开口:“是卫玠。” “什、什么?” “我说,死的是卫玠,且死状十分惨烈。” 卫朔瞳孔逐渐瞪大,嘴唇张张合合,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句:“怎么,死的会是他?” …… 卫元泰追到漱音阁时,官差已经进里头查看命案现场。 卫元泰站在院子里,瞪了外头守著院子的家丁们一圈,脸色十分阴沉。 后头的女客竟然也全散了。 为了那条人命,不但报官还散了客么? 偌大侯府,一年总会死几个人,不过寻常事。 今日更是母亲寿辰,姜沉璧竟敢散客,还敢叫人报官? 安得什么心? 还嫌侯府不够乱是不是! 他忽然想起,如今不是三房潘氏管家么? 怎么出了事还是姜沉璧前前后后乱跑? 那姜沉璧怕是放了管家权不甘心。 便乘著出条人命的小事借题发挥,又想把管家权拿回去? 幼稚的把戏! 他心里咒骂著,又想起方才姜沉璧出现在前院,派人引官差来命案现场的样子,心中的嫌恶达到了顶点。 女人就是女人,头髮长见识短。 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等会儿官差出来,他便寻个由头打发了他们, 免得命案在官府落档,给侯府抹黑, 回头再好好训斥那自以为是的侄媳妇。 脑袋里一番乱七八糟的思忖后,卫元泰转向一个家丁,才想起来问:“死的是哪院的下人?” 家丁白著脸摇头。 消息封锁,他们只是来守院子的,如何知道里面命案情况? 卫元泰沉著脸,又看向晏总管,“你说。” “这、这……” 晏总管身子紧绷,欲言又止。 “你结巴什么?不就是死了个人?至於把你嚇成这样?” “那人是,是……” 晏总管支支吾吾,刚说一个“二”字,戏台后堂查看现场的官员走了出来。 想来是被那惨烈现场给震到,官员脸色十分不好,还用手帕捂著嘴,声音也僵硬又紧绷。 “被分尸的那是贵府二公子?他可认得里头那个伶人?” “你说什么?” 卫元泰瞪圆了眼睛盯住那官员:“什么被、被分尸?” “里头两具尸体,一个伶人,一个被分尸的,已经確定是贵府二公子。” 官员莫名其妙睇了卫元泰一眼,“怎么卫二爷不知道吗?” “是、是我玠儿——” 卫元泰只觉头顶劈下惊雷,脚下踉蹌地连退数步,口中喃喃著“我玠儿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 衝进了后堂去。 但只刚衝进去的那一瞬,里头就传出惊骇的叫声。 片刻后,两个大理寺官差把卫元泰拖出来。 他已昏死过去。 晏总管忙叫人將他抬走。 卫元泰被人抬出漱音阁时,姜沉璧和卫朔刚好带了漱音阁附近。 瞧著卫元泰泛白又发青的脸,姜沉璧眸色淡到极致,视线远远落在漱音阁內,“看完现场,大理寺便会追查这桩命案始末。” “……” 卫朔到现在都还没从卫玠惨死的事实中回过神。 又听到那院中官差说,卫玠被分尸。 一张青涩俊脸,从未有过的震惊、茫然。 他喃喃:“怎么就忽然……” “等他们查了,就知道了。” 姜沉璧转向卫朔:“祖母和母亲都被惊得昏了过去,现在二叔也昏死,府中能做主的只剩你我。 你现下快些去处理伤口。 太医应该马上到了,到时你陪同太医为母亲和祖母诊病。” “那嫂嫂呢?” “我自是在这里等候官差。” 卫朔朝漱音阁看了一眼,眼含担忧:“不如我——” “我在这里等。” 姜沉璧道:“我陪同祖母一起来的漱音阁,知道一点事情始末,也好回官差问话;你却在前院,对此处一无所知。” 卫朔张了张嘴,缓缓点头。 “快去吧。” 姜沉璧温声催促:“大理寺官差和青鸞卫先后进出府宅,府上下人怕是惊慌难定,说不住有些人要乘乱胡作非为。 要我们做的事情很多。” 卫朔定了定神,这下再无磨蹭,迅速离开了。 走出一段后,他忽地回头,瞧见姜沉璧往漱音阁內去。 双眸之中浮现浓浓钦佩。 卫元泰衝进去看过现场后,当场就昏死过去,可见里头的惨烈。 嫂嫂也见了,竟还能如此冷静应对。 嫂嫂果真是绝无仅有的女中豪杰! 他也得速速成长,不要嫂嫂一人面对这许多。 …… 姜沉璧在漱音阁停留了半个时辰。 回应那官员问话后,大理寺的人將两具尸首带走,以作线索证据,追查后续。 姜沉璧吩咐晏总管將漱音阁封锁,才去到明华阁。 程氏身边瑞嬤嬤和大婢女,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缓和,已经镇定了几分。 不过脸色还是十分苍白。 “夫人还在昏睡,太医说是受惊过度,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扎了针,等睡两个时辰就会醒。” 瑞嬤嬤稟道。 姜沉璧了解地点点头,坐在床边看了看程氏。 確定无碍,她又起身往寿安堂去。 卫朔在院內廊下来回踱步,看她进来,忙快步上前,“嫂嫂来了……大理寺那些官差——” “已经走了。” 姜沉璧朝厢房看,“祖母情况如何?” “不太好。” 卫朔的脸色很是凝重,“方才我瞧见祖母身子一直在抽搐,太医说惊惧太过,恐有中风之嫌, 现在正扎针呢。” “我进去看看。” 姜沉璧上前。 门边婢女忙打起帘子。 姜沉璧跨进房中,便觉一股酸臭气息扑鼻而来,好像是失禁的气息。 她面不改色,缓步上前。 那酸臭气息越来越浓,应该是没猜错了。 想来是因为针刺,身子不受控制……以前她在妙善娘子那儿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目光移转。 老夫人只著中衣躺在床上,身上虽然扎了许多针,但抽搐隱约可见。 床边不见桑嬤嬤,是老夫人身边其他婢女服侍。 有一婢女低声问:“奴婢不然先帮老夫人清理一二,再继续?” “现在动不得。” 太医俯身在床边,手中还捻著金针,额头上沁出许多细密汗珠:“稍有不慎人要瘫了,等老夫针灸结束。” 婢女脸色一白,再不敢动。 姜沉璧站的不远也不近,此刻自是不会上前打扰太医。 她以眼神提醒下人们,也不得干扰。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太医终於收了针囊。 却因弓著腰针灸太久,起身一瞬身形摇晃一番。 幸得药童连忙扶住。 等他退后,到一旁歇息,姜沉璧才上前,“老夫人情况如何?” 第68章 到时大房一脉会鸡犬不留 “不太妥啊……” 太医嘆口气,一边擦汗一边回头瞧了床上的老夫人一眼,“三魂惊散,肝气內动,是为风瘫之兆, 老朽虽及时施了针、灌了药,但血脉既阻……日后恐怕右半边身子会行动不便,需要人长久侍奉。” 姜沉璧微怔。 沉默片刻,她恭敬客气地朝那太医询问:“不知可有医治祛根之法?” “这……” 老太医捋著鬍子思忖片刻,“老朽医术不精,怕是不行,但太医院还有其他太医,民间也有不少神医偏方, 他们未必不可以。” 姜沉璧心下瞭然,又询问了太医老夫人身体需要注意之事,亲自送了那太医出府。 卫朔从寿安堂一路跟出来。 等太医彻底离开之后,他脸色苍白地看著姜沉璧,眼底难掩慌乱,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怎会成了……这样……” 他方才一直在寿安堂廊下。 太医和姜沉璧的话,他都听到了。 一场寿宴,竟叫这侯府几乎塌了天! 姜沉璧沉默半晌,目光转向寿安堂方向,轻嘆口气。 前世她死后,二房把持侯府不过一月,潘氏就找来了当年被换掉的二老爷,將二房一家扫地出门。 见过亲儿子后没几日,老夫人却瘫了。 太医说她是短时间內经歷太多大悲大喜之事,引发了风瘫之症。 但事实却是—— 潘氏很早就在老夫人供奉佛祖的香柱之中做了手脚。 老夫人长年累月拜佛,嗅那有问题的香,早已损了身子。 潘氏再故意用那一件件悲喜之事,去刺激老夫人。 等老夫人瘫了后,大房已灭,二房新找回来的二老爷只是普通人,一回侯府小命都捏在潘氏手上。 潘氏把控整个侯府,便可以对老夫人任意报復…… 重生而来,姜沉璧决定清理侯府。 二房几人必死。 三房潘氏更是豺狼虎豹,她绝不会手软。 而老夫人…… 她看得很清楚。 老夫人是利益至上是自私之人。 但在前世,她落到惨死下场,老夫人至多算是袖手旁观,不曾害过她性命。 老夫人还是朔儿和卫珩的祖母…… 她终究心软一丝。 几个月前就让红莲换掉了老夫人用的香柱。 却不料,如今还是落到风瘫。 …… 寿宴的变故,叫永寧侯府一夕之间如同乌云罩顶。 卫玠死状惨烈,府上主子大半被惊嚇到臥病在床之事也传的到处都是,下人们议论纷纷。 红莲缓了大半日之后,总算能勉强镇定,將这则消息报给姜沉璧。 她白著脸拧起眉头:“明明少夫人先前吩咐过要封锁消息的,结果还是传遍……怕是,三房那位?” “自然是她。” 姜沉璧轻抿一口茶,“府上越是分崩离析,她越是高兴,这么好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放过?” 红莲一时无话,沉默一阵儿后嘆了口气:“现下可怎么办?乱成一团了。” “一件件办吧。” 姜沉璧放下茶盏,“母亲和老夫人那里的情况隨时留意,再吩咐晏总管管好下人,如果有乘乱胡作非为的,立即发卖。” 红莲点点头。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她把姜沉璧的吩咐落实一番,又回到厢房时已是两刻钟后。 青蝉带著两个小婢女在收拾碗筷。 但饭菜却几乎没怎么动。 红莲眼含担忧地上前,“您身子……不舒服,如今为府上事务操劳,还吃得这样少,那怎么行?” 姜沉璧嘆口气:“实在是吃不下。” 她本就饭量小。 今日看到那副场面,就算表面镇定到现在,心里却到底残存阴影,哪能吃得下东西? 红莲一时无话。 扶著姜沉璧手肘往书案边走时,她暗暗思忖著,晚些的让人做点少夫人喜欢的,清淡好入口的来。 不然少夫人这身子怎么撑得住? 姜沉璧如往常一样拿起那本《衡国书》。 翻了两页,却难定神。 心中思绪绕在今日之事上。 尤其是对叶柏轩亲自带官差来侯府拿人之事十分纳闷。 叶柏轩可是首辅,新帝纯臣,日理万机。 这样一个人,就算他为潘氏针对侯府,完全可以派人前来抓人,不必他亲自上门。 太不合常理了。 他会有什么別的目的? “滚开!好大的狗胆,连我都敢拦!”外面忽然响起卫元泰的喊叫声,“我是府上二老爷,你们瞎了眼吗? 姜沉璧,你给我出来! 府上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你不想办法解决,缩在院子里装什么装? 滚出来!” 接著是宋雨的声音:“少夫人已经休息了,二老爷有事明日再来。” “放屁,里面亮著灯当我没看到不成?姜沉璧,如果不是你和三房抢管家权事情不会弄到这个份上! 一枝春是你请来的对不对? 我看就是你叫那个戏子杀死我儿子。 姜沉璧你这个毒妇,为了爵位你就叫我二房绝后! 我以前真是小看了你。 滚出来,立马跟我去见官。 我要让你给我儿子偿命!” 姜沉璧眉心一蹙,眼底闪过浓浓厌恶。 无能的蠢货。 文不成武不就。 不过仗著侯府人情,才勉强在户部混个官职。 数年下来没有半分升迁。 还时不时惹出祸事,要侯府来给他擦屁股。 他倒以为自己本事通天,是別人看不见他的才干…… 如今府上出事,就只会在这里嚎叫! 红莲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堂堂侯府二老爷,竟然这样不成体统,胡乱喊叫咒骂,哪有长辈的样子?” 啪。 姜沉璧丟下书,起身往里间走,“你去告诉宋雨,二老爷悲伤过度失心疯了,讲不通道理, 打晕了叫人送回去就是。” 红莲頷首应“是”。 但她还没出去传话,外头忽地传来一声卫元泰的惨叫声。 下一瞬,卫元泰咒骂得更加厉害。 “你这个小兔崽子,敢殴打长辈?这侯府还真是翻了天,小辈们一个个骑在长辈头上撒野!” 姜沉璧微怔,视线朝外扫,听到卫朔的声音。 “整件事情都跟嫂嫂没关係,二叔不要胡言乱语。” “我怎么就是胡言乱语,事情那么巧都堆到一起,不是她是谁?你这小子这么护著她,莫不是你们叔嫂早就——哎呦!” 卫元泰惨叫连连。 那“嘭嘭”的、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姜沉璧在屋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觉莞尔,与红莲说:“去看看,別打坏了,与朔儿名声不好。” 红莲赶紧出去。 姜沉璧走到窗边,隔著微开的窗户缝隙,看红莲快步跑到卫朔身边,拦了一二。 卫朔这才收了拳头。 卫元泰身边下人赶忙上前,把他连拖带抬很快弄走了。 卫朔甩了甩手上看不见的脏东西,进到院中,没往廊下靠,遥遥朝房间拱了拱手:“他污言秽语,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自然,你从祖母那儿来?” “是,又请了两个太医来看过,说法和第一个太医一样。怕是要找民间神医想办法了。” “这事急不来……等府上稳定一点,咱们可以试试张榜寻神医。时辰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 “好。” 卫朔落下一句“嫂嫂也好好休息”,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少年背影如青竹,渐渐隱入夜色看不见。 姜沉璧才收回视线,思绪在府上诸事转了一圈,又回到叶柏轩。 她不相信叶柏轩亲临侯府是偶然。 那么这位首辅,到底是什么意思? …… 云舒院 府上塌了天。 卫楚月、卫成君两个小姑娘虽没看见漱音阁內的可怖场景,但已听到下人描述的绘声绘色。 骇得难以安寧。 潘氏陪伴她们大半日,终於把两人哄睡,才转回自己的小书房。 寧嬤嬤为她掌灯,眉眼间全是笑意:“二房本就因后背的伤虚弱的很,咱们的人又专门给她描述了卫玠死的如何悽惨, 那蠢妇嚎啕大哭了一番后,伤口再一次扯裂,现下更加半死不活。 瞧著也没几日了。 还有老夫人那儿,確定是半瘫了。 恭喜夫人,借著这寿宴可算將侯府彻底打散。” 潘氏:“她才半瘫,实在是便宜了她。” “咱们不著急!”寧嬤嬤恨声道:“多的是办法將这些人捏碎揉圆,隨意处置。” “夫人。” 一个婢女停在外面,轻声呼唤。 寧嬤嬤过去將门打开。 等那婢女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话,寧嬤嬤挥退婢女关上门,折返到潘氏面前时,脸色没了先前的得意。 她皱著眉:“外头的消息,二老爷去少夫人院外寻衅,被三少爷给揍了。 二房是好对付的,老夫人您也不惧。 但这大房,如今姜氏受凤阳大长公主喜欢,还有个三少爷,程家那边也有些势力,日后怕是要费不少力气。” “不会的。” 潘氏一笑,胸有成竹,“大房不需要我们出手。” “您的意思是,大人?” 寧嬤嬤不是很確定地说:“大人虽然权倾朝野,但对上凤阳大长公主,也要三思而后行。” 姜沉璧、卫朔、程氏,乃至是程家本身,其实正要动手都不足为惧。 棘手的一直就是凤阳大长公主。 “不必他出手,”潘氏却摇头,“他只需要確定姜沉璧和青鸞卫之间的关係,自有別人出手。” 寧嬤嬤愣了片刻,忽地恍然大悟。 “今日大人前脚到卫府,那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后脚就来,还拦住了大人……青鸞卫和大房有关係?” “不错。陛下恨极了青鸞卫。只要和青鸞卫沾上亲近关係的,陛下都会毫不留情做处置! 到时大房一脉会鸡犬不留。” 而她三房,叶柏轩保著,自不会出任何事。 亏得她时刻注意大房那边,发现姜沉璧用青鸞卫的名头算计二房银子,青鸞卫不曾追究过。 还有上次大相国寺。 青鸞卫出现在那,姜沉璧就正好出意外一日一夜不回府。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她便將这些消息告诉了那人,才有了今日。 现在想想,姚氏先前尖酸地说姜沉璧和谢玄有关係,她还不信,却是她太迟钝。 可是姜沉璧一向深居简出, 那青鸞卫都督,怎会与姜沉璧关係那般密切? 第69章 攻人软肋,她也会 姜沉璧子夜才睡。 之后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前世今生画面交错。 她好像又回到了做鬼的时候,飘在半空中,看著自己与所有人的点点滴滴在梦境中飞速掠过。 最后她飘到了侯府花园中。 春日里百花盛放,五彩繽纷。 她看到十六岁的自己趴在亭中石桌上睡的正甜。 卫珩坐在她身旁,手中握著一把雪落梅花绣样的团扇,正轻轻地打著。 风来,吹起亭边纱帐,裹了她满身。 青年抬手,挡著那纱帐落在她脸上,指尖顺势轻轻一拨,將她两缕被风带起的碎发拨回耳后, 继续安静打扇。 温柔眼神一直落在姑娘的脸上,好似永远看不够。 许久许久,她睁开一只眼,与他双眸对视,被那眼中深情撞得心湖涟漪起伏,嘴唇下意识抿住。 “唔,其实我醒了有一会儿了……方才,我装睡的。” “我知道。” “那你不拆穿我,还一直给我打扇子?” “为何要拆穿?” 青年用团扇扫去飞来的一片花瓣,浅笑低语:“你装睡的样子也很可爱,我瞧著赏心悦目。” 她愕了愕,慢半拍地羞恼起来,板著脸说:“油嘴滑舌,在外面是不是也这样与別的姑娘说话?” “哪有什么別的姑娘?” 卫珩无奈轻嘆,眼底浮动一片纵宠深情。 她嘴唇抿了又抿,心中欢喜实在难压,唇角上翘笑开来。 可就在这时,一把刀忽然当胸穿透卫珩身体。 卫珩脸上的温柔碎裂,手中雪落梅花的团扇掉了下去。 鲜血汩汩,眨眼时间流了满地,染红了他的白衣。 而后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片赤红。 那片赤红之后,有一人阴森发笑—— “珩哥!” 姜沉璧嘶喊一声,猛地翻身坐起,双眸中全是惊骇。 “大小姐?您做噩梦了?!” 守夜的宋雨扑到床边,担忧无限,手足无措了半晌,有些笨拙地上前抱住姜沉璧,轻拍她肩背, “没事了,没事了,属下在这里。” 姜沉璧半闔著眼,就这样静默了好久好久,呼吸终於平顺。 “谢谢。” 她虚弱地说著,软软靠著宋雨,无力起身。 浑身被冷汗浸透似的,衣裳都半湿。 就那样靠了许久许久,她终於恢復几分气力,离开宋雨怀抱,视线往窗边扫—— 外头还一片灰沉沉。 宋雨说:“才四更天,还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天亮呢。” “嗯。” 姜沉璧轻轻应,眼皮垂了垂,“你去叫陆昭和红莲过来吧。” 宋雨有些意外。 姜沉璧很少夜半叫人来服侍。 有事吩咐? 她心里琢磨著会为什么事,脚底下却不迟疑分毫,很快退出去。 一刻钟不到,红莲和陆昭穿戴整齐,来到姜沉璧的床前。 红莲:“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可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目光往姜沉璧盖著被子的腹部扫了一眼。 最近姜沉璧吃得不多,现在睡得也不好。 一个孕妇,这身子怎么可能撑得住? “是有事。” 姜沉璧招手让两人上前。 “天亮之后,潘氏定会去寿安堂看望老夫人。你们乘这时去云舒院,把三房两位小姐请来。” “以何明目?” “就说我有疑问与许夫子请教,许夫子暂时住在我这儿,为了不耽误两位小姐课业,叫她们暂时在我这里。” 红莲点点头。 许夫子是姜沉璧先前为三房两个小姐请的女夫子。 这个名目虽有些突兀,但也说得过去。 姜沉璧又说:“到时陆昭和宋雨一起去,务必將人请来,如果有任何人要阻拦,不必客气。” 陆昭和宋雨对视一眼。 姜沉璧挥手:“你们先去准备吧。” “是。” 二人领了命令后,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红莲,她担忧地为姜沉璧拭了拭额角、颊边的细汗,“您身上都湿透了,奴婢帮您换身衣裳。” 话落便起身去一旁衣柜中,拿出新的寢衣来。 姜沉璧起身,配合著,刚把乾爽的寢衣换好,忽觉腹间一阵痉挛,她白了脸,身子也下意识地弓起。 “少夫人!” 红莲脸色大变,忙把她扶住。 瞧见姜沉璧的手已落在小腹处,她眼中忧虑更甚,欲言又止:“是……孩子?奴婢立即叫人去请妙善娘子来!” “不必。” 姜沉璧垂著眼摇摇头,声线低缓,“我太紧张了,缓缓就好。” 红莲赶紧扶著她躺回了榻上,又在她后背垫上靠枕,坐在床边整理被子。 面上眸中忧色更为浓郁。 “宋雨说您是做了噩梦才被惊醒,先前又下了对三房的吩咐……您这是做了什么噩梦?” 姜沉璧垂眼养了会儿神,“我知道叶柏轩为何忽然到侯府了……他是来试探我和谢玄的关係。” 谢玄出现,並且拦住了叶柏轩带走卫家男丁。 虽然当时谢玄强调是为了案子…… 可是以叶柏轩的机敏,他既然走了试探这一条路,就说明他已经捕捉到许多自己与谢玄有关係的蛛丝马跡。 甚至於有些细节,可能还是潘氏传过去的。 叶柏轩一定查证推演过。 那谢玄说为案子,他又怎么可能相信! “新帝对谢玄恨之入骨,只要叶柏轩將我与谢玄之间的关係告诉新帝,那这侯府大房就会成为新帝眼中钉。” 红莲浑身一僵,脸色苍白:“外面都在传,谢都督杀了新帝不少宠臣,还杀过新帝最信任的太监、宫女…… 新帝报復不了谢都督,就找了个长得很像谢都督的太监,日日放在身边凌虐, 还在宫中让人扮做谢都督样子,供他泄愤……” “是啊。” 姜沉璧扯了扯唇,“新帝杀不了谢玄,但可以杀他保护、在意的人。他是皇帝,隨意用什么理由都可以灭人满门,” 谢玄虽暗中护卫侯府,但他不可能一直在京城。 太皇太后隨时会派他离京办差。 前世不就是吗? 今生谢玄暂时还没有离京…… 大约是她清音阁的试探,还有后期作为,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轨跡。 可他不会永远不出京。 一旦他走了,那侯府就会任由新帝屠戮。 等谢玄回过神的时候,侯府的人已经死光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叶柏轩都不必出手,不必和谢玄正面对抗。 “我怎会坐以待毙。” 姜沉璧冷笑一声,“她自己尚且在侯府中……大房是谢玄的软肋,她又何尝不是叶柏轩的软肋?” 攻人软肋,她也会。 …… 天很快亮了。 姜沉璧在红莲的服侍下起身。 用早饭的时候,儘量多吃了一点。 她没有去寿安堂看望老夫人,而是在素兰斋內静静等候。 红莲道:“三夫人已经进了寿安堂。” “她可是最孝顺的儿媳,如今老夫人病著,我估计她应该要在寿安堂待够两刻钟才会离去。” 红莲点点头,声音放低:“陆昭她们,现在应该已经进云舒院了。” 姜沉璧视线扫向云舒院的方向。 潘氏有叶柏轩为靠山, 她猜测,叶柏轩应该会在潘氏身边放几个护卫之类的人,以確保潘氏安全。 然而这又是侯府,任何下人以何种渠道进入侯府,如何去到各院服侍,都有明確的记录。 姜沉璧一早翻看了那些记录,又根据前世记忆进行排查。 初步確定了几个,大概率是叶柏轩派来护卫潘氏的人。 潘氏的车夫是一个。 潘氏自己身边带了一个婢女。 还有两人,一个隱匿在侯府护院中,另外一个是卫楚月和卫成君院內粗使小廝。 这些人都很分散。 陆昭和宋雨去得猝不及防,他们怕是都来不及收到消息,人已经被扣走。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 巳时前一刻,陆昭和宋雨回到了素兰斋。 三房那两个姑娘果然被她们带了回来。 卫楚月刚刚及笄,卫成君才十二岁。 此时两人相互扶持著。 卫楚月问:“嫂嫂,这两位姐姐说,许夫子到了您这儿,您要和我们一起学习,要我们住在这里?” 她到底是姐姐,长几岁, 从方才被人强制带过来,就嗅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时问话眼神也渗著几分怀疑和戒备。 “嫂嫂的院子虽然宽大,但嫂嫂身子不適,咱们姐妹住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嫂嫂休养?” 卫成君连连点头,“对啊。” 姜沉璧笑道:“怎会?院子大,我一人住著也寂寞,你们来正好做个伴,平日我们一起请教许夫子,还能相互沟通探討。” “可是——” “就这样定下了,红莲,叫人带二位小姐去她们的房间吧。” 红莲行礼,带两个婢女上前,“二位小姐,这边请。” 虽笑容和善,却明显不容她们拒绝。 卫楚月和卫成君对视一眼,被带了下去。 姜沉璧唤陆昭上前,“接下去的一段时间,就要劳烦你『保护』她们两人了,记住,要寸步不离。” 陆昭拱手:“我明白。” 姜沉璧朝寿安堂方向看了一眼,回到房中靠著软塌闭上眼。 她要好好养养神。 等会儿,还有一场恶战。 然而,才不过一刻钟而已,潘氏就风一样来到了素兰斋。 姜沉璧起身时,看到往日里温柔嫻雅的潘氏,今日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 “沉璧非要楚月和成君与你一起住,这是何意?” 潘氏声音也有些僵硬,似压抑著怒火:“如果是她们得罪了你,我叫她们给你赔礼道歉。 如果是我冒犯了你,也请你直言。 莫要针对孩子。” 第70章 夫人是问都督吗? “针对孩子?” 姜沉璧面露诧异, “三婶这话从何说起?我有问题请教许夫子,让她们隨我一起住,是不想耽误她们课业。” 卫楚月和卫成君听到了潘氏声音,这会儿已从房间出来,紧张无措地看著母亲。 潘氏与她们一个对视,下意识捏紧手中帕子。 心中已急成一团。 但面对姜沉璧,还是用尽全力保持镇定。 只是语速有一点快。 “许夫子本就是你请来的,你要她隨在你身边一段时间解惑,自然应当,但这两个孩子我还是带走吧。 你这段时间身子不舒服,她们住在这里岂不是打扰你修养? 她们又不考状元,课业松一松没什么,日后补上就是。 寧嬤嬤,去请二位小姐。” “是。” 寧嬤嬤应声后,带两个婢女朝卫楚月和卫成君走去。 那二人也是面露喜色与期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但寧嬤嬤还未靠近,陆昭握剑伸手,挡住她们去路:“二位小姐已定好,就在这下住下。” 她宝剑虽未出鞘,但已渗出不容忽视的冷意。 卫楚月和卫成君都惊得白了脸,下意识后退两步。 寧嬤嬤沉了脸,压著愤怒转向姜沉璧:“少夫人这是何意?要將二位小姐扣在这里不成?” “一片好意。” 姜沉璧淡淡说罢,不与寧嬤嬤多言,只看著潘氏,“如今府上多事之秋,首辅叶大人——” 她別有深意地看著潘氏,顿了顿,才继续道:“和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先后亲临,还有二少爷之事…… 大理寺虽还未查清,但我推断他是得罪了什么人, 所以招致杀身之祸。 对方来头不小,定会针对我们整个侯府。 我把二位妹妹放在我院中,除去一起学习外,也是为了她们的安全起见。” 潘氏瞳孔一缩, 盯著姜沉璧的眼神里滑动著莫测和惊疑。 若真为安全,则应该要加强护卫,而不是把人扣在自己身边。 姜沉璧这分明是拿人质! 可姜沉璧为何忽然这样做? 她知道了什么?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一向行事那么谨慎…… 潘氏面上勉强维持平静,心里却早已经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她们陪你住多久?” “不会太久……等府內一切平稳,许夫子解完我的疑惑,自当送她们回自己的院子,到时许夫子可继续为她们讲课。” 姜沉璧稍稍一顿,“不过如今府上一团乱,这平稳之事,还需我与三婶一起努力,三婶以为呢?” “……” 潘氏隱隱深吸口气。 她朝卫楚月和卫成君看了许久,终於视线移转, 与姜沉璧对视,笑容已恢復原本温柔嫻雅。 “你说得不错,还是留在你这里更妥当,至於府上之事,我们都是一家人,自然要一起努力。” 卫楚月诧异失声:“阿娘!你真要我们留下?” “嗯。” 潘氏对她点点头,温柔安抚:“你们二人就留在你嫂嫂身边,乖巧些,別扰你嫂嫂养身子。” 话落,她又对上姜沉璧,“这两个丫头平素被我娇惯,性子顽劣。若是惹你不快,还要你多担待。 她们既在你这里,自然也要劳烦沉璧照看好一些。 若她们有点儿什么不妥,三婶可要与你不依不饶的。” 她用著玩笑强调,双眸之中却射出三分锐利。 分明是警告。 姜沉璧淡淡一笑,点头应下:“当然。” 潘氏深深看了姜沉璧一眼,带著寧嬤嬤转身。 卫楚月和卫成君连唤数声“阿娘”, 她回头温柔安抚了一声“乖”,再未多说任何,很快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 姜沉璧缓缓收回视线,走到卫楚月和卫成君二人面前,唇角含笑:“只是换个院子住,还是在自己家中。 放心吧,很快你们就会適应的。” 卫成君扁著嘴小声说:“为什么非要我们住在这儿,我喜欢和阿娘一起住,嫂嫂,你让我们回去吧。” 卫楚月却是嗅到了不寻常。 她拉了拉妹妹的手,乖巧地朝著姜沉璧说:“嫂嫂也是为了我们的课业著想,我知道。” 姜沉璧便笑著客套了两句,叫下人安顿她们,自己回了房间。 待只剩自己和红莲,她幽幽道:“果然是三婶的女儿,楚月乖巧懂事的模样,像极了三婶。” 红莲点头,“是啊,少夫人把人放在身边,是为了控人质保安全,但留一个有二心还很聪明的人在身边, 也实在叫人心不寧。 奴婢挑两个机灵点的下人去服侍吧,再加上陆姐姐,应该妥当。” 姜沉璧点点头。 她前世做鬼魂后,往潘氏那边飘荡的时间最久, 一心想挖出潘氏更多秘密。 可到头来,连那个“大人”是什么人都没得到半分线索。 潘氏做人做事太谨慎。 也正因为她谨慎,关於“大人”之事,她从不与卫楚月和卫成君透露半句。 所以现在,卫楚月虽聪慧,却並不明白她和潘氏为何关係拉紧。 便是聪慧些,也未见得能有什么用。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不会错。 该注意的注意。 “少夫人。”红莲递上一盏燕窝羹。 姜沉璧接过,小勺小勺用著,出神喃喃:“我现在比较关心,我那三婶婶何时送信出去,应该很快才是。” …… 另外一边, 潘氏维持著嫻雅温柔模样,一路回到了云舒院。 一进到自己的小书房,面上所有装出来的无害全部碎裂,怒意浓烈。 她“啪”一声拍上桌面,震动笔架上的毛笔摇来晃去,手也瞬间就赤红起来,可见用力之大, 怒到何种程度。 她几乎是咬著牙,一字字吐出一句“岂有此理”。 “竟敢用我的女儿威胁我!” 寧嬤嬤也是满眼愤怒,脸色铁青,“看样子她知道很多事情,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咱们一直很小心……” 潘氏闭著眼,“我们都能发现她和青鸞卫私交过密,她发现我们的秘密,又有什么可诧异的?” 姜沉璧虽年纪不大,却本就是聪慧女子。 这些年她还管著家。 府上下人,进出人员流动她十分清楚。 怕是她们在和外头联络的时候,被她察觉了不寻常。 也或许,是从青鸞卫那里得到了消息,然后顺藤摸瓜探查到。 “总归现在追究这些也晚了,” 潘氏沉沉出了口气,眉心紧蹙,张开双眼,“给大人那边传信吧,让他慢一慢。” 她展开纸笺,很快写下一封信,封好递给寧嬤嬤。 寧嬤嬤拧著眉接下,“还是用以前的法子——” “哪需要那么麻烦?她都知道了,直接传便是……这府上后续,我们需得好好理一理,日后如何应对。” …… 午后,姜沉璧小憩醒来,云舒院传了信出去的消息递了来。 她笑一笑,不觉意外。 去寿安堂看了老夫人一趟,又去明华阁看望程氏。 程氏被嚇得够呛。 虽醒了,却是一直惊魂难定。 看到姜沉璧便牵住她的手,苦恼道:“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就是死了个人?竟嚇得连做噩梦, 还不如阿婴你这个小辈。” 姜沉璧失笑。 程氏是程家唯一的嫡女,受尽宠爱长大。 蜜罐里活著,风霜雨雪还没吹到她面前,就被家人们全部斩断。 与卫元启虽是媒妁之言,但两人婚后感情羡煞所有人,被卫元启捧在手心。 她自是娇气的。 长到如今这年岁,別说是见死人了,就是见过一点血丝都没有。 被嚇到实属正常。 姜沉璧陪她说了会儿话。 程氏问起卫楚月和卫成君二人住她院子的事情。 她倒是没多想,只担心人太多,会扰了姜沉璧休息。 婆媳二人说了大半个时辰话,程氏催姜沉璧回去休息,还交代:“別累著自己,不要紧的事情交给別人去做, 不放心交给別人的就交给朔儿那小子,他办得好。” …… 寿安堂內,老夫人病著。 程氏受惊也需要修养。 卫玠之死,大理寺还在查。 姚氏那儿据说一直哭闹,伤心得不得了。 但后背伤势持续不好,她再如何哭闹,也是没力气到姜沉璧面前来闹。 至於卫元泰,被卫朔揍了几拳之后,蔫了似的哑火了。 並无麻烦从外头找来,想来是潘氏给叶柏轩的信暂时起了作用。 这永寧侯府好似经歷了一番塌天大祸后又诡异地寧静下去。 数日里风平浪静。 姜沉璧缓了几日,原该心神寧静,却下意识紧绷不安。 自那天晚上梦到卫珩被人杀死,连著几晚她都会做类似的梦。 而自上次卫珩夜半来寻她,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他不曾再出现,也没让翟五送任何消息来。 她没有办法忽视心里的担忧。 幽幽地,姜沉璧嘆了口气。 就算不当他是卫珩,他也算是自己保护侯府的盟友,过问一句,也是常礼吧。 她这样劝说自己,叫红莲传信给翟五,前来问话。 “他在忙什么?” 翟五下意识问一句“谁”,又在反应过来后愣了好一下,不太能相信地反问:“夫人是问都督吗?” 姜沉璧淡漠地看著他不语。 眼神却表露得清楚:还能问谁? “真是难得。” 翟五诧异的忘形,脱口而出后,又忙態度恭敬:“回夫人的话,都督最近都在审案,几乎住在暗牢了。” “很忙?” “很忙……不过夫人若要见他,自然有时间。” 翟五快速道:“属下安排夫人前去!” 这下姜沉璧还没说话,红莲就皱了眉头:“你安排夫人前去暗牢?” 这合適吗! 翟五:“都督和右军都督都在暗牢,他不便隨意离开。” 姜沉璧沉默片刻,“那你安排吧。” 第71章 暗牢相会 翟五手脚倒是快。 姜沉璧前一日晚间和他说过,第二日过午,他便给红莲递了话,一切已经安顿好,晚上引她前去。 姜沉璧便叫红莲一番准备。 傍晚,她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裳,带上宋雨和红莲二人出了府。 起先是坐侯府马车。 到清音阁后换了翟五准备好的马车,翟五亲自驾车,前往青鸞卫暗牢。 路上,翟五朝车內说:“此刻之后的一个半时辰,守卫都是都督的心腹,夫人进出无碍。 都督那边,属下还没来得及通知他。 等会儿见到了,万一都督要问罪属下,还请夫人为属下美言几句。” 姜沉璧蹙眉:“你没告诉他就私自安排?” 翟五应了声“是”。 其实也不算是他私自安排,而是戴毅。 但戴毅是都督的臂膀,是可以交付性命的人,他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姜沉璧坐在车內,沉默下去,却未出声。 既已出发,断无回头道理。 马车就这样一番摇摇晃晃,过了大半个时辰终於停下。 翟五跳下车辕掀起车帘,“请下车。” 夜色已沉。 姜沉璧坐在车內,抬眸就瞧见一面两丈高的黑色铁门,门上雕刻特异图腾。 一眼看去,像是隨时会张口血盆大口,吞噬一切的巨兽。 铁门左右都是黑甲卫士,手握长枪,渗出肃杀之气。 冷风这时顺著掀起的车帘灌进车厢內。 不过初秋而已,竟吹得人身子抖了三抖。 姜沉璧下意识地拢了拢薄披风,扶著红莲和宋雨的手下了车。 翟五:“只能夫人一人进去。” 姜沉璧点头,示意宋雨和红莲等候。 两人都是欲言又止,眼含担心。 但看姜沉璧已经决定,又只得按下心情,將马车驾去角落暗巷等候。 翟五引著姜沉璧往前,到门口时取了腰牌亮给守卫。 守卫將门打开。 嘎吱一声,在这安静的夜色里沉闷得有些刺耳。 “夫人小心。” 翟五先进去,提一个灯笼在前头照明。 姜沉璧隨在后头。 只一跨进去,潮湿中带著血腥气,以及霉腐之气就扑鼻而来。 姜沉璧蹙了眉,立即屏住了呼吸。 往下走的台阶很长很长。 姜沉璧感觉自己走了好久,终於来到平地,血腥气和霉腐之气却是越来越浓了。 暗牢修在地下。 姜沉璧此时所见的平地,是一处开阔且四方四正所在,以大块青石筑就,墙壁上掛著各式各样的刑具。 还有一些木製的刑架堆在角落。 她扫了一眼,下意识想著,那些刑具会是作何折磨之用,但实是无法想像,眉心不由拧得更紧。 墙壁下三张方桌,桌子四周放条凳。 但现在无人坐在桌边。 “这里是看守的位置,现在人被支走了,都督在里头,夫人跟我来。”翟五说罢,迈步朝前。 走了好几步后,他感觉姜沉璧没跟上来,回头询问:“夫人?” “……” 姜沉璧唇瓣翕动一二。 这破地方,她根本不想继续往里头走,便犹豫让翟五叫谢玄出来见面。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做青鸞卫都督,日日都做些什么? 这青鸞卫的暗牢里,又是何光景? 她若说半点不好奇又怎么可能。 姜沉璧压抑地吸了口气,终於迈开步子,“走吧。” 翟五未做他想,继续在前引路。 从那块平地往前走了一段后,转入监牢区。 左右都是封闭的牢房,不见门窗,中间位置是一条三人宽的通道。 这里已比外面牢门前冷得多。 姜沉璧更加抓紧披风,裹住自己。 翟五注意到了,迟疑了会儿,以为她害怕此地气氛,忍不住低声开口:“夫人放心,这监牢都是用精铁打造, 虽说里头关了犯人,但密闭性极好。 不开门,他们威胁不到外面人的安全,咱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顿了下,又说:“基本这些犯人都被打碎骨头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就算打开门也没有任何威胁。” 姜沉璧身子微微一僵。 翟五察觉到了,犹豫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很有分寸地闭上了嘴。 两人继续往前行。 大约走十几丈,遇到一道铁门,有四名守卫。 翟五取令牌后铁门被打开。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道铁门后,姜沉璧终於听到,前头隱约有说话声响起, 而不是这一路上除去自己脚步声再听不到任何的诡异寂静。 她竟隱隱深吸口气。 翟五:“是都督和戴毅。” 姜沉璧頷首,下意识竖起耳朵。 隨著她越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用了十多种刑具,这人都说全部交代了,想必真问不出別的……可这些真不新鲜啊,咱们白折腾了。” 是戴毅。 接著,是一道低沉淡薄的声音:“那就杀了,换下一个。” 这是……谢玄? 姜沉璧眉心紧紧蹙起,心中一阵割裂。 实难把这道声音,与曾经温柔端方的卫珩联繫在一起。 戴毅:“咱们已经在下面好几日了,还要继续审?不然今日算了吧,休息休息。” “不行。” “你怕裴渡弄死那剩下几个?” 谢玄没有应声。 戴毅嘆了口气:“这桩案子原就是他负责,你非与他抢,是因为牵涉沈惟舟旧事吧……也是, 裴渡是一点不关心沈惟舟的事,问到他该问的,那几个自然一死难逃,你就无处可问了。 只是今日——” 戴毅忽地住口。 而此时,翟五正带姜沉璧转了个弯,迈著台阶而下。 姜沉璧看到,台阶转角位置有壁灯光芒。 想来谢玄和戴毅他们,就在这条台阶下面审讯犯人了。 拾阶而下的脚步声很轻。 但这地底暗牢实在静的可怕,这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戴毅听到了。 谢玄却比他更早听到。 还在分辨到那脚步声频率,猜测到来人身份时,眉心皱紧。 她……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然而,隨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那人出现在台阶上时,谢玄惊愕得瞪大了眼,眼底滑动浓浓难以置信, 如被雷电击中,坐在椅上的身子都僵硬了。 姜沉璧却是转过壁灯位置,看到下面的情形时,唰地脸色惨白。 她曾见过卫玠被分尸的惨状。 可此刻所见,比那日场面更加惨烈可怖—— 靠墙的刑架上捆著几人,每一个都是血淋淋,肢体断裂,没有一个是整的。 中间一丈高的架子上用铁链吊著一人,四肢扭曲成诡异弧度,肩膀被铁鉤穿透,好像腹间开了口子, 脏污都外露…… 姜沉璧难以自控地倒抽了一口气,脚下一空,竟要跌下台阶。 “小心——” 浑身僵硬的谢玄猛地起身,飞掠而去,堪堪將跌过来的姜沉璧接住,带到平处,立即低头查看。 姜沉璧垂著眼,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睫剧烈而飞速地颤动著。 腹间翻涌,呼吸急促。 她用力捏紧谢玄身前衣料,根本不想看到任何,只能如此近乎龟缩。 “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姜沉璧的声音也压抑、僵硬至极。 “有。” 谢玄快速回了一句,朝翟五睇去一眼,简直锐利如刀。 翟五头皮发麻,但垂著脑袋只做不知。 等谢玄把姜沉璧带往角落一间房,翟五才敢抬头看戴毅,“看来少夫人被嚇坏了,我就说这地方不適合她来。” 他声音很小。 戴毅抹著下巴,一脚踩两个台阶跨开身子,声音更小:“你懂个什么?” 就是要这样可怕的地方,才能叫她知道,都督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知道了就会心疼。 有了心疼,自然不捨得怪罪。 那不就恩恩爱爱起来了么? …… 谢玄几乎是半抱著,把姜沉璧带到了供休息的房间內。 一进房,姜沉璧缓过几分神,便立即推开他后退了好几步, 眼角余光也立即將这间房打量了一番。 地底的房间,自是无窗。 靠著墙上掛著的一盏壁灯,散出昏黄光线勉强照明。 隱约可见房间四方四正,只放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只边柜,一张桌,角落有个架子,应是用来掛衣服的。 咔一声,谢玄关上了门。 外头那些浓厚的血腥气息竟似被隔绝,但潮湿霉腐之气却不曾散去。 姜沉璧皱眉看向谢玄,“你最近很忙。” “有一些……” 相较於姜沉璧的冰冷,谢玄此时心情万分复杂。 有小別再见的欢喜,有她主动来见自己的激动,也有为她这般主动的迷茫,还有……她方才看到那般场面,是否被嚇到的担忧。 这繁杂情绪揉在一起,竟叫谢玄有些莫测的彷徨, 就那般定定看著她,许久都不曾多说话。 姜沉璧却没多少耐心,直接道:“祖母寿宴那日,你和叶柏轩对峙,我看叶柏轩可能猜到你我关係了……” 她把扣住三房二女做人质,以及和潘氏交锋之事直白告知,又问:“你这几日可探叶柏轩那边?” “有……” 谢玄下意识出声,定了定神,才继续:“他在为秋猎之事忙碌……其实那日我去侯府之时已经嗅到不对, 离开侯府后,我便以別的事震慑了叶柏轩。” 姜沉璧一顿。 所以,她在府上不动潘氏,侯府也不会出事了。 谢玄一笑:“我们还是心有灵犀。” “……” 姜沉璧漠然扫了他一眼,冷淡得很,“侯府如今情况你可知晓?” 第72章 贪恋温柔 这下轮到谢玄一顿。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声线低缓,带几分压抑:“知晓。” 卫玠被分尸,老夫人风瘫。 永寧侯府可谓一日之间塌了天。 如今京城各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这些事情。 有不少流言,挖出卫玠以前丑事,说他是作恶多端得了这样的报应,名声算是恶臭到了极点。 他猜这是刘家那边藉机煽风点火。 至於老夫人—— 满寿当日府上出血案,亲孙子死的惨烈还臭名远扬, 毫无疑问,连带影响了老夫人的名声。 百姓们都在议论,说侯府老夫人慈祥悲悯不过是装模作样,实际她心狠手辣,德行败坏。 並且把卫元启、卫珩的死都算在老夫人头上。 说就是因为老夫人,才害得卫家一门凋零。 有些过火的流言还將老夫人说成修罗恶鬼转世,或者罗剎妖物。 如今她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让她显形…… 谢玄回忆著底下人稟来的流言,眉心逐渐拧起,“是三房。” “不然呢?” 姜沉璧被这般环境压抑,心情极其糟糕,语气便下意识尖锐,“你总不至於怀疑是我吧?” “……” 谢玄沉默一瞬,嘆气低唤:“阿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声里都是无奈,不见一丝丝的愤怒和不悦。 这样的无奈浓到极致后,竟还渗出几分难以忽视的纵容和温柔。 猝不及防,就击中了姜沉璧的心。 姜沉璧眼波一晃,想起刚到卫家那一年,她因父母双亡,又忽然换了环境不適应,总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是他日日带来新奇小玩意逗她开心。 晚上她睡不著觉,他便在她窗外给她讲故事。 一来二去,她眷恋上了他。 那时他九岁,正是文武课业最重的时候。 他又是卫家长子,家中希望。 老夫人担心他每日花大量时间陪她耽误了课业,便在一日她去寿安堂请安的时候,慈眉善目笑著言语提点。 她虽才五岁,却已经能听得懂话里深意。 她太清楚,自己那时寄人篱下的处境, 怎么可以做让长辈们不喜欢的事? 於是,她扮出最乖巧的模样,跟老夫人保证,不会缠著珩哥哥,还会劝哥哥好好读书练武。 她后面也果然甜笑著那样劝了卫珩。 可等回到房中,独自一人时,她却抱紧自己泪流不止。 京城的一切与她而言都是陌生,只有他,好不容易让她有了点亲切感,想依赖,想日日见著。 可她却偏偏不能贪恋。 她伤心不已,眼泪越来越多,又不敢哭出声。 卫珩就在那时翻窗进来,为她擦拭眼泪,便如此时这般嘆气:“笨阿婴,不愿意的事情干嘛要做? 读书习武虽然很重要,但你是我的小妻子, 我们日后……要成婚的,要过一辈子。 你对我也非常重要, 你伤心难过,我自然要陪著你。” “来。”他笨拙又小心地將她抱在怀中,“哭吧,我在你身边。” 那许诺如今看来那么稚嫩。 可与那时候一无所有的小姑娘,何其贵重。 之后他们相伴这十数年,他都从未与她冷言冷语过。 无论发生任何事,他总是第一时间护著她,確定她稳妥之后,再去解决那些问题。 他一直纵著她。 便让她在他面前养出了任性和刁蛮。 她是外人眼中能干、聪慧、识大体的侯门长媳。 独独面对他时,坏脾气和小性子一堆…… 此时此刻,她回忆著这些, 想起外界对於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的评价,想起他对峙叶柏轩,想起方才她刚进来时看到的场面。 他是旁人眼中的铁血无情之人。 却对她这般无奈,这般没有办法…… 心底对他过度的抗拒和尖锐,忽然就消失无踪。 又在同时,姜沉璧微不可查扯了扯唇,眼底儘是无奈和自嘲。 早说了,不要她的男人,她也不会要。 现在可好。 他不过嘆息一声,她心中却如此千迴百转。 温柔劫,不外如是。 “你的伤……” 谢玄好一阵儿未听到她回应,也不再说侯府之事。 他太久没见她了。 纵然放在侯府那两个暗线稟了不少她的事情过来,但他还是记掛。 现在亲眼见到,怎能不问? “可长好了么?还有你的身子,先前说要修养,现在感觉如何?”谢玄一边说著,试探著去握她手臂。 “好了。” 姜沉璧躲开了。 谢玄伸出的手滯了滯,为她这一声里的淡薄无奈,又为她语调里没了刺,心底泛起点滴喜色。 “好了……那便很好,此地不妥,日后你如果有事要见我,传信就好,我会去找你。” “知道了。”姜沉璧又是淡漠一声,“今日前来主要是为叶柏轩之事,既然你心中有数,那就好。 叶柏轩为潘氏,绝不可能放过侯府。 侯府安危,需我与你合力守护,我希望你行事谨慎些,当然,我也会小心谨慎。” “好。” 谢玄应下,眸中温色流动。 这时姜沉璧却开口:“那我就走——” “叶柏轩与三房之事,我查到了一点。” 谢玄及时开口,打断姜沉璧,这话中內容,也让姜沉璧未尽的那个“了”字彻底说不出。 姜沉璧自然好奇,“怎么回事?” “先坐。” 谢玄指了角落方凳,又拿架子上一件自己的黑色外袍,直接罩在姜沉璧身上,“这里阴寒,別受凉。” 顿一瞬,他又道:“这衣裳內袋里有香囊……是你以前缝的那个,我填了新香料进去。你披著这件衣裳, 也好压一压此处气息。” 极淡的桂花甜香冲入呼吸,果然衝散血腥和霉腐之气,还有暖意裹身。 姜沉璧捏了捏那外袍衣襟,最终没说什么,笼著那衣裳坐在了方凳之上,“现在可以说了吗?” “自然。” 谢玄坐在另一边,“你拿给我的那些图,试探到叶柏轩和三房关係后,我便从三婶这条线追查叶柏轩。 发现叶柏轩曾有哥哥,叫做叶柏宇。 当年三婶尚在闺中,曾资助过叶柏宇科考。 但叶柏宇那年未曾中榜。 落榜之后生了病,亡故了。 叶柏轩是在叶柏宇亡故三年之后上京的,那时三婶已经嫁入卫家。 他们两方如何联络上,现在没查到,但可以確定,在我父亲出事之前,他们就有了联繫。 这十数年联繫不曾断过。” “叶柏宇。” 姜沉璧蹙著眉心,缓缓重复,脑中追溯前世今生记忆。 好像从未听过这个人。 哪怕做鬼跟在潘氏身边时,也不曾听她念及过…… 她忽然问:“叶柏轩喜欢崔涟大师的字吗?” 谢玄摇头:“並不。” 姜沉璧微眯了眼。 潘氏很喜欢崔涟大师的字帖,几乎每日都要临摹。 一般女子多爱篆书或者簪花体。 崔涟大师的字却是豪放一系。 那么,潘氏临摹崔涟大师的字帖,会和叶柏宇有关係吗? 这时谢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年深日久,线索断绝,短时间內只能查到这些。” 姜沉璧缓缓点头。 潘氏如今於她而言是大敌,了解越多越便於对付。 今日这趟,算是不虚此行了。 她站起身。 “要走了?” 谢玄却也起身,將她去路堪堪拦住:“我们今日,算是为守护侯府互通消息吧,我与你说了我查到的, 你呢?不与我说一点,你查到的吗?” 姜沉璧盯住他:“你想说什么?” 谢玄哪想说什么? 不过是想多待一会儿。 但直接告诉姜沉璧,她肯定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那怎么行? “你的大风堂最近有些动作,我注意到了。” 姜沉璧面无表情:“你派人监视我的人?所以你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不是监视。” 谢玄嘆气:“是凑巧因为漕运之事,和大风堂有了一点碰撞。” “是么?” 姜沉璧盯了谢玄好久。 其实大风堂做的那三件事,安插人手、寻找二房身世是为了侯府安寧,他也是为侯府,知道也无妨。 但溧阳买庄子,牵涉到她怀孕。 前世她为这个孩子,身心都受尽折磨,到死了才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今生,他们之间算是提前相认。 可他到现在为止,都不曾说过法光寺的人是他。 说她气量狭小也好,说她恶意报復也罢,她都不会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因而此时,她对谢玄又一次尖锐防备起来。 这样明显的转变,谢玄瞬间就意识到,立即解释:“阿婴,我真的不曾派人监视大风堂。” 姜沉璧深深看著他。 心底忽然十足愤怒。 法光寺, 那件事情对一个女人而言意味著什么? 他真是只字不提。 隨著她眼中冷芒和憎恶越来越多,谢玄身子也越来越僵硬,焦急、恍然、不知所措:“阿婴……” 他好像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失望和质问,脑海中飘过一点儿什么,却未及抓住,神经紧绷:“我——” 姜沉璧冷冷扯唇,“没监视,那很好。” 话落,她再不看他一眼,往外走去。 “阿婴!” 谢玄一把捉住姜沉璧手腕。 姜沉璧下意识地挣扎,谢玄却强硬一扯,將她拉去按在他身前,语气冷沉警惕:“別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壁灯被掌风吹灭。 门竟被人推开。 第73章 难道怀孕被发现了 姜沉璧微惊。 这推门进来的人显然不是戴毅或者翟五。 是旁的人! 如果自己在这里被人看到,如何解释? 又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几乎只是一个瞬间,姜沉璧立即屏住了呼吸,身子也儘量往谢玄身前贴。 这间房本就极小。 她现在的位置在角落。 灭了壁灯后房中一片昏暗,谢玄又这样挡著自己,那开门而来的人想必不会发现她才是。 也便是因为如此,谢玄才会拉她过来吧。 她这般配合,让谢玄心中一柔,手臂微抬,宽厚掌心便要落在姜沉璧后腰,揽著她以作护卫。 然而掌心还没碰到那腰肢,姜沉璧一躲,更往他身前贴。 这样一来,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怀中。 谢玄愣了愣,唇角微弯,又是欢喜又是遗憾。 如此温香软玉在怀…… 可惜时机太糟。 “谢兄不是说要夜审么?怎么在这里偷閒?” 推门而来的人,听著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笑音轻佻又隨意,似带著微光的刃,瞬间破开这地底暗牢的阴沉雾霾。 姜沉璧眸子眯了眯。 能隨意进出这青鸞卫地底暗牢,让戴毅和翟五来不及通传,直接推开谢玄的门,还称呼“谢兄”的, 应该是那位凶名略次於谢玄的右军都督吧? 果然。 她感受到面前男子胸腔震动。 下一瞬就听到谢玄冷漠的声音:“裴兄怎么来了?” “我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了呀。”裴渡轻嘆口气,“只能来此处寻你紓解紓解烦恼,话说,我自做了这青鸞卫, 老娘憎恶,姐姐鄙夷……她们都恨不得我死了了事, 也只有谢兄能明白我的难处了,便来寻谢兄诉诉苦。” 姜沉璧眉心微蹙。 裴渡出身护国公府,父兄叔伯前些年为抵御外族全都战死了,家中只余病弱的母亲,长姐和他。 军中无人,一门孤寡,裴家地位也一落千丈。 后来裴渡长姐裴禎以女子身强势入伍,继承祖辈衣钵。 如今她是大雍唯一的女將军。 统率京郊虎賁营,算是重新光耀了裴家门楣。 裴渡却自小就不学无术。 在京城里,裴渡是和梁国公六公子齐名的紈絝恶霸。 可这人紈絝了一段时间,又在两年前入了青鸞卫。 当时不知引得多少人目瞪口呆? 青鸞卫是皇权杀器,是鹰犬,是爪牙,任凭他们再怎么生杀予夺,也被所有人鄙夷不齿。 听闻裴夫人和裴將军已与裴渡断绝关係。 裴渡如今在外开府,独自居住。 此时裴渡一边说著,一边迈著步子往里。 姜沉璧的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捏紧了谢玄身前衣裳,还拽了一二,以作提醒和催促。 这要是被看到,如何收场? 谢玄眼底似有一抹无奈掠过,很快。 只是这屋子太过黑沉,姜沉璧不曾捕捉到。 “站住。” 谢玄冷冷一声,“出去。” “啊?” 裴渡声线扬高,还能听到明晃晃转了个弯,接著诧异:“你,让我出去啊?我们什么交情,你——” “出去!” 这一回,谢玄声音沉了好几个调,还隱有不耐:“不然你那几个人,我审完可不会还给你。” “呃……” 裴渡发出这么一声,莫名“嘶”了一下, 竟再不说什么,出去了。 还带上了门。 姜沉璧鬆了口气往后退去。 谢玄的手臂却揽著她后背,將她控在自己怀中,不容她后退,“別乱动。” “做什么?” 姜沉璧压低声音,眉心紧皱。 难不成那裴渡还没走远,所以还要如此? 这样的话,裴渡一直在外面不走,他们也要一直这样下去? 这叫什么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谢玄抬脚,將原先姜沉璧坐过的方凳踹去墙角。 嗤拉一声。 姜沉璧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寻声去看,就对上一双绿油油森冷的眼睛,瞬间好似周身血液逆流, 尖叫声未出,她的身子却有自我意识般,猛地扑进了谢玄怀中,失控颤抖。 “別怕!” 谢玄一手揽住她肩背,一手轻拍,连忙安抚:“不会伤人的。” 姜沉璧颤声问:“那是什么?” “那是……” 谢玄声线压低,有些支吾,“一条蛇。” “还是你认得的一条蛇?” 姜沉璧声音失控拔高,这种时候脑袋竟然异常清晰,把她起身后,谢玄拉扯自己前后的事情一番联繫—— 她盯著谢玄质问出声:“所以你方才拉我,就是因为这条蛇,並不是因为忽然来了人?” 谢玄僵声:“不错……” “好、好、好!” 姜沉璧用力地挣开他,气到极致,怒而反笑:“你真的很好!” 她以为他是在防著裴渡看到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那么配合他。 谁料是为了身后那条蛇! 是了……裴渡是会武功的。 这些会武功的人,耳力都十分敏锐,可以听到人的呼吸声。 这个房间这么小。 自己方才就算是屏住呼吸,肯定也被裴渡发现了。 他是不怕被裴渡发现的! 原来如此。 自己竟蠢笨、自以为是地做了小丑! 姜沉璧气的呼吸粗重,胸腔起伏,沉沉看了谢玄一眼,立即错开他往外头走去。 “阿婴!我不是故意耍弄你。”谢玄一把捉住姜沉璧手腕,却对上姜沉璧冰冷至极的眼神, 竟当场被冻到了似的,僵硬地將她鬆开。 谢玄这一下阻拦,也让姜沉璧意识到自己还披著他的外袍,当即毫不留恋地脱下来丟在谢玄身上, 快步上前拉门。 却发现那是道石门,非她力量能拉开。 一时间心中更气。 “我来。” 谢玄反应极快,两步上前轻轻一拉,那门便开了。 姜沉璧看也不看谢玄一眼,提著自己的衣裙,几乎是小跑著到了台阶前,立即拾阶而上,半分不停留。 守在台阶边的戴毅和翟五看她神色,对视一眼,齐齐朝谢玄看去。 谢玄现在可没空和他们眼神交流。 他从二人面前一掠而过,迈开长腿,一步跨三个台阶,隨在姜沉璧身边,“我送你出去。” 姜沉璧已经气疯了。 怎么可能理他? 她越走越快,心中恨恨,绷著一股劲想將他甩脱,並且心中后悔到极致。 自己干嘛跑来寻这种晦气? 可她到底是个孕妇,跑的再快,哪及得上谢玄那样人高腿长?更何况走一段就要开锁过铁门…… 如此,谢玄总是如影隨形,伴在她身边。 姜沉璧脸色越来越沉,抿紧了唇。 就这样一路到了那最开始入暗牢的开阔之处,竟正遇到裴渡带两个青鸞卫,拖著一个半死不活的犯人进来。 那犯人浑身是血,伤口可见骨,还散发著血腥和腐臭气息。 她原就腹间翻腾,只是一直压著。 此时因愤怒,自制力本就差了许多,又嗅觉和视觉猝不及防被这般近距离刺激。 姜沉璧再也忍不住,扑到一边吐了起来。 谢玄忙上前,一手扶她一手拍她后背,眼底懊悔和心疼交织。 她不来此处不会看到这些惨不忍睹的场面。 或者,他方才看到她,不要带她到那房间,而是到这暗牢外头去选个別的地方说话,也不至於让她这样。 怪他见了她太过惊喜,竟没思虑周全。 姜沉璧因念著晚上要见谢玄,晚饭都没吃几口,如今吐了两下便吐不出什么,只持续乾呕。 那白著脸,乾呕的摇摇欲坠,隨时会昏倒的样子更叫谢玄揪心。 他在一旁帮不上一点忙,揪心累积许许多多后,忽地出手,在姜沉璧颈项间一点。 那还在乾呕的人儿便低低喟嘆一声,身子软倒,被谢玄稳稳接住,横抱而起,一阶阶迈步而上。 经过裴渡身边时,他冷颼颼地盯了裴渡一眼。 这一眼极有力道,简直无数刀光剑影。 裴渡做作地抖了抖身子,撇嘴:“你这么瞪我干什么?我哪里知道你这个点带人出来?” 谢玄不语,迈著稳健步伐继续往上。 等他出了暗牢的门,不远处暗巷里等候良久的宋雨和红莲立即衝过来。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吐了?” 红莲满脸担忧,捏著帕子为姜沉璧擦拭嘴角污渍。 宋雨则隱隱握住剑柄,看谢玄的神色十分戒备。 谢玄如若未觉,“马车呢?” “在那边。” 谢玄视线跟著红莲一指,看到暗处的马车轮廓,便抱著姜沉璧前去,小心翼翼將人送上车。 “少夫人她——”红莲又问一声。 “我点昏了她,应该没事……不过回去还是找大夫看看。”谢玄目光在姜沉璧面上停留许久,看向红莲。 “她这身子,大夫到底是怎么说的?” 红莲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吗? 谢玄这时又说:“她比先前瘦太多了。” “……” 红莲稍稍鬆了口气,这就是没发现了。 她小心回话:“少夫人,她的身子一直有些弱,您是知道的,最近这段时间胃口又不是很好, 自然就瘦了些。” 谢玄拧眉。 府上明枪暗箭无数,她为此操劳,又能有什么胃口。 还是他动作太慢。 短时间內解决不了那许多麻烦,倒叫她这般劳累…… 谢玄心中沉沉,慎重交代一句“好好照顾”,唤翟五上前驾车。 他站在夜色里遥遥相送。 等车马远去,影子都看不到,他还立在那儿。 那远去的马车上,宋雨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问:“红莲姐姐,你方才说那谢都督知晓少夫人身子一直很弱, 他和少夫人认识很久了吗?” 红莲睇她一眼,“不该问的別问。” …… 第74章 枯雪之毒 青鸞卫暗牢大门嘎吱一声打开。 裴渡走到谢玄身边,双手环胸,与谢玄一样看著什么影子都没有的方向。 “喂,我说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也不是绝世美人啊,还是孀妇。难道你就好这口?!” 谢玄缓缓回头,落在裴渡面上的目光称得上阴森。 裴渡“哎呦”一声,连忙后退数步,“別发火、別发火!她是绝世美人,也不是寡妇,你们简直天生一对!” 谢玄深深看他半晌,收回视线,示意戴毅牵马来。 “你要走了?”裴渡挑眉,凑到谢玄身边去,“那几个人你不审了吗?回头死了你可別来问我要。” 谢玄並不理他,翻身上马,带著戴毅,很快就离开了暗牢门前。 裴渡一番目送后,眉梢高挑:“装什么酷……不过对著那个姜沉璧倒是一幅委屈受气不敢反抗的小媳妇样…… 那么小心做什么?” 女人嘛,都喜欢比自己强悍的男人。 喜欢被掌控,被拿捏。 美其名曰宠爱。 可谢玄,他竟然这样对一个女人畏畏缩缩。 这关係持久不了的。 …… 谢玄带著戴毅,远远跟著姜沉璧的马车。 看马车进了永寧侯府,才与戴毅转回清音阁。 一到后院厢房,戴毅便道:“你不要怪翟五,是我让他把人带到暗牢的,要罚便罚我。” 谢玄缓缓朝他看去,狭长眼眸中既无怪罪,也无愤怒。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三年相伴,无数次生死与共。 没有戴毅,他早已尸骨无存。 他怎会为这件事情朝戴毅发作什么? 只是…… “你的力用错了地方,我与阿婴之间很难。” “为何?”戴毅眉头紧拧,“不就是几句话的事情吗?说清楚了,便好好在一起了,有多难? 我看少夫人是极聪明的人。 她不会是都督的弱点和拖累,完全可以与都督並肩而行,甚至成为后盾。” 谢玄苦笑一声,挽起衣袖。 肘窝血脉处,遍布被蛇咬过的齿印,每一处齿痕都泛著黑紫。 有两处齿印很新,不过刚刚结痂。 稍用力一些,那痂口便能挣裂,再渗出黑紫色的血来。 “你看著这些伤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和她好好在一起?” 戴毅身子狠狠一僵。 浓烈的愤怒和自责衝击著他的心,他语气从未有过的艰涩:“当初若非我无能,想不到別的办法,也不至於——” “你已经尽力了。” 谢玄放下衣袖,起身走到戴毅面前,“况且这枯雪之毒,是我自己选择服下的。” 三年多前他被送到了丽水山庄救治。 那时候的唐雄,还只是林州一个小小总兵。 丽水山庄是天下第一神医水镜先生居所。 水镜先生医术超神,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慕名求医,其中不乏王公贵族,都被拒之门外。 唐雄又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把他们送进去? 不过是仗著淮安王—— 淮安王早年就將水镜先生收入麾下。 他才是丽水山庄以及唐雄背后的主子。 而淮安王的救命之恩,又岂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淮安王早知谢玄的身份,在谢玄伤好,恢復记忆之后,给了谢玄两个选择。 要么跟在他身边做事,来日杀回京城。 要么回京城,做他的刀。 家人都在京城, 谢玄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做刀,又有做刀的规矩,须得受淮安王所控。 所以他服下了枯雪。 这种毒是淮安王用来控制死士的毒,不会要命。 每个月服用一次解药,人的状態和寻常没有任何两样。 而且还能强健筋骨, 受伤之后,癒合的速度也比寻常人快得多。 但也比寻常人更容易落下疤痕。 谢玄曾私下找不少大夫看过。 现在已经確定,枯雪就是一种无限催发人潜能的毒药。 他也曾试过不服解药。 前三天只是疲惫,还可以勉强忍受。 到五天之后,五感开始错乱,时常会出现幻视或者幻听,味觉也会消息。 癒合的伤口会重新裂开,经络、骨骼如持续被啃噬…… 没有解药,人会死。 等到潜能消耗光了,人也会死。 谢玄轻轻一笑,“我啊,外人看我是生杀予夺,冷血无情的青鸞卫左军都督, 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別人捏在手中的一颗棋子。 一颗棋子,哪有权利展望將来?” 戴毅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悲凉,心口好像被人用重锤击打。 他却还是鼓起勇气,“咱们不能气馁……不是已经找了以毒攻毒的办法吗?” 谢玄眸光微晃。 以毒攻毒的办法…… 就是在暗牢嚇到姜沉璧的那条毒蛇。 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服用淮安王给的解药。 只需要每隔三日让那毒蛇啃咬血脉,以蛇毒对抗枯雪。 可蛇毒霸道。 与枯雪的力量在他身体里交织对抗。 他这三个月,时不时会经脉逆转,浑身剧痛,极少数时候,也会忽然看不见、听不到……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很清楚。 就算蛇毒能一直对抗枯雪,他也会毒上加毒,难有康健之日了。 “我註定活不了多久……原就决定了不会和她相认,可她却不知怎的认出了我,还那样怨恨、痛心地看我……” 谢玄唇角扯出极致苦涩的弧度,眼底伤情一片,泪眼朦朧:“她从未那样看过我,我也不知怎么就迈出了那一步。 到如今,既无法狠心绝情不再见。 也无法毫不顾忌地拥她入怀。” 窗外夜色浓浓,星子漫天。 谢玄看著那片夜色,忽而一笑:“其实她这样待我冷漠,也不错,万一我日后死了,她不会太难受。” 戴毅七尺大汉,这一刻竟也心底酸涩苦闷到了极致。 深情厚谊、生离死別。 如非真的用情到那种程度,又怎会如谢玄此时这般为难自己。 他终究不忍,认真劝道:“我生生死死数次,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如果我有家人,有爱人, 如果我明日就会死, 那我今日也要轰轰烈烈,与他们在一起。” 谢玄笑出声,“可你没有。” 因为没有,才会说如果。 戴毅嘴唇翕动,无话可说。 就那么站了良久良久,谢玄垂眸:“秋猎之时还有別的麻烦,我需得儘快解决府上之事才行。 还有裴渡……多卖他几个人情吧。 这个人有情有义,值得相交,日后我若真的……或许他可保侯府一二。” 如今朝廷,太皇太后想夺新帝手中权,新帝想灭杀太皇太后,而淮安王在暗处,狼子野心。 青鸞卫,看似是太皇太后手中杀器。 其实一半就握在淮安王手中。 这中间,权利倾轧,杀机无数。 哪怕他自己能暂时保侯府一二,也须得儘量多的,为侯府谋到护卫。 再或者……远离是非之地? * 姜沉璧被马车一番摇晃,回到永寧侯府的时候人就醒了。 只是吐得太厉害,身子实在虚弱。 便直接让马车到了素兰斋前。 她扶著红莲的手下车时,青蝉神色紧张地快步上前,“大小姐,三夫人来了,等您好一阵儿了。” 姜沉璧眉心紧蹙,深呼吸数次,定了神,才缓步进入素兰斋。 会客小花厅里,潘氏起身迎上来。 书卷气浓浓的脸上,还是原先那般温柔嫻雅。 “沉璧回来了,可叫我好等……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 “见过三婶。” 姜沉璧客气地行了礼:“我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好,不碍事……不知三婶等我这么久,是为何事?” “我想与你说说楚月和成君,你若是不適,那我们改日说。” 姜沉璧睇了潘氏一眼。 暗暗思忖她又想做什么? 不过现在她实在难受。 潘氏是个极厉害的对手,与她交谈,需要打足精神,现在显然不太妥当…… 姜沉璧便頷首:“那改日说吧,送三婶。” “好。” 潘氏一笑,也不久留,带著寧嬤嬤离开了。 姜沉璧眼皮垂了垂,扶著红莲的手进到房间,门关上的那一瞬,她便身子疲软,彻底靠在红莲身上。 红莲大惊。 到底是经过风浪,还是姜沉璧多年心腹。 这种情况下,红莲竟能控制住惊呼,扶著姜沉璧回到床榻那儿,才紧张地低声询问:“少夫人?” 宋雨也衝到床边,脸都有些发白:“大小姐这是怎么了?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难道是在那暗牢之中发生了什么? 姜沉璧虚弱道:“你去休息,我这里红莲一人在就可以。” 宋雨迟疑:“可是——” “你去吧。”红莲转身叮嘱她,“叫人给少夫人煮参汤来,你再亲自去接妙善娘子入府一趟。” 宋雨抿了抿唇,点头后快步转身离开了。 红莲洗了帕子,为姜沉璧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姜沉璧就那样躺著缓了许久,终於有了点儿气力,朝红莲露出欣慰的笑容:“还好有你在。” 不然真不知现在会是什么场面。 “少夫人说的哪里话?咱们相依这么多年……” 红莲看姜沉璧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心底担忧凝聚到了顶点,终是忍不住:“在那暗牢,您是不是和都督不愉快?” 姜沉璧蹙了下眉,懨懨道:“这辈子和他不可能愉快了。” 红莲便知道,定是矛盾激化了,忙噤声不再提。 她让姜沉璧缓了会儿神,帮著换衣,拆下那层层叠叠的束缚带。 这时参汤熬好了。 红莲照看姜沉璧用了些,把碗筷交给门外青蝉时,她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天色,“宋雨出去半个时辰了。” 妙善娘子那医馆距离此处並不远,照理说,该来了。 难道出了什么事? 这般思绪闪过脑海中,红莲微微蹙眉,便要叫人去寻一寻,就听到一串错杂脚步声衝进院子。 来人握著宝剑,气喘吁吁,可不就是宋雨:“红莲、姐姐!” “怎么了?” 红莲迎上前去,上下打量她一番,见没受伤,心底鬆了口气,疑问却还重重:“妙善娘子没接到?” “没……” 宋雨摇头,僵硬道:“妙善娘子的医馆被封了,今日封的,医馆所有人都被拿了下狱!” 第75章 她怀了谁的孩子 怎么会这样? 红莲眼底惊疑一片。 “进来说。” 这时屋內传出姜沉璧低弱的声音。 红莲便知她是听到了,只得带著宋雨去到姜沉璧面前。 姜沉璧脸色苍白,眉心微微蹙著,半闔著眼:“打探过了吗?” “嗯。” 宋雨神色凝重。 “有人状告妙善娘子医死了人,官差今日一早衝去医馆,將所有人全部锁进了京兆尹地牢。” 顿一顿,宋雨又道:“医馆左右邻居说,京兆尹的人去了之后出了逮捕令,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所有人都拿了。” 姜沉璧听著双眸微闭,嘴唇逐渐紧抿成一条线。 妙善娘子医术高超。 这么多年何曾医死过人? 又这么巧,是现在这个时间段被拿住…… 姜沉璧回想起方才潘氏朝自己浅笑的模样,心中如何能不清楚? 她沉默片刻,伸手。 红莲忙上前扶她起身,“少夫人,您……” “更衣吧,派个人去云舒院一趟,请三婶稍等我片刻,我马上就到。” 红莲默了默,挥手吩咐门边一个小丫头去传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姜沉璧握著红莲的手起身后,换上一身轻便襦裙,离开素兰斋,前往云舒院。 这两个院子离得不远。 往日姜沉璧走几个来回都不成问题。 但今日她身子实在不適,便叫婆子们抬软轿前往。 到云舒院时,里头灯火闪烁。 寧嬤嬤站在门口等候,在软轿落地时上前行礼:“少夫人。” 那眉眼含笑,眸中闪动得意的模样落在姜沉璧的眼中,叫她的心更沉了三分。 “免礼吧。” 姜沉璧淡漠一声,下软轿,扶上红莲的手往里走。 寧嬤嬤陪在一侧温声:“我家三夫人原本都要睡了,您院中小丫头却来传话……她现在在小书房等您。” 说著,她快走两步,引著姜沉璧到小书房门前,推开门。 姜沉璧淡漠頷首,跨进房中去。 这小书房並不很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儼然一个书香墨气集聚的秀雅之地。 可此时姜沉璧却半分细细观察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她朝潘氏客套一礼:“三婶。” “快免礼。” 潘氏上前,扶住姜沉璧手肘,眸中笑意浅浅,面庞温婉。 “你瞧咱们俩,先前我去等你,如今你又来寻我……看来今日我们是註定要见面,註定要聊几句了。 你的脸色怎么比刚才还白了? 来,坐下说话。” 她扶著姜沉璧要去椅边。 姜沉璧缓慢又坚定,將自己的手腕抽回,面无表情:“我与三婶这么熟,想来有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她眸光冰冷,直言道:“妙善娘子,是不是三婶所为?” 潘氏诧异:“妙善娘子怎么了?” 姜沉璧一直盯著她的眼睛,没有错过潘氏在听到“妙善娘子”四个字时一闪而过的锐光。 她声音冷沉:“三婶何必明知故问。” “……” 潘氏稍稍一顿,笑了:“没想到你这样敏锐……不错,妙善娘子的確是我请人控制一二的。 没有道理只沉璧你能扣我的女儿,我却不能扣你的大夫,你说是不是?” 姜沉璧压著怒火,“楚月和成君之事是我莽撞,我与三婶赔罪,等会儿就送她们二人回来。 还请三婶高抬贵手,放过妙善娘子医馆诸人。” 潘氏讶异地挑了挑眉:“这样求我,不去找青鸞卫协助?” 姜沉璧垂眸:“三婶想要的,无非是二位妹妹回到您的身边,不是吗?” 潘氏沉默地看了姜沉璧良久,“好,你將楚月与成君送回来,明日一早,妙善娘子和医馆的人, 便会毫髮无伤回去。” “多谢。” 姜沉璧客套一句:“时辰已晚,我就不打扰三婶休息了,告辞。” 话落,她转身要离开。 潘氏却唤一声,“等会儿。” 姜沉璧停住脚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脸:“三婶还有什么吩咐?” 潘氏缓慢地,一字字说道:“怀孕之人,不宜过度操劳。” 姜沉璧纵然已经猜到,潘氏或许从妙善娘子那边得到了自己怀孕消息,但骤然听到她这样说,依然身子微微一僵。 潘氏却为掌握这样致命的消息,这一段时间来难得的轻鬆,语气亦轻快。 “你自小身子就弱。如今怀著四个多月的身孕,还要为侯府奔忙操劳,三婶瞧著实在——” “多谢三婶关心。” 姜沉璧冰冷地打断她,“时辰太晚,我就告退了。” 而后走得头也不回。 潘氏目送她远去,那温雅娟秀的一张脸上,唇角少见扯出得意弧度,“真是没想到,她竟会怀孕。” 卫楚月和卫成君二人被姜沉璧扣在素兰斋后,潘氏十足愤怒。 而后痛定思痛,想同样拿住姜沉璧什么把柄以对付。 可姜沉璧做事实在利落。 潘氏与寧嬤嬤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抓到她和青鸞卫有些关係这一个把柄。 但这个把柄,又因为外面,叶柏轩和青鸞卫之间的政治博弈,相互掣肘,註定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正当潘氏烦心不已,想著能不能给姜沉璧製造什么麻烦,以把她两个女儿要回来时,寧嬤嬤说起太医为老夫人看诊之事。 潘氏忽然想起,姜沉璧好像很少看太医。 永寧侯府地位不高,但绝对不低。 有请太医的底气。 纵然民间神医不少,但太医院的太医到底更为家学渊源,传承深厚。 姜沉璧竟更偏好民间的妙善娘子,而不喜欢太医? 她起初只是抱持一点怀疑,盯上了妙善娘子。 后来稍用了些手段,便得到了姜沉璧怀孕这样的惊天消息! 寧嬤嬤靠过来:“您说那孩子,会不会是……三少爷的?” 也不能怪她这样想。 姜沉璧一向深居简出,身边少有男子走动,见面最多,还有机会珠胎暗结的,好像就是卫朔了。 潘氏却道:“不太像。” 寧嬤嬤蹙眉点头。 卫朔单纯,虽和姜沉璧关係亲近,但看著……的確就是对长嫂尊敬儒慕的样子。 不像有私情。 那么府里的男人,有可能的,就剩下卫玠了? 若是卫玠,那就不是两人私情,是卫玠一人单方面的恶意覬覦和算计。 寧嬤嬤想起卫玠被分尸那日,拧眉说:“当日,少夫人看到那样的惨状,竟然都没被嚇到, 莫非那腹中孩子是被卫玠算计了怀上的? 因为憎恨极了卫玠,所以那日看卫玠惨死才那样冷静? 潘氏摇摇头:“以她的心性,如果她被卫玠玷污,二房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我猜那孩子是青鸞卫左军都督的。” 那左军都督很大概率与姜沉璧有情。 因为有情,谢玄护卫姜沉璧,护卫侯府。 因为有情,姜沉璧心甘情愿藏著肚子,为谢玄孕育孩子。 而他们这样有情,消息落到自己手上,就成了自己拿捏姜沉璧的致命把柄。 真好。 …… 姜沉璧回去素兰斋的路上就吩咐了红莲。 一进院子,姜沉璧自去房间休息。 红莲叫人去给卫楚月、卫成君二人收拾东西,送她们回云舒院。 等她再进到厢房时,便见姜沉璧惨白著脸靠著软枕,手按在腹间,身子好像在隱隱颤抖。 “少夫人!” 红莲忧心无比地上前,帮她擦著额头上的细汗,心慌道:“您这样怕是不行,我不然给您请个別的大夫吧!” “不用。” 姜沉璧虚弱地摇摇头,掌心之下,肚皮硬得厉害。 好像腹中孩子都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如此绷紧了起来。 “可是您这样,万一有点意外……” “真不用,” 姜沉璧摇摇头,目光垂在腹间,虚弱地笑道:“我只是太过心神不寧,最近饮食休息又一般,才会这样难受。” 妙善娘子说过,她身子弱,怀胎之后本该胎相也弱。 但奇怪的是,她腹中这孩子呈现胎相却很健实。 前世她受了那么多折磨,孩子却还在肚子里。 用姚氏恶毒的话说,就是这个孩子怀得很结实。 姜沉璧闔上眼,慢慢地数著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儘量放鬆。 渐渐地,头脑、身体的紧绷缓和不少,脸色也不像先前那样苍白。 红莲吊著的一颗心稍放鬆几分,却犹然担心浓重:“您不请大夫不行,今晚过了,明日还是找个大夫来吧。” “嗯。” 姜沉璧低低回了一声。 红莲瞧她有气无力,便咽下其他话语,给她拉好了被子,陪伴在姜沉璧一侧。 许是连日疲惫,姜沉璧没一会儿,就那么靠坐著睡著了。 但因心神太过不寧,这一晚上基本没睡好。 睡睡醒醒,梦境反覆。 晨起时,她头脑有些昏沉,背脊到后脑一大片都是紧绷的。 如此压力,眉心也不自主紧蹙。 稍作洗漱后,她带红莲和宋雨出府,去到医馆那条街,选了个食肆。 她来得早,食肆才刚开门。 上到二楼雅座出,推开窗正能看到对面医馆大门紧闭。 伙计瞧她目光扫去,热心地说:“妙善堂里的妙善娘子,那医术可是好得很,可惜染上事儿了。” 姜沉璧没出声。 伙计看她这样,也不多说,懂事地退了下去。 红莲扶上她手肘,低声关怀:“少夫人坐著等吧,” “好。” 姜沉璧坐在圆凳上。 此时才是辰时三刻而已,这条街並非主街,早上人原就很少。 因为昨日妙善堂被封,人就更少了。 偶有人来往的,走过妙善堂门口也要指点一二,窃窃私语。 伙计很快送了清淡的饭菜上来。 姜沉璧也无心动。 太阳越升越高,临近巳时,街尾出现一队官差,押著妙善堂的七八人越走越近。 姜沉璧瞧见,妙善娘子在一行人最中间,衣裙有些脏污,神色有些憔悴,但看著行走正常,应该是没吃什么苦头。 她缓缓鬆了口气。 等官差撕了妙善堂的封条,放了人离去后,姜沉璧从食肆下来。 第76章 离京之事 昨日京兆尹官差前来封妙善堂,並抓人。 来得快,走得也快。 医馆內的一切,倒是没有被破坏得很厉害。 妙善娘子此时带著伙计们回到医馆,看著几个歪倒的椅子和药篓半晌,疲惫地摆了摆手,“今日休息吧。 等休息好了,明日再收拾,关门。” 伙计们在牢中都吃了些苦头,此时应声也应的有高有低。 受伤的相互扶持著往后走。 伤势较轻的一个瘦小伙计快步去到门边,刚握住门板,就是一愣:“这位夫人,咱们今日——” “我是你家娘子老友。” 姜沉璧淡淡一声,跨进医馆。 妙善娘子却是听到这声音身子微僵,猛然回头。 当看清是姜沉璧时,她原就苍白的脸色更白,双眼中闪烁无数愧疚,竟视线躲闪,不敢与姜沉璧对视。 她的声音也凝著僵硬:“姜少夫人怎么来了?” “知你这里出了事,来看看你,不请我进去说话吗?” “……” 妙善娘子不太確定地看了姜沉璧一眼。 见她神色平缓,眸光含著关怀,如往常一样…… 妙善娘子抿了抿唇,低声道:“里边请。” 姜沉璧带著红莲和宋雨,隨著妙善娘子走过狼藉的大堂,进到后院。 想来昨日官差未到后院来肆虐,这里倒是整齐。 待进到妙善娘子会客的雅室,她才转向姜沉璧,这一回浓浓愧疚直接显露在脸上,“对不起,我——” “不怪你。” 姜沉璧没等她说完,便温和地截断了她的歉疚,“是我给你这医馆带来横祸。你受伤了吗?伤得可严重?” 说著,姜沉璧关怀地看了她周身上下一圈。 妙善娘子呆愣片刻,声线有些涩:“我將少夫人的隱秘泄露给別人,少夫人真的不怪我?” 姜沉璧轻轻一嘆:“我们相交多年,已算是知心好友;既是知心好友,让你因我受难,我只觉惭愧。” 如何怪罪? 妙善娘子却听著这些真挚的话湿了眼眶。 知心好友? 她不过一个外地逃难来京城的孤女,仗著几分机缘认识了姜沉璧。 后期也是得姜沉璧支持,才开起这间医馆,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姜沉璧分明是她的贵人! 如今她泄露姜沉璧的秘密,定然给姜沉璧惹去大祸。 可姜沉璧並不责怪她,反倒来关怀她,还为这桩事惭愧……世上怎有这样通透、良善,真诚之人? 姜沉璧几步走到妙善娘子面前,“伤得如何?” “还好……” 妙善娘子摇了摇头,眼眶微润,“京兆尹那些人,他们拿住了钱枫,用他的命胁迫我,我才——” 姜沉璧大致也猜到了,心中轻轻一嘆。 妙善娘子本名钱贞。 那钱枫是她弟弟。 姐弟俩逃难入京后无法生存,合伙做局偷盗別人钱財,被人抓个正著,要带去衙门砍手。 那一幕正好被出外的姜沉璧和卫珩看到。 姜沉璧听钱贞言谈是会医术的,又见那钱枫有些身手。 而且看他们孤苦伶仃,想到自己也父母双亡,若非卫家接她回京照看,是否也会落到他们那般田地…… 一时动了惻隱之心,便將人救下。 之后时时施以援手。 后来妙善娘子开了这家医馆。 钱枫则在卫珩的安排下入了工部巡检司。 这个机构与运鏢之事关係密切。 卫珩当初选择送钱枫去那里,也是为姜沉璧手中鏢行大风堂行方便。 钱枫和钱贞兄妹这些年来投桃报李。 对大风堂,还有对姜沉璧都是帮助良多。 从昨晚和潘氏交涉到现在,她不曾怪过这兄妹二人一分。 姜沉璧:“我那对手很是厉害……你们姐弟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幸运。 我今日来见你,除去看你的伤情,还想与你议一议日后。” “少夫人明言。” “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这肚子快藏不住了,京城又是是非之地,我打算儘快离京,前去溧阳。” 妙善娘子蹙著眉心。 “的確,少夫人需要一个妥当的地方,安安心心养著,等候生產才行。那溧阳那边——” “山庄已经买好了,现在只需安顿好京城之事,寻个理由走便可。” “那好,我陪少夫人一起去溧阳,照看你生產,至於钱枫——” 姜沉璧道:“他在官场多年,已有些根基,现在要是离开等於断了自己的前途,让他留下吧。 我这两日会將他引荐给贵人,请贵人相护。” 妙善娘子缓缓点头,看向姜沉璧的眸光中满是佩服,“原来少夫人已经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少夫人真是我见过最周全,最后远见的女子。” 姜沉璧一笑,心中却自嘲一笑。 真有远见,真的周全,就不会死了重来。 她又与妙善娘子议了几句离开之事。 红莲那方终於找到插话机会—— 请妙善娘子为姜沉璧诊脉,並且告知对方,姜沉璧最近情况,腹部发紧,有时盗汗等等。 妙善娘子忙捏上姜沉璧腕脉。 诊脉后,她说法和前世一样——这一胎非常健实,只要姜沉璧心绪平和一些,好吃好睡就没什么大问题。 红莲这才鬆了口气。 而一直跟在姜沉璧和红莲身边的宋雨,却是被这突然砸下来的孩子惊得目瞪口呆。 她却又是懂事的。 心里惊疑万千,竟生生闭紧嘴巴,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 离开妙善堂时,已是午时一刻。 姜沉璧吩咐马车前去凤阳大长公主府上。 红莲迟疑:“少夫人,是打算请凤阳大长公主协助您离开之事吗?” “是。” 姜沉璧点头,“如今我短时间內,难在三房手中討到好处。” 她原本的计划是,解决了二房,再將潘氏也扫出去。 那这永寧侯府便算是清扫乾净。 只卫朔和程氏在府上,她可先安心前去溧阳,等生產之后寻机回来,继续扶持卫朔继承爵位之事。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潘氏那个“大人”竟是叶柏轩。 叶柏轩在朝中多年,树大根盘,牵连甚广,哪是短时间內能速战速决的? 没法对叶柏轩速战速决,也就意味著没法对潘氏速战速决。 潘氏那边,又知道她怀了孕,並且身后还有青鸞卫为靠山。 如此,她现在与潘氏算是打了明牌。 谁都占不到谁的便宜,谁也弄不死对方。 僵局。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和潘氏慢慢磨,可以明处暗处手段齐出。 可现在她腹中有孩子。 这个孩子等不起。 待在这个京城只会更加危险。 所以离开之事,必须马上安排才行。 这个京城,如今能震慑到叶柏轩,还愿意帮她,並且能帮得妥当的人,只有凤阳大长公主。 马车摇晃,街上人声高高低低传进车厢来。 姜沉璧的手落在已隆起的小腹处,指尖轻轻蜷了蜷。 这些是她昨晚浑浑噩噩睡一整晚想到的。 算是比较妥当之法了。 这时,红莲更加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何不,告诉谢都督,请他帮忙安排?” 姜沉璧朝她看去:“他?” 红莲知道姜沉璧对那位的怨怒之心,声音就低了几分:“那永乐郡主一向阻拦您和长公主的关係…… 怕是这次也不会安分。 青鸞卫的实力可比肩长公主府,他又是您的……您与他直言,他定会安顿得妥妥噹噹。” 姜沉璧淡淡一哼,唇角是一个冰冷自嘲至极的笑容。 孩子的事情,她绝不可能告诉他。 更不会求他帮忙—— 青鸞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本身已是强敌环伺。 她与他的关係,如果叫更多人发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危险。 再者,就昨日暗牢相见的情况看,他很忙,而且事情应该都非常棘手,行走一步都被无数豺狼盯著…… 儘管心底不甘愿,姜沉璧也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担心他。 如果离开之事她自己找凤阳大长公主可以解决,那何必再找他奔走? 而且,她若与谢玄说要去溧阳,谢玄少不得要问为何。 她不打算和他说孩子之事,势必又要找別的理由,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所以,不找他,是最恰当的路子。 姜沉璧缓缓吸口气,刚要闭上眼睛,眼角余光瞥见宋雨—— 那姑娘如同被雷劈中一样,浑身僵著一动不动,双眼瞪大。 显然被姜沉璧和红莲说的事情惊嚇到了。 这般模样,却是叫姜沉璧莞尔,“你已是自己人了,这些事情才不避讳你,但要,”姜沉璧比了个捂嘴动作, “可知道?” 宋雨下意识地点头,那力道重得可怕,又觉不够力道,她还沉沉应了声:“大小姐放心,我死都不会吐露这些!” 姜沉璧笑起来,“傻姑娘。” 马车摇晃著,又过两刻钟,终於停下。 宋雨和红莲先下车,扶姜沉璧下来。 姜沉璧看了公主府巍峨气派的门楼一眼,取出当日凤阳大长公主赠送的玉佩。 宋雨拿去给守门之人看过,门內很快就出来中年管事,欠著身子恭敬道:“姜少夫人到了,快请。” 姜沉璧頷首,隨他入了公主府,“公主殿下近来可好?” “小人只是外院管事,公主近况,小人不知。” 姜沉璧便不再说话,沉默地跟隨在那管事身后。 走过一小段路后,姜沉璧微不可查蹙了蹙眉,“这不是去公主来仪阁的路。” 第77章 自断一臂谢罪 那管事笑著说:“公主现在不在来仪阁,她在引凤居呢。” 姜沉璧:“你先前不是说,你只是外院管事,不知公主近况,那现在怎么又这么清楚地知道公主所在?” 管事微僵,眼神闪烁:“是方才偶然听到別的下人说起——” 姜沉璧站住脚步,“我要见常嬤嬤。” “常嬤嬤她今日忙……” 管事下意识想找藉口,但看姜沉璧脸色冷凝,眼中一片锐利,便知自己糊弄不了她,当即也沉了脸色。 “姜少夫人,非是小人哄骗你,谁叫你得罪郡主?来人,把她捆了,带去给郡主处置!” 暗处立即围上来十几个人,有婆子有婢女。 为首两个粗壮的婆子手中拿著绳子,朝著姜沉璧围过去。 宋雨唰一声抽出宝剑,挡在姜沉璧面前,眼神凶狠地瞪著那些人。 管事冷笑道:“知道姜少夫人身边婢女会武功,郡主专门吩咐了护院侯著,您今日是插翅也难飞了—— 你们出来!” 他话音落,远处有错杂脚步声响起,七八个壮硕护院手持兵器上前来。 宋雨脸色微白,侧脸朝姜沉璧,低声道:“大小姐,咱们怎么办?” 这么多人,她一人双拳难敌四手。 动手的话还有可能误伤姜沉璧。 那管事看她如此,十分得意:“郡主吩咐我等著姜少夫人上门,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可算今日给等到了。 把你交到郡主手上,我的荣华富贵便全有了。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 上去把她捆了!” 在管事催促声中,护院、婆子等立即朝著姜沉璧面前拥去。 宋雨提剑便要动手。 就在那最关键的时刻,姜沉璧扬声喝道:“长公主已收我做义女,此事满京城谁人不知? 你们对我动粗,就不怕长公主殿下知道了向你们问罪?” 那些婆子,护院,动作都定住了。 相互对视几眼,朝那管事看去。 管事嗤笑:“长公主殿下知道又如何?郡主才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你不过使了手段骗了长公主,才得那义女身份而已! 难道长公主会为了你惩罚自己的亲生女儿?” 姜沉璧冷笑道:“你家郡主自己尚且在我手上占不到便宜,你倒是胆子够大,好啊,那你就动粗试试吧!” 那些婆子和护院看她如此镇定,神色都有些迟疑。 还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长公主寿宴时就是她把郡主丟下水的,长公主根本不曾过问。” “郡主去她府上赴宴寻衅,还被她推倒摔伤了,修养数日才好呢。” “这些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长公主要为她办宴会,请封號,郡主为了那事寻死觅活都没拦住。” “那、那我们还对她动手?” 当即就有人打起退堂鼓来。 那管事原也是本著富贵险中求的心思,想搏一把。 可现在被姜沉璧如此镇定地直言警告,边上人又议论纷纷,他竟然心里也怵了起来。 郡主再厉害,那也大不过长公主去。 万一碰这姜沉璧一下,真的被长公主发落,怕是郡主也保不住他们。 可郡主下了令,自己也领了。 现在把人堵了什么都不做,直接放走? 郡主怎会放过他? 就在这焦灼之时,不远处忽然响起永乐郡主冰冷的声音:“一群废物,她两句话就把你们唬住了? 本郡主金枝玉叶,还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你们见过哪个母亲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惩罚自己亲生女儿的? 速速上前把她给我捆了!” 那些婆子和护院面面相覷,冷汗淋漓。 姜沉璧,可能固然有长公主撑腰吧。 但现在长公主又不在现场。 郡主下令,他们如果不动手的话,郡主问罪下来,他们又怎么受得住? 那管事也意识到这点,喝道:“別愣著,赶紧把人拿了!” 在长公主知道之前,如果让郡主在这姜沉璧身上出口恶气,那郡主也会念他们的好。 到时长公主问罪,郡主自然会为他们说话。 眼见著那些护院和婆子继续上前,永乐郡主眼底闪过浓浓得意。 脑海中也同时闪过无数种,把姜沉璧折腾得跪地求饶的法子。 姜沉璧面色更冷,心知用长公主是嚇不住他们了,当即转向永乐郡主:“我知道首辅大人一个秘密。” 永乐郡主微怔:“你说什么?” “叶首辅,我意外了解到他一个秘密,郡主可想知道?” 永乐郡主盯著她看了良久,迈步走来。 那些围著姜沉璧的婆子和护院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来到姜沉璧面前,“是什么?” “都说了是秘密,郡主確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听吗?” “……” 永乐郡主抿了抿唇,阴狠道:“你最好別骗我,否则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话落,她转身上了迴廊,丟下话:“跟我来。” 先前那管事看这情况,只得喝退护院和下人。 永乐郡主身边婢女冷冷扫了姜沉璧一眼,“还不跟上?磨蹭什么呢!” 姜沉璧垂眸,带宋雨和红莲也上迴廊时,不露痕跡地给宋雨一个眼神。 宋雨瞭然点头,快步上前。 那跟在姜沉璧身后的,永乐郡主的婢女意识到不对,大喊一声“郡主小心”。 宋雨脚下飞掠,隨著她靠近永乐郡主,手中宝剑出鞘。 永乐郡主身边跟著两个婢女,显然是会些武功的。 立即转身格挡宝剑。 但这两人显然功夫不济,反应太慢,眼睁睁看著宋雨的宝剑架在了永乐郡主脖颈上,震得郡主耳鐺掉落。 “郡主!” 先前的管事、护院、婆子全都惊白了脸色。 这个姜沉璧! 她竟敢在公主府,当著公主府这么多人的面,对公主唯一的女儿永乐郡主拔剑、动手! 永乐郡主也气得脸色铁青,呼吸粗重,一双眼睛烧起怒火,如似刀光剑影,恨不得当场就把姜沉璧砍成碎片。 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疯妇,你好大的胆子!” “我能如此大胆,还得亏得郡主为我创造机会,” 姜沉璧款步上前面含微笑,而后她停在永乐郡主面前,一字字道:“我说过,莫要惹我,郡主看来从不曾放在心上。” 她语气清淡。 可永乐郡主却听到冷锐杀意,身子竟控制不住地紧绷,颤抖,还白了脸。 却又不愿承认,自己这样的金枝玉叶,被一个寡妇这样欺负。 她强撑冷静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本郡主撂狠话?识相的立即叫你的婢女收了兵器,再自断一臂谢罪。 否则我定让你悔恨终身!” 姜沉璧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向宋雨:“郡主说太多话,她累了。” 宋雨点头,剑柄往永乐郡主喉间一碰。 永乐郡主一句“贱人”没骂出来,就只能不断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那些下人们,此时当然全部投鼠忌器,哪敢对姜沉璧如何? 姜沉璧目光落到永乐郡主婢女身上,“劳驾,带我和你家郡主去见长公主,好让长公主主持这公道。” 那婢女白著脸咬牙,如何甘愿? 可现在永乐郡主被姜沉璧拿在手里,她又怎敢不照做? 她只得垂首:“长公主殿下去宫中看望太皇太后了,现在不在府上。” 姜沉璧蹙了蹙眉。 她来得比较匆忙,不曾递帖子,倒是这么不凑巧。 她又问:“何时去的?” “巳时,不曾说何时归……” 婢女白著脸看著架在永乐郡主脖子里的剑,欲言又止,“您能不能先让您的人將那剑收了,万一伤著郡主……” “我的婢女手很稳,只要你们不造次,她不会伤到郡主一根头髮丝。” 姜沉璧沉吟片刻,转向永乐郡主道:“既然长公主不在,那我也不便在此久留,我这就离开。 劳驾郡主,送我一程。” 话落,她转身往外走。 宋雨拿剑挟著永乐郡主做护身符。 一路上,多少的护院、下人,都惊恐地瞪著她们,不敢妄动。 宋雨行走江湖多年,也曾做过这挟持人的事。 但只有这一次,真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感觉,心底竟冒出许多得意来。 终於来到长公主府门外。 姜沉璧上了马车。 公主府的管事白著脸祈求:“现在能放了郡主吗?” “还不能,郡主想知道的秘密,我还没与她说呢。”姜沉璧微微一笑,示意宋雨:“带郡主上车吧。” “是。” 宋雨应下,一手提著永乐郡主,一手宝剑不离永乐郡主脖颈。 那些公主府的下人,便那么眼睁睁看著永乐郡主进了马车车厢,毫无办法。 而被挟持了一路,还不能说话的永乐郡主,此时早已是怒到阵阵发晕,早已用眼神凌迟了姜沉璧无数次。 姜沉璧:“我真的知道叶大人的秘密。” 永乐郡主却显然不信,更厌憎看到姜沉璧,直接闭上了眼。 姜沉璧笑了笑,自懒得和她多说。 她没有吩咐马车离开。 今日既已经在这里,人也挟持了,祸也闯了,自然要等到长公主回来。 离京之前的安顿,需要长公主襄助,也需要不少时间。 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姜沉璧闭上眼,靠著车壁小憩。 公主府的人不知车內情况,也不看轻易上前,但却用护院把姜沉璧那辆马车团团围住。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逐渐传来马蹄踢踏之声。 有人喊:“长公主回来了!” 第78章 怒极,心疾发作 姜沉璧掀起车帘朝外看去。 长街尽头,一队护卫拥著两辆马车缓缓走近。 马车掛著的灯笼上有长公主府的標记,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到了近前。 后头一辆车上走下来个年轻斯文的锦衣男子。 男子快步到前头的马车边,朝车內唤:“母亲,到家了。” 姜沉璧眸光微晃。 那男子是文渊郡王,凤阳长公主的儿子。 常嬤嬤率先从那富丽奢华的马车中弯身出来,接著扶出长公主,与文渊郡王將长公主左右扶持。 待到长公主下车那一瞬,先前门外的管事已扑上前去,大声哭嚎。 “公主殿下可算回来了!府上出了大事……姜少夫人她、她叫自己婢女將郡主给挟持了去!” 还有两个婆子也扑跪在地附和。 “就在那辆马车上!” “姜少夫人叫婢女动了剑,架在郡主脖子上,小人们投鼠忌器,完全不敢动弹。” “对对!我们只能叫人將那马车围起来!” 先前管事哭嚎得更大声:“幸得长公主回来的及时,快快將郡主救下来吧!” 一身蔷薇宫装的凤阳大长公主脸色微变。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最宽阔富贵之处,门前一向空旷。 现在却护院围著一辆马车,何其刺眼? 因为她一出车厢就嗅到不对,多看了几眼,就看到那马车上掛著永寧侯府灯笼。 还想著是否姜沉璧前来看望她,却被永乐为难,堵在了外头。 心里都冒起了火气,打算好好修理永乐一番。 谁知—— 竟是姜沉璧將永乐给挟持了! 跟在凤阳大长公主身边的常嬤嬤也愣了愣。 在另外一边扶著公主的文渊郡王则瞪大了眼,眸中满是欢喜:“你们说谁来了?姜少夫人吗?” 他竟撒开凤阳大长公主,快步跑到姜沉璧那马车边上,“你来得正好,快快下车——我最近又得了两本沈先生的字帖, 走,我们一起赏玩!” 门前堵著的公主府下人,先是齐齐一愕,接著不约而同脑袋更低垂了三分。 而车內的永乐郡主却是在听到这一声后气的杀气更浓。 不单有对姜沉璧的,还有对自己兄长的—— 臭书呆子! 没听到自己妹妹被人挟持了吗? 他竟半句不关心,反倒只惦记著和姜沉璧赏玩什么字帖? 脑袋被什么东西踩坏了不成! 宋雨是第一次见文渊郡王,也著实被他这般姿態给惊住了。 文渊郡王还催:“你快出来啊!” 说著竟伸手掀车帘。 姜沉璧自是不能再待下去,扶著红莲的手下了马车:“参见公主,参见郡王。” 宋雨则带著永乐郡主跳下车。 当然——下车之前她就收走了剑,等脚落地的一瞬,宋雨不露痕跡解开永乐郡主穴道。 “母亲!” 永乐郡主本就一直嘴唇张合无声咒骂。 这下意识到自己能说话了,也明白姜沉璧不敢在母亲面前扣住她,立即就扑去凤阳公主怀中, 竟是眨眼的瞬间就泪流满面,委屈不止。 “母亲你可算回来了,她这样欺负我,今日的事情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凤阳公主微拧著眉。 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哪怕母女关係並不怎么样,这一刻永乐郡主扑到她怀中,她心底还是有些柔软:“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 永乐郡主指著姜沉璧,咬牙切齿说道:“她在长公主府上囂张跋扈,不但口出狂言,说您偏爱她胜过我, 会为了她惩处我这个亲生女儿, 还派婢女把剑架在我脖子上,威胁要取我性命!” 凤阳公主眉毛拧紧了几分:“你们是有什么误会吧。” 姜沉璧怎么可能是永乐说的那种人? 永乐郡主哭道:“母亲竟不信我?你问他们……这些下人全都亲眼所见!” 先前的管事和婆子都上前来。 “郡主说的是真的。” “姜少夫人的確让婢女拔了剑架在郡主脖子上!” “她还不知做了什么,让郡主不能说话。” “母亲你听到了。” 永乐郡主双眼红肿,那满满的委屈可不是装出来的。 她身为长公主独女,是从小到大被千人捧万人宠的金枝玉叶。 却被姜沉璧屡次欺到了头上! 此时她已顾不得形象,用衣袖抹了一把面上的泪水,“她就是仗著母亲宠她,才能这样无法无天! 今日母亲必须给我主持公道。 如果您还要偏向她,那您只当没我这个女儿!” 凤阳公主脸色彻底阴沉起来。 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是清楚。 姜沉璧动手或许是真的。 但绝对是永乐挑衅在先。 而且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著,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公主府怎能叫別人看了笑话去? 她冷声道:“大庭广眾,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先回府。” “我不要!” 永乐郡主还要哭闹,凤阳大长公主冷冷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力道十足,竟是叫永乐郡主惊得僵了僵,眼泪都要掉不掉掛在眼睫上。 凤阳大长公主:“进府再说。” 话落,她率先丟开永乐郡主的手,迈步跨著台阶,进了府门。 常嬤嬤示意婢女去扶永乐郡主。 她亲自到姜沉璧身边,眉眼都是温和笑容,柔声道:“隨老奴进去吧。” 姜沉璧頷首:“好。” 永乐郡主瞧著她和常嬤嬤几乎是有说有笑地进公主府,而她却被两个婢女半拖半拉著…… 早知道母亲就是这样的偏心。 这一刻依然心中酸涩,愤怒到了极致。 文渊郡王走过来:“她一向温柔知礼,定是你先欺负的她。” 话落,他摇著头看了永乐郡主一眼,眼底似乎写著“无可救药”,而后提著袍摆进了府。 永乐郡主心中更气。 原本漂亮的脸都变形扭曲了。 …… 凤阳大长公主到了来仪阁。 姜沉璧、永乐郡主、文渊郡王也隨后而来。 一坐定,凤阳大长公主就冷冷道:“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说来,本宫便不发落你。” 永乐郡主这一路上想了许多哭缠母亲的法子。 甚至准备好了以死相逼。 打算彻底把姜沉璧赶出公主府,赶出自己和母亲的视线范围。 可她还没有动作,凤阳大长公主竟如此犀利,如此冷漠。 就这样肯定是她的错? 一点点偏爱,一点点温柔都没有! “母亲!” 永乐郡主瞪著凤阳大长公主:“为什么你就那么偏心她?你问都不问,就已经定了我的罪!” “因为我知道阿婴是什么样的性子,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德行!” “你这样厌恶我? 我才是你的女儿!你把她捧在手心,那么相信她,又把我置於何地?你还记不记得,你有多久不曾对我笑过了?” 凤阳公主猛地一僵。 她的確有许久不曾对永乐郡主笑过。 但这个女儿,多年来胡作非为,屡教不改,让她怎么笑得出来? 此时被女儿如此质问,只觉讽刺、悲痛、又无力。 永乐郡主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这个姜沉璧才是你亲生女儿,我不过是你从外头抱来的吧?” 她讽刺至极地笑起来,“这些年你总让我学她,总嫌我不好,但凡我与她有任何爭执,你必定向著她。 世上哪个亲生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你、住口!” 凤阳大长公主怒斥一声。 她被永乐郡主的话惹得情绪激动,心口处隱隱颤动起来,脸色也苍白无比,下意识的手按在心房。 姜沉璧一直注意著她,这会儿连忙上前,蹙眉关怀:“公主?” 常嬤嬤也扑上前,焦急安抚:“公主息怒,息怒。” 她又立即转向永乐郡主:“郡主你別说了——” “凭什么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永乐郡主此刻已是怒到极致,不甘到极致。 积压的怨气衝上头顶,理智全线溃散。 她口不择言:“生下我便不管我,將我交给文姨照看,我长大了你又嫌我和文姨感情好, 你非要强留我在你身边,说我跟文姨学到了不好的习惯, 叫一堆女官来教导我,要改掉我身上的毛病! 我想见文姨你不让…… 你不喜欢我做你的女儿,难道我喜欢你做我的母亲?文姨就不会偏心別人,她只会对我一个人好! 可你把文姨逼死了!” 常嬤嬤惊叫:“郡主,您怎能说出这些忤逆的话来?” 那方,凤阳大长公主已经倒在姜沉璧怀中,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身子不住抽搐颤动,额上汗水淋淋。 她这是被气到心疾发作了! 姜沉璧也白了脸,喝道:“护心丹,快!” 婢女立刻送了常备的药丸来。 姜沉璧塞一粒进凤阳大长公主口中,捏著她的下巴为她灌了茶水,將那药冲服下去,又快速开口。 “把公主抬到里头,马上请太医来!” 下人们七手八脚上前照做。 一群人都进了里间。 永乐郡主一个人站在外头,却怒火浓烈,没有半分消散,只觉得畅快。 文渊郡王走上前,脸色极其难看,“你真是疯了!” 怎么敢在母亲面前替那个女人? 他一直知道母亲和妹妹永乐之间矛盾极深,母女关係紧张。 但今日却著实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他素日里沉醉读书,面相斯文又纯稚,他对除去书本笔墨之外的许多事情一向是不过问。 这一刻却脸色极其阴沉,极其严肃。 他指著里头:“去给母亲道歉!” “我没有错!” 永乐郡主下頜扬起,毫不退让:“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她指著文渊郡王,又指向里头, “你们全都著魔了,疯了似的贴著姜沉璧,完全看不到我这个妹妹,这个女儿,我真恨,为什么我不是文姨生的! 为什么文姨死得那么早,还死得那么——” 啪! 一记巴掌甩在永乐郡主脸颊上。 用力极大,直接打得她踉蹌推了数步,撞倒了一只高脚花几。 几上盆栽砰一声掉下,摔得四散碎裂。 永乐郡主耳朵嗡嗡作响。 竟如同被点穴了一样,定在原地好久好久,终於抬头。 姜沉璧面无表情地站在花盆碎片之间,因那一巴掌太过用力,现在手都在隱隱颤抖。 第79章 你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儿 “你怎么好意思提那个女人?” 姜沉璧一字字质问, “你那个文姨就是破坏公主夫妻、破坏你们母女关係的元凶!” 永乐郡主回过神,完全听不到姜沉璧说了什么,只暴怒地喊著“你敢打我”,失控地衝上前去。 文渊郡王印象中的姜沉璧温柔知礼,聪慧十足,是最懂得进退的人。 现在竟然在公主府里以下犯上! 因而,他被姜沉璧那甩出的一巴掌弄懵了。 这会儿永乐郡主衝上去, 他心里急得不成,脚下却还有那一巴掌余力控制似的,生根般挪不动。 眼见著永乐郡主便要对姜沉璧大打出手,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啪! 又是这么一声。 可预期中妹妹永乐的暴怒囂张声音不曾响起,反而是姜沉璧冷如冰珠般的声音。 “公主请她照料你,她却教你忤逆母亲,还爬上駙马的床,诱得駙马要纳她做贵妾,这就是你口中待你千好万好的人!” 文渊郡王回头去看。 原来永乐郡主扑过去的那一瞬,姜沉璧就利落躲开她, 还反手又给了永乐郡主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第一次的巴掌用力更大。 姜沉璧的手都被打红。 永乐郡主也彻底从暴怒被打为惊骇,死死地瞪著姜沉璧,语气早已没了先前力道。 “姜沉璧、姜沉璧你这个疯子!” 她从未被人如此动手。 哪怕是她自己將母亲凤阳大长公主气到昏倒的时候,都没人敢这样对她! 姜沉璧心底怒火翻涌,语气却越发冰冷,越发平静。 “谁是疯子?你口口声声控诉公主待你不好,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这些年你无数次衝撞她! 她原就有心疾,因你之顾日渐加重,你可有半分怜惜自己的母亲? 还有,当年公主为何会遇到我,你还记得吗? 是你和你的文姨—— 你们將公主气到心疾发作,却逃离而去,对她不管不顾,你那文姨还拦著下人不让靠近! 若非我阴差阳错前去,手中还有一颗护心丹,公主怕是早已命归黄泉。 这些年你闯下多少大祸? 若不是公主护著,你今日哪有命站在此处叫囂! 你质问公主偏心, 你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儿?!” 姜沉璧一字字问出,胸腔中的怒意越聚越多,为凤阳大长公主抱屈。 她原本不想参合。 毕竟这是凤阳公主的家事。 而且地位悬殊。 公主、郡主之事哪有她插嘴的份? 她是想等著凤阳公主將永乐郡主驱离之后,她便说去溧阳之事。 谁料眼看著凤阳公主被气晕! 这些年凤阳公主待她宛如亲女, 她也曾无数次偷偷想过,如果公主真是自己的母亲该有多好。 此刻如何还能忍? 这个世道怎是这样? 拥有的人从不知珍惜,不曾拥有过的人想珍惜却触碰不到。 只能望梅止渴。 “阿、阿婴……” 內室里,传出一声凤阳大长公主低弱的呼唤。 姜沉璧身子一晃,公主醒了! 她忙提了裙摆快步进去,就见凤阳大长公主靠在常嬤嬤身上,脸色苍白异常,眼皮沉重,一合又一合。 朝她伸著手。 床前婢女们让开。 姜沉璧走过去,握住了她颤抖冰凉的手,“公主。” “你,是个好孩子。” 凤阳公主极其虚弱地说了一声,拇指指腹轻轻抚著姜沉璧的手背,“你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吧。” “好。” 姜沉璧如何能拒绝? 她坐上床弦。 凤阳大长公主虚弱至极,没一会儿就闔上眼昏沉了。 …… 常嬤嬤將屋中所有下人都遣退,只留下两个懂事的心腹照料。 她又转到外头。 永乐郡主早已离去。 文渊郡王还站在那儿,神色呆滯怔愣。 常嬤嬤冷声下令:“你们去看看郡主现在在何处,把她『请回』她自己的院子,禁足思过,不得隨意进出!” 她跟著凤阳大长公主多年,对公主忠心耿耿。 算得上公主府半个主子。 此时她的话,便如同公主的话。 心腹下人应下后立即去办了。 常嬤嬤又转向文渊郡王屈了屈膝:“郡王若得空,去劝劝郡主吧……” 可这话,她出口的那一瞬都觉得无力。 文渊郡王痴迷书海文墨,和永乐郡主兄妹关係极淡,一年里见不到多少面。 就快和陌生人差不多。 他去劝?怎么劝? 他与公主母子相见也少,情分薄弱…… 这世上,应该只有书本能叫他產生兴趣,產生心疼吧? 公主一直就有心疾。 此时的昏倒,与他而言怕只是天要下雨一般的寻常。 文渊郡王这时说:“我不劝了。” 常嬤嬤暗道一声“果然”,心里更觉酸苦。 公主待这两个孩子都是倾尽心力,怎就得了这样的结果? 都怪那个姓文的贱人! 都怪她! 这时,文渊郡王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忤逆不孝……若言语能劝,怎会出现今日场面?我…… 这些年,我对家中事,对母亲关心太少。 我不去静海阁了,就在家中陪伴母亲。” 常嬤嬤猛地抬眼。 文渊郡王面露愧疚,眸光中闪烁几分润意:“母亲往日总说,我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她会倾尽全力支持我, 我爱读书,她就为我修建静海阁,搜集天下各类书籍, 我想修编前朝史书,母亲也为我请圣旨,为我广纳良才, 我对书墨挑剔,母亲便派人往南方寻最佳的书墨材料,还设书墨製造坊,造出让我满意的笔墨纸砚…… 母亲说我日后定是名传千古的硕学之人。 她办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让我投身在自己想做的事情里,废寢忘食到甚至……忘了她还是我母亲,” 姜沉璧方才质问永乐郡主可有半分怜惜自己的母亲。 文渊郡王也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不曾分过心神,怜惜母亲。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都不知母亲和妹妹的关係已经紧张到如此程度。 他不是个好儿子。 …… 姜沉璧在来仪阁陪伴凤阳大长公主。 中间来了太医。 诊脉后捋著鬍子连连嘆息,说公主这心疾最是受不得怒,现在要臥床修养好些日子,还要保证心情明亮。 日头西斜,公主终於醒过来。 姜沉璧一直坐在床边,牵著她的手,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惊喜轻唤:“您醒了?感觉如何?” “还好。” 凤阳大长公主垂著眼,如是说。 可她白著脸,嘴唇失色的模样,哪里“好”? 姜沉璧低声吩咐一旁婢女,“温水。” 很快那婢女捧著温水来。 姜沉璧照看著凤阳公主喝了些润唇。 常嬤嬤又让人送了一直温在灶上的参汤端来。 也是姜沉璧餵著她用了一些。 一来二去,天就黑了。 凤阳公主柔和眸光落在姜沉璧面上,“阿婴,你在公主府留两日吧,可好?” 以凤阳长公主的身份,下令让一个人侍疾,谁还能抗命不成? 她却偏偏用如此柔和的语气询问,给了姜沉璧自己做决定的空间,就如同寻常长辈对待晚辈一般。 姜沉璧想起以前也有过几次,她让自己多来公主府走动。 而自己因为永乐郡主跋扈,唯恐破坏她们母女情分,总是拒绝…… 那时凤阳长公主明明柔和笑著,眼神却那般落寞。 姜沉璧心中微涩,“好。” “当真?太好了。” 凤阳公主面上喜悦,吩咐常嬤嬤去永寧侯府传话,另带了不少赏赐。 姜沉璧与她说:“我让我的婢女与常嬤嬤一同回去吧,如今我那府上出了许多事,我需得有些交代。” “去吧。” 姜沉璧起身离开。 到院中时,红莲和宋雨快步上前,“少夫人!” 来仪阁是凤阳公主的院子。 她们虽是姜沉璧的婢女,但先前事態紧张,她们也不能擅自靠近,都是停在院中。 姜沉璧:“我可能要在公主府留几日,侍疾。” 红莲和宋雨都有些意外。 红莲迟疑:“府上不寧静,您要是留在这里的话,府里如何是好?” “所以你回去一趟,” 姜沉璧吩咐:“去到府中后,协助母亲身边瑞嬤嬤留心三房,有任何消息及时递过来。” 红莲沉吟片刻,点点头。 宋雨虽忠心,但对府上情况、人员到底没有那么清楚。 还是她自己回去更有用。 常嬤嬤那边准备好了赏赐后,红莲便与她们一起回府了。 姜沉璧回到来仪阁內,与凤阳公主一起用了点儿晚饭。 常嬤嬤走进来:“老奴已经吩咐人收拾好了这来仪阁內的客房,给姜少夫人住,这样公主想见她隨时可以见到。” “好。” 凤阳公主低弱一笑,招姜沉璧到近前,牵住她的手,“以前总想留你,总留不住,这下乘我病情,倒是把你给留住了。” “以前……” 姜沉璧抿了抿唇,“其实我也想留的,只是担心。” “我知道。” 凤阳公主垂眸,看著两人交握的手,低低嘆息:“我怎么能不知道,茉儿对你敌意很大。 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不愿我们母女嫌隙,所以一直避让。 只是我与茉儿之间的问题早已根深蒂固, 不是你的错。 你避让与否,其实不会有太大影响……” 她话落,怔怔出了会儿神,抬眸看姜沉璧:“那会儿我昏昏沉沉,好像听到你与茉儿爭执那个人? 关於她,你知道多少?” 大雍皇族姓周。 永乐郡主唤做周茉。 凤阳公主口中茉儿便是说她,而“那个人”自然就是说永乐郡主口中文姨。 姜沉璧说:“只知道她曾是您的闺中密友,您救过她的命,后来她却……背叛了您。” 第80章 姐妹金兰 “想来外面的人也都是这样传的?算是事实。” 凤阳公主笑一笑,那笑意却有些縹緲,眸中光华涌动,似回到了那些年,“她,叫做文子贤……” 是大雍传承百年的清流大儒文榕嫡孙女。 文榕曾做过帝师。 凤阳大长公主受那时皇帝宠爱,与天子一起受文榕教诲。 文子贤是她的伴读。 二人从七八岁相伴到及笄,理所当然成了关係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姐妹金兰之谊,当年不知羡煞多少人。 可文家表面书香,背地里却参与党爭,牵连进谋反大案被满门抄斩。 凤阳大长公主为文家向帝王求情。 事態太过严重。 帝王暴怒,无法容情。 文家还是难逃一死。 凤阳大长公主却並未放弃,在勤政殿前跪了整整三日。 终於让帝王心软,留下文子贤一命。 文家已灭,文子贤无处可去。 而且那桩谋反案牵连范围太广,文家手上人命太多。 凤阳大长公主担心文子贤离京去別处,恐会被仇家报復杀戮,便將她放在自己的公主府。 还如曾经一起读书时相伴。 可这文子贤却早已因文家之事,对帝王之家生出浓浓的怨恨。 她表面与凤阳公主姐妹情深,背地里却行报復之事—— “她利用在我身边的便利,搜集朝中消息,传给外头奸佞之徒攻击社稷,惹出了不少朝堂祸乱。 好在皇兄有手腕,將那些祸乱都依次镇压,並且藉助那些祸乱清扫朝堂。 事后皇兄要杀她。 我与她相伴那么多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怎么捨得看她去死? 我求了皇兄,对她网开一面。 但我对她却再不敢像曾经那样信任得毫无保留。 我开始防著她,叫人盯著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那时想著,不再亲密无间、那般防备都无妨,只要她能活著就好。 可她却不那么想……” 话到此处,凤阳公主疲惫一笑,沉默地回忆了许久,看向姜沉璧,“你猜她之后做了什么?” 姜沉璧抿抿唇。 这些事情,大部分都发生在她出生前后。 她並不知道细节,事情又牵涉公主心底最柔软酸疼之处,她怎好乱猜? 而且此时,凤阳大长公主显然也不是真让她猜。 没等姜沉璧说什么,凤阳大长公主便幽幽出声:“她先与我懺悔,说自己日后再也不管外面如何,只安心待在公主府过后半辈子。 她说她为文家已经尽心尽力过, 以后再不做文子贤,只做凤阳公主的金兰密友。 那时我刚生下茉儿又心疾反覆,她自告奋勇为我照顾孩儿…… 我其实犹豫过, 怕她心中还有恨,会伤害孩子。 可她日日看望茉儿,尽心尽力照料,茉儿生病她彻夜不眠守著…… 她说茉儿是我的骨肉,等同於她的骨肉。 她待我更关怀。 我终於心软,將孩子交给她, 她却借著照看孩子,与我丈夫密切接触,后来更直接爬上了床,还珠胎暗结,要做我丈夫的贵妾。” 话至此处,便是长久的沉默。 屋中除去灯芯偶尔噼啪爆响,便是她们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良久后, 凤阳大长公主继续出声:“可我还是不曾对她如何。 我想她满门被灭,没有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能毫无仇恨,能无动於衷。 駙马,是我的丈夫。 我敬他爱他。 可他来到我生命中不过三五年。 哪里比得上子贤陪我的年月?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男人,她抢便抢了。 给她! 她要做贵妾我容她,还给她高於贵妾水准的生活。 可她却还不满足…… 对皇家、对外面无法復仇,便將那些仇恨全都算在我的头上。 她教我女儿时时挑衅,忤逆我,还要害我儿子性命——” 凤阳公主忽然看向姜沉璧:“你可知,你初见我那日,我何故心疾发作?就是得知她对博儿下毒, 我愤怒至极,去找她质问。 她却毫无悔过愧疚之意,张狂地说博儿没被毒死真是太遗憾了。 她说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拿走了我身上唯一的护心丹,还把外头赶来的下人骗走…… 我与她七岁相识,波折相伴十数年,我初心不变,想保护从小一起长大的金兰密友,却得到那样的回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凤阳大长公主眼眶湿润,有泪珠从眼角滚落。 姜沉璧心中一片酸疼,想安抚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抚。 凤阳公主闭上眼,仰起头,任由那泪珠滚落自己颈间,片刻后再睁眼,眼底已是一片空洞。 “我知道,我的金兰彻底死了。 后来我赐死了她,连同她生的儿子一起……我可以忍受她恨皇家,连带著恨我,想让我痛苦,想让我死, 但我不能接受她对我的孩子下手。” 姜沉璧与她四目相对,清楚地看到凤阳公主眼底空洞之后, 是浓浓的悲凉和绝望。 被最亲近、最信任、哪怕自己失去性命都想保护的人背叛,伤害,是什么样的感觉? 姜沉璧这一刻感同身受。 她与卫珩虽不是如此,但亦相去不远。 她没有劝凤阳公主任何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静静地由她牵握著自己的手。 她太清楚,语言好多时候何其苍白,何其无力。 此刻,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公主心底血淋淋的伤口。 公主她不过是想要一个安全的倾听者, 而已。 房中又归於一片寧静。 这一次的寧静,持续的时间好久,好久。 久到姜沉璧都有点儿出神。 凤阳公主忽地握紧了她的手,“阿婴,你可知我为何那么喜欢你?” 姜沉璧回神,摇摇头。 “你很像她年少的时候,聪慧、坚韧、知进退……问看著你便如看到了当年的她,你又比她更善解人意。 如何能不喜欢呢?” 救命之恩,只是一点加持而已。 …… 姜沉璧暂时住在了凤阳公主府上侍疾。 关於赐死文子贤的后续,常嬤嬤隔日与她嘆著气念了几句—— 公主与駙马原先感情还算不错。 被文子贤插足之后,夫妻关係名存实亡。 赐死文子贤母子,两人彻底决裂。 凤阳公主请当时帝王为他们二人主持和离,还要將孩子改了隨自己姓。 駙马自是坚决反对。 但架不住皇权的威压,最终也被迫同意了。 “駙马,以及他的家族对这件事情十分不满,这些年变著方儿与公主作对, 郡主因为那文氏女早些年蛊惑,本就对公主怀著恨意,且偏向駙马一家,又在駙马一家教唆下频繁伤害公主…… 外人只道公主身份尊贵,享尽旁人无法碰触的特权。 谁又知道公主重情, 在別人瞧不见的光鲜表面下,自己吃了多少苦? 亏得文渊郡王还是个好的, 如今公主又遇到您,不然这日子何其折磨。” 姜沉璧淡声说:“公主重情,日后必定会有福报。” 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连公主这样的尊贵的人,都被各路情感所伤。 可见情之一字,便是看不见的利刃。 但,公主又与寻常女子天壤之別。 她想保护金兰便保护金兰,想与駙马决裂便与駙马决裂,自己生的孩子,想隨自己姓就能隨自己姓。 因为公主有足够的权利。 权利,真是好东西。 她虽没生在皇家,却也可以学叶柏轩,寻蹊径谋权利以傍身,求日后一个隨心所欲。 “公主醒了,要见姜少夫人。” 婢女呼唤一声。 姜沉璧回神,起身进到房中,果然见凤阳公主已睁开眼。 她含笑招手,“过来坐。” 姜沉璧上前,坐在床边,將手递到了凤阳长公主手上,“公主今日感觉如何?” “昨夜你整晚相陪,我睡得不错,今日感觉很好。” 凤阳公主笑得温柔,与姜沉璧閒聊几句,转向一旁问常嬤嬤:“她在做什么?” 常嬤嬤知道公主问的是谁,垂首时声音低了许多:“老奴自作主张將郡主禁足在院中了,郡主……並不知错。” 还在院中连番咒骂,十分难听。 凤阳公主幽幽一笑:“她若能知错,怕是要到天地倒转的时候……点几个人吧,送她到皇觉寺中去。” 常嬤嬤迟疑:“是……让郡主清修?” “不错。” 凤阳公主目光移向虚空处,“让她去静一静吧,好过在京城上躥下跳。如今京城太乱,保不齐哪日她闯出祸事, 我都护不住。” 常嬤嬤暗暗嘆了口气。 知道凤阳公主所言非虚,领命退下了。 等她再来復命时,已是傍晚。 永乐郡主已被送走。 那时姜沉璧还伴在凤阳公主身边,文渊郡王也正巧在陪伴母亲。 常嬤嬤稟报罢,房间一番安静。 好半晌,文渊郡王说:“皇觉寺青山秀水最能养人心性,等她住一段,或许会让母亲省心些。 母亲不必太过掛念。 我隔一段时间会去看她一次,该安顿的,我都会安顿好。” 凤阳公主眸色欣慰,“博儿变贴心了。” 以前,文渊郡王周博可是恨不得埋在书堆里。 公主府、永乐郡主,乃至是凤阳公主这个母亲与他而言,都算是打扰他读书的繁杂俗务。 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子,当年文子贤想教坏他完全不可能。 这几年,駙马那边的人绞尽脑汁蛊惑他,也是带不偏。 今日他竟会为母亲分忧了。 周博面露惭愧:“这些年我对母亲关心太少……日后不会了。” 凤阳公主微微一怔。 没想到舍了女儿,却又得了儿子的温暖,止不住眼眶湿润。 文渊郡王又陪了一会儿,时辰渐晚,他告辞离开了。 凤阳公主感慨了几句世事无常,转向姜沉璧:“阿婴,博儿这孩子人品上佳,日后定会是个好夫婿, 你与他都喜文墨,算是志趣相投。 有我在,他日后也绝不会纳妾养通房,我会护著你,不让你受丝毫委屈。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姜沉璧没想到她忽然旧事重提,稍稍一怔。 嘴唇抿了抿,姜沉璧看著凤阳公主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我怀孕了。” 第81章 宫中再遇谢玄 霎时间,仿佛这间房內的空气都似定住了。 呼吸声因而变得十分突兀。 凤阳大长公主双眸陡然瞪大,无法置信地盯住姜沉璧。 那眼神,仿佛姜沉璧的头上忽然长出了角,变成了怪物般。 “是真的。” 姜沉璧暗暗一嘆,怎会不知道这则消息的嚇人程度?她也是第一次和红莲与妙善娘子之外的人说起。 话出口之时,心便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 “已经四个多月……再过几日,就五个月了。” 凤阳大长公主视线下落到她的肚子上。 齐胸襦裙遮蔽,完全看不到腹部有隆起。 姜沉璧的手抚上小腹:“我用了束腹带,將肚子束了起来。” “……” 凤阳大长公主瞪了那肚子半晌,沉沉抽了口气。 等目光落在姜沉璧面上时,她又是惊疑又隱忍怒火:“为何会怀孕?是不是有人欺辱你?” 姜沉璧的性子,断然不会主动与人苟且。 定是被算计或者胁迫。 想到这里,凤阳大长公主怒不可遏,眼底烧起火来,声音也更加冷沉:“告诉我,是谁? 我非要將他千刀万剐不可!” 姜沉璧看她为自己这般愤怒,心中熨帖温暖,摇了摇头:“没有人欺辱我,怀孕之事是个意外。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我已经决定要將孩子生下来了。 而且……” 她顿一顿,鬆开与凤阳长公主相握的手,后退两步下脚踏,双膝落地跪好,“不敢欺瞒公主, 其实我那日前来公主府,就是想向公主求个恩典。” “你——” 凤阳大长公主还没消化她怀孕的事,就见她跪了下去,忙伸手去拉:“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请公主让我把话说完——” 姜沉璧执著地跪在地上,“目前除去我两个心腹还有公主外,旁人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也不打算让旁人知道。 包括我婆母,和小叔卫朔。 我想离开京城,悄悄把他生下来。 但如今那永寧侯府上情况复杂,我若贸然离开,既没有合適的理由,我婆母和小叔也恐有危险, 我思来想去多日,实在是没有妥帖的办法,才厚顏前来求见公主,” 话落,姜沉璧深深拜倒:“希望公主能助我。” 凤阳大长公主沉默半晌,长嘆了口气:“我待你是何心思,你难道不知?还这样跪我,叫我说什么好? 起来吧,起来说话。” “因事情复杂,牵涉甚广,我才——” “起来。” 凤阳大长公主朝她伸手,美目中一片慈和,“你既求到我这里,想来事情不管如何复杂,我总是能解决的, 是不是?” 姜沉璧抿了抿唇,无话可说。 她握住凤阳大长公主的手起身,重新坐回床弦,“公主到底是公主,我还未说得那么明白,您已一眼看透。” “都什么时候还给我戴高帽子?”凤阳大长公主轻嘆一声,追问:“事情如何复杂,你与我说说看。” “……好。” 姜沉璧沉吟一二,把侯府內斗,三房潘氏与叶柏轩关係隱秘之事原原本本告诉凤阳大长公主。 “我原计划將二、三房清扫,再找个藉口去溧阳。 可现在潘氏我清扫无力,肚子却又瞒不住了。 这才不得已求到公主这里来。” 凤阳大长公主神色无比复杂。 永寧侯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自然听说了。 也一直想问姜沉璧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这段时间一直被永乐郡主哭缠,再加上自己的身子不那么爽利,又念著姜沉璧聪慧,定能应对, 便难分出心神去过问。 此时听说卫家二房之事竟是姜沉璧推波助澜, 她心中惊讶又讚赏。 但又听那柔弱的潘氏是个厉害角色,还有叶柏轩为靠山, 意外之余,神色凝重起来。 她蹙著眉:“要你离京去溧阳倒是不难,只要我开口,说去溧阳修养,要你这个义女相伴, 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这侯府安危…… 你那婆母是朵娇花, 卫朔那孩子我也知道,莽撞有余,智慧不足。 三房潘氏既有豺狼心肠, 怕是你离开之后,你婆母和卫朔立即就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 潘氏又有叶柏轩为靠山——” 叶柏轩是新帝宠臣,就算想对付他,也得细细计划,非短时间內能对付得了的人。 怪不得,姜沉璧如此难做,竟跪地求她。 她眉心轻蹙想了片刻,看向姜沉璧:“直接让卫朔继承爵位,这个难办, 而且他就算能继承爵位,也对付不了潘氏和叶柏轩, 这样吧,我去请太皇太后给程氏一道懿旨, 让她带上卫朔去云台山暂住一段时间。 就说是替太皇太后去祈福,正巧她的八字相合。 如此一来,他们母子可以离开京城暂避风头。” 姜沉璧眼眸一亮。 云台山就在程氏娘家所在州府。 而且能替太皇太后祈福,不知是多少宅门贵妇梦寐以求的机缘。 程氏祈福结束,定然会得赏赐。 这份机缘和赏赐,日后还会有助於卫朔继承爵位。 与姜沉璧一开始的想法几乎一样。 这时凤阳公主又说:“只是你们侯府素来中立,这样的话,恐怕就被迫站队到太皇太后这边了。” “不妨事,” 姜沉璧摇头:“永寧侯府说起来只一门孤寡,就算站队也对大局没有影响。” 而且卫珩易容谢玄,是青鸞卫左军都督,太皇太后手中杀器。 卫家本就站在太皇太后这边了。 凤阳大长公主点了点头:“这倒是,那就这样定下吧,明日你隨我入宫去面见太皇太后, 顺便將你的封號也请了。” 姜沉璧微愕,“我的封號——” “我寿辰那日收你做义女时说过,会为你请封號,还会为你办专门的宴会,如今这宴会看样子是来不及了, 封號请了,到时我带你去溧阳名正言顺。” 姜沉璧双眸之中盛满了感激:“我何德何能,公主竟待我这样好。” “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值得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值得所有宠爱。” 凤阳大公主看著姜沉璧,语气低柔而认真地说著。 只是那眼神却又有些縹緲。 不知透过她在看什么人。 姜沉璧感动又感慨。 如公主这样的人,谁若得她喜欢,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 事情就这样定好了。 隔日凤阳大长公主便带姜沉璧入宫面见太皇太后。 路上,公主忽然说:“你即便怀著孕,我想博儿也不会介意,我更不会介意,不若你嫁给他, 你这孩子日后也不必担心前程。 你看可好?” 姜沉璧愕然。 她都怀孕了呀, 凤阳大长公主竟还惦记这桩事? 可转念一想,凤阳公主的珍视和喜爱,从来纯粹又热烈。 怎会因为怀孕,就认为是污点,有所改变? “我——” 姜沉璧刚开口,凤阳大长公主截断她:“你不要这样著急拒绝,这是人生大事,关係你和孩子日后前程,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姜沉璧欲言又止。 她依然想拒绝这样的好意。 因为她早决定了,不会再嫁人。 可凤阳公主如此真诚,又帮她解决如今困局,她怎好一而再、再而三抚她好意。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 马车摇晃,两刻钟后来到皇宫。 凤阳大长公主身份尊贵,马车直接进了宫门。 到了太皇太后的坤仪宫门前才停下。 两人下了车,便有太监上前相迎。 姜沉璧和常嬤嬤左右扶著凤阳大长公主进了那宫院。 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她这宫院也不像寻常后宫女子那样雕樑画栋,精致柔美。 反倒气象肃穆,渗出威严。 姜沉璧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入宫,难免有些紧张。 凤阳大长公主感觉到了,轻拍她的手以作安抚,低声道:“別担心,我与太皇太后交情极好,她不会为难你。” 姜沉璧点点头,递给公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三人到正殿之前,姜沉璧眸光微缩——戴毅竟站在殿外? 谢玄在里头? 引路太监欠身说:“谢都督在里头稟报要务,公主怕是要稍等——” “胡说什么?请公主进来!” 里头忽然传来一道威严低沉的女音。 那小太监忙住口,引姜沉璧三人入正殿。 姜沉璧看似微垂眼眸,实在视线余光已將殿內情况看了个分明—— 正中凤椅之上坐著一个面容保养得宜的妇人。 姜沉璧记得太后应该六十岁出头了。 但这般瞧著只有四十岁的样子,满头髮丝不见霜白。 高挽宫髻,戴东珠凤冠,著明黄金凤袍,手中握一本奏疏。 面前长案上,亦摆著好几叠奏本公文。 儼然一个女皇帝模样。 姜沉璧心说:倒是和想像中的差不多。 谢玄此时一身玄色青鸞卫服饰,站在左侧下首, 腰间掛横刀,额上系嵌玉抹额。 稜角过度分明,眉眼锐利。 不知是否姜沉璧错觉。 她朝他看去的那一瞬,谢玄好似也扫过一道余光。 极浓,且极快。 又是数日未见了…… 姜沉璧的脑海中,竟下意识浮现那日暗牢之中的种种。 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场面。 谢玄的沉默少言。 以及那因为毒蛇和裴渡生出误会的贴近。 她的腹间翻涌,心底亦有怒涛和烦躁。 真是阴魂不散! 第82章 拿你人头领赏 “雪迎。” 太皇太后放下奏疏,起身上前,牵住了凤阳大长公主的手,眉眼间流动笑意:“你怎么来了?” 两位尊贵女子一边说话,一边往內殿走去。 姜沉璧因凤阳公主抬手招呼,跟著进到內殿。 太皇太后和凤阳大长公主入座后,她也在公主身侧跪坐。 谢玄却是被晾在了外头—— 太皇太后没下令,他既未退下,也不能进来。 姜沉璧垂著眼,余光不露痕跡地打量內殿一圈。 如外殿一般的肃穆威严尽收眼底。 充满强烈的个人风格。 怕也只有如太皇太后这般把控朝政的女子,才能身处此处如鱼得水了吧? 旁的女子若住这里,怕是都觉压抑。 视线移转一圈,她眼角余光又难以控制地落到了外头的谢玄身上。 感觉她们进来的时候,太皇太后的心情一般。 难道是因为谢玄办事不力,还是稟报了什么糟糕之事? 她才这般想著,那边凤阳大长公主就说:“太皇太后与谢都督的事情没说完,我来的倒是不巧,耽误了你的正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哪有那么多的正事?” 太皇太后朝外头谢玄瞥了一眼,语气淡漠:“叫他来,不过是好奇,他为何那么执著沈惟舟。” 姜沉璧眉心微拧, 想起那日暗牢之中听到谢玄与戴毅对话。 谢玄办案间隙发现有犯人知道沈惟舟一些事,便紧盯不放。 这是被太后发现了? 凤阳公主也怔一瞬:“沈惟舟?” “是啊,让他办江东的案子,他却抓到一条与沈惟舟有关的枝节,便揪著不放,” 太皇太后朝外睇了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不满,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不分轻重了,你说哀家怎能不问?” 凤阳公主沉吟片刻:“或许,谢都督也是怕错漏线索。” “就知道你会为他说话。”太皇太后笑一声,又轻嘆:“想当年,你可是很欣赏沈惟舟的, 要不是——” “陈姐姐。”凤阳大长公主唤了一声。 太皇太后便住了口:“罢了,不说这些了。” 她便牵著凤阳大长公主的手,两人继续閒话。 竟也不管站在外头的谢玄,和跪坐在一旁的姜沉璧。 姜沉璧却是心情极其复杂。 原来凤阳大长公主曾经很欣赏沈惟舟。 太皇太后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又是什么? 按照谢玄说法,沈惟舟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实难控制自己心底好奇,免不得胡思乱想。 但面上却维持乖顺安静。 外殿御案下,谢玄也一直维持頷首躬身的动作立在那儿。 却其实和姜沉璧一样,早已是心思百转。 她怎会忽然与凤阳大长公主入宫? 先前听说长公主收她做义女,所以今日长公主带她给太后看看? 这份机缘,与她而言倒是极好。 起码多一份保护。 然而你进到皇家圈子,除却保护,也难免会有新的危机。 任何时候幸运和危机都是共存的。 相信以阿婴的聪慧,定有准备,不至於手忙脚乱。 他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姜沉璧身上,如今是看一眼便少一眼,他贪恋的根本捨不得移开。 宫殿的威严肃穆,在谢玄眼中早已模糊,他只看到那姑娘。 今日阿婴还是穿她最喜欢的浅碧色。 乌髮挽成惊鵠髻,髻尾的丝带垂落下去,更显得脖颈白皙纤长。 披帛垂落在柔软裙摆上,在跪榻周围似逶迤了一大片绿浪。 一瞬间,谢玄感觉自己回到了少年时期, 与姜沉璧一起到山中游玩。 葱葱鬱郁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到树林深处。 少女背著小篓子,里面盛满了一路採到的各色野花。 她欢快地往前跑,时不时回头催他。 “珩哥、珩哥!” “你快点嘛!” “磨磨蹭蹭和老爷爷一样,再不来我不等你了。” 他跟在后头笑一声,照样不紧不慢。 他不是走不快。 而是瞧著她跑了差不多一整日,满头都是汗,怕她再这么跑下去累坏自己,明日全身酸痛。 所以故意慢些,拖著她的速度。 瞧著她是不会领情了,他索性故意踉蹌了一下,跌坐在路边。 果然引得她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连声担忧:“珩哥你怎么了?摔伤了吗?” 他便乘机把那焦急的少女抱了满怀。 两人跌到林地野花间…… “这就是你说的姜沉璧。”太皇太后的声音响起。 谢玄低垂的眼眸,眸光晃动,幻梦一般美好的曾经瞬间消失,他竖起耳朵。 凤阳大长公主:“是,前几日我便与你说过郡主封號之事,今日来便定下吧,我想了几个……你帮我选选。” “你亲自想封號?可见你是很喜欢这个丫头啊。” 太皇太后笑著,眸光落在姜沉璧的面上,仔细打量一番,缓缓点头:“瞧著便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好,哀家看看。” 她垂眸扫了那封號册子片刻,指尖一点,“韧玉吧。『韧』破璧之易碎,赞心性坚韧,外柔內刚。 哀家瞧著,应该也和这个丫头的品性。” 凤阳大长公主笑容更多:“其实我也喜欢这个,那就定下这个吧,” 她回头,“阿婴,还不快谢太皇太后恩典?” 姜沉璧应声“是”,朝著太皇太后方向拜倒:“臣妇多谢太皇太后。” “免礼。”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目光定在姜沉璧的脸上,“你自称臣妇,哀家记得你是嫁了永寧侯世子的牌位? 说来也是贞烈女子。 不过逝者已矣,你还年轻,孀居一辈子哀家瞧著倒是不必,不如哀家为你赐婚吧,双喜临门,你看可好。” 姜沉璧心微沉。 怎么太皇太后会盯上这个? 大长公主宠她,她便可以婉言谢绝。 但太皇太后却是女帝般的存在,怕也和男皇一样,不喜欢卑小者忤逆自己。 可不谢绝? 隨意將她赐给什么人? 姜沉璧只得朝凤阳大长公主看去。 太皇太后笑出声:“你不说话,看公主做什么?你是不想嫁人,还是看中了公主家的什么人? 想叫公主帮你说话圆场?” 姜沉璧忙垂首:“臣妇不敢。” “好了,陈姐姐就不要嚇唬她了,我最近身子不爽利,打算过几日叫她陪我去溧阳修养一段时间。 等养好了身子回京,再说其他吧。” 太皇太后便不再说赐婚,与凤阳大长公主说起別的来。 许是这时她才想起,谢玄还在外头站桩,挥手叫他退下。 凤阳大长公主这边也与姜沉璧道:“我与太后说些私房话,你隨常嬤嬤出去,在御花园走走吧, 散散步,赏赏景。” “遵命。” 姜沉璧恭敬应下,扶著常嬤嬤的手起了身。 她一走,凤阳大长公主转向太皇太后:“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关於那永寧侯府的。” …… 姜沉璧留在凤阳公主府侍疾时,只带了宋雨一个婢女。 今日入宫,宋雨原出身江湖,规矩礼仪都不妥,因而没带进来。 此时便是常嬤嬤相伴。 她陪伴凤阳大长公主多年,入宫如同家常便饭, 宫中情况、人员都是熟稔。 一路往前,遇到宫人也能招呼一二。 还不忘介绍姜沉璧韧玉郡主的新身份。 待到了无人处,常嬤嬤低声与姜沉璧说:“让程夫人母子去祈福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不好留您在场,免得太皇太后多想。” “我明白。”姜沉璧点点头,心中除却对凤阳大长公主的感激,便是对太皇太后这无上权利的羡慕。 一个眼神就能定人生死…… 她越是接触凤阳公主、太皇太后这类的女子, 越是觉得,这才该是女子应走之路。 “走慢些。” 常嬤嬤忽然出声,指了指前方,“不要靠他太近。” 姜沉璧视线顺著扫去—— 谢玄和戴毅在前头。 他们二人应该是要出宫。 但正好与姜沉璧和常嬤嬤前去御花园的路重合了。 而且,谢玄离开坤仪宫比自己早。 以他的步伐速度,该比自己走得快,现在不会还在自己前方这点距离。 他……何故走得这样慢? 在想事情,还是別的? 常嬤嬤冷声:“虽说咱们公主和太皇太后交情不错,但这青鸞卫可不是什么好的,仔细近了沾染煞气。” “嗯。”姜沉璧应著,却又抿了抿唇。 竟为別人对他这样的评价,心里莫名沉闷。 …… 宫道前方,戴毅被这龟速的行走磨得有点儿受不住,歪过身子低声说:“咱也走得太慢了, 这里是皇宫,您就算是直接站住,等她前来也不可能说上话。” 如果忍不住非要说,必定引起关注,会將不知名的危险引到姜沉璧的身上。 这不是谢玄一直不愿的么? “我知道。” 谢玄眸光微垂,落在官道一旁的花草上,本来抿紧的唇,略略勾起一抹涩然又眷恋的弧度。 走得慢也不能如何。 只是这样的慢,他知道她一直在他身后,呼吸在同一片天地,走过同样的路,看过同样的风景…… 他的心里便觉熨帖,甜蜜。 戴毅看他神色,微微嘆了口气,再不多言,继续龟速跟隨。 又往前一段儿后,戴毅忽然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挡在谢玄身前。 谢玄亦听到前方动静,抬眸时,眸光锐利又阴沉地射去—— 只见远处一队身披鎧甲的禁军冲了过来,手中握著短弓劲弩,他们身子半蹲,弩搭在手臂之上,瞄准了谢玄与戴毅二人。 为首的將领喝道:“狗贼,今日奉陛下命令,拿你人头领赏!” 第83章 寧可自己受伤 话音落下的瞬间,绷紧了弦的劲弩射出无数短箭。 全朝著谢玄和戴毅主僕二人招呼过去。 谢玄面无表情,“唰”一声抽刀出鞘,利落挥舞。 只听“叮叮叮”数声,飞射向他的短箭全数被震落。 戴毅则因身份之顾,不能带武器进宫, 此时无法格挡,粗声骂了句“狗东西”,飞掠入宫道旁的花树丛中暂做躲避。 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姜沉璧呼吸一紧, 立即拉著常嬤嬤躲到一张石桌之后。 两人蹲下的那一瞬,谢玄飞身上前手起刀落,斩杀两名禁军, 瞬间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常嬤嬤脸色惨白,抖著声音:“都疯了,竟敢在皇宫动兵器!竟还杀了人——” 姜沉璧连忙捂住她的嘴。 她从石凳缝隙看过去。 只常嬤嬤说话这眨眼的功夫,又有数名禁军被谢玄击杀。 殷红血珠落到谢玄的脸颊之上。 让那原本就锋利的眉眼,更加冷酷嗜血。 他旋身。 绣著金线青鸞的袍摆一扫,將两个扑上前的禁军扫的倒地,横刀一划,那两人当场气绝。 喷射而出的血跡染红了青石板宫道, 还有血珠溅落在路边的碧绿青草,以及各色花瓣之上, 撞的花枝摇曳,场面那般刺眼。 血腥气息亦浓厚的让姜沉璧和常嬤嬤用力地屏住呼吸。 谢玄如此的利落,又如此的狠辣, 终於惹的那些禁军惊骇地后退数步。 有些举著短弩的禁军,更是愣在当场,忘记了发射飞箭。 那先前喊著要“拿人头领赏”的禁军头领,显然也为谢玄这般本事、这般狠辣惊呆。 但只一瞬,惊恐凝成了浓浓的杀意。 他嘶声喊道:“这个人,今日此时,我们若不能杀了他,那必定全部要命丧他手,都拼了! 杀——” 他提刀衝上去。 谢玄横刀便是一挡。 他背对著姜沉璧,因而姜沉璧看不到他正面如何招式。 只听到一声刺耳至极的“嗤拉”声响。 接著,砰! 那禁军头领被谢玄一脚拽了出去。 不曾要他性命,但却是四肢颤抖,起身数次都不能成功,只能愤怒又骇然地躺在原地。 原先握在他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刀刃已经豁口。 姜沉璧看著这一切,不曾放鬆分毫,心反而提到了嗓子眼。 扣在石凳上的手不断地用力,骨节很快泛了白。 谢玄和戴毅两人应对这些禁军,看起来並不吃力。 可禁军的人数太多…… 这里是皇宫,禁军肯定不止这一队。 万一等会儿再来一队呢? 谢玄和戴毅只两个人,要如何应对越来越多的敌人? 这一刻,她心底第一时间冒出的是——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她记得上次在大相国寺时,她和谢玄遇到的危险的第一时间,戴毅就放了信號箭,为何现在不放? 思绪才这般从脑海之中过。 那方—— 咻! 有什么东西从戴毅腕间冲天而起,在空中噼啪一声爆开。 信號箭! 姜沉璧鬆了口气。 却只在原地定神片刻,立即拉著常嬤嬤起身,压低声音道:“快隨我走!” 常嬤嬤已被这血腥场面嚇呆。 被姜沉璧拉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几步,她才回过一丝深,下意识地问:“去做什么?” “找人!” 姜沉璧丟下两个字,脚下以最快的速度往坤仪宫方向跑。 这次禁军对谢玄动手,归根结底还是太皇太后和新帝的仇怨。 无论等会儿来多少禁军,或者青鸞卫也赶来。 这场械斗最终要太皇太后出面,谢玄才能確保安然。 她得回去报信! 而在这时,有个倒地但不曾气绝的禁军爬起身来, 他躲在暗处,阴狠的目光投在谢玄身上片刻,立即端起劲弩朝著谢玄射出一支短箭。 “嗖”的一声。 谢玄听声辨位。 立即就发现了那支箭。 劲弩的位置距离他太近, 他若要挥刀格挡定是来不及。 倒是可以侧身躲避。 然而,姜沉璧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虽已听到她跑走的脚步声,但她躲在的距离,还在短箭射程范围。 一旦他侧身,那短箭恐怕会飞去扫到姜沉璧身上某处…… 电光火石之间,谢玄以身体接下那支短箭。 距离太近,短箭劲道又不小。 谢玄好像听到“噗”的一声,箭头冲入皮肉的声音。 他的身子被那支短箭带的后退数步,终於站定,却摇晃了二三,手臂被围攻的禁军划了两刀。 “都督!”戴毅大惊之下喊了一声,立即奔到谢玄身边,踹飞那围攻上来的禁军:“你受伤了!” 还没跑远的姜沉璧也听到了这一声喊, 脚下猛地一僵,下意识回头。 就看到谢玄身子摇晃了一瞬,重新握紧横刀,朝著那些禁军砍去。 身形动作明显不如先前利落矫健。 且右臂袍袖破损。 横刀砍出时,还隱有血珠溅洒而出。 “他中箭了,箭上有毒,他死定了!”有禁军大喊,那声音里竟凝著疯狂的得意和喜悦, “我们快些衝上去,乘著其余青鸞卫来之前把他的头割下来!” 姜沉璧全身僵如石。 他中箭了, 箭上海有毒! 他—— 脸瞬间惨白,姜沉璧全身的血液好似开始逆流,集聚到了头顶,浑身凉透。 却只是这样僵硬一息,她重新转头,用最快地速度往坤仪宫方向奔。 她留在这里帮不上一点忙。 恐怕还会成为拖累。 最有用的,是太皇太后, 是她。 宫中有太医,有各种珍稀药物…… 谢玄对太皇太后有大用,只要太皇太后及时赶到,他就一定有救。 一定! 她在心中反覆如此告诫自己。 明明被“中箭、中毒、死定了”的言论惊嚇的肝胆俱裂,可她奔跑起来却极快。 常嬤嬤跟不上她,喘著粗气拽住她:“別、別跑了……” 姜沉璧不发一语,却立即挣开了常嬤嬤的拉拽,继续往前奔去。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谢玄不能死! 风声呼呼从耳畔过。 她几乎是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 终於,快到坤仪宫时,她看到太皇太后和凤阳大长公主出了宫门, 正往这边走。 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 “阿婴!” 瞧见姜沉璧那一瞬,凤阳大长公主脸色微白,几步上前。 她身后心腹婢女自是懂事, 比她更快地迎上姜沉璧,把姜沉璧稳稳扶住。 姜沉璧满头是汗,指著身后粗喘道:“禁军、青鸞卫、械斗……死伤……” “太皇太后已经知道了!” 凤阳大长公主此时到了姜沉璧的身边,眉心紧蹙,用手帕擦拭姜沉璧额头的汗珠,眼底怜惜又担忧。 “慢慢呼吸,別著急。” 此时谢玄那边情况紧急。 姜沉璧哪能慢的下来,哪能不著急? 她听到太皇太后一声令下,有人飞身离开,想来是去阻止还是什么。 她粗喘了几口气,便重新往来时的方向去。 凤阳大长公主原要唤她去坤仪宫內休息,伸出手去,却没摸到姜沉璧的衣角。 看著姜沉璧踉蹌远去的背影,公主眉心莫名一拧。 奇怪…… 禁军与青鸞卫械斗,不关阿婴的事。 怎么她看起来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而且她都怀孕了。 她很在意自己腹中孩子。 方才跑过来的时候,都是一边护著肚子一边跑,现在竟又护著肚子原路折返了? …… 姜沉璧跟在太皇太后身后。 等她们到那处时,禁军已死伤一大片,青石板宫道,以及宫道两旁全都被鲜血染红。 一队青鸞卫不知何时赶到的。 此时已经將没死的禁军,以及那个禁军头领拿下。 谢玄握刀柱地,身子摇摇欲坠,却又靠著强硬的意志力撑住。 那张脸紧绷到了极致,眉心也紧紧拧起。 额上冷汗淋淋。 握刀的手,骨节分明到可怕,手背之上亦是经络鼓起。 姜沉璧脸色苍白地看著他。 发现他右侧腹部中了短箭,此时正渗出黑紫色血跡时,垂与衣袖下的手紧紧捏住,心也似紧紧揪住。 太皇太后冷声问:“怎么回事?” “回太皇太后……” 谢玄勉强行了个礼,声线冷沉微绷,“微臣行到此处,这些禁军忽然围堵微臣,说奉了圣旨,要拿微臣人头。” “岂有此理!” 太皇太后怒道:“皇宫重地,陛下当真会下杀戮圣旨?可笑至极!来人,去將陛下请到此处,马上!” 有两队宫人应声而去。 姜沉璧为谢玄中毒情况心焦不已。 可此时此处,又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她瞪著谢玄那伤处不断渗出的黑紫色血,心底无法控制地恼恨上了他。 既中了毒,伤势这样重,为何不与太皇太后稟报,立即请太医? 他竟就站在那里任由伤口流毒血? 当真不怕死?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缕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眸,与谢玄四目相对。 男人身子隱隱摇晃, 脸颊上的血珠被汗水冲刷,往下蜿蜒出好几道血路,配上他那张稜角过度凌厉的脸,实在是阴冷嗜血。 可偏偏他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温柔。 好像在安抚她,说自己没事。 姜沉璧只觉心头被人沉闷闷地一桩,酸疼又烦躁。 她抿紧了唇,別开脸不再看他。 第84章 关心则乱 半刻钟后,太后派出的两队宫人去而復返。 一身明黄龙袍的少年帝王被拥著到了近前—— 说是拥,倒不如说是催赶。 只差一点点,那些宫人的手就要押在帝王身上。 帝王如今不过十四岁,身量不曾长开,站在那儿与太皇太后一般高。 来时或许太过匆忙,以至於象徵帝王身份的平天冠歪斜,额前珠串掛在了头髮上,龙袍袍摆也沾染不少灰尘草屑。 此时他面对著太皇太后,脸上掛著僵硬的笑容,那眼中的畏惧明明白白。 恨不得当场逃离的模样,哪有半分帝王威仪? “皇祖母……” 少年帝王牵强的笑著,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意:“您急急叫孙儿来,不知是为什么事啊?” “皇帝难道看不见死了这么多的人?” “我……朕……朕看到了,这些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里动兵器,简直罪大恶极!” 少年帝王结结巴巴开口,好似十分愤怒,“皇祖母,这些人定不能轻饶,您下令吧,將他们抄家,灭九族! 不必对他们手下留情!”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声音也冷淡得没有丝毫起伏:“这个禁军头领说是你派他前来截杀谢玄的, 哀家很疑惑,谢玄犯了何等大罪,让你派人在宫中截杀,你告诉哀家!” “我没有!” 少年帝王立即脱口而出,脸色此时已经惨白。 他后退两步,不住地摇头:“谢都督是皇祖母的……不是,谢都督是朝廷栋樑,是中流砥柱, 我怎么……朕封赏他还来不及,怎会派人截杀他?” 太皇太后:“哦?” “真的不是孙儿,真的不是!” 少年帝王急声为自己辩解,焦急到麵皮由白转红。 他一指那还活著的禁军头目:“一定是他胆大包天,私自对谢都督动手,然后再嫁祸朕, 企图以此离间朕与皇祖母的关係,一定是的! 皇祖母明察!”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一个百户头领,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只为了离间你我祖孙,就在皇宫里杀人? 皇帝,如果你是他,你敢吗?” “他、他可能是受別人指使……不不不,他一定是失心疯了,他是疯子!皇祖母,赶紧把他杀了!” 少年帝王又是后退两步,脸色红、白、青交错,已是有些口不择言。 那禁军头目在被拿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一死难逃了。 可他到底是奉了小皇帝的命令。 是人都会怕死。 若说他心中没有一丝期盼, 盼著这少年帝王及时赶到,救自己一命,又怎么可能? 可他盼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懦弱、完全无法和太皇太后抗衡,还恨不得他当场断气的懦弱帝王。 那禁军头领瞪著少年帝王,既知要死,也是恶向胆边生。 他狂笑出声,大喊道:“我就不该相信你这个乳臭未乾的黄毛小儿! 说什么灭杀太皇太后清君侧,说什么拿回自己的东西,让泉下祖宗看你这后世子孙不是孬种——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呃!” 咒骂声戛然而止。 禁军头领低头,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不甘地朝前栽倒,彻底没了声息。 少年帝王骇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手上、龙袍上都被溅上了一大片血红。 他呼吸粗重地扬起下頜:“朕、朕杀人了……不怪朕……是这狗东西骂朕,还污衊朕,他该死!” 太皇太后看都没看那倒地的尸体,只面无表情地睇著少年帝王。 半晌,她冷淡至极:“皇帝说得不错,这人是该死——这样让他死,都太便宜他,来人,把他拖出宫门, 割肉刮骨,凌迟三千刀, 其余参与的禁军,不论死活全部挫骨扬灰。 罪行公告天下,让万千臣民引以为戒。” 这番命令下达,太皇太后声线微轻:“皇帝以为,哀家这旨意如何?” “朕、朕觉得……甚、甚好……” 太皇太后勾唇一笑:“那便好。” 现场如似骤然间就进入了寒冬腊月,冷风割面、刺骨。 所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绷住了身体。 少年帝王更是连连踉蹌退步。 姜沉璧看著宫人,以及青鸞卫將那些或死或活的禁军拖走,看著这周围的一片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就是生杀予夺,翻云覆雨的,权利。 少年帝王被人扶走了。 太皇太后终於看向谢玄,“你的伤势如何?” 谢玄垂首,“臣不碍事。” “那便好,回去好好修养吧,哀家身边可离不得你。” 落下这样一句话,太皇太后转身,目光在姜沉璧面上一扫而过,落到凤阳大长公主的脸上,轻轻一嘆。 “怎么没在坤仪宫待著?” “好奇出了什么事,” 凤阳大长公主眉心微拧,脸色还有些白,也是一嘆,“如今这局面,真是不容乐观呢。” 太皇太后垂眸。 她没说什么,默了片刻后才开口:“哀家要忙了,宫中就不留你了。” “好。” 凤阳大长公主便与太后道了別,带著姜沉璧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吩咐离宫。 马车里,凤阳大长公主看著她的肚子:“你可还好?” “我没事。” 姜沉璧摇了摇头。 实则心里一片忧虑。 她眼角余光顺著半开的车窗缝隙,看到出宫的宫道上,有一串黑紫色的血跡。 隨著马车越是前行,她终於看到戴毅扶著谢玄走到宫道一边。 谢玄背脊僵硬,手按在腹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那些禁军说他中了毒,活不成了。 他方才却说“不碍事”。 当真不碍事么? 他难道隨身有解毒丸之类的东西,及时吃下去了? 那些禁军既是去要他的性命,想必用的毒也十分厉害,寻常解毒丸当真有用? 姜沉璧无法控制自己的內心胡思乱想。 她捏紧了膝头的衣裙,眉心逐渐拧起。 马车错过谢玄与戴毅二人后,她的视线都不曾收回,眼前还反覆闪烁他身上的伤口,黑紫色的血。 “为刚才之事害怕?”凤阳大长公主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 姜沉璧轻轻点头,那低垂著眼帘、捏著裙摆的模样,真的就像被方才那场面惊到,心神不寧。 可凤阳大长公主却眸光微妙又复杂。 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 阿婴和谢玄? 可能吗? …… 马车回去的一路上,凤阳大长公主与姜沉璧谁都不曾再说话。 照旧是回到公主府。 等进了来仪阁,凤阳大长公主才长舒一口气,“权力之爭,往往是杀人不见血,本宫倒是好些年, 没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了。” 姜沉璧经过这一路的安静,此时心神也寧静了许多。 她想谢玄既然说没事,应该就不会有什么。 倒是自己关心则乱,想得太多了。 她上前扶著凤阳大长公主的手肘:“太皇太后用那等极刑,是为了震慑陛下以及其余居心叵测之人。” “不错。” 凤阳大长公主转身,坐上圆凳, “朝中有许多人都不愿女主天下,陛下也恨极了太皇太后,只是他们都没有反抗太皇太后的实力。 经此一震慑,这朝中应该能安稳一段日子了。 不过——” 凤阳大长公主忽地话锋一转,“那青鸞卫的左军都督受伤中毒,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她好似说起的隨意。 实则眸光不露痕跡地盯著姜沉璧。 发现姜沉璧指尖微不可查蜷了蜷。 凤阳大长公主又道:“你对这个人有了解吗?” 姜沉璧下意识地摇头:“不了解。” “这个人是唐雄带入青鸞卫的,那时候唐雄也不过是个青鸞卫的百夫长,因谢玄屡立奇功, 为太皇太后斩杀异己,被太皇太后看中,才一路提拔。 太皇太后本欲直接封他青鸞卫大將军, 但他说,唐雄是他师父,不愿职务高出师傅。 太皇太后才叫唐雄做大。 如今,虽唐雄是青鸞卫大將军,但实则这青鸞卫的权利,却在左右军都督手中,左为尊, 谢玄在青鸞卫的地位又压过裴渡。” 姜沉璧对这些事情是了解的,但先前做了无知状態,此时自然要表现出“原来如此”的样子来。 凤阳大长公主看她片刻,心底幽幽一嘆。 虽猜不到姜沉璧和谢玄是何关係。 但就她今日诸多细节反应来看,分明不是不相识,也不是不了解。 可她不愿与自己透露…… 怀孕的事情都能说。 认识谢玄却不能说? 凤阳大长公主唇角微勾, 那是个淡淡的苦笑,心底也有些酸涩。 看来这丫头,还是没那么信任她。 她现在倒不知该为姜沉璧的谨慎叫好,还是为这份不信任难过了。 …… 那些围杀谢玄的禁军,都依照太皇太后命令处以极刑。 罪行公知天下。 整个京城都被这极刑震慑。 没有任何人敢议论。 哪怕是最爱传播各类流言的茶楼酒肆,都三缄其口。 所有人都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来仪阁里,常嬤嬤稟报完这些,又低声说:“那日公主离宫后,太皇太后把陛下身边的宫人全都处置了。 她说,是那些宫人照看陛下不周。” 姜沉璧的心又紧了紧。 太皇太后的手段,的確——乾脆利落。 她甚至想,既如此利落,为何不直接杀了那小皇帝,彻底消除隱患? 但只是一瞬,心里便自己做了回答—— 宫中有个皇帝,哪怕他只是个傀儡,也是皇帝。 皇帝在,各地藩王如有异动,就是谋反。 如果这个皇帝不在了,所有藩王便会以各类理由起兵攻入京城。 留著皇帝,是为挟天子以令诸侯。 “对了,那个青鸞卫的谢都督,据说在府上闭门不出数日,也不曾请太医,外头有些流言, 说那些禁军用在短箭上涂的是最毒的鹤顶红。” 姜沉璧身子微僵,捏紧了团扇扇柄。 第85章 心神难安,看望谢玄 鹤顶红。 据说是见血封喉,会让人瞬息之间七窍流血而亡的剧毒。 谢玄竟中的是这样的毒! 中了这样的毒,他竟还能撑到太皇太后赶去现场,与太皇太后说没事,甚至一摇一摆地离开了皇宫?! 是常嬤嬤的消息有误? 或者消息是准確的,谢玄那里已经出了事? 姜沉璧这几日陪伴凤阳大长公主, 看似表面一切如常,实则心里一直记掛著那毒的事。 夜夜都做噩梦,梦到谢玄被毒死了。 此时她的脑海之中,也不受控制地浮现谢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七孔流血气绝的模样…… 浑身像被冷水浇透,脸色无法控制地苍白如雪。 连呼吸,都在这一瞬粗重无比。 常嬤嬤诧异:“郡主这是怎么了?” “我……” 姜沉璧下意识开口,却发觉自己声线紧绷到颤抖,忙住了口。 眼睫飞颤数下,她喉咙滚动,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等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平静了几分。 “只是又想起那日死了那么多的人,血淋淋的……场面实在是惨烈,心中便有些著慌。” 常嬤嬤忙道:“是老奴的不是,不该说这些个……” 她立马就转了话题。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起这两日府上新进花草,入秋准备新衣裳,以及今早文渊郡王周博前来请安时带的一幅字。 凤阳大长公主与她有来有往的轻笑閒聊著。 实则眼角眸光,却不露痕跡把姜沉璧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中。 过了一阵儿,宋雨在外头唤了声:“大小姐,侯府那边有消息递进来。” “我去看看。” 姜沉璧起身离去。 凤阳大长公主一路目送她,瞧她出了门,到院內与宋雨不知说著什么,眸光逐渐微妙起来:“就是不一样。” 常嬤嬤也看著姜沉璧和宋雨,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府和青鸞卫八竿子都打不著,您却让我在郡主面前说青鸞卫, 原来是为试探她与那谢都督的关係, 可郡主怎会这般担心谢都督?” 姜沉璧和谢玄完全是两类人,怎么看都没有太多认识的可能。 “我也好奇……” 凤阳大长公主喃喃。 那日她发现姜沉璧与谢玄可能有隱秘关係,而姜沉璧不愿多言。 她本想尊重那丫头,不打算深挖。 但青鸞卫这波人,身份实在是太过敏感。 她怕姜沉璧被牵连进去有什么危险。 还是让常嬤嬤去查了查。 只查到两件事—— 一是先前唐翎采曾在姜沉璧的大风堂寻衅, 谢玄恰巧路过,將唐翎采带走。 二是永寧侯府老夫人寿宴,叶柏轩去卫家拿人,谢玄前去与叶柏轩一番对峙,將叶柏轩逼走。 这两件事情,谢玄一为唐翎采,二为叶柏轩, 好像看不出他与姜沉璧的直接联繫。 可谢玄出现得太过凑巧, 两次如若深究,其本质都是为姜沉璧解了围,实在是不寻常。 而且…… 先前唐翎采总是教唆永乐郡主对付姜沉璧。 永乐对姜沉璧做的好多恶事,都少不了唐翎采的指点。 那时凤阳大长公主不曾深想。 只以为唐翎采是想攀上公主府,对永乐也是投其所好。 如今仔细思忖,她发现唐翎采就是在针对姜沉璧,只不过是借用永乐的手。 她对姜沉璧敌意深重。 这又是为何? 外头到处在传,谢玄对唐翎采如何情深义重,爱若珍宝…… 或许这传言有误。 並且唐翎采也知道谢玄与姜沉璧的关係。 可惜,唐翎采现在离京了。 轻慢的脚步声响起。 凤阳大长公主眼睫微垂又抬起时,眼底的疑云消散无踪。 她笑著看向走来的姜沉璧,关怀询问:“侯府那边递了什么信儿来?可是你册封郡主的懿旨送去了吗?” “不是。” 姜沉璧摇头,神色有些凝重:“是二房……卫玠那桩事。 当日大理寺接手办案,如今这桩案子有定论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想回府一趟。” “……嗯。”凤阳大长公主蹙眉点头:“的確,他们再怎么污烂,好歹现在名义上还是一门子, 而且你在我这公主府住了有七日,也该回去瞧瞧你婆婆。 免得她背地里念叨我抢她的人。” 姜沉璧:“我婆母不会的……” “你就別为她开脱了,我还不知道她?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当初我就是探问一下你可否再嫁, 她当场就僵了笑脸,恨不得浑身写满拒绝。” 姜沉璧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凤阳大长公主挥挥手,“去吧,常嬤嬤前两日准备了些东西,你一併带回去,就说是我慰问府上老夫人的。” 姜沉璧知她心意,也不拒绝。 乖顺点点头,便带宋雨离开了来仪阁。 凤阳大长公主隔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轻悠悠说:“我瞧她走得心事重重的, 嬤嬤,你说她是为侯府的事情忧心,还是为那位?” 常嬤嬤迟疑:“感觉,像是为那位?” 那永寧侯府的二房,哪里值当忧心? “我也觉得。” 凤阳大长公主喃喃一声,在一阵儿沉默之后,她忽然说:“你猜,她会直接回侯府去,还是转道去別处?” “这……不若派个人跟去看看?” “倒是麻烦。” 凤阳公主伸手。 常嬤嬤忙扶著她起身。 凤阳公主淡道:“替我更衣,换身轻便的衣裳……正巧我有些日子没出门了,坐上马车出去走走, 顺便,看看她会如何选择。” 常嬤嬤忙叫来婢女,替长公主更衣。 两刻钟后,姜沉璧前脚离开,长公主后脚乘坐一辆朴素的马车,慢慢悠悠跟隨其后。 武功高强的护卫做最朴素的装扮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 马车车厢的门开出一道小小的缝隙。 凤阳大长公主顺那缝隙,可以看到前头姜沉璧的那辆马车。 常嬤嬤:“这是回永乐侯府的路呢。” “是么?” 凤阳大长公主应得很淡,目不转睛。 常嬤嬤瞧她兴致很高,还有些忧虑, 但却不见生气模样,心中一时感慨颇深。 公主身份尊贵。 这么多年,欺瞒公主还不曾被公主问罪的,除去当年的文子贤,以及公主的女儿永乐郡主之外,便是姜沉璧了。 由此可见公主对姜沉璧的喜爱。 只盼著,她日后可不要辜负这份喜爱才是。 “换道了。” 车辕上,车夫忽然冷沉一声。 常嬤嬤忙抬头,果然看到姜沉璧的马车转入右侧街道,已偏离回永寧侯府的路! 常嬤嬤怔然:“她,她不会是想让到那谢都督的府上去吧?” “我想她不会……” 凤阳大长公主沉吟片刻,“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之间的关係厚重且隱秘,应该持续的时间也不短。 想必有隱秘的交接之处。” 不然见面直接去府上,岂不是早就被人发现了? 常嬤嬤连连点头,“公主英明。” 马车这时也到了十字路口。 车夫转道跟上去。 这一回,只走一小段,车夫忽然勒停了马车,“郡主的马车停下了,就在那里。” 凤阳大长公主目光巡视一番,在一处朴素的铺子跟前发现了姜沉璧那辆车。 “去看看。” “是。” 车夫跳下车辕,去那铺子附近的小摊上买了张饼,去而復返后坐在车辕上,一边吃饼一边回:“清音阁, 应是个做乐器生意的行当,里面客人三三两两,不见郡主的身影。” 凤阳公主眸光一晃,“看来,这就是他们交接之处了。” 常嬤嬤:“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吧。” 凤阳公主闭上眼睛。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姜沉璧不曾从里头出来,那辆马车也一动不动, 而清音阁照常做著生意,一切都那么平静。 凤阳公主轻轻一嘆。 常嬤嬤迟疑地说:“看来她,还要更多的时间才会出来,咱们一直等在这儿也不是事儿,不然——” “走。” 常嬤嬤便要吩咐车夫回去。 谁料凤阳大长公主再一次开口:“去永寧侯府坐坐。” …… 却说姜沉璧,本就为谢玄中鹤顶红之事心神忐忑。 今日有了合適的理由正常离开公主府,哪捨得一头再扎进侯府去? 卫玠死便死了。 为什么原因被杀的她毫不在意。 她在稟报凤阳公主定下离开的那一瞬,就决定了要转道清音阁。 不確定谢玄的情况,她实在难安。 到了清音阁,她一见到翟五,便直言询问谢玄状况。 翟五却在欲言又止片刻后,说要带她去见都督,接著就引她入了密道—— 这清音阁地底,竟然有一条能通过两人那么宽的青石暗道! 如此,守在外头的凤阳大长公主哪能看得到姜沉璧出去? 姜沉璧跟隨翟五,在那密道之中走了两刻多钟,折转无数次,终於看到前头有一截石阶。 她隨著翟五拾阶而上。 翟五转动墙壁上的壁灯。 只听“咔嚓”一声,面前石门打开,光线骤然射进来。 姜沉璧眼睛被刺得难受,连忙伸手遮挡。 等稍稍適应一二,她眸光扫去,错愕得嘴唇微张——这里竟是一间书房。 一丈高的书架左右靠在墙壁上,上头摆满了书籍。 中间地面上铺著波斯地毯,图案是麒麟踏云。 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简单朴素,都不是什么上等珍品。 但那笔搁、那砚台、那镇纸…… 摆放的位置,却都是姜沉璧最最熟悉的角度。 这是谢玄的书房! 第86章 是卫珩啊 门外守卫听到声音,低喝一声“什么人”,握紧剑柄开门进来。 眼底原是凶光毕露。 却在瞧见翟五的那一瞬,立即放下戒备,拱手躬身,一言不发退回原位。 翟五侧身:“请少夫人隨我来。” 姜沉璧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在地道之中走了这许久,现在终於站在地面上,离谢玄越来越近…… 姜沉璧的呼吸却绷得越来越紧。 隨著翟五往前的路上,她无心关注府宅情况。 脑海中只不断闪烁著那日谢玄在宫中,腹部中箭, 以及后面被戴毅扶著出宫,黑紫色血渍流了一路的情形。 常嬤嬤不会无的放矢。 谢玄所中大概真是鹤顶红。 一个中了鹤顶红的人,即便没有立即丧命,想必情况也是非常糟糕…… 会糟糕到什么份上? 姜沉璧脑海之中,想尽了他可能出现的各种样子。 但等真的到了那听竹苑,所见所闻的一切,却还是超出了她想像之外—— 刚到院门之前,男人痛苦的嘶吼,如同猛兽临终的哀鸣, 猝不及防传入姜沉璧的耳中。 那声音即便变了调,她也认出是谢玄的。 瞬间就如惊雷劈在头顶。 她浑身僵住,交握在身前,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住。 她和他自小一起长大,那么了解他。 他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性子。 受著伤还能笑著逗她开心。 是什么样的痛苦,会让他发出这样惨烈的声音? “放开我、放开——” 谢玄压抑、痛苦的怒吼声持续传出。 还有各类摔砸东西的嘭嘭鏘鏘之声,以及戴毅的喊叫:“愣著干什么?拿绳子来,快——” 隱有人应了声“是”, 接著,便是更多怒吼、嘭鏘,和戴毅焦急气喘的指挥声。 姜沉璧无法想像里头的场面。 她僵在那儿半晌,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到底如何?” 翟五此时也是绷著一张脸,眉头紧皱:“毒性强烈,已经折磨都督数日了……里头的动静,夫人听到了。 要看的话,怕是要等上片刻。” 姜沉璧垂下眼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步远处的那间房,门窗紧闭。 但持续有各类声音传出。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声音终於停歇。 嘎吱一声。 姜沉璧立即抬眸, 与从屋內出来的戴毅视线撞个正著。 戴毅髮髻、衣襟都是凌乱,袍摆被扯了好几道口子,手臂、脸颊上都有轻重不一的血痕, 很是狼狈。 看到姜沉璧,他瞬间愕然,看了翟五一眼。 姜沉璧却连与他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直接错开他进了房间。 下一瞬,猛地抽了一口气,踉蹌地朝后退了好几步。 要不是后背撞到了门板,手下意识扶住,早已跌倒在地。 戴毅回头,就看到她惨白如雪的脸色,心底沉沉地嘆了口气。 他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什么男女,上前弯身,握住姜沉璧的手臂扶她,“夫人別怕,都督他……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也不会伤害別人。 夫人若是……瞧著不適,不然就先退出来。” 姜沉璧惨白著脸死死瞪著里头的一切。 她就著他的扶持站起身,却是极其坚定地挣开他,一步步踩著那满地的狼藉和碎片,往前走。 內室床边摆著一只椅子。 有个人被捆绑在椅子之上,素色中衣破损不堪。 他满身血痕,垂著头。 被汗水濡湿的头髮披盖在脸上,几乎看不清面容。 比那日地底暗牢的犯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沉璧一步步走近。 到那人面前,她蹲下身子, 两手轻颤地拨开垂在他面前的发。 看见脸的一瞬间,姜沉璧的瞳孔失控地放大。 那不是谢玄锐利冷酷,从无表情的那张脸。 而是陪伴她十数年,她亲眼看著从青涩少年,长到沉稳青年, 让她刻骨铭心,魂牵梦绕的,卫珩的脸。 眼底酸涩,眼眶失控地泛红。 姜沉璧却硬生生忍住泪意,声音僵硬而压抑:“他为何会成了这样?” 戴毅上前沉痛道:“那日宫中中毒,夫人是知道的,毒性凶猛,虽然都督他……抑制了那毒, 不至於丟掉命。 但彻底解毒却极难。 如今被毒性折磨,才会成这样。” “那他要这样多久?何时才能解毒?” “这……” 戴毅迟疑起来,“青鸞卫中的大夫说靠都督意志。” 事实上,谢玄本就中枯雪,再加蛇毒,身体与常人大不相同。 寻常毒药对他无用。 偏偏那是鹤顶红,毒中之王。 三种毒现在在他体內相互对抗,侵蚀身体。 他便会五內俱焚,痛苦不堪。 心腹大夫建议谢玄用枯雪的解药, 这样激发身体潜能,能更快、更好地解决如今问题。 可谢玄想摆脱枯雪的控制,想为自己的以后博一个渺茫的生机,就不能再碰解药。 哪怕是这样痛苦的现在。 可是这些,戴毅如何与姜沉璧说? “靠意志……” 姜沉璧喃喃,指尖颤抖,想碰触他的脸,那指尖迟迟未落下,心里却不知如何的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卫珩眼睫晃动,想抬头又似无力,声音虚弱却沁著蜜一样的温柔。 “是阿婴……的气息……阿婴……很想你……” 姜沉璧浑身一僵,心臟骤然一阵阵的钝疼,湿意毫无预兆地喷涌,大滴大滴眼泪夺眶而出。 “有些……疼……阿婴……我很疼……” 卫珩终於有了力气抬头,看著自己面前那张佳人的脸,分不清是梦是幻,只是本能地朝她笑, 姜沉璧呜咽一声,泪流满面,模糊了视线。 让卫珩那张脸也变得看不清。 姜沉璧吸了吸鼻子,毫无形象地用衣袖擦去自己的泪, 又捏著那被泪水濡湿的袖子,颤抖著拭去卫珩脸上的血污。 “阿婴怎么哭了。” 卫珩动了动手,意识到自己动不了,长眉拧起,低咳了两声,此时似乎清醒了一些, “把我放开吧,放开我。” 戴毅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 绳索解开的那一瞬,卫珩的身子朝前栽倒。 姜沉璧伸出手去,堪堪將他扶抱。 卫珩的头垂在姜沉璧的肩头,呼吸粗重地安抚,“阿婴別怕,其实也没有那么疼,很快,我就会好了。” 姜沉璧哽咽不止:“你別说话了!” 卫珩低声:“好、好……那你抱一抱我吧,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的声音那样的低弱,温柔,还带著浅浅的笑音和祈求。 姜沉璧只觉他每说一个字,就像有人拿刀割她一块皮肉那般痛,泪如泉涌。 不管先前如何怨恨他,心肠如何冷硬。 这一刻,她的心也碎了一地,流著泪把那破碎的人抱紧,“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不认我吗? 你现在叫我做什么?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对不起……” 卫珩吃力地抬起手,终於那伤痕累累的手臂落到姜沉璧的后背。 嗅著怀中人熟悉到几乎入骨的清香,他浅浅笑了。 戴毅就站在一旁。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一刻看著他们两人,他竟也心底一阵阵酸涩,涩意衝上了眼眶。 他闭了闭眼,转身,很快离开。 到了院內,他目光便射向翟五,“为何带夫人来?” 翟五垂首:“夫人询问都督情况,我也不知如何回復,上次你不是说了吗?儘量多地带夫人见都督。 我便把人带来了。” 戴毅:…… 上次暗牢相会那件事后,谢玄与他伤情至极地说了那番话。 他便知这两人之间,不是多见几次面就有用。 因而也想定了,日后不会再撮合。 却忘了告诉翟五。 今日又把姜沉璧带了来。 他回头看著那间房。 房中传出姜沉璧伤心至极的哭泣,以及谢玄一声声温柔怀念的“阿婴”。 戴毅几乎可以想像,那对苦命鸳鸯的模样。 他早已歷经生死多次,心硬如铁,这一刻竟也一阵阵的心痛难抑。 这样两人,这样的情况,要如何走下去? …… 房中,姜沉璧抱紧了怀中破碎的男人。 听著他一声声念著“阿婴”,这辈子从未流过这么多的眼泪。 他如此模样,也让她连控诉、质问的力气都消失了。 过了好久好久,卫珩从椅上滑下,整个人靠在姜沉璧的身上,没了声息,彻底昏沉过去了。 姜沉璧勉力才能扶住他,两人不至於倒地。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茫然又无助,只是下意识地將他抱得更紧。 戴毅不知何时到了近前,蹲下身:“都督这下要昏睡好几个时辰了,我帮夫人把他扶回床上吧。” “……好。” 姜沉璧声线沙哑,拖著酸麻的腿,与戴毅一起把谢玄放回床榻上,“伤口,要上药吧,你拿过来,我来。” 戴毅沉默片刻,“都督得身体与常人不同,这点伤不上药也能好得很快,如果坚持用药, 他会很不舒服。” 姜沉璧缓缓回头,双眸张大盯著戴毅:“你说什么?” 她语调失控的加快:“他以前没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现在为何会这样?” 不等戴毅开口,她立即又说:“是因为那份『不同』,所以中了鹤顶红还能活著,所以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何处造就他现在的不同?是丽水山庄!” 戴毅看著姜沉璧的目光十分诧异,“没想到这样的时刻,夫人还能如此敏锐……不错,都督得『不同』源於丽水山庄。 但事情太复杂,牵涉太广,我不能告诉夫人。 夫人若想知道,等都督好一些,您要自己问他了。” “……” 姜沉璧与他对视良久,深吸口气,“好,我不问你。现在我能为他做点什么?” 第87章 陪陪他吧 戴毅陷入沉默。 能做什么呢? 他无力地嘆了口气:“您陪陪他吧。” 简单几个字,却叫姜沉璧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流出来。 她扬起下頜,將那些湿气逼回去,红著眼眶点了点头。 戴毅退下了。 很快又有人进来,无声且迅速地將屋子里的狼藉整理乾净, 还给姜沉璧这里送了一盆温水,和绵软的巾帕。 姜沉璧用那巾帕把卫珩脸上的汗水、血痕,一点点擦拭乾净。 等完全清晰地看到卫珩整张脸的时候,她怔怔地待在那儿,神色从未有过的茫然、縹緲。 心里早已经乱得不知该如何形容。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感觉都凉了下来,姜沉璧终於垂眸,起身走出房门。 竟已是日掛西山。 候在院內的戴毅上前来,“夫人要走了。” “已经不早了。” 姜沉璧声音低缓,“我须得回去……你好好照看他,他的身体状况,你每日都让翟五递话,我要知道。” “好。” “他需要用补品吗?” “不需要。” “……” 姜沉璧闭了闭眼,压抑地深吸口气,再不多言,迈步往外。 晚风吹面,树叶唰唰声传入耳。 有片叶子离了枝干,盪到姜沉璧的面前。 她接下那片叶子,眸子微眯,回头看去—— 这院中原来有棵幼嫩的杏树。 她那会儿进来时心神不寧,竟然也不曾注意到。 杏树…… 那年,百姓感念父亲为青州所做的一切,赠给父亲一株杏苗。 庆幸那青州的父母官是父亲那样好的人。 她扶著杏苗,父亲添土,將杏树种下。 后来父母双亡,她离开青州时,正好是春日。 后院里幼嫩的杏树花瓣如雨落了满地,枝头第一次结了小小的青杏。 可她却看不到那杏子成熟,心里落了无数的遗憾的酸楚。 去到京城卫家时,那么巧…… 卫家后院一处偏僻院落內,墙角的缝隙里竟然也长著一棵幼嫩的杏树。 那树歪歪扭扭,却结了十三个杏儿,青黄青黄的。 她意外发现,便时时跑去,盯著那清欢的杏儿发呆。 后来卫珩知道了,派人將那歪扭的杏树移到了她的院子里,还陪她日日照看。 他陪她捡落地的杏花酿酒,埋在树下…… 如今她的院中,那棵杏树长大,变老,已经好几年没开过花,她也许久都不曾多看过那棵树一眼。 他这里却有一棵。 戴毅瞧她驻足不走,思忖片刻,心中还有什么不清楚? 两年多前太皇太后赐下这座府邸。 谢玄亲手种下这棵杏苗。 富贵人家以花草绿植布置府宅,从未见过用杏的。 当时戴毅还很疑惑。 谢玄只说他喜欢。 如今,却是找到根源了—— 还是为了这女子。 戴毅心中第无数次嘆气,“这杏,他亲自种,亲自照看,每一年落花不扫,青果不摘。” 姜沉璧深深地看了许久,再未多言,快步离去。 照旧是翟五带著,从书房走密道。 回到清音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山。 姜沉璧身上衣裙已脏,不便直接回復,她便让守在清音阁的宋雨去买了一身襦裙成衣换上,这才坐上马车。 回府的路上,宋雨明显感觉到姜沉璧整个人情绪低迷。 好像周身笼罩著浓浓哀凉的雾。 难道是去见人的时候,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她好几次试图开口询问,又总是在话將要出口的瞬间喉咙梗塞,半个字都问不出。 终於回到了永寧侯府。 宋雨跳下车辕,扶姜沉璧下车。 刚进角门,宋雨诧异地唤:“陆姐姐?你……是在这里等著?” “不错!” 陆昭快步上前,给姜沉璧行了个礼,神色复杂:“大小姐,凤阳大长公主到了,现在就在素兰斋花厅。” “……” 姜沉璧错愕地看著陆昭:“何时到的?” “午时左右。” “……” 姜沉璧眸光深了两分,迈步朝素兰斋方向走,一边吩咐:“公主到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巨细无遗全告诉我。” “是。” 陆昭跟在一旁,声音低,语速快。 “午时入府,她穿得朴素,来的又是突然,三夫人和大夫人连忙迎去了正厅,说了会儿话。 大致就是閒谈家常,也问起大小姐平素的喜好。 后来公主说,听闻老夫人身子极是糟糕,想看看老夫人。 三夫人和大夫人又引她前去。 在寿安堂待了大约一刻钟,公主便说要到大小姐住的地方去看看。” 凤阳大长公主身份尊贵。 她说要看,潘氏和程氏怎么敢阻拦? 自然是恭敬地带过去。 结果一坐就坐到了这个时辰。 陆昭压低声音又说:“在素兰斋花厅也是閒谈家常,倒是不谈大小姐的事情了,什么都聊一会儿。 偶尔说老夫人年轻时候的事情,偶尔又说大夫人的。 不曾说明来意。 大夫人和三夫人也不敢问。 这会儿饭菜已经准备好,送了过去,但公主说要等大小姐回来用,属下才知道您要回来,所以就去那里等著。” “我知道了。” 姜沉璧隱隱吸口气,脚下更快。 转个弯,终於来到素兰斋前。 青蝉在门前焦急踱步,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姜沉璧,立马冲了过来:“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里头——” “我都知道了。” 姜沉璧语气平静,安抚道:“镇定些,我来处理。” “……” 青蝉狠狠鬆了口气,扶上姜沉璧的手肘。 踏入院中时,姜沉璧下意识地往院內左边角落,瞧了一眼那棵老杏,才往花厅走去。 花厅中几人在她进院子的那一瞬,就瞧见了她。 程氏立即就迎了上来:“阿婴,公主说你会回家……你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办了点杂事。” 姜沉璧朝程氏安抚一笑,转向凤阳大长公主屈身行礼:“让公主久等了。” 凤阳大长公主笑道:“你离开公主府后不久,我忽然想起还不曾来过卫府,便一时兴起过来瞧瞧。 谁料你这先走的人,竟然比我还回来得晚,去办了什么杂事?” 她顿一顿,笑意微妙:“这身衣裳……很漂亮。” “……” 姜沉璧抿抿唇,心底如何不清楚,凤阳公主已经有了怀疑? 可此时自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走上前,朝凤阳大长公主递去认错的眼神,语气低软:“听说您还没用晚饭,不如我们先用晚饭。” 凤阳大长公主又怎么捨得为难她? 只多看了她两眼,便温和道:“好。” 潘氏与程氏立即叫人摆饭。 凤阳大长公主实在是贵客中的贵客。 程氏,乃至是有叶柏轩在后面撑腰的潘氏也不敢大意。 晚饭时都很仔细,很谨慎。 姜沉璧坐在凤阳公主的身边,倒是个温软乖巧的晚辈模样,偶尔亲自为凤阳公主布菜,时不时说几句话,活络气氛。 但凤阳公主看见她微微红肿的双眼,心里也一直揣著事,並没多少食慾。 客客套套结束晚饭后,她直言:“我与阿婴说会儿话。” 程氏和潘氏便懂事地退下了。 出了素兰斋,潘氏感嘆:“公主真是疼爱沉璧,这才与沉璧分开个把时辰而已,便专程从公主府到侯府来探望, 日后啊,沉璧的前途不可限量。 註定不是我小小卫府能圈住的家雀。” 程氏也点头,很是感慨:“阿婴聪慧,懂事,能干,我若是长公主,我也喜欢她,她啊,值得好前程。” 潘氏一顿:“大嫂捨得她了。” “这是什么话?她如我女儿一般,她好我便开怀,什么舍不捨得的?” 程氏忽然盯著她,“你这个话说的和姚红雁有点像,难道你觉得,我该捨不得她,该把她捆在侯府么?” 潘氏失笑:“大嫂是不是想多了?我可没那个意思。” “最好没有。” 程氏皱眉盯了潘氏一会儿,丟下一句“早点休息”,便带著自己的贴身下人回明华阁了。 潘氏在原地停留片刻,面上温柔善良逐渐消失,盯著程氏离开的方向眉心轻蹙。 原是个蠢的,现在竟也好像有脑子了。 反应这般敏锐。 不过……这姜沉璧早起出府,到现在才回来。 而且刚才看著她的情绪不是很好的样子…… 听说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受伤中毒,情况危急,姜沉璧莫非是去看望那谢玄了? 潘氏勾了勾唇,笑容那般微妙。 长公主定然是想撮合姜沉璧和自己的儿子文渊郡王。 结果现在姜沉璧看上谢玄那么个杀神。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看重利益。 一个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不愿做自己的儿媳,还与人苟且,珠胎暗结,失去清白的女子, 长公主真的会持续喜欢吗? 今日来等姜沉璧,怕不是来兴师问罪。 此时她再回想先前程氏的表现——竟是半分没意识到姜沉璧和长公主的不对。 说她敏锐,倒是太看得起她了。 …… 素兰斋 姜沉璧引凤阳大长公主进到自己的厢房,第一时间就跪在了凤阳大长公主面前,“请公主息怒,恕罪。” 凤阳大长公主居高临下,声线冷淡:“息何怒,恕何罪?” “我对公主……有所隱瞒,今日又让公主久等,请公主恕隱瞒之罪,息久等之怒。” “你倒是自觉。” 凤阳大长公主看了她良久,扯了扯唇,“你动不动便在我面前这样跪,你將我当成什么,你又將你自己当成什么?” 第88章 气愤还是心疼 这一声,话音中竟渗著明晃晃的冷意。 姜沉璧背脊微僵,撑在地毯上的手,指尖蜷了蜷,声音更低:“我是觉得,公主待我那样好, 我却对公主有所隱瞒,我心中有愧。” “心中有愧,便要下跪?” 凤阳公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似渗出几分莫名的意味。 姜沉璧还没有分辨清楚,就听她又冷淡出声:“既有隱瞒又有愧,那就把事情说清楚,讲明白。” “我……我不知……从何说起……” “就从你离开公主府,去了何处说起吧!” “……好。” 姜沉璧是这样应下了,可是她嘴唇翕动半晌,竟是难以出声。 如今压在她心上的那些事,牵连太深、太广了。 她想护卫侯府,想离开京城,与谢玄这件事情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怎么说? 说了之后又要如何? 她这一刻,其实多想脱口而出,求公主再帮帮她。 可她知道她不能。 正因为牵连的深、牵连的广,凤阳大长公主也未必能出上力。 公主已经为她解决了侯府,以及去溧阳的事情。 如若自己现在再说更严重的事,公主听了,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是在利用她,一怒之下彻底翻脸? 她怎么赌得起? 就那般跪在地上,沉默著、僵硬了良久良久,姜沉璧声线凝滯:“我……我是去散了散心——” “撒谎!” 凤阳大长公主低喝一声,眸中闪过浓浓的痛心,“我將你当做女儿,尽心对待,你就这样回报我? 姜沉璧,你真让本宫失望透顶!” 她甩袖而去。 常嬤嬤满脸焦急地唤了两声“公主”,瞧著是唤不回了,无力地看了姜沉璧一眼,忙追上去。 一路出了永寧侯府,上了马车, 常嬤嬤终於找到机会:“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得了。” “怎么消气?” 凤阳大长公主隔著马车车窗,看著渐离渐远的侯府,唇角扯出一抹讥誚弧度:“我诚心待她,她却瞒我要事。 好,瞒著也便罢了吧, 这世上的人,谁还没有一点自己的秘密不想与人说? 可她双眼红成那样,说明她瞒著我的事情,她自己显然是处理不了的! 我等著她告诉我,我为她想办法,结果呢?” 凤阳大长公主咬牙切齿道:“她跪我!” 她原只想佯作愤怒,嚇唬嚇唬姜沉璧罢了。 心底早都做好打算。 嚇唬一会儿,等姜沉璧说出情况之后,她自然会为她解决麻烦。 这大雍,还有她这长公主办不了的事情吗? 可姜沉璧跪在她面前。 那把她高高尊了起来,等级分明的模样,一下子给她泼了一盆凉水。 而且—— “她还骗我!” 凤阳大长公主说出这四个字后,简直是怒不可遏,“散心?散心散了大半日,散心散到哭红了眼回来! 散心?” “公主消消气!” 常嬤嬤赶紧上前,抚著凤阳公主的心口帮她顺气,“您有心疾,哪能如此情绪激动?深呼吸、深呼吸……” 凤阳大长公主也知自己这破烂身子。 她闭上眼,一下下地呼气、吸气,终於渐渐气息平顺下来,面无表情地靠去了车壁上养神。 常嬤嬤这时也算鬆了口气,轻嘆一声,语重心长道:“你是气她受了委屈不告诉您,心疼她呢。 可惜郡主大约是不太清楚。” …… 素兰斋 红莲扶起姜沉璧,满面忧色:“少夫人,公主她——” “嘘。”姜沉璧眼帘微垂,“我有些累,不想说任何事情。” 红莲立马噤声。 扶姜沉璧靠到床上软垫,她低声问:“奴婢让人备热水,你泡一会儿?” 姜沉璧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摇头。 红莲眼底忧色闪烁,却懂事地不再多说。 她屈身为姜沉璧脱了鞋,又拉了被子盖在她身上,再调整好那夜光珠,这才关上房门,悄声退出。 院中,陆昭和宋雨正在说什么。 红莲走过去,“这几日在公主府少夫人出什么事了吗?她看起来状况很不好,还有今日,怎么这么晚回来?” 话是问宋雨的。 宋雨现在却也是一脸茫然。 “在公主府时一切都好,就是去宫中时瞧见了青鸞卫和禁军动手,死了好多人。 还有,就是今日离开公主府后去了清音阁。 但大小姐叫我在阁內守著,她自己离开了大半日。 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红莲沉默了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她是知晓姜沉璧所有秘密的人,此时还有什么不清楚? 定是世子那边的问题。 宋雨好奇又担心地看著红莲:“红莲姐姐知道?” 陆昭也朝她看去。 红莲出来之前,陆昭原就正在询问宋雨情况。 不过是一问三不知。 现在冒出个知道的…… 陆昭在鏢局的时候就对姜沉璧十分感激。 进了侯府,来到姜沉璧身边后,对姜沉璧更加敬重,忠心更是没的说,此时怎能不担心姜沉璧情况? “可是很棘手?” 陆昭见红莲似是不好说的样子,“复杂?不能轻易告诉我和宋雨?” “这些事……” 红莲沉吟了一下,“我不好说,等大小姐好一点吧。她如果觉得必要,会告诉你们的。” 言下之意,也请她们做好分內的事情,不要去窥探主人的秘密。 陆昭和宋雨都是会听话的,闻言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夜陆昭守夜。 红莲也在耳房睡著,想著姜沉璧要是有什么需求,她可立即过去照看。 可这一夜安静得很。 倒是红莲惦记著姜沉璧情况,睡睡醒醒一整夜。 天亮时,她前去服侍,有些犹豫地敲了敲门:“少夫人可醒了?” 屋內传出姜沉璧声音:“进来吧。” “是,” 红莲推门而入,带著婢女往里走,却刚迈了几步,微微一愣。 姜沉璧竟已经起身,穿著寢衣,正在桌案边,不知翻看什么东西。 “少夫人起得这样早?昨夜睡得可好?”红莲询问著,上前去。 姜沉璧淡道:“还不错……昨日你递话去公主府,说卫玠那件事情有结果了,是什么样的结果。” 红莲便將卫玠之事原原本本稟报姜沉璧。 大理寺定案了。 卫玠是被那个一枝春的戏子杀死的。 定性为情杀—— 一年前卫玠与人去梨园看戏,瞧上了那个戏子,两人便在一起了。 卫玠还在外头买了个小院子做两人密会之处。 后来那戏子生贪念想入卫府。 卫玠都还没娶妻呢,纳妾也纳不到戏子头上,一来二去关係自然破裂。 卫玠很快有了新欢。 戏子却怀恨在心。 於是在前来为老夫人祝寿的日子里,以两人曾经丑事做要挟,叫卫玠前去见她。 而后一言不合,狠心夺命。 姜沉璧唇角扯了扯,“倒是因果串联得很是妥当,说得过去,二房那边呢?听到这样的说法是何反应?” “二夫人身体越来越弱了,瞧著……是没几日了,也反应不了什么。 二老爷吆喝著说不可能,叫三公子陪他去大理寺要说法,三公子不去,他自己却也没去, 叫骂了几句便不了了之了。” 姜沉璧点了点头。 一切倒是都在她预料之中。 二房这一门子,算是彻底败了。 她把手中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红莲瞧了一眼,“小姐在看霍总管送来的官员名册。” “不错,我下午去妙善娘子那儿,你派人通知霍总管一声,我要见他,还有钱枫,如果能到也到。” “是。” 红莲这边应下,转身出去吩咐人办事,却不过片刻又快步回来,神色凝重地递给姜沉璧一封信。 “清音阁的。” 姜沉璧眸子微眯,动作极快地將那信拿过去拆开来。 信上只有两个大字:如故。 姜沉璧盯著那两个字半晌,蹙著眉,將那信纸烧了。 红莲想问。 但这时院內响起一串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程氏来了,只得住口,扶姜沉璧起身相迎。 程氏是来看望姜沉璧的。 数日未见,她自是想念儿媳,坐著说了一阵儿话。 以前姜沉璧每次去见过凤阳大长公主后,程氏都要来一趟,言语中颇多酸涩,不愿公主太喜欢她。 怕儿媳被人抢了去。 今日她却温柔又关怀,问姜沉璧为公主侍疾可累,又问公主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气度如何。 纯粹就是閒谈和好奇。 倒是再没了酸意。 姜沉璧与她閒聊了一阵儿,等她走后更衣出门,前去妙善娘子那儿。 出府之前,自是与程氏说了一声——最近身子恢復不错,去找妙善娘子再做一些药丸,顺便为程氏也拿些养容丹来。 程氏自是欢欢喜喜。 潘氏那边……既是打明牌,也不必担心什么。 姜沉璧到了妙善堂差不多午时。 今日医馆內病患不多。 妙善娘子亲自迎她到后院雅室去,为她沏了香茶,“枫儿要下午才到,大小姐怕是要等一阵子了。” “不妨事。” 姜沉璧將手腕递过去,“这几日情绪起伏较大,你帮我瞧瞧,这胎可还稳妥,我身子如何。” “好。” 妙善娘子手指落在姜沉璧腕间诊了片刻,轻嘆口气:“果然是心绪不寧,肝气躁动,您应该有一段时间没睡好了。 这可不好。” “静心凝神实在做不到……你给我拿一点疏肝理气,养神安眠的药丸吧。” “行,上次便发现你难安静,我专门做了一些,照著你的情况配的药,效果会好些,也不会伤身。” 姜沉璧莞尔,心中熨帖,“你总是这样贴心,你这製药的医术也与一般的大夫不太一样……” 她忽然问:“一个人受伤不需要包扎,並且这个人中了鹤顶红没有立即丧命,还能靠意志抵抗, 以你行医的经验,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第89章 您好像在吃醋 妙善娘子明显一愣。 她喃喃重复,“中了鹤顶红未死,伤口不需要包扎,还可靠意志抵抗?这样的人,怕是体质异於旁人。” “可他原来是正常人,会生病,会受伤,需用药才能好。” “那就是遇到什么机缘……大概率是中了毒,或者是长时间用药养出来的药人,才会改变体质。 但这种情况实属世所罕见,我也是以前听师父提过一两句。” 妙善娘子朝姜沉璧看去,好奇地问:“你遇到了这样的人?” 姜沉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 “他三年前受伤,去到丽水山庄休养,之后身体才有变化。三年时间,你觉得是养出的药人,还是中毒?” 妙善娘子摇头。 “培育药人少说也要五到八年,还未见得会成功,如果是三年之內发生变化,那应该是中了奇毒。 大约……是与鹤顶红一样厉害,或者比鹤顶红更加霸道的毒, 才能让他中了鹤顶红还能够活著,能够对抗。” 姜沉璧立即追问:“那你可知都有什么毒?” 妙善娘子被她急切的语气弄的诧异,好奇更浓:“是什么人?与少夫人很要紧的人吗?” “……” 姜沉璧嘴唇紧抿。 妙善娘子道:“我倒是听师父说过几样霸道的毒药,可不见病人,我就是告诉了少夫人,少夫人怕是——” 外头传来脚步声。 陆昭稟报:“霍总管到了。” 姜沉璧眉心微微一蹙,回过头。 霍兴与霍云开父子一前一后走来,停在了院中。 她沉吟一二,示意陆昭先將人请进来。 妙善娘子从善如流,亲自奉了茶后,便恭敬退走了。 “见过大小姐!” 霍兴与霍云开父子齐齐朝姜沉璧行了礼,“不知大小姐传召我父子二人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坐下说吧。” 姜沉璧双手交握,坐回了方榻上。 瞧霍兴和霍云开父子在她对面圆凳入座,她才问道:“先前交代在官场做人脉之事,如今办得怎样了?” 霍兴回:“如今政局不稳,太皇太后和新帝交锋汹涌,倒是给了我们机会,网罗了一些,也安插了一些。 名单在此,大小姐过目。” 他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双手送到姜沉璧面前。 姜沉璧接下看了一番,慢慢点头:“六部都有安插,职级不高……才不到两个月,能做到这个份上, 你们辛苦了。” 霍兴忙说“不敢”,又道:“目前有人引荐了康王內弟,照这两次接触的情况,应该很快也能拉入我们阵营。” 康王內弟可是皇亲国戚。 一旦拉入阵营,那消息网络可高了一个层级。 姜沉璧却皱起眉头,“朔儿与桑瑶郡主之事还吊著不定,我们现在拉拢朝臣拉拢到康王那儿去, 若被康王知道,引起什么误会,实在是不值。 朝中能为我们所用的官员选择很多,这个人放了。” 霍兴怔了下,“是属下考虑不周。” 他又稟了一些別的进展。 姜沉璧都了解清楚了,把那官员名单放进信封中收好,“有个丽水山庄,好像有个江湖神医, 你们可了解?” “前年云开押鏢路过丽水山庄,好像曾上前拜访过?”霍兴看向霍云开。 霍云开垂首:“不错,当时想著行走江湖多交朋友,而且那丽水山庄的神医水镜先生名头极大, 我便送了份礼物上去,结交善缘。 但並未见到水镜先生本人,只见到他一个弟子,礼物他们收了,態度比较冷淡。” 姜沉璧缓缓点头,咀嚼了这些信息片刻,她吩咐道:“我要了解丽水山庄儘可能多的讯息, 还有水镜先生,以及青鸞卫大將军唐雄。 五年、十年之內的, 能查多少查多少。 明日,我会派人送银两过去。” 霍兴刚要开口,姜沉璧抬手拦住他:“各路打点要用的银子可不少,我心里有数,银子送去你们先用。 最后余下的再存回去也是一样。” 霍兴便垂首应下。 “还有一件事……” 姜沉璧顿了顿,才继续,“你们暗中查一查首辅叶柏轩的软肋,小心一点,查不到也没关係, 別被发现了。” 霍家父子齐声应下。 姜沉璧示意他们二人离去。 霍兴却又说:“先前大小姐吩咐,找真正的卫家二老爷,如今人已经找到, 那位二老爷以及相关的人,属下都已经请到了京城,安顿好了。” 姜沉璧眸子微微一眯。 最近事情太多,这一茬倒是暂时搁置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几日我会传信给你,你看吩咐行事。” 这下,该稟报的要事与该领的吩咐算是都领完了。 霍兴和霍云开父子告退离开。 到了院门那儿,与陆昭和宋雨照了面,便止住了脚步。 霍兴:“在大小姐身边侍候感觉如何?” 陆昭回:“极好……大小姐对待下人客气大方,她院中其余人也很是和善。” “何止?” 宋雨抢道:“大小姐还为我们二人改了名字呢!” “哦?现在叫什么?” 宋雨兴冲冲回了,满眼都是崇拜,“大小姐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主子了,她还好聪明,好厉害的!” 霍兴、霍云开和陆昭三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閒话几句,霍家父子离开了。 宋雨感嘆:“以前还以为要在鏢局呆一辈子,时时能见到大总管和少总管,没想到会到大小姐身边, 两个月才见这一次——啊,我怎么忘了请少总管帮我照看小白。” 她说著,飞快跑了出去。 陆昭视线追隨著,看到她衝到霍云开身边,急急忙忙说了什么。 霍云开似是有些无奈。 但最终还是笑著点了头。 陆昭盯著看了良久,在宋雨转身时收回视线,抱剑守候。 …… 钱枫果然下午才到。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工部巡检司已做到六品官,算是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了。 但面对当年相救他,扶持他入官场的恩人,却还是態度十分恭敬。 姜沉璧为了鏢行走陆运做大的可能性,以及他对於叶柏轩的了解。 毫不意外。 陆运做大需要时间。 而叶柏轩,新帝宠臣,当朝首辅。 钱枫一年都见不到他一面, 且叶柏轩为人算是谨慎, 钱枫也说不出多少有用的讯息。 他一走,姜沉璧就坐在方榻上垂眸沉思,手边的茶凉了都没碰一下。 重生之初她以为自己的仇人在宅门里。 清扫二房於她来说轻而易举。 三房有个“大人”做靠山,那她也有谢玄这个靠山可以对抗,再不济还能求长公主帮助。 最终总能解决。 发现“大人”竟是叶柏轩,虽然让她惊疑,但她也可靠谢玄与公主,和叶柏轩与潘氏暂时维持平衡。 可千算万算,谢玄身体如此诡异。 一旦叶柏轩那边知道他的情况,於公於私,他必定想尽办法赶尽杀绝。 暂时的平衡是那么的脆弱。 她无处逃避。 如今,她若不能处理三房,迟早被三房处理。 所以她今日见了霍云开父子,见了钱枫。 最终也没寻到任何有益的方向。 以她侯门孀妇的身份,哪怕有个大风堂能为她奔走,哪怕有一些银钱,哪怕公主愿意出手相助…… 她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地解决眼前所有问题。 要想撬动权臣,看来还需时机,还需借力,好好筹谋一番才行。 而眼瞎,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谢玄的身体。 “少夫人。” 脚步声响起,妙善娘子走了进来,手中拿著好几只瓷瓶,“青花瓷是给您疏肝理气的,红瓷是养容丹……” 她一一介绍药丸效用。 姜沉璧起身,“你晚上隨我去看一个人。” “那个……病人?” “是。” 姜沉璧上前,抬手握了握她的手腕,“是个特別的病人,等入了夜你隨我走,不要带別人。” 妙善娘子心里咯噔一下,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认真点了点头:“好。”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 姜沉璧站在窗前看著院內养著的两样药草,实则视线縹緲,没有焦距。 妙善娘子去吩咐了一些医馆內的杂事。 又贴心地叫人准备了饭菜。 她琢磨,去看病人怕是没机会用饭了。 不过姜沉璧本就没有食慾,妙善娘子本人也心里好奇病人,倒是也没吃几口。 很快,太阳落山。 姜沉璧与妙善娘子同乘马车,吩咐前往清音阁。 陆昭和宋雨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 到时,天已经黑透。 姜沉璧在清音阁打烊之前进去,对那平日接待她的伙计淡笑:“先前和翟掌柜约好了今日拿琴。” 伙计懂事地引著她去了后头的雅室。 翟五没想到她昨日才走,今日又来,还带了人,愣了好一下,“您——” “不必多言,带路。” “……” 翟五瞥了戴面纱的妙善娘子一眼,没有动弹。 姜沉璧道:“是大夫,可信任的,带路吧。” 翟五看看姜沉璧,又看看那妙善娘子,犹豫了一会儿,才唤了声“请”,带两人入了密道。 此时公主府上,凤阳公主柳眉紧紧拧起,难以置信:“她竟又去了那清音阁?” 常嬤嬤低声,“消息是这样回的,还带了妙善堂的钱贞,可能是去给谢都督看诊? 可那清音阁,离谢玄府邸远得很呢, 怎么过去? 难道谢玄如今藏在清音阁养伤?” “不好说……” 凤阳大长公主默了良久,沉下脸,“去备车!” 常嬤嬤惊诧:“公主您这是要去,清音阁吗?” “难道我不能去?” 凤阳大长公主冷嗤一声,“她都能带那妙善娘子去,却不告诉我?我非要看看,她打算瞒我到几时!” 常嬤嬤张了张嘴。 您好像在吃醋啊我的主子。 第90章 必死无疑 而此时,叶柏轩府上也收到了姜沉璧前去清音阁的消息。 “三夫人给的消息说,那清音阁是姜沉璧除去大风堂和妙善医馆最常去的地方……” 心腹眸中精光闪烁:“昨日一趟今日又一趟,那地方必定有鬼。 大人,咱们立刻派人去把妙善堂围了吧! 將她拿下,然后安个罪名—— 那谢玄前几日在宫中被禁军算计中了鹤顶红,就算现在人没死,怕是咽气也就这两日了。 到时候姜沉璧没了靠山,咱们立刻就解决了她。 三夫人便能彻底安心了!” 书房之中一片暗沉。 虽然黑了天,但还没点蜡烛。 书案之后的交椅上,有一人慵懒坐著,在暗沉中轮廓模糊,两手交握不知把玩著什么。 心腹久等不到他的吩咐,迟疑出声:“大人?” 这么好的机会,放过吗? 叶柏轩终於出声,调子低沉又淡漠:“姜沉璧还有大长公主做靠山。” “大长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她在朝中又没有多少权势。” 心腹凑上前去,“只要咱们先一步拿到了人,那谢玄再死了,一切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叶柏轩又是片刻沉默。 就在心腹以为,自己这主意不会被採纳的时候, 叶柏轩缓缓站起身,“那就派人吧!” 他早先就发过誓,要替潘姐姐清扫侯府。 可他前些年太过位卑职小。 清扫动作不敢太大。 拖拖拉拉到现在,终於手握大权,能一把捏死那苟延残喘,一门孤寡的永寧侯府, 却忽然冒出个姜沉璧,竟攀上谢玄和长公主,叫他投鼠忌器。 倒是他小看了宅门女子。 不过,姜沉璧认识再多的人,也只是挣扎。 心腹说的对。 凤阳大长公主不涉朝政,如何与他对抗? 宫中那愚蠢的小皇帝一直冒进胡为,经常给他惹出许多乱子叫他收拾烂摊子。 这回倒是办了件好事。 那可是鹤顶红。 谢玄必死无疑。 他一死,姜沉璧与他勾搭成奸还珠胎暗结之事爆出来,也是必死无疑。 …… 姜沉璧与妙善娘子一起入了暗道。 暗道能容纳並行。 先前姜沉璧与翟五走的时候,心中焦急担忧,又只两人,倒不觉得拥堵还是什么。 如今多了妙善娘子,这暗道一下子逼仄了许多。 暗道又冷。 妙善娘子下意识地靠近姜沉璧。 姜沉璧回头看她脸色微白,思忖她除去冷,可能还有点慌乱不寧? 她主动握住妙善娘子的手。 妙善娘子诧异地朝姜沉璧看去,对上姜沉璧安抚的眼神,心底忽地一软,莫名有了力量般,逐渐平静。 又是两刻钟。 翟五带她们二人到了谢玄书房,又引入听竹苑。 姜沉璧进到书房的时候心神便蹦起来。 前去听竹苑路上,已经做好又听到谢玄嘶吼的惨烈声音。 但今日听竹苑却出奇地安静。 她有些诧异。 戴毅寸步不离守在院中,瞧见翟五刚要说什么,就看到翟五身后的姜沉璧和妙善娘子,等事话卡在喉间。 翟五垂首退下了。 姜沉璧上前,主动道:“我知你的顾虑,她可信任。而且她的医术,走制丹炼药与焚香之道, 与寻常医者不同。 让她看看,或许……对如今情况有更好的解法。” 戴毅眉心紧拧。 与先前在清音阁看到姜沉璧和妙善娘子的翟五神色差不多。 但他却没翟五那么快鬆口。 姜沉璧想,也是因为鬼门关前晃的次数多了,所以更加谨慎。 她便也语气更加认真,“试一试,万一有机会呢?” “这位先生。” 妙善娘子主动上前,“我姐弟的命都是少夫人所救,我亦可为少夫人献出自己的性命,请相信我, 成与不成,我不会泄露任何此处情况。” 戴毅冰冷至极:“如果我没记错,你前段时间才將夫人怀孕之事泄露。” 青鸞卫手眼通天。 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谢玄就立即派了人去解决。 但姜沉璧动作够快。 所以青鸞卫的人没出手而已。 妙善娘子身子微僵,“我、我当时——” “想说自己逼不得已?你能逼不得已一次,就会逼不得已第二次!” 戴毅完全是不容情,冷著脸道:“怎么来的怎么送走。” 这话自是跟翟五说的。 他是谢玄身边心腹之中最有分量的,翟五听到这话,自是上前来,便要將妙善娘子“请”走。 姜沉璧眉心紧蹙,正要开口。 妙善娘子又往前迈了两步:“看完之后,你可以將我扣留在此,確保信息不外泄。” “让她看吧。”姜沉璧也道:“哪怕不能找到更好的解法,如果能缓解呢?你难道不想他能好一点?” 戴毅:“……” 深深看了妙善娘子一眼,戴毅丟下一句“稍等”,自己进了房间。 但这一稍等,竟是一刻钟有余。 姜沉璧思忖难道谢玄此时不便看大夫,他在帮谢玄整理, 还是什么? 情况……比昨日还惨烈,糟糕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嘎吱一声开了。 戴毅出来站在门边,“请吧。” 姜沉璧頷首,与妙善娘子前后进了房间。 出乎意料,今日房中乾乾净净,並无昨日狼藉,也没有姜沉璧猜测的惨烈。 那人睡在床榻上,呼吸很轻。 她走到床边,瞳孔微张。 床边烛火跳跃,昏黄暖光落在床上人的脸上。 他已是谢玄的模样。 稜角分明,轮廓明利。 那眉眼,即便是此时昏睡著,也瞧著锐意十足。 与卫珩的温润俊雅,完全是两个人。 姜沉璧的心头被浪潮撞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看向妙善娘子,“瞧瞧吧。” “好。” 妙善娘子頷首,坐上床弦诊脉,又探脖颈动脉,查看眼球后,转向戴毅:“我要看看伤。” “在腹部。” 戴毅说著上前,掀开一截被子,再掀开中衣衣角,露出右腹部裹著白纱,白纱上还渗出黑紫色血的伤口。 妙善娘子:“要拆开看看。” 戴毅动手拆伤口。 但显然男人的手是不知轻重的。 姜沉璧感觉,他拉扯纱带的时候,伤口似乎渗出更多黑紫色血,麵皮泛白,实在是忍不住,“轻些。” 戴毅的手定住,看向姜沉璧。 姜沉璧抿抿唇,“我来吧。” 戴毅沉默了会儿,后退让开。 姜沉璧便上前,很是轻缓地將那纱带一点点拆开。 等终於露出伤口,姜沉璧猛地倒抽一口气,原本泛白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伤口……竟是生生挖掉了一块肉的样子! 虽然已经被缝合,但伤口十分狰狞。 妙善娘子也眉心紧蹙:“少夫人说是中短箭引起的伤口,所以,你们是把连著箭头一起剜了去?” “不错。” 戴毅目光掠过姜沉璧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心中一嘆,看著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別的办法。” “嗯。” 妙善娘子缓缓点头,从袖袋之中掏出一只白瓷瓶,倒了两粒玉白药丸在那伤处。 戴毅这下倒是没阻拦。 谢玄体质霸道,连鹤顶红都要不了命,难道会怕这女子的两颗药丸? 而且…… 他其实也对这女子抱了三分希望。 否则不会放人进来。 玉白药丸落在伤处后,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 姜沉璧感觉,谢玄伤口处的黑紫好像淡了一些。 妙善娘子又要白棉纱来,重新將伤口做好包扎。 中衣、被子依次盖回去。 姜沉璧再也忍耐不住,急声追问:“情况如何?” “他体內应该起码有六七种毒。” 妙善娘子眉心紧蹙,喃喃出声,“我行医这许多年,包括算上师父当年与我说的奇异案例,都不曾见过他这样的情况。” 姜沉璧失声:“六七种毒?!” 戴毅却是听妙善娘子说出这些,眼底都射出了光。 能诊到六七种毒,可见这女子还真有些手段。 姜沉璧的声音僵硬至极,她却勉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都是什么毒?现在具体的情况呢?” “六七种毒里,弱的那几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强的有三种,一种是腹部伤口所中鹤顶红,一种是蛇毒, 还有一种应该是无限激发身体潜能的毒。 也因为这两种毒的存在,鹤顶红对他来说不要命。 但若要他醒来,只靠体內几种毒对抗,怕是不太能够。” 戴毅脸色难看起来。 为谢玄疗毒的魁老也是这么说的。 建议是用枯雪的解药。 但都督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用解药。 就在这时,妙善娘子忽地看向戴毅:“解药呢?” 戴毅:“……” 妙善娘子:“那种激发身体潜能的毒是慢性的,而且极其霸道,需每个月用解药才能保持稳定状態。 但我观他脉象,应该有一段时间没用解药了。 你们用了蛇毒对抗。 解药在你那里,还是你们没拿到解药?” 姜沉璧目光射向戴毅,虽未言语,却十分锐利。 戴毅犹豫了片刻,没有太久,拔出腰间短刀拧开刀鞘,里头竟是空心。 一歪,就倒出一粒解药来。 妙善娘子接过,嗅了嗅,目光转向姜沉璧:“我解不了他身上那么多的毒,但这颗药服下能激发潜能,缓解他如今情况。” 姜沉璧沉沉道:“你的建议是,吃?” “是。” 妙善娘子点头,“不用他可能陷入长久沉睡,不知何时会醒,用了,至多三日就会清醒。 至於对这解药的依赖……” 她看向戴毅,“你们不服解药,是怕依赖吧?我已经知道这药丸用的什么药材了,我可制解药出来。 不说完全与这个一模一样,药效也能做九成。 等他醒来,身体祛褪鹤顶红,我再看脉象,再做治疗。” 姜沉璧也看向戴毅:“他得醒著,不然要出大乱子。” 戴毅神色极其复杂。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沉璧坐在床边,捏开谢玄嘴唇,把那药丸餵进去。 第91章 我是珩哥的妻子 一片静默间,姜沉璧蹙眉,视线紧紧盯著谢玄的脸。 妙善娘子看她一眼,又看谢玄一眼,会意了什么,悄然起身离去。 与戴毅二人退了出去。 把房间留给他们。 到了门外,戴毅视线复杂地看著妙善娘子,好半晌才唇瓣开合:“敢问大夫,师从何人?” “一个逍遥女道人,我也不知她叫什么,” 妙善娘子一顿,“劳烦先生准备文房四宝,我列些药材……寻常药铺买不到,怕是要先生想办法。” “好说。” 戴毅招手, 很快有人送了文房四宝过来。 戴毅引著妙善娘子到西厢房去,亲自点起蜡烛,亲自研墨。 妙善娘子受宠若惊:“先生不必——” “写吧。”戴毅淡漠,“我只是个武夫,不是什么先生,”他拿笔递给妙善娘子,“大夫请。” 妙善娘子看他一眼,不再多说,蘸墨落笔。 …… 主臥里,姜沉璧坐在床弦,怔怔盯著谢玄看了好久好久。 指尖抬起、落下,蜷起、放开无数次。 终於还是依著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想法,握住了谢玄垂放在身侧的手。 明明早知他的情况。 也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此时看著他声息薄弱地躺在这里,握著他冰凉的手,姜沉璧的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刺痛。 当年他牵著她,任何时候都將她护在身后。 这双大手曾经何其温暖? 如今…… 她怨他,恨他,又无法不心疼他。 千言万语卡在喉间,说不出一个字。 那眼眶里又凝聚起许多水汽。 姜沉璧要不住地眨眼,才能將那些水汽儘快眨去,没有化成眼泪。 从小她就知道,没人喜欢她的眼泪。 她自己也不喜欢。 人要少哭,要坚强,要想办法面对困难,解决问题。 她缓缓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思忖如今情况,分析局面,想著自己接下去要怎么办好…… 大风堂去查消息了。 要一段时间才能有回覆吧。 侯府二老爷找到了,那等她恢復便把认祖归宗的事情办了,將二房清扫。 潘氏恨透二房,应该会帮忙。 这件事情不难。 谢玄如今……服了解药,妙善娘子他三日会醒,而且妙善娘子能治出药效九成相似的药丸, 这也算是一个很好的进展。 等他醒过来,能出现在人前,便可震慑叶柏轩,不敢轻举妄动。 而她,也得和他好好谈谈…… 思绪纷乱间,姜沉璧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 当看见床榻上的男人眼皮抬了几下,姜沉璧难掩惊喜,“你——你醒了?你感觉如何?” 谢玄好似十分虚弱,费力至极地抬起眼皮,终於和姜沉璧四目相对。 看清她眼底带著泪意的欢喜,谢玄露出虚弱的笑容。 “阿婴……杏花开了吗?” 姜沉璧怔住, 他这是……神志不清? “我想起来,阿婴。” “可是你的伤——” “我想起来。” 谢玄又是虚弱一声,这一声却含著嘆息与执拗。 甚至自行挣扎要起身。 姜沉璧忙倾身上前扶他,又那靠垫放在他背后。 在谢玄终於坐起那一瞬,他展开双臂,轻轻拥在姜沉璧肩背,將她困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你——” 姜沉璧咬了咬唇,双手捏著他身前的衣裳,下意识轻推。 “我身子疼,別动。” 谢玄低哑地喃喃,宽厚的大掌五指展开,两手便把姜沉璧的后背整个包裹,低嘆:“我许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梦的好真, 你的温度,你的气息,你的发香……都好真切。” 姜沉璧瞳孔失控地张大,如何还推得下去。 “阿婴、阿婴……” 他一声声低唤,时而酸涩,时而无奈,时而浅笑。 姜沉璧任由他抱著, 原就翻覆的心情这一瞬更如翻江倒海。 “你好像胖了些……但只腰腹,肩膀却还瘦削……怎么回事?” 谢玄喃喃疑惑,却终是神智混乱,不曾追问。 他埋首在姜沉璧的发间:“我虽与你分隔两处,但我每年都会酿杏花酒……我埋在那棵树下了, 等事情了了,我挖出来,我们一起喝。” 他忽又嘆息:“不过,我这院中种著的杏苗,结不了几颗杏,还酸苦,倒和我的心情一样呢, 不如侯府那株。” “长公主很喜欢你, 外人都在议论,你迟早会嫁给文渊郡王,你会吗?” “我的命,我自己都做不了主,我註定不能伴在你身边,我便想,能有人保护你,照顾你, 可我又不甘心只站在暗处看著,我不甘心你忘了我……” 姜沉璧红了眼眶,捏紧他身前衣裳,“別说了。” “你怎么这样?” 谢玄苦笑,那声音中还带著浓浓的无奈,和几分怨念,“平日我无法与你说,在梦中你也不要我说? 我偏要说。” 他难得执拗地犯了孩子气,委屈又苦涩,“那日宫中,我本不会中箭的,可你在我身后, 我若让开短箭恐会伤到你,我自是不能叫你受伤,所以我挡了。 你待我真冷啊…… 若此时不是在梦里,你听到这些,心能软化一分吗? 会不会增加一分原谅我的可能? 阿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念你。” 姜沉璧浑身僵硬,双眼瞪大。 她伏在谢玄的身前,大滴大滴眼泪失控地往外溢,浸湿了男人单薄的中衣,烫到了他的心。 “你哭了……对不起阿婴,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神志不清的谢玄语无伦次。 想为怀中的爱人擦去眼泪,手臂却无力抬起,只能更紧地將她拥住。 外面来传话的戴毅正好听到后面几句,无声却沉重地嘆息了一声。 这么多的想念和深情,都督在清醒的时候,半个字都不会透露。 如今却是全倒了出来。 这次中箭,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他垂了垂眼,片刻后举手叩门,“夫人,翟五那边递了话来,清音阁有异,您怕是不能再这里了。” 屋中,姜沉璧鼻子一吸一吸,闷声回了句“知道了”。 她推著谢玄要起身。 谢玄却手臂不松,“阿婴,別离开我!” “我不离开。” 姜沉璧挣扎著,双手从他身前往后探,轻轻把他回抱:“但是现在有件非常要紧的事情,我得立即去。 办完我就回来。” “当真?”谢玄苦笑:“怕是梦醒了,你便不在了。” “不会的。” 姜沉璧的手抚上谢玄后颈,轻柔抚触:“珩哥,我是你的妻子,梦里梦外都是,我永远都在。” “那……真好。” 谢玄被“珩哥”和“妻子”彻底安抚,他笑出声,终於歪在姜沉璧肩头,彻底昏沉了过去。 姜沉璧將他放回床榻上,颇费了些功夫,才將他抱著自己的手臂摘下来,塞入被中。 她坐在床弦,深深看了谢玄一眼,利落地起身离开。 等开门而出时,姜沉璧脸上的泪水已经拭乾,只是眼眶有些润意,泛著红丝。 她冷静地问:“怎么了?” 戴毅:“凤阳大长公主和大理寺的人在清音阁內起了衝突。” 姜沉璧面色微僵,立即往外:“我这就回去。” …… 清音阁 凤阳大长公主来时,此处已准备打烊。 她表明身份,还直言要见姜沉璧。 伙计明白是得罪不起,便只能將她请进阁內。 但姜沉璧的去处,伙计自是不知,只告诉凤阳大长公主等待。 凤阳大长公主憋著一口气,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阁內。 她倒要看看,姜沉璧出来之后还要如何欺瞒。 可她等了大半个时辰,没等到姜沉璧,反而等到了大理寺官差—— 大理寺官差把清音阁围住, 还破门而入。 衝进阁內的官差更是拔刀出鞘,拿出官府文书。 说清音阁涉嫌窝藏重犯,要进行搜查。 凤阳大长公主长在皇家,这么多年见过多少斗爭? 再加上如今知晓叶柏轩和侯府的牵连,哪能不知道大理寺是衝著姜沉璧来的! 本就心情不好,他们还来触霉头! 在那大理寺官员下令搜查,官差们提刀上前之时,凤阳大长公主冷冷出声:“大理寺的人这么晚了竟还来出公差? 当真是尽职尽责。” 官员不认得她,冷喝道:“閒杂人等速速避让!” “我若不避让呢?” “那便是这清音阁的从犯,一併带回大理寺衙门问罪!” 官员话音落下,几个官差便衝上前去, 一副要立即把人拿下的姿態。 常嬤嬤大怒:“放肆!敢对大长公主不敬!” 那几个官差顿时僵住。 下令的官员也愣住:“大长公主?” “狗东西!” 常嬤嬤挺直腰杆,面如寒霜,亮出纯金凤凰令牌:“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位是凤阳大长公主, 你抓人犯抓到大长公主的头上?” 那下令的大理寺官员面色煞白,僵硬道:“臣、小臣不知大长公主在此……” 凤阳大长公主心情很是不好,看也没看他一眼,“住口,退下!” 那官员还有迟疑:“可是上峰的命令——” “这清音阁是本宫喜欢,並且常来之处,不可能藏匿重犯!你就此话原本回报叶柏轩,若他还有异议, 让他亲自到公主府问本宫,滚!” 第92章 价值薄弱 大理寺的官员哪敢得罪大长公主? 当即迅速退走。 很快这清音阁內外便恢復安静。 先前被惊嚇到的伙计喘了几口粗气,想上前感谢大长公主两句。 但走近几步,却被常嬤嬤冷冷扫去一眼。 那眼神含著警告。 伙计倒是个明眼人,懂事地不再靠近,退到一边静静候著。 夜色越来越浓,凤阳大长公主的脸色也是越来越深沉。 她比姜沉璧晚到此处两刻钟。 之后一直等待。 到现在,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再过一阵就要子时。 姜沉璧却还没有出现。 凤阳公主出门有明卫、暗卫保护。 一到此处,暗卫就摸去查探,方才也稟了消息来。 这清音阁內构造简单,人员清楚, 不曾见到姜沉璧和那个妙善娘子的影子。 可她们二人的马车就停在外面,两人確实是进来了的。 所以此处是有什么暗道机关,能通到別处去? 姜沉璧是带著那个妙善娘子去了別处么? 好好好,她还真是把一切都想简单了。 常嬤嬤瞧她脸色那般难看,贴心地上前:“您为了到这儿来,晚饭也没吃,不若老奴让人准备点——” “不必。” 凤阳大长公主声音淡漠冰凉。 她现在哪儿有食慾。 常嬤嬤欲言又止,还想劝点什么,却终究是很了解公主的性子,嘆息一声罢了。 视线在这清音阁內掠了一圈,她暗暗期盼姜沉璧能快些回来。 竹节灯台上蜡烛火苗跳跃,灯芯偶尔噼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忽地,后堂內响起一串错落的脚步声。 常嬤嬤猛地回头, 当看到那从边门內衝过来的人影时,她眼底还没氤氳出喜色,就因为姜沉璧的样子惊得张大嘴—— 此时的姜沉璧髮髻凌乱。 衣裙和脸颊上,都有不少灰黑的脏污。 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细汗密布,穿著粗气。 她在原处定了一瞬,朝凤阳长公主这边快步走来。 但才走了两步猛地僵住身子,扶抱肚子弓了身,脸色更加惨白。 常嬤嬤大惊,忙上前去:“郡主小心!” 凤阳大长公主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瞬也立即回头, 瞧见了姜沉璧的狼狈。 疼惜才在心底蔓延,就见她如此,便是心底再怎么憋著怒火,也很快站起身走向姜沉璧。 常嬤嬤扶著姜沉璧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下,“慢些呼气、吸气……肚子,可疼吗?” “不疼。” 姜沉璧摇了摇头。 方才腹部只是忽然痉挛了一下。 “当真不疼?” 凤阳公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姜沉璧眸光在面前的半截锦绣裙摆上落了一瞬,视线一路往上,终於和凤阳大长公主四目相对, 嘴唇翕动无数次,她吶吶出声, “公主怎么也来了这清音阁?您……也喜欢乐器吗?” 凤阳大长公主面无表情:“本宫想喜欢什么,会出现在何处,难道还要与你匯报不成?” “臣妇不敢,只是现在时辰已经很晚了,不如公主先回府好好休息,乐器改日再看,如何?” “姜沉璧!” 凤阳大长公主声音骤冷,“你就只会和本宫说这个吗?” 姜沉璧苦笑:“我……不知——” “住口!” 凤阳公主大怒,直接冷喝打断了姜沉璧的话,甩袖转身,“你隨我回公主府去,路上自己好好想想, 到底该如何与我说话。” 姜沉璧微愕。 那方凤阳大长公主已出了清音阁,背影很是僵硬。 常嬤嬤压低声音:“郡主怕是动了胎气,到公主府让府医给您看看,还有,您……哎,您路上冷静下, 好好想想,等会儿別惹公主生气。” “……” 姜沉璧默了默,心情复杂地嘆了口气。 知自己是无法拒绝,她坐上马车,带陆昭和宋雨一起去到了公主府。 到角门处刚要下马车, 有人在车外说:“已放了门槛,郡主的马车可以直接入府,到来仪阁外。” 姜沉璧一顿,没多说什么。 靠著车壁眉心微蹙。 她想了一路,现在脑子里却更是乱糟糟。 此时马车摇晃,距来仪阁越来越近,她倒不知是疲惫,还是难以抉择,脑袋昏昏沉沉起来。 索性自暴自弃扯唇一笑,懒得多想。 终於马车停下。 “大小姐。” 车外传来陆昭的声音。 姜沉璧缓缓吸口气,探身而出,扶著陆昭的手下车。 常嬤嬤等在一边,这时也上前扶她的手肘,引著她往来仪阁走, “公主去更衣了,先让府医给您看看脉象。” 姜沉璧点点头:“多谢。” 府医已经候在厢房,姜沉璧一进去他便上前来诊脉。 片刻后道:“身子有些虚,不过胎倒是稳,老朽开点儿补身的药吧,养一养,免得日后生產吃力。” 之后府医便退下了。 常嬤嬤又叫人给姜沉璧拿了清爽乾净的衣裳来,照看姜沉璧更换。 刚换好,凤阳大长公主回来了。 屋中伺候的人跪了一地。 凤阳大长公主立在帐曼旁,保养得宜的一张脸,被跳跃的烛火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沉,“你们都退下!” “是。” 侍女们弓著身,鱼贯退出。 凤阳公主睇了姜沉璧一眼,到桌边圆凳坐下,“大夫怎么说的。” 常嬤嬤把府医的话转述一遍,“郡主洪福齐天,並没什么大碍,公主就放心吧。” “放心?” 凤阳大长公主冷嗤一声,“与本宫有什么关係?又不是本宫的孩子——”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语气太冷,又烦躁地住了口。 倒是也不看姜沉璧,也不说话了。 常嬤嬤嘆息一声。 伺候长公主几十年,哪能不知道长公主此时的彆扭? 她靠近姜沉璧,轻轻推了推姜沉璧手肘,再次小声叮嘱“好好与公主说话”,便懂事地退了出去。 门板轻轻“嘎吱”两声。 终於这房中只剩下姜沉璧和公主。 两人却有许久,谁也不曾出声—— 凤阳长公主是等著姜沉璧主动开口, 姜沉璧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那么静默了不知多长时间。 凤阳公主等到不耐烦,再也忍不住,“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没有话与我说么?”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公主重复两遍,忽地站起身来,声线也失控地拔高:“那就说你和清音阁,说你和谢玄—— 你不会今日也要告诉我,你是去清音阁散心,你不认识什么谢玄吧?” 凤阳公主越说越生气:“我將你当做亲生女儿疼宠,想为你筹谋,你就一直这样隱瞒事情, 拒我於千里之外! 你是在防著我什么?还是你觉得你自己能解决得了那么多复杂的问题?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姜沉璧因她的疾言厉色身子颤了颤,苦笑著出声:“可我不是。” 凤阳公主蹙眉:“你说什么?” “您將我当做亲生女儿,可我清楚,我並不是。” 姜沉璧缓缓抬眸,声音低缓又縹緲:“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那么多事情,我不敢告诉您。” “你——” 凤阳公主怔住,瞧见姜沉璧眼底破碎彷徨,她呼吸一紧,上前两步到姜沉璧面前,“我將你收做义女,为你请了封號。 天下皆知我对你的喜欢和宠爱,我抬抬手就能解决让你头疼的问题。 你只要开口就好, 有何不敢?为何不敢?” 她握住姜沉璧的手,“我不懂,你在退缩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姜沉璧怔怔地看著她。 公主虽眉心紧蹙,眼底的神情却是浓浓的焦急和关怀。 不知是否因烛光晕染,不足是否姜沉璧这段时间遇到了太多让她束手无策的事情,心力交瘁。 她此时,好像在公主的脸上看到了母亲的感觉。 心里的犹豫忽然变得很淡很淡。 好多东西,清晰起来。 “我身份卑微,所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而公主金枝玉叶,权力、地位、金钱、宝器,您应有尽有, 我对您有所求,我却又回报不了您任何东西。 我怕一直求公主,公主会觉得我麻烦,会嫌恶我,认为我靠近您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迟早被您厌弃——” 凤阳公主难以置信:“你怎会这样想?我何需你回报?待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本宫愿意!” 姜沉璧苦笑著摇头。 “值得从来是等价互换,我知道自己在公主这里薄弱的价值。” 凤阳公主脱口道:“胡说!什么价值——” “请您听我说完,” 姜沉璧难得大胆,打断了长公主的话:“五岁到京城,寄人篱下让我学会了看別人脸色生活。 我要不断地发愤图强,证明自己是个聪明的、有用的孩子。 因为有价值,才能在永寧侯府站住脚。 然后我成了撑起卫家家业的未来好儿媳,连本来不喜欢我的老夫人也眉开眼笑了。 我没有爹娘。 那时我再怎么努力,也总有人说我没靠山,卫家迟早会退了我的婚,给卫珩定別的妻子。 但他对我好,我便如抓住救命稻草…… 您知道吗? 我从小到大,对他耍过许多小心机,不露痕跡地投他所好,我想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又在卫家有价值, 我就不会被弃…… 一个人有用,能给別人带去利益和方便,这是我理解的价值, 可我对公主没有价值。 我怎么敢赌公主对我的宠爱?” 凤阳大长公主眉眼间一片震惊,完全没想到,她心底会是这样苦闷辛酸。 姜沉璧轻轻一笑,继续出声:“不过,这世上確实有情义胜过价值,我对珩哥投其所好, 我没想到的是,我做得那么隱秘,並且不曾对人说过半个字,他却看出来了。 我及笄那年,他与我说,我在他面前不必小心翼翼,他永远不会变。 他待我全心全意,是真的毫无条件纵著我的人。 所以……那般刻骨铭心。 可他现在不好了!” 第93章 上了太皇太后的船 话音未落,姜沉璧已泪流满面。 长久积压的彷徨,怀孕的忐忑心慌,以及这几日骤然知道谢玄身体那样破损的刺痛, 这一瞬似拧成一条极粗的麻绳,用力地扼住了姜沉璧的喉咙。 只要再用一点点力,便要將她扼的断气。 她绝望、无措,隔著泪雾望著凤阳公主,抓紧了公主的手:“求公主帮我、求您帮帮我……” 凤阳公主浑身剧震。 此时心底哪还有半分愤怒? 她以为姜沉璧是不把她当亲近之人,才一直遮遮掩掩,隱瞒那些要紧的事情。 谁料这姑娘心底竟是这样想的! 而且她还说什么,卫珩现在不好了? 卫珩不是早就死了吗? 可看著姜沉璧满脸是泪的悽惨模样,凤阳公主哪有空询问? 她捏著帕子擦拭姜沉璧脸上泪痕,温柔至极地宽慰:“莫哭,天大的事情也有本宫在这儿, 本宫来为你解决。” 姜沉璧哭著点头,积压的情绪却因这一下释放,有些收不住,眼泪不断。 凤阳大长公主拉她到坐榻那儿,耐心十足地给她擦著眼泪,不催促也不询问。 许久许久。 姜沉璧的情绪终於稳定了一些,身子却还一抽一抽。 她自己此时已经拿出帕子,擦拭著残余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垂著头:“我这样失態,让您见笑了。” “这是说点心里话,这样很好。” 凤阳公主柔声说著,沏了杯温茶推到姜沉璧面前,“现在说吧,清音阁后到底如何,要我帮你什么?” “……” 姜沉璧抿唇沉默几许,终於出声:“清音阁,能通到青鸞卫左军都督府宅,我两次过去,其实都是去看他。” 她轻柔低语,把谢玄的身份,他如今的身体情况,自己的无助和疑惑,都告诉了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在她绝望哭泣的时候,就已经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心里算是已经有了部分准备。 但听姜沉璧说完真实情况,她还是吃了一惊。 “谢玄是卫珩,还中了奇毒,你怀的孩子就是他的!” 姜沉璧点头:“我请了妙善娘子帮他看,他三日后会醒,但他体內还有別的毒……他定然瞒了我许多事情, 等他醒后我会找机会和他谈。” 凤阳公主眉心紧蹙,“他也知道这个孩子?” “不知道……” 姜沉璧顿了顿,“当初我在法光寺被人算计,他恰巧出现我们才会在一起,后续他可能从別人口中得知我用了避子药—— 那时我府上有他安排的一个人,为他传递我的消息。 但我知道那人偏向唐翎采,留著肯定是隱患,所以我將人撵走了。 避子药,那人应该回报给了他。 他便不会考虑我怀孕之事。 谁承想避子药没起效。” 姜沉璧现在猜测,会不会是因为谢玄体內那种激发潜力的毒,让他体质异於常人,避子药才会失效。 也因为他的体质,自己这胎怀得很是“结实”。 凤阳公主缓缓点头,仔仔细细將这些消息咀嚼消化了一番,蹙起的眉心不见鬆开。 “他入青鸞卫是唐雄引荐,治伤是在丽水山庄,想来他的毒,唐雄和丽水山庄都脱不了干係了? 这样,我叫人去查一查唐雄,以及丽水山庄的密档。” 姜沉璧眼中一亮。 朝廷为了保证江山稳固,对各大世家,各州府叫得上名头的地方都十分关注,並设有专门机构, 建立了一份特別的密档。 里面收集天下各类讯息、奇异秘闻等。 叫人去查密档,显然要比姜沉璧自己派大风堂在江湖上打探消息,要快得多。 凤阳公主又道:“还有这个叶柏轩,他为何针对卫家,他与兄长叶柏宇和潘氏到底是何关係, 我也让人摸一摸。” 她温暖柔软的手覆盖上了姜沉璧的手背,“你別怕,这点事情与我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你在我面前,也不必考虑什么价值之事, 我喜欢你,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有什么你只管与我开口。 你若为劳什子的价值藏掖著不说,扭扭捏捏,我只会气你蠢笨,不把我当亲近长辈看待, 可懂吗?” 姜沉璧感激又振奋,缓缓点了点头,“我定是上辈子修了善缘,才让公主如此待我……” 她心中认真许诺:此生必定不辜负公主这番友善和慈爱。 “你呀你,” 凤阳公主笑著捏她脸颊,指尖又忍不住在她泛红的眼角触了触,轻嘆口气,“傻瓜一个。 旁人恨不得怎么巴上我利用我, 你倒好……哎,不过按你今日这样一陈述,我博儿是永远没机会了?” 先前她还想,那孩子是什么意外呢。 只要姜沉璧日日在她面前,与博儿时时见面,没准就能日久生情。 这可好了。 孩子爹竟是谢玄,谢玄竟是卫珩。 也是…… 那男人,若不是卫珩,也不至於叫姜沉璧这样自乱阵脚,伤心流泪。 姜沉璧垂眸低声:“郡王大才,日后会有好姻缘的。” 凤阳大长公主又嘆口气:“但愿吧。” 姜沉璧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游移,顿了顿后很快转移了话题:“公主,您知道我有个鏢局? 我想在各地开鏢局分號,做成扩散状的网络密布的陆运体系。 既能產出利益,又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传递各地、各路的消息,如遇异事也能隨机应变。” 凤阳公主缓缓点头:“倒是个不错的想法,要文书?” 这下轮到姜沉璧嘆气。 “公主果真智慧无双……我只说半句话,公主便已知道那后半句——不错,工部巡检司有个我送进去的官员。 白日我才见了他,询问做成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他说朝廷管控极严,上头下了文书,还要各地官府配合这事才能初具雏形,以我目前情况很难办得成。” “你可知,你所说这种体系能方便上位者管控各方——” 凤阳公主看向姜沉璧,“既有这样的功效,掌权者就不会轻易让寻常人建成,除非你是自己人。 你可明白我在说什么?” 姜沉璧抿唇片刻,点头:“明白,这件事情要朝廷极有分量的人罩著,各地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打通。 而且这网络组建之后,也得为那『极有分量』的人所用,还得定期送上可观的利益。” “聪明!” 凤阳大长公主目光讚许,“实话与你说,我在朝中的分量不及太皇太后,你想的这件事, 如若太皇太后出面,定是十拿九稳。 但这样一来,你就上了太皇太后的船,到时上船容易下船难呢, 你自己须得考虑好。” “不是已经上船了吗?” 凤阳公主挑眉。 姜沉璧:“在您为我婆母和小叔求去云台山时,就上了太皇太后的船,再加这件事,不过是在船上走得更深几步。” 凤阳公主深深看著她。 只瞧眼前姑娘眸光清澈间凝著深邃和决然,不得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哪有方才哭泣著柔弱易碎的影子? 凤阳公主大感震撼,长长吸了口气:“你定是不俗女子,这件事情本宫为你开道。” …… 议完事,夜色已经太深。 姜沉璧没回永寧侯府,只派人回去通报一声,说被长公主留下了。 隔日一早,凤阳公主与姜沉璧一起用了早饭。 送她离开时,公主握了握姜沉璧的手:“放开手做事,我站在你身后,记住。” 儘管已经用一夜时间,消化了公主对她的支持和爱护,这一刻姜沉璧还是按不住心底的激动。 眼中有水汽晃动。 但她很快按下去,郑重应下,离开了。 回到永寧侯府已是日上三竿。 巧的是卫朔竟在门前上马,像是要出去的样子。 姜沉璧隔著马车车窗问他:“你做什么去?” “嫂嫂?!”卫朔呆愣一瞬,惊喜地跑过来,“你回府了!母亲担心你,叫我去公主府瞧瞧,” 他飞快打量姜沉璧两眼,“嫂嫂可还好?” “自然好。” 姜沉璧笑一声。 马车这时停下来,她扶著陆昭的手下车,“昨日与公主约在清音阁见面,公主身子不適,我便陪她回了公主府, 我无事。” “那就好。” 卫朔舒了口气。 叔嫂二人一起踏上台阶,进了府,一边去见程氏,一边閒谈几句琐事。 卫朔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於等他鼓足勇气要问点儿什么的时候,却是到了程氏的明华阁前。 卫朔又哑了口,陪著姜沉璧进去。 昨日姜沉璧出府未归。 虽说有公主府的人递了话,但程氏还是免不得担心。 这会儿见姜沉璧一切都稳妥,她宽了心。 拉著姜沉璧说了好一会儿话。 程氏还要留她用午饭。 姜沉璧委婉道:“阿娘,这段时间一直来往公主府,祖母那边都没去看过了。” 程氏“哎呀”一声,“说的是,那你就先去看望你祖母吧。” 姜沉璧就离开了明华阁。 卫朔也告辞。 叔嫂二人前后到了花园中,卫朔几个大步追上去,“嫂嫂。” “怎么了?” 姜沉璧回过头,“何事?” “我、我——” 卫朔面色复杂,嘴唇翕动数次,倒是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姜沉璧耐心等候,心底却一片好奇。 什么事情,叫这少年如此纠结? 看著倒不像是学业或者什么的要事,那会是什么? 桑瑶郡主吗? 卫朔却在这时四下看了一圈,確定没有现在人等,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嫂嫂,那个人还好吗?” 第94章 细养伤,祈君安 姜沉璧微怔,面上却平静淡定:“哪个人?” “就、就那个啊!” 卫朔声音压得更低,麵皮僵硬彆扭的很,似乎很不愿意提起,但又不得不提起:“青鸞卫!” “……” 姜沉璧沉默地看著他。 自上次相国寺瀑布之事到现在,卫朔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谢玄。 她都差点忘了,卫朔那次接她回府,见过她和谢玄在一起。 她沉默不语, 少年倒是侷促不自在起来:“我不是要打探嫂嫂私隱,我是担心……听说那个人受伤中毒,情况很不好……” 他虽不確定嫂嫂和那人的具体关係。 但两人显然是,交情不单纯。 那人出事,他自然也怕嫂嫂伤心难过。 事实上,这两日他远远瞧了几眼,的確感觉到嫂嫂心事重重。 卫朔不知如何劝慰,但又无法视若无睹,毫不担忧。 因而今日这样磕磕巴巴说出来。 “他的情况到底如何,真的中了鹤顶红吗?我可能帮得上什么忙?”少年憋了半晌,终於问出这么些话, 他又很快语气认真,“嫂嫂別多想,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帮你分忧。” 顿了下,他比先前语调更快地补充:“我谁也没有乱说,母亲那里也不曾。” “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儿。” 姜沉璧轻声说著,语调下意识地柔软,眼神也温和,“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这件事情我自己心中有数了。” “……好吧。” 卫朔点点头,看来帮不上忙有一点失落,“那如果嫂嫂有事要我做,就告诉我,我已经长大了, 能帮嫂嫂分忧的。” “当然,嫂嫂明白。”姜沉璧瞧出他的兴致不高,便故意打趣:“你最近见桑瑶郡主了吗?你们怎样了?” 卫朔一下子就侷促起来,“怎么问这个。” 姜沉璧笑:“府上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与阿娘想去拜访郡主也不妥,等过一段吧,风声淡一点——” 卫朔显然是不太想说这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找了个藉口溜了。 姜沉璧失笑,又出声叫住他:“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什么?” 卫朔面上微绷,怕她还说桑瑶郡主,脚底下却是听话,挪著便到姜沉璧面前了,“嫂嫂还要问什么?” “你不是说想帮忙吗?眼下的確有件事——组建陆运,我最近会找人与你说这件事,你理一理, 看愿不愿做。” “陆运。” 卫朔咀嚼著这两个字,剑眉微拧,显然有些茫然,却认真点头:“好。” …… 去寿安堂看过老夫人,姜沉璧回到素兰斋,就给钱枫去了一封书信,请他过府,与卫朔说“鏢局陆运”之事。 这件事她势在必行。 公主一旦稟报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势必要派她的人插手。 但更多的自己人在其中,自然也有更多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 卫朔虽偶尔衝动,却是个聪慧的。 跟著做事,即便不能游刃有余,这也是学习和经歷。 而且程家那边也有人可用。 姜沉璧又从先前的官员名单上圈画出几人,让陆昭送到大风堂那边去,做好准备。 只等长公主那边与太皇太后说妥了,立即开始。 一切定下,正好是午饭时间。 许是有了长公主真正做靠山,谢玄那里,妙善娘子也算打开新局面,姜沉璧今日心情算是舒爽, 胃口便好。 午饭比平常多吃了一些。 饭后,红莲扶著姜沉璧躺上床榻,低声道:“公主先前说好的两道懿旨,到现在还没下来呢。” 一道是封姜沉璧韧玉郡主的。 一道是让程氏前去云台山代替太后起伏的。 红莲担心有变。 姜沉璧语气淡淡:“公主的意思是,马上就要秋猎了,会在秋猎之时下这两道懿旨,眾人面前,更具权威。” “原来如此,” 红莲点点头,“府上已经收到消息了,秋猎在半月后……那少夫人也得去参加了?可您的肚子……” 姜沉璧低头。 这肚子有五个月了。 站著,穿著宽鬆的齐胸襦裙,又束腹,勉强还算能掩人耳目。 但如现在这般坐下,这肚子却是鼓出了一些。 就要藏不住了…… 原定计划,秋猎之前要找藉口离京。 但现在情况有变,走不了。 姜沉璧不觉眉心轻蹙,手落在那腹部时,轻到不能再轻地嘆了口气,“人啊,你再怎样周全的计划, 也比不上老天爷突然跟你开玩笑。” 红莲亦有所感。 她轻轻嘆口气,很快又道:“奴婢將您的衣服尺寸做宽大一些,到时候儘量不到人前去。 而且秋日里猎场风很大的,可以披斗篷遮蔽。 这样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姜沉璧点点头:“你想得周到,还好身边有你为我操心这些细碎事,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红莲与姜沉璧说了点儿准备秋猎之事,忽地顿了顿,语气迟疑,“少夫人,奴婢……” “你也想问他?” “……” 红莲抿了抿唇,眼神却是告诉姜沉璧,的確想问。 姜沉璧静默片刻,缓慢又悠长地吸了一口气,“好,也不太好,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是真不知道。” 她想起这两次通过清音阁地道去左军都督府宅看他时的情形。 他狰狞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惨烈痛苦地吼叫。 狼藉的屋子,他满身的伤疤。 还有那以为自己在做梦,揽抱著她不放的温柔纠缠…… 一幕幕在她心底刻下血痕,那般清晰。 再多的怨恨,好像都被压碎了,如今心里却空荡荡的,还隱隱酸疼。 只要一想起他,就一阵阵的酸疼。 她慢慢闭上了眼:“传话,让大风堂把真正的二老爷送过来吧,家里有些脏东西该扫乾净了。” …… 翟五一日一报。 谢玄果然第三日一早就醒了,而且状態不错。 这是翟五原话。 姜沉璧自是欢喜,很想再顺密道前去看一眼。 只是大风堂回了话,那位真正的二老爷今日要过来,就在半个时辰后,她自然要留在府上。 姜沉璧想,亲笔写一封信吧。 她到桌案边展开梅花信笺。 红莲研墨,她提笔。 却犹豫了好久不知该写什么。 红莲小声建议:“不如说说府上事,再……表达关怀。” 看起来挺自然的。 姜沉璧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依然未下笔。 红莲便知道少夫人不需要自己的建议,安静研墨去了。 姜沉璧沉默了许久,最终写下六个字。 细养伤,祈君安。 她將纸笺折好收入信封,外头有下人衝进院中来稟报:“少夫人,前头来了人,说是来认亲的!” 姜沉璧招宋雨上前,交代一声“送走”,转出书案到院中,蹙著眉故作疑问:“认什么亲?” “四通巷的昌平伯带了一个汉子来,说那人才是咱们侯府真正的二老爷,还有人证和信物,” 稟报的婢女满脸凝重,“现在二老爷已经往前头去了,门外也围了不少百姓看热闹的,您——” “母亲那里和三婶那里可去通传了?” “已经有人去了。” “知道了。” 姜沉璧淡声应下,便带红莲往前厅走去。 一路上,她眼角余光看到不少下人三两聚团,窃窃私语。 可见前头的消息如今已传得满府皆知了。 姜沉璧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唇。 真正的二老爷是她让大风堂找来的。 至於昌平伯,则是这些年大风堂结交到的可信任之人。 这件事情要一个有分量的外人来揭破,比她出面撕破脸更好看。 才到前厅附近,姜沉璧就听到二老爷卫元泰破口大骂:“我才是侯府二老爷,你从何处找这么个叫花子来冒充侯府血脉? 你失心疯了不成,太可笑了,滚滚滚!” 接著是一道粗沉男音:“卫兄何必著急?等你们府上的人来查验了人证物证,你再说血脉之事不迟。” “我自小就在侯府,多少人亲眼看我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现在还要查验人证物证?呸! 我与你说这个做什么?来人,把这群疯子给我打出去!” 前院的家丁面面相覷,有些拿不准。 卫元泰脸色铁青大骂道:“愣著干什么?我是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他气愤不已,竟亲自上前,拿了家丁手中木棍,直接朝著昌平伯身边粗布衣的男子当头打去。 但那木棍却没落下—— 昌平伯另外一边的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木棍。 昌平伯沉著脸:“你下这样的狠手,是要杀人灭口不成?” “放屁!” 卫元泰又骂了一声,“准你带莫名其妙的人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不容我赶人?我侯府的事情与你何干? 你分明是心怀叵测, 现在立马滚出侯府,不然咱们就去官府辩一辩!” 昌平伯竟不退缩也不畏惧:“你也不必如此喊叫,我来之前就请了京兆尹,来见证这件事情, 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什么?” 卫元泰脸色陡变。 他的目光无法自控地落到那粗布汉子身上,当触及那张和卫元启有五分相似的脸时,卫元泰眼底一片波涛起伏。 乳娘不是说这个人两个月前就被弄死了吗? 为什么会被昌平伯带著出现在府上! 他大喊“见官”,原本是要嚇退昌平伯,谁料对方竟敢叫官府介入! 也就是说昌平伯真的有证据,十分篤定。 这可怎么办?! 第95章 无能软脚虾 卫元泰眼神闪烁,狠狠一咬牙。 有证据又如何?! 当年之事早已年深日久,谁能说那证据就一定是真的?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谁也不能將他如何! 这侯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安逸日子,谁也不能和他抢! 他才做下这番心里建设,那方就传来一串脚步声。 程氏惊闻消息,竟来得很快,“怎么回事?!” 走到前厅外,她看到了姜沉璧,下意识地停在姜沉璧身边,“什么认亲,哪里来的亲?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 姜沉璧摇摇头,“还是要进去听听才知晓。” “那走——” 程氏便牵住姜沉璧手腕往里。 如今大雍王朝,因为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女子地位攀升。 对男女授受不亲,席间不见等规矩,已经卡得不是那般严。 更何况如今卫家已经没有能当家的男人。 主事都是姜沉璧。 因而姜沉璧和程氏婆媳出现在这前厅,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与昌平伯隔著更远的距离。 两方遥遥见了礼。 程氏沉声:“昌平伯到底何——” 然而她话没说完,视线下意识一扫,瞥见昌平伯身边的男人时,竟猛地目瞪口呆,再说不出半个字。 那粗布衣裳的男人,和他的夫君卫元启几乎有五六分相似! 程氏呆滯地盯著。 丈夫亡故十年,再见这张脸她如何能按住激动? 竟只看著那人双眼就湿润。 姜沉璧心下嘆了口气。 前世她做鬼,看到这人回到府上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此时程氏失神,她只得出面,“我阿娘有些失態,要一点儿时间稳定,严伯伯莫要见怪。”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自然,哎。” 昌平伯嘆了口气, “莫说是程夫人,便是老夫,第一眼看到这位时,也是万分震惊,元启兄当年何等人物,却……” 他说不下去,又长嘆了一声。 那汉子被这气氛弄得有些侷促,左看看,右看看。 昌平伯顿了顿又道:“我也是偶然发现此人,觉得古怪,便追查了一番,谁料一查之下,牵出侯府旧事—— 他竟才是侯府二子,你们府上这位是个冒牌货! 我与元启兄曾为至交好友,实在不忍侯府血脉流落在外,反而冒牌货在此处享受荣华富贵, 所以冒昧带人上门。” 姜沉璧佯作震惊:“竟会有这种事情?” 卫元泰经过方才一番心理建设,此时倒是冷静下来。 他冷笑道:“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一张脸又能说明什么?” 昌平伯极其冰冷地瞪了他一眼。 卫元泰毫不畏惧。 姜沉璧垂眸,“严伯伯既然已经登门,想必——” “住口!” 卫元泰冷冷的一眼扫过,“这里哪有你一个晚辈说话的份?” 姜沉璧也睇了他一眼,却没有如卫元泰所言闭嘴,而是反问:“卫家里外需要我一个晚辈来料理, 但这卫家正厅,却没有我说话的份么?” “不错!” 程氏现在也回过神,收拾了情绪,她对卫元泰怒目而视:“府上大小事务都是沉璧在管, 你能好吃好睡全是沉璧的功劳。 她確实是晚辈,但她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卫元泰脸色铁青。 程氏转向姜沉璧,握住她手腕给她无形力量,“不过一个一事无成的软脚虾,你不必怕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卫元泰这下大怒:“放肆!你竟敢骂我!” 程氏她自己家中父兄皆优秀,丈夫儿子又是人中俊杰。 虽然表面和善,但心底这些年一直是看不上卫元泰这种废物。 现在得知卫元泰有可能不是侯府血脉,还对姜沉璧如此恶霸语气,她怎么可能忍得了?自然反口骂回去。 姜沉璧现在也不理会卫元泰暴怒,转向昌平伯:“还请稍等,三夫人到了后伯爷摆出证据,我们再议。” 昌平伯点头:“好!” 他们竟就这么在卫元泰的眼皮子底下达成一致共识。 卫元泰怒上加怒,但又咬牙告诉自己,不必和一个女人一般见识。 可不经意间眼角余光瞥见,许多下人都朝他这边瞥来目光,分明是轻视奚落,幸灾乐祸的眼神。 卫元泰更加恼羞成怒。 可他窝囊了这么多年,又知晓程氏家世,一直自觉矮人一头,现在便没法攻击回去。 此时此刻,他竟万分想念自己那爱撒泼打滚的妻子姚氏。 如果她在这里,自己怎么可能受这种气? 自有人上去为他衝锋陷阵。 如此一想,他一咬牙,叫来心腹耳语了两句。 心腹错愕:“可是二夫人——” “叫你去就去,你哪那么多废话?”卫元泰恶声恶气,“把事情和她说了,告诉她,必须来!” 这一局必须拌回来! 他好歹也是卫家唯一的男人。 他就不信,自己还能被这些女人赶出家门! 姜沉璧把他那无能丑態看在眼中,心底浓浓讥誚。 又过半刻钟,潘氏姍姍来迟,一进前厅便告罪,又询问“认亲”之事。 程氏把昌平伯的话转述一边,指著昌平伯身边粗布衣裳的男子,眸色沉重地嘆:“你瞧, 他像元启,也像元宏是不是?” 潘氏进来第一眼便瞧见那人。 此时听程氏说那人像卫元宏,她眸中深处几不可查闪过一抹阴沉,但又掩藏得极好,只露出惊诧。 “的確……很像……” 程氏又嘆一声,转向昌平伯:“伯爷,人都到了,您便说说证据吧!” “好!” 昌平伯已等待许久,早都打了无数版腹稿,此时稍稍一顿便开口:“事情是这样的……” 他將如何遇到这汉子,如何觉得亲切,询问他的身世, 又如何怀疑,如何一路追查,直到得到证据,確定这汉子身份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已经拿下了他所谓的『家人』,就押在外头,现在可以带过来对质,我还找到了当年为卫二老爷接生的稳婆, 都在外头。” 程氏冷声,“好,那就请人证来!” 昌平伯一挥手。 他身边心腹快步而出。 卫元泰看著这一切,脸白了青、青了红,死死地咬住牙关,却朝外头锦华院那边方向看, 期待半死不活的姚氏能够前来救场。 噠噠的脚步声去而復返。 被捆绑的那汉子的“家人”们被丟在地上—— 一个老妇人,还有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 三人虽被五花大绑,还塞了嘴,但穿戴看著明显不是寻常百姓。 布料都是达官显贵才能穿得起的綾罗绸缎。 卫元泰在看到那三人的瞬间目眥欲裂,僵硬当场。 另有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是被人扶来的。 她上了年纪,身子看起来並不好。 姜沉璧知道她是当年为老夫人接生的稳婆,叫人给她搬了椅子。 昌平伯指著那些人介绍了身份,盯住卫元泰阴沉道:“方婆是当年的稳婆,她记得清清楚楚, 真正的卫二爷右手大臂上有个疤痕形状的胎记。” 那年迈的稳婆点点头:“不错,那胎记圆的,但边缘像水痕,是褐色的。” 姜沉璧转向卫元泰,“那就请二叔亮出胎记,证明身份吧。” “笑话!” 卫元泰强撑,“我堂堂侯府二老爷怎会露肉自证身份,你不是说你请了京兆尹吗?等京兆尹到了我们再辩!” 他这般说著,眼神还在朝外瞥。 姜沉璧冷笑一声,“还在等二婶来为你衝锋陷阵?她人都快死了,你確定她来得了吗?” 不等卫元泰回应,姜沉璧直接转向那昌平伯身边汉子,客气道:“稳婆既说了胎记,那先生可有?” 那汉子小心地看了一圈,终於低声:“小时候有,后头我问母亲为何有那么个印记,母亲气急败坏, 烧红了铁勺將那胎记给我烫了去。” 他说著,捲起袖子。 果然大臂处一个无比狰狞丑陋的旧伤疤。 程氏倒抽一口气。 潘氏也皱了皱眉,显然都为这伤口很是不適。 那男子意识到了,忙放下袖子。 卫元泰看如此情况,竟找回两分得意,“这明明是伤疤,哪是胎记,这就是你找来的证据?” “你休要得意!” 昌平伯脸色转为铁青,指著那倒地的老妇人:“卫元泰,你可认得这个恶婆子?她是你的母亲,当年侯府乳母周氏! 就是她借著在侯府做乳母的便利, 將你和侯府的亲生二爷给换了。” 卫元泰大怒:“你放屁!我的母亲是侯府老夫人,怎么可能是这个不知何处来的野婆子? 换子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是么?” 姜沉璧眸光幽沉,强调:“她可是当年餵养过二叔的乳母,二叔完全不认识吗?开口就说她不知何处来的野婆子。” 卫元泰意识到失言,他脸色发白,狠狠瞪著姜沉璧。 姜沉璧冷静道:“我们府上当年的老僕是不多了,但老夫人身边的桑嬤嬤却还在,她定然认得。 来人,去將桑嬤嬤请来,指认人证。” 宋雨后退出厅。 卫元泰脸色更加青白。 他知道,桑嬤嬤一旦出面指认,事情就糟糕了。 他连声呼喊“站住”,见宋雨脚下不停,他竟暴怒地衝上前去阻拦,“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却不知宋雨如何动手, 卫元泰绊在门槛上,整个人砰一声五体投地式扑跌倒下,半晌都爬不起。 第96章 假货露馅 厅內眾人都冷眼看著。 昌平伯眼底是浓浓的鄙夷。 程氏、潘氏也都皱紧了眉毛。 姜沉璧则淡漠至极地扫了一眼,眼神幽冷,似无情无绪。 这个自来就和侯门格格不入,却又在侯府里蛀虫一样过了数十年的人,今日终於要把他清理出去。 而这才是刚刚开始,便是如此丑態毕露。 等真把人扫地出门时,又会如何? 无人开口,无人上前去扶他。 卫元泰就那么趴著,站不起来,却还朝著锦华院方向伸手,气喘如牛粗声:“快、请、二夫人——” 厅中安静,这话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时间,昌平伯眼中鄙夷更重,程氏和潘氏眼底也隱隱生出嫌恶。 这个只会靠女人的废物! 无人理会他。 等过了大半晌,卫元泰终於自己爬起身来时,桑嬤嬤到了。 她已知晓前厅“认亲”情况,停在厅门口,神色十分凝重地睇了卫元泰一眼,迈步进厅。 卫元泰已是求助无门,一瘸一拐地衝进来,就要拽桑嬤嬤的手:“您可不要被这些人的胡话蒙蔽, 他们都已经被人买通——” 宋雨及时上前,迅速將桑嬤嬤拉走,並挡住了卫元泰。 姜沉璧:“嬤嬤来认一认吧。” “是。” 桑嬤嬤將厅中那几人看了一圈,朝向姜沉璧:“方婆婆是当年稳婆,周氏是乳母,这两个年岁青一点的, 如果老奴没记错,应该是周氏的儿子儿媳。” 姜沉璧追问:“桑嬤嬤可確定?” “自然確定。” 桑嬤嬤视线落到五花大绑的周氏三人身上,眉眼阴沉:“当年周氏入府做乳母,说长子还小离不开她, 便一同带到了府上。 按照原先规矩,乳母將少爷们带到三岁便要离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二爷当时十分眷恋周氏,老夫人又怀了三爷,便让周氏一直留在府上,带完二爷带三爷。 她离府的时候,二爷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年时间,她的长子一直长在卫府。 后来她虽然离开了卫府,但二爷总在老夫人面前说想念她,老夫人便每年让她入府一段时间。 她这长子也一直跟著来,老奴算是看著他长大的。 当年他成婚,老奴还替老夫人为他准备了一份厚礼,老奴绝不会认错!” “原来如此。” 姜沉璧頷首,转向卫元泰:“二叔现在可认出这妇人了吗?是野婆子还是当年您的乳母?” 卫元泰咬牙,知道自己不承认不行了,正想如何承认再狡辩一番。 姜沉璧却直接转过脸,根本不在意他回答什么。 她对昌平伯道:“严伯伯,现在这三人既已证实身份,我想將问他们几句话。” “当然该问。” 昌平伯一挥手,心腹上前先摘了周氏口中布团。 卫元泰为自己被姜沉璧无视之事,脸再一次涨成了猪肝色,羞恼得恨不得衝上去砍死她。 但看周氏得了说话自由,他又立即眯著眸子盯著周氏, 心底攀上无数希冀。 这件事情,只要周氏不承认,仅凭一个当年接生的稳婆,和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出的证据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长得像又如何? 不能当做证据。 这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难道证据不能是別人捏造? 就算闹到官府去,他咬死不认,谁能把他如何? 他这几年在官场好歹也认得几个人,还有姚氏母家也不会坐视不理,这件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他下意识朝周氏走了半步,绷住了呼吸。 没等姜沉璧询问,那周氏竟然嚎叫道:“我说,我全都说——孩子是我换的,我家里这个是真二爷, 侯府这个是我儿子, 我当初趁所有人不注意换掉了孩子, 我想让我的孩子享受荣华富贵, 我罪大恶极啊,求求你们,饶了我!” 卫元泰目瞪口呆。 程氏原以为要废一番口舌逼问,这周氏才会说实话,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却不料如此容易,一时间愣在当场。 潘氏也皱了皱眉,她朝著昌平伯和姜沉璧各看去一眼,视线定在姜沉璧面上,眸光幽沉莫测。 姜沉璧冷漠道:“你这婆子,好是恶毒!” “何止恶毒!” 昌平伯怒骂:“我已经查得清清楚楚,这婆子把真二爷换走后,就丟到乡野贫苦之地给穷亲戚, 她离开侯府后才把二爷弄到自己身边, 这些年她將二爷当牛马一般使唤, 睡窝棚,吃餿臭的剩饭剩菜,动輒打骂。 还有她的儿子儿媳,与她一同欺辱二爷! 二爷浑身上下都是伤——” 昌平伯说著,一把拉过自己身后畏缩的男子,拽起他两条袖子。 那手臂上新旧伤疤横陈无数条。 大臂胎记处的那道伤疤尤为狰狞。 昌平伯一字字道:“这些年要不是他运气好,怕是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你们这三人简直禽兽不如!” 桑嬤嬤这时才看清楚昌平伯身边的男子样貌,呆愣半晌后哽咽出声,“这样貌,还有那胎记的位置……” 她怒目瞪过去,指著周氏指尖发颤:“你这狗东西,老夫人待你那么好,你竟敢换走老夫人亲生的孩子!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恩將仇报的恶毒东西。” 周氏涕泪满脸,断断续续哭嚎:“我是恶毒的狗东西,我被猪油蒙了心……他是我打的, 胎记是我弄坏的,我怕侯府发现不对循著胎记找人。 都是我乾的,饶命、饶命啊!” 程氏这下满脸寒霜:“岂有此理!快些把这狗东西送官、送官!” 潘氏也沉著脸点头:“不错,太过分了,这件事情必须送官处理,该问什么罪问什么罪。”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唱和:“京兆尹宋大人到!” 厅內眾人齐齐回头,就见一个身著青色官袍,蓄著短须的官员大步而来。 他跨进厅,先和昌平伯頷首,又朝程氏、姜沉璧几人客气见礼,“严兄亲笔书信一封,请本官来此做个见证。” 卫元泰这时终於回过神。 他衝上前去大喊道:“这婆子在胡言乱语,宋兄你来得正好!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我才是侯府二爷, 我才是啊!” 不等別人有所反应,周氏已经大喊:“他不是,他是我亲生的孩子,他左边脚后跟有颗黄豆大的带毛黑痣! 你们一看就知道……” 悽厉喊叫罢,周氏哭著看向卫元泰:“儿啊你就承认吧,承认了咱们还有活路,不然咱们全家都得死啊……” 卫元泰这一瞬简直如遭雷击,脑袋里嗡嗡作响。 活路? 呆在这侯府有人服侍不愁吃穿,哪怕官场没得混,出去所有人也得毕恭毕敬喊一声卫二爷,算得上身份显贵。 一旦认了周氏才是自己母亲,定会被扫地出门。 到时去乡下赶猪餵鸡做泥腿子吗? 这叫什么活路? 他原就对周氏没有半分母子之情,现在更是毫不顾忌,指著周氏骂道:“这个婆子疯了,她在胡说!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疯话,马上把她关进大牢去,宋兄——” 卫元泰面红耳赤地转向京兆尹:“我们多年相交,我是什么身份你难道不知道?我才是卫家二爷,我才是!” 京兆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这婆子既说了证词,查验一二也就清楚了。” “自然。” 姜沉璧应了一声,轻轻抬手。 宋雨和陆昭立即上前,左右把卫元泰按倒在地,拽了长靴长袜,脚跟处的带毛黑痣那么刺目。 昌平伯满面怒色:“证据全都对得上,还敢狡辩?” 姜沉璧也面向京兆尹:“宋大人,这种偷换主人家子嗣之事简直罪大恶极,此事还要请你秉公处置。” “必须严肃处置。” 宋大人沉沉一声后,一挥手,差役上前,將卫元泰五花大绑,又塞了嘴。 再將周氏和儿子儿媳一併押走。 稳婆方氏则写了口供画了押。 事了,宋大人郑重表示,一定会给侯府一个公道,便带著犯事之人很快离开。 厅內静默了一瞬, 昌平伯嘆气:“世事无常,真是万万没想到……”他看了那“真二爷”一眼,转向姜沉璧和程氏, “这位,还要劳烦你们府上好好安顿。” “这个严伯伯放心。” 姜沉璧垂首,温声回话:“虽然还要等宋大人那边完全定论,但就目前人证、以及长相,应该不会错。 既是府上二爷,我们便不会怠慢。” 程氏也说:“我们会好好安顿的,这件事还要多些伯爷。” 昌平伯忙说“不敢”,又说机缘巧合等,客气了几句,也告辞离开了。 走之前,他看了姜沉璧一眼。 那眸光之中有意外,有复杂,更多的,却是浓重的钦佩。 昌平伯带走了他的人。 姜沉璧又挥手,遣退外头下人。 这下,厅內只剩下卫府主子,“自己人”了。 “真二爷”十分紧张,甚至下意识朝后退了好几步。 那张脸对程氏而言,太有杀伤力,她下意识温和开口:“你別怕,这里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这里没人伤害你。” 潘氏也做客气温柔模样,“不错,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 姜沉璧:“先让这位住在松竹园,阿娘,三婶,你们觉得可妥当。” 程氏和潘氏二人都点了头。 姜沉璧便叫人去收拾, 桑嬤嬤又亲自点了老夫人院中几个可靠的人跟著服侍,大家终於从厅內散去。 姜沉璧陪程氏回明华阁的路上,程氏將周氏那家子骂了一路,又连声嘆息可怜“真二爷”遭遇。 等送下程氏,姜沉璧回到自己的素兰斋。 红莲上前:“霍总管按照少夫人的吩咐,扣住了那周氏的两个孙儿,还给周氏三人都用了药。 他们三人怎么敢不说实话? 今日既当著宋大人的面说了实话,回头想改口也是没机会了!” 第97章 都是孤女,她凭什么? 姜沉璧坐在窗前闔眼吹风,鬢角碎发轻轻起落。 霍总管不但扣住了周氏孙儿, 周氏娘家、外嫁的女儿、女婿,外孙……凡是周氏在意的,霍兴那边能控制控制,不便控制的找官府力量介入。 而红莲说的药,则是妙善娘子所制走筋丸。 这种药一旦服下,全身筋脉打结痉挛,痛意非常人能承受。 一颗走筋丸能持续三天有效。 在把周氏三人交给昌平伯之前,霍兴已给他们餵过三次。 剧痛侵体,再加上在意的人被拿捏,周氏哪敢不交代? 姜沉璧扯了扯唇角,是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她侧脸:“让人留意宋大人那边审讯进展,府中涉及二房的院子全都封起来,二房心腹下人扣在院內, 不容他们隨意走动。” 红莲頷首:“我这就去办。” …… 云舒院 卫芷安跪在潘氏面前,满脸是泪,哽咽不止:“前面的事情安安都知道了,为什么父亲会…… 这可怎么办? 安安会不会也被抓去牢里? 安安害怕坐牢, 求婶婶救我!” “可怜的孩子。” 潘氏轻嘆一声,捏著帕子给卫芷安擦拭眼泪,“放心吧,你既在婶婶这里,婶婶自会管你。” 她耐心安抚了卫芷安好一阵子。 等卫芷安止住哭泣,潘氏示意寧嬤嬤带她下去。 一刻钟后,寧嬤嬤进到小书房:“將三小姐送到大小姐和二小姐处了,三人一起剪纸,三小姐心情好了不少…… 素兰斋那边下了令,现在锦华院、二老爷妾室的两个院子,文心阁都被封了起来,二房下人也被扣住了。 看这架势,二房定会被扫地出门。 安安小姐毕竟是二房生的,夫人还真要留她?” 潘氏认真写字:“姜沉璧不会在意安安的,她要料理的只是那三个。” “倒也是……”寧嬤嬤点点头,又眉心不自主拧起:“可她到底是怎么知道卫元泰不是府上二爷的?” “我们能发现蛛丝马跡,她难道不能?更不要说她身后有青鸞卫。” 寧嬤嬤张了张嘴, 一时无话,沉默的为潘氏研墨。 潘氏写完一幅字,提起宣纸轻轻吹气,待墨跡干了放在一边,又提笔写新的。 在落笔之前,她视线却隔窗扫出,落在素兰斋方向,“不过,她在这个时候动手,是我没想到的。” 谢玄中鹤顶红之毒,在有心人故意扩散之下传遍京城。 她派人向崔府那边求证过。 事情是真的。 鹤顶红见血封喉。 最近这几日谢玄也不曾在外面出现过,想必在挣扎? 还是人已经死了,太皇太后封锁了消息…… 如此姜沉璧便失去强力靠山,还失去孩子的父亲。 这种情况下,她竟不曾被打击到,反而开始清扫侯府……是凤阳大长公主给她的底气吧? 姜沉璧,一个孤女。 到侯府寄人篱下,先得卫家人的喜欢和肯定。 卫元启、卫珩先后丧命,她又得谢玄、的凤阳大长公主做靠山…… 同样都是父母无依,寄人篱下。 怎么姜沉璧的运气竟似比她的好得多? 潘氏眸光深沉,捏著笔桿的手缓缓用力,骨节泛白,指甲甚至掐破指腹皮肉。 …… 那日姜沉璧告知卫朔要做陆运,又请钱枫前来与卫朔说明情况和做法。 卫朔本就一直想帮嫂嫂分忧,立即就投身进去。 昌平伯登门时,卫朔不在府上。 而这换子之事实在恶毒。 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卫朔在工部听到消息大吃一惊,立即赶回府上,去素兰斋拜见嫂嫂。 是时,姜沉璧正在窗前出神。 瞧卫朔满脸惊疑,额头都跑得冒了汗。 姜沉璧示意红莲沏茶,淡定地將情况告诉卫朔。 卫朔却哪有心情喝茶:“所以二叔不是二叔……这是真的?” “嗯。” 姜沉璧点点头。 心中落的大小事太多,她心情一般,不想多说话。 卫朔抿唇半晌,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在是证据確凿了,只等宋大人那边审问清楚?到时要將他们清扫出府吗?” “还要追究换子之罪。” “必须追究。” 卫朔脸色很难看,“岂有此理,这些人怎么可以如此恶毒!怪不得这些年二叔一房与我们那么不合拍……” 他这些年与卫玠其实矛盾颇多。 都是念著一门卫氏才勉强忍受著。 结果现在发现根本不是自家人……他看来很想咒骂一番。 不过又在关键时刻住了口,沉著脸不说话了。 姜沉璧看在眼里,心想他这样直接的有些冲的性子,倒是和程氏很像。 卫珩就和公公卫元启更像,英华內敛。 想起卫珩,姜沉璧低垂的眼眸中闪过浓浓忧虑。 他醒了。 她本想过去看望。 但现在爆出二房之事,府上不寧静,她要出府大半日,程氏那边、府上下人必定觉得古怪侧目。 她得留下。 不过翟五会日日稟报消息…… “嫂嫂如何发现二房不对?” 这时,卫朔的声音忽然冲入耳中。 姜沉璧微怔,回神朝他看去:“你说什么?” “我说——嫂嫂如何发现他们不对。” 卫朔盯著姜沉璧问出声,又抿抿唇,“虽然这件事情表面上是昌平伯上门来揭破,但我感觉, 这件事情是嫂嫂……” 昌平伯府严家虽与侯府有旧,但自从卫元启去世后,交情就很淡薄了。 伯府如今没落。 昌平伯更不是多管閒事的性子, 主动带人证来插手卫家血脉之事,想想实在有点古怪。 当然了,若是以前,卫朔也不会想这么深入。 自从上次他被母亲算计和姜沉璧锁在书房,还有大相国寺后山见姜沉璧和谢玄,有隱秘关係, 卫朔忽然意识到,许多事情都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也便顺势將二房这件事想到姜沉璧身上。 他记得,昌平伯府和嫂嫂的大风堂好像往来过密。 姜沉璧深深看了卫朔一眼,讚许地笑道:“你倒是机敏了许多,不错,这件事情是我。” 卫朔激动道:“真是嫂嫂……” 他又立即追问:“那嫂嫂是如何发现这件事的?” 姜沉璧自不能说,前世死了做鬼看到的。 她垂眸:“我是清查府上帐目,发现不寻常,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帐目?” 姜沉璧点头:“不错,先前我不是盘查旧帐,发现二房这些年从公中贪走七千多两银子么? 我从姚氏那里將银子要回来后,对那七千多两的去路仔细清查了一番。 发现一部分被姚氏拿去贴补娘家,还有一部分去了周家。 周氏是卫元泰乳母,又一直受卫元泰敬重,姚氏做妻子的,逢年过节给周氏送点礼物也属正常, 但送得那么厚重,甚至比送去娘家的还多,实在不符合姚氏性格。 我便让人追查周氏, 结果发现她家中有个人和去世的侯爷极像,如此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查到了换子之事。” 这般说法,合情合理。 “还是嫂嫂机敏,我日后要多向嫂嫂学习。” 卫朔深信不疑,又看姜沉璧兴致不高,思忖她是否为谢玄身体忧虑? 但这事,他一不好问,二问了也帮不上忙,不过让嫂嫂徒增烦恼……如此一想,他心中嘆息,告退离去。 …… 姜沉璧后半日都是不安。 甚至思忖,是否等入夜之后悄悄出府,前去谢玄那儿一趟。 不想亥时前,妙善娘子到了。 姜沉璧急急上前,“如何?” 三日前姜沉璧带她去谢玄府邸,戴毅发现她可能对谢玄病情有助益后,就將她留在谢府。 她自是了解谢玄现状。 姜沉璧怎能不急? 妙善娘子柔声:“別担心,情况稳定。” “如何稳定法?你说清楚些——” “好,” 妙善娘子拉著姜沉璧坐下,“他服下解药后,腹部那伤口两日就结痂了,人今早醒来, 鹤顶红毒素已经去了大半。 我离开谢府之前,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姜沉璧脸色唰白,不见喜悦,只觉惊恐。 “他……恢復得竟然这样快……” 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恢復速度? 妙善娘子神色凝重:“他体內那种激发潜能的药效果极其凶猛,我虽能制出药效类似的解药, 但想要真的解决问题,还是要知晓那种毒到底是什么。 我不便询问……” “我明白。” 姜沉璧缓缓吸气,白著脸点头,握住妙善娘子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我会找机会,问他。” 顿了下,她又满怀希望地看向妙善娘子,“如果知道是什么毒药,你有一定把我解决,对不对?” “这……” 妙善娘子面露犹豫。 既不忍她焦急担心,却也不能话说得太满,免得到时候希望太大,失望更大。 她最终认真保证,“我会尽力,我若解决不了,我们可以寻一寻我那道姑师父,她医术绝顶,定有办法。 若短时间內寻不到,我们也可找其他医者。 这世间能人异士眾多,定有办法。” “好。” 姜沉璧僵硬地点点头,“好……那他现在算是暂时好了?” “是,以他身体恢復速度,几日时间就可生龙活虎。” 第98章 是情人还是什么 之后数日,翟五一日一报。 果然谢玄情况一日一新。 到第五日的时候,他已经去到太皇太后面前。 翟五说:“都督知道您看过他两次,只是这几日裴都督日日前去,太皇太后那边又急招, 都督不便与您相见。” “我明白。” 姜沉璧摆手,“你告诉他,先忙他自己的事情,等他忙完了,我们见一面,我要事必须和他当面说。” 翟五领命后躬身退走了。 姜沉璧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姜沉璧也终於长长吸了口气,勉强放鬆了一丝。 红莲低声安抚:“无论如何,这算一条好消息。” “是啊,” 姜沉璧喃喃。 中了鹤顶红还捡回一条命,现在更是生龙活虎,过几日后还能相见,怎么不算好消息呢? 未来的未知,且暂时放一放吧。 姜沉璧压下舌根苦涩,起身,“出去走走,” 这两日,她安顿那“真二爷”,清算二房下人,把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全都清扫出府。 凤阳公主那边,关於陆运的事情也有了眉目。 她又传信霍兴父子配合。 好像只是下了些命令,但神思不停,人始终是处於紧绷状况。 现在稍稍放鬆一些,便想吹吹风,透透气。 红莲从左边扶上姜沉璧手肘。 陆昭扶右边。 宋雨跟在身后。 几人离开素兰斋,踏上迴廊,往姜沉璧最喜欢的湖心亭去。 不料还没走几步,却是迎面碰上了潘氏带著寧嬤嬤,以及她两个女儿。 姜沉璧微不可查蹙了蹙眉,少见的一点疏鬆好兴致消失了。 潘氏笑著上前来:“我带她们出来消消食,沉璧也是?不如一起。” 姜沉璧:…… 她这几日食慾很差。 晚饭也只吃了一点点,消什么食? 现在已与潘氏算是明牌了,她也懒得虚与委蛇。 “我出来吹吹风,这就要回去了,不打扰三婶的雅兴,告辞。” 话落,她也不等潘氏回应什么,转身便走。 潘氏却唤:“且慢,沉璧,我有事与你商议,”看姜沉璧脚下不停,潘氏直言,“二房的事情。” “……” 姜沉璧停住脚步,缓缓回头。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幽冷,“二房何事?” “安安。” 潘氏走上前来,“如今虽京兆尹那边还不曾传来话,但人证物证俱全,定案是迟早的事情。 二房既不是亲生,自然驱离府中。 可安安是无辜的。” “所以呢?三婶打算如何?” “我想將她记在我的名下,继续留在侯府养著,再为她寻一门亲事,等她明年及笄就成婚。” 姜沉璧心无波澜,淡然出声:“三婶既然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她其实自小到大也同情、帮助过不少人。 可如今,不知是否前世死得太惨,见过的丑恶太多,还是眼前的困局和磨难太多。 她对这些,却是心底淡得毫无波澜。 卫芷安不会影响什么。 潘氏怎样都好。 她转身要走。 潘氏却眸子眯了眯,又唤一声,“听说谢都督那里——” 姜沉璧步子一听,这一次並未转身,但侧脸朝后,语调却冷了好几个度:“三婶是非要与我说点什么? 不如我们先说说叶家大朗叶柏宇。” 潘氏,以及他身边的寧嬤嬤同时色变,满面惊诧。 卫成君和卫楚月则茫然对视,低声迟疑:“那是谁?阿娘认识吗?” 姜沉璧再不多言, 这一回离去时,潘氏果然老实了,不敢说半个字来试探拖延。 …… 回到素兰斋,姜沉璧神色懨懨,“烦躁。” “別生气。” 红莲的手落在姜沉璧两侧太阳穴,“您最近饮食休息一直都是一般,別再为这些閒杂人等气坏了身子。” “嗯……” 姜沉璧半闔著眼,轻轻吸气,长长呼气,调整自己的心情。 又加红莲按摩之效,她很快心情平顺下来。 就这般静了半晌,姜沉璧忽然问:“你觉得,她和叶柏轩、叶柏宇到底是什么关係?” “这……”红莲犹豫片刻,“情人?” 除了这个,她实在无法想像,什么样的关係,能让一个男人维护潘氏十多年。 可叶柏轩那种男人,真的会和潘氏做情人? 好像潘氏比叶柏轩要大几岁吧。 年龄不匹配,身份更不匹配。 如果潘氏是和叶柏宇有厚重的关係,叶柏轩做弟弟的,替兄长回报恩情或是什么,倒是很能说得过去。 红莲这般猜测著,也这样和姜沉璧念了念。 姜沉璧单手支在下頜上,隔窗看著外头树梢上的月亮, 眸光一片复杂幽深。 关於潘氏和叶家两兄弟的关係,她和红莲的猜测几乎一致,应该也……大差不差? …… 三日后,京兆尹將换子之事定案。 奴欺主,乱嫡庶,冒宗室—— 这三桩恶行,在等级分明的大雍本就是弥天大罪。 卫元泰冒充侯府二爷之后,周家人还欺压真正的侯府血脉,里应外合盗取侯府家產,甚至妄图谋算爵位, 更是罪上加罪。 周氏作为主犯被判绞刑。 她的长子长媳,以及其余周家人都是从犯,流放边地,终身做苦役。 卫元泰知情不报,不但驱出侯府,还与其余从犯一併流放。 案件定下,消息传回侯府那一日,府上开了祠堂。 卫朔在几位年迈族老的见证下,从族谱上將卫元泰除名,又为那新找回来的“二叔”正名。 他自是不能再用卫元泰的名字。 族老为他取了新的名字,卫元重,写入族谱。 只等选一个黄道吉日焚香祭拜,就正式成了卫家人。 至於还在府上的姚氏,以及卫元泰那些妾室—— “族老们商议,妾室遣散,二夫人他们却是不放人。” 將卫元重名字写入族谱后,眾人便各自散去。 姜沉璧也回到了素兰斋內养心神,红莲却让人留意各方情况。 这不,刚有了新消息,她立即递到姜沉璧耳边,“二夫人的兄长倒也是有心了,知道二老爷身世有问题, 立即就来交涉,想把二夫人接走。 但族老们不放人他也毫无办法。” 姜沉璧笑了笑。 姚氏这些年仗著二夫人的身份,在卫家可算是耀武扬威,欺压族老,以及旁支都是常有的事。 如今她虎落平阳,怎么会放她去姚家安度最后的日子? 不必姜沉璧亲自出手,自然有人替她清算。 姜沉璧问:“卫芷安呢?” “三夫人出面保下她,虽然有人有异议,但声音很小,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变故了。” 姜沉璧看著面前茶盏中嫩绿的茶叶,倒不意外。 她沉默了会儿,忽然起身:“走,去锦华院看看。” 红莲惊诧:“怎么去那里?那地方如今糟糕得很,您——” 姜沉璧已迈步出门。 红莲忙住了口,带著宋雨跟上去。 侯府那么多院落,寿安堂是最中心的位置,其余依次的明华阁、锦华院、素兰斋。 照著老夫人的意思,原本锦华院是给姜沉璧这个未来世子夫人的。 但姚氏抢了去,还撒泼耍赖。 老夫人烦躁得很。 姜沉璧不愿她为难,主动忍让。 老夫人又念著姚氏为卫家添丁的份上,容了她。 姚氏这些年挖空了心思想摆侯府夫人排面,什么珍贵的鲜花绿植,摆件宝物,但凡能搬到锦华院的, 她都抢过去。 是以这些年来,锦华院算得上是精致奢华,珠光宝气。 但今日—— 榕树下的紫藤鞦韆,藤蔓乾枯,鞦韆也烂了,歪斜地掛在那儿。 院墙上原先大片的绿秧,一年四季开著淡粉色的小花,如今绿秧枯萎,掛满碎叶。 初秋的风吹来,碎叶落满地,发出刷啦啦的声音。 院子里像是好久都没收拾一样,灰濛濛的一片死气。 姜沉璧迈进院內,踩住一片碎叶。 发出的声音引得廊下打瞌睡的下人猛的一个激灵。 抬头瞧见是她,下人哭著扑上前来,“少夫人、求少夫人救命——” 姜沉璧认得,那是姚氏最信任的婢女芳华。 昌平伯来过侯府后,姜沉璧把和二房有关的下人全部清扫。 姚氏这里,也只留下芳华一人照看。 以前芳华穿金戴银,眼高於顶,在府上如同半个主子,见了姜沉璧也多是不太放在眼里。 如今数月不见,却是瘦得脱了相,头髮脏污乾枯,再不见曾经得意模样。 她跪在姜沉璧面前不住叩头,“二夫人和二老爷的事情奴婢全都交代,求少夫人放我出去——” 姜沉璧冷淡地睇了一眼。 红莲一脚將芳华踹倒在地:“不识相的东西,敢来挡少夫人的路?来人,把她拖到一边去,堵上嘴! 免得胡乱叫喊惹少夫人心烦。” 院外守著的下人衝进来,三两下就把芳华弄去了角落。 姜沉璧踩著满地碎叶,一步步到廊下。 宋雨上前,把门推开。 一股酸臭之气扑面而来。 宋雨和红莲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甚至下意识身子后仰,想避开什么。 姜沉璧却面不改色,纹丝未动。 这气息,她前世关在冷院日日嗅著,太熟悉了。 她往前走。 红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少夫人,还是別进去了!” “不妨事。” 姜沉璧撒开她,“你们在外面等等,我进去看一眼。” 第99章 该去黄泉团聚 姜沉璧迈步,跨进了那间满地脏污、恶臭扑鼻的房间。 曾经的珠光宝气消失无踪。 如今这间房破败,黑漆漆,甚至屋子里比外头还要冷上三分。 雕花隔断处的帐曼,左边的直接掉落在地,上面大片黄褐色污渍,不知是什么东西。 右边半截掛著半截掉落。 风过,吹得帐曼飘荡,灌进房间最深处的架子床內, 隱隱发出“呜呜”的可怖声音。 姜沉璧视若无睹,听而不闻。 她缓缓往前走,终於停在架子床前。 此处恶臭更浓郁,其中还夹杂腐烂之气。 一人趴在床上,浑身衣裳脏污,蓬头垢面,许久都没曾动弹一下。 但姜沉璧知道她还活著。 “二婶看著並不太好。”她淡淡开口,声线如往昔温柔:“看来这落魄的日子不好过呢。” “……” 床上的人艰难地动了下头,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瞟向姜沉璧,声音粗哑难听:“你、是你,救我……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救救我……让我哥哥把我、接走……我来日为你、当牛做马……” “听起来很让人心动。” 姜沉璧微微一笑:“这样吧,二婶说说,救你之后怎样为我当牛做马, 我听到具体的,若更心动,定会救你!” “我、我……” 姚氏喘著粗气,“我”了好几声,却说不出什么来。 姜沉璧笑意更深,“看来二婶一时也想不到具体的?不如我来说,二婶若能做到,就点个头。” 姚氏吃力道:“……好。” “那我便说了——不如就在侯府浆洗房做工三十年,不必清洗衣物,只刷洗全府恭桶,日夜不停, 二婶可能做到?” 姚氏双眼猛地瞪大,怀疑自己听错了。 姜沉璧又道:“做不到么?那这样吧, 卫玠这几年屡次对我不敬,私底下更算计我多次,你就把他找来,跪在我面前与我道歉, 你再把他塞回肚子里,从头教他做人。” “你……” 姚氏抓紧身下脏污的床褥,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只能动弹分毫,就惨叫地跌回去。 姜沉璧挑了挑眉:“还是太难?那你不然就把珩哥还给我。” “你——” 姚氏终於意识到,姜沉璧根本不可能救她,怒火竟叫她有了几分气力,嘶声咒骂:“你这贱人! 玠儿都死了,你还如此不依不饶—— 我伤口不好是你害的对不对? 我儿瘸腿、惨死也是你害的! 还有我丈夫的身世——都是你,是不是? 我贪墨一点银两罢了,你为何能如此恶毒!” “我恶毒?” 姜沉璧手帕掩嘴,轻声发笑,“你不过贪墨了一点银两……你真的只做了那些吗? 从我来到卫府的那一日,你就对我全是恶意。 老夫人和母亲给我的好东西,你能仗著是长辈不要脸的抢夺。 为了討好老夫人,你给她吹耳边风,要將珩哥与我的婚约解除, 还想让我嫁去你姚家,给你姚家肥硕的庶子做妾。 祖母不允,你便在外面散播我的谣言,说我先剋死父母,又剋死家翁,与府上下人不清不楚,坏我声誉, 要不是我机敏將那些谣言按住,只怕早已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珩哥那次出公差,为何会客死异乡? 是你,从我婆母那里打探到珩哥落脚之处,告诉了三房,才引得人去杀他! 没有你他不会出事! 你还在他死后嘲讽他没福气,怨怪我剋死他, 你抢他的书本、他的坐骑要给你儿子用! 桩桩件件,你都忘了吗?” 姚氏目眥欲裂,叫骂道:“你胡说、你胡说,我没有做过!” 尤其是告诉三房引得人去杀卫珩之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姜沉璧冷嗤一声,“也是,恶毒的人永远不觉得自己恶毒,只会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而她做的一切都是问心无愧的。 你就是这样的人!” 法光寺卫玠算计她,也是姚氏与卫玠合谋。 没有成功。 姚氏一击不成又在潘氏诱导下,去攛掇程氏做下锁书房之事。 还有前世, 她被他们以私通罪名关入冷院之后,所受的折磨和苦难数不清、说不尽。 连她死了,也要被挫骨扬灰, 还要用最恶毒的法阵,攻击她生生世世—— 姜沉璧心中怨气猝不及防浓到了极致,却又觉和这样的人做口舌之辩何其无味,看这样的人一眼是怎样的脏。 她闭了闭眼,直接转身离去。 身后,姚氏还在嘶哑地骂著“贱人”, 姜沉璧充耳不闻。 到了院內,姜沉璧目光射向角落被下人按住的芳华:“二夫人好歹也是侯府主子,你却將她照料成这样? 如此无能,留你无用。 发卖了吧。 再选合適的人来看顾二夫人。” 芳华双眸瞪大,浑身颤抖,疯了似的朝著姜沉璧方向衝过来。 却被下人死死按住,连一声都没发出来。 姜沉璧大步离开了锦华院,回到自己的素兰斋,她冷声吩咐“谁安排人去锦华院都不必管,隨他们, 另外,备一份厚礼,给押送卫元泰流放的差役送去。” 前世她为侯府尽心尽力。 哪怕和二房並不那么亲热,也总存著一份善, 念著都是一家人,要相互帮衬。 姚氏想拉娘家一把,她便在银子方面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后来姚氏却说那些银子本就是侯府的, 原该任她隨意取用,哪里需要她施捨! 卫元泰想做官。 老夫人为他谋划数次,他都嫌官职太小,要与人点头哈腰扮孙子,做不了几日便辞了回家。 老夫人为这事与她旁敲侧击了几句。 她便去求凤阳大长公主—— 那是她唯一一次求凤阳大长公主。 她想卫元泰进了官场,有了人脉,也可反哺侯府,是好事。 公主宠她,给户部通了气。 不但让卫元泰有了官职,还让卫玠也一併进入户部。 虽只是六品閒差,但有三分权利。 好好做下去前途可观。 卫元泰也曾带卫玠对她感激不尽。 可她被他们扣上“私通”帽子关起来后, 卫元泰却反口咒骂,说那不过是区区六品官,狗都看不上的职位。 他们说那是“小小恩惠”。 他们说,她用那“小小恩惠”当狗骨头哄敷衍他们,自己霸著爵位不让他们碰。 可爵位难道不是卫元启挣回来的吗? 与二房又有什么关係! 他们本性恶毒,他们贪得无厌。 他们从不会记住別人对他们的好,反而会用最脏的心肠曲解別人的好意,眼红不属於他们的东西。 然后在寻到机会时,疯狂反扑、疯狂报復回去。 就是餵不熟的饿狼! 他们榨乾了她所有的价值,找道士做法坛焚烧了她的尸体,把她和腹中胎儿一起挫骨扬灰! 如今卫玠已死,姚氏等死,卫元泰哪怕流放她也不会放过! 他们这家人该去黄泉团聚。 …… 姜沉璧放任不管,自有憎恶姚氏的人选了恶僕前去。 红莲还说,有下人曾瞧见卫芷安远远看著锦华院偷哭,但很快被卫成君和卫楚月带走了。 “二房一门子,如今就剩她……”红莲有些感伤。 姜沉璧面上却淡漠得很,“你可怜她?” “……多少有些吧,她在二房几乎没有人疼她,二老爷算著她长大嫁出去换钱权,二夫人怪她不是儿子, 卫玠差不多和二老爷一样性子,如今亲人全没了。” 姜沉璧笑笑:“那你该为她开心,不喜欢她,等著算计她的人没了,我那三婶还关爱她。 这对她未尝不是好事。” 红莲微愕哑口。 明显感觉,姜沉璧话中有话。 她跟著姜沉璧时间久了,便能分辨姜沉璧何时烦闷不想说话,何时心情不错能閒谈两句。 此时明显是心情不错。 红莲於是问:“少夫人感觉不太喜欢她?是因为二房其他人?” “算是吧。” 姜沉璧手指拨弄著团扇扇柄上的流苏穗,漫不经心:“有的时候血缘这种东西,是很诡异的。” 一家子蠢的、恶的,那根上基本就是坏的。 歹竹出好笋,极难。 前世卫芷安也是更亲近潘氏,並且潘氏做主为她寻了亲事。 结果这个卫芷安翻出不小的浪来。 不过,这都是要潘氏来头疼的。 想想潘氏往日机关算尽,却给自己埋了个不定时的隱患,姜沉璧忽地一笑。 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流苏,她笑意逐渐收敛,手慢慢抚在腹部。 长时间束腹,让她身子实在难受。 今日不出去走动,她便没让红莲帮忙裹肚子。 这会儿手落在上头,腹部隆起十分明显,还能感觉到偶尔的胎动,腹中这小傢伙很是欢实呢。 有婢女停在廊下。 红莲去了一趟,回来后与姜沉璧说起真二爷卫元重一些事情,以及老夫人如今病情。 “那新找回来的二爷虽然大字不识,倒是憨厚,如今桑嬤嬤日日请他到老夫人榻前陪伴, 老夫人的情况好转了一下,头能转动,手也能抬起了。” 姜沉璧心不在焉,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片刻后她直接叫停红莲,“备车吧,出门。” 红莲讶异。 现在才过午,那边约的不是晚上见面吗? “现在就走。“ 姜沉璧站起身,往里间走,“来帮我更衣吧。” 谢玄那边今日递了话,晚上他能空出一点时间,见一面。 要出门,这肚子就还得束起来。 红莲忙跟进去,很快就帮姜沉璧束好肚子,又穿上专门订做的尺寸更宽鬆的襦裙,披上薄披风。 一眼看去,也难见端倪。 姜沉璧便带红莲,陆昭、宋雨二人一起出府。 不料刚到府门前要上马车时,卫朔正在门前下马。 少年好奇:“嫂嫂要出门?” 第100章 宽衣 姜沉璧含笑:“是,你这是从工部回来?” “不错,下午钱大人有別的事要办,我也有些日子不曾休息,所以回府来……嫂嫂去何处?” 卫朔牵马走近:“我护送嫂嫂去吧。” 姜沉璧唇瓣微抿。 带他一起去,妥么? 卫朔又道:“我也有些日子没出去了,过几日是母亲的生辰,我想给母亲选个礼物,嫂嫂是不是也去为母亲选礼物。” “……” 姜沉璧默默片刻,点头:“是,那就一起吧。” “好……嫂嫂小心。” 卫朔站在一边,看著姜沉璧上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现在姜沉璧好像笨拙了一些? 而且扶持的下人也十分小心。 马车起行。 卫朔那点心思只是一闪而过,他翻身上马,隨在马车一侧。 路上不时与车內姜沉璧说起陆运琐碎事宜。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朱雀坊。 这里整条街都是售卖贵重玉器,古玩字画,綾罗绸缎的铺子。 京中权贵若购置礼品,大多来此。 马车在一家叫做锦玉轩的铺子前停下。 姜沉璧下车,与卫朔一起进去。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太多。 要不是卫朔方才提起,她还真忘记了程氏生辰。 现在既想起,卫朔又坚持要跟,那索性选了礼物,也以带礼物回府为由,叫卫朔先回去。 如此也不耽误她。 姜沉璧选了一件玉器摆件。 卫朔看了半晌没选定,最后说:“不然嫂嫂帮我选吧,我实在拿不准母亲她现在喜欢什么。” “婆母啊,现在喜欢你成家立室。” 姜沉璧打趣他。 卫朔愕了愕,麵皮又红起来,小声念了句:“嫂嫂又取笑我。” 姜沉璧轻笑道:“谁要你如此靦腆,总招人忍不住逗你……好了,不开玩笑,选那个吧。” 卫朔原还要为自己辩驳几句。 可姜沉璧正经选了礼物,他又去看礼物,伙计热情地上前介绍礼物,一来二去,倒是也不好再旧话重提。 等礼物定好,姜沉璧又道:“母亲喜欢吃李记的雪玲瓏,你今日正好空閒,就去排队买一份吧。” “好……那嫂嫂你呢?” “我去妙善堂。” 顿一顿,姜沉璧补充,“寻妙善娘子要一些丹丸,平日用的。” “那我买到雪玲瓏去妙善堂找你。” 姜沉璧:…… 找我干什么? 她无言片刻,温和说道:“李记那里一向人多,你买到雪玲瓏怕是都晚了,到时我应该已经回家, 你直接回府吧。” “也好。” 卫朔缓缓点头,又眉心轻拧,“怎么感觉嫂嫂在赶我?” 姜沉璧面不改色,“说什么呢?想多了吧。” 卫朔便是一笑,“那我就走了,嫂嫂路上慢点,晚上我去明华阁,嫂嫂也来,咱们许久不曾一起陪母亲用饭了。” 姜沉璧笑应一声“好”。 等卫朔终於离开,姜沉璧缓缓舒出一口气。 少年长大了,不好糊弄了。 她低头,落在自己看不见隆起的腹部,又是一声轻嘆。 这事情怕是,也瞒不了几日。 “走吧。” 姜沉璧整理好了心情,扶著红莲上了马车。 …… 对街绣庄二楼,桑瑶郡主站在窗边怔怔出神。 绣庄掌柜在一旁介绍的滔滔不绝。 她却充耳不闻。 眼看著卫朔和姜沉璧各分东西离开,背影消失看不见, 她蹙眉咬唇,片刻后迅速离开绣庄上马车,吩咐朝卫朔离开的方向走。 卫朔骑马。 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不过片刻,桑瑶郡主的马车便追到了他身边。 少女掀起车帘与他打招呼。 “郡主怎么在这里?” 卫朔意外之余,眼底惊喜流窜,“可用午饭了吗?” “不曾。” 桑瑶笑著回。 其实她吃了一点,不过吃得不多。 “我正要去李记,离此处並不远,不如……一起去,我请你吃午饭。” “好啊。” 两人就这般说定,相视一笑,又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別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街景,路边小摊等等。 一刻钟后,两人进了李记食肆。 已过午饭时辰,但这里的人还是很多,雅座没有空出来的。 窗口倒正好有个位置。 卫朔便请桑瑶郡主一起到窗口坐,点餐之前不忘询问郡主口味喜好。 郡主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少年眉眼朝气,如似春阳,垂下眼时微微抿唇,心跳不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与卫朔相识於书院。 那时她做男装打扮,用的身份也低,受到许多排挤和欺负。 是卫朔仗义相助。 二人自然成为好朋友。 后来一场意外,他撞破她女儿家身份,两人的关係变得微妙曖昧起来。 再后来,他在一场赛马中救了她,她的马儿受了伤不能再骑乘。 卫朔便与她同乘一骑回到马场, 许多人讚嘆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少男少女的心,便也被那些讚嘆牵引,靠得更紧。 他真的很好、很惹她心动。 桑瑶郡主心底一直在暗暗期待,自己能与他关係再进一步。 可他家中状况频发,他也一直不曾派人前去康王府求亲,或是什么。 到如今,两人似是比寻常朋友关係热络一些,再多却也没有。 “酒酿丸子,你可以尝一点儿,我嫂嫂说这个很好吃,女孩子都喜欢。”卫朔带笑的清朗声音响起来。 桑瑶郡主心里的酸甜泡泡忽然被戳破。 她抿唇看向卫朔,“你……和你嫂嫂经常一起出来?” “以前经常……还有我兄长,大家一起,如今少了许多,嫂嫂有她自己的事情忙,我也有我的事情。” “是吗。” 桑瑶郡主眼帘垂了垂,“感觉,你开口闭口都是嫂嫂,你们情分定然极好。” 这话已渗出几分不寻常。 但卫朔又如何能嗅到这些不寻常? 他不疑有他,认真又开怀:“那是自然,嫂嫂在我家长大,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呢,自小她就待我极好, 我过来这里,便是按著嫂嫂吩咐给母亲买糕点的,顺便给嫂嫂也买一份。 我们——” 桑瑶忽地站起身来,脸色紧绷,“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卫朔愕然,“可你不是没吃午饭吗?” “我不吃了。” 桑瑶郡主深深看了卫朔一眼,沉著脸离开了。 留下卫朔一头雾水。 …… 姜沉璧离开锦玉轩后,直接去了妙善堂。 正是下午。 前几日钱贞在谢玄府上逗留,坐诊的大夫换成了別人,接连几日来看诊的百姓都少了许多。 今日那种情况还没缓解。 倒是堂內冷清安静得很。 妙善娘子也空閒,引著姜沉璧到了后头小院去坐。 她沏了茶,又递给姜沉璧一个单子,“这是给那位做解药需要用到的药材,画圈的是难寻的, 我给戴先生一份,给你也一份。” 这样一起出力,好解决一点。 姜沉璧仔细看过,仔细收好,“我知道了……我可以自己在这里等,你若有事就去忙。” 妙善娘子瞧出她心神不寧,也不多说,放好了糕点茶水,便退了出去。 姜沉璧坐在窗前,没心情动那茶水。 只是定定地看著小方桌上摆著的香炉上冒出的青烟出神。 隔好一阵子,她才朝外头的天色看一眼。 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 她感觉自己等了好久好久,日头才落下去一点点,又一次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终於,金乌彻底西沉。 天色灰濛,只天边残余几缕霞光。 有一串沉稳中带急促的脚步声在院內响起。 姜沉璧立即回头。 与那跨步进院的人目光撞上。 那人一身靛青圆领常服,束箭袖,乌黑髮丝以发呆束在头顶,腰间革带斜掛长刀,是极其朴素的装扮。 他用的是谢玄的脸。 其实那张脸太过锋利,寒芒流露,一眼看去让人觉得危险不喜。 但他那双眼却深邃如源潭,瞬间软化了危险,冲淡了不喜。 谢玄在院內停步一瞬,下意识对姜沉璧微笑了一下,后脚下更快,进到屋內。 姜沉璧也从榻上起身。 两人看著对方,却是相顾无言,许久都没人说话。 过了大半晌,姜沉璧吩咐:“你们都出去,把门带上,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这会儿陆昭守在外, 红莲和宋雨在內。 闻言几人都退后,红莲还贴心地关上了开著的几扇窗,还点亮了桌上的蜡烛,再彻底退走。 屋中如此只剩下谢玄和姜沉璧二人。 烛火一下下跳跃。 谢玄嘴唇紧绷良久,好似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好?” 他声线也紧绷,僵硬,“我的意思是,府上最近又出了一些事情……” “我好得很。” 姜沉璧淡漠,“二房本就是我找人赶出去的,一切都在掌握中,倒是你,你的伤势……这算是好了?” “算,暂时是无事了,” 他看著姜沉璧,欲言又止。 戴毅都告诉他了。 姜沉璧已经知道他的状况有异。 这样的欺瞒,与姜沉璧而言是无法容忍的,所以他立即约她见一面。 可真的见了面,喉咙却梗得可怕, 说?怎么说? 不说?又要继续编造別的谎言欺瞒下去吗? 他进退两难,却必须选择。 姜沉璧却道:“你什么都不要说,看著。” 她脱下自己外衣,解开襦裙束带。 谢玄惊愕:“你——” 襦裙簌簌掉落,姜沉璧面不改色,再解月白中衣系带。 待中衣滑落她的臂弯,腹部层层白布那般刺眼。 第101章 唤我声「珩哥」 谢玄的神色从愕然转为震惊。 隨著那一圈圈的白布散开、落下,姜沉璧明显隆起的腹部就这样大剌剌显露。 谢玄死死瞪住那隆起,头顶好似惊雷阵阵。 压抑的沉痛自胸口传出, 他倒吸一口气,冲入肺部,失控地呛咳起来。 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惊嚇得忘记了呼吸。 他咳了数声才停歇,瞪住那肚子许久许久,一点点抬头,视线落在姜沉璧淡漠平静的脸上。 唇瓣翕动, 这一瞬却完全失声。 姜沉璧瞧他这样,心底倒莫名失笑。 青梅竹马多年,她第一次见他这副……见了鬼的模样。 但她面上却平静无波。 姜沉璧缓步上前,握住谢玄僵硬、颤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恰逢此时,他掌下胎动,感受那般清晰。 谢玄又如被雷电击中,身子狠狠一颤。 姜沉璧:“你该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吧?” “……” 谢玄舌根僵硬无比,好半晌,才终於发出一点点声音:“是……法光……寺么?可你、不是服了避子汤?” “於少寧告诉你的。” “……是。” “我以为自己被人欺辱,自然要服避子汤。” 姜沉璧盯著谢玄, 即便如今知道他们之间诸多波折,並非谢玄故意造成,他也受了很多很多苦, 但说起法光寺那件事,她心底的怨念依然无法控制,便那般凝在了语气间。 “你不主动让我知道那个人是你,是觉得我足够坚强,只要服下避子汤解决后患,我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照常生活, 还是你觉得我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对那样的事情无所谓?” “我不曾那样想过。” 谢玄浑身僵硬,焦急道:“法光寺那夜……我是路过那里去看看你,我有紧急公务在身, 事了……不得不走。 等我回京於少寧稟报你已经服用过避子汤。 还说你状况一切如常。 我这才——” 他已经错过说清楚的时机。 而他以为姜沉璧已经料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怎能再出现去揭伤疤? 再则他身中奇毒,又搅缠在皇权角逐的多方势力之中。 桩桩件件都让他却步。 姜沉璧冷笑:“原来你是顺手搭救我一把,你那夜要不是心念一起路过那里,我这肚子里怕是要怀上別人的种了?” “阿婴……” 谢玄剑眉紧拧,深邃的眼眸之中满是破碎伤情,“別这样说话。” “……” 姜沉璧背脊微微一僵,她別开脸。 “我是服了避子汤,没用,还是怀孕了,我怀疑这和你身上那种激发潜力的毒有关係,” 说著她转身去捡落在地上的衣裳。 一只手却快她一步,將衣裙捡起披在她身上。 谢玄双手顺势握住姜沉璧双肩,“所以你藏了这肚子接近……五个月?” “不然呢?” 我一个深宅孀居的寡妇,要把自己怀了野种的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吗? 这句话下意识地滚在喉间。 可姜沉璧对上谢玄那双眼,到底是没说出来。 她看了谢玄一眼,挣开他抓握,捏著衣裙转身背对他,“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现在。” “我——” 姜沉璧打断他:“如果你编了什么自以为为我好的说辞来糊弄我,那你免开尊口,我们其实不是非要搅缠在一起。 你可以自己走一条路。 我也能自己走一条。” 她回头看著他:“想清楚再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她眼中一片阴寒,渗著浓浓警告。 其间决绝,不必多言。 谢玄苦笑,“梦中,你说是我妻子,果然那是在做梦。” 姜沉璧眼中阴寒皸裂一寸。 她极快地转过视线,当做没听到那句苦笑嘆息。 谢玄沉默片刻,上前两步停在姜沉璧身后,再一次握上她的双肩,將她转向他,“我中的毒叫做枯雪。 是淮安王的毒。” 姜沉璧瞳孔猛地一缩:“那、丽水山庄、唐雄还有水镜先生都和淮安王有关?” “不错。” 谢玄双手扶握姜沉璧肩膀,推她后退两步,让她坐在榻上,“说来话长,坐下听,別累著。” 姜沉璧哪管这些,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 “还要从被算计落水说起……” 谢玄顿了顿,缓缓將往昔种种告知姜沉璧。 姜沉璧初始便拧著眉,后头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待到谢玄停下诉说,她已是眉心紧拧,大半晌都没有出声。 屋中烛火跳跃,偶尔灯芯爆花,噼啪作响。 谢玄此时已坐在姜沉璧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丽水山庄是淮安王为水镜先生所建, 水镜、唐雄,都是淮安王的人。 淮安王野心甚大,朝中各部、青鸞卫中,还有许多明面上的新帝心腹,其实都是他的人。 此中牵涉太大,我只能选择离你们都远远的,无法明说。” 姜沉璧蹙眉半晌,深吸口气:“枯雪,有没有完全解除的解药?” “我不知道,” 看姜沉璧瞪著他,眼底明显怀疑那么重,谢玄嘆息一声,“我如今在你这里如此没有信誉么? 我服下解药时淮安王只说每月一次解药,不会危及我的性命。 再没有旁的话。” 姜沉璧盯著他:“妙善娘子说你们用蛇毒对抗。” “不错,自服下枯雪后,我一直每月用解药,但我的身体……受伤恢復极快,中了毒也毫无反应, 有一次我错过服解药的时间,身子不適十分明显——” “什么样的不適?” “四肢无力,筋骨麻痛,还眩晕……我才开始担心枯雪不妥,与魁老一起寻了这蛇毒对抗之法。” “你说的是全部吗?” “自然。” 谢玄视线在姜沉璧隆起的腹部落了一眼,再抬眸时眼中一片温柔认真之色:“走到如今这一步, 我们有了孩子,你也已经了解了我的情况。 我既开口,自是告诉你全部。” 姜沉璧盯著他看了良久,別开视线,“最好是全部,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那我再不会看你一眼!” “无情的阿婴。” 谢玄嘆息一声,揽著她向自己怀中抱。 姜沉璧下意识挣扎躲避。 谢玄却难得强势。 “別乱动。” 他按住了姜沉璧的挣扎,双臂收拢,將她紧紧拥在自己的怀中,“戴毅说,你为我哭了。 对不起,阿婴。 我低估了局势的艰难,高估了我自己的本事。 我没有保护好你,把我自己也……弄得有些糟, 还有法光寺的事情, 你怀孕…… 这五个月,你定然过得很难, 都是我之过。” 姜沉璧伏在他身前,咬了咬唇,瓮声瓮气:“只会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动动嘴皮我也会!” 谢玄轻笑:“那你也动动嘴?唤我一声。” 姜沉璧冷嗤一声,闭紧嘴巴。 谢玄低嘆:“还是梦中的你更温柔,一声声『珩哥』,很甜。” 他此时说话声音不再刻意压著,扮成谢玄那般阴冷, 便是曾经卫珩独有的温润。 还有那沉稳的心跳,一下下,那般有力。 和前几日姜沉璧在谢府所见的虚弱天壤之別。 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个人的温暖,鲜活的生命力。 他还好好的。 姜沉璧只觉心底猝不及防涌上一股热流。 哪怕原本绷著再多的冷漠,浓浓的怨气,都被这些热流冲刷得一乾二净,难怨怪他分毫。 挣扎的力道彻底消失。 她捏紧了他身前的衣裳,“少说这些无用的废话,我们之后要怎么办,你可有计划吗?” “哎,好凶。”谢玄又是一声嘆,然那嘆息之中却是笑意夹杂温柔,好像回到了以前的亲昵。 他却又知道,现在和以前是不一样的,很快便道:“先前是有的,但我不知你怀孕,如今怕是要重新计划, 你呢?你先说说你的。” “你又知道我有计划了?” 姜沉璧这话一出口,又是懊恼地皱了皱眉。 怎么这般呛? 她其实与旁人是不会这样的, 除非真的厌恶至极,心情还很糟糕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失控。 大部分时候她都稳定又端庄。 可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容易情绪外露,说话带刺儿。 谢玄:“阿婴聪慧,就算没有扎实可行的计划,也定然有个方向。” 倒是自动跳过了她那句带刺的反问。 姜沉璧抿了抿唇,正了心情:“我的计划是,秋猎之后离京去溧阳,凤阳长公主会与我一起去。 她已知道我怀孕的事情,向太皇太后求了几道旨意。 到时朔儿和母亲也会离京。 公主还与太皇太后为我谋了陆运之事,钱枫、朔儿还有大风堂都涉入其中。 陆运网络一旦组建成功,会成为极大的底气。 如今——” 她离开谢玄怀抱,蹙眉看著他:“我原想你会在京城牵制住叶柏轩,侯府空了潘氏也伤害不了什么人, 等我生完了孩子,再捲土重来。 我没想到你受淮安王所控。” 事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谢玄缓缓点头:“你这计划很周全,你可以照常实施,叶柏轩和潘氏我来解决。” 姜沉璧追问:“你打算如何解决?” “朝中如今看似太皇太后和新帝分两派,实则淮安王在暗中实力强悍,我在其中,便可有许多操作空间—— 只要叶柏轩受制,潘氏自然也受制。” 第102章 夫妻交心 姜沉璧冷声:“那你打算如何要叶柏轩受制?你不要说得这样含糊,我要听细致的计划。” 谢玄的语气却不像她那般冷硬,温和依旧:“你怕我哄骗你?” “难道我不该怕?” 姜沉璧一字字道:“你一个有案底、还自作聪明,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人。” “……” 谢玄无奈地暗嘆一声,“你呀,” 他顿一顿,理了理思绪:“我打算藉助局势,借新帝的手除掉叶柏轩。” “可叶柏轩是新帝的臂膀,只怕新帝不会轻易断臂,而且叶柏轩此人十分机敏,怕也不好算计。” “不错,但若我已筹谋许久呢?” 姜沉璧唇瓣翕动,“你何时开始计划的?” “两年前发现叶柏轩是杀害父亲的幕后主使开始—— 太皇太后一直视叶柏轩如眼中钉, 淮安王想拉拢叶柏轩,拉拢不成,叶柏轩亦成为淮安王眼中钉。 若不是新帝放权给他, 叶柏轩又联络朝臣形成同盟,他早已被太皇太后或是淮安王解决。 他本就在一个十分危险的位置, 只要恰如其分的推波助澜,新帝一旦对他產生怀疑、厌弃,其余两方势力反扑,那他绝无生机。” 谢玄握住姜沉璧的手,“这两年我涉朝政极深,借淮安王与太皇太后的手,已暗中布局。 蚕食鯨吞叶柏轩的势力,以及新帝对他的信任。 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姜沉璧蹙眉,將这些讯息消化了一阵,“那你选好时机了吗?” “秋猎,就是个好时机。” 姜沉璧盯紧谢玄,看到那双狭长温柔的眸子里一片深幽黯沉,那张脸是陌生的,但这双眼,如曾经卫珩就在眼前。 那样神色,分明没有外露的自信, 但就是叫姜沉璧莫名信任。 她的心安定了三分,“一旦叶柏轩出事,潘氏那里便容易了。” 只要她將这些年潘氏所为揭破—— 二房卫玠一条命,老夫人的身子,乔青松…… 隨便一件,都足以將潘氏彻底解决。 谢玄这时却说:“她不需要你出面。” “你也有了计划?” “是。”谢玄点点头,拇指轻抚著姜沉璧的手背:“你可知祖母先前传信三叔回京?” “知道,” 姜沉璧几个月来紧盯侯府,老夫人的动向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 “祖母那封信传出去起码两个月有了,照理说三叔早该回来。” 就算那封信他没收到,后续府中出大事,卫玠身死,老夫人偏瘫,姜沉璧也写过家书给他。 可信照样石沉大海。 姜沉璧迟疑地看向谢玄:“我们府上先后寄出的信,不会是被叶柏轩做了什么手脚,拦截了吧?” “聪明,” 谢玄轻笑,“但我以祖母的口吻,写了新的信给他,告知他如今府上情况,他最慢三日后会回京。” 姜沉璧愕然。 她张了张嘴,又迅速抿唇,眼中的惊喜那样清晰。 谢玄看著,眸光一晃,手掌落在姜沉璧的脸颊,指腹漫过她翘起的唇角,手往后,揽在她脖颈,再次拥她入怀。 “三婶是他的妻子,让他自己去解决。如此府內府外,便都解决清楚了。你可以照你原定的计划去溧阳。 至於祖母与新回来的二叔,我自会安排。” 姜沉璧靠在他的怀中,嗅著他身上熟悉又似陌生的气息, 心中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 原来他对一切,一直都有计划。 听起来的確切实可行。 但姜沉璧的心却不曾彻底安定。 她攥住他身前衣裳,五指慢慢收紧,“那你呢,” 视线一吹,她便看到了自己隆起的腹部,唇瓣翕动,声音比夜风还轻,却渗出浓浓不寧。 “你还要在京城,还要维持……如今的身份,多久?” 他是太皇太后心腹,却又是淮安王的钉子。 这样的身份…… 以她那次宫中看太皇太后手段, 那位明显是“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狠辣之人。 一旦谢玄身份被太皇太后知晓,必定一死难逃。 而他若不为淮安王办事,淮安王也不会放过他。 他便如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万劫不復。 叫她如何安心地走? 此刻只这样想想,那夜谢玄神智失常,浑身是血的样子猝不及防冲入脑海中。 姜沉璧的身子竟控制不住地僵硬、颤抖起来。 “別怕。” 谢玄感受到了那许许多多的恐慌,他抱紧了怀中人,“我的情况……我其实心中早有考虑。 我打算假死脱身。” 姜沉璧一怔,猛地抬头:“假死?” “是,只有让『谢玄』死了,这个身份所牵连的一切,才能暂时停止。但淮安王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所以如何『死』,须得认真计划才行。” 姜沉璧面色微白。 这条路,未见得比“活著”容易。 可现在局面的確不容乐观, 拖得越久他只会越危险。 妙善娘子能治出谢玄所需药效类似的解药,便不必持续受淮安王控制。 谢玄前段时间又中过鹤顶红,若再有意外导致身死,也是顺其自然…… 只是须得计划的十分精密才行。 谢玄温声,“一切事成,我会暗中隨你前去溧阳,一起等待孩子出生,至於后续如何,我们且走且看。” 姜沉璧缓缓点头。 这世上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一次计划到终点。 谢玄所说,已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她沙哑地应了声“好”,贴在谢玄怀中,攥了攥他的衣裳,忽然双手鬆开, 小心又缓慢地展开手臂,轻轻抱住男人的腰。 待到抱实的那一瞬,她的脸也彻底贴在男人身前, 耳畔心跳沉稳有力,是曾经最让她心安的响动。 重生数月,连著前世那悽惨的一年,她以为自己一直要一个人面对所有,可谓耗尽心神。 公主伸出援手她不敢轻易尝试。 逼到万不得已,才哭求公主垂怜相助。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独自一人走下去的准备。 可如今,他重新到了她的身边。 与她一起面对危局,解决困难…… 和往昔二人相伴走过的许多年一样。 姜沉璧眼睫轻颤,喃喃:“你真的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湿了眼眶。 那最后一个字甚至带上了哭音。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同在京城,你却能隱瞒身份数年,你对我视若无睹,连出了法光寺那件事, 你都选择沉默不语, 你让我以为自己被卫玠,还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玷污—— 我日日夜夜的不安寧! 每晚做噩梦,梦到有人侵犯我, 你知不知道,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一天,我的天都塌了。 夜晚从噩梦中惊醒,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谢玄浑身僵硬,痛苦低语:“对不起、对不起,阿婴。” “你別说话。” 姜沉璧闭上眼,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低低啜泣。 这样的哭声如刀似剑,把谢玄心底划得血肉模糊。 他也闭上眼,明明怀抱爱人,却每一下呼吸都牵引出痛苦。 跳跃的烛火將二人的影子照落在窗上,那般亲密依恋,丝丝缕缕的情意好似渗出来。 院內守著的戴毅看在眼中,心酸地嘆息一声。 还好, 虽波折不断,如今却有片刻柔情。 另外一边,陆昭抱剑而立,眸光也定定地落在那对依恋的人影上,欢喜,羡慕,又有点心酸,感伤。 身在侯门的少夫人,原来也要吃尽苦头。 这世上啊,遍处都是苦。 …… 屋中,两人相拥良久良久。 姜沉璧也止住了啜泣,却不曾离开谢玄怀抱,就那样定定地依靠著,像是要把这数年空窗补回来, 也像是要彻底確定,这个人真的回来,確定那份依赖和心安。 谢玄亦揽著她不动分毫。 这一刻,他幻想过无数次。 甚至想过,可能此生不会再有如今一幕。 却不料许多事情总出乎意料。 他们坦诚相对,她腹中还有了他的骨肉…… 这时,姜沉璧忽然低哼一声。 谢玄忙垂眸:“怎么了,”见姜沉璧手落在肚子上,他便也探手抚去, 感受到那活跃的胎动,他怔了怔,“是……因为他在腹中踢你,你不舒服吗?那,我怎样做,你能舒服一些?” 姜沉璧念道:“我也不懂,我又没经验。” 谢玄:…… 他也不懂,也没经验啊。 “啊——” 这时姜沉璧又是一声低呼。 谢玄的手此时在她腹部,明显感受到这一次那肚皮下的踢踹更剧烈,整个人就是一僵,难得无措。 “我——” 谢玄唇瓣翕动半晌,“我帮你揉一揉?” 他说著果然试探著手掌轻抚怀中人隆起的腹部, 但只是片刻,他又蹲下身,耳朵贴向姜沉璧腹部。 “好像有水声,听起来这小傢伙翻腾得很厉害……” 谢玄仰头看姜沉璧一眼,眸子里的懵懂和欢喜交织,还有些初为人父的笨拙与不知所措。 他又贴在姜沉璧腹前,掌心落在那一突一突的肚皮上。 “才几个月大,你便这样活跃,你娘亲怀孕辛苦,你可不能这样折腾她,等你出生,要如何玩耍,我来带你。” 他低声说著,隔著肚皮与那胎儿对话。 腹中孩子竟真的不动,安静下去。 谢玄又惊又喜,仰头与姜沉璧四目相对:“他听得懂……日后定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 姜沉璧心中震动,眼眶却莫名又发了酸。 她连忙仰头,按住自己那些感伤,“他平素还是乖巧的,极少这样踢踹,今日或许知道你在,才这样高兴。” 第103章 我的阿婴,泪罐子 “是么……” 谢玄看到了她眼中那些湿气,重新坐回她身边,將她拥入怀中,“阿婴。” 心底好似有千言万语想说。 可抱著她,谢玄又觉喉间堵了什么东西,难吐出半个字。 最后他认真低语:“会好的。” “希望。” 姜沉璧靠著他,惯性捏著他身侧的衣裳,被湿气洗过的眼睛那般明亮,几缕无奈漂浮而过。 其实她平日也不是这样爱哭哭啼啼的。 只因今夜在他面前, 只因此情此景,在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 是她心底难得柔软一处。 一旦触及,心酸苦闷一发不可收拾。 怕是,还有孕期影响? 妙善娘子说,怀孕之后身体各方面都会变化,包括心情。 姜沉璧轻轻舒口气,很快摒弃这些胡思乱想,“叶柏轩……这个人既那么厉害,又有野心, 那他那时候为何不投效太皇太后,或者直接投靠淮安王?” 反倒上了实力最弱的新帝的船。 谢玄问:“你可知太皇太后掌握朝政权利多少年?” “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垂帘听政了,我记得那时你与我说过,顺帝登基时太皇太后就临朝了, 顺帝成年后曾將帘子撤过一段时间, 太皇太后回归后宫, 但没过多久,顺帝就闯出大乱子,朝臣们再一次请太皇太后主政。 算起来,前前后后二十多年有了。” “不错,” 谢玄抚著她的鬢髮:“太皇太后是顺帝亲母,顺帝仁弱,即位时年纪又小,他的父皇景帝便留下遗詔, 由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皇太后辅政临朝。 到如今,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时间,太皇太后恩威並施,兴水利,安民生,开科举,沉冤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手上能用的文臣武將那么多。 叶柏轩不是没有投效过她,而是他在太皇太后那里得不到重用。 淮安王虽不像太皇太后麾下那样人才济济,但也不遑多让, 而且淮安王的势力范围主要在滦州附近。 叶柏轩便是想投效也搭不上那里的线。 他只能跟著自己的恩师徐相,留在京中。 徐相保皇,叶柏轩也隨之保皇,走到如今这般权势。” 姜沉璧缓缓点头:“那你可查到叶柏轩、叶柏宇和潘氏关係?” “最近不曾有新的消息。” “我与红莲猜,潘氏与那叶柏宇可能是恋人,但她又因为祖母的安排嫁给了三叔,而三叔——” 姜沉璧欲言又止,“你可知,三叔另有爱人。” 谢玄沉默片刻,嘆了口气:“知道些……事关长辈,我不曾深挖,知道的並不多,只知当年那女子全家获罪, 三叔为救她与祖母求情,不得已娶了潘氏进门,才得祖母鬆口相救。 因为这桩事,三叔与潘氏夫妻貌合神离, 与祖母也彻底生分。 得了外派机会便直接离开京城,多年都不曾回京。” 姜沉璧垂眸:“叶柏轩约莫因为兄长之顾对潘氏报恩,做潘氏强力靠山,而潘氏对卫家如此憎恶, 皆因她这桩婚事,因为三叔。” “你……知道內情?” 谢玄诧异地低头看姜沉璧,“她与三叔之间,有了仇怨?” “何止仇怨。”姜沉璧唇瓣微抿,眉心轻蹙:“当年发生了许多事,她对三叔恨之入骨。” 她离开谢玄怀抱,將自己前世所知潘氏和卫元宏之事告诉谢玄。 谢玄听罢神色无比凝重,“竟是如此……” 他拧眉沉默片刻,忽又看向姜沉璧:“你怎么知道的? 这样的事情照理来说十分隱秘,除非潘氏本人亲自告诉你,否则很难从別处探得。” 而以潘氏性子,显然不可能亲口告诉姜沉璧。 这叫谢玄怎么不疑惑。 姜沉璧眼眸幽深地看著他,“我如果说,我死过一回,有过前世,还做鬼飘荡府宅,看到她的秘密,你可信?” “……” 谢玄瞳孔猛地一缩,艰难出声:“死过,一回?” 这时,外面忽地传来戴毅声音:“都督,时辰不早了。” 谢玄朝外回了一句“马上”,落在姜沉璧面上的视线极致复杂。 “说来话长,看来今晚是没法与你说了。” 姜沉璧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瓮声瓮气:“相聚的时间怎么总是这么短暂,一点也不想和你分开。” “我亦然。” 谢玄心中沉沉嘆息,不舍地將她再一次拥在怀中,“不妨事,等这次事情了了,我们会有大把的时间聚在一处。 把我们这数年欠下的日子都补回来, 最近几日,我若不忙,会抽空去看你。” 姜沉璧眼眶又有些酸,却赶忙压住了所有的酸涩,在谢玄怀中轻轻点头:“那你便走吧。” “你先走,等你离开,我再走。” 谢玄说著扶握姜沉璧双肩,带她一起起身,仔细地將她衣带系好,裙裳做整理,再披上披风。 “放心走,我会在你身后暗暗跟著,护送你回府。” 他说的温柔又认真。 眼眸里的柔情、关怀,满的似乎能溢出来。 姜沉璧心底,先前压下去的酸涩猝不及防又涌了上来。 她红了眼眶,低唤一声“珩哥”,冲入他怀中把他紧紧抱住,“你总能叫我露出这样软弱的,我自己都厌恶的样子。” 谢玄心底又是一声暗嘆。 他的阿婴,以前那么多的笑容。 如今成了个泪罐子。 都怪他…… 他双臂微微用力,把思念和安全回馈给怀中女子,垂首吻了吻她的发。 再多的不舍缠绵终究也得割断。 姜沉璧狠了狠心,撒开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谢玄到房门前,看著她在女护卫的跟隨下出了院门,身形隱入夜色之中彻底消失不见,才转向戴毅。 “我们也走,跟上。” 戴毅微愕。 裴渡还在牢里等著呢? 但看谢玄面无表情的样子,戴毅深吸口气,终归是什么都没说。 出了妙善堂,谢玄与戴毅隱在暗处,遥遥跟著姜沉璧的马车。 眼看著马车转入永寧侯府所在那条街,停在侯府,姜沉璧在女护卫的扶持下,下车入府, 谢玄轻轻舒口气,但却並未离开。 他的目光缓缓射向侯府外,僻静街角的一棵树。 那树上暗影绰绰。 好像还有人影一跃而下。 戴毅沉声:“有人监视夫人。” 谢玄並不说话,直接转身脚下飞掠,袍摆被夜风吹出猎猎之声。 戴毅立即跟上去。 等他到那树下,两具热气腾腾的尸体横竖被丟在那里。 谢玄正手捏一人喉咙。 咔嚓一声,那人当场气绝。 谢玄隨手丟在先前两具尸体之旁,淡声交代:“收拾乾净,別惊扰了百姓和官府。” 戴毅:…… 这还是刚才那个在房中和姜沉璧温言细语的人么? 他难得多嘴:“夫人怀孕了,您心情难道没好点儿?” 竟还如此杀人如切菜。 谢玄:“正因为她怀孕了,我心情好,才动作如此利落,没让他们受一点儿苦,也是他们的运气。” 戴毅张了张嘴,“好吧,” 好吧,没话说了。 …… 姜沉璧进了府宅没走几步,在迴廊攒尖亭遇到了潘氏。 四目相对一瞬,姜沉璧客套了“三婶”,便要离开。 潘氏却上前:“听说你去妙善堂?这次带回的丹丸可有养顏丹,大嫂说那丹丸效果极好, 我可否厚顏与沉璧討几粒?” 姜沉璧態度冷淡:“那些丹丸效用不过是杯水车薪,三婶天生丽质,哪里需要那些东西? 时辰晚了,我有些不舒服,就不在此处与三婶閒谈了,告辞。” 话落,她便转身。 潘氏不曾继续言语纠缠,眼看著她走远,唇角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如今倒是面子也不做了。” 寧嬤嬤冷嗤:“以为自己有了长公主撑腰,谢玄又活过来,腰杆子便硬了!难道只她又帮手? 等到了秋猎,有她好看!” “嘘,” 潘氏睇寧嬤嬤一眼,“安静,有些话说得早了可就不灵了。” 寧嬤嬤忙住了口,扶上潘氏手肘。 很快回到锦华院。 有个小婢女抱来一盆嫩黄色山茶花。 潘氏微讶,“何时送来的?” “半个时辰之前送到的,说是最近没培育出新品种,让夫人看看这株可喜欢,若是喜欢,明日多送几盆来。” “我细看看,你外面候著吧。” “是。” 小婢女退了出去。 潘氏上前,仔细地检查了那盆山茶一番,从枝叶间摘下一朵黄色山茶,拆开—— 那山茶竟是纱绢所做,但能以假乱真。 潘氏將它拆开后,取出最里层一张纸条看过,眉心一拧。 “怎么了?” 寧嬤嬤好奇上前,但她不识字,只能问潘氏,“说什么?” 这可是大人那边传信的方式。 难道秋猎的事情有变? 潘氏摇头,把纸条放在火上烧成灰,唇角扯出一抹极其冰冷,嘲讽的弧度:“卫元宏回来了呢。” “他——他怎么会回来?府上传出去的信都被大人拦截了,他没事回来做什么?” “大人有办法拦信,姜沉璧背靠青鸞卫和凤阳大长公主,就有办法避开大人耳目將信传出去。 他想来知道了府上出事,回来料理吧,来得很好。” 潘氏的声音很轻,充满书卷气的一张脸也还是柔和。 但那双眼底,却闪烁浓烈的憎恨与杀意:“来了,正好一併清算。” 第104章 郡主吃你我的醋了 姜沉璧一路回到自己的素兰斋。 不料进到院中,脚步却猛地停住。 她诧异地看著那坐在院內石桌边的少年:“朔儿?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从李记带了嫂嫂喜欢的糕点,给嫂嫂送来, 不想嫂嫂回来的竟然这样晚,可是在妙善堂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被耽搁了吗?” 卫朔站起身,面上带三分笑,那眼眸却滑动著几分沉鬱复杂之色。 姜沉璧微抿著唇,细细分辨他那些沉鬱。 他,难道买完糕点也去了妙善堂,还发现自己和谢玄见面? 戴毅和陆昭当时都守在外头。 就算卫朔武功不错, 应该也不能在他们两人守著的情况下,悄无声息靠近,又悄无声息离开吧? 那便是为別的了? 姜沉璧隨意说了句“和妙善娘子多聊了会儿,时辰就晚了”, 又很快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 卫朔下意识这样说,但明显是言不由衷。 姜沉璧轻嘆:“既不好说,那就回去好好休息。” “我——” 卫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神色愈发复杂。 却站在那里也不走。 姜沉璧便陪他站著,静默等待。 过了好一阵子,卫朔双肩下垮丧气道:“確实有件事……” 姜沉璧面露无奈之色。 她往前走,语气柔婉,“那来吧,到花厅说。” 如今已入秋,夜间这院中还是有些凉。 卫朔点了点头,跟著姜沉璧到了厅中,在交椅上坐定。 姜沉璧摆手。 红莲欠身退下,很快端了热茶和一些清淡口味的点心来。 姜沉璧吃了几块点心,喝著热茶,也不催促卫朔。 卫朔並不动茶水和点心,眉心紧拧,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子,似乎终於整理好了说辞,深吸口气看向姜沉璧。 “我下午遇到桑瑶郡主了。” 遇到桑瑶郡主竟然能不开心? 姜沉璧迟疑地问:“你们,闹了彆扭吗?” “我不知道——” 卫朔面上一片茫然之色,“一开始见著的时候,她心情很好,我们一起去的李记, 可后面,不知怎的,她忽然说有事,匆匆离开了。 我感觉她生了我的气。 可我想了一个下午,都想不明白她为何会生气。” 姜沉璧:…… 原来是这样的少年心事。 姜沉璧想了想,“你实在想不明白,又想搞清楚的话,不然与我说说,你们见面之后说了什么, 有何细节。” “这……” 卫朔有些犹豫。 姜沉璧並不多言,又捏了两块糕点餵入口中,喝茶润喉。 她和谢玄交谈那么久,错过晚饭时辰。 现在饿了。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很有食慾,想吃东西的感觉。 她抿了口茶暗暗思忖,看来与谢玄见这一面,心里放鬆了几分,便有了食慾,这简单清淡的糕点吃著也有滋有味。 至於卫朔。 不说又不告辞离去,显然要做一会儿心理建设。 果然,等姜沉璧手边那碟糕点吃完的时候,卫朔终於还是看向姜沉璧, 把路上遇到桑瑶郡主,閒谈一会儿, 一起去到李记打算吃午饭,她却忽然离开, 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说的话,还有能想到的桑瑶郡主的反应都与姜沉璧说了说。 显然这些与他而言有些难为情, 卫朔说话的时候声音都绷著。 姜沉璧却是听完后愕了愕,迟疑地问:“所以你们到李记入座之前都很好?” “是。” “你与她说酒酿丸子,还说与我的事情,她就不太好了?” “是这样。” “……” 姜沉璧抿了抿唇,“我大约,知道了。” 卫朔立即追问:“她为何生气?” 姜沉璧失笑, “我倒也不知该赞你这孩子把我当家人当姐姐的真心,还是该无奈你如此笨拙的迟钝。” 卫朔不明所以:“嫂嫂什么意思?” “还问什么意思——那桑瑶郡主明显就是吃了你我叔嫂情分好的醋。” 卫朔目瞪口呆:“什、什么?” 他们叔嫂的醋?! 这从何说起! 姜沉璧瞧著他那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更加无奈。 她摇了摇头:“的確有一点啼笑皆非,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沉吟一会儿,她又说:“这样吧,过几日秋猎我见了她,试著与她聊聊。 你也认真为她准备一份礼物,到时候送她。 日后在她面前,莫要多说你我,也莫说別的姑娘如何, 每个女孩子都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明白了吗?” “……” 卫朔嘴唇紧抿,脸色很是古怪,许久才出声,“可嫂嫂是我的家人啊,她为何会吃这样的醋?” 姜沉璧唇瓣微抿:“这种事情是很微妙的,你想与她好好的,记著这些就好。” 她和卫朔是相互扶持前行的家人,多年积攒情分深重。 但別人未必不会多想。 卫朔拧眉半晌,终究没多说什么,告辞离开了。 红莲上前,“我让小厨房给少夫人煮了一份面……难得见少夫人有胃口,今晚再吃点儿, 您放心,交代了清淡,分量也不会多。” 姜沉璧莞尔:“你最是懂我了。” 汤麵一刻钟后送到。 果然是清淡可口分量少。 姜沉璧吃完了面,还喝完了汤,终於那种飢饿感彻底消失。 更了衣,姜沉璧躺上床榻。 看红莲收走脱下的衣服,姜沉璧叫住她:“不必送去洗,折起来放进柜子吧。” 红莲微讶,照她吩咐做了。 退出换宋雨来守夜。 姜沉璧在床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內侧。 夜深人静,夜光珠被菱纱遮挡,渗出来的光一片霜白色,幽凉如似月光,不刺目,朦朦朧朧的。 姜沉璧却了无睡意。 她的脑中反覆闪烁著今夜与谢玄见面的情形, 心海之中又逐渐翻腾起曾经与卫珩在一起的一幕幕…… 犹记得重生回来约他见面,他冷麵无情与她说“人死不能復生”,她便发了誓再不会要他。 不想如今情深难捨。 姜沉璧苦笑,眼底却有浮动一片柔情。 身后,宋雨小声问:“大小姐今夜睡不著吗?” “有一些……很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睡过去。” 宋雨点了点头。 自那夜知晓姜沉璧怀孕,红莲便陆续把姜沉璧情况告诉了她。 如今宋雨感念姜沉璧对自己的信任,发誓要忠心守护这位大小姐一辈子,心里也对许多事情好奇。 听著姜沉璧今夜声线难得柔和,宋雨大著胆子:“大小姐若是睡不著,不如与我说说您和世子的事情。” “想听?” “想。” 姜沉璧翻了个身,“那与你说说吧。” 她想了想,缓缓出声。 “我第一次见他时才五岁。” “寄人篱下,不想长辈们不喜欢我,於是府上给我准备什么我都说合我心意,然后满脸欢喜感激, 其实那都是我扮出来的样子。 我以为我扮得很好,別人都没发现—— 他却发现了。 他命人送走我討厌的艷色衣裳,拿走我討厌的女红簸箩,还吩咐人多为我煮米,少做面点。 他说我不必明明討厌还强说喜欢。 长辈们若对我有不满,他也永远站在我面前……” 明明隨口敘说,但少男少女青梅竹马的情分却从那字里行间渗出来。 宋雨眼前好像浮现那一幅幅画面。 她听到姜沉璧含著万千柔情的低喃:“你说这样一个人,哪个女子能不喜欢,能割捨的了?” 这一夜,姜沉璧梦到许多少年时与卫珩在一起的情形。 梦的那样真。 隔日清晨她醒来时,都有些辨不清梦幻和现实的茫然,知道腹间胎动,將她神思终於拉回来。 她扶著红莲的手起身,“秋猎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等会儿我看一眼,別有错漏。” 姜沉璧话落,洗漱,又用早饭后,果然亲自查看一番,交代道:“护心丹带上吧,备不时之需。 多备两身衣裳, 还有,听说桑瑶郡主喜欢朱紫玉?我记得库房有一对朱紫玉耳鐺,等会儿取来。” 到时赠给桑瑶郡主,缓和与卫朔的关係。 红莲一一记下。 姜沉璧又去了一趟寿安堂看望老夫人, 很巧程氏和潘氏都在,还有新认回来的卫元重。 不过程氏和潘氏在房中,卫元重在廊下站著。 卫元重如今穿上锦衣,但显然还没有適应新身份。 原就弓著腰身。 看到姜沉璧进来更加侷促,还往后缩了几步。 姜沉璧客气地与他唤一声“二叔”。 卫元重忙说不敢。 姜沉璧便跨进了屋中,“阿娘,三婶。” 程氏招招手,“你来了,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她今日精气神很不错呢。” “好。” 姜沉璧上前,果然看到老夫人睁著眼睛,左半边脸僵著,右半边脸带著笑。 而那僵著的左半边脸,其实比一开始好了许多。 潘氏在另一边,“確实好转不少,亏得昌平伯爷找回真正的二爷,母亲人逢喜事精神爽, 病情也缓解了。” 姜沉璧没应声,只与老夫人说话。 程氏也没应她一下。 原本程氏与潘氏交情不错。 但上次潘氏说话不入耳,程氏就与她淡了起来。 二房的事情提醒了程氏。 表面的交情不可信。 还是別把人轻易当好姐妹,远点儿谨慎些不会错。 潘氏被冷了一下,倒也似毫无所觉。 看完老夫人,她与姜沉璧和程氏一起离开寿安堂,目送那对婆媳离开,充满书卷气的脸上有冷笑一闪而过。 那方,程氏牵著姜沉璧的手,“最近我总怀疑家里不太平和你三婶有关。” 第105章 薑还是老的辣 姜沉璧眸光微晃。 面上还是温和淡笑的平静模样,心底却掠过浓浓讶异。 她柔弱天真又单纯的婆母,如今怎么变敏锐了? 只是这里並非说话地方。 姜沉璧笑笑,握住了程氏的手。 程氏也意识到此处说这个话不妥,闭上了嘴。 二人一起回到明华阁里, 姜沉璧问:“阿娘为何会那么想?” “我——” 程氏张了张嘴,拧起眉毛默了半晌,才道:“我和她原先交情是不错,但上次你去凤阳公主府侍疾, 她在我面前说了许多, 话里话外影射你要去攀高枝了,试探我舍不捨得之类, 就和姚红雁以前说的那些话一样…… 她们平时交往可也不少, 我怀疑以前姚红雁那样说话,会不会是你三婶教的? 如果那些话是你三婶教的,那叫我把你和朔儿……锁在书房这种事,会不会也是你三婶教的? 我心里登时就凉了大半截!” 程氏咬了咬牙,手按在胸口片刻又说:“我又想起先前有一次我去看望母亲,那时母亲还没风瘫呢, 我听到她和桑嬤嬤议论,说姚红雁伤口不好,十有八九是三房动了手脚, 当时我还想是母亲恶意揣测,你三婶不是那样的人。 可一堆事情攒在一起, 还有母亲寿宴前后府上死了好几个人……那么巧都和潘氏有关係。 我思来想去,感觉这潘氏很是古怪。 表面交情不可信。 还是別把人轻易当好姐妹,远点儿谨慎些不会错。” 姜沉璧听著,心中安慰好多好多。 她轻拍程氏的手,“世上没有那么多坏人,但也没有那么多好人,您谨慎一些,哪怕只是在这府宅內, 多些谨慎总是好的。” “嗯,我也觉得。” 程氏深以为然地点头, 但只点到一半,她猛地朝姜沉璧看去,眼神惊愕:“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不等姜沉璧回应,程氏脱口而出:“你早就知道吗?!” 姜沉璧看著她,只笑不语。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一片清澈瞭然。 將程氏的震惊照得那般清晰。 “……” 程氏瞪著当做女儿的儿媳好大半晌,沉重又悠长地深吸口气,“你、你知道为何不告诉我呢? 哎呦你这个丫头! 阿娘还想著今日提醒提醒你呢,没成想——” 前段时间她旁敲侧击提醒了卫朔。 卫朔说早知道了。 程氏就目瞪口呆了一次。 这回又提醒姜沉璧,结果还是这样。 敢情只她一个如此迟钝? 程氏绷著呼吸与姜沉璧对视一阵儿,看著姜沉璧眼底氤氳笑意,其间还渗出讚赏宽心之色…… 好像很欣慰她发现秘密。 可这种眼神,不该是长辈对晚辈的吗? 怎么她和阿婴倒了过来? 程氏心中瞬间充斥浓浓违和感。 可事实又血淋淋摆在面前。 她……的確不那么,呃,敏锐,谨慎吧。 隱隱的羞愧和尷尬在心底盘桓。 程氏別开眼,訕訕道:“你知道,那就很好了,嗯。” 她难得这般不好意思的躲闪模样,倒叫姜沉璧失笑起来,“母亲现在的样子很像扭捏小媳妇呢。” “……” 程氏无言地瞥她一眼。 但被她这么一打趣,倒是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她牵著姜沉璧的手嘆了口气:“哎,我確实不是个有手段又伶俐的人,所以老天爷给我配了你这样能干的儿媳嘛。 你看,老天爷最会搭配了。” 姜沉璧心中微动。 会搭配?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吧。 姜沉璧如今束腹,为瞒著肚子还要挺直腰背,坐的时间太长便会腰腹酸痛,孩子胎动频繁她也不適。 因而与程氏閒聊了一阵儿,姜沉璧便说要准备秋猎事宜,告辞离开了。 程氏目送她背影离去,独自坐在窗下看花:“这么好的阿婴,可惜珩儿没福气,要是他还活著该多好?” 程氏喃喃念著,轻嘆口气。 垂眸时眼底湿气泛滥。 她又苦笑片刻,將那些酸涩湿气收敛。 …… 姜沉璧回了素兰斋。 自不会过问出猎准备事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但身子是真的酸软疲累。 她进到房间便叫红莲上前,“就说我今日要盘帐,不见人了,府中管事若有事你去见。” “好。” 红莲瞧她面色,试探道:“不如奴婢帮您拆了束带?” 姜沉璧摇了摇头。 就算她不必见管事,谁又知道程氏会不会再来? 或者老夫人那边会不会派人来? 万一来了必须要见的人,再束腹绝对来不及。 到时手忙脚乱徒惹麻烦。 还是忍一忍吧。 红莲眼底闪过几分心疼,扶姜沉璧到床上歇下,给她后背垫好引枕,“您一直如此,人也太累了,” “不会累太久了。” 姜沉璧拿起床榻內侧《衡国书》翻看,“我今日忽然想吃鱼,你叫小厨房帮我做。” 红莲欣喜的应下退了出去。 下午,红莲去库房取了朱紫玉耳鐺,还有两块成色上上等的朱紫玉平安扣,和玉佩过来。 姜沉璧瞧了一番,发现那檀宫月桂样式的玉佩比耳鐺更好。 便定下这份送给桑瑶郡主。 这一日风平浪静,很快到了晚间。 姜沉璧用过了晚饭,人就困倦起来。 如今月份不小,整日靠在榻上歇著,竟晚上还是困得如此厉害。 前世担惊受怕,从来不曾放鬆,更不可能疏懒出睏倦。 有信任的人站在身后,总是更安心。 姜沉璧也不强撑,叫红莲来,正要拆束带,外面忽然传来宋雨的声音:“大小姐,寿安堂来人了。” 姜沉璧微怔,朝外看了一眼,又眼神示意红莲。 红莲忙为她整理衣裳。 弄好了,才到门口去:“有什么事吗?” 这次响起的却不是宋雨的声音,而是一道苍老女音:“沉璧。” 这是—— 红莲猛地拉开房门。 当看到门外站著的人时,她吃了一惊。 来人穿著寻常府中嬤嬤的衣裳,梳著最简单的髮髻,別著木簪,抬步跨进姜沉璧这间房中。 夜光珠的淡薄光华落在她岁月痕跡良多的脸上。 那慈祥中带威严的一双眼, 不是老夫人又是谁?! 姜沉璧也微微一惊,“祖母?您怎么——” 老夫人朝红莲看一眼,“你退下吧,我与沉璧说几句话。” 红莲躬身退走,带上门。 到了门外,她看到还有个穿戴十分朴素的嬤嬤站在院中。 廊下灯笼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赫然是老夫人的心腹桑嬤嬤。 院中石桌上放著两匹布。 宋雨上前,声音极低:“她们说是来送布,非要亲自送给大小姐我才出声的。” 哪想到竟是老夫人! 红莲点点头,眼角余光瞥向屋內。 老夫人白日还半瘫,如今竟好了起来,还扮做寻常嬤嬤来见姜沉璧,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 屋內 姜沉璧在惊愕片刻后上前:“祖母坐下说话。” “嗯。”老夫人隨她扶持坐在桌边圆凳上,看姜沉璧也入座,温声淡淡:“你最近辛苦了。” “我……” 姜沉璧迟疑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此开口。 前世老夫人瘫了后再没好起来。 程氏先去世,姜沉璧自己后面些死在冷院,老夫人却是受了潘氏许多许多折磨,在谢玄回府之前也断了气。 如今她竟自己好了? “你很好奇吧?” 老夫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一笑:“我的確有风瘫之兆,不过並没有那么严重。” 从潘氏打死第一个下人开始,老夫人就盯上了她。 后来乔青松又死,还破坏她的福寿,府上、府外流言四起。 她对潘氏怀疑更深。 既有怀疑,怎么可能不防备? 寿宴那日乔母衝撞,后面看到卫玠那样惨死,老夫人的崩溃震惊都是真的。 但在那崩溃震惊之后,她却也是立刻就將计就计。 她被送回寿安堂时, 姜沉璧冷静地料理现场, 潘氏则做出被惊嚇惶恐模样,回了她自己的云舒院。 也便是这个时间空隙,老夫人叫桑嬤嬤买通太医。 於是等其他人去到老夫人床边时,就听到那样的诊断结论。 “太医说针刺穴位就会恢復,我让他慢了一阵,等你们看到我风瘫的样子,离开去做別的, 我才要他针灸。 当日我就已经好了。” “那您、为何如此?”现在姜沉璧拿不稳老夫人的心思,便也不主动露出什么,只这样问出声。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府上兴风作浪,” 老夫人视线转向姜沉璧,“如今我也看清了,是潘氏。难为你一个人应对她,处理得还算妥当。 不过我有些好奇—— 我让桑嬤嬤暗中盯著潘氏,又清查府宅,发现你几个月前叫人悄悄换了我小佛堂的香柱?” 姜沉璧此时已经冷静许多。 她垂眸:“孙媳也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发觉那香柱有些不寻常,为了安全起见便换掉了。 但又追查不到別的,怕节外生枝,所以不曾声张。” “原来如此。” 老夫人点了点头,“那旧的香柱的確有问题,长久嗅那香,对我身体损伤极大,还好你足够机敏。 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能真的会瘫在床上,一辈子起不来身。” 她说到后面几个字时,明显语气变得十分阴沉。 一顿后,她重新看向姜沉璧,“桑嬤嬤不查不知道,原来潘氏这些年在府上安插了不少眼线, 连我的寿安堂周围都有她的人…… 原要叫你过去,怕引她注意,所以我带桑嬤嬤乔装过来了。 我有事要你做。” 姜沉璧:“祖母儘管吩咐,我定然办好。” 第106章 相思愈浓 老夫人在姜沉璧房中待了两刻钟才离去。 走的时候,姜沉璧亲自送她出门。 等她和桑嬤嬤彻底远去,红莲进到屋中,满面焦急和疑问:“老夫人她——” 姜沉璧勾了勾唇:“薑还是老的辣。” 她换掉了香柱,结果老夫人还是瘫了。 她以为是香柱换晚了。 老夫人的身子损伤太过,被卫玠之死一刺激,病来如山倒,还是走了前世的老路。 潘氏那边怕是也以为一切顺利。 谁能想到老夫人竟然装病! 前世姜沉璧被兼祧局算计,心力交瘁,持续一败涂地。 於少寧又对谢玄稟报府上消息各种藏著掖著,谢玄以为府上一切都好,几乎不曾如何插手。 而潘氏,把姚氏拎在自己前面做挡箭牌。 仗著叶柏轩为靠山,在这侯府可谓是兴风作浪…… 便连老夫人,都是在最后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今生却不同—— 她睁眼便戳破姚氏的算计, 打压二房,又將火引到潘氏头上去。 老夫人提前注意到潘氏,也在暗中戒备,竟將计就计,以至於到了如今的局面。 峰迴路转,却也是顺理成章。 红莲又问:“那老夫人要少夫人做什么事?” 她在门外隱约听到了,但这房间隔音效果极好,老夫人和少夫人说话声音又小,她压根没听清。 “喏,这个。” 姜沉璧拿起桌上一封信,递给红莲。 红莲接下,发现那信是封好的,封皮也空白,迟疑地看向姜沉璧:“老夫人请您帮忙寄信?” “不错,她说寄给三老爷的信如石沉大海,恐怕被人拦截,要我借长公主的手再寄这一封出去,” 话到此处姜沉璧一笑:“可三叔都要回来了,这信也就没了寄出去的必要。” “您告诉老夫人了?” “自然。” 姜沉璧望著那封信。 老夫人知晓府上如今没有立得起来的男人,只能叫三房的卫元宏回来, 潘氏是卫元宏的妻子,他出面处理最合適。 老夫人又发现潘氏有“靠山”,但不確定靠山是什么人。 她於是不想那么快暴露, 希望等卫元宏回来的时候,她再“醒来”,到时再藉助姜沉璧受长公主宠爱这一点,彻底解决潘氏。 她的计划是好的。 不过她却是计划的慢了。 姜沉璧不但告诉老夫人卫元宏这两日就会回府, 还將先前潘氏送给她那株做了手脚的百年老参给老夫人带了回去。 如此,便可寻机提前发作。 姜沉璧:“给珩哥递个话,务必让三叔照常回府,府上有大戏,少了三叔就演不成了。” 红莲先应下,又迟疑:“可后日就要秋猎,到时该隨大部队离京——” 秋猎之时太皇太后会下姜沉璧册封韧玉郡主的懿旨,还有给程氏的旨意,她们全都得在场。 “不妨事,来得及。” 姜沉璧淡淡:“或是被拖延一两日,只要咱们儘快跟上去就妥当。” 红莲暗忖“倒也是”,退了出去。 姜沉璧走到窗边。 清凉夜风扑面而来,她仰头望月,眉眼间柔情辗转,低声喃喃:“也不知你现在在做什么? 如我一样看月亮? 还是在太皇太后身边护卫? 或者在那阴森潮湿的暗牢之中……” 想到那暗牢內的情形,姜沉璧压抑地吸了口气。 她的珩哥,是温润明朗的人。 却偏偏落入那样的泥沼,他怎么熬过来的? 心房隱隱抽疼。 姜沉璧的手按上去,暗暗发誓:不急,等此间事了,会彻底离开那泥沼? 不过,他到底打算如何假死? 那日太过伤情,激动,倒也没问具体的。 等下次见面要仔细问问才行。 …… 谢玄在永寧侯府上放了两个武功极好的眼线。 红莲知道他们。 领了姜沉璧命令后,红莲便亲自乔装出去,找到了人,递了话。 很快便有人踏夜色飞掠,离府而去,將消息递到清音阁。 翟五这清音阁背后的管事,受谢玄吩咐,只为姜沉璧奔走,其余事不必他过问,因而这个时辰他也在阁中。 收到消息,便立即前去青鸞卫暗牢。 谢玄在那里审案。 他到时裴渡在,便站在暗处等著。 裴渡瞧见他了,笑看著谢玄,“你那小娘子又递消息来了呢,莫不是想你了?不如今晚我招呼这几个傢伙吧, 你去寻她看看? 夜入闺房,偷香窃玉,嘖嘖,別有味道啊。” 谢玄眼神冷戾:“放尊重一些。” “……” 裴渡挑了挑眉,再开口时语气果然正经几分,“你到底为什么啊? 你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应当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既知道了,总会好奇总会多想啊,你们明明不是一条道上的,我觉得你和我姐姐很配, 那个母夜叉,需要你这样厉害的人—— 哎你別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谢玄却已踏上台阶,几步之后转了身,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裴渡嘆了口气,又將目光落在戴毅身上,“他为什么?” 戴毅笑道:“这几个人嘴硬得很,今晚想把他们的嘴巴撬开,裴都督还需多花些心思才行。” 裴渡翻了翻眼皮。 好吧, 不说算了。 …… “怎么了?” 到了暗牢之外的班房之中,谢玄遣退閒杂人等,面色焦急看著翟五:“府上有何不妥吗?” “並未——” 翟五知晓他的担忧,三两句把话说清楚。 谢玄缓缓鬆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已亲自派人护送三叔,自会按时到达……她可好?” 翟五张了张嘴。 他怎么知道? 他坐镇清音阁不过一个传话筒,姜沉璧不出现他也看不见。 谢玄也很快意识到这点,失笑了一声,“嗯,问错人了,你回去吧,再有任何消息及时递来。” 翟五应声退走。 隱入夜色时他想,也便只有姜沉璧,能叫谢玄露出这种难得憨傻的表情了。 谢玄出了班房。 戴毅正好从暗牢出来,“裴都督负责剩下的人了,您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太皇太后看重青鸞卫且极其信任谢玄。 谢玄一向公务繁忙。 再加上淮安王那边…… 总归谢玄自己的时间是很少的。 但今夜裴渡去做事了,倒是难得空出来一阵儿。 而且,如果今夜不去见, 明日开始谢玄又为太皇太后出猎安防之事奔走,只怕又要连续好几天分不出一点自己的时间。 谢玄眼中也有思念。 虽说以前总是长久不相见,虽然昨日才见过…… 可现在他们相认了,又解开了相互之间的误会和疙瘩。 她还怀了自己的孩子。 如此这般,相思好像比先前更加厚重,更加难耐。 可是,他今晚还有別的安排。 谢玄暗嘆口气,压下心中思念,“我得去公主府一趟。” 戴毅微愕:“哪个公主?” 又在一瞬后不確定地开口:“凤阳大长公主?” “不错。” 谢玄点点头:“下午,她让人递了口信给我,传我今夜前去问话。” 戴毅一时无话。 谢玄是太皇太后的亲信,自然知道凤阳大长公主为姜沉璧请封郡主,还有为程氏请旨祈福的事。 可见凤阳大长公主对姜沉璧是真的喜欢疼宠。 凤阳大长公主先前还出现在清音阁过。 想必,她对姜沉璧和谢玄的关係,已经有些了解了。 现在传唤前去,多半也是为这些? 谢玄现在计划之事,无论是秋猎针对叶柏轩还是假死脱身,若有凤阳公主这样的人帮助配合,自是事半功倍。 去一趟很有必要。 戴毅点点头,不多说,陪他一同前往。 谢玄进入公主府后,他在府外隱蔽处抱剑守候。 …… 角门处有人等候,见到谢玄,便引著他穿梭公主府,终於来到来仪阁。 院內大半灯火已灭。 只厢房还亮著一盏灯。 引路之人將谢玄带到廊下,叩了叩窗:“公主,人来了。” 里头传出一声吩咐:“你退下吧。” “是。” 引路之人无声地退到黑暗中。 谢玄等了片刻,不见人开门也没听到公主出声,暗忖大约就要这么和他说话了,恭敬地隔窗拱手。 “参见公主。” “你还真是大忙人,让本宫一等就是大半日,甚至以为今夜都等不到你了。” “微臣——” “不必说这些废话。” 窗內,凤阳大长公主冷淡地打断他,“本宫叫你来,是有事交代。” “……” 谢玄默了默,恭敬道:“公主吩咐。” “后日出发秋猎,本宫有事不与大队人马一起走,要慢两日才能到猎场,怕有人借这两日伤害沉璧, 你须得保护好她。” 谢玄没想到找他会是这件事,怔了怔才垂首:“自当护卫周全。” “那你就去吧。” “是。” 谢玄后退两步,转身,很快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来仪阁厢房內,凤阳大长公主隔著窗户缝隙瞧著那挺括背影,等回眸时,跳跃的烛火落在她脸上, 只见她眉心紧拧,眼底闪烁几分阴沉。 “这个叶柏轩好大的胆子!” 常嬤嬤也脸色难看,“他竟敢攛掇駙马去皇觉寺將郡主接回孙家去,还专门传信给公主! 分明是想拖住公主不让您去秋猎! 他怕不是想在秋猎的时候,乘您不在,如何对付郡主和谢都督?” 第107章 动手 凤阳大长公主冷笑一声,“他当朝首辅,手握权柄,受小皇帝喜欢,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不过这次秋猎之后,可就不好说了。” 先前姜沉璧哭著说出谢玄、唐雄、丽水山庄等事。 公主派人暗中调阅密档。 一查之下,竟发现唐雄、丽水山庄都和淮安王有关。 並且在查探叶柏轩、叶柏宇兄弟与潘氏关係时,发现叶柏轩这两年和淮安王有些影影绰绰的联络。 大约是相互试探合作可能性。 公主这些年虽表面上不曾涉入朝堂,但她本身和太皇太后关係亲近,对朝局怎会看不清楚? 朝堂势力分化, 叶柏轩这个人站在新帝身边,本身就是太皇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现在可好,叶柏轩暗中和淮安王探头探脑。 太皇太后怎么可能任他们二人勾连在一起对付自己? 只会对叶柏轩更起杀心。 这两日,凤阳公主已经將那影影绰绰的证据递给太皇太后。 以太皇太后心性,必定会在秋猎时准备好必杀之局,等著那叶柏轩了。 常嬤嬤却面色凝重:“可是,谢都督也和淮安王有关係……” 凤阳公主眉心又是一拧。 就谢玄、唐雄、丽水山庄的关係看, 谢玄十有八九是淮安王放在太皇太后眼前的钉子。 太皇太后绝容不得背叛。 这確实很麻烦。 凤阳公主眉心紧拧,却是嘆了口气:“谁要他是阿婴喜欢到骨子里的人?本宫自要想办法保著他。” 常嬤嬤也隨之嘆口气,点点头。 太皇太后固然杀伐果断,但也不是不能周旋。 噼啪一声,灯芯爆花。 主僕二人都回了神。 常嬤嬤上前扶公主去歇息,“您早些休息,明日去孙府少不得一场恶战。” “嗯。” 凤阳公主点点头,躺上床榻。 常嬤嬤帮她理好被子,放下纱帐,交代大婢女守夜。 而后带其余閒杂人等退了出去。 夜间凉风吹面而来,有些冷。 常嬤嬤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脑中也翻覆著先前和公主说过的事。 朝堂诸事离她算是远的。 她的思绪,更多地落在孙府…… 那是公主原先的駙马家。 駙马唤做孙久祥,当年也算是独一无二的青年才俊。 否则公主不会看上他。 可惜世上的男人大多是一个样,都喜欢左拥右抱。 那孙久祥不论当年如何惊才绝艷,后头还是被文子贤爬了床。 並且除去文子贤,他还在外头庄子里养了一个,在孙府也有个远方表妹金屋藏娇。 公主与孙久祥和离后,他就更加不做收敛,娇妻美妾收入府中。 也频频传出生育的好消息。 但他的那些女人生出的都是女儿。 孙久祥本身就是单传。 到如今他膝下无子,孙氏一门也是有些底蕴,如何甘心后继无人? 於是盯上文渊郡王。 这次孙久祥將永乐郡主接到孙府,真实目的是为了把文渊郡王抢回去改孙姓。 真是可笑! 当年对公主行背叛之事。 事情败露后,当朝帝王大发雷霆要问罪,他自己跪在公主面前求原谅,求饶恕,答应一对儿女在公主膝下, 隨皇家姓。 如今生不出儿子又翻脸来抢?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噁心,不要脸的畜生! …… 猎宫 帝王围猎,安防是一等一的要紧。 今年的围猎安防,是由叶柏轩负责的。 半个月前,他就点了精兵强將前来布置防卫。 他自己则在五日前到达,巡视周边,確定一切稳妥。 夜已深。 猎场周围一切稳妥,只等太皇太后和新帝带京中大批权贵到来。 叶柏轩却坐在桌案前靠著交椅出神,难以成眠。 面前灯火不住地跳跃,灯芯“噼啪”声响了无数次,他动也未动。 暖橘的光镀在他的脸上。 没有照出温色来,反倒显得那张脸更加深沉,冰冷。 他的长相其实算不上俊美,顶多说得上斯文。 但常年权利场浸润之下,举手投足间自成气场,便如此时安静地坐在那里出神,都渗出上位者独有的慵懒。 心腹伴他良久。 此时瞧他这模样,也不由心下感慨。 他也见过些郎艷独绝的俊美男子,但站在他家大人面前,那真真是完全不够看。 长相与男人而言是锦上添花。 权势才是最好的妆点。 “卫元宏回京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叶柏轩忽然发问。 心腹忙回:“快一些明日下午,慢些后日一早。” “是么?” 叶柏轩淡淡一声,眉心轻拧,“早先要取他性命,潘姐姐说留著慢慢磨,现在他却是回京了。” 其实从他出发回京,一路上叶柏轩也曾派人想杀了他。 但竟有人暗中保护。 “你说会是什么人保护他?” “谢玄?” 心腹几乎脱口而出。 除了这个人,他確实想不到別的了。 叶柏轩眸子半眯,指尖轻轻敲打著椅子扶手,“青鸞卫都督,太皇太后的心腹……” 谢玄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 在青鸞卫中爬升太快。 三年时间,他曾查探谢玄无数次。 这个人不交朋友,不走关係,沉默寡言杀人如麻。 就是一把磨得极其锋利的刀。 完全查不出別的蛛丝马跡。 竟会和姜沉璧弄大了肚子,还对她如此面面俱到。 为何? 而且谢玄中了鹤顶红都能不死—— 他原以为谢玄必死无疑,派人去堵截清音阁。 谁料被凤阳大长公主將大理寺官差赶走,谢玄也在几日后生龙活虎。 小皇帝的鹤顶红是假的? 还是这个谢玄,是什么体质异常的怪胎? 心腹迟疑:“大人是担心潘夫人? 虽然卫元宏安全回京了,但咱们在潘夫人身边放了不少人,那宅门里老夫人半死不活,程氏和卫朔都是蠢的, 只一个姜沉璧勉强有点儿手段。 现在潘夫人却又掌握她怀孕之事,她绝不敢冒犯夫人, 再者您已让孙家拖住长公主。 只要再在这猎宫解决了谢玄和姜沉璧,卫元宏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到时侯府那边,一起都是潘夫人说了算。” “確是如此。” 叶柏轩垂眸,低声一嘆,“要不是她想留侯府给女儿,我早已將永寧侯府剷平……不过,” 他想起先前收到消息。 他放在永寧侯府外的三个盯梢的人莫名其妙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被谢玄发现,暗中解决了? 叶柏轩心底涌起几分不安,与心腹吩咐:“再派一队人,你亲自带著,以大理寺官差查案的名义, 就在侯府附近活动。” 这样卫家那边有任何异动,官差可立即反应,保护潘氏安全。 …… 这一夜,风不急却很冷。 姜沉璧心中惦记著事,只睡了三个时辰不到,四更天就起了身。 穿戴整齐,姜沉璧对红莲道:“传令下去,昨夜有人夜探侯府,老夫人受到惊嚇,病情严峻, 现在贼人还在府上,要封府搜查。 府中护院守好各道院门,所有府上下人不得外出。 对外只说老夫人不適,不提贼人。” 红莲领命快步离开。 姜沉璧又叫陆昭进来,说了几个人的名字,“你现在传话给葛诚,去將田三两人立刻拿下。” 葛诚两人是谢玄放在府上的暗线。 而田三是叶柏轩为保护潘氏以及传递消息布置的人。 今早既动手,自然要將这两人立即控制。 陆昭很快领了命令退走。 姜沉璧又唤宋雨:“你到云舒院外去,桑嬤嬤会去那里请楚月和成君二位小姐去老夫人处侍疾, 你协助她。 等她带走人之后,你帮护院守著那云舒院,一只苍蝇都不能进出。” 宋雨也领命退走。 眨眼时间,素兰斋內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姜沉璧走到窗前,静立著看著夜色,等待著。 一刻钟后,陆昭率先回来,对姜沉璧拱手:“已经捆了关在地牢。” 府上地牢原本是暂时关押犯错下人之处。 都好些年没用过了。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葛诚二人盯著田三他们,自是压制,別想传出一个字去。 又过一阵,红莲和云舒院那边陆续传来消息。 一切都办妥了。 此时才刚到五更。 天色黑沉沉,距离天亮还要好一会儿。 姜沉璧轻轻舒口气,唇角扬了扬,“走吧,先到明华阁。” 这个时辰,府上该是一片安静。 程氏都没睡醒。 迷迷糊糊听得瑞嬤嬤稟报有动静,才派人去打探,还没打探到消息,姜沉璧就到了。 並且告知程氏奉老夫人命令控制侯府。 程氏双眼瞪大,瞌睡全跑光:“什么?老夫人命令?她老人家何时命令的?” 不还瘫著呢么? 都说不了话! 姜沉璧扶程氏起身,“老夫人的病已经好了,这就隨我去寿安堂,您一见她便知道了。” 程氏难以置信,手忙脚乱地起了身,匆匆忙忙穿戴好。 与姜沉璧一起前去寿安堂。 天还没亮。 寿安堂內灯笼摇曳。 婆媳二人刚到院门前,先听到里头传出一阵阵少女哭喊声。 “嬤嬤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 “不是让我们来侍疾的吗?” “我要见阿娘,我要见祖母。” 程氏愕然:“这是……楚月和成君吗?她们两人怎么在这里?” “我请来的。” 姜沉璧淡声说。 至於为什么——自然是要潘氏投鼠忌器,闭紧嘴巴,不该说的別说。 诚然,以人女儿做威胁很不光彩,对一个母亲来说还极其可恶。 可姜沉璧也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亲人要守护。 有些事已是不得不为。 她扶程氏手肘往里,“咱们进去。” 程氏茫茫然点头。 进到院內,便有老夫人身边大婢女玉宛来迎,“老夫人还在更衣,传了话,说大夫人和少夫人到了先在暖阁稍候。” 程氏双眸瞪大。 老夫人真的好了?! 第108章 人同此心 揣著惊骇,程氏和姜沉璧一起去到暖阁。 心中无数疑问,她都不知从何处问起,背脊绷直僵坐在那儿。 姜沉璧坐她身边,倒隨性淡然得很。 她琢磨,等回头她如果把自己怀孕还有卫珩身份都告诉程氏的话,程氏会吃惊成什么模样? 想想还挺值得期待。 一刻钟后,暖阁外响起脚步声,还有婢女关心呼唤:“老夫人慢点儿。” 程氏几乎是“唰”一下,人立即站起身。 目光朝门口射去。 姜沉璧也站起身来。 在两人一道紧盯一道平静的目光之中,暖阁的帘子被婢女打起,桑嬤嬤扶著一头髮花白的妇人缓缓进来。 妇人一身锦衣,翡翠簪挽发,系一条正中嵌翡翠抹额。 虽身子微弓,身形也瘦削, 但行走间步子极稳,精神矍鑠,不是老夫人又是谁? 程氏倒抽一口气:“母、母、母——” 姜沉璧上前,扶上老夫人另外一边手肘,“这样早起身,您受累了。” “躺了这么久,如今总算能起身,怎会是受累?” 老夫人笑一声, 在姜沉璧和常嬤嬤扶持下到罗汉床上坐定,才朝程氏看去,“瞧你傻愣愣的样子,不希望我这老骨头醒来?” “怎么会?儿媳怎么可能?!” 程氏在震惊半晌后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快步上前,上下左右地看著老夫人,惊喜又无措:“母亲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您、您是哪日醒的? 这几日吗? 母亲您真耐得住性儿,竟等今日给儿媳一个这样大的惊喜。 漫天神佛保佑!” 程氏高兴得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双手合十举国头顶,认真至极地拜了一拜。 老夫人看在眼中,眉眼都温和起来,“你呀。” 当年,老夫人为长子並非直接定下程氏。 而是给了几个备选。 是卫元启自己挑中的程氏。 程氏家世是没的说,只是她不是个厉害的。 老夫人那是曾有过犹豫。 但长子坚持,老夫人最终也是应允了。 如今看来,当初儿子的眼光极好。 程氏的坦率和真诚是深宅大院里难得的,她还有些福气在身上。 “您如今感觉怎样?是彻底好了吗?不如请太医再来看看?”程氏关怀地一下子丟出好几个问题。 老夫人笑道:“好著呢,暂时不必劳烦太医,你也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多活几年,看儿孙绕膝。” 程氏舒口气:“那就好。” 老夫人转向姜沉璧:“现在府上如何了?” “已经按照祖母吩咐,封府了,该控制的人也都控制住,一丝消息都不会放出去,现在只等三叔回来。” 老夫人缓缓点头,眼底讚赏无数:“沉璧总是这样能干,那咱们就等著吧。” 程氏听得一头雾水。 好几次想问, 但老夫人问起最近府上府外的事情,她实在寻不到机会。 只能按住那么多的疑问陪坐。 渐渐天亮了。 二老爷卫元重如往常一般前来拜见。 男女有別,姜沉璧与程氏这边告退离开了。 这下程氏总算找到机会,一把抓住姜沉璧手腕:“母亲是何时好的?” “一直没瘫。” 如今府上全在控制,云舒院封锁, 姜沉璧说话都不必藏掖,回握住程氏的手:“祖母看府上接连出事,就生了怀疑。 所谓风瘫不起,不过是將计就计。” 这两句话却无法完全为程氏解惑,她心底还是疑云密布。 婆媳二人便去前方亭中。 姜沉璧將前后诸事尽数告诉程氏知道。 包括卫玠惨死、乔青松以及先前柳四都是潘氏下手。 甚至卫玠断腿是自己算计,姚氏伤势长期不好也是她暗中下手换药等,全部都告诉了程氏。 程氏连连受惊。 听到最后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相信,那些看起来都是意外或者突发的事件,竟全是算计。 姜沉璧又缓缓道:“昌平伯上门送回真二叔,也是我提前让大风堂的人找到了人,请昌平伯出面的。” 又是一记惊雷劈在程氏头顶。 她身子摇晃,难以置信地瞪住姜沉璧,嘴唇张开合上不知多少次。 都难发出一点声音。 姜沉璧心底暗嘆。 程氏真的活得简单隨心,府上这么多事,她明明身在其中,又好像置身事外。 到如今知道真相,这般震惊…… 姜沉璧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告诉程氏,让她继续这样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 但卫元宏马上就会回来。 还有围猎之时诸事。 府上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程氏还是懵懵懂懂,如果有些异变她怎么应变? 她需要知道这些。 “阿娘在这里坐会儿,我去看看。” 姜沉璧起身,迈下台阶,走到红莲面前,“怎么了?” 红莲在亭子外已经递了好多次眼色。 此时低声说, “三少爷察觉府上异动,就到素兰斋去见您,没见到,又去了寿安堂见过老夫人,这会儿往这边来了。 还有,云舒院那边,三夫人要见您。” 姜沉璧点点头:“那我往云舒院去吧,你留在这儿等著,朔儿到了便要他问母亲是怎么回事。” 红莲领命。 姜沉璧便带著陆昭前去云舒院。 一路上,她眼角余光掠过护院的防守。 这些年侯府大半在她手里,老夫人也捏著一部分关键权利。 潘氏则一直是蛰伏。 如今要完全控制住侯府,不让潘氏冒出一点儿头,倒也是利落乾脆。 一切都在掌握中。 折转一阵儿,姜沉璧停在云舒院前。 宋雨原抱剑在门前来回踱步,盯紧各方,瞧她到了快步上前,“大小姐。” “里头可妥当?” “有两个会武功的下人要反抗,被按住了,其余人都算老实……三夫人脸色十分难看,非要见您,” “知道了。” 姜沉璧问这话,迈步跨入院內,隨宋雨引路,来到小书房门前。 刚举起手要叩门,“哗啦”一声,门从內被拉开。 潘氏满脸铁青站在门內:“沉璧真是大忙人,今日要见你一面如此艰难!” “抱歉。” 姜沉璧很有风度地笑:“今日的確有许多事情,让三婶久等了,不请我进去吗?还是就要这样说?” 潘氏沉沉盯她一眼,侧身让开。 姜沉璧平静如常地跨入那小书房, 陆昭隨之跨进去。 原本紧凑温馨的小书房,一下子变得逼仄拥挤起来。 寧嬤嬤站在潘氏身后,拧起眉头:“你出去!” 话是对著陆昭说的。 “主子们说话你跟在一旁像什么话?退下!” 陆昭听而不闻。 姜沉璧来到小窗下的靠椅上坐下,陆昭也隨之到一侧站定。 寧嬤嬤见她们如此登堂入室,愤怒更多,“放肆!你不过一个江湖蛮女……半分规矩都不懂! 你是没听到我说话——” 咔! 寧嬤嬤话音未落, 陆昭一记冷眼扫去,握剑的手拇指直接顶开宝剑,剑刃寒光迸射。 当场惊得寧嬤嬤僵住,话音也瞬时就咔了回去。 潘氏脸色更沉了三分。 天还没亮姜沉璧就突然发作。 卫楚月和卫成君再次被人抢走。 潘氏知道,这是警告她不得说出怀孕之事。 她为了女儿確实不敢。 但一直被困在这院內无异於等死。 叶柏轩曾赠给她一份关键时刻救急之物—— 一种叫做隱芳的毒药。 她原先想引姜沉璧进来给她灌下隱芳。 姜沉璧一个弱女子,还怀著孕, 她和寧嬤嬤二人合力,姜沉璧绝难逃脱。 一旦她中毒,潘氏便可以此威胁,派人、或者自己离府求救,而姜沉璧中毒就不敢对她女儿如何。 谁料姜沉璧带这个会武功的蛮女不离身! 姜沉璧眼含淡笑看向潘氏,“三婶传话几次要我来,我以为你有要紧事与我商议? 可我来了你们却执著我的婢女也跟了进来。 怎么,三婶只想我进来? 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独特的礼物吗?” 寧嬤嬤身子又是一僵,脸色发青,眼底更有被人发觉的骇然闪过。 姜沉璧看在眼中,唇角冷冷一扯。 狗急跳墙,她怎会不懂? 临门一脚被人翻盘这种错她可不会犯。 又看了潘氏一眼,姜沉璧淡道:“三婶如果没事说,那我可走了。” 话虽如此,却是没起身。 潘氏深吸口气,知道自己没得选,摆手。 寧嬤嬤咬著牙去关门。 潘氏走上前,压低声音:“把楚月和成君还给我,我立刻离开侯府去江南找我姐姐投亲, 这辈子再不回京!” “走?您忘了吗?您可是三叔的妻子,独自南下投亲算什么事?而且——” 姜沉璧顿一顿,眸光与她相对,犀利道:“这府外恐怕有不少叶大人布置的护卫,您一出府,消息就传出去了。 叶大人位高权重,向侯府发作,我们可都承受不住。” “……” 潘氏咬牙:“是,我背后是有人相护,可你不是也有吗?你除了青鸞卫都督还有大长公主, 你的靠山比我多比我强,你又岂会怕大人发作?” 姜沉璧挑了挑眉:“好像是这样的道理……” 潘氏瞧她有所鬆动,再接再厉劝道:“我不过是个柔弱女子,为保护自己和女儿才做了有些事, 也只是针对二房。 我从未针对过你,大嫂还有朔儿, 如今……” 她目光在姜沉璧腹部落了一瞬,又抬眸与姜沉璧对视:“你也怀孕了,你应该明白那种为了孩子的感觉, 我们二人不过都是可怜女子罢了,人同此心, 你高抬贵手放我离去,我会毕生感念你的恩德!” “说得声情並茂,还是挺感人的。” 姜沉璧语气还是淡淡的,唇角的笑容更大了,然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底,却是讥誚满满,哪有半分温度。 “人同此心,的確有理,可三婶当真只是个柔弱可怜的女子吗?” 第109章 谢玄就是卫珩! 潘氏秀唇紧抿双眸微眯。 她沉默地看了姜沉璧一会儿,还是选择继续诉说:“我自小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沉璧该知道, 至於你三叔,你掌家多年也应明白我与他之间没有任何夫妻情分,连貌合神离都没有,只是相看两相厌, 叶大人虽帮过我一点小忙,但他只是当初意外结下的善缘, 善缘浅薄,算得什么可靠? 我也不像沉璧你这样能干,能管理府宅,生財有道,得到老夫人和大嫂的喜欢,长公主的疼爱, 如此难道不是柔弱可怜? 我从来也只一点点微薄的愿望,就是看著楚月、成君好好长大,嫁人成家——” 潘氏深吸口气,面容从未有过的苦涩:“都是女子,你又是如此能干的女子,何苦为难我这无力之人? 你便放我走吧。 我会南下。 对外只说我去省亲。 这侯府一切,你与大嫂做主便是,三爷也不会问我任何。 至於你的事情,我更不会向人吐露半个字。” 姜沉璧平静地看著她:“三婶字字句句都將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 您又是这样一张娟秀柔婉的脸,自怜起来果真瞧著柔弱无助得很,若是什么都不了解的人, 还真对三婶信以为真。 可我却太清楚三婶的厉害,” 潘氏眼底冷光极快一晃。 姜沉璧站起身,与潘氏平视:“这么多年,府上这么多桩事,家翁卫元启怎会被人设计害死? 珩哥当年外出办差,临时改道,却有人清楚知道他走哪条路,设下埋伏害他落水, 还有小姑姑卫知遥意外身死, 这桩桩件件,三婶敢不敢用楚月和成君的性命发誓,都和你没关係?” 潘氏面色微白,身子紧紧绷住。 站在她身后的寧嬤嬤也是面色陡变,脱口喝道:“你胡说什么?!那些事情怎么可能和夫人——” 姜沉璧眼底闪过厌烦,扫去一眼。 身边陆昭立即挥手。 剑鞘甩去,直接打在寧嬤嬤脸上。 “啪”的一声,十分响亮。 寧嬤嬤“哎呦”一声惨叫,整张脸瞬间肿了起来,唇角破裂流下一串血渍。 她死白著一张脸,惊恐地瞪著姜沉璧和陆昭。 姜沉璧冷淡道:“寧嬤嬤做了府上这么多年的下人,却还不知道主子说话没有下人插嘴的份?” 她视线再一次落在潘氏面上。 “三婶做尽一切,如今却摆出可怜柔弱姿態要我同情? 家翁英年丧生婆母守寡几乎丟掉半条命,数年之后又丧子,重重打击之下一蹶不振,差点香消玉殞, 谁来同情她? 我做好了嫁衣等著自己的夫君回家成亲,却等来噩耗,抱著他的牌位嫁做他的妻,咬牙强撑, 外人多少指点奚落, 谁又来同情我? 还有小姑姑,意外撞破你的秘密,便被你设计害死,你这么多年夜晚可梦到她孤魂索命?” 潘氏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著姜沉璧,“你——你胡说什么?!” “你不想承认?你是觉得我没有证据便是信口胡言,奈何不得你?还是你觉得,叶柏轩可以永远护著你? 三婶,人在做天在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既大半辈子都在侯府默默计算,如今也不必无名无分就焦急离去。 等清算好了,再谈去留吧!” 姜沉璧落下最后一个字,再不多看潘氏一眼,转身便走。 潘氏整个人僵在那儿,被姜沉璧那些话砸得脑中嗡嗡作响。 眼看著姜沉璧出了小书房的门,就要出院子,潘氏猛地回过神,大喊道:“姜沉璧,你也有秘密—— 你將我逼至死路,你也不会有好结果!” 姜沉璧脚下却连片刻停留都没有,跨出云舒院,不曾回头。 “姜沉璧、姜沉璧!你与人私通珠胎暗结,你可知道私通是何等大罪?” 潘氏失控地喊叫起来。 云舒院內,被扣住的下人和守在外头的护院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宋雨脸色陡变,上前把剑,剑刃架在潘氏的脖子上,“闭嘴!” 潘氏不见畏惧,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么著急,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既然你不放我,那就同归於尽!” 她身边的桑嬤嬤惊骇半晌,此时终於回过神,扑上前去,连拖带拉著把潘氏带进了小书房, 啪一声关上门。 “夫人……” 寧嬤嬤紧紧箍住潘氏身子,“您別这样衝动,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刻!咱们外面还有大人!” 潘氏眼底血丝遍布,双眸失神,唇瓣抖动:“没到最后一刻吗?” 外头是有叶柏轩,可她如今困在府宅,连一丝消息都放不出去,如何求救? 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她也算是了解姜沉璧。 如非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姜沉璧绝不会来见她还说出那些话! 可那么多事情,年深日久,她也自信做得隱秘, 姜沉璧是怎么知道的? “阿娘!” 脑海之中忽然响起女儿娇柔可爱的呼唤。 潘氏浑身一颤,脸上惨白。 她的女儿。 楚月,还有成君。 如果她真的出了事,卫家与她彻底清算,那两个孩子,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一瞬间,潘氏只觉如坠冰窟,寒风裹身,寸寸刮骨。 …… 姜沉璧离开云舒院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卫朔。 少年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阿娘与你说了?” 姜沉璧走近,没等卫朔出声,她便又道:“去老夫人那儿吧,我还有要事与大家说,走。” 卫朔张了张嘴,只得赶紧跟上。 再多疑问和难解,他也全压在心中。 路上,姜沉璧叫下人去请程氏。 等她和卫朔到达寿安堂,程氏也到了。 三人在院中照了面,一起进到了暖阁內。 卫元重还在。 老夫人正在与他说话,看的出来心情算是不错。 大家相互见了礼。 姜沉璧到老夫人身边,“孙媳有要事与祖母稟报。” 老妇人眸子一晃,嗅到严肃。 她敛了笑意,摆摆手,便有下人带卫元重离去。 姜沉璧又对桑嬤嬤道:“事情要紧,閒杂人等不能近前,麻烦您老。” 桑嬤嬤愣了下,带著暖阁內的大小婢女全部退走,並且將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也驱逐出院,才回来。 这样的凝重態度,叫老夫人眉心微微一蹙:“是何要事?” 竟要如此谨慎! 程氏和卫朔也都將疑问的视线落在姜沉璧身上。 桑嬤嬤亦然,“是三夫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三老爷归来之事有变故?” 除了这两桩,所有人想不到別处去。 姜沉璧抿唇沉默一二息,与老夫人四目相对,“我,怀了身孕。” 霎时间,整个暖阁静的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卫朔只一瞬就铁青了脸色。 “是不是谢玄”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在关键时刻,又硬生生碎在喉咙里。 事关名节。 他也不知嫂嫂为何忽然说起这事。 但他决不能贸然开口,將事情再弄得复杂不可收拾。 程氏却是惨白了脸,惊恐到连连后退,声音从未有过的慌乱:“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是受了欺负,还是……” 桑嬤嬤伴在老夫人身边。 两人算是这屋中能勉强冷静的人。 老夫人握了握椅子扶手,沉声道:“怎么回事?” “是当初陪祖母去法光寺进香时候的事情,孩子的父亲是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他……是珩哥。” 姜沉璧丟出更骇人的消息。 原针落可闻的暖阁,这下更加惊的可怕。 所有人都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一回,最先找回声音的是程氏。 她扑到姜沉璧面前,声线失控地尖细:“你说什么?珩儿是谢玄,他还活著?!” “是。” 姜沉璧点头,“此事隱秘,我也是怀孕之后才发现的,可他身份敏感,府中又接连出事, 连祖母也臥床不起。 我不敢大意,便也不敢隨意告诉任何人。 如今——” 她看向老夫人,双眸聚起激动和心安,“您老人家既好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必须告诉您。” 老夫人这下也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怎么就成了——青鸞卫?” “他当年受伤落水是真,但被父亲培植的心腹戴毅所救,之后发现父亲的死,以及他被算计, 都是府上有人与外人勾结所为。 对方势力太强,他怕回家再招来危险。 恰逢那时候有进青鸞卫的机会,便乔装改换身份…… 这三年多次有人暗中算计侯府都是他出手解决。 最近这半年,我也靠他相助解决了不少府上的事情,二叔的事情是他查到,昌平伯也是我与他一起安排。 还有三叔能按时回府,也是他用祖母口吻递了信。” 姜沉璧镇定自若,將所有事情都与谢玄牵连在一起。 先前计划悄然去溧阳生產,是以为老夫人真的瘫痪不起,她在侯府一人独力难支,外面应对叶柏轩也吃力。 可如今,外面的事情有谢玄,有长公主。 府上祖母也醒了,三叔快要回家。 一切局面早已和曾经不同。 潘氏知晓她怀孕之事,却再也不能威胁她,她可主动告诉家人。 如今府上府外多是事端。 一家人还要拧成一股绳来一起面对解决。 暖阁內再一次陷入长久静默。 不知过了多会儿,老夫人深吸口气,一把拍向手边小方桌:“好!真是太好了,我便知道我卫家不会一直倒霉下去。” 程氏也失声哭出来,“我的珩儿,真的还活著,我还快要有孙儿了……” 卫朔震惊得满脸涨红,嘴巴大张。 原来谢玄就是哥哥! 莫怪当初在大相国寺后山,那廝对嫂嫂那样亲昵,原来如此! 第110章 今日后,再不必束腹 “来,沉璧,过来。” 老夫人朝著姜沉璧伸手。 姜沉璧走上前。 她便牵住姜沉璧,眼底激动难抑,不断地拍著姜沉璧的手背,声音却很轻很轻,“你说怀上身孕是法光寺? 那算起来,到现在五个多月有了?” 程氏也急急上前来,握住姜沉璧另一只手,眼中含泪也流窜疑问:“是五个多月吗?” “嗯。” 姜沉璧点点头,“祖母和阿娘记得不错。” 老夫人和程氏视线齐齐往下。 看到姜沉璧平坦的腹部,两人视线又齐齐往上,盯住姜沉璧。 “我束腹了。” 姜沉璧的手落在腹部。 这样一按,宽鬆的裙裳贴上去,果然瞧著腹部圆润许多, 绝不是闺阁女子纤细模样。 老夫人皱眉:“这孩子真是胡闹!桑嬤嬤,带少夫人到里间去,將那束带给拆了,快些。” 程氏也回过神,牵著姜沉璧就走:“母亲帮你弄——” 姜沉璧笑一声“好”,隨程氏和桑嬤嬤去了里间。 襦裙脱下。 程氏小心翼翼把姜沉璧腹部的束带解开,一层层取下。 当看到那明显隆起的腹部,上面留下一圈圈勒痕,程氏红了眼眶,“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能憋得住? 这么大的事你到今日才告诉我们, 这肚子也日日束著,弄成这样! 万一有个好歹你叫阿娘,还有你祖母可怎么办?” 姜沉璧嘆气,“先前太乱了,根本没有合適的时机让我说出口……” “你不用解释。” 程氏却吸了吸鼻子,“怪阿娘无能。” 她连府上发生那么多事情,是被人算计还是碰巧发生都搞不清楚。 姜沉璧就是告诉了她又能如何? 她帮不上点忙,反倒徒增拖累和变故。 如此一想,程氏心里一阵阵惭愧,暗暗下决心日后定要警醒、谨慎一些,再不能如过去一般矇混度日。 “来。” 程氏又吸了吸鼻子,帮姜沉璧把衣裙重新穿回去,牵著她出去。 摘了束腹带, 那五个月的身孕,即便是衣裙宽鬆也那般明显。 老夫人朝桑嬤嬤看去。 桑嬤嬤上前,“老奴瞧了,虽束了束带,但少夫人显然很小心,没伤著身子,一切都很好。” 老夫人鬆口气,重新牵著姜沉璧,让她坐在自己身侧,“怀孕可有不舒服之处?” “还好……前三个月吐过几次,妙善娘子说我孕期反应比较平淡,最近这段时间比一开始容易犯困。” “都是正常的。” 老夫人含笑又问:“你的身子一直是妙善娘子给你看? 她可说这一胎稳妥与否?” 桑嬤嬤:“不如现在请妙善娘子来为少夫人看看,您老也能当面问她。” 程氏急忙说:“不错、不错!” 她回头:“朔儿你愣著干什么?快叫人去请妙善娘子到府上来,快啊!” “……” 卫朔忙“噯”了一声,快步出去,叫了自己贴身常隨吩咐罢。 再回到暖阁前,卫朔刚要进去, 听得里头祖母和母亲询问嫂嫂怀孕细节, 他脚下微滯,往后退,站远了些。 暖阁內,姜沉璧一一回应老夫人和程氏问题。 明明已经亲眼看过姜沉璧的肚子,姜沉璧也认真回答了许多,老夫人和程氏却还都有些不敢置信。 尤其是程氏。 先前关於潘氏真面目,以及姜沉璧也对付过二房之事还不曾消化。 就被自己儿子活著,儿媳怀孕之事砸晕。 如今头晕耳鸣,心跳也一直失速。 老夫人確是消化得快。 確定她胎相没什么大问题后,老夫人问:“你方才说,珩儿发觉元启是被害的,他落水也是有人陷害, 还是府上人与府外强大势力勾结, 这是怎么回事?” 程氏也立即看去,目露期待和浓浓疑问。 姜沉璧沉默片刻,一字字道:“府外之人是叶柏轩,府內之人是三婶。” “什么?”程氏大惊失色,“怎么会是她?!” 老夫人铁青了脸。 她猜到府內之人大概率是潘氏,但没想到府外之人会是叶柏轩! 姜沉璧:“此事珩哥追查数年,不会弄错的, 只是我与珩哥见面数次时间都太短,这些事情的具体细节,我並不全然了解……珩哥说会告诉三叔。 三叔归家之后,祖母与母亲可问他,应可知道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点头作罢不再问,只是心里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长子、长孙出事,竟都是被算计的! 潘灵慧。 她表面那样书卷气的柔婉女子,却竟是个蛇蝎毒妇! 如此算来,府上其他事情与潘灵慧有关的可能有多少?自己佛堂那些香柱是否是她换的? 还有卫玠,知遥是否都和她有关係? 程氏脸色比老夫人好不到哪儿去。 这么一堆消息,她今日显然是深受打击。 恐怕需要好长好长时间来消化了。 姜沉璧垂眸看著自己的肚子,眼底却是一片寧静。 今日后,再不必捆束带。 …… 半个时辰,妙善娘子赶到。 在老夫人的注视之下,她为姜沉璧诊了脉,又告知老夫人这一胎情况。 確定一切问题,老夫人彻底鬆了口气。 此时已至午饭时辰。 老夫人留姜沉璧和程氏一起用午饭,亲自为姜沉璧夹菜盛汤。 显然姜沉璧如今成了卫家大功臣。 但她和程氏又都惦念潘氏和谢玄之事, 吃饭时便是欢喜,也欢喜的不多。 午饭结束,老夫人催姜沉璧回去休息:“怀孕便是要多吃多睡心情好,孩子长得好,大人也能好。 快回去吧,你陪著,仔细照看。” 后面半句话是对程氏说的。 程氏点点头,带著姜沉璧告退离开。 回到素兰斋后,她如老夫人那般催促姜沉璧。 只是眉眼间含著许多复杂,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但总归是被今日诸多消息震到一样,最终什么都没说。 姜沉璧睡下了。 她原好像没什么困意,却没想到躺下没多会儿,竟沉沉睡过去。 等再睁眼的时候,日头西斜,程氏也已经离开了。 “大小姐可算醒了!” 青蝉凑过来,感嘆又惊喜:“您睡了两个多时辰! 前面这几个月,莫说是午睡,便是晚上,您都很难一次睡得这么长,这么沉呢!” 姜沉璧呢喃一声“是么”,扶著她的手翻身下床。 她想,应该是知道府上事有老夫人坐镇,外面则有谢玄和长公主牵制叶柏轩,心中稍稍放鬆,便能安睡。 午饭吃得不多,她起身便有些饿。 红莲还是那般周全, 竟早让人准备了姜沉璧喜欢的小面温在灶上。 这不,姜沉璧一起身就送到面前来。 姜沉璧心中欢喜,美美地吃了一大碗。 红莲將碗筷交给其余婢女带走,指著远处,“您看,您睡下的时候,老夫人和夫人叫人送来的补品。” 姜沉璧起身过去一瞧,的確都是老夫人和程氏压箱底的好东西。 她唇角微弯,“收起来吧。” 红莲这厢应声。 姜沉璧刚要开口问別的,外头有个婢女跑进来,“三爷、三爷回来了!” 那日谢玄说过,卫元宏最慢三日到府。 如今是第二日下午。 倒是回得快。 姜沉璧落下一声“走”,带著红莲和陆昭离开素兰斋。 刚靠近前院,就听到卫朔声音。 “三叔终於回家了!祖母正等著您呢——” 接著是一个男人沙哑带笑的声音:“你是朔儿?几年不见,你竟然长这么大,都与我一般高了。” 他们这对话间隙,姜沉璧又往前走了两步,便见来人—— 卫元宏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蓄著短须。 身量修长挺拔, 一身素袍满是风尘,脸庞也渗出几分赶路后的憔悴和风霜。 但却掩不住五官挺括明朗。 可以相见年轻时也是极有风采。 卫朔瞧见姜沉璧,唤了声“嫂嫂”。 卫元宏回头也看来,与姜沉璧对视一瞬,眸子微眯,期间诧异浓烈。 当年卫珩出事,他回来京城踢卫珩主持丧事。 姜沉璧乘热孝抱牌位嫁给卫珩,也是他一併主持。 快……四年了? 当初尚显稚气的少女,如今这般沉淀风华,慧色內敛,像是脱胎换骨了似的。 “三叔。” 姜沉璧垂首,朝卫元宏行了个礼:“知道您这两日回来,我已让人將您外院的房间收拾好, 祖母那里我也让人递了话去, 三叔可去房中稍作歇息,再到寿安堂。” “好。” 卫元宏应下。 卫朔主动:“我带三叔去吧。” 话落叔侄二人一起离开了。 姜沉璧遥遥朝云舒院望了一眼,“潘氏现在如何?” 红莲上前:“少夫人早上看过她后,她便將自己和那寧嬤嬤关在小书房里,没听到声响,没出来过, 午饭送到房门外她也没端进去,不知在想什么。” “哦。” 姜沉璧垂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还能想什么呢? 无外乎如何传信,如何翻身,要是传不了信,翻不了身,如何同归於尽…… 前世她不就是那样做的? 藉助姚氏和二房的手弄垮了大房,害死姜沉璧和程氏,又藉手叶柏轩派人扮马匪杀了卫朔。 如此二房利用殆尽,她再卸磨杀驴,找回真正的二房老爷卫元重,將卫元泰一家赶出去。 卫元重被欺压折磨多年,早已磨成个憨厚胆小的性子,还没有孩子,自然在这侯府不足为惧。 她又让叶柏轩去解决卫元宏—— 卫元宏的死讯確实传回来了。 那时潘氏何其得意。 可卫元宏其实没死,而是被谢玄救下,並与谢玄一起回府,清算潘氏。 那时……也是这样呢。 封闭侯府,將潘氏困在院中。 她传不出消息,便要玉石俱焚。 今生,这一切提前了数年,潘氏会如何抉择呢? 姜沉璧仰头,任由微凉的秋风吹在面上。 第111章 潘氏之死 姜沉璧没有再去寿安堂。 府上如今一切,潘氏如何清算,已不必她再出面。 她回到自己的素兰斋耐著性子休息,叫红莲派了人出去留意一切。 天黑时,红莲带来消息:“三老爷在寿安堂內停留一个多时辰,里头不知说了什么,隱约听到老夫人咒骂声和哭喊声, 现在三老爷已经离开了寿安堂,朝著云舒院去了。” 姜沉璧才用了晚饭,正捏著帕子净手:“朔儿呢?” “他原陪著三老爷一起进的寿安堂,但进去没多会儿就出来了,应该是被老夫人遣走…… 之后一直等在寿安堂外,这会儿和三老爷一起往云舒院去了。 他大约对许多事情都很好奇。 但看三老爷意思,去云舒院要办的事情,不会让朔少爷参与靠近才是。” 姜沉璧正点头,外头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朝外看。 “嫂嫂!” 卫朔一张青涩俊脸紧绷,大步直接跨进厢房来,竟再没了以往的乖顺和礼数周到。 但进到房中,对上姜沉璧平静淡然的脸时,他似冷静几分,朝姜沉璧行了礼,“嫂嫂,恕我莽撞,我有事想求教嫂嫂。” “坐吧。” 姜沉璧倒不意外他前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圆凳。 卫朔上前坐定,急不可待:“三婶与叶柏轩,我父亲和兄长,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白日听姜沉璧说起,他就满腹疑问想知道。 姜沉璧说,卫元宏清楚细节。 他便耐著性子,总算等来卫元宏,跟著一起去见祖母。 谁料被祖母撵出寿安堂。 她只和三叔说。 卫朔不死心地等在外头, 终於等到卫元宏出了寿安堂,一路跟著去到云舒院。 可卫元宏半个字都不说,又叫人把他拦著,不让靠近云舒院。 他憋了这一整日,现在真是心火躁动。 如今只能来寻姜沉璧求得一点安抚。 “嫂嫂既能说出於他们有关,必定知晓一些,求嫂嫂为我解惑,” 话出口,他看姜沉璧垂眸,立即皱眉道:“难道嫂嫂也不愿告诉我吗?那我就去找谢玄!” 姜沉璧掀起眼皮睇了他一下。 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凌凌如水一般,平静柔顺。 这样的神色,瞬间就抚平了卫朔的激动和急躁。 他竟奇异地再一次冷静下来,別开眼,艰涩道:“我也只是想知道父亲和兄长,还有府宅的事……” “明白你,” 姜沉璧轻嘆口气,“你呀,与你兄长容貌很像,但这性子却是个炮仗,和他呀,半分都不像。” “……” 卫朔张了张嘴,有些窘迫,有些惭愧,声音都低了三分,“我知道自己……” 顿了顿,他又抬眸看向姜沉璧,这一回语气却软和许多:“可这些事情憋得我难受,我真的想知道。” “我有说不告诉你吗?” 姜沉璧无奈一笑,挥挥手。 红莲懂事地带走下人,叫外院粗使的也退走。 卫朔明白这是要告诉他了,扶在膝头的双手逐渐捏紧,盯住姜沉璧的视线也是一闪不闪,满怀期待。 姜沉璧理了理思绪,缓缓出声:“事情是珩哥在大相国寺那次告诉我的,你和陆昭去寻我那次。” …… 云舒院厢房,一灯如豆。 潘氏坐在桌边,看著跳跃起伏的火苗,背脊依然秀挺。 从来书卷气的脸上,此时更是一片柔婉。 除却那脸色有些苍白。 “你对我有恨,你可以杀我,为何要害我大哥,害知遥和珩儿?” 卫元宏已换了衣裳。 风霜散去,他身形高大,单手负后地立在一丈远处。 此刻他眉眼间全是冰冷,“你为何不说话?” 潘氏只盯著烛火,好像那里有什么玄妙的东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卫元宏怒喝:“说话!” “你想听我说什么?” 潘氏终於抬眸,与他对视。 荒僻之地多年磋磨,竟没將这人磨得憔悴佝僂,一蹶不振,反倒渗出浓厚阅歷之下的稳重內敛。 老天爷,这种人活到今日,还活得好好的, 你莫不是瞎了眼不成? 卫元宏又低喝一声:“说话。” 潘氏扯唇,“当初你不是说,不允许我靠近你三丈之內?如今你却站得这样近?” 卫元宏沉著脸:“时至今日,你纠扯曾经又有什么意义?” “既没意义,你又来问我?” 潘氏“唰”一下站起身,眉眼间全是讥誚。 “还说什么『可以杀你』,如若你当初真有这样的勇气,站在我面前给我一把刀让我泄愤, 你卫家或许真不会成了如今模样。” “你——” 卫元宏脸色铁青,呼吸沉重。 盯著潘氏半晌,他终究闭了闭眼,“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可这不是你疯狂报復卫家的理由。 你勾结外人害大哥、珩儿、知遥三条性命,换掉母亲小佛堂的香柱,年深日久蚕食鯨吞她老人家的身体…… 这数桩罪孽,不可饶恕。 明日我会亲自送你去见官! 是非曲直,就让律法来断吧!” 话落,卫元宏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半寸目光,落在潘氏的身上。 而潘氏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除去浓烈的恨意,也再无其他。 寧嬤嬤从外面进来,焦急慌乱地抓住潘氏袖角。 “您怎么將他气走了,我们不是先前商量好的吗?要软和一些,他对您有愧,未必不能让步, 怎么您——” “是啊,先前商量好的要服软要忍著,要拖延时间等一个机会,可我做不到。” 潘氏双眼中全是憎恨和杀意,“我看著他这张脸,我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老奴明白您的心情,可现在弄成这样,他们明日要將您送官啊! 那几条性命,桩桩件件……一旦见官,您如何脱身?就算有大人在,大人如今也已经去了猎场,消息不知道能不能传到他那儿, 那姜沉璧还有青鸞卫和长公主做靠山, 您、哎,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寧嬤嬤焦急的团团转。 潘氏却好似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握住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嬤嬤的手,朝著她轻轻地笑:“您真的觉得,我软和一些,就能拖延时间? 今日局面,是姜沉璧亲手推动造就。 她既推到这个份上,必定已有万全把握,哪能容我拖延时间? 更何况——” 她忽地苍凉一笑:“那可是好几条卫家人的性命,我想拖延?卫元宏的確对我有几分愧意, 但那一点点愧意,太轻,太轻了。” 寧嬤嬤呆滯片刻后红了眼眶,“那、那怎么办啊?现在可怎么办?” 潘氏撒开她的手,出了厢房。 转入自己那间小书房內,亮起了桌上的蜡烛。 书案之上,平铺这一张没有完成的画。 画的一处潘氏想像中的小院。 花团锦簇,碧草如茵。 榕树之下掛著紫藤鞦韆。 幼女成君坐在鞦韆上,潘氏和长女楚月帮她推著鞦韆晃, 母女三人的脸上,都是灿烂欢喜的笑。 “可惜……” 潘氏喃喃,指尖落在那幅画中两个女儿的脸上,眼眸中湿气瀰漫,泪珠猝不及防地溢出眼眶。 大滴大滴,落在那幅画上,晕染了那水彩和墨跡。 她仰起头將泪意逼回, 再垂眸时捏著袖角轻轻擦去那泪水晕染出的痕跡。 寧嬤嬤这时走了进来。 潘氏招手,“帮我研墨吧。” “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记著画画”这句话在寧嬤嬤喉头滚动。 可她那舌根却硬得可怕,终究无法说出,走上前拿起了墨条。 潘氏提笔蘸墨,仔细又认真地描绘著最后的轮廓。 往西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烁。 她虽生在潘家是正经的宅门小姐,却因父亲生下的全是女儿受排挤鄙夷,她也受尽冷落和欺凌。 是出嫁的姑母发现了她,將她交给潘家四夫人教养。 后来姑母更是將她娶进家门,让她做卫家正头三房夫人, 並给她送去丰厚聘礼,那般看重。 她对姑母感激不尽,发誓要用一辈子去报答。 甚至出嫁前夜,心底已经想了无数条孝顺姑母的做法。 新婚当夜,卫元宏將她一人丟在喜房。 她从下人口中得知,卫元宏有个刻骨铭心的白月光,还为那白月光要生要死,娶她不过是因为母亲威逼。 那也没什么。 反正她並不喜欢他。 她来卫家,就是衝著报答曾经的姑母,如今的婆母来的。 她日日去向婆母请安,管好自己身边人,打理好自己的院子,亲手为婆母缝製衣裳,製作美食, 逢年过节精心准备各种礼物。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那夜,卫元宏怒火衝天地去到她房中,质问她为何向婆母告状,逼他圆房。 她不曾告过状。 她想解释。 卫元宏却根本不听。 他完成任务一般地强要了她, 並且当夜就离京而去。 她委屈又伤痛,无人可诉,只能去找疼爱她的婆母。 却还不曾进到寿安堂,就听到婆母与下人说她“无用”。 原来姑母娶她进门,是要她想办法拴住卫元宏,不能再去外头找那个女人,她竟天真地以为是婆母疼惜她, 天真的听不懂那无数次的暗示。 便是如此,她也认了。 没有婆母將她送到潘四夫人处,她说不定已经被欺凌致死。 要她拴住卫元宏也不是不行。 第112章 可怜、可恨、可悲 她开始打听卫元宏的喜好。 听闻卫元宏那白月光饱读诗书,能写会画擅作诗, 她便也努力去学。 而那粗暴的一夜竟让她怀了身孕。 老夫人高兴之余,彻底和她將话摊在明面上,並主动教导、鼓励她挽回卫元宏的心。 可一个男人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你身上, 再多的教导和鼓励真的有用吗? 她读遍诗书,擅写会画,练就一手好字, 与卫元宏而言分文不值。 她拼了半条性命生下的女儿楚月,也不过得到卫元宏复杂莫测的一个眼神。 他的心始终在那白月光身上, 不会偏移寸许。 老夫人却持续敲打她,催她。 卫元宏长久不回家,老夫人甚至迁怒到她身上,斥她无能,没有生下男丁。 她在老夫人和卫元宏二人夹缝之中过活。 而她越是尽力,卫元宏就越是憎恶, 莫说靠近她身边,就是她的院子也从不主动进来。 任何努力都没有用。 她心力交瘁。 老夫人和卫元宏母子的关係,也逐渐恶劣。 终於,那一年卫元宏提出要將那位白月光迎进府中为良妾, 老夫人不同意,母子彻底决裂。 卫元宏撂下狠话,这辈子不会回家,摔门而去。 老夫人气得差点昏过去, 怒火无处泻,便揪住了在角落白著脸发抖的她,骂她蠢钝无能废物。 她委屈又无助,只得拋下所有的自尊去追卫元宏。 可一个决意要走,连母亲都忤逆的男人,又岂会是她那个分文不值,形同虚设的妻子能阻拦的? 她没有追上卫元宏,却在荒郊野地遇到了流窜的乞丐,被污了清白…… 那夜的雨很大。 她瘫在烂泥里看著灰沉沉的天, 神魂抽离,將自己前半生重走一遍。 等雨停了,天亮了,她醒过了神。 怯懦、柔弱、畏缩、善良,全数消失。 她发誓要让卫家家破人亡,让老夫人断子绝孙,来抚慰她受过的所有伤痛。 就是那么巧。 她曾碰巧相助过的落难书生,竟有弟弟出人头地,位极人臣,並找上她报恩,一路助她。 可惜,棋差一招,便是一败涂地。 画成了。 潘氏放下笔,拿起了那幅画,温柔无限地看著上面的两个女儿,“她们长得真好……我小的时候没得到的, 我都尽力给足了她们。 事到如今,也只她们二人,是我放不下的。” 寧嬤嬤大骇:“夫人说的什么话?什么放下放不下?您不许做傻事!咱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 “没机会了。” 潘氏摇摇头,目光落在寧嬤嬤的面上,“卫元宏要送我见官,定会写诉状,会言明我所犯罪责, 谋害大伯,堂侄,杀死小姑,毒害婆母…… 十恶之罪。 只要诉状递到衙门,必定落档。 楚月和成君,就成了十恶罪人的女儿,那样她们不会有以后。 我不能。” 潘氏又看了那画好一会儿,眸光深沉,像是要刻在心底最深沉,而后缓缓收起,珍而重之地放入木匣, 弯身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所有信件。 “拿火盆。” 这都是数年间她和叶柏轩所通的信,留著就全是证据了。 寧嬤嬤端了火盆来, 潘氏將那些信全部点燃,烧成灰,又取出最底层抽屉暗阁內的青花瓷瓶。 寧嬤嬤扑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红著眼摇头:“別——” “嬤嬤。”潘氏幽幽看她一会儿,苦笑出声,“如果能活,谁又想死?只是我已经没活路了。” 她活著就得去见官。 两个女儿就得背上十恶罪人之女的身份。 还有那牢狱之灾,刑讯审问…… 她这辈子做了许多事。 到今日地步,谁都不配审讯她。 便是要死,她也要自己选定死法,自己上路。 况且她这一死,线索断绝, 他们便没那么容易,那么快地攀扯到叶大人身上去。 只要他在,定会想办法护住楚月和成君。 潘氏很轻很轻地说:“鬆开吧。” “……” 寧嬤嬤哽咽地哭出声,大滴大滴眼泪奔涌而出,僵硬又悲愤地鬆开了手。 潘氏倒出那青花瓷瓶中的药丸餵入口中咽下,伤怀无力地再次看向寧嬤嬤:“您跟了我大半辈子, 我如今是顾不上您了。” 她歉疚深深地看了寧嬤嬤一眼,收回视线,来到小书房內的榻上躺下。 这药叫做隱芳, 是叶柏轩先前给她的,说要她危急时刻用在旁人身上以作胁迫。 没想到,这药成了她自己最后的选择。 腹中隱隱痛了起来,神智逐渐混乱。 她看著书架上无数的书本,视线縹緲,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群姐妹在花园追逐嬉闹。 远处有僕人嘲讽。 “生了一窝没把儿的啊。” 母亲听到了,铁青著脸色训斥了那僕人,喝斥她们眾多姐妹回到各自的院子,並严令她们不得出去丟脸。 这一禁足就是数日。 她实在耐不住,偷偷钻了狗洞出去。 却被母亲抓个正著。 那日母亲正好被祖母训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便对她大发雷霆, “大夫明明说,你这一胎该是男孩儿,为何我却生下的是你这样不爭气的黄毛丫头?为什么!” 母亲口不择言地咒骂,面容扭曲骇人。 数不清有多少巴掌落在她的脸上。 她五岁那年,母亲明明说过, 女孩子就是这世上最可爱、最美丽的精灵,是修了百世功德,才生下那么多的女儿。 潘氏喃喃:母亲啊,你不是个好母亲。 我尽全力做母亲, 哪怕成君的来路那么污浊,我也觉得她是我修满了功德得来的宝贝。 可惜,我再也不能保护她们了。 …… 素兰斋 阵阵凉风顺著半开的窗吹进厅內。 “这就是我所知的,关於如今这桩事的一切。”姜沉璧声音清幽,定定地看著面前茶盏。 卫朔的脸色从未有过的惊骇。 良久良久之后,他转向姜沉璧,僵硬道:“一个人真的可以藏得这么深?蛰伏十数年来报復一家人?” “以前我也不信,” 代价就是惨死一世。 “如今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很晚了。”姜沉璧转向卫朔,“回去休息吧。” 卫朔走了。 那背脊却再不如往常那般直挺挺,桀驁、瀟洒、恣意, 而是带著佝僂的弧度,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上头。 姜沉璧看在眼中,明明该欣慰少年有所成长,心底却泛著一片酸苦,难以忽视。 “人啊,”她苦笑喃喃:“还是做孩子好,长大了,便有许许多多的磨难和痛苦,压力和崩溃。” …… 这一夜,永寧侯府上无人安眠。 姜沉璧也睡得不安生。 前世今生许多事情都在梦中轮转了一遍。 四更天,她拧著眉头起身,招呼红莲服侍更衣、梳妆。 刚挽髮结束,院內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宋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云舒院那位,服毒了。” 姜沉璧顿了一瞬,“什么时候的事情,知道么?” “应该是昨夜,三爷离开之后。她身边的寧嬤嬤也死了,就伏在她脚边……昨夜那院子里一直寧静, 属下便没进去查看。 今早觉得安静的异常才上前破门,谁知道就—— 属下失职。” “与你无关……派人去寿安堂那边了吗?” “已经派去了。” “那就好,你去休息吧,换陆昭守著那院子,” 宋雨领命后退走了。 姜沉璧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半晌,轻轻嘆了口气。 红莲迟疑:“她死了,这也算是了却一个心腹大患,为侯爷,为世子,还有知遥小姐报了仇, 怎么您看起来並不太高兴?” “我的確喜悦很淡……她谋害旁人性命,一死难恕;可她为何走到今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处必因可悲之事。 这世上人、世上的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前世潘氏是选择同归於尽。 因为谢玄带卫元宏回府清算的时候,叶柏轩已经走向末路。 潘氏没了依靠,便在知道无力回天时放了一把火。 如今叶柏轩还在。 所以她选择了自尽。 姜沉璧对此其实並不意外。 但於程氏、老夫人、卫元宏等人而言,却多少是措手不及。 她一死,送官之事可还要继续? 寿安堂里,老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她吃斋念佛多年,信奉因果,信奉人死灯灭,恩怨尽消。 可潘氏这恶妇害得她数度白髮人送黑髮人。 如今要恩怨尽消吗? 怎么消? 程氏陪坐在老夫人身侧。 昨日被各类消息如惊雷般劈在头顶, 她整晚上都没睡好,此时脸色憔悴,眉心紧拧。 她不知道,如今这样的情况该作何选择。 卫元宏坐在左手下的交椅上,脸色亦是阴沉,却也是久久难出声。 卫朔和姜沉璧是小辈。 如今卫朔坐在最卫元宏下手。 姜沉璧因为怀孕,坐在老夫人的身边。 但这样的家中大事,没有他们小辈开口的余地。 姜沉璧也不想开口。 沉默在堂內满眼。 不知道过了多,老夫人长吸口气:“这件事——” “娘亲、你们走开,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外头,忽然传来少女哭喊的声音。 那是卫成君。 老夫人的声音骤然梗住。 第113章 佛面蛇心 封锁侯府时,桑嬤嬤把卫楚月和卫成君从云舒院带了出来。 以侍奉老夫人病体为由,就困在这寿安堂的厢房里。 昨日整日,两姐妹都是安静的。 现在却哭嚎起来…… 怕也是被困的一日后心慌起来, 或是已经从下人眼神话语中,嗅到潘氏出了事? 堂內更静,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 卫元宏的眼神更深沉。 半晌,老夫人闭上眼,“静怡,你带阿婴和朔儿先退下吧。” 程氏如今也是六神无主,听得吩咐便应声照做了。 姜沉璧也站起来。 卫朔对祖母將他隔离开的態度有些不愿。 可今日的他,已不再是昨日单纯稚嫩的少年。 他面上未露出分毫,伴著程氏和姜沉璧,一起告退离开了。 堂內,终於只剩下老夫人和卫元宏。 老夫人闔著眼:“你说怎么办吧。” “人死灯灭……能怎么办?昨日我说送官,也是怒极脱口而出。” 潘氏是侯府夫人,还是老夫人娘家人。 把她送官? 是,的確可以让律法清算她这么多年所作所为, 可老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一旦將她送官,侯府以及潘府的名声必定烂成碎片,都不要么? 死的人死了,活著的人却还要活著。 老夫人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脸上阴沉满布,一片铁青,日常捻著佛珠的手掐住那珠串,久久未动,却用力到骨节泛白,浑身颤抖。 须臾,那珠串竟断裂! 佛珠噼噼啪啪掉落满地。 “贱人!” 老夫人咬牙切齿低喝出声,眼中全是刺骨的恨意,“我的元启,遥儿,珩儿……” 她一直以为卫元启是马失前蹄。 以为知遥是被姚氏长舌所害。 以为珩儿是意外! 她甚至隱隱觉得一切和姜沉璧有关…… 外面那么多流言说姜沉璧命格孤煞,在青州剋死父母,来到京城又克侯府眾人。 要不是长公主那份关注,要不是姜沉璧確实有些能干。 她这么多年怕未见得给姜沉璧多少好脸色。 可如今一切真相大白,竟是自己从未怀疑过的,从来柔软顺服的潘氏! 怎能是潘氏! 潘氏现在自尽了,还牵连无数,叫她连正大光明的清算都做不到! 一时间,老夫人越发气愤,呼吸沉重,身子都颤抖起来。 “此事就这样吧,” 卫元宏眼皮下垂,起身离开。 到堂外时,他听到卫楚月和卫成君二人哭喊母亲的声音。 他脚下滯了滯,走过去。 两人被关在房中,门前守著粗使婆子,门上掛著大锁。 只能从门缝之中看到,两个小姑娘锦衣已经污浊,都是娇嫩的年纪,都是满脸泪痕。 一个慌乱中带几分镇定。 一个全然六神无主。 他不是很確定地看著那个稍稍镇定的,“楚月?” “爹……” 卫楚月沙哑的唤,“你终於捨得回来了?” “爹爹?爹爹!” 卫成君哽咽不止,眼泪流出更多,哭得肝肠寸断,“他们说阿娘服毒自尽了,是不是真的? 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啊! 你快放我们出去,我们要去见阿娘。” 卫元宏定在那门前,脸色从未有过的复杂,僵硬。 当年桀驁固执,为了心爱之人能对抗母亲,甚至恨不得能对抗全世界的男人,如今老了。 荒僻之地的风沙和人心,磨掉了他的稜角。 他的眼中,除却看到执著追求的爱人,也看到了旁地, 明白了別人的无奈,明白了自己莽撞给別人带去的伤害,明白了因果…… 在他和母亲,和爱人之间, 潘氏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 “三爷命人为三夫人收敛尸身,准备下葬,但看意思並不打算设灵堂。” 明华阁里,红莲报来最新的消息。 姜沉璧陪在程氏身边。 程氏追问之下,如今也知道了潘氏何故那般狠毒,害死她丈夫、儿子。 现在听到这则消息,程氏怔怔出神,已经止住的泪水再一次蔓延整张脸,“她就这样了结了? 谁还我丈夫命来? 他那样的人,该有大好的前途,原本能看著孩子们长大,亲自带孩子们读书、习武……” 话音未落,程氏哭著抱紧了姜沉璧。 泪水染湿了姜沉璧肩头衣裳。 姜沉璧心底酸涩疼痛,眸中也一片润意。 可,大约是前世流的泪太多,大约是恨的太过,大约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心底那般酸疼苦涩,却终究没流下眼泪。 卫朔站在远一些的地方,抬了抬手,想安抚母亲, 却已不知该说什么,站了片刻后,他沉默地退了出去。 姜沉璧陪了程氏一阵子。 出来时,看到卫朔站在明华阁外树下。 四目相对,卫朔走上前,“母亲,好些了吗?” “嗯。” 姜沉璧点点头,“瑞嬤嬤照看歇下了……事发突然,阿娘应该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接受一切。” 卫朔心情沉重,也点了点头:“嫂嫂怀著孕,本就辛苦,还得照看母亲心情……” “一家人不必说这个。” 姜沉璧转身往前:“走吧。” “……好。” 卫朔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廊下,姜沉璧说:“府上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善后余事三爷和祖母自会料理,你我须得准备旁的。” “嫂嫂是说围猎之事?” “不错。” 姜沉璧转过身,“在猎宫,太皇太后会有旨意下达,我们须得在场。原本我们今早就要隨大部队一起离京。 但……府上事耽搁了。 巧的是凤阳大长公主那边也有事耽搁,方才她老人家叫人递了话来, 我们既没有离府,后日隨她一起走。” “好……祖母、母亲、三叔他们定然是不会去了,到时我护卫嫂嫂前去……这两日我会做好准备,整理好心情。” 他抬眸,朝姜沉璧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却下一瞬又欲言又止。 “谢……哥哥定会在猎场,也不知有没有机会见到,能不能相认?他改换身份进入青鸞卫, 必定有些敏感之处,难言之隱吧?” “不错。” 姜沉璧转身往前走。 卫朔眸子一动,跟上去。 两人到了湖心亭,在石桌边上入座,跟隨的下人都退去。 姜沉璧才说:“他当初落水,是为淮安王所救,进入青鸞卫也是淮安王安插,他的身子如今也不妥。” 到如今这个份上,又要同去猎场。 卫朔是帮手。 便需知道所有,以应变一切。 …… 永寧侯府还是封锁。 姜沉璧与卫朔分开后,便回了自己的素兰斋。 昨夜未曾睡好,现在原是要休息一阵。 只是如今这样情形,躺了大半晌,也是难以成眠,睡睡醒醒还一直做梦。 昏沉中有稚嫩的声音一直呼唤“阿娘”。 姜沉璧恍惚间回过头,身后竟一直跟著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正咯咯笑著扑上前。 她下意识张开手,把他抱了满怀。 啪嗒。 突兀的声响惊得姜沉璧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轻摇的窗扇。 凉风扑面。 原来是风吹窗扇打,倒把她惊醒。 腹部鼓动从左边滑动到右边。 姜沉璧手抚上去,心中难得舒松安慰,唇角也漾起浅浅的笑。 她坐起身。 红莲上前来服侍,“慢点儿。” “……嗯,外面,云舒院那边怎样了。”姜沉璧隨意问了句。 红莲扶持她的手却是滯了下。 姜沉璧朝她看去,“怎么,又生別的枝节?还是叶柏轩的人知道了,有了异动?” “並不是……” 红莲踌躇片刻,低声:“老夫人暗中派了人,將姚氏换进了给三夫人准备的棺材里头,换走了三夫人的尸身, 然后割了麵皮,剥去衣裳,丟到乱葬岗去了。” 姜沉璧顿了顿。 相较於红莲白著一张脸,说这些都颤著声音,她平静的可怕。 “如果我没记错,姚红雁还活著。” “是,原也只有一口气了,现下被钉死在棺材里,应该很快就彻底丧命……楚月、成君、芷安三位小姐, 老夫人也吩咐人整理她们的东西,打算天黑之后送走。 具体送到何处还不得而知。” 姜沉璧勾了勾唇,眼底一抹极淡的讥誚一闪而过。 吃斋念佛慈祥多年。 如今却是让那佛面蛇心具象化了。 而她,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已然没有多余的善良去关爱所谓无辜。 到晚上,红莲又送了新的消息来—— 送卫楚月三人的马车离开后,卫元宏追了出去。 到了子夜卫元宏才回来,又去了老夫人寿安堂一趟,似乎发生了激烈的爭吵。 而到底爭吵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 …… 府上静默又是两日。 潘氏的丧事草草料理,对外只说得了急病。 至於隨意葬了个破落山头,对外也说是风水师父看过,潘氏命格如何云云,那山头更適合超度。 云舒院內的下人,与潘氏亲近,知道一点情况的,都被老夫人处置。 边缘地,分派到更边缘的院子去。 一切都是老夫人做主。 手段利落又乾脆。 第二日傍晚,凤阳长公主派人送了信来,说隔日清晨出发。 那时姜沉璧正好在程氏的明华阁。 程氏也看到信中內容,“你和朔儿一起去?” “是。” 姜沉璧点点头,“您知道的,非去不可。” “知道……” 几日时间让程氏消化这么多桩变故,她如今精气神淡薄了许多,麵皮有些憔悴,蹙著眉。 沉默片刻,她看向姜沉璧:“我也去吧。” “阿娘的身子……” “虽说是老骨头了,倒也不至於那般虚弱……这府上,我待著压抑,你和朔儿不在,更不愿留下。” 姜沉璧想了想,点点头,“那也好。” 派人去和寿安堂那边说了一声,隔日一早,姜沉璧、程氏、卫朔三人便离了府,到城门外与凤阳大长公主会合, 往猎场去了。 第114章 猎场再相会(谢玄) 京城到猎场要七八日路程。 大队人马已在三日之前就出发。 如今这条大道被车马轧得十分平整, 为安全起见,凤阳公主带了一队护卫。 文渊郡王骑马相陪。 卫朔亦然。 文渊郡王周博与姜沉璧同岁,比卫朔要大几岁,往日也照过面。 说不上多少交情吧,但那段时间凤阳大长公主想撮合姜沉璧与文渊郡王,卫朔是知道的, 悄悄观察过一段时间,认可文渊郡王的才情和人品。 印象不错,算是有好感。 文渊郡王对卫朔亦然。 旅途无聊,他骑马靠近卫朔身侧想寒暄一二。 可卫朔却因府宅之事兴致缺缺,客套了两句便罢了—— 潘氏之事,只限於侯府。 外面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去。 文渊郡王虽不明原因,却瞧出他低落,客气一笑,不再多言。 凤阳大长公主坐在马车里闔眼养神,心中诸多思绪飘动。 她可不是自己那只知道读书的傻儿子。 一直关注著卫家呢。 知晓卫家出了些事情,但不知具体,很想问问姜沉璧了解一二。 可程氏在。 程氏看著兴致低落,姜沉璧伴著她。 凤阳公主也不好当人家面直接把姜沉璧叫来自己马车询问, 如此只好暂时按下好奇。 心念转动,她又想起先前去见孙久祥…… 孙久祥传信约见她。 结果她到了孙家,却被告知孙久祥已经带著永乐郡主前去猎场。 孙家这群狗东西竟敢誆骗她? 她大怒之下,命人將孙家给砸了,包括孙家人颤颤巍巍守著的百世祠堂。 又转头定下去猎场。 好巧不巧,姜沉璧也耽搁了时间,倒是能同路,也算是阴差阳错。 “您別想了,安安心,到了猎场事情都能解决,郡主咱们也能要回来的。”常嬤嬤轻声抚慰, 双手捏拳,轻捶著凤阳公主的肩膀。 凤阳公主呼吸渐渐匀称,放鬆,睡著了。 …… 另外一边马车上,程氏出府之前鬱郁不寧,如今走在去猎场的路上,人倒是精神起来—— 她儿子在那! 如何能够不精神! 她催著姜沉璧好好歇著,给姜沉璧后背垫了舒適的靠垫,眉眼都亮了起来。 姜沉璧莞尔。 她想自己这样,如今性子阴鬱,身边有婆母程氏这般纯粹之人相伴,確实是极好的,待在一起总是轻鬆。 此次前去猎场,並非只有领旨意那桩简单之事,定还有別的。 她须得好好养精蓄锐,才行。 如此大家各有心思,各有期待。 七八日的路程,因是追赶,五日就到了。 她们到时,先前大部队也不过刚到,分了营帐,才在安顿而已。 凤阳大长公主早先就打了招呼。 掌管內务之人给她留了帐篷,並且姜沉璧和程氏毗邻她的,文渊郡王和卫朔是男子,则分去男宾方。 舟车劳顿,大家已经累了。 下车去到帐篷,將带来的东西做一番收拾后,更是疲惫。 程氏早早歇下了。 姜沉璧没有歇息, 等著程氏那边稳妥,天色暗沉,她离开帐篷,来到凤阳大长公主帐外求见。 婢女通传后,常嬤嬤亲自出来引她进去,“还以为您休息了呢。” 姜沉璧笑著摇头,隨她进去。 凤阳大长公主瞧见她,含著倦怠的眉眼间全是温柔,伸手唤:“阿婴,来,到我身边来坐。” 姜沉璧上前,手递到公主掌心,转身坐她身边,“您怎么出发也迟了?” “是永乐。” 凤阳大长公主三言两语告知姜沉璧孙家之事。 姜沉璧拧起了眉,“厚顏无耻。” 当初娇妻美妾揽入怀,被皇帝问罪,他跪地求饶,自己不要这一对儿女的,如今没子嗣继承就来抢? 凤阳大长公主一笑摆手:“不足为惧,不说这个。你府上是怎么回事?我听到一点动静,但模稜两可。” “府上……” 姜沉璧稍稍沉吟,將事情前后告知了公主。 公主眉心轻蹙,沉默了良久,扯了扯唇,“这世上,多的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呢,你家老夫人倒是藏得深。” 顿一顿,她又垂眸看著自己和姜沉璧交握的手,“你在她家做孙媳,不知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 不过那卫珩倒是有些与眾不同,也算是歹竹出好笋,” 说到此,她又沉默片刻,神色却是凝重起来,“如今既潘氏已死,叶柏轩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围猎必不寧静。 你之后数日要隨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明白么?” “明白,” 姜沉璧点点头,“珩哥,先前与我说会借这次秋猎脱身……假死,但还未曾告知我具体计划。” 凤阳公主眸子眯了眯,“这次的確是机会,端看如何筹谋。” 她转向姜沉璧,“你且看,他或许会主动找你,到时如果有什么需要本宫掩护,相助之事,你只管与我说。” 姜沉璧满心感激。 时辰已晚,也不便打扰,她陪伴公主片刻后就离开了。 她所在帐篷和公主那间帐篷只十几丈距离。 过来时匆忙,不曾披斗篷。 如今夜深,山中冷风颳面裹身,竟冻得她身子轻颤,忍不住抱紧了自己。 红莲忙道:“咱们快回去!” “……嗯。” 姜沉璧脚下极快,眨眼就到自己那帐篷之前。 宋雨守在帐篷之外,在红莲掀起帘子,姜沉璧要进去的时候,她往姜沉璧面前侧跨一步挡了些许。 姜沉璧朝她看去,“怎么?” “里头……” 宋雨欲言又止,飞快朝里看了一下。 姜沉璧微怔,迅速弯身进了帐,红莲则沉吟一二,放下帐子没跟进去。 果然下一瞬就听到里头传出姜沉璧压抑著欢喜的低唤:“珩哥——” 红莲舒口气,同宋雨、陆昭,都停留在外面,做出低声交谈,好似商议、吩咐琐事的样子。 帐內烛火已灭。 姜沉璧却是进来第一眼,瞧见那立在屏风边的修长身影时就认出了他, 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 那人亦往前数步,踢走挡在二人之间的矮凳,展开双臂拥姜沉璧入怀,並双臂缓缓收紧, 空荡了多日的胸怀,这一下彻底被填满。 男人俯首,脸颊便埋入怀中爱人柔软又带清香的髮丝间,“阿婴……瞧那日出发你们不在队列, 我以为三叔回府,府上事情拖延,你们不会来了。” “府上的事情的確复杂棘手,拖延了两日,但先前定好了围猎时太皇太后会下旨意,若不在场不妥。” 姜沉璧攥紧他身侧衣裳片刻,也张开双臂抱住他劲瘦的腰,“这几日你身子可好?那毒可有发作?” “不曾……吃下解药之后一切稳妥。” “当真?” “自是真的。” 谢玄轻拍姜沉璧后背一二,恋恋不捨地握著她双肩把人推离自己环抱,又弯身横抱起她, 转入屏风之后,將人放在床榻上,再重新拥入怀。 “我很好,倒是你,” 谢玄的手落在姜沉璧腹间,“府上不稳,你这两日休息得如何?肚子感觉又如何?可有不舒服?” 姜沉璧在他怀中摇头,“哪有那么多不舒服…… 三爷回府之前,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谢玄点头。 “不错,前段时间有次出公差,距离三叔所在很近,便乘夜前去见了一面。” “怪不得他什么都知道了,一回府便和潘氏清算……” 姜沉璧顿了顿,声音微沉,“府上具体情况你还不知道吧?潘氏自尽了,姚氏被装进了原本定好装潘氏的棺材, 潘氏则被祖母——” 姜沉璧脸颊贴著他,將府上现状一件件全都告诉他。 之后便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谢玄这数年里死里逃生多次,看透许多事情。 到如今,府上之事,潘氏之事,祖母所作所为,他却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许久后谢玄深吸口气,揽在姜沉璧肩头的手慢慢收紧,“等解决了叶柏轩,我们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 “好。” 姜沉璧也对这个地方倦极了,“你说以淮安王之事挑拨,你到底是如何计划的?还有假死,你又是怎样计划的? 我心中不寧,你得告诉我些具体的。” “好……我已让人做了叶柏轩与淮安王暗中交往的假象,消息现在已经送到了新帝面前, 新帝除去信任叶柏轩,还宠幸身边太监。 那太监借势搜颳了不少金银,养了一匹穷凶极恶的江湖人,组成影卫。 你可还记得大相国寺后,你我被追杀? 就是那批人出手。 如今新帝怀疑叶柏轩背叛,已经暗中召了那批影卫前来。 若我猜得不错,新帝会在狩猎开始后循机围杀叶柏轩,叶柏轩有人手可自保,但太皇太后不会容他自保。 我亦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姜沉璧缓缓点头,“那这件事情不说十拿九稳,也有一定把握……”她稍稍放了心,又追问,“假死呢?” 她起身退出谢玄怀抱,与一片暗沉中盯著他的眼睛,“假死你如何安排的?” “围杀叶柏轩就是机会。” 谢玄握住姜沉璧的手,温声告诉她:“我会死在这场围杀中,会有太皇太后信任的人亲眼目睹, 证实一切。 卸下身份后我便会回到你身边。” 第115章 卫朔,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姜沉璧追问:“太皇太后信任之人,要目睹你身死之人,是谁?” “青鸞卫右军都督裴渡,你见过的。这次他也在太皇太后身边伴驾……此事我做了极其周密的计划。 你放心,” 谢玄带著薄茧的手落在姜沉璧脸颊上,拇指游移在眼尾,轻轻抚触:“我不会拿你我的未来开玩笑。” 在一片暗沉中,姜沉璧看进他的眼眸。 那眸光深邃,凝定著平静和认真。 没有过度的自负,也没有不確定的踌躇彷徨。 静水流深,不外如是。 姜沉璧心底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此事必成。 即便中间会有些许插曲、变故,他也能隨机应变。 是啊。 他可是卫珩啊。 他若谋定再后动,怎会不成? 姜沉璧只觉心底长久压著的一块石头被人拿走, 原本不顺的气息,陡然间就顺畅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投入谢玄怀中:“好、好……” 她心底流窜著好多话想说。 然而这一瞬,千言万语好像又都是乏力、苍白。 姜沉璧慢慢收进了自己的手臂,整张脸颊贴在谢玄心房前。 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闭上了眼,“珩哥。” …… 夜色渐沉。 卫朔在自己那帐篷安顿好后,遣退常隨独自坐在桌前。 桌上烛火跳跃。 他半眯著眼,看似垂眸瞧著面前茶杯, 实则眼神无焦距,却是在出神发呆。 他自小就是哥哥带著习文练武,教他明事理,知礼仪。 哥哥与他如兄如父,感情深厚。 当年哥哥出意外,他只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几乎一蹶不振。 在姜沉璧和程氏耐心陪伴之下,才终於走出伤痛。 如今他知晓哥哥还活著,哥哥是谢玄,並且谢玄就在这猎场,距离这样近。 他真恨不得马上飞去哥哥身边与他相认。 有无数的问题想问。 千言万语想说。 可他却不能…… 猎场很大,且不说他目前不知哥哥所在,就是知道也不能去找。 这里的眼睛太多了。 万一被人看到,向什么人告密,定会给哥哥带去大麻烦。 他再多的衝动也只能按捺。 噼啪! 灯芯爆花。 卫朔眼帘晃动一二,回了神,眼前的一切也都清晰起来。 他缓缓深呼吸,低声喃喃:“我现在该做的,是尽全力保护好嫂嫂和母亲,让哥哥没有后顾之忧。” “公子,有人送了封信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常隨声音。 “谁送的?” “不知道,是个猎场侍卫,来將信塞到属下手上,只说是给公子的,就匆忙离去了,属下追了过去没追上。” 卫朔一怔。 这个时辰送信,还不知来路。 会是哥哥吗? 他起身掀起帐帘,將信接过,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用的是寻常的信封,並无特別,也没有落款。 卫朔打开信封。 颇有些紧张又期待的展开信纸,却是一愣。 桑瑶郡主的笔跡。 请他前去一见。 自上次在李记郡主不悦离开,两人这段时间都再无联络。 犹豫片刻,卫朔把信仔细收好,出了帐篷。 约定见面的地方,就在卫朔这帐篷西南方向一棵大槐树下。 卫朔走了半刻钟的样子就到了。 槐树下没看到桑瑶郡主人影, 但有个猎场侍卫在槐树一侧,遥遥朝卫朔行了个礼。 卫朔脚步顿了一瞬,又上前些许。 桑瑶郡主从树后转出来。 少女披著黑色滚白毛圈斗篷,衬得那张小脸在夜色中更加白皙软嫩。 夜风过,吹起脚边斗篷的一角,露出那斗篷下緋色衣裙。 她幽幽地盯著卫朔,“还以为你不来。” “……” 卫朔神色有些复杂,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会儿才道:“怎么会不来?你找我,总要来的。” 桑瑶郡主眸中滑过几分欢喜,又很快收敛。 “站那么远做什么?说话都听不清楚。” 卫朔就往前走了几步:“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难道我没事不能找你?”桑瑶郡主睇他一眼,抿著唇,“最近这段时间,你很忙吗?” “还好。” “那就是不忙了……” 桑瑶郡主抿住了嘴唇,心中先前那一丝丝的欢喜忽然就消失殆尽。 既不忙,为何不主动找我? 既不忙,为何先前隔几日就会送到王府的新奇小玩意儿,和我喜欢的糕点,都没有再送? 两个问题在喉间翻滚无数次。 最终她却只能看著卫朔,问不出一个字。 卫朔嗅到她不开心,心头微紧。 虽不知为何,还是下意识地说:“最近我府上出了一些事情,算不上忙,却也有些乱。” “什么事?” “宅內事务。” 卫朔简单四个字就概括,之后也不说別的。 这便是不愿意告诉她了? 桑瑶郡主心更沉了沉。 以前哪怕是不好说的事情,他也总会提几句,而后她懂事地不追问,如今却是多一点儿也不透露? 他们之间何时变得这么生疏? 桑瑶郡主定定地看著卫朔。 那眼神里凝著疑问,更多却是伤怀。 卫朔紧张起来,“我不是不与你说,只是事情复杂,牵涉太多,我——” “不重要。” 桑瑶郡主忽然一笑,打断了卫朔:“那毕竟是你自己的事情,是你家的事情,你想不想说都是你的自由。 很晚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目光重新落到卫朔面上,“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明日就要正式开始狩猎…… 今晚可得好好休息。” 好像那语气还和以往一样。 可卫朔却听出浓浓的不开心。 他侧跨一步拦住桑瑶郡主,眉心轻拧,“真的不便说,等过一段时间——” “那就不要说,没关係。” 桑瑶郡主又一次打断卫朔,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察觉卫朔没有追上来,她的心情更加糟糕,停住脚步回过头。 “你不便说是因为和你嫂嫂有关吧?是不是你嫂嫂就是你心头最重要的人?卫朔,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少女沉沉地看了卫朔一眼,这一下走得头也不回。 几步之后甚至小跑起来,很快身影隱入夜色中不见了。 卫朔呆立原地。 怎么又扯到嫂嫂身上去? 他心底有股追上去的衝动。 可追上去呢? 告诉自己和嫂嫂只是家人姐弟关係,告诉她府上出的事情,是三婶被祖母和三叔欺压变得丧心病狂, 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暗算了自己的哥哥和姑姑, 还告诉她哥哥没死如今是谢玄, 嫂嫂怀孕了,孩子就是哥哥的? 这哪一桩都是无法开口的。 难道要编谎言欺骗她……那他也做不到。 他在原地站了良久,长长吸了口气,沉著脸往回走。 却不料才走几步,撞见一个青衣配软甲的女子抱剑立在帐篷边,身后还跟著两个劲装女护卫。 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看到了多少? 卫朔麵皮微绷,与她頷首问候:“裴將军。” “嗯。” 女子点点头,带著两个女护卫离开了。 走到远处,一个女护卫“嘖”了一声,“小情侣闹彆扭,怎么就给咱们看见了?” 另一个女护卫笑道:“还能是什么,机缘巧合唄?” “京中都在议论这对儿是金童玉女,今夜远远瞧著倒是般配,只是近了听,郡主好像对他很不满。” “何止不满,吃上这卫小公子和他嫂嫂的醋了。” “卫小公子和嫂嫂当真不妥?” “这谁知道——” “好了!” 裴禎冷喝一声。 两个护卫立刻噤声。 “事关別人清誉,怎能如此妄议?” 裴禎视线射向二人,“你们平日在裴渡手下也是这样长舌?还是他吩咐你们,来我面前做长舌妇?” 两个女护卫都是一僵。 其中一人忙道:“裴都督不曾……” 她们二人原是裴渡手下极得力的人,跟著裴渡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如今被裴渡派给了裴禎, 却是一时习惯难改,看到就隨口议论起来。 谁料这位和裴渡性子天差地別。 裴禎冰冷至极的警告:“在我手下做事,第一条就是闭嘴。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妄议任何人、任何事, 你们就滚回去吧。” …… 少年帝王住猎宫內。 叶柏轩因是帝王心腹,帐篷就在猎宫最近处。 夜沉沉,他从少帝寢殿出来,浑身肃然,面无表情。 少帝嫌叶柏轩动作太慢,青鸞卫势力越发壮大,太皇太后越发独揽朝政,他自己却捏不住太多皇权。 倒是朝著叶柏轩旁敲侧击地发起牢骚,话还很不好听。 心腹丘熹跟在叶柏轩身侧低声劝:“陛下说的那些话您別放在心上,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叶柏轩冷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当然不可能把那蠢货的话放在心上。 事实上,要不是那把龙椅需要有个皇家人坐在上头,他会是第一个砍死少帝的人。 愚蠢、莽撞、疑心、废物…… 他几乎和他那昏庸的父亲顺帝一样,全占了。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小饱读圣贤书,叶柏轩怎么会甘心接受自己辅佐这样的帝王。 不过是局势如此无法选择。 回到自己帐前,他正要阔步进去,却看著站在帐篷一侧的熟悉面孔眸子微眯,“你怎么来了?” 詹长胜。 先前他派回京城去,让带著大理寺官差在永寧侯府附近借办案之名监控侯府,保护潘氏的心腹。 照理说他不该在这儿。 看著詹长胜仓皇焦急的面色,叶柏轩心中不安,迈进帐內时沉声唤:“进来说!” 第116章 竟会让潘姐姐断送性命! 一进到帐內,不等叶柏轩询问,詹长胜直接扑跪在地,“夫人没了!” 叶柏轩本欲行到桌案后入座细问。 因这则消息猛地顿住身形。 他缓缓回头:“没了,是什么意思?” “不在了!”詹长胜嘶哑低喊,“属下回到京城后发现永寧侯府封禁府宅,对外说是老夫人病重, 小人尝试联络侯府內咱们的人,一直联络不上。 隔日卫家老三卫元宏回了家。 第三日一切寧静。 到第四日,他们从后门、抬了一口棺材乘夜送出了府……对外说那是夫人,说夫人是得了急病忽然暴毙。 事情实在诡异,夫人一向身康体健怎么可能得急病暴毙? 为了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人悄悄带人跟了上去。 卫家的人把那口棺材下葬之后,小人、小人带人挖了、出来。 仵作查验过,发现那棺材內的女子几乎浑身溃散,却不是夫人,而是卫家二房的姚红雁。 她被装进棺材的时候应该没死, 是捂死在里头的…… 小人立即又往別处追查,发现那夜除了那口棺材,永寧侯府还送了两卷草蓆出去。 咱们的人一路跟到了乱葬岗。 那两卷草蓆裹著的尸身,都被、都被、都被——” 叶柏轩盯著他:“都被如何?” “……” 詹长胜额上冷汗淋淋,说不出半个字。 “都被怎样?” 叶柏轩再问,半蹲下身停在詹长胜的面前,明明语气轻飘飘的,眼神亦是淡淡,但眸子深处的阴沉, 却叫詹长胜浑身一颤,冷汗更多。 他发著抖,断断续续出口:“都被剥去了麵皮,扯去衣衫……尸身已无法辨认,但大概一个是夫人, 另一个是寧嬤嬤——” 话音落下的一瞬,叶柏轩的眸子陡然一眯。 詹长胜再一次扑跪在地,不住地叩首:“永寧侯府一直是风平浪静,小人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叶柏轩维持著半蹲的姿势,盯著那不住求饶的詹长胜, 视线却早已失焦。 他曾答应过兄长会照顾好她后半辈子。 如今却让她几乎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死得如此悽惨? 叶柏轩闭眼良久,那斯文的脸上伤痛满布。 片刻后,他扶膝起身,“两位小姐呢?” “侯府將夫人送出来后,派出一辆马车,带著二位小姐离去,咱们的人刚跟上,马车又被卫元宏拦回去了。” “所以现在她们二人还在卫家?” “是。” 叶柏轩沉吟片刻,冷声下令:“你立即连夜回京,以徐家名义將二位小姐要出来,带上两队人。 如果卫家的人敢拦,那便强抢。” 詹长胜却面露迟疑:“可是……最近有不少人在小皇帝面前进谗言,那小皇帝是个疑心病重的, 他身边那个太监喜宝又狠毒,手底下还养著杀手。 万一他对大人不利, 我又带走了人,大人的安全如何是好?” “我自有主意,你立即去办,她们二人若掉一根头髮,本官灭你满门。” 詹长胜面色惨白,忙道一声“遵命”,快步退了出去。 叶柏轩坐回桌案后的椅上,垂眸闭目,久远的回忆纷沓而至。 当年兄长进京赶考, 盘缠用尽只能为书斋抄书作画勉强维持生活。 却就那么幸运, 在书斋內,兄长遇到了前去购置文房四宝的潘氏。 潘氏慧眼独具,惊嘆兄长才学。 交谈之中又发现兄长窘迫。 潘氏是善良的。 她想帮助兄长,又很懂得顾及兄长顏面—— 她说家中有族学,需要许多书本、画作,又说兄长的字极好,千金难求,只给微薄银两实在惭愧。 她用那样的方式资助兄长。 可兄长在进京途中就已染病,银钱寒酸如何医治? 潘氏资助的银两能解决生活困顿,却解决不了兄长病入膏肓的身体。 兄长死在大考之前。 他用剩下的所有银子,泣血传书给自己, 让他定要尽全力,报答潘氏救助、知遇之恩。 他与兄长出生寒苦,自小相依为命。 小的时候为了养活他,兄长曾带他沿街乞討。 后来得了机缘,兄长入了书院。 为了让他同入书院读书,兄长去求书院院长,卑躬屈膝,更在书院內做杂事,受尽旁人冷眼。 兄长於他是兄却如父。 兄长的吩咐,他无有不从。 他高中之后根据兄长的描述找到了恩人。 却发现恩人已非兄长信中的婉约恬静。 她不知被什么事情折磨,冷漠孤僻,甚至眉眼间隱隱渗出戾气。 他向她表达报恩之情,恩人亦是冷漠以待。 后来他多方查探,威逼利诱,从潘氏最贴身的寧嬤嬤口中得知潘氏的遭遇,他怒不可遏, 为报恩,亦是替潘氏报仇,还为得到徐相信任, 他筹谋数月,设计卫元启惨死樊城。 潘氏亦从此事明白他是真心报答, 於是接受了他的协助,让他成了她背后的靠山…… “那侯府磋磨她大半辈子,如今还让她死无全尸? 这些人如此的心狠手辣!” 叶柏轩张开眼,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带著隱隱的颤意,眼眸之中更是聚集了浓烈的杀气, “该死!” 他们就如潘姐姐所说, 该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以他这几年的能力,他本来早就能將那侯府连根拔起。 潘姐姐说要留著侯府给女儿。 他见侯府一门孤寡,便也容了。 谁料竟会让潘姐姐断送性命! 都怪他大意! 他怎能如此大意? “大人……” 帐外传来丘熹迟疑的声音。 叶柏轩猛地抬眸,双眼之中满布血丝:“进来说话。” “是。” 帐帘掀起,跟隨他从猎宫出来的心腹丘熹走进来,神色凝重:“方才底下人来报, 小皇帝身边那个叫喜宝的太监在暗中调派人手,调的人极多,但先前没和咱们说,也不知道要针对谁。” 叶柏轩眸子眯了眯,轻轻握住椅子扶手,“这么偷偷摸摸,昏君总不会是来针对我吧?” “这……” 丘熹欲言又止。 最近小皇帝面前进谗言的人太多了。 叶柏轩忽地冷笑一声,“这种昏庸愚蠢之辈,就因有一丝皇家血脉,就能问鼎九五之位。 这世道可真是不公平…… 本官游走在权利场十数年,明枪暗箭见过多少?又有多少人恨不得我去死,我也活到了今日。 他想杀我? 那本官就和他玩玩吧。” …… 这一夜,姜沉璧梦到了年少的时候。 卫珩骑著马带她在郊外。 春日碧草如茵,野地里开满五顏六色的小花。 她坐在卫珩身前,手中拽著与卫珩一起製作的纸鳶。 春风吹起纸鳶。 却因那纸鳶飞得太高,掛在了树上。 卫珩利落地飞身上树取纸鳶。 少年的脸藏在光影斑驳的树叶间,渗出温暖明媚。 姜沉璧醒来时都带著微笑。 红莲上前服侍瞧个正著,也难得好心情地打趣:“看来少夫人是做了美梦?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咱们少夫人啊,是夜有所见,就有所梦吧。” 姜沉璧含笑睇了她一眼,“乱说什么?” 帐帘这时掀起,程氏走了进来,“什么所见、所梦?阿婴昨晚见到什么,又梦到什么了?” 姜沉璧迎上前唤了声“阿娘”。 程氏好奇追问:“昨晚我歇下之后你见了別人吗?” 姜沉璧犹豫了一下,附耳与程氏说:“是珩哥。” “啊!” 程氏一下子瞪大眼,又紧张又兴奋,抓著姜沉璧的手都用力好多:“他、你怎么见到的? 他来找你还是你去找他?” “他来。” 姜沉璧的手落在程氏唇上,“嘘,阿娘要沉著性儿,哪怕现在帐中只我们自己,也要谨慎。” 程氏连连点头,果然压低声音:“我懂得。” 婆媳两人到桌边坐,程氏实在难掩好奇:“他怎么来的,自己悄悄?” 姜沉璧点点头,“来的隱秘……不只是来相见,也是交换消息。” “那你们都交换了什么消息?” 程氏下意识就问出声,却又不等姜沉璧回答就连忙说:“你不必跟我说了,我怕是都听不太懂。 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与我说就是。” 姜沉璧莞尔,“確实有要母亲做的。” “什么?” “一切如常就好。” 程氏一愣,笑著点头,“好,我懂的。” 婆媳二人说了会儿家常,一起用了早饭,齐齐离开了帐篷。 围猎这事,来到猎场安顿好后的第一日——便是今日,会在猎宫前方广场上举办盛大的集会。 前来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及家眷,全都会到场。 姜沉璧和程氏出帐后,到凤阳公主那帐外等了片刻。 见到公主后,公主在前,姜沉璧和程氏跟在后头,一起往前头广场去。 时辰算早,但那广场之上的席位已经有人入座。 姜沉璧和程氏位置被安排在凤阳公主身后。 三人到了地方,刚要入座,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嘲讽的女音。 “果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婆媳二人原该坐到最角落的位置去,如今却是借著我母亲的光,成了上宾。” 姜沉璧只听声音就知是谁—— 永乐郡主! 她回眸去看,只见永乐郡主扶著一位头髮花白的锦衣老妇。 姜沉璧往日宴会见过,应是孙家老太君。 第117章 没有本宫,你是谁?! 凤阳公主亦是一眼扫去。 她为永乐郡主这个女儿先前闯了孙家, 弄的孙家人仰马翻,却没见著人…… 纵然永乐郡主屡次忤逆,到底也是自己的女儿。 凤阳大长公主面上对她再怎么冷漠,再怎么恨铁不成钢,终究是担心的。 此时见著人,瞧她一切都好, 下意识地鬆了口气。 但又见她那样亲昵地挽著孙老夫人的胳膊,心底突地一下冒出了火气。 这个老太婆! 当年教坏永乐,有文子贤的处心积虑,也有这个老太婆的推波助澜! 孙老夫人眉眼含笑地朝凤阳大长公主行了礼,“参见公主殿下。” 又侧脸嘆气,“在公主面前怎能这样说话?也不知道先见礼……公主身份尊贵,还是你的母亲, 你呀,如此著实不妥。” 永乐郡主“哼”了一声。 孙老夫人又嘆一口气,“茉儿,听话。” “……” 永乐郡主便抿了抿唇,勉为其难地朝著凤阳公主行了个礼,“母亲安好。” 两人这一番姿態,好似亲密无间的祖孙, 却是將凤阳大长公主这个做永乐郡主母亲的人,架在了一个外人、陌生人的位置上。 而且永乐郡主態度敷衍,礼数极其潦草。 还不等凤阳大长公主出声,她便自己起来了。 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 凤阳大长公主脸色转为阴沉。 一旁程氏也眉心紧拧。 这分明是挑衅! 仗著自己女儿的身份,知道凤阳大长公主不会把她如何,所以才如此囂张! 程氏也是做母亲的人。 两个儿子卫珩、卫朔在她面前无比孝顺。 姜沉璧是儿媳,算半个女儿,在她面前亦是乖巧懂事。 此刻见永乐郡主这样对待凤阳公主, 她又想起以前听过的永乐郡主忤逆不孝,衝撞母亲的事情…… 当时她还觉得言过其实。 今日一见,传言还是太保守了。 程氏心里著实愤慨。 可她是外人。 又身份所限,没有立场出面说什么。 只能脸色难看地闭紧嘴巴。 一旁沉默的姜沉璧却忽然出声,“听闻郡主自小在孙家长大,这些年也多跟在孙老夫人身边?” 永乐郡主冷眼扫去:“是又如何?关你什么事?!” “孙家是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孙老夫人更是女子典范, 郡主在老夫人身边耳濡目染,礼数教养果然超人一等。 臣妇今日见识了。” 永乐郡主一愣,下一瞬变了脸:“你敢骂我没教养?” 孙老夫人面上笑容也消失。 姜沉璧摇了摇头:“臣妇说的是郡主礼仪教养超人一等,郡主听错了。” “你这贱妇——” 永乐郡主满面怒色,指著姜沉璧:“含沙射影以为本郡主听不懂是不是?” “所以郡主也是听得懂话的。” 姜沉璧轻笑道:“既如此聪慧,又跟著孙老夫人长大, 必定清楚礼仪, 郡主却对公主那样敷衍, 既无晚辈对长辈的恭顺,也无下位对上位的敬畏, 为何? 难道是孙老夫人教导郡主要对自己的母亲如此忤逆么?” 姜沉璧话到此,轻吸一口气,面露震惊与诧异,“老夫人也是做人母亲的,何故要如此教导郡主? 挑拨人家母女关係?” 永乐郡主这下脸色彻底发青。 孙老夫人面上笑容也全数消失,浑身紧绷,死死盯著姜沉璧。 此处原就有不少人。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又来了更多。 大部分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大庭广眾之下,永乐郡主忤逆狂妄。 孙老夫人故意放纵, 实为挑衅。 纵然凤阳大长公主和孙家齟齬颇深, 但在这种场合,如此不要脸面的撕扯,实在是难看。 一时间,无数道眼神射向永乐郡主和孙老夫人。 尤其落在孙老夫人身上的多。 场中做人母亲的妇人不少。 最憎恶的莫不是婆婆挑拨孩子和自己的关係。 孙老夫人显然是惹了无数的嫌恶和鄙夷。 凤阳大长公主原是懒得与她们做无畏口舌之爭。 却不想姜沉璧开口,为她出了一口恶气。 她面上阴沉早已淡去,心中一阵欣慰:这孩子,自己果然是没有白疼。 姜沉璧这时又道:“郡主不与公主重新行礼,致歉吗?” 转向孙老夫人,她又说:“孙老夫人不赶紧为自己辩解一二么?还是这就是您的本意,不必辩解。” 孙老夫人和永乐郡主这下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永乐郡主眼神简直要吃人,还上前半步。 但被孙老夫人伸手拦住。 薑还是老的辣。 孙老夫人很快整理好心情,慈眉善目一笑:“这是姜少夫人吧? 少夫人所言句句有理, 老身深以为然。 不过这行礼问候之事姜少夫人著实是想多了。 郡主与公主母女情深,方才也不过是与公主使小性儿罢了,没有姜少夫人说的那般严重。” 永乐郡主也立即道:“就是!我和我母亲一向如此! 我母亲方才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也是,你出身低微,父母双亡,好不容易得到我母亲的喜欢,自然要在我母亲面前疯狂表现, 让我母亲更疼宠你。 好维持体面,得到你原本得不到的东西。” 如此话语出了口, 永乐郡主找回了自信,极淡地哼了一声,满是高高在上得意:“你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事, 倒也能够理解。 你放心,本郡主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儼然一副姜沉璧小题大做,想在凤阳公主面前邀宠的小人模样。 程氏气得脸色铁青,上前半步就要说什么。 凤阳大长公主却淡淡出声,“你心里在想什么,本宫一清二楚,阿婴是什么样的性子,本宫也心知肚明。 你不必时时刻刻高人一等。 没有本宫,你是谁? 孙家会多看你一眼,还是旁人会多看你一眼?” 彷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浇灭了永乐郡主的自信和得意。 她抿紧了唇盯住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含著警告。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憎恶她的所作所为,却终归不会在人前將永乐的面子踩到底。 凤阳大长公主转向孙老夫人,“刚才永乐骂人用了『贱妇』二字?本宫从未教过她这两个字, 本宫身边的人也绝无胆子敢教。 想来定是老夫人教的了? 老夫人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怕胡乱教导晚辈损了福德,折了寿数?” 这是骂她要早死! 人上了年纪,最是忌讳这个。 尤其最近这两年孙老夫人身子的確不好。 先前还能淡定的孙老夫人瞬间脸色黑青,身子都颤抖起来。 眼前的凤阳公主曾是她的儿媳。 若是寻常婆媳,她自可高高在上训诫教导。 可人家是公主! 孙老夫人怒不可遏,却只能压抑怒火,面露强笑:“公主说笑了,老身怎会教郡主这个?” “那她怎么学会的?” 孙老夫人心中骂道: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女儿什么德行你不清楚? 凤阳公主这姿態明显是要朝她发作,她若说永乐自己学会的,公主也要问她一个看管不力之罪。 飞快思忖片刻, 孙老夫人暗吸口气,垂首回:“想必是府上婆子嚼舌,不小心被郡主听到,老身回府后定好好清理府宅。” “是该好好清理。” 凤阳大长公主淡笑一声,“你们孙家,什么阿猫阿狗都捧进府里供著,著实是臭气熏天。” “……” 孙老夫人脸色又是一瞬黑沉,却是敢怒不敢言。 永乐郡主亦然—— 先前她囂张,是试探凤阳公主的態度。 这下知晓母亲不会客气,登时就怂了下来。 凤阳大长公主摆手,“別杵著叫人看笑话了,去入座吧。” “……是。” 孙老夫人便带著永乐郡主入了座。 永乐坐在她身后。 以孙家的实力,这座次也排得很是边缘。 而她一抬头,就看到姜沉璧陪著凤阳公主坐在高位。 那原本是她的位置! 永乐郡主的心底划过浓浓不甘,看著姜沉璧的眼神满是凌厉的愤怒。 但只一瞬,她意味深长地冷笑了起来。 姜沉璧, 且看你还能囂张几时吧! …… 凤阳公主隔两个位置便是康王妃。 桑瑶郡主坐在王妃身侧。 康王妃面上带著和善的笑,招女儿靠近,“这个姜沉璧不是省油的灯,抢了人家的母亲, 还能当面打郡主的脸。” 桑瑶郡主咬了咬唇,“她……她人很好的,是永乐郡主太过跋扈,还忤逆姑祖母。” “傻瓜。” 康王妃眉心微拧,“到现在你怎么还为她说话?外面传她和卫朔那些事,你如今还是不信么? 你看看那里。” 桑瑶郡主顺母亲所示瞧去,眸子豁地一张。 卫朔! 他在男宾席位,正盯著姜沉璧的方向。 距离很远,看不清楚眼神。 但他看了姜沉璧那儿好久好久。 边上人问他话,他才回头。 桑瑶郡主垂於衣袖下的手缓缓蜷起,心中一沉又一沉。 康王妃:“他的身份本就配不上你,先前是瞧著人不错,我和你父王便勉强也认了,可他不见动静, 还与嫂子不清不楚, 这种人,怎能做你的郡马? 你可莫要糊涂了。” 桑瑶郡主什么都没说,只是脸白了又白,远远看著卫朔,眼尾有些泛红。 这时,不远处的姜沉璧回眸看来。 瞧桑瑶模样有些意外, 恰逢此时桑瑶转脸,与姜沉璧四目相对。 姜沉璧与她微微一笑,眸中闪动疑问与关怀。 桑瑶郡主却冷冷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靠在了自己母亲的身边。 姜沉璧微怔。 第118章 封號,韧玉郡主 姜沉璧朝卫朔看去一眼,心中一嘆。 想来桑瑶郡主还吃著醋。 虽说这个醋吃的挺莫名其妙的, 但少女心事,倒也能够理解。 等回头空了她约见桑瑶郡主。 將那朱紫玉的玉佩送出,再恳切解释一番,想来也就没事了。 不过…… 姜沉璧朝永乐郡主睇去一眼。 她前世今生与永乐郡主发生过许多次爭执。 永乐郡主说不上多么聪慧,但也並不是个蠢的,手段还是有一点。 今日她主动挑衅自己,是否还会有什么后招? 这时,一群官员拥著身著絳紫官袍的叶柏轩到场。 男宾那方几乎全都起身见礼。 不知是否错觉, 姜沉璧感觉叶柏轩朝自己这里扫了一眼, 极冷。 姜沉璧下意识地看向永乐郡主, 果然见永乐郡主一直盯著叶柏轩, 久久后视线收回,竟也朝姜沉璧这边扫来一眼。 这一眼带著浓浓冷笑。 好像势在必得,胸有成竹。 姜沉璧心中微动,交握在身前的手轻轻捏紧。 京城里,潘氏下葬了。 叶柏轩想必也已经收到消息。 以他和潘氏关係,定会为潘氏报仇。 他曾扣押过妙善堂一眾人,知晓自己怀孕,以及与谢玄关係。 而且永乐郡主痴恋叶柏轩, 昨夜她去见凤阳公主,凤阳公主与她说过, 是叶柏轩亲自去皇觉寺接走永乐郡主,送到孙家,就为拖住公主前来狩猎的脚步。 那么,叶柏轩是否会和永乐郡主说別的, 让永乐郡主冒头来对付自己? 姜沉璧垂下眼眸, 看来果真是情况有变。 不过,也未见得是坏事。 她侧身招手。 站在一旁的陆昭蹲下身附耳过去。 姜沉璧交代几句。 陆昭頷首,很快离开了。 程氏瞧见了,诧异地问道:“这都快开始了,你叫她干什么去?” “拿件衣裳。” 姜沉璧柔柔回:“有些冷。” 程氏愕然地张了张嘴。 她们出来的时候是拿了披风的,现在又说冷让人去拿衣服? 显然是託词。 陆昭是去办別的事了。 程氏心中好奇,却聪明地没有多说。 只暗暗揣测,陆昭去办的事情会不会是和卫珩有关? 坐在前头的凤阳大长公主也听到了,眉心轻轻拧了拧,隔衣握住姜沉璧的手。 姜沉璧抬眸看去之时,瞧见凤阳公主眼底一片深沉之色,便意识到公主也嗅出了几分不对。 凤阳大长公主温声道:“別担心,本宫在。” 姜沉璧唇瓣翕动一二,朝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心底舒松欢喜,自不必说。 而不远处的永乐郡主以及桑瑶郡主,看到这样的关怀,那自然又是別的心思。 大约一刻钟后,陆昭回来,朝姜沉璧点点头。 姜沉璧心中有了数。 此时所有人几乎已经全部到位。 有太监在入场之处尖声高唱:“太皇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男宾、女宾席位上的人全部起身行拜礼。 太皇太后与小皇帝並行去到高台主位之上,齐齐入座,淡声免了眾人的礼。 所有人回归自己的位置。 姜沉璧抬眸瞧。 少帝坐正中主位。 太皇太后坐左手侧位,但气势却完全碾压少帝。 而谢玄,今日一身玄色青鸞卫锦袍,扶刀柄立在太皇太后身侧以作护卫。 过分凌厉的眉眼,配上那毫无温度的表情,儼然一把隨时出鞘要人命的刀,浑身好似还渗出凛冽杀意。 让皇权杀器几个字完全具象化。 在场诸人对他有恐惧,有嫌恶。 程氏唯恐自己看的多了控制不住情绪,当场哭起来。 只飞快一眼后,就连忙低垂了眼眸。 心里却是已经翻江倒海。 儿子啊! 她的儿子还活著,近在咫尺! 老天爷,你怎么总爱和人开玩笑, 还开这么大的玩笑, 你不知道玩笑会嚇死人吗? 不过…… 她又飞快偷看了谢玄一眼,皱起眉头来。 这张脸好难看。 哪比得上她的珩儿半分! 衣服倒勉强算是霸气吧…… 显然早忘了自己以前是如何嫌弃青鸞卫那身狗皮。 卫朔对谢玄也是想看又不好多看, 心中波澜比之程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曾经斥骂的鹰犬,如今是自己的哥哥, 立刻就形象威武高大起来。 对他那张脸,卫朔却没有太多的想法。 只觉哥哥握刀的姿势真是冷酷, 男人味尽显,他日后也要如此! 相较於他们二人的激动,姜沉璧就淡定的多。 她看了谢玄一眼。 很巧谢玄视线这时也朝姜沉璧扫来。 四目相对一瞬后, 他朝她微微点头,而后凝目看向別处。 他已经收到自己传话了。 姜沉璧心安几分。 眾人入座,负责此次围猎的官员上前,朝太皇太后与少帝便是一番官话。 猎场安防如何,场中猎物如何云云。 等一切说完,他躬身行大礼:“一切准备就绪,围猎隨时可以开始,只等太皇太后与陛下一声令下。” 少帝转向太皇太后,“皇祖母吩咐吧。” 眉眼低垂,完全一副“皇祖母就是天,您该做一切主”的样子。 太皇太后也不推辞,淡淡一声,“那就开始吧。” 一旁太监高唱,传出太后懿旨。 鼓声、號角隨著这一声令下齐齐奏响。 参加围猎之人早已准备好,也隨命令策马奔入猎场之中,捲起滚滚尘土。 索性广场设坐席之处离那出发之地极远。 灰尘倒是一点都没溅落过来。 但声响却震天动地。 一时间,马蹄声、鼓声、嚎叫声连成一片,震彻云霄。 太皇太后感慨地说:“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年轻真好啊……今年参加围猎的人好像多了些? 听方才稟报,猎场猎物也多样。 想来晚些会收穫极丰。” 坐在下面,没进猎场的大臣和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顺著太皇太后的话, 只要能恭维太皇太后,全都说了一遍。 猎场安防稳妥是太皇太后用人周全。 猎物丰盛是太皇太后福德深厚。 青年才俊眾多也是天佑大雍。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太皇太后的功劳。 姜沉璧虽早知道权力的可怕,这一刻还是颇有感触。 看,只要你站在上位,掌握生杀大权,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都有数都数不完的功劳。 今日是围猎第一日。 太皇太后和少帝都不会离去,其余人也自然是陪坐在这里。 要坐到下午呢。 姜沉璧又想,有人这样拍马屁也不错。 不然呆坐在这里岂不是无趣? 她安静地坐著,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偶尔还隱隱唇瓣翕动。 凤阳大长公主发现了,有些好奇:“你在干什么?记诵这些人说的话,还是记他们身份?” “都有。” 凤阳大长公主微愕,“记这些,做什么?” 记人也就罢了,记马屁? 姜沉璧低声回:“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能面不改色將马屁拍的如此漂亮的人,绝不是寻常人, 精神值得学习, 这些好听的话我以前都不曾听过,记一记,寻摸一点窍门也好打发时间, 人更要认一认。” “……” 凤阳大长公主怔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点道理。” 她身在上位,也是更喜欢说话好听,识时务的人。 哪怕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恭维,也会欢喜, 然后乘著欢喜,满足对方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期待。 看姜沉璧如此聪慧又用心,凤阳大长公主也体贴她, 她把姜沉璧叫到自己身边去坐, 將对面百官席位上的有些要紧大臣,以及所负责的政务范围,人脉关係等一一与姜沉璧提了提。 这等机会少有。 姜沉璧自然更加用心。 而这幅“母女情深”的场面,自然刺痛了不少人的眼。 有的羡慕姜沉璧的公主如此青眼,有的嘲讽她拽公主裙带,还有的怀疑她真的会什么妖法。 不远处,康王妃轻嘲:“真是好手段啊。” 桑瑶郡主看了一眼,抿唇低头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永乐郡主脸色更是黑沉,好几次都想直接起身挑破姜沉璧的秘密。 但时机不到…… 她又硬生生忍住。 心中却是不知积压了多少怒火和憎恨, 只能靠想像戳破姜沉璧的秘密之后,她的悽惨下场得到一点点安慰。 百官首位坐著叶柏轩。 他是少帝的人,不会刻意对太皇太后溜须拍马,这样的场合除非必要,基本保持缄默。 他自然也看到了姜沉璧和凤阳大长公主亲近。 而他的心底,却是一片冷意。 潘姐姐是卫家人害死的。 卫家人都该死,尤其是这个姜沉璧—— 潘姐姐在卫家本来一切顺利, 因为姜沉璧攀上长公主,又勾搭谢玄攒了一点实力,去针对潘姐姐, 才让她彻底陷落在那宅门里,还死的那么惨。 他定要从这些人身上千百倍地討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於到了下午。 入了猎场的人陆陆续续回来,都是满载而归。 太皇太后一一封赏,广场之中摆开筵席。 在日暮西斜时,丝竹管弦之声响起,歌舞助兴,好一派热闹盛景。 姜沉璧怀孕辛苦,坐这个把时辰,这会儿都有些腰酸僵硬。 场上歌舞暂歇时,忽听太皇太后道:“永寧侯府少夫人可在?” “臣妇在!” 姜沉璧站起身来,朝太皇太后方向屈膝行礼,“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免礼。”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 等姜沉璧垂首站好,她微笑道:“凤阳大长公主念你相救她数次,还十分投缘,已向哀家为你请郡主封號。 乘著今日,哀家就封你为韧玉郡主,享食邑三百户。” 广场上就是一静。 姜沉璧一个孤单无依的寡妇,盘上凤阳长公主也就罢了,竟还得了郡主身份,还有扎扎实实的食邑! 第119章 孩子是臣的! 或是为嘉奖功臣,或是为平衡局面,或是一时兴起…… 皇家一年里会封赏许多郡主、县主。 但正正经经太皇太后金口玉言,在这样盛大的场合册封,还有封號,並且还给扎实食邑的, 可谓是凤毛麟角。 尤其是食邑。 大雍朝缴税的人户虽多,也是有限的。 但凡能享食邑的,谁不想越多越好,留出来用作封赏的本就极少。 永乐郡主作为凤阳大长公主的亲生女儿,郡主中的一品, 也不过才五百户食邑。 前面犯错,还被收走了三百户。 如今只两百户。 康王家的桑瑶郡主食邑也只两百户而已。 其余地位低微的,哪有食邑这种东西? 姜沉璧竟然能得到三百户食邑,还是有封號的郡主! 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知多少人羡慕、嫉妒、恨不能夺了她那样的恩宠。 永乐郡主更是怒恨的红了眼。 桑瑶郡主和康王妃母女也拧著眉盯著姜沉璧。 其中顏色复杂莫测。 程氏、凤阳大长公主,以及男宾位置的卫朔和文渊郡王周博则面含微笑。 立在太皇太后身后的谢玄冰冷的脸上亦浮起浅淡喜色。 阿婴当然配得上这样的殊荣。 姜沉璧本人,更不觉得有何不妥—— 这郡主封號是她相救凤阳大长公主,公主求来的殊荣。 而三百户食邑,则是办陆运网络之事,太皇太后给的好处。 无论那一项,她都拿的应当。 不过…… 看著永乐郡主阴狠的眼神,她猜自己这封號和食邑定是拿得不会那么顺利了。 姜沉璧转身出了席位,来到太皇太后面前, 正要行礼谢恩,永乐郡主高喝一声,“太皇太后,我有话说!” 姜沉璧嘴唇微抿,心道一声“果然”。 其余人也都目光射到永乐郡主的身上, 猜测她和姜沉璧展开一场怎样的战爭。 这些年,永乐郡主憎恶姜沉璧抢夺了自己的母亲, 时常针对打压早就不是新鲜的,不由都兴味盎然地看起好戏来。 程氏面上喜色转为担忧,但瞧凤阳大长公主淡定如常,又勉强镇定下来。 太皇太后含笑,“永乐想说什么?” “她欺瞒太皇太后!” 永乐郡主已在席位上站起身, 指著姜沉璧斩钉截铁说出这样一声后,她也绕出席位,来到太皇太后面前,端正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容稟,姜沉璧看似孀居三年,京中无人不称颂她对亡夫情比金坚,忠烈贞洁, 实则她早已与人勾搭成奸,还怀了孽种! 太皇太后封她韧玉郡主,莹润光洁、无暇为玉,她一个沾尘惹垢的污浊女子,怎配得上!” 场面瞬间譁然。 射在姜沉璧身上的目光有怀疑,有震惊, 有“早知会是如此”的讥讽,更有诸多的鄙夷。 谢玄眸光微沉,轻轻握住了刀柄。 太皇太后眸子也微微一眯,“哦?”视线落到姜沉璧的面上,又下移腹部,“郡主说的可是真的?” 姜沉璧未及开口, 永乐郡主就抢道:“太皇太后何不传召太医前来?” “不错。” 女眷席上有人站起身来附和,“此行跟隨数名太医,诊一诊脉,就什么都清楚了。” 接著又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附和。 “让太医诊断,別冤枉了人。” “就是,这么大的事情,” “关係到女子清誉,不得不谨慎呢。” 姜沉璧眼角余光瞥过那些人,不用多想都知是永乐郡主提前安排好的。 而那每个人,看似语气公正,实则眼中全是幸灾乐祸。 好像已经看到她名声尽毁的悽惨下场。 姜沉璧扯了扯唇角,不等太皇太后下令,轻提裙摆双膝落地, 俯身叩首,行了一个大礼, 她声音清朗镇定:“臣妇腹中確已有了骨肉,已经五个多月了,不必请太医前来查证。” 话音落下,她敛了敛裙摆。 五个月的身孕,衣袍一隆,肚子已经很明显。 广场之中又是一静。 程氏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个份上, 接下去可如何是好? 她下意识地飞快看了谢玄一眼,又看向坐在侧前方的长公主。 瞧他们二人都镇定自若。 程氏又一次硬生生压下惊恐和担忧。 男宾席,卫朔的心也提了提, 他却不像程氏那么恐慌。 他想嫂嫂既主动承认,必定有了后招。 而那方坐在康王妃身后的桑瑶郡主,却是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姜沉璧竟真的怀孕了! 先前永乐郡主和她语气尖酸地说起,她还以为永乐郡主在胡言乱语—— 那姜沉璧的孩子是谁的? 外面都传她和卫朔…… 难不成这孩子真的是卫朔的? 卫朔那么护著他嫂嫂,只怕会立即起身承认! 桑瑶郡主这般想著,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远处卫朔的身上。 却瞧见他一瞬不瞬地看著跪在场中的,自己的嫂嫂,瞬间心底酸涩苦闷,难受得红了眼眶。 自己心中飞扬鲜亮的少年。 他怎会是这样……既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她,还和別的女人有如此污浊脏乱的关係。 永乐郡主没想到姜沉璧这么容易就承认了,顿时一愣,“你——” 她很快回神,转向太皇太后,“您听到了,她怀孕之身却对外孀居姿態,还欺瞒於您,而且她这腹中孽种就是——” “是臣的。” 永乐郡主的话还没说完,站在太皇太后身侧的谢玄突然出声。 简直是平地一声雷。 原就惊诧的眾人,这一下彻底傻了,都目瞪口呆。 永乐郡主更是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谢玄。 这种见不得人的秘密,难道不是她揭破之后,姜沉璧和谢玄这对姦夫淫妇死不承认,然后她拿出证据, 这两人对著证据再百口莫辩,不得不认。 最后就算太皇太后碍於谢玄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不问罪, 姜沉璧的郡主身份也必定会收回。 还得从此受人指点,成为不守妇道的污浊之人,成为所有人的谈资,一辈子抬不起头么! 为什么这两人这么轻易就承认了? 百官席位上,叶柏轩眸子豁得一眯。 他告诉永乐郡主姜沉璧和谢玄之事,是为了针对姜沉璧, 这顶多算是报復卫家的前菜。 谢玄为何会主动承认? 他双眸半眯,眼看著谢玄从高台上下来,单膝落地,跪在姜沉璧身侧,同太皇太后拱手:“她的孩子是臣的, 但这绝不是勾搭成奸,亦不是孽种, 她本就是臣的妻子!” 这话一落下,场面上直接死寂。 好半晌,除去正中位置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就连某个人略有些粗重的呼吸都是突兀的。 叶柏轩在最短的时间內反应过来什么,目光如箭般射在谢玄的身上。 永乐郡主却是被谢玄所说彻底震住。 她无法理解地瞪著谢玄。 臣的妻子? 什么意思。 姜沉璧不是嫁给卫珩了吗? 他是卫珩? 这又怎么可能! 她见过卫珩,明明不是这张脸! 而从一开始就神色淡淡,波澜不兴的太皇太后,此时终於面色紧绷了两分。 她盯著谢玄,“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臣是谢玄,也是卫珩,以谢玄身份进入青鸞卫有不得已的缘由,请太皇太后给臣一个机会,让臣稟明!” 太皇太后神色沉沉地盯著谢玄,忽而:“好,哀家给你机会!” 话落她起身离去,没留下半句吩咐。 场中,谢玄扶著姜沉璧起身,宽厚大手顺著姜沉璧的手肘下滑,牵住她的手,“隨我走。” 姜沉璧点了点头。 两人便朝著太皇太后所居宫殿去了。 凤阳大长公主扫了永乐郡主一眼,也起身,叫上呆滯的程氏隨后离开。 而留在现场的人都面面相覷,莫名其妙。 各种猜测在心底飞窜。 永乐郡主茫然地环视了一圈,视线落到叶柏轩身上。 叶柏轩却背脊紧绷,低垂的眼眸中涌起惊涛骇浪,根本没空分半分心思到任何人的身上去。 谢玄是卫珩。 卫珩没死! 三年青鸞卫,他为何要隱藏身份,如今又能与太皇太后说什么?! 而那先前还伤心痛哭的桑瑶郡主,却是茫茫然了半晌,忽然满怀欣喜。 她误会卫朔了! …… 猎宫,原是狩猎之时帝王所居宫殿。 太皇太后掌权之后,在这猎宫中辟出一座专门供她休息之处,叫做凤凰殿。 离开广场,太皇太后回到凤凰殿內,遣退所有閒杂人等,“叫他滚进来。” 心腹太监弓著腰出去传话。 事实上,卫珩和姜沉璧来的不慢,太皇太后的声音也不小,他们早已听到了。 没等那太监出来,卫珩已重重握了握姜沉璧的手,与她递去安心的眼神,转身便往殿內去。 姜沉璧反握住他的手。 卫珩回头,瞧见她眼底一片担忧。 怎能不担忧? 虽说他们手上有些证据,有些往事可做筹码,拿出来博弈。 但这是太皇太后。 完全可將她当做一个帝王。 帝王之怒,瞬息万变。 谁又能保证太皇太后会接纳卫珩隱瞒身份,相信他们列举的证据,以及那些曾经的往事? “別怕。” 卫珩轻轻拍了拍姜沉璧绷紧的手背,朝她温柔一笑,“会没事的。” 如果太皇太后要杀他,根本不会让他来这里说话。 在广场之上已经发作。 太皇太后需要一把听话又锋利的刀,很巧他就是。 磨刀不易,她不会轻易断刃。 第120章 卫珩是会说话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连串脚步声。 姜沉璧回过头,见是凤阳大长公主与程氏一起前来,整个人忽然就鬆了口气。 凤阳大长公主到近前,温声说:“別怕。” 这话自是和姜沉璧说的。 话落她看向卫珩:“本宫隨你进去。” “多谢公主。” 卫珩行了一礼,又朝姜沉璧递去安抚的眼神,后退数步,与凤阳公主一起进了凤凰殿內。 姜沉璧双眼不闪地看著,衣袖下的手轻轻攥住。 忽觉拳头被人覆住。 她回头,对上程氏明明很担心,却又流露安抚和宽慰的眼神。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程氏不知在劝慰姜沉璧,还是在安抚自己,一句话说的认真且快速,並且轻轻握紧了姜沉璧的手。 姜沉璧匆忙又急促地“嗯”了一声,回头,侧耳听殿內声响。 …… “我也来听听。” 进到凤凰殿內,不等太皇太后出声,凤阳公主就率先开口,並上前,坐在太皇太后身旁, “您不会介意吧?” 而后再一次不等太皇太后回应,凤阳公主直接转向卫珩,“说说吧,谢玄还是卫珩,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脸又是如何情况。” 太皇太后:…… 沉默片刻,她盯住卫珩,“解释。” “臣遵命。” 卫珩跪在殿內。 虽说这一段时间匆忙,但他这身份之事,一直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剑,他早先已经考虑过无数次, 万一暴露,如何说辞能为自己儘量申辩。 此时他开口便不见紧张,语调匀速又平静。 “臣是卫珩,眼下太皇太后和公主看到的这张脸只是精细製作的人皮面具……” 他停顿片刻,修长的指摸到耳畔,摩挲半晌,竟生生掀起一张麵皮,从脸上撕扯了下去。 等他再抬头时,已不再是谢玄那凌厉如刀锋般的容貌。 太皇太后和凤阳公主齐齐怔住。 当年的卫元启在大雍军中是极其厉害的人物,被许多人寄予厚望。 可他英年早逝。 那份厚望,便自然而然转移到了他儿子卫珩身上。 太皇太后和凤阳公主,也曾对这永寧侯世子有过关注。 她们都认得。 这张脸確实是卫珩。 殿內宫灯描摹出那青年的脸, 温润如浸足了微光的玉石,眉眼英毅又似天生凝著暖意, 竟让这原本气氛紧绷,有些寒凉的宫殿都似吹过温柔的风。 而他明明穿著那么凌厉的一身衣服,明明先前还是朝外渗出杀气的一个人,一张脸的变化, 整个人的气质天上地下。 凤阳公主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道:怪不得能让阿婴那么的执著,流下那么多的眼泪。 有话说人不可貌相。 但也有话说,相由心生。 卫珩有这样一张脸,再还有浓浓深情,独一无二可以放弃生命的守护,哪个女子能逃得过? 卫珩垂首:“当年……” 他將被谋害、被救下、失去记忆、得到帮助、进入青鸞卫、追查父亲和谋害自己之人、等等诸事, 一条条陈述。 对於丽水山庄养伤之事,他也不曾遮掩。 因为他很清楚,这件事情遮掩不了。 既然陈述,如果陈述还撒谎,太皇太后绝不可能让他活著。 而太皇太后,则在听到丽水山庄养伤几个字的时候,眼眸又是一眯,“那是淮安王的地方, 你可见过淮安王?” “臣……” 卫珩身子微僵,低声回:“见过一面。” “好啊,好。” 太皇太后忽然笑了起来,“你在丽水山庄养伤,还见过淮安王……哀家那么信任你,给足你权利, 你却是淮安王镶在哀家眼前的钉子? 你这三年为淮安王办了多少事?给他传递了多少消息? 你就是这样报答哀家的?” 凤阳公主眉心微微一拧。 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也猜测过,卫珩会如何陈述,还是说一半留一半。 万没想到卫珩会如此直白合盘托出。 太皇太后最是无法忍受背叛,卫珩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多年不该不知道。 怎会如此莽撞? 太皇太后显然是动了怒,一拍凤椅,喝道:“来人,把他给哀家拖出去!” 凤阳公主一惊,低呼一声“且慢!” 跪在正中的卫珩亦在同时叩首:“臣自知欺瞒太皇太后一死难赎,但臣当年陷落丽水山庄, 身家性命,家人安危全在別人一念之间, 臣没有別的选择。 只能顺服。 这三年来,臣虽也为淮安王办过一两桩事,传达过几条消息, 但只要事涉机密,臣万万不敢泄露与淮安王知道一分一毫。”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话说得倒是好听,一个细作竟不为自己的主子诚心办事?” “臣父卫元启当年被眾人排挤,是太皇太后慧眼识珠,提拔与他委以重任,父亲才能三十岁就封侯。 自小父亲就教导臣要忠於太皇太后,忠於朝廷。 臣以此为信念,从不敢背叛。 屈服淮安王臣真的只是迫不得已!” 太皇太后冷冷地看著卫珩,面上表情未有变化,叫人瞧不出她的心情。 但凤阳公主却察觉到,太皇太后怒色稍减——若真的怒不可遏,她已经让人拖走卫珩,怎会听他废话? 而且,这卫珩真是很会说话。 先提起当年之事—— 那时候太皇太后二次临朝地位不稳,百官多有微词。 又遇异族犯边。 太皇太后力排眾议,提拔了名不见经传的卫元启。 而卫元启驱逐异族决胜千里。 百官因此认可太皇太后识人、用人的能力。 可以说,太皇太后给了卫元启机会,卫元启也用军功,让太皇太后在朝中更扎实地站稳脚跟。 卫珩又说父亲教导,要忠於太皇太后,忠於朝廷。 把太皇太后排在了朝廷之前。 上位之人,有时儘管明知对方的小心思,但还是难免会被某些微妙处戳中,譬如现在—— 太皇太后又是一声冷笑:“你做谢玄在哀家身边时寡言少语,如今掀了麵皮,却是巧言令色起来。 你以为,你搬出你父亲,哀家就会放过你?” 凤阳公主暗嘆,心道:不放过你倒是拖出去砍了呀? 卫珩:“臣自知死罪,太皇太后有任何惩处,臣皆领受,无怨无悔,但在臣领受之前,臣还有別的话要说—— 其一,臣这谢玄的身份,臣的家人並不知晓,甚至臣妻沉璧也不知晓, 因臣与她发生意外, 她怀了孕,不巧才知道臣的身份,这便是最近的事情。 她和卫家与丽水山庄,与淮安王绝无任何关係。 其二,臣数年追查,发现臣父之死並非意外,是叶柏轩与徐相一派合谋,他们还暗中算计了別的朝臣, 臣已经收集了许多证据; 其三,臣还有一份……名单,与淮安王有关的名单。 臣不敢求太皇太后饶恕,只盼名单与证据,能让太皇太后息怒,不牵连卫家,臣虽死无怨。” 话落,卫珩重重叩在殿內。 砰的一声,那般深沉。 高坐上,太皇太后冷著脸,深沉的眼眸之中波涛暗涌。 一旁,凤阳大长公主沉默以对。 她进来是想说项的。 但卫珩做的太好。 她若再开口,倒是多余了。 只不过,以她对太皇太后的了解,此事不会轻放…… 果然, 下一刻,太皇太后冷声下令,“拖下去,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卫珩应:“臣谢恩!” 两个青鸞卫上前, 都是卫珩曾经下属,对视一眼, 还没伸手去押他,卫珩已主动站起身来,后撤步到了凤凰殿门口。 转身出殿门的一瞬,他与姜沉璧四目相对,下意识地递给她一个温和安抚的眼神,唇瓣翕动:別著急,会没事。 而后他看向母亲。 程氏早已泪眼朦朧,好想扑上前去与长子说话。 可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形,却容不得她隨意放肆。 而且卫珩惹怒太后,现在被关押…… 如此伤痛又忧虑,程氏很快泪流满面。 卫珩幽幽一嘆,匆忙看了母亲两眼,离开了。 姜沉璧目光追著他的背影, 直到完全消失,都没有收回。 她背脊挺直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好似镇定非常。 可谁也不知道她心底早已是惊涛骇浪。 片刻后,凤阳大长公主出来。 姜沉璧立即朝她看去。 “隨我走。” 凤阳大长公主低声落下一句,率先下台阶。 姜沉璧深吸口气,赶紧叫上程氏跟隨。 此时已不必去前头。 她们直接回了自己的帐篷。 程氏这段路已经收拾了心情,也想听凤阳公主如何说,便和姜沉璧一起到公主那帐中去。 匆忙见了礼,程氏就急声问:“太皇太后她……到底会不会处置珩儿?” 姜沉璧也看著凤阳公主,“没有直接处置,是她老人家要看过那些证据,还有名单之后再做决定?” “你们稍安勿躁。” 凤阳公主抬手,示意二人先坐,“这件事情,我可以確定卫珩不会丟掉性命,但也不会太简单结束。” 姜沉璧迟疑:“因为涉及欺瞒太后?” 太容易就放过卫珩,欺瞒的成本太低,日后岂不是谁都想尝试欺瞒? 顿一顿,她又说:“还有淮安王……我听到了。” 凤阳公主目露讚赏,“不错,会有过程,太皇太后也会查证卫珩所说,不过,这次不光卫珩被关押, 还有一大批人都要倒霉了。” 第121章 將火引到叶柏轩身上 姜沉璧缓缓点头,可紧蹙的眉心却没松上一分, 反倒整张脸都凝重起来。 凤阳公主握住她的手,“很担心?” “怎能不担心?”姜沉璧语气极为沉重,“他隱瞒身份,又与淮安王有关,太皇太后不会轻放; 卫家与叶柏轩因为潘氏,如今仇怨激化, 叶柏轩这时决计不会放过珩哥、不会放过卫家所有人, 还有淮安王…… 珩哥先前与我说过,淮安王野心勃勃, 在京中除去珩哥,他还有別的人手, 现在珩哥在太后面前暴露身份, 那些隱在暗处的淮安王的人,定然畏惧珩哥招供出他们,也会视珩哥为眼中钉, 甚至盯上卫家、对付卫家,以此胁迫珩哥…… 这样严峻的局面,如何能够不担心呢?” 凤阳公主面色也渐渐沉重起来。 今时今日,確实如此。 一旁程氏原听凤阳公主说“卫珩不会丟掉性命,只是不会简单结束”,心底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却又听姜沉璧这样一番陈述,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白到几乎透明, 浑身都慌的发起颤来。 如此严峻,那可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沉璧,又看向凤阳公主。 帐內静默了良久良久,姜沉璧缓缓吸一口气,转向凤阳公主,“如今之计,咱们不能等, 我、阿娘,还有朔儿几人,我们自己的安全务必要保障好, 以免珩哥被关押了还有受制。” 凤阳公主点头:“不错,你和程夫人就与我寸步不离,同吃同住,安全无虞,卫朔与博儿在一起, 本宫加两队护卫,传信告知他们此时严峻情况。 以二人聪慧,应当能稳几日。” 这件事情便算是有数了。 姜沉璧接著说:“永乐郡主那面……她在孙家手中,公主定然受制,我们也得想办法把她弄到公主身边来,” 凤阳公主蹙了蹙眉,半晌才说:“她定是不可能主动回来,孙家也不愿意放她,须得用点手段才行。” 姜沉璧:“非常时期,自然用些非常手段…… 咱们可以用叶柏轩的名义约郡主会面, 郡主痴恋叶柏轩,孙家又为抢夺郡王之事想得叶柏轩襄助,便会允郡主去见, 如此,咱们可在约定的地方守株待兔, 她一出现,立即將她控制,带回公主身边来。” 凤阳公主又点了点头:“可行,” 她招呼桑嬤嬤:“你亲自去,带人办这件事情,儘快把她带回来。” 桑嬤嬤领命走了。 凤阳公主又看向姜沉璧:“那叶柏轩和淮安王其余人呢?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动作不断, 你可有什么应对计策?” “这……” 姜沉璧有些迟疑。 自我保护是危险时刻最基础的本能, 抢回永乐郡主,用一点借力的手段也是寻常计谋。 姜沉璧有把握便能冷静陈述。 但应对叶柏轩和淮安王手下其余人……此事牵涉到朝政,牵涉多方利益,稍有不慎会引火自焚, 她以前从未到过如此凶险位置。 一时之间竟颇觉束缚,游移不定。 “別怕。” 凤阳大长公主声线柔和,轻轻握了握姜沉璧的手,似无形中给予她无数的力量,“你这样聪慧,定有想法, 你可大胆地说出来,若不妥当,咱们再参详。” “……好。” 姜沉璧沉吟片刻,理了理自己的心绪才开口,“我在想,是否可以將火引到叶柏轩身上去。” “如何引法?” “太皇太后不当场处置珩哥,就算日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目前来看,她不是那个最危险的人, 而叶柏轩、淮安王那些暗桩,却都是太皇太后想除掉的。 我们是不是可以对外散播一些消息…… 珩哥与我说过,少帝已怀疑叶柏轩联合淮安王,对叶柏轩起了杀心, 如果这时,我们散出更多叶柏轩不臣的消息, 比如他这些年勾结徐相迫害忠良,比如他勾结淮安王密谋大事…… 少帝定然会对叶柏轩更欲除之后快, 叶柏轩不会坐以待毙,定会为自保手段齐出。 其余官员或是站队,或是避嫌,也会生出些乱局, 如此情况下,那些淮安王的党羽也要谨慎处事,便能赚得一点点生机。” 凤阳公主长吸口气,眼中满是讚许,“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眼界的计谋,你分析计划的不错。” 如今大雍,太皇太后才是最有权势的人。 姜沉璧所说,以舆论挑拨叶柏轩和少帝、让其余官员人人自危,谨慎处之,都是对太皇太后利好之事, 以凤阳公主对太皇太后的了解, 太皇太后绝对乐见其成。 这一举危险,但確实有魄力。 凤阳大长公主拍板定案,“就这样办。” 要在这猎场之中散播消息,让官员们人人自危,需要说话的人有一定的分量,才能有说服力。 姜沉璧是深宅女子,没有这样的人可用。 但凤阳公主有。 她亲笔书信三封,交给贴身的婢女送出去后,转向姜沉璧微笑:“咱们也来隔岸观火,瞧瞧好戏。” 姜沉璧轻舒口气,“好,” 顿了下,她又眸光复杂,感激且庆幸:“还好有公主。” 不然如今局面,她就是有再好的计谋,也没有实施的本事。 凤阳公主一笑:“又说这种见外的话啦,你非要与我这么生疏,我立马把那三封信叫人收回来你信不信?” 姜沉璧认真道:“公主才不是那样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 一旁的程氏此刻又一次大大地鬆了口气。 她平日坦率过度,不管杂事, 但身为程家嫡女,从小耳濡目染朝政宅门诸多事, 她又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姜沉璧的办法確能给卫家,给卫珩带来些许喘息之机…… 她看向姜沉璧的眼神,再一次满满的欣慰。 “放开、放开我!你们这群狗东西,瞎了眼的贱人,你们竟敢捆我!” 帐外传来永乐郡主的咒骂声。 凤阳公主面上笑容一敛,视线扫去。 桑嬤嬤正好掀开帘子,带两个孔武有力的婢女拽著永乐郡主进来。 永乐郡主此时被五花大绑,髮髻凌乱,衣裙脏污, 显然是吃了些苦头。 一进到帐內,见到凤阳公主,永乐郡主便哭著扑到公主面前,“母亲!你想见女儿说一声就是, 女儿难道不会来? 你看看她们,她们竟如此粗暴对我, 母亲! 我可是您唯一的女儿——” 凤阳公主冷漠地看著她,“你还知道你是我本宫的女儿? 站在那孙老婆子身边,帮她针对本宫的时候,本宫倒没瞧出你记得是我的女儿。” “我也是为了母亲好啊!” 永乐郡主半分惭愧后悔都不见,哭著说:“哥哥是孙家血脉,怎能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孙家那么一大摊子,如今无人可继, 只要哥哥回去,就拥有了那一切, 您拦著不让,哥哥日后他想明白了,他会怨恨您的。” “是么?” 凤阳公主冷嗤一声,“你哥哥会怨恨我? 你是不是觉得,世上的儿女都如你这般,全都向著外头的人,拿刀子来捅自己母亲的心, 你哥哥也这样?” 永乐郡主嘴唇张合,“我”了数声,半晌没说出什么来。 凤阳公主看了她两眼,唤桑嬤嬤:“把她禁足在旁边的小帐內,派人严加看管。” “是。” 桑嬤嬤挥手示意。 先前两个粗壮婢女再一次上前,左右架住永乐郡主把她拖走。 永乐郡主终於反应过来,剧烈挣扎起来:“母亲你不能这样做,我是你女儿,你怎么能关我?” 见凤阳公主不为所动,她转向姜沉璧,目眥欲裂, “你这个贱人攛掇母亲如此对我是不是?你自己没爹没娘你就来抢別人的,世上怎么有你这样厚顏无耻的人? 你这不要脸的狗东西!” 姜沉璧平静又淡定,“一个人的父母竟然会被毫无血缘关係的陌生人抢走,我也觉得这说法好是古怪。” 哪有抢走? 母亲怎么抢得走? 不过是有的人仗著母女身份, 仗著宠爱一次次得寸进尺, 一次次帮著外人,把自己母亲的心彻底寒透, 罢了。 凤阳公主闭上眼,“让她安静些吧,別吵著人。” 桑嬤嬤頷首,將手中帕子塞回了永乐郡主的口中。 瞬间周围都安静下来。 凤阳公主闭目未睁,似乎很是疲惫。 程氏犹豫了一下,起身,“时辰很晚了,臣妇就先回自己帐中安顿,阿婴,你照料公主休息。” 话落欠身退了出去。 姜沉璧俯身关怀:“公主……不舒服?” “不是。” 凤阳公主慢慢张开眼,看著跳跃的烛光里,姜沉璧那张漂亮的脸蛋,清浅一笑, “你这婆母如今不怕我抢走你了。” “她……” “你不要替她解释,我什么都知道。” 凤阳公主睇了她一眼,招手让姜沉璧坐在自己身边,“前头那些年,你避著本宫,是避著永乐, 也因为程夫人。 她是个简单的人,心思都在面上了, 我也能明白她,你若是我儿媳,是我半个女儿,我自然也不愿意你到旁人府上去。” 姜沉璧抿了抿唇,垂眸:“阿娘其实那时候,也多是被人攛掇的。” “都过去了,並不是什么要紧事,” 凤阳公主轻轻一声,目光落在那跳跃的火苗上,“以前我对她是恨铁不成钢,是失望透顶, 如今看她这样,却是半点心酸,心痛都没了。 母女做成如本宫和她这样,本宫当真是个失败至极的母亲。” 第122章 流言纷纷,人人自危 流言像是风,很快吹得猎宫到处都是。 谢玄就是卫珩这桩惊天秘闻,大家还不曾消化, 就被叶柏轩勾结徐相迫害朝廷忠臣,还勾结淮安王密谋要事等消息惊得面面相覷。 朝中如今数派势力分庭抗礼。 有的人已经明確站队。 有的人徘徊在边缘界线上左摇右摆。 有的人蹲守在暗处观望著。 有的人则闷头干事。 而不论是这哪一类人,在如此棘手的局面下,都谨慎起来。 因为他们都清楚,朝堂更迭, 往往这样棘手的时候,就会有一大批人倒下。 一时之间,倒是真的人人自危。 …… 凤凰殿 右军都督裴渡稟报了猎宫中的情况,微微低声,“应该是凤阳大长公主那边,让人散出的消息。” “她原本没这么閒。” 太皇太后轻轻笑道:“怕是为那姜沉璧,想保著卫珩,护著卫家,才插手朝政做了这些, 公主也不知被那姜沉璧灌了什么迷魂汤。 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裴渡低垂著头。 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这姜沉璧到底有什么特別之处。 谢玄那种人,把她也铭刻在骨头里。 远远见了几面,瞧著平平无奇啊。 有太皇太后心腹大臣迟疑询问:“咱们不管吗?” “管这些做什么?难道你想帮叶柏轩洗刷污名?还是你想把背后散播流言的凤阳公主拿下问罪?” “这……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这样的话可能会出乱子,这次猎宫防卫可是叶柏轩布置的, 他手上有一部分禁军。”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出乱子就出乱子,不破不立的道理你不懂?你也是跟著哀家多年的人了, 这点小场面,你不该如此畏缩。” 大臣訕笑一声。 以前年轻,那自是什么场面都热血沸腾,半点不带怕的。 如今上了年纪…… 自然就微缩,呃不,谨慎多了嘛。 太皇太后摆手道:“叫裴禎调虎賁营在猎场外围驻守,以防有变,猎宫中诸事,那小皇帝的动静, 你们都不必理会,静观其变吧。”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少帝寢宫,年轻的小皇帝穿著明黄常服来回踱步,气得整张脸铁青又涨红。 “他们竟说朕授意叶柏轩去谋害忠良,还骂朕是昏君,朕何时授意过!那些明明都是叶柏轩自己做的! 叶柏轩这个狗东西! 先前他就和淮安王勾勾搭搭,做些背叛朕的事情, 如今还让朕替他背黑锅? 凭什么?” 小太监跪在一旁,小声劝慰:“陛下息怒,这都是流言做不得真呢…… 叶首辅是徐相的得意门生,这么多年和徐相维护皇权,您即位后维护您,他们绝对是忠心的, 您可千万——哎呦!” 少帝大步上前来,一脚將那小太监踹倒,又恶狠狠地踹了好多下, 直踹到气喘吁吁才指著他,“你好像每次都替他说话?你就是他放在朕身边的眼睛吧!” “个狗东西,敢监视朕! 喜宝,把他拖出去弄死,然后给叶柏轩送去!” “陛下息怒,小的这就帮您办!” 叫喜宝的太监个子高瘦,麵皮白净,弓身立在少帝身后,低眉顺眼的, 但抬眸时朝那小太监射过去的眼神却是十分阴狠, 为叶柏轩说话的小太监嚇得连连后退,惊恐求饶:“小人不是叶大人的眼线,不是来监视陛下的啊, 饶命、饶命——” 可谁会听他的? 喜宝一挥手,边上几个太监衝上前,把他拖了出去。 很快,就有惨叫声在宫殿外响起。 喜宝来到少帝身边,“人已经弄死,给叶大人送去了。” “办的好!” 少帝又来回踱了几步,却是脸色越来越阴沉,咬牙切齿,“不行,朕还是没法消气,你去, 传叶柏轩来跪在殿外, 跪到朕消气!” …… 小太监的尸首被丟到了叶柏轩面前。 那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死的十分惨烈。 脖子被扭断气绝,四肢也被打成很古怪的弧度。 来送尸体的太监態度很是倨傲,还传达少帝吩咐:“陛下说了,如今猎宫流言纷纷是叶大人之错, 陛下请叶大人前去他殿前请罪, 叶大人快些吧。” 叶柏轩坐在椅上,身后的丘熹已经气得恨不得衝上去砍死那太监。 叶柏轩却面上淡淡笑著,“知道了,本官先查查这小太监是何人安插在陛下面前,挑拨我与陛下关係, 查好了就过去。” 传话太监冷笑一声,“这有什么可查的……” 不就是你? 后半句却是没说出来。 叶柏轩面含淡笑盯著他看,那双眼眸之中射出的冷光,冻得传话太监浑身僵硬。 他咽了咽口水,再不敢囂张,逃也似的离开了。 帐帘落下时,叶柏轩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那小太监面上。 这个人,的確是他放在小皇帝身边的。 小皇帝以前也未见得不知道。 但今日却这样狠下杀手,还敢派人来传这种话……小皇帝以前可是对他很尊敬,很尊敬的…… “大人,怕是要不好。” 他的身后,丘熹忽然出声,脸色很是凝重:“这小皇帝先前就聚集了人手想对付您, 现在又这样不遮掩对您的態度, 他怕是要动手了……” “看出来了。” 叶柏轩身子缓缓往后,靠著椅背闭上了眼,“让我想想。” 丘熹急得不行,却也不敢打断。 叶柏轩沉默了大半盏茶的时间后,终於张开眼,“叫陈家栋他们过来。” 丘熹怔住:“他们负责防卫猎场,您、您这个时候叫他们——” “我没路了。” 叶柏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那气绝的小太监,“小皇帝要我死,太皇太后乐见其成, 我若不做些什么,只怕真要交代在这猎场之中。 也是没想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到今日,我还能到如此困境啊……” 丘熹双眸瞪大半晌,沉沉吸了口气,整张脸都阴沉起来。 他是叶柏轩初入官场时,就跟在叶柏轩身边的。 这么多年,叶柏轩一切顺利。 十二年的时间,才三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成为一朝首辅,能与太皇太后和淮安王对抗的权臣, 他不会武功。 可他的智计和心性,机缘和运气都是常人无法想像的。 却不料如今,这般险境,腹背受敌。 可即便如此…… “您叫陈家栋他们来,是要动手吗?一旦动手,要如何收场?您是能调动陈家栋那几人, 但太皇太后有青鸞卫在手,虎賁营又在附近……” 这动手如何动法,对谁动? 怎样善后? “本官不善后,而是要脱身。” 叶柏轩转向丘熹,“既然他们都说本官与淮安王勾结,逼本官到如今份上,那本官也只好真的去上淮安王的船了。” 官场多年经营,明处暗处人脉无数。 淮安王也曾数次拉他入伙。 如今走这步, 虽是迫不得已,但他也自有底气。 丘熹深吸口气点头,眉心都舒展不少,“不错,不错,那卫家那几个呢?” 这几日,叶柏轩曾派人试探对卫家几人,如姜沉璧、程氏、卫朔动手,以为潘氏报血仇。 但根本没有机会。 一旦叶柏轩从此处脱身,投了淮安王,那再想插手京城就会难上加难。 叶柏轩这些年对潘氏之事十分执著, 难道如今要暂时放卫家一马? 怕是不能…… 心底思绪才这般闪过,丘熹就听叶柏轩冷笑一声,“血债血偿,让卫家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是我答应兄长、答应潘姐姐的事情。 我既要离京,这件事情必定办好!” …… 数日只在自己和公主帐篷左右走动, 姜沉璧听著流言发酵的情况,表面虽安寧,心却一点一点紧绷起来。 太皇太后果然並无反应。 新帝那方也果真暴躁急怒, 一切都按照原本的预期在发展。 待激化到一个程度,事情爆发,场面定会失控。 姜沉璧粗略估计,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 心如何能安? 日暮西斜,很快入了夜。 姜沉璧与程氏用了晚饭,程氏主动道:“你去陪著公主说说话。” 最近几日,程氏每天都会这样主动。 她现在明白了姜沉璧是旁人抢不走的,也衷心希望姜沉璧能够更好,便不会忌讳多个人疼姜沉璧。 而且公主身份尊贵,能保护卫家,保护卫珩, 程氏又岂能那么小肚鸡肠? 姜沉璧点点头,又一次交代宋雨保护好程氏,才去凤阳公主帐中。 极难得的,今日永乐郡主竟在公主帐內。 她比那晚姜沉璧见著的时候憔悴了不少,穿一身茭白素裙。 难得的是低眉顺眼。 姜沉璧眸光微动,想起先前听到的事—— 这几日,凤阳公主让人关著永乐郡主, 並且不给水,不给食物,如厕等事都不让人过问。 永乐郡主一开始囂张跋扈, 到第二日就哭喊求饶。 但公主不理。 整整过了这么五日,才让桑嬤嬤把人带出来,沐浴更衣。 听说永乐郡主被带出来的时候浑身污浊,五日水米未进饿得都昏死了过去。 养尊处优的郡主,应该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罪? 这主意,还是那夜姜沉璧给凤阳公主出的。 她得凤阳公主疼宠,相助,自是感恩。 而永乐郡主是凤阳公主的亲生女儿, 公主无法拋弃,她如今亦无法对其狠下杀手,便出了那样的主意。 如今瞧著,是有点用处。 第123章 別让姜沉璧死的太容易 “阿婴。” 凤阳公主含笑唤一声,招手:“到我身边来坐。” “好。” 姜沉璧缓步上前入座。 婢女布了碗筷。 凤阳公主便与姜沉璧一边閒谈,一边用晚饭, 从头到尾没看永乐郡主一眼。 桑嬤嬤站在永乐郡主身侧,看似亲自看顾永乐郡主用饭, 实则双眼闪也不闪地盯住永乐郡主, 隨时准备著,只要永乐郡主有不顺服姿態就要把她拖走。 再过一次这五天猪狗不如的日子。 永乐郡主这回是真被凤阳公主的狠心嚇到了,委屈到了极致,愤怒到了极致。 却是敢怒不敢言。 整个用饭过程她也不敢插话,低著头捧著碗。 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 晚饭结束,凤阳公主吩咐:“把她带下去吧,辛苦桑嬤嬤亲自照看。” “老奴遵命。” 桑嬤嬤应一声,叫两个婢女上前,左右扶著永乐郡主离开了。 凤阳公主的视线追隨永乐郡主背影, 看著她出帐,帐帘落下,才转向姜沉璧,“你这法子还真是有点用……可惜她从根上就是歪的, 想要真正脱胎换骨实在不易。” 姜沉璧宽慰她:“这世上许多事情都非人力能简单逆转,要些机缘,也要些运气,咱们不急, 先做能做的,做好了。 其他交给时间。” “说得真好。” 凤阳公主轻嘆,眸中带笑:“你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却心性通透,本宫实难不喜欢你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时,有个劲装的婢女走进来拱手:“启稟公主,外头动静大了起来。” “怎样的动静大?” “陛下杀了身边一个太监,送去了叶首辅帐內,传召叶首辅前去问话,叶首辅並未前去, 反倒叫人传了负责猎场安防几位禁军统领前去议事。 还有……虎賁营统帅裴將军今日一早离开了猎场。” 凤阳公主摆摆手。 那婢女退走后,她看向姜沉璧,“以我多年所见,大动作不在今晚,就在明晚,” 她握紧了姜沉璧的手:“但你莫怕,就跟在我的身边,大局自有太皇太后掌控,我们不会有事。” “嗯,” 姜沉璧朝她点点头,柔婉道:“有您在,我不怕。” 只是有一点紧张。 不曾亲自经歷过这等预计中的大变故的紧张感。 …… 陪伴凤阳长公主一个多时辰, 照料凤阳公主歇下后,姜沉璧回到自己帐內。 程氏还在等她, 见她进来立即上前,“阿婴,母亲感觉外头人影窜动,巡逻的频次也多了,好像比前几天气氛紧绷了许多, 是不是我太紧张, 草木皆兵了?” “並不是。” 姜沉璧摇头,把具体情况告诉她,“咱们今明日更要谨慎,决不能出去走动。” “好、好、好!” 程氏一边吸气一边点头,脸白了白,又紧张地红了起来,“也不知朔儿那边如何……” “朔儿和文渊郡王在一起,加派了护卫,而且我也请珩哥身边的戴先生暗中让人护著,不会有事。” 卫珩出了事被太皇太后关押。 太皇太后却並未追究卫珩身边的人。 戴毅是自由的, 因为卫珩被关押的当晚,他便前来见过姜沉璧商议后续。 姜沉璧告知他自己和凤阳公主商议的办法,戴毅便自告奋勇前去守护卫朔安全。 程氏又点点头,招呼姜沉璧歇息。 但这样的时刻谁又能睡得著? 二人的心都绷著, 註定难眠。 就这样吊著一口气到了午夜,帐篷外头忽然一阵喧嚷之声。 程氏猛地翻身坐起:“是他们动手了吗?!” “可能,” 姜沉璧也起身,竖耳细听,的確是喊杀声,还有喊叫“著火”的声音,她眉心一蹙,立即捉住程氏手肘。 “走,到公主那边去。” 程氏连声应“好”。 两人原就都不曾宽衣, 各自亲信婢女嬤嬤也在帐內隨侍。 此时一起身,下人们立即拿了披风来匆忙穿好。 一出自己的帐篷,姜沉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眉心更是紧蹙。 火光冲天, 已经有焦味扑鼻而来,叫喊声,马嘶声一声高过一声。 目测就在不远处。 姜沉璧的心沉了沉,加快了脚步。 公主帐篷就在姜沉璧这帐篷三丈远处,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到近前。 帐內已亮起灯火。 公主心腹婢女彩月站在帐外, 一见她们婆媳,立即將人迎了进去。 “我以为他们要明早,却选了今晚,动作够快。” 帐中,凤阳公主也已披上披风,脸色有些凝重,“放了火,还就在这附近,此处不宜久留, 我们走。” 姜沉璧重重点头,“我也这样想。” 怕是那叶柏轩狗急跳墙也忘不了找卫家报仇之事, 待在这儿无疑是等著危险降临。 “这就走!” 姜沉璧落下一句,抓稳程氏手肘,跟在凤阳大长公主身边, 桑嬤嬤那边也叫人揪了永乐郡主出来,一行人立即离开此处。 陆昭、宋雨握紧宝剑护著姜沉璧。 凤阳大长公主贴身的两队护卫也跟隨在后,朝著猎宫方向靠拢。 太皇太后、少帝都在那里。 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 火龙呼啸无情,冲天而起。 在那漫天火势之后,猎场高处一座小山丘上, 一身紫衣的叶柏轩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欣赏著一片乱局。 丘熹道:“陈家栋按照大人的吩咐,叫人点燃了取暖用的木柴,又引燃了附近几处帐篷,大喊有刺客, 还说刺客已经混入猎场之中,乔装成了百官和禁军, 如此一来,咱们的人以抓刺客为由,可对任何人动手, 谁若反抗,也可以就地格杀。” “不错。” 叶柏轩淡漠地吐出两个字,又问:“两队人,可派得妥当?” 丘熹垂首:“都是大人身边最精锐之人,一队去找那卫朔,一队去找姜沉璧和程氏,只是…… 卫朔与文渊郡王在一处, 姜沉璧与程氏和凤阳公主在一处, 一旦动起手来,恐怕难免误伤……” 文渊郡王和凤阳公主也得交代在这场“刺客”和“大火”之中了。 “那又如何?” 叶柏轩面容冷酷,火势极大,烧灼的热气吹拂而来,脸庞都一片热烫。 那火光映在叶柏轩的眼底,生生凝成嗜血和冷酷。 “我都已经决定要脱身离去,杀姜沉璧那几个卫家人是杀,多杀凤阳公主母子几人也是杀! 况且她插手卫家的事……潘姐姐惨死与她也脱不了干係,既喜欢多管閒事,如今也是死不足惜—— 姜沉璧,让她就这样死了,真是太容易、太容易了……” 可惜他的时间不多。 只能如此快刀斩乱麻。 叶柏轩深深看了那火场一眼,转身:“走吧。” …… 凤凰殿 谢玄出事后,裴渡这个右军都督每日跟隨太皇太后身边, 护卫安全,隨时为太皇太后办事。 此时,殿外青鸞卫报了外头的情况,喊杀声也传至殿內。 太皇太后语气淡淡:“他想跑。” 无人应声。 静的好像有点尷尬? 裴渡左右看了一圈,认命地应声:“您说叶柏轩?如今局面,好多人想他死,他想跑路也是人之常情。” “哀家问你了吗?” 太皇太后侧脸,雍容的脸上毫无表情,眼角微光极冷:“聒噪。” 裴渡哽住,忙告罪一声。 心里却一阵无语。 以前都是谢玄伴驾。 他难得贴身跟隨,哪知道太皇太后偶尔也会自言自语,不需要別人应声的? 这时,太皇太后又说:“你觉得,他能跑得了?” “……” 裴渡视线飞快扫了一圈。 殿內隨侍太皇太后的两个太监,几个宫娥,还有两个大臣都垂著头,不见要开口回应的意思。 所以这话是问他的吗? 他迟疑著,不是很確定,便也不好开口。 谁料太皇太后回头朝他看来:“不是喜欢说话么?问你你又傻了。” “……” 裴渡噎了噎,垂首回话:“不好说。” 虽然他姐在猎场之外等著叶柏轩, 但叶柏轩既负责安防,肯定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 禁军中还有叶柏轩的人,会为他遮掩。 而叶柏轩本身就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所以是真的不好说。 太皇太后这下不吭声了。 裴渡暗暗思忖,是不是自己的回答惹她老人家不高兴了? 他又想起被关押的谢玄、哦不,现在叫卫珩了。 裴渡眼珠一转,俯身:“叶柏轩谋杀忠良,勾结淮安王,此人实在罪大恶极, 而且他在京中扎根多年,对京中局势,官场人员那么熟悉, 要是给他跑了,再去和淮安王联手的话……恐怕会成为太皇太后您的心腹大患, 不如將左军都督给放出来, 让他带人去堵截叶柏轩, 这样既多一份抓住叶柏轩的希望,您看如何?” 太皇太后朝他看去,眸光淡淡,不见波澜。 裴渡赶忙道:“左军都督的能力您是知道的,而且他去年也负责过这猎宫安防,对此处地形十分了解, 他又说叶柏轩害死他父亲,咱们也不知真假…… 您可以试著放他出去,以作试探, 如果他抓到了叶柏轩,那就证明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他抓不到,或者跑了,那他就绝对是淮安王的细作,说的话也全都是捏造, 他卫家的人又全在猎场里,您——” “你倒是很聪明。” 太皇太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声。 裴渡心里七上八下,“……不敢。” 他却是真的不敢再说了。 半晌,太皇太后摆手:“你去传令,让卫珩把叶柏轩给带回来。” 第124章 挟持而去 姜沉璧与凤阳公主一行人儘快往猎宫位置靠拢。 周围一片喊杀声,惨叫声。 空气中的焦味越来越浓,隱隱还有恶臭和血腥气息充斥。 姜沉璧几乎浑身紧绷。 一开始她还拽著程氏往前。 但脚下地面凹凸不平,路途难走。 她走了一段之后便身形不稳。 陆昭与宋雨二人便把姜沉璧左右扶住,程氏则由瑞嬤嬤和她的贴身婢女扶持。 一路上遇到两波禁军询问。 第一波时,凤阳公主的护卫队长亮明身份,那波禁军就立即让了路。 但到第二波时,明明已经亮出身份,那队禁军竟还不依不饶,兵器出鞘。 “上头说了,刺客已经做了乔装,就混在猎场禁军和贵人之中,你们实在可疑!来呀,把她们拿下, 带到叶大人帐下审问。” 姜沉璧心一沉,知道不妙。 而命令落下,那头目身后的禁军便提刀上前来。 凤阳公主的护卫头领拔剑而出,阴声道:“放肆!凤阳大长公主在此,尔等不认得了吗? 速速退后,否则公主有任何闪失,你们九族的命不够偿!” 可禁军却不见后撤之意。 那头目惊怒道:“什么?本官方才已经亲自护送凤阳公主殿下到了太皇太后的凤凰殿,尔等竟敢冒充? 好呀,你们定然就是刺客! 乔装公主想谋刺陛下和太皇太后, 来呀,速速动手,杀无赦!” 凤阳公主惊怒至极:“岂有此理!” 却无人听她呵斥。 那队禁军当场就动了手,兵刃见血。 凤阳公主身边的护卫將她和永乐郡主牢牢护住,陆昭、宋雨等人也將程氏和姜沉璧护住, 此处距离猎宫之前只一小段距离。 但前行的路被这队禁军拦住。 她们想杀出一条路,靠过去实在不易。 护卫们只能护著主子们暂时往后退去。 此时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两座帐篷並无火势,也无廝杀,可暂作退避之所, 並且公主的护卫也立即放出了信號箭,还有人暂时脱离战局去报信,搬援兵来。 姜沉璧被陆昭和宋雨护在身后, 一个个禁军衝上来, 都被她们二人砍杀逼退。 一时间血珠溅洒。 姜沉璧的衣裙,甚至是脸颊上都落上了殷红的血珠。 程氏贴身本没有会武的婢女, 但在离开帐篷之时,凤阳公主分派了几人前来, 此时也將程氏护卫得周全。 她从未见过这等刀刀见血的场面,骇得脸色死白,完全忘记了呼吸,僵硬著身子缩在护卫们身后。 因这匹禁军砍杀逼迫, 姜沉璧与程氏,和凤阳公主与永乐郡主被迫分成了两波,退往两个方向。 忽地,凤阳公主那方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人疾呼一声“公主小心”。 护在程氏身前的三人面色大变,竟下意识地朝凤阳公主那边衝过去。 程氏瞬间落了单,茫然惊慌间,黑暗处忽然探出一把刀,架在了程氏脖子上。 持刀之人阴森一笑:“抓到了!” 程氏倒吸一口气。 姜沉璧也脸色煞白—— 在那把刀探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发觉,一句“小心”就在喉间要脱口而出。 可那把刀的主人动作太快! “母亲!” 姜沉璧失声喊道。 陆昭和宋雨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立即护著姜沉璧后退到安全地带。 远处火光照亮大半边天,微薄跳跃的光亮落到此处。 那持刀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却是个身穿黑色宽袖劲装的瘦高汉子,眼底一片阴森杀意。 而他的身后,还跟著七八个同样装扮之人。 瘦高汉子咧嘴冷笑:“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子在此苦等这么久,总算抓到一个有用的,” 他阴森的目光射在姜沉璧身上,“可惜,” 言未尽,似带著几分遗憾的样子,立刻下令,“撤!” 姜沉璧嗅到什么,急声道:“你要拿人去交给叶柏轩,换他的赏识还是银钱,是不是?我隨你去!” 程氏大惊:“阿婴你——” 汉子刀刃一近,直接划破程氏颈侧皮肤,鲜血直流。 程氏骇得不敢出声。 陆昭和宋雨二人都变了脸:“大小姐!” 姜沉璧呼吸沉重,身子也在微微发颤,但眼神却极其冷静,“我是卫珩妻子,你既是叶柏轩身边人, 该知道他对卫府恨意的由来,知道谁更有分量。” 那瘦高汉子眯起眼睛,只片刻下頜一扬,“那你自己走过来。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当场要了你们两个的命!” “大小姐不可!” 陆昭一把抓住姜沉璧的手肘,满眼都是惊恐之色,僵硬地摇头,並低声与姜沉璧附耳:“他们的路子不是禁军, 而是一些德行败坏的江湖人。 这些人不会讲道义也毫无人性。大小姐要是落在他们手上……” 陆昭简直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事。 宋雨也急急点头,抓住姜沉璧另外一边手肘。 姜沉璧却左右看了她们二人一眼,眸中神色那般决绝。 陆昭和宋雨瞬时明白,她是认真的! 姜沉璧朝那汉子道了声“好”,却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中间就停下,“你放我婆母过来,我再过去。” “你在耍老子么?” 瘦高汉子冷笑一声,便要朝著程氏咽喉一刀割去。 姜沉璧心底骇然,急声道:“我不敢!我绝对不敢耍弄大侠,只是我、我实在害怕,脚软, 您可不可以让人带我婆母过来,再扶我过去?” 瘦高汉子绷著麵皮,眯眼看著姜沉璧, 他的心中则在快速计算著, 卫家大夫人是有点分量,但相比姜沉璧分量还是差了点。 那个丘熹说了, 大人对姜沉璧恨之入骨,死得太轻易都算是便宜了她。 自己如果能带活著的姜沉璧去到大人面前, 大人必定欢喜,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两个人都带去更有分量,可是这个猎场太乱, 他们进来的时候山下还有別的官兵, 带一个显然比带两个活人更轻鬆些…… 姜沉璧和这个程氏都是宅门弱女,手无缚鸡之力,而且姜沉璧还是个孕妇,都是不足为惧。 他得抓紧时间。 等那边的公主护卫扑过来,他可就没机会了。 思绪一落,瘦高汉子朝身侧手下下頜一滑。 那手下立即抓住程氏,连拖带拉地往前走了几步,到姜沉璧面前。 姜沉璧忙去扶她。 可那黑衣人极快地扯住了姜沉璧的手肘,刀重新架在了姜沉璧的脖颈上。 程氏跌倒在地,哭喊一声“阿婴”, 眼看著姜沉璧被拉到了那瘦高汉子手中。 瘦高汉子“嘖”了一声,“真没想到,你个小娘皮还挺有胆色……脸也长得不错,可惜了,” 如果这个女人不是叶柏轩想要的,倒可以收在身边做个暖床婢。 他拎住姜沉璧后领,冷冷丟下一声“走”,便带著自己那七八个手下迅速隱入一片黑暗之中。 陆昭和宋雨上前扶起程氏, 程氏哭道:“阿婴、阿婴……你们別管我了,快去救阿婴,快去——” 陆昭脸色极其难看, 把程氏交给宋雨,立刻提剑往黑夜之中扑去。 此时,凤阳公主那边终於平定下来——先前围攻公主的禁军竟都被拿下了。 宋雨看到有个修长英伟的身影背著火光快步而来。 等那人到了近前,宋雨瞪大双眼。 程氏哭得撕心裂肺:“珩儿!你怎么才来,阿婴、阿婴她——” “她怎么了?!” 来人正是卫珩。 他身上的素白深服上满是脏污和血跡,髮髻鬆散,额角、鬢间垂落凌乱的髮丝,脸上也满是污渍, 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可他那双眼睛却深邃沉定。 只要与他对视一瞬,仿佛就找到了安全之处。 卫珩牢牢抓住程氏双臂,把她扶起,“阿婴被人抓走了?” 程氏泪流满面地点头,“对,你快救她、快去啊……” 卫珩面色一凝,握在程氏手臂上的手猛地一紧。 此时宋雨也回过神,连忙说道:“那队人共九人,都用的横刀,很可能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霸刀盟的人,” 这个门派发展不济,门人四处投奔金主。 谁有钱就能让他们卖命。 现在显然是投在叶柏轩门下。 宋雨又指了方向,“那里,陆姐姐跟上去了,她应该会沿路留下记號,我隨世子一起前去!” “好。” 卫珩几乎是半扶半抱,將自己的母亲交给凤阳公主,后撤两步慎重无比地拱手行礼:“劳烦公主。” 凤阳公主也已经听到方才宋雨和程氏的话。 她此时脸色白得可怕,立即催促:“別磨蹭了,赶紧去找,你们……都跟上去,如果阿婴有任何闪失, 本宫决不轻饶!” 卫珩转身,带走了自己最信任的一队青鸞卫。 凤阳公主一声令下后,她的一队护卫也跟了上去, 很快那么多人都消失在了夜色中。 程氏此时心慌恐惧,捂著嘴默默流泪,只盼著卫珩能儘快找到姜沉璧,阿婴千万別受到任何伤害。 凤阳大长公主亦然。 而她的心底,却还比程氏多了一份浓厚的担忧。 方才,永乐郡主被禁军惊嚇,摔倒在地,起身慌乱逃窜的时候,竟被禁军刀柄击中后脑, 阴差阳错之下帮她挡了一刀。 如今昏死了过去。 第125章 卫珩相救 宋雨引路,很快寻到了陆昭留下的记號。 並带卫珩追上去。 当他们赶到猎场边缘山坡,瞧著那条荆棘满布,被人硬生生踩踏出一条路的窄道时,卫珩止住脚步,蹲下身, 捡起荆棘丛中一只素白绣鞋。 鞋尖以珍珠编缀花型,但那绣鞋此时满布脏污,还有三两道血痕。 卫珩缓缓握紧了那只鞋,起身时,原就紧绷的面色越发僵硬。 宋雨颤声低喃:“这是大小姐的鞋!” 卫珩面无表情地將那只鞋揣入怀中,沉声下令:“往西南方向发信號箭。” 这条路是通往猎场后山山腹的。 山腹之后有水脉。 一旦这队人带姜沉璧下山坐船,那茫茫天下,他想追到这群人难如登天。 而姜沉璧身怀有孕, 如果被他们带走,在这样穷凶极恶的人手中,或者落到叶柏轩的手上,会有何等可怕遭遇? 卫珩几乎不敢深想。 虎賁营就在山下,此时发出信號箭,裴禎定会带队拦截。 他则带青鸞卫沿这条路追击而下。 只要將那队黑衣人围堵在这猎场后山,那么一切就尚且在可控范围! …… 夜黑风疾。 姜沉璧被那一队黑衣人拽著走。 小腿被沿路荆条划了许许多多的伤口,泛著尖锐的疼, 左脚的鞋也在匆忙间掉了。 但她根本顾不得这些。 她太清楚这些黑衣人都是穷凶极恶、唯利是图的人,她若在路上拖后腿,这些人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拿她尸体给叶柏轩照样能领赏。 她儘量用多点的力气配合著那提拉自己的黑衣人, 儘量让自己的身子、肚子都好受些。 沿路,她勉力分神观察。 这条路十分的崎嶇难走, 荆棘、杂草遍布, 越往前走,先前的火势,以及喊杀声被拋在身后越来越远…… 这应当是一条下山的路。 而这样糟糕的一条路,这些黑衣人却走得极有章法。 想来他们就是从这条路上山的。 一旦她被他们带下山,几乎不可能有活路。 生机就在这山上。 姜沉璧抿著唇,心中盘算著如何自救。 突然,黑衣人停下了前进步伐。 有人低喝:“他娘的,前头怎么有官兵?” 姜沉璧眸中暗光一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其余黑衣人压低声音七嘴八舌。 “先前上来的时候分明没有!” “这种鬼地方,官兵也跑上来巡查?” “这可怎么办?” 瘦高汉子是这队人的老大。 他在前头,姜沉璧看不见他的面色, 但听声音阴沉,显然心情糟糕:“去探一探人数,看看是禁军还是谁。” 有人应声而去。 片刻后迴转,那人僵声道:“不是禁军!” “是青鸞卫?” “也不是青鸞卫,太黑了瞧不清楚,只远远瞧著好像穿赤衣配金甲,额上繫著束带,人数眾多。” “眾多是多少?” “不知道……一眼看去全是他们的人,粗略估计,大几百是有的吧……” 黑衣人不约而同地抽了口气。 对方有数百人! 他们却只有九个。 这可如何是好? 眾人竟在沉默一阵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姜沉璧。 尤其那瘦高汉子,眼中阴森浓到了极致,竟还闪烁隱隱愤怒,切齿骂道:“都怪这个娘们!” 其余人也咬牙:“就是怪她!” 不是为了上来抓她,他们也不至於落到此处境地。 姜沉璧:…… 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难道不是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但这队人看起来是为荣华富贵, 不是什么忠诚死士,而且看起来还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对她而言却是个好消息。 “让诸位受困,实在抱歉。” 姜沉璧竟也端端正正很是客气,“事已至此,看来你们是带不走我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黑衣人都看向瘦高汉子。 瘦高汉子仰著下頜用鼻孔看人:“什么交易?” “你们保我活著,我给你们一个稳妥出路。” “你?你一个自身难保的娘们,你有什么本事给我们稳妥出路?” 瘦高汉子嗤笑一声,显然不以为然。 姜沉璧镇定道:“我看起来的確柔弱无力,可我的夫君是青鸞卫左军都督,我更深受凤阳公主喜爱, 太皇太后下旨封我为韧玉郡主, 这些你们不知道?” 瘦高汉子冷冷看著她:“知道又如何?你没有叶柏轩的本事。” “是,叶首辅的確位高权重,能给你们更多,可如果叶首辅自身难保呢?你们想用我做投名状, 动手之前没查一查叶首辅如今的处境吗?” 瘦高汉子冷脸沉默。 姜沉璧:“如果我猜得不错,现在山下那队官兵是虎賁军,他们既在这里,你们想越过他们下山是不可能的。 你们如果想硬碰硬,寡不敌眾,也是一死难逃。” 黑衣人们的脸色瞬间就无比难看。 硬碰没有胜算。 但若不硬碰,选择別的路呢? 这般思绪才起,就听姜沉璧又开了口。 “看你们走这条路十分熟稔,想必是上来之前探查过防卫,知道这条路险峻难走无人守, 所以才选吧? 如今此路不通,你们当然也可以试著走別的路。 但现在猎场內抓刺客, 禁军、青鸞卫都动了起来。 只要你们碰上任何一队官兵,你们都一死难逃。” 黑衣人们再次齐齐抽气。 有人压著声音:“老大,这娘们说的有点道理啊!” “咱们下不了山,如果乱走被官兵以为是刺客,直接乱箭齐发,我们连求饶机会都没有!” “对啊……咱们是来求荣华富贵的,怎么能把命交代在这里!” “闭嘴!” 瘦高汉子怒骂一声,瞪著姜沉璧半晌,“你能给我们什么样的出路?” 姜沉璧心中鬆了口气, 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他们了,当即態度诚恳:“你们若护著我等我夫君寻来,我可保你们性命。” 瘦高汉子声音阴冷:“就这?” “当然不止於此,” 姜沉璧道:“我的確没有叶柏轩的权利,可以给你们高官厚禄,但永寧侯府爵產丰厚,我自己也有不少產业。 等事情结束我可以予你们大笔银钱, 你们可带著银钱逍遥天下。 如果你们想要权,我也可以请凤阳公主,请我夫君为你们稍作安排,进入军中效力。 如果你们不想被官府束缚—— 我有间鏢行叫做大风堂,一向欢迎江湖各路义士加入,走鏢分红,待遇上佳。 你们也可加入大风堂,靠你们自己的本事吃饭。” 风声呼呼。 黑衣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沉默了好久之后,有人开口:“现在猎场里面这么乱,谁知道那个叶柏轩自己能不能活?” “我们拼了命抓她给叶柏轩,叶柏轩要是自身难保,我们换不到一点好处还惹一身腥。” “就是,那个大风堂我听过,先前还有人喊我入伙呢,我没去,” “没想到是她的鏢行?我听这小娘皮说得挺有诚意的。” 保住他们性命,给他们银钱。 想入伍可给条路。 不想被束缚也能去做鏢师。 没有夸下海口说什么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但给的几条路都是他们能走的。 实在很难让人不心动。 “老大……” 大家都朝瘦高汉子看去。 瘦高汉子居高临下地盯了姜沉璧半晌,蹲下身,“你最好说话算数,不然老子就算死也拉你一起!” 姜沉璧一笑:“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虽面色还很苍白,但这抹笑镇定中带几分客气的温婉。 竟渗出一种让人信服的坦然。 瘦高汉子眯眼看了她半晌,心中竟也定了几分。 他冷声问:“以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侍卫肯定追了上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持剑女子,你们在附近找找看,別伤她,叫她过来说话。” 姜沉璧取下手鐲:“这个给她,她看了会明白。” 瘦高汉子拿走那手鐲交给手下。 有三个黑衣人离开了。 一刻钟后,三人回来时,陆昭果然跟在后头。 她提著宝剑,与那三个黑衣人保持三丈距离,眉目紧绷,凝神戒备。 遥遥看到姜沉璧坐在草地上,陆昭脸色陡变:“大小姐!” “嘘。” 姜沉璧食指竖在唇边,“別紧张,我已与诸位大侠达成协议,他们不会伤害我。” 大侠? 陆昭冷眼扫过那些黑衣人。 一群鼠辈也称得上大侠? 那些黑衣人们却是一下子对姜沉璧又增进不少好感, 好久没人叫他们大侠了。 连那瘦高汉子,也多看了姜沉璧一眼。 不过出口的话还是阴冷。 “少套近乎,人已经找来了,接下去怎么办?” 姜沉璧:“她在前带路,你们隨我往回,到猎场去。” “什么?” 唰一声,瘦高汉子將刀架在了姜沉璧的脖子上。 陆昭脸色大变,“別伤大小姐!” 姜沉璧却是镇定:“不跟著我回猎场,你们遇到任何官兵都只有一条死路,隨我回去,我便说你们是我鏢行鏢师, 前来保护我的安全。” 瘦高汉子眯著眼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陆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瘦高汉子立即提起姜沉璧挡在自己身前,长刀也更加逼近姜沉璧咽喉。 刀刃锋利,当场那纤细脖颈破开一道血痕。 殷红血珠一串串滚在刀刃上,一滴滴顺著刀刃掉落,染红脚下草地。 “別伤她!” 黑暗中,响起一道紧绷的男音:“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姜沉璧因那刀刃划破肌肤吃痛,轻抽一口气,便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立即抬眼看去。 第126章 卫珩已是百毒不侵 那人一身素白衣裳立於夜色之中,半截袍摆捲起別在腰间,手中握刀。 来人髮髻凌乱,浑身脏污, 看起来十分狼狈。 朝姜沉璧射来的视线却下意识地凝了无数的安抚和温柔在其中。 周围的风都好似不那么冷了。 “別怕。” 卫珩低低一声,给姜沉璧一个笑容。 姜沉璧先前虽说“等我夫君寻来”,其实不过是与这些贼人的託词,谁料想卫珩竟然真的追来! 怔怔片刻,她低唤一声“珩哥”, 原本还吊著的一颗心忽然就落了地,侧脸与那瘦高汉子:“这就是我夫君,青鸞卫左军都督。” 瘦高汉子冷冷道:“青鸞卫左军都督不是谢玄么?你却叫他珩哥!” 姜沉璧就是一默。 谢玄就是卫珩。 这件事情整个猎场人尽皆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且自己是永寧侯府的少夫人,丈夫当然就是卫珩! 她先前与他们说了半晌。 他们也不曾质疑过。 现在这意思是……他们竟不知道吗? 消息如此滯后,还跑来挟持人质找叶柏轩换好处? 一群蠢贼。 不远处立著的卫珩也眸光动了动。 与姜沉璧视线交匯一瞬,他明白了什么,语气转为和缓,“我確是青鸞卫都督,碧月刀可证。” 话音落,卫珩手腕一动。 长刀挽刀花,刀鞘掉落飞出来, 速度缓却力道重,生生插入姜沉璧身前地面。 瘦高汉子下巴一努。 手下上前,拔出刀鞘送到他面前。 瘦高汉子垂眸一看,陡然迷了眼。 碧月刀是刀中极品。 他又是出自练刀的门派, 就算不曾见过真品,也对碧月刀的特点耳熟能详。 眼前这把刀鞘,的確就是碧月刀所有。 上头还有独特的鸞鸟辉纹…… 先前丘熹曾告诉过他,青鸞卫每个等级都有不一样的鸞鸟辉纹,並且给他看过那些辉纹图案。 而这把碧月刀刀鞘上的鸞鸟,口衔凤玉,脚踏祥云,振翅而飞。 赫然就是象徵左军都督身份的辉纹。 他真的是? 瘦高汉子目光凝住在卫珩身上良久,视线又落回姜沉璧侧脸:“你和他说。” “……好。” 姜沉璧应他一声,与卫珩把方才自己和这些黑衣人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我已与他们达成协议。” 卫珩心中浮动浓浓欣慰。 亏得阿婴聪慧,隨机应变拖住这些人, 还与他们讲了条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对那瘦高汉子说:“我们夫妻一体,我妻子既然与你们说了,那我自当遵从,放她过来, 我让人带你们下山暂作安顿。 等这猎宫的事情了结,我会给你们一条路走。” 瘦高汉子冷嗤:“我们怎么知道你到时候会说话算数?” “那你要如何相信?” “倒也简单——” 瘦高汉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將里头的药丸倒出来,“让她吃了这个,等你安顿了我们, 我就给她解药。” 说著,他便將药丸朝姜沉璧口中塞去。 姜沉璧下意识的身子后仰躲避。 卫珩道:“且慢!” “怎么?” “药给我,我吃!” 姜沉璧失声:“珩哥——” “我来吃。” 卫珩又说一声,朝姜沉璧递去安抚的一眼,等视线落到那瘦高汉子脸上时,已是一片冷沉镇定, “你要一个保障,我给,还是她给应该没有区別,你说呢?” 瘦高汉子深深看了卫珩一眼,將药丸拋过去。 卫珩接下,反手將碧月刀扎在原地。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些黑衣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位置,將那药丸餵入口中,咽了下去。 “可以把人给我了吗?” 瘦高汉子以及其余的黑人都被他如此利落的行径震住。 片刻之后,瘦高汉子收了刀,在姜沉璧后背一推。 卫珩往前垮了两大步,稳稳把姜沉璧接住,手臂一捞,揽入怀中抱稳。 “受伤了吗?” 卫珩握住姜沉璧的肩,视线上下巡梭,又落定在姜沉璧面上,眼底忧色浓浓。 “……没。” 姜沉璧脸色很是苍白,欲言又止,“你——” 卫珩不露痕跡地与她摇了摇头,弯身將她抱起,侧脸吩咐:“你们先隨我的人到山下村庄暂做安顿,” 落下这句话,卫珩眸色深沉地看了手下一眼, 而后大步离开了。 跟他前来的青鸞卫上前,“要先绕过虎賁军哨卡……隨我走吧!” 一眾黑衣人便跟上他。 在夜色之中走了好一段,瘦高汉子忽然止住脚步,拔刀出鞘:“你要带我们去哪?这不是往山下的路!” 带路的青鸞卫转过身来:“这当然不是下山的路……” 夜色里,那人双眼之中闪烁诡光,阴森发笑:“至於我要带你们去的,自然是阎罗殿了。” 瘦高汉子面色陡变,“你竟敢出尔反尔,別忘了,你那左军都督吃了我的独门毒药,没有解药他死定了!” 青鸞卫轻嗤:“愚蠢!” 话音未落,他长刀出鞘。 瘦高汉子等黑衣人立即摆出架势,要与他搏命。 可这青鸞身如鬼魅,招式更得快得可怕。 一招便斩杀三人。 第二招再斩三人。 剩余三人大骇,匆忙奔逃。 此青鸞卫长刀脱手飞出,直接割掉慌忙逃窜的两人头颅。 等兵器迴旋,他执刀踏风掠叶而过。 一刀过。 那瘦高汉子被割喉,双眸瞪大,眼底惊骇和愤怒犹在,已然断气,直挺挺地面朝下栽倒, 又顺著山坡滚下去。 青鸞卫擦著岛上的血跡冷笑道:“鹤顶红都要不了我家都督的命,你们那毒药算个什么东西? 敢伤都督母亲,挟持都督妻子, 竟还做梦有活路? 蠢货,该死。” …… 卫珩抱著姜沉璧一路往猎场走。 姜沉璧满面忧色:“那药……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不妨事。” 卫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回应姜沉璧的时候,调子总是温柔耐心,“我早就百毒不侵了。” “……” 姜沉璧怔了怔,不觉得庆幸和欢喜,心里竟像是被人掀起了一大块血肉,疼得浑身都僵冷。 一个正常人,要达到百毒不侵的地步,会受什么样的折磨? 他又吃了多少苦? 姜沉璧看著他英毅的侧脸,眼中有湿气滑动,又硬生生忍下所有酸涩。 她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卫珩脸颊上的脏污和血色, 而后双臂儘量勾紧卫珩的脖子,让他抱著自己能省点力。 卫珩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垂眸对她一笑:“別担心,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这就快到了。” 他语气轻快,双臂用力,把姜沉璧抱稳许多。 半刻钟后,卫珩抱著姜沉璧来到猎宫前。 宋雨等了大半晌,早已是心急如焚,看见他们立即就道:“隨我进来。” 卫珩点头,带著姜沉璧跨进猎宫边门。 猎宫內除去少帝、太皇太后所居,还有好几处宫殿。 现在凤阳公主已被护送到芷兰宫。 宋雨便是带著卫珩到芷兰宫內,早先准备好的房间內。 卫珩轻轻把姜沉璧放在床榻上,“你要好好歇著,我还得出去一趟。” 话落他便转身离开。 “珩哥!” 姜沉璧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卫珩回头。 “你一定要小心。” 心底纵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匯成这一句。 她紧紧握住卫珩的手:“儘量別受伤,別出事。” “……好。” 卫珩朝她温和一笑,“放心,我都明白。” 他不轻不重地回握了姜沉璧的手一下,不舍却也决绝,迅速离去。 到了外头,戴毅迎上前来,“都督。” “你怎么过来了?” 卫珩有些诧异,“不是说你在朔儿那边?” “裴將军在那边,我瞧著没什么问题,又听说都督出来了,就赶紧过来了。” 卫珩微顿。 裴禎? 想必是凤阳公主托她保护文渊郡王,所以在那里,顺势也护著朔儿,倒是巧了。 他不再多说,大步往外走去。 此时这猎场內的动乱已经被青鸞卫镇压了大半, 只是火还没有灭尽,提水埋土,奔走之人便还有些多。 卫珩这张脸,大部分人都还没太適应。 瞧见他带著一队青鸞卫,好多人竟都有些怔愣地回不过神。 待到了出猎场的路口,一人疾步上前来,“都督!” 卫珩朝那人看去。 夜色里那人浑身染血,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正是先前卫珩派去料理那瘦高汉子一队黑衣人之人。 “古青?事情办好了?” “当然!” 古青哼了一声,“九个贼没有一个能打的,三招九条命,全料理了。” 卫珩面无表情:“那就好……走吧。”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既身份败露,既与太皇太后说明叶柏轩谋害他父亲之事,那叶柏轩此人他也务必要在这次一併料理。 …… 猎场西南密林中,冷风呼啸,隱有猛兽嘶嚎。 桑瑶郡主看著腰间流出黑紫色血跡的卫朔慌乱无助,泪流满面。 “我要怎么救你?阿朔你说话啊!” 她拉著卫朔的手摇晃著。 可卫朔神智已经昏沉。 桑瑶郡主乘夜前去找他。 谁知就在他与桑瑶郡主说话的时候,猎场起火,禁军反叛提刀杀人,还有人追杀他而来。 他和桑瑶郡主被迫躲入猎场密林之中。 那些追杀他的人放了冷箭。 他倒是能躲闪。 可桑瑶郡主不会武功,躲避不及。 卫朔为救她挡下一支短箭,又带她躲在灌木丛中,终於那群人退走了。 可暗箭有毒…… 卫朔的眼皮沉重得根本抬不动,更无力回应半个字就昏死过去。 隱约中,他听见桑瑶郡主惶恐伤心地哭泣,好似还有马蹄声传来。 第127章 吸毒救人 在桑瑶绝望无助的哭泣声中,有一队人马疾驰而至。 桑瑶回过头。 泪雾之中,只见一道赤衣金甲的人影利落地翻身下马,奔到近前,探手拉拽卫朔。 桑瑶郡主下意识地挡在卫朔身前,“不许碰他!” 来人一言不发。 只隨意一拨,就让桑瑶郡主扑到一旁,让开了位置,並將卫朔拉了起来。 桑瑶郡主又惊又气又怕,朦朧泪眼也在这一瞬视线清晰。 待看清楚那人面容,她张大双眸,瞪著那个如神兵天降的人,“裴……姐姐……” 跟隨而来的士兵手中举著火把, 跳跃火光照在那人脸上,英华尽显的一张脸,微拧的眉眼间渗出锐利,赫然是护国公府的裴禎, 虎賁营统帅。 “你怎么会在这儿……” 桑瑶郡主泪流满面,这次却是喜极而泣,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裴姐姐你快救救阿朔,他中箭了……”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经哽咽不止。 裴禎面无表情,视线迅速巡梭卫朔周身,看到伤处后俯身嗅了嗅,眉心瞬间紧拧, 短箭刺入皮肉並不深, 致人昏迷的是毒。 她有些犹豫。 要救人得吸毒。 吸毒自己有风险。 但若不救…… 这少年是卫家的人,永寧侯曾对她有恩。 只片刻而已,裴禎用力撕开卫朔腰侧布料, 一手压住伤口周围,一手捏住那短箭,稍一试探箭鏃勾连的角度,猛力拔起。 剧痛让卫朔哀叫一声,神智有片刻清醒。 “你干什么?” 只听到桑瑶郡主惊喊出声,下一瞬,有一道极其冷静的女子声音响起,“救人。” 接著,腰侧伤口被什么冰凉柔软之物贴上。 卫朔眼皮再一次沉重,彻底昏死过去。 …… 夜色灰沉沉,如同一只黯淡无光,却又隱匿蛰伏的巨兽,张开森森大口,仿佛隨时能吞噬一切。 叶柏轩站在河边。 在猎场起火之前,他已经乔装成禁军,由心腹护送离开。 一路避过青鸞卫的搜查、虎賁军的岗哨, 来到了这猎宫之后山川腹地的水脉处。 身后猎宫方向火光虽比先前弱了几分,但依然火势冲天,浓烟阵阵。 风好似还带来隱隱的焦臭味,以及血腥气。 几乎可以想像到,那里会是怎样的惨烈。 叶柏轩却目视著那半边天的火光,脸色阴沉不悦。 因为,派去杀姜沉璧和卫朔的那两队人,没有一队、没有一人前来復命。 是失败了? 还是事情成功了, 那两队人却被发现,死在了猎场之中无法前来復命? 丘熹催促道:“快上船吧大人!” 为避过青鸞卫和虎賁军耳目,离开猎宫之后,他们便只留一支二十人的小队护送。 万一被人追上来如何抵挡? 看叶柏轩还是不动,丘熹再次催促出声,“大人,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啊大人……” 叶柏轩沉沉吸了口气,转身撩袍上了船,弯身正要进船舱,却陡然定住身形,死死盯著舱內。 只见那船舱之中,竟不知何时坐了一人。 船头船尾站著的两个护卫木桩一般毫无所觉,甚至没发出一声提醒或者警告。 丘熹等人纷纷拔刀而出。 一声“保护大人”急声落下,丘熹一把將叶柏轩拽过自己挡在身前,阴森眸光射向那船舱內的人, “哪来的装神弄鬼鼠辈,滚出来!” 舱內之人轻声一笑,幽冷淡漠,极有磁性:“叶大人,此路不通。” 丘熹面露骇然。 这个声音…… 他不是被太皇太后关押,怎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里? 叶柏轩亦听出了那人的声音,面上瞬间紧绷。 只见那人缓缓而起,弯身从船舱內出来。 月华落在那人的脸庞,俊美之中不乏英毅,温润的面相,唇角还含淡笑,却偏渗出森森冷光, 不是卫珩又是谁? “太皇太后竟会放你出来……”叶柏轩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神色恢復平静,“你倒果真有些本事。” “不及叶大人。” 卫珩摆手。 暗处瞬时间跃出无数条人影,手持长刀,目光凶煞。 叶柏轩所带那队人立即背对背靠拢, 把他护在了中间。 叶柏轩本人面色微变,“卫珩!你父亲之死,还有当初对你的围杀,都是徐家暗中派的人, 我不过是他们推在明面上的挡箭牌!” “哦?” 卫珩右手负后,左手握碧月刀,一步跨下船头来。 船身盪在水中轻轻晃。 “这么说,是我误会了叶大人,真凶另有其人了?” “不错!” 叶柏轩语速极快:“你既在青鸞卫中多年,接触许多隱秘讯息, 你该当知道徐家这些年都隱在暗处,操纵局势,你父亲碰了徐家利益才被他们盯上,你又发现徐家隱秘, 所以才会被——” 卫珩冷笑一声,打断了叶柏轩的辩驳。 “大人还真是巧舌如簧,到了今日的份上,也能面不改色將所有的一切都推到徐家—— 徐家固然罪该万死, 但你也难逃!” 卫珩手中碧月刀缓缓出鞘。 刀刃摩擦刀鞘,发出极其轻微的嗤拉声,在这一刻却那般刺耳、阴森, 杀气尽显。 叶柏轩脸色惨白地后退两步。 纵然在朝堂之中,他是翻云覆雨的权臣,却是文官。 今日第一次亲身置於濒死危局, 若说心底毫无畏惧, 怎么可能? 眼看著卫珩,以及周围的青鸞卫缓缓逼近,叶柏轩急中生智:“你在丽水山庄治过伤,你是淮安王的人? 淮安王用人不疑,都要给他们下毒, 你也中了那毒,所以才能遇鹤顶红都可保命是不是? 我知道去何处找解药!” 戴毅面色一变,脱口问道:“去何处?” 可卫珩却根本不为所动,一步步继续逼近,“这种人说的话如果能信,这世上就无可信之人。” “你——” 叶柏轩没想到这也不能阻止卫珩的脚步,脸色瞬间白中带灰, 抱著几分侥倖,他快速道:“你好像一直在追查沈惟舟的旧事?我知道沈惟舟和太皇太后的秘密!” 卫珩眸子微眯。 只是非常细微的一个动作,叶柏轩却注意到了。 他立即循著这条线:“卫珩,你此刻留我一条性命,我便將这秘密告知与你——还有那毒解法。” 卫珩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下令:“杀!” 戴毅在左,古青在右,带人围扑而上。 叶柏轩所带那些护卫亦立即反应。 丘熹紧紧护在叶柏轩身侧。 眨眼片刻而已,护卫们已经死伤过半,惨叫声此起彼伏, 还有断肢残骸飞起落下。 血肉横飞,溅洒的到处都是。 有的血珠甚至就溅落在叶柏轩的脸上,唇上。 叶柏轩轻描淡写间决定过很多人的性命。 今夜,却是第一次这样直面生死,直面这般残忍到近乎屠杀的场面。 一时间血气翻涌,衝到了头顶。 那智谋无双,转动得比常人永远快无数的脑子,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僵硬,卡顿,一片空白。 他,要死了吗? 丘熹大喝一声,逼退衝上前的一个青鸞卫,一把拽住叶柏轩手腕。 船只方位处站著卫珩, 那就绝无上船离开的可能。 但可避开卫珩跳入水中! 入水之后,青鸞卫追击受阻,就可能爭得生机! 他立即便扯著叶柏轩,一边奋力抵抗青鸞卫,一边往河边靠。 他是叶柏轩放在身边的心腹,保护叶柏轩多年, 也的確有些本事。 一路抵抗青鸞卫前行,虽受了不少伤,却犹然撑著一口气战斗。 卫珩立在外围,从始至终未曾动手。 此时如何能看不透这丘熹的心思。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 可惜了。 卫珩心中念罢,重重踏步飞掠上前,一刀砍下。 丘熹听到破风声响,忙举手抵挡。 然碧月刀来的又快又狠。 他的兵器只举到一半。 嗤拉! 极其刺耳的声音响起,卫珩的碧月刀当场砍断丘熹的剑,刀刃一转,从丘熹颈项之间划过。 一刀封喉。 丘熹双眸瞪大,其中骇然未散,僵硬地朝叶柏轩看去,一句“大人”未及出口,便砰的一声跌倒。 叶柏轩瞪著丘熹的尸身,如被点穴一般定在当场。 卫珩手腕翻转,刀刃一甩,拍在叶柏轩太阳穴之处。 …… 芷兰宫 姜沉璧被救回后安顿在房间,由陆昭帮她处理伤势。 “现在猎宫很乱,” 陆昭扯开姜沉璧衬裤查看, 宋雨在一边陈述现在情况,“难传唤医官前来,夫人的伤口也是属下帮忙处理的, 大小姐放心, 我和陆姐姐多年行走江湖,处理这些伤势有经验的,不会弄坏…… 而且我们带的创伤药,都是您先前让妙善娘子给鏢师们配的,都是极好的药,” 姜沉璧呼吸尚且粗重,靠在红莲怀中费力地点了点头。 恰逢陆昭取下一片黏在她伤口上的碎布,姜沉璧猛的身子一颤,“嘶”了一声。 陆昭手微僵,下次动作轻了许多。 但即便下手轻,小腿上被荆条划出的血口实在多,处理伤势的过程依然让姜沉璧疼得满头冒汗, 她却始终靠著红莲,再没发出一声痛呼。 只是脸色白得可怕。 等伤口处理好时,她全身几乎都水淋淋了。 “你们……留意珩哥……还有朔儿……” 姜沉璧断断续续地吩咐著,话音未落,人已经昏死过去。 宋雨疾呼:“大小姐?!” “別喊。” 陆昭冷静道:“救下大小姐时……” 她一时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卫珩,顿了下才继续,“都督已经查看过大小姐的伤势,只有小腿上, 並无其他伤,也未中毒等,应该是受惊过度,再加伤势、疲惫,所以昏死,” 宋雨:“可大小姐怀著孕,会不会——” “……” 陆昭低头,眼底也有些慌乱。 一瞬后,她起身,“那你们守著大小姐,我去看看医官能不能过来!” 第128章 最喜欢你这样恋著我 宋雨和红莲焦急地等在房中。 过了大约两刻钟,陆昭终於带了一个医官前来。 医官查看过姜沉璧脉搏,“惊惧、疲惫太过,所以人才昏过去,胎却是没问题的。” 陆昭追问:“当真没问题吗?” “当真……你们守著,让她好好休息便是。” 医官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陆昭等人也暂时安了心。 …… 姜沉璧神智昏沉,头似乎重如千斤,小腿上热辣辣的隱隱灼痛。 想睁开眼却半分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神思沉入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姜沉璧昏沉间,感觉小腿好像被人握住, 先前那热辣辣的灼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凉麻痒。 她下意识地身子微缩,吃力地张开眼。 雾蒙蒙间,有个英伟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还有浅淡又熟悉的青草,合著皂角的气息。 是…… 姜沉璧的双眸一点点张大,眸光终於清晰。 “珩哥?” 待看清那人的脸,她惊喜又不可置信,撑著身子便要坐起。 可身子无力,只起了一点点,又要跌回床榻。 坐在床边的人在这时倾身而来,双手稳稳握住姜沉璧的双肩, 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怀中,拿靠枕垫在她身后,又握她手臂后推,要让她靠到靠枕上去。 姜沉璧却捏住了他身前的衣裳,仰头看他,“真的是你?” 卫珩手落在姜沉璧的脸上,拇指指尖抚上她的眼尾,“自是真的,我了了杂事,回来了。” “叶柏轩是死是活?” “活著,我已经將他带回猎宫交到太皇太后手中。” 姜沉璧没有舒口气,却眉心紧紧拧了起来:“你先前做了那样多的准备,让少帝怀疑叶柏轩和淮安王勾结, 如今叶柏轩被抓到,审讯之下他不认,岂不是——” “不必担心。” 卫珩温声道:“人是到了太皇太后手中,他勾不勾结淮安王,太皇太后並不那么在意,” 顿了顿,卫珩又说:“他知晓一些事情,有关徐家的,太皇太后的,还有……沈大人的。 所以我留了他一命。 此事我有数,你不要心焦。” 姜沉璧却盯著他,攥紧了他身前衣裳,“你的身子呢?那些黑衣人的毒……你拿到解药了吗? 你可有什么不適之处?” 她说著,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心,视线上下巡梭,手也忍不住上下摸索。 “阿婴。” 卫珩却面色轻鬆,一把握住了姜沉璧的手,“我那时告诉你我百毒不侵了,不是骗你,是真的。 鹤顶红我都无事。 那些江湖人的寻常毒药怎能奈何我? 只是刚吃下去的时候,腹中有点灼痛,现在已经全无感觉。” “……” 姜沉璧抿唇看著他。 苍白的脸,湿漉漉的眼睛。 虽未有只言片语,但其中渗出的关怀和担忧却那么的浓厚。 卫珩揽她入怀,“那毒伤不到我的,至於其他,我会想別的办法解决。” 姜沉璧垂了垂眼,展开双臂,刚把卫珩回抱, 外头传来一道陌生男音:“都督,时间到了。” 姜沉璧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手臂用力將卫珩抱紧。 卫珩朝外回了句“马上”,低下头时温言细语:“我去太皇太后那里復命,等结束我会回来。” “……好。” 姜沉璧这样应著,可自己那双手臂却迟迟不鬆开。 卫珩不催促,静静揽著她,还轻轻笑著,“你还和以前一样,发生一些大事后便要我陪著。 我呀,最欢喜你这样恋著我的时候。” 姜沉璧咬了咬唇,想起那过去的好多年里,也確实有过好多次,这样眷恋他,捨不得分开。 心里便是一甜。 但很快浓浓的酸涩味道衝上舌根。 她知道,如今不同往日。 太皇太后那里,卫珩还未交代清楚,她不能这样霸著他了。 姜沉璧双手一点点挪移,身子一点点坐直,终於放开了卫珩,“那你快去吧,我等你。” 卫珩应了声“好”, 却又坐著不动,深邃眼底也有浓浓不舍闪动。 外面,催促声又起。 卫珩倾身而来,飞快在姜沉璧额心落下一吻,低语一声“等我”, 再不多言,不停留,迅速起身离开。 姜沉璧目送他离去。 眼底似生出缠缠绵绵的丝线,全缠绕在那英伟背影身上。 那道门板闭合, 卫珩的背影消失,姜沉璧都怔怔地不曾收回视线。 直到那门再开,陆昭和宋雨进来,“大小姐。” 姜沉璧眸光轻轻一晃,眼底眷恋和不舍逐渐褪去,恢復冷静淡定。 她垂下眼,“什么时辰了?” 她记得昏沉之前,是被送到芷兰宫,陆昭帮她看伤。 如今看所在,还在芷兰宫內。 但外面却已经大亮了。 陆昭回:“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午时, 禁军动乱暂时被镇压,虎賁军也进了猎场, 正和青鸞卫合力驻守猎场安全,清扫残余反叛势力…… 方才都督身边的戴毅告诉我,围猎定然是不会继续,可能一两日之內就会拔营回京城了。” 姜沉璧点点头,又问:“我阿娘,公主,还有朔儿那边呢?” “夫人伤口太大流了好多血,人有些虚弱,昨夜昏睡整晚,早上醒了过来, 都督进来看大小姐之前先去见过了夫人,夫人此刻在隔壁房间被休息。 公主一切稳妥。 只是永乐郡主重伤昏迷。” 姜沉璧诧异:“她受了重伤?” 陆昭把具体告知。 姜沉璧蹙了蹙眉,再问:“朔儿呢?和文渊郡王在一起?” “並未,昨夜乱局中二公子受了点伤。” “什么?” 姜沉璧面色一变,身子也立即坐直:“伤势如何?现在怎样?” “大小姐莫急。” 陆昭忙道:“二公子没什么大事……他昨夜中间后,就被虎賁营的裴將军及时相救,送回了营中。 如今也在休息呢,没什么大碍。” 姜沉璧又问陆昭细节。 確定卫朔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她才缓缓鬆了口气。 这一夜,真是波折连连。 但好在有惊无险。 只不过,珩哥回去给太皇太后復命…… 以先前她和凤阳公主的分析,太皇太后不会那么容易放过珩哥。 也不知珩哥要怎样,要何时才能脱身,真的回到自己的身边来呢? 姜沉璧轻轻攥紧身下的衣裳,眉心逐渐蹙起,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先前只放鬆下去一点点,如今又有更多心绪提了起来。 …… 凤阳大长公主午后来看望姜沉璧,牵著姜沉璧的手关怀了许多。 姜沉璧瞧她分明没受伤,脸色却那样憔悴,反而微笑著宽慰起她:“您別担心,公主吉人天相, 不会有事的, 我……也是小问题,养一养很快就好了。” 凤阳大长公主虚弱一笑,“你这孩子,总是知道別人心里在忧愁什么,这般懂事……” 她显然是心力交瘁。 姜沉璧便催她去休息了。 下午,有人来传话。 围猎之事结束,立即拔营回京。 倒是对上陆昭先前所说猜测。 姜沉璧便吩咐陆昭,往原先他们住的帐篷去瞧瞧。 晚上,陆昭回来时手中只拿著那块姜沉璧准备了,要送给桑瑶郡主的朱紫玉佩,“其他东西都烧坏了。” 姜沉璧把那玉佩收过来,“此行危险,能活命已是幸运,东西烧了就烧了吧。” 多是衣服。 要说可惜的话,就是可惜了那些伤药。 回头还要准备药材,劳烦妙善娘子再做调配。 不过这朱紫玉佩,看来这次也是送不出了……等回到京城,大事定一定,再说吧。 …… 三日后,大队人马启程回京。 姜沉璧与程氏一起坐马车,隔著车帘看著队伍一侧盔甲森森的青鸞卫和虎賁军。 这三日,她一点卫珩的消息都没听到。 整个猎场中,没有一个人提他。 她便是想打探点消息,都不敢轻易动作,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趟,珩儿也要隨大队人马一起回京的,是不是?”程氏忧虑不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姜沉璧回头,就对上她憔悴的脸,泛著红血丝的眼,“肯定会,太皇太后有事要问他的。” “可我方才在队伍中没见著他……” “我也没见著,但我觉得咱们別担心,这么多人,整条队伍排著走都要百丈长,看不到他也正常,” 姜沉璧握住程氏的手宽慰:“珩哥向来稳妥,如今这局面想来他也心里有数, 咱们回去好好料理家中,只等他回来就好。” “你说的是……好。” 程氏鬆了口气,被安慰到了。 姜沉璧陪坐在一旁,她的心里,却还提著一口气。 只因她知道,卫珩想安然回到府上,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这两日很想找凤阳公主,请她向太皇太后求情。 可永乐郡主昏迷不醒, 公主心情不好,她不便前去求情。 再加上,谁知如今情况如何,太皇太后心情如何?贸然请人前去,弄巧成拙可就不好了。 再三思量,姜沉璧还是按捺住了。 噠噠噠—— 极有节奏的马蹄声,伴著鎧甲碰撞的咔嚓声响起。 姜沉璧循声看去,见一个赤衣金甲,额上细緋红编玉抹额的女子策马小跑,从队伍后方来。 是裴禎。 第129章 答应放了卫珩 赤衣金甲白马。 裴禎的英气不输男儿。 姜沉璧的目光忍不住定在她的身上, 看她由远及近,勒韁隨行在马车一旁。 姜沉璧心中一动。 裴禎这是有事找她们婆媳? “程夫人,韧玉郡主,”裴禎弯身,隔著马车车窗,与姜沉璧和程氏客气一笑,“我的下属捡到了一块玉佩, 猜测可能是你家二公子的。” 她將玉佩递来。 崑山黄玉材质的,缀缠金丝红色流苏,还有一只可爱的编织小兔。 玉佩上雕刻檀宫月桂, 程氏眸子微亮,“確是我家朔儿的,多谢將军归还。” 姜沉璧亦道了声谢,双手接下,“听闻先前朔儿猎场遇险,是裴將军所救,將军是卫府恩人, 回到京中定备厚礼致谢。” 裴禎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掛齿……我前头还有公务,暂且告辞。” 她提马鞭拱手,与姜沉璧和程氏淡笑一下后扯韁离去。 那般利落又恣意,引得姜沉璧视线追逐良久,都不曾收回。 她不禁喃喃:“若能和她一样……” 纵马执剑,武功高强。 如此遇险可动手自救,还能相救別人,也可以更好的帮助珩哥。 那该多好? 程氏原也十分欣赏地看著裴禎背影,心中感嘆“女中豪杰”。 可听到姜沉璧这一声喃喃,她朝姜沉璧看去。 平素略有些迟钝的程氏,此时竟只一眼就读懂了姜沉璧的心思。 她握住姜沉璧的手,“裴將军是很好,但这世上女子,各有各的优点,阿婴你的长处多到阿娘数不过来。” 姜沉璧怔怔看她片刻,忽地一笑,回握住了她的手。 …… 两日后,大队人马回到京城。 姜沉璧这一路依旧不曾见到卫珩人影,听到有关於卫珩的任何消息。 回京后队伍散去,姜沉璧与程氏、卫朔一起回了府。 猎场之中,谢玄自揭身份之事实在是惊天秘闻,消息传的极快。 卫府这里也知道了。 老夫人更是有许多事情想问。 但姜沉璧、程氏、卫朔三人如今大大小小都受了些伤,又赶路两日疲乏困顿,身子实在不適。 老夫人再多担忧疑问,也只得全部按捺。 寿安堂,老夫人听著桑嬤嬤稟报那三人各自伤情,眉心紧紧蹙起,嘴唇亦紧抿,“当日活奔乱跳地去, 如今伤病缠身的回来…… 这趟围猎真是惊险。” 桑嬤嬤脸色也是凝重。 “谁说不是呢?猎场出乱子,听说死了不少人,那首辅叶柏轩也因谋逆被下狱了。” “他是罪有应得。我如今只担心珩儿……”老夫人眉心蹙的更紧,“沉璧先前虽然没说太多, 但我料想珩儿处境定是艰难, 如今已经自爆身份,他却没回到府上, 怕是太皇太后那关难过。” “那……那可怎么办呢?” “且先等他们三人休息一下,过问一二,再说吧。” 老夫人思忖著局面,思忖著可能事態可能发展的方向,半晌后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手指拨动佛珠,啪嗒啪嗒响。 …… 三人之中,算来竟还是姜沉璧的伤最轻。 只是怀著孕,一直顛簸,心中又忧虑,寢食难安所以人显得有些憔悴。 回到素兰斋后,红莲点起安神香。 她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色已灰沉沉,她的精神却好了许多。 “母亲和朔儿现在如何?” “方才明华阁传来的消息,夫人回来就歇下了,现在还在睡,二少爷那边,一个时辰前叫了大夫换药, 想是年轻,往日里身体底子又好,没什么大碍。” 红莲才这般回著,外面就传来婢女呼唤“二少爷”的声音。 姜沉璧朝外看。 卫朔一身靛青锦衣上了台阶,停在廊下躬身,“嫂嫂。” “进来说话吧。” 姜沉璧招呼一声,扶著红莲的手到会客的小花厅,目光在卫朔身上巡梭一圈,“脸色有些白, 別的倒看不太出来, 伤在何处?” 猎场的大火灭了之后,姜沉璧她们在芷兰宫停留。 卫朔则与文渊郡王在一处。 那时场中清查反叛势力,閒杂人等不得隨意走动, 卫朔受伤更不便移动。 因而只让人传消息来说中了短箭,不算严重。 启程回京的路上两日,都是昼夜不停, 卫朔为让姜沉璧和程氏安心,传递消息说恢復的不错。 姜沉璧自然不知伤势具体,此时见了便免不得关怀询问。 卫朔垂眸:“伤在腰侧,当时箭上有毒,多亏裴將军及时吸毒,才能有惊无险。” 姜沉璧先前只以为是受伤,没想到还有中毒。 此时听著面上就是一绷, 继而十分庆幸。 “那著实是幸运……对了,你的玉佩,裴將军手下的人捡到了,前日给了我。” 红莲便取了玉佩来,双手送到卫朔面前。 卫朔接下,十分意外。 他还以为丟了呢。 姜沉璧:“裴將军为你以身涉险,这谢礼得备的厚重些才行……瞧你状態不错,那礼备好了,你这两日亲自送去,以表诚意,” “好。” 卫朔应下,又问了几句程氏情况,关怀了下姜沉璧伤情,看著姜沉璧欲言又止起来:“我哥哥他…… 现在情况到底如何?” 姜沉璧这边还未出声,外头传来拜见老夫人的声音。 她与卫朔齐齐转向院內。 老夫人正扶著桑嬤嬤的手进来,步履看似平稳,实则带著几分焦急。 进来她直接免了姜沉璧和卫朔见礼,“珩儿的事情到底怎么样?” 竟也是为了这个来。 不过也能想的明白—— 卫珩本就是光耀永寧侯府的希望。 几年前他意外生死,整个侯府几乎沉浸在绝望之中。 如今得知他活著,老夫人如何能不整颗心都掛在他身上? 另一方面…… 姜沉璧想,老夫人也担心卫珩被太皇太后问罪,牵连整个侯府吧? 她微垂眼眸,唇角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回话却还是温婉:“猎宫起火那夜,我见过珩哥一面, 他说他心中有数,” 老夫人眉心一紧,“可现在外头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实在叫人担心。” 卫朔也满脸忧色。 姜沉璧道:“先前曾与长公主议过这件事,公主说,珩哥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也不会那么轻易揭过……” “不然你去公主府探一探,请公主为他说情?” 老夫人走近,握住姜沉璧手腕,语气郑重:“如今侯府这样,珩儿是侯府支柱,你知道的, 他更是你丈夫,你腹中孩子的父亲, 祖母不是不心疼你的身子,也知道去求长公主你可能为难, 可现下实在是没有办法……” “孙媳明白。” 姜沉璧乖顺道:“我原也想去见公主,请她帮忙想想办法,只是现在时辰已晚……明日我去。” 她的確是这样想的。 猎宫三日,路上两日, 她的耐性已消磨的乾乾净净,再也无法等下去。 老夫人稍稍鬆了口气。 关怀了两句姜沉璧的身子,又叮嘱几句求见公主的事,离开了。 卫朔也落下一句“不打扰嫂嫂”休息,告辞离去。 姜沉璧转到窗前仰头,怔怔看著夜色。 过了今晚,她和卫珩分开就整整六日了。 他如今到底怎样? …… 这一夜,姜沉璧睡睡醒醒。 天蒙蒙亮时,她便叫红莲服侍起身。 待到天色大亮,她前去凤阳大长公主府上拜见。 公主府管事如今见她十分恭敬,客气十足地引著她前去来仪阁。 路上姜沉璧问了两句永乐郡主情况。 管事回:“还在昏迷,公主昨夜將京中太医都请了过来,也没议出个能唤醒郡主的法子来。” 姜沉璧道了声“多谢”,嘴唇轻轻抿起。 料想现在凤阳公主的心情定然是极其不好, 这样的时候,她却又来央求她办事…… 姜沉璧压抑又沉重地缓缓吸气。 若非逼不得已,她也当真……不想如此。 这般思忖间,已到了来仪阁前。 常嬤嬤在廊下吩咐婢女什么事儿,眼角余光扫到姜沉璧,便迎上来:“郡主来了,公主正念著您。” “……” 姜沉璧有些迟疑:“公主她……念著我?” 不为永乐郡主的昏迷不醒担忧? 这不是客套话? “方才还说派人去瞧瞧您,您就到了,腿上的伤可好点了吗?”常嬤嬤引她往里,“公主,韧玉郡主到了。” 姜沉璧隨她进入暖阁, 凤阳公主正靠在软榻上养神。 公主张开双眸,瞧见姜沉璧,眼底虽有疲惫晃动,但欢喜也很分明,招手轻唤,“到本宫身边来,” 姜沉璧上前,手递到凤阳公主手中,“您瞧著很是憔悴。” “永乐再不懂事也是本宫身上掉下的肉,担忧自是难免的,不过太医们说了,她应该醒得来, 只是时间要久一点。” 姜沉璧酝酿著安慰的话。 其实她平素时常安慰別人,话好像隨意就出了口。 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有求於凤阳公主,便显得那安慰的话都好像含了什么目的似的, 哽在喉间难出口。 凤阳公主却笑著说:“为卫珩来的吧?我昨夜已去见过太皇太后,聊了几句,她答应放卫珩回家。” 姜沉璧错愕地看著她。 第130章 去天牢接他吧 “这是什么表情?” 凤阳大长公主莞尔一笑,还用手指戳了戳姜沉璧的脸颊,“意外?” 便如大人对待小童那般逗耍动作。 “我说过,我喜欢你,你的事情我便都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因为永乐,或者旁的人,旁的事情就搁在一旁。” “我、我……” 姜沉璧双眸之中急速凝聚起湿气,“您对我真的太好。” “你值得。” 凤阳大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姜沉璧的手背,“说来也是玄妙,我就是打心眼里喜欢你,见不得你难受, 那时你为了卫珩哭的那样肝肠寸断,我心里也像是被人用刀子划来划去, 我知道他对你意味著什么。” 公主微微扯唇, 那是个极淡的自嘲笑容。 或许因为她太想做个心疼女儿的好母亲, 可她的女儿总让她愤怒憎恶, 那份心疼无处落脚,在心底深处越积越多, 转而遇到姜沉璧这样懂事,却又无父无母,无人怜爱的姑娘,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吧。 “莫哭。” 凤阳大长公主拇指拂去姜沉璧眼尾泪花,“卫珩如今人在天牢,要想接出来,需太皇太后一封懿旨, 太皇太后说了,要你去见她, 这懿旨她愿不愿意给,还要看你。 这是她的原话, 但本宫看她意思,不会太为难你……她应该很欣赏你。 你去吧。” 姜沉璧重重点头。 什么感激,谢谢的话,她都没再说, 许多时候,语言真的太苍白。 难以表达心中深沉的感动。 她只深深看了凤阳大长公主一眼,便起身行礼,告退离去。 凤阳大长公主目送姜沉璧,久久之后,她喃喃:“这姑娘很好啊,若我的茉儿也是这个样子……” 常嬤嬤走上前,“公主莫要伤心,郡主会醒来的。” “是吗?” 凤阳公主不知听清楚没有。 她视线收回,人也重新靠在软榻上,望著博古架隔断上的雕花,双眼雾气朦朦:“那时只盼她和乐长大, 与我不亲也罢了, 她屡次做別人刀子,来扎我的心, 我也想她是不懂事, 我想那是我先前对文子贤太过纵容,教坏她, 还是我的错, 我可对她再宽容些…… 可宽容著宽容著,母女不是母女,倒成了仇人样子。” 凤阳公主转向常嬤嬤笑的縹緲:“你可知那夜,她阴差阳错挡在我面前我是什么感觉么? 我震惊会发生这样的事, 心里却又隱隱想,是否在她心底还有一点点母女情分, 她怕我受伤,所以那样阻挡? 你瞧我多可笑,多无聊?” 渐渐有湿气在凤阳公主眼底凝聚,她仰头:“阿婴很好,我疼她,可我也想要茉儿醒过来,好好的, 我这样想,老天爷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 …… 姜沉璧出来仪阁时,凤阳大长公主身边心腹婢女跟上。 “奴婢送郡主入宫。” 姜沉璧点点头。 之后出府,坐车,到宫门前。 公主的婢女递了牌子给宫门守卫, 他们有人进去通传。 过了接近两刻钟,有个管事模样的青衣太监带两个小太监到宫门前,引姜沉璧入了宫门。 路上,姜沉璧客气道:“辛苦公公跑一趟……太皇太后今日可忙?” 那青衣太监毫无反应,像是没听到。 姜沉璧暗暗吸口气。 看来想从这太监口中探一点太皇太后的心情是没可能了。 她犹豫是否要给些財物,但最终却是放弃了。 事態不明,贸然贿赂可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去一路,姜沉璧缄默跟隨。 过了一刻多钟,那太监带著姜沉璧到了御花园,指著前方,“太皇太后在那里赏花,你过去吧。” 竟不是去坤仪宫? 姜沉璧略有些意外,面上神色平静,与那公公道了谢,往前行去。 已是秋末冬初, 这御花园中却开著各色菊花。 太皇太后一身玄色绣金凤常服,髮髻也挽的简便, 正在花丛之中摘取花瓣, 左右跟隨一个嬤嬤一个婢女, 不远处,裴渡抱剑,带一队青鸞卫护卫安全。 姜沉璧行到近前,端正地跪地行礼:“臣妇姜氏沉璧,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来的挺快,” 太皇太后淡淡一声。 而后好一阵子,她认真挑拣花瓣,视线没分给姜沉璧一缕,不曾叫免礼,不曾与姜沉璧说什么。 御花园宫道用青石板铺就,冷硬非常。 如姜沉璧的身份,素日里见人极少如现在这般跪地叩首行礼的,膝盖自是娇贵, 跪了片刻,她便有些支撑不住。 但她当然不敢支撑不住。 太皇太后生杀予夺, 一个眼神就能要了她、卫珩以及卫家人所有的命。 由不得她任性分毫。 她便只能勉力支撑著,跪的端端正正,哪怕身子开始颤抖摇摆,她也要勉力保持住身形稳定。 膝盖又痛又木, 额头上开始沁出汗珠。 一滴、两滴、三滴……汗珠逐渐往下滴落。 终於,太皇太后回眸,“倒是个有些韧性的,配得上哀家给你选的封號。” 姜沉璧轻喘一口气,正要回句“是太皇太后谬讚”, 就听太皇太后冷声道:“姜沉璧,你可知罪?” 姜沉璧陡然一惊,“臣妇、臣妇……不知太皇太后所说,何罪?” 太皇太后扶著嬤嬤的手到一旁石凳上坐。 跟隨在她身边的婢女冷声道:“太皇太后是问你,在猎宫之中煽动舆论之事,你好大的胆子! 后宅妇人,竟敢插手朝政, 惹出流言纷纷,挑拨陛下和大臣的关係!” “……” 姜沉璧背脊又是一僵。 来时路上她已经反覆思忖无数。 太皇太后只见过她两面,算是十分陌生。 就算为卫珩,都不可能专门传她入宫,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猎宫舆论之事。 如今果然是对上了。 哪怕那些舆论太皇太后得尽利好之处, 可一个手掌乾坤的上位者,不允许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耍把戏也实属正常。 如今算是秋后算帐。 但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如若当真要清算她,只需一道懿旨就可以要她的命,完全不必叫她入宫。 还有先前,凤阳公主说,太皇太后欣赏她…… 姜沉璧不禁大胆猜测,太皇太后是想嚇唬嚇唬她? 或者怀疑她的计策来自別处, 怀疑她背后有什么人? 这时,那婢女厉喝一声:“太皇太后在问你话!” 这声音实在力道十足。 姜沉璧心都一跳。 然既到此处,也抱著破釜沉舟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儘量冷静,端正將头叩在地上,“是臣妇,臣妇为救夫君不得不为,太皇太后若要问罪, 臣妇一力承担!” “哦?”太皇太后轻轻挑眉:“你一力承担?哀家真的问罪你,你承担得起么?” “臣妇既已做了,承担不起也要承担……但臣妇以为,此事为朝廷扫除奸佞,臣妇莫说大功, 总有些功劳。 太皇太后素来赏罚分明,定不会问罪功臣。” “这些话是公主教你的?” “不是。” “那就是你自己的意思了?好大的胆子!” 太皇太后极轻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 姜沉璧抬头,目光低垂。 “抬眼,看著哀家。” “……” 姜沉璧便抬眸,与太皇太后四目相对。 太皇太后打量著她, “公主说,煽动舆论的计策是你想出的?你一个深闺女子,怎会知道挑拨分化,利用舆论诱导各方势力成乱局? 有人教过你?” “不曾有人专门教我,只是家父一直很崇拜当年的沈惟舟大人,臣妇便时常抄写沈大人的《衡国书》, 烧给家父。 抄的次数多了,也从中学到一些东西。” 太皇太后眼眸微微一眯,“你父亲是姜彦?你还抄《衡国书》?” “家父正是……《衡国书》臣妇几乎日日抄写,如今不说倒背如流,其中內容也十分熟悉。”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姜沉璧片刻,摆手。 婢女上前扶她。 姜沉璧跪的太久,起身时脚下踉蹌,咬牙才勉强站稳:“臣妇多谢太皇太后。” “別开口臣妇闭口臣妇了,实在不中听。” “……是。” “哀家喜欢聪明,有眼界,有胆色的女子,你么,先是陆运网络,又是猎场舆论,也有些本事, 你竟还读《衡国书》,很让哀家刮目。 现在你怀著身孕……” 太皇太后眸光在姜沉璧腹部落了一眼,淡淡道:“旁的事情哀家便不追究,但陆运之事,你做好了, 若有闪失,哀家不会轻饶。” 姜沉璧忙回:“臣妇——我知道了。” “去吧。” 太皇太后摆摆手。 姜沉璧欲言又止:“我夫君……” “倒是心心念念……裴渡,” 太皇太后唤一声,等裴渡上前,她吩咐:“你带她去天牢,放卫珩出来吧。” “太皇太后是免了他的罪责吗?” 太皇太后漠然看著她:“你觉得他有罪?” “……” 姜沉璧抿了抿唇,换个问法:“那珩哥可以回家了吗?” “回吧。” “多谢太皇太后!” 姜沉璧满心欢喜,忍著膝盖的疼痛再次跪地叩首,“太皇太后英明睿智,是百姓之福,朝廷之福!” 太皇太后瞥她一眼。 等姜沉璧起身退走,她失笑:“沈惟舟的《衡国书》应该没教过这个吧? 这丫头,倒比裴禎活络。” 嬤嬤也笑:“裴將军心性刚硬,难免少了些柔婉,偶尔还不太会转弯, 这位姜少夫人却是外柔內刚,与裴將军同样心性坚韧,却是也比裴將军活泛,大胆还会变通。 恭喜太皇太后,又发现了能干的女子。 比裴將军还要年轻几岁。” 太皇太后笑容大了几分。 她是女子,站在权力巔峰,便想发掘、提拔一些能干的女子。 只可惜这些年下来,能让她刮目相看的女子总是太少。 除去宫中诸多女官之外,裴禎是一个,姜沉璧是第二个。 虽少,却也算是精。 太皇太后摆手,“明日传旨永寧侯府,定下郡主名分。” …… 第131章 我们回家 “天牢路远,我让人给你备马车吧,稍候片刻。” 离开御花园后,裴渡说。 姜沉璧客气地与他道了谢。 等候马车前来的路上,裴渡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 眼角余光在姜沉璧身上巡梭了许久许久。 这女子眉目如画,脸色苍白,纤瘦的身子,隆起的肚子…… 看著便是个娇柔无助的模样。 他以前也是这样想。 其实他老早就发现谢玄和姜沉璧的“姦情”了, 还曾笑谢玄口味独特看上孀妇,还是个柔弱无力的孀妇。 如今却是彻底明了。 什么姦情,什么孀妇,什么柔弱无助。 人家原就是青梅竹马、情深义重的真夫妻! 而这姜沉璧看似柔弱,实则是个外柔內刚,秀外慧中的…… 与他家那母老虎也不遑多让的角色。 真真是看走了眼。 谢玄……哦不,卫珩那廝也是有福气。 先前他还觉得卫珩与自家母老虎,同样的凶狠,同样的冷沉,该配一对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如今却是半分那念头都没了。 一刻钟过,马车到了。 姜沉璧爬上车, 隔窗与裴渡说话的声音却蕴著平稳,“劳驾裴都督,可否快些?” “当然。” 裴渡示意手下去驾车。 等到了宽阔宫道上, 他骑上马,引著马车出宫而去。 …… 天牢位於刑部官所后的地底,距离皇城並不算远。 可姜沉璧坐在马车上,却觉走在路上的每一刻都过的十分漫长。 她两手交握,不自主地用力。 眉心轻轻蹙起,嘴唇紧抿, 苍白的脸、乃至周身全都下意识紧紧绷住。 天牢是什么地方她很清楚。 珩哥被关在天牢,应该不是喝喝茶、问问话那么简单吧? 姜沉璧的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初她在青鸞卫暗牢里面看过的审讯场面, 脸色白上加白,呼吸都压抑起来。 “到了。” 外头传来裴渡的声音。 姜沉璧立即起身, 马车尚未停稳,她已经撩开车帘跳下马车。 裴渡微惊,忙伸手去扶。 隨姜沉璧一起下马车的陆昭却稳稳把她扶好。 裴渡挑挑眉,收回了手:“你等我带他出来,还是跟我进去?” “隨你进去,劳烦了。” “好吧。” 裴渡上前。 守卫忙开门。 姜沉璧在裴渡的引领下,深入阴森的天牢。 一路前去,腐臭发霉的气息,合著浓厚的血腥气息与令人作呕的汗腻充斥口鼻, 犯人的惨叫,求饶,哀嚎不绝於耳, 还有狱卒巡视,拖拉犯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每一幕,以前姜沉璧见了都要绷紧神经。 而如今她过目不入,过耳不闻, 跟紧裴渡,只想快些到地方,快些见到卫珩。 终於,裴渡停下脚步:“把门打开。” 典狱长弓著身子上前开门。 而隨在裴渡身侧的姜沉璧,在他停下脚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铁牢內的卫珩—— 他靠在青石墙壁边, 身上衣服应还是那日与她分別时候的素白衣袍, 此刻却是衣裳破烂,满布血污, 露出的手臂、肩头新旧伤痕交错, 脸色惨白的嚇人,嘴唇也乾的裂口渗血。 他也看到了她,朝她虚弱一笑,“阿婴,” 碗口大的气窗落下一缕阳光, 在他凌乱的发上照出暖辉,好像也落进了他的眼睛里,竟是那般温柔的光,“你、来了……” 姜沉璧压抑地深吸口气,提起裙摆跨进铁牢, 到卫珩身前蹲下。 她抬了手,想触碰他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指尖却在靠近时发颤。 “没事的,” 卫珩虚弱地笑:“都是皮外伤。” 姜沉璧瞬间红了眼,又立即紧紧抿住嘴唇,把所有的情绪稳稳压住。 她扶他起身,“我们回家去。” “……好。”卫珩起身时身形摇晃不稳,又不舍將重量压在姜沉璧身上,蹙眉儘量站好, “我扶你吧。” 裴渡上前,拎起卫珩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卫珩朝他看了一眼,“多谢。” “客气。” 出了天牢,上了马车。 卫珩又隔车窗对裴渡道了一声谢。 裴渡摆摆手,“快走吧。”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起行。 车內,姜沉璧一言不发,只捏起帕子,细细擦拭卫珩脸上脏污,五指分开帮他梳理凌乱的发, “总算能回家,这是好事……等回去好好养一养,到时我还和以前一样,帮你沐发,梳头……” 姜沉璧初时说得轻鬆, 可到后面话音未落,她便失控地呜咽一声, 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即便如此,大滴大滴的眼泪还是奔涌而出,身子颤动得难以抑制。 卫珩心疼至极, 抬手想为她拭泪, 发觉自己那手血污满布,脏得可怕, 想揽她入怀做安慰,浑身更脏,手臂也乏力。 他嘆一声,面露苦笑,“阿婴……是不想看到我么?” 姜沉璧豁得瞪大眼, 还有泪珠从她眼角往下滚,眸中亦是湿气瀰漫, 可那眼底的心疼和怒意却那般清晰。 控诉著卫珩乱说话。 卫珩一笑,牵住她的手轻声说:“不妨事的,都是小伤,养一养就好了。” 姜沉璧瞪了他半晌, 用力吸了下鼻子,俯身靠来,轻轻把他抱住。 她什么都没说,可那轻颤的身子,啜泣的声音, 却叫卫珩清楚地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又是无力,又是幸福。 马车摇晃间,很快离开刑部官所,转入喧嚷的街道。 卫珩与姜沉璧二人相拥了良久,姜沉璧离开他的怀抱。 卫珩笑出声:“你的脸也染脏了,自己擦擦。” “……”姜沉璧睇他一眼,捏起衣袖隨意把脸抹了两把,“除去肩膀这里伤口可怖,別处呢?” “皮外伤,” 对上姜沉璧明显怀疑的眼神,卫珩语气认真,“我进去之前已做过准备,何况他们下手有轻重, 我只看著悽惨, 伤口也只肩膀这里明显……是给別人看的。 否则我欺瞒太皇太后,入天牢一趟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外头好些人岂能安心?” 姜沉璧將信將疑地看他一阵儿,紧绷的神经稍稍鬆了一点点。 “阿婴,” 卫珩唤,“我腰带內侧有只细小竹筒,你拿出来。” 姜沉璧便俯身,在他腰间摸索半晌,果然找出毛笔笔桿那般出息,拇指那么长的小竹筒来。 卫珩说:“打开。” 姜沉璧依言拔掉小塞子,將里头东西倒在掌心。 是两颗朱红色药丸。 她迟疑:“你中那毒的……解药吗?” 上次他被鹤顶红折磨,吃过一颗,好像就是这样的。 “是,” 卫珩点头,“等会儿要回家的,母亲瞧见我这样,怕是会嚇坏……你餵我一颗,伤势癒合会快些,我状况也能好些,” “……也好。” 姜沉璧捏起一粒药丸餵入卫珩口中,將剩下一粒仔细收好。 抬眸时,已见卫珩闭目休息。 她看了会儿,握住卫珩的手,静坐一侧陪伴。 马车折转一番,终於来到永寧侯府门前。 姜沉璧让人放了门槛,吩咐马车到了素兰斋门前,扶起卫珩靠在自己身上,朝外吩咐:“叫两个人来。” 陆昭已经跳下马车去, 很快便有两个小廝上前来,抬著卫珩送到了素兰斋內厢房。 再由姜沉璧扶他,安顿到那张香香软软的床榻上。 “去备水,再请妙善娘子过来一趟,另外……给各院都送去消息吧。” 姜沉璧吩咐罢,到床弦坐定, 接过红莲递来的温热帕子,重新为卫珩净手净面。 卫珩视线却在房间里巡梭,竟是有些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这是你的闺房。” “洗墨阁如今不便住人,你就在这里养伤,” 姜沉璧说罢一顿,看向他:“你……不想住这里?” “怎会,只是弄脏了你的床褥……” 姜沉璧盯了他一眼,继续擦拭他手上脏污,不说话了。 卫珩却瞧著她,浅浅笑了起来。 …… 姜沉璧走时只说去拜见长公主, 府上並不知她能接卫珩回来, 如今喜讯突来,府上眾人自是惊喜无比。 消息传出去片刻功夫,眾人便都到姜沉璧这素兰斋来。 卫珩看了大家一圈,隱在暗处时想像过无数次重新相认的场景, 如今却是有些近乡情怯, 他朝大家一笑,“祖母、母亲、朔儿……让你们担心了……” 程氏只看了一眼就崩溃落泪,惊喜直接被打碎,全成了惊慌和担忧。 她抬了抬手,想碰触卫珩那伤口却又不敢,只在口中喃喃:“怎么伤成这样,怎么伤成这样?” 老夫人眼底亦是心疼浓浓, 她却看了程氏一眼,“既已回府,那好好修养,珩儿还年轻,这些伤势总会好,你莫要哭了, 喜事当头,哭什么?” 程氏忙止住泪点头:“是,是儿媳错了。” 卫朔站在外圈, 眼看著兄长身上受刑的痕跡…… 他双眼呆滯地僵在原地。 虽先前他也想到过一些,如今亲眼所见,还是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权利博弈如此残酷。 永寧侯府虽不在权利漩涡中心,亦在棋局里, 若不是兄长在背后默默地承担了一切,他是否可以持续懵懵懂懂地在这侯府之中过活,在京城之中游荡? “妙善娘子到了。” 外头忽然传来这么一声。 围在床前的大家立即让开位置。 第132章 同室共居 妙善娘子上前,將伤势做一番查看。 “怎样?” 她收手起身时,程氏率先开口询问,眼中泪花犹在,紧盯著妙善娘子,“我儿伤势可严重?” 老夫人、卫朔的视线也都落在妙善娘子面上。 姜沉璧亦然。 大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妙善娘子看了姜沉璧一眼,才说:“除去肩头的伤稍微有点重,其余伤口看著可怖,实则都是皮肉伤, 未伤到筋骨, 好好臥床修养一段时间,以世子的底子,很快就会好起来。” “当真?” 程氏起身上前,紧紧抓住妙善娘子的手。 “自然。” 妙善娘子温和道:“我先为世子包扎伤口,回头会吩咐一些药膳,给他理一理身子。” 程氏连连点头,说了许多声“好”,又道:“大夫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府上都会准备好。” 老夫人也鬆了口气, 她慈祥又关怀地叮嘱卫珩“好好养伤”,叫眾人离开:“都先出去,莫在此处打扰大夫处置伤口。” 下人们懂事地退到外头。 卫朔也退了出去。 程氏却站在原处挪不动脚,像是没听到。 老夫人看她一眼,不说什么,扶著桑嬤嬤的手出去了。 但未曾离开。 卫朔站在廊下,时而来回踱步,时而朝房中看一眼。 老夫人则和桑嬤嬤去了会客花厅坐著等。 …… 妙善娘子为卫珩处置伤口,姜沉璧在一侧帮忙。 程氏看了整个过程。 等一切结束,卫珩换上乾净的衣服歇下时,程氏已是泪流满面,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似的,伤痛的摇摇欲坠。 姜沉璧从红莲口中得知老夫人还在花厅坐著,便扶著程氏前去,將卫珩现状告知老夫人。 “他受了大苦。” 老夫人嘆息,眼底难掩心疼,“这孩子也是,这么多事情一人扛了四年,他是怎么扛下来的?” 姜沉璧垂眸回:“珩哥也是不得已。” 老夫人一时沉默。 片刻后她视线落到姜沉璧面上,“是长公主求了情,太皇太后才放人吗?那她是否已经赦免珩儿?” “太皇太后已经开恩,风波算是暂时过了,但后续如何我也拿不准…… 我想先让珩哥静养身体,府上再谨慎些,等这一段时间过了再看。” 老夫人缓缓点头,“那便如此。” 又关怀了几句卫珩的身体, 老夫人去房间看了卫珩一眼,与桑嬤嬤离开了。 走的时候,她目光不露痕跡扫了满脸是泪,还红著眼的程氏一眼。 回到寿安堂已是傍晚。 老夫人坐上罗汉床,微微闔上眼,眉心却逐渐拧起。 桑嬤嬤关怀道:“內贼清扫,二爷、三爷和世子回家,少夫人还怀了孕…… 咱们这府上日后定会越来越好, 老夫人怎么看著不太高兴的样子?” “按道理我是该高兴,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当年我三儿一女,夫君敬重不纳妾, 后来虽死了丈夫, 但儿子能干,三十岁就封侯,挣来一门荣耀, 多少人羡慕我……” 可现在呢? 曾满心盼望的儿孙满堂,一门荣耀没有得到, 府上却是这副光景。 方才程氏泪流满面的无助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老夫人心生烦躁, 继而又想到姚氏、潘氏, 烦躁更甚,脸色难看。 当初选程氏,是想程氏性子软好拿捏。 姚氏是上赶著来的,撵不走。 潘氏是为了叫卫元宏收心,確实当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勉强为之。 谁料这三个儿媳,无能的无能,愚蠢的愚蠢,阴毒的阴毒,把底子那样好的侯府败坏成如今模样, 尤其是潘氏! 若非这次连番事情闹出来,她都未必能想到潘氏竟是府上毒蛇。 更想不到府外叶柏轩虎视眈眈, 卫元启、卫珩之死全是潘氏联合外人下的手,还有自己的身子…… 这个毒妇! 竟一味毒药就自绝了性命! 竟让她死的这般容易! 还有那个姚氏,无知蠢妇,甚至那卫元泰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她好好的家,都让这些愚蠢又恶毒的人给败坏了! …… 程氏在素兰斋又停了一个多时辰,担心卫珩担心的不愿离去。 姜沉璧陪伴一侧, 后宽慰、劝说一番,才將她送走。 那时天都黑透了。 姜沉璧也已累得半分力气都无, 靠著红莲的扶持才回到房內,坐在床边。 目光一垂,落到卫珩苍白的脸上。 妙善娘子方才给卫珩用了安神汤药,他现在睡得很沉, 然那张脸,睡梦中也似不安寧。 姜沉璧轻唤一声“珩哥”,指尖落在卫珩紧拧的眉心,轻声低语:“睡梦之中,竟也这般烦忧。” 这些年他又过过多少这样的日子。 一时间姜沉璧心中阵阵酸疼。 有小婢女停在雕花月亮门外:“少夫人,妙善娘子与您告辞。” “知道了。” 姜沉璧恋恋不捨地瞧了卫珩一眼,起身出去。 她记得那时老夫人和程氏询问卫珩身体状况时,妙善娘子看她的那一眼,很是隱晦。 怕是有话与她说。 而先前一直没机会。 姜沉璧到外间,妙善娘子果然上前来,声音压低:“他又吃了一颗解药是不是?” “当时他状態不好,怕家人担心,吃下解药后休息一阵,状態果然好了一些,” 姜沉璧神色紧绷地看著她,“解药不妥吗,还是——” “解药没问题。”妙善娘子轻吸口气,蹙眉斟酌:“让我想想怎么和你说…… 嗯,他中的毒很霸道,解药也霸道, 吃下解药身体状態会好起来, 其实是解药激发元气, 吃的解药越多,越会损伤根本……先前是因为鹤顶红也霸道,难以强撑,我才建议吃一粒解药的。” 姜沉璧浑身一僵, 其实她先前也曾对卫珩的身体状况生出过无数猜测,和怀疑。 但回府那会儿, 看他那样惨烈,心中心疼惊喜、焦急担忧, 先前的猜测和怀疑竟一时未及想到,便餵了他解药—— 此时她又想起猎场之中卫珩说过“百毒不侵”,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他能短时间內完好无缺,表面康健,实际身体可能已经千疮百孔! “那怎么办?” 姜沉璧一把抓住妙善娘子的手,急声追问:“要想办法解毒吗?可是你先前说这毒你也解不了——” “你別著急,” 妙善娘子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毒暂时是解不了,但他暂时並无性命之忧,只是那解药, 如非危急关头,再不能吃了。” “好,那解毒的事情——” “我会想办法……先前戴先生说养了一条银环蛇,蛇毒可抑制枯雪之毒,我最近便在钻研此事, 还有,少时教我医术的逍遥散人说过,与我父辈有渊源, 如我遇到困难,可给灵台山送信物,她会助我一次。 我已经叫钱枫派人去送了。” 姜沉璧满眼感激:“我真不知如何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道谢?” 妙善娘子轻声道:“其实当年流落京城时,我就想过送信物上灵台山求救,可那时候年纪太小, 我和钱枫连方向都辨不清楚,更不知灵台山在何处。 最后是你和都督救的我们姐弟。 如今,这信物要用在相救都督之事,也是大小姐当年种下的善因。” 姜沉璧微顿,庆幸自己那时的一时善举, 她又问:“那我如今如何照顾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全都告诉我。” “知晓你会问,” 妙善娘子递给姜沉璧一张纸:“要注意的我都写在上面了,最要紧的是无事不能再吃解药, 其余饮食休息的要求都是为养身, 当然……不能再中毒,再受伤了。” “好、好。” 姜沉璧飞快看过,把那张纸仔细收好,“我会看好他。” 妙善娘子离开了。 姜沉璧回到自己房中, 红莲关怀地上前,“您都没吃晚饭,我帮您准备了一点鸡丝麵。” “拿来。” 红莲微愣,竟似有些意外姜沉璧会这样镇定。 姜沉璧喃喃:“我可不能倒下……还有许多事情等著我料理……” “……” 红莲抿了抿唇,心疼不已。 却知安慰何其苍白。 她很快拿了食物来,陪著姜沉璧用了,又照料姜沉璧休息。 姜沉璧不想去別的房间。 方才用饭时,已经让人搬了一张小床来摆在自己原本的床边,铺好了床铺。 宽衣后,她便在那小床上躺下。 这张小床距离卫珩所在很近,只要抬眼就能看到他的脸。 姜沉璧看了好一会儿,忧虑、心伤、懊丧、气愤诸多情绪在眼底交杂,最后凝成冷静,聚起了力量。 无论如何,他回到她身边了。 前世他都能活著,今生也一定有办法, 总会解决! 腹部胎动,好似孩儿听到了她的心声。 姜沉璧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处,唇角微微勾了勾,闭上了眼睛。 恍恍惚惚,陷入梦境。 “我来帮你打著伞。” “这匹马儿十分温顺,莫怕,我替你牵马。” “阿婴的字真漂亮。” “等我回家,我们就成婚。” 纷乱的画面交错。 姜沉璧眼看著青涩的少年,一幕幕长大,变成了温润稳重的青年,眼含深情与不舍,和她挥手道別。 画面又是一转, 周围的一切忽然褪色, 白茫茫的灵堂,她一身孝衣站在卫珩的灵堂。 香柱青烟繚绕间,灵柩之上,渐渐显出卫珩縹緲的身影。 青年含笑唤她:“阿婴,我来与你成亲了。” “珩哥……” 姜沉璧蹙紧眉头,隨著一声囈语,手猛地探出去,被人稳稳握住, 姜沉璧也猛地睁开眼,对上卫珩温柔的双眸。 她唇瓣翕动,辨不清是梦是幻,双眼迷醉地低唤,“珩哥……” 第133章 你看到我宽衣了? 声音未落,姜沉璧眼底竟急速聚起湿气。 卫珩心中一紧,“我……是捏疼你了吗?还是做了噩梦?” 姜沉璧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无声流泪,不言不语。 卫珩將她拉进自己怀中,靠在自己那未受伤的肩头,笨拙地抚著她的发:“哭吧,我在这里。” 姜沉璧更是泪如雨下。 此刻她终於確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这是永寧侯府的素兰斋,是她的房间, 眼下正拥著她的人,是她的夫君卫珩…… 她泪眼朦朧地抬头看他,手指轻轻碰触青年的脸庞、眉眼,泪中带笑:“真好,我好欢喜。” 卫珩却心中大痛,轻柔、不住地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姜沉璧吸了吸鼻子,逐渐彻底清醒,猛地低呼一声:“珩哥,你怎么下床了? 你——快去躺著!” 她下了小床扶卫珩。 卫珩就势站起,去到大床边坐下,却未鬆手,握著姜沉璧的手腕轻轻拉她:“你与我一起。” “我——” “现在是半夜,还要好几个时辰才天亮,我们还需休息,” 卫珩朝窗外看了一眼,视线又落在姜沉璧面上,“这床很大,容得下我们二人,阿婴……” 他的语气低了许多,缓了许多:“我想离你近一些,才起身去看你的,你如今又要將我送去大床, 你在小床歇息,离我远远的吗?” 姜沉璧咬了咬唇。 她如何能拒绝这样虚弱的卫珩,祈求中还带著浓浓依赖的要求? “好,” 她应一声,从床尾上去,“我在里侧。” 卫珩那深可见骨的肩膀是右肩, 她睡里侧,正好避开他伤重处。 她又拉过被子,先给卫珩盖好,又给自己盖上,去扶卫珩:“躺下吧,小心点儿。” 卫珩顺势身子后倒,躺好之前却忽地伸出完好的手臂,揽在姜沉璧肩头一捞,將她拥入自己怀中, 姜沉璧怔忪,不敢动:“珩哥?” “让我抱抱你。” 卫珩的脸埋入姜沉璧发间,轻嘆道:“我身子並不是很舒服,你离我近些,我能好受些。” “……好。” 姜沉璧低低应一声,嗅著他身上青草香气与药香混合的气息。 起初有些下意识的紧绷。 后来渐渐地放鬆下来, 手挪移著、挪移著,搭向他腰间, 却被卫珩握住,轻轻一拉,就那般环了上去。 卫珩低语:“腰腹无伤,別怕。” 姜沉璧指尖翘了翘,终於放心落下,感受著轻软衣料下的温热,心中难得的安寧,以及圆满。 两人这般静静相拥,听著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卫珩低低开口:“三年多了,我梦到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躺在家中,你在身边, 今日总算一切成真。” 姜沉璧猫儿似的,脸颊蹭了蹭他手臂,“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对了,” 她半抬起身子看著他,“孩子今日动的厉害,他许是也知道父亲回到了身边,欢喜著呢。” “是么?” 卫珩眸中一柔,想去碰一碰她的肚子。 姜沉璧坐起身,拉他不曾受伤的左手放在自己腹间。 就那么巧, 卫珩的手落在姜沉璧腹间那一瞬,她的肚皮便鼓了一下,好像孩子在里头给他们二人回应。 卫珩惊奇不已,想起身。 姜沉璧倾身扶他,又拉引枕来垫在他身后:“我瞧我们是没得睡了,不躺了,就这样靠著可好? 咱们说说话。” “好。” 卫珩靠坐在好了,手掌依旧放回姜沉璧小腹,感受著那肚皮一鼓一鼓, 心中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徜徉。 甜蜜又好似酸涩。 他抬眸:“怀孕……很辛苦吧?” “还好。” 姜沉璧坐过来, 看卫珩展开手臂朝她环来,她唇角一翘,重新靠回他怀中,“这个孩子很乖,再加上妙善娘子制的药, 我孕期几乎没什么反应。 如我有事的时候,他也从不折腾我身子, 他……大约是个灵童,是来报恩的吧。” 卫珩点点头:“定是阿婴善举感动天地,所以才会孕育这样的灵儿。” 姜沉璧微顿,想起前世自己被烧死,魂魄困在侯府,那婴孩魂魄跟在自己身后时,曾说过的话。 他的確说,自己是姜沉璧很早以前救过的仙童,投胎来报恩的。 那时姜沉璧自是不信。 如今却有些迟疑,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阿婴,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是我先前漏了什么细节吗?” 卫珩指尖绕著姜沉璧的发,鼻尖嗅到那清香,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姜沉璧捏了捏卫珩腰侧衣裳,迟疑出声,“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什么?” 卫珩一怔,绕著姜沉璧髮丝的手指也是一顿,“前世今生?” “我……做过一个惨烈的梦,梦里我並不知道谢玄就是你,我怀了不知什么人的孩子,心神不寧, 在府中被人算计,和朔儿锁在书房。 二房的人说我与人私通,將我关了起来……” 卫珩眉心一紧,揽在姜沉璧肩头的手也收力,“后来呢?” “后来,我带著快要临盆的孩子死在了这宅院中……我死的时候用你给我的藏星杀了卫玠, 姚氏恨极了我, 便找了一个道士来设坛作法,將我的尸身在法坛烧毁,之后我魂魄被困在侯府, 游荡著无法离开。 我看到了这府中所有人的秘密, 后来你回来了,清算了他们, 又找高僧为我超度, 之后我再睁开眼,竟然就回到了和朔儿被锁在书房的那日。” 卫珩声线紧绷,“那么,你是因为那个梦……知道了所有,认出了我,然后及时反应?” “可以这样说。” 卫珩深深吸了一口气,面容从未有过的紧绷。 他揽在姜沉璧肩头的手不住地用力, 却未曾將力落在姜沉璧身上,而是缓缓地捏握成拳,整条手臂的肌肉、经络都鼓了起来。 室內静的可怕, “所以,” 卫珩的声音如被砂砾狠狠摩擦过,极其沙哑:“你的梦里,我来的太迟,並没有保护好你, 我也没保护好母亲和朔儿吧?” 姜沉璧感受到了他的紧绷和震颤。 曾几何时想到那些,她也是浑身发颤, 可如今卫珩就在身边,说起那些,她竟也不觉如何恐惧。 她握住他捏成拳的手:“如今那真的成了梦,我们在一起。” 卫珩眼底布满红丝,喉结滚动,似有什么要衝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下,眼底痛楚那般深浓, “你受了那么多苦……” 姜沉璧倾身上前,在他唇上飞快啄了一下,额头抵著他的额头,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要让你难受悔恨,我是想说,许多事情我们可以想办法规避,想办法解决, 譬如府上的潘氏,府外的叶柏轩, 譬如你被淮安王所困,你身上的毒, 你可知我那个梦里,你回来的时候是好的,並无中毒跡象,身上也没有疤痕,以及毒蛇的咬痕, 或许你在那梦里,是解了毒的。” 卫珩眸光一晃,定定看著姜沉璧:“当真?” “当然是真的!” 姜沉璧也定定地看著他,“我一回来,解决了府上危局就去找你,想和你相认,你那么冷漠, 不愿与我相认, 我那时恨极了你。 可是后来发生了许多许多, 我知道你不是不愿认,是逼不得已没法相认, 我无法再憎恨, 其实,在我心中那关於前世的梦或许真的惨烈、可怕、痛苦, 可那时候,对我来说最痛苦的事情,是你的死…… 你陪伴我的年月太长,待我太好,” 姜沉璧忽地喉间一哽,浓浓的酸涩冲了上来,她的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湿润,泪花闪烁, “你不在了,我一个人…… 好难…… 我几乎夜夜都梦到你回到我身边, 你说不怕,你在,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可我睁开眼,还是我一个…… 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你不认我……哪怕一点点暗示都不给我……我甚至不知道孩子是你的, 我以为自己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欺辱……” 原是心情平静地与他倾诉, 想与他商议后续,他身体的,以及局势的, 可说到此处,姜沉璧竟情绪失控,再一次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卫珩僵在原地。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扎进他心中最软之处。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 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却是让她肝肠寸断,受尽折磨,他还不自知。 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阿婴,” 卫珩的声音破碎嘶哑, 手指轻触姜沉璧的泪顏,继而掌心贴上去,触及那一片濡湿,心痛的面色惨白,“是我之过。” 姜沉璧吸了吸鼻子,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他的脖子, 脸儿便贴在他耳畔, 她轻轻摇头,“咱们不说谁对谁错,只说以后……那会儿妙善娘子说了你的身子,珩哥, 你得好好爱惜,好好养著。 將来我们一起等孩子出生……一起伴著他长大。” 她退开几分,与卫珩面对著面,故意板起脸,“你要不爱惜自己,我可要给孩子找新爹的。” “……好。” 卫珩笑著应,声音却其实十分压抑。 察觉气氛不好,他眼眸动了动,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你那时见我身上没有伤痕?你看到我宽衣了?” 第134章 共眠 姜沉璧一愕。 卫珩凑近,轻声又问:“那是看到我沐浴了?” 姜沉璧嘴唇微张,又抿起,飞快看他一眼后別开脸,“我与你说要紧的,你扯这些干什么?” 卫珩却笑起来,“你不好意思了…… 想来我沐浴,宽衣,你都看到了。 好呀,阿婴竟曾窥探我。” “你——” 姜沉璧咬牙瞪著他。 她的確都看到了,宽衣和沐浴。 可瞪著瞪著,她忽然又红了眼,看著卫珩的眼神那般幽怨。 卫珩心中一紧,握住姜沉璧的手:“生我气了?” “就是生你气——”姜沉璧瞪著他,“你那时候揭破身份回到侯府,就住在我这素兰斋里。 我恨极了你隱瞒,让我身心受尽折磨含恨而终, 我原飘到你身边跟著你,不过是想看看你住进来会做些什么, 你会不会很痛苦, 然后我便心里能生出些畅快和慰藉, 可我、我却看到你不吃不喝,不修边幅,日日只知看著我的东西自言自语,就如疯汉似的, 你把自己弄的那么糟糕, 我又心疼流泪, 真是可笑,都做了鬼,竟然还会心疼,还有眼泪。” 说著说著姜沉璧的眼角又有泪花溢出。 卫珩心痛难抑,“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间,那样苍白,那样无力。 他嘴唇翕动良久,揽她入怀。 闭目侧脸时,下頜正好贴在姜沉璧额前,轻轻碰著,“冤我,生气难受,便多骂我几句, 想哭,便畅快的哭。” 姜沉璧闭上眼睛。 先前已经心酸伤痛地哭了一场, 如今虽还是很难受,但卫珩就在身边,她的泪也似没那么多。 只冒了点儿泪花,她吸了吸鼻子,便止住了。 “你那时许久都不洗浴,都要脏死了……我能看到你沐浴更衣,还是你找了高僧,要为我做法事, 你是我夫君,要参与法会,须得沐浴斋戒, 才有了那样的机会的。” 卫珩吶吶说了句“是吗”,脑中想像著那样的场景,揽在姜沉璧身后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他低头吻了吻姜沉璧的额角:“多与我说一说那梦里的事情,可好?” “要紧的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可说的……” 姜沉璧靠在他身前, 虽话是这样说的,但还是捡著讲了一些。 她说著府上好多人,人前人后的两副面孔,说著侯府夜间的风景,说著后院下人养的小花狗, 还有做鬼身子穿透墙壁的妙处, 以及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声称自己是灵童投胎报恩,唤著自己娘亲的婴孩。 卫珩时不时问两句好玩的细节。 因他在身边,这样耐心周全的陪伴,这样温言细语的交谈, 前些那许多惨烈的折磨,都有点变淡的意思。 姜沉璧说著说著,睏倦袭来。 长久紧绷的心神似乎在这一来一往的交谈之中逐渐放鬆,越来越鬆弛, 恍恍惚惚间,念著“珩哥”,趴在卫珩身前,睡了过去。 “我醒来要看到你……再不想做梦了……” 怀中人儿囈语一声,捏紧了卫珩的衣袖,又委屈扁嘴,“珩哥,我好想、好想你啊……” 卫珩看著那张娇俏的睡顏,整颗心都好似化开一般温软。 他低低应著“我在”。 看著姜沉璧眉眼逐渐舒展,彻底睡沉,卫珩无比悠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眸中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凝出浓浓的认真。 有的错,一次足以悔恨终生。 这一回他绝不会再犯。 …… 姜沉璧睡了许久以来最沉、最舒適、最悠长的一觉。 亦做了最绵长美好的梦。 梦里她和卫珩从相识到相恋如走马灯般过了一遍。 梦境的最后,定格在少年与她说成婚之时。 而她睁开眼,便看到卫珩俊毅的侧脸,就那般呆呆盯著看了许久。 卫珩轻笑著低头:“这样盯著看,眼睛都不会累吗?” “你醒著,” 姜沉璧喃喃,初醒的声音渗著点儿沙哑,“你何时醒的——啊,” 她忽地低呼一声,瞪大眼,“我睡觉有些不安分,是不是弄著你伤口,压痛了你,把你给弄醒的?” 姜沉璧连忙坐起身,双手巡梭上下检查,紧张的很。 卫珩一把按住她的手。 在姜沉璧抬眸疑问时,他含笑说:“不曾……你昨夜很乖。” “……” 姜沉璧张了张嘴,又抿住,声音低弱:“是么?” “是,” 卫珩眸光掠过她隱隱泛红的耳畔,温声又说:“况且,我这身子也不是泥捏的,不会那么易碎, 来。” 他朝她伸手。 姜沉璧倾身上前,扶他起来,“外面都大亮了……我先起身,叫人准备东西你再洗漱,换药、用饭,” 卫珩应一声“好”。 姜沉璧从床尾下去,到外间开了门,一股热意瞬间落在脸上,阳光也白亮的刺目。 她眯了眯眼,稍做適应,才看向站在门边的红莲:“什么时辰了?” “再过一刻钟就申时了。” “什么?” 竟睡到下午! 红莲低声:“您累了太久,难得睡得这样好,世子爷说不得扰了您好眠,咱们院中人便整日都轻手轻脚呢。” 姜沉璧暗忖怪不得神清气爽。 睡这么久啊…… 她又问红莲,“老夫人和我阿娘那边呢?” “老夫人来人来过几次,夫人也亲自过来了几次,但知道情况后,都未打扰,各自离开了。” “……哦。” 姜沉璧长长吸了口气,交代红莲准备该准备的,她转入房中。 卫珩靠在床榻上,正朝她笑:“饿不饿?” “你说呢?” 姜沉璧睇他一眼,上前做床弦,没好气地轻拍他手背一下,“睡到这会儿,连母亲和祖母那边的人都辞了数次, 不知她们怎样想。” “要怎样想?” 卫珩反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夫妻,是劫后余生,又是久別重逢,长辈们不会想什么的。” “话是这样说……” 姜沉璧眼睛瞟著他。 “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 姜沉璧抿了抿唇,“我和你虽是夫妻名分,但其实我们不曾行过大礼,不曾真正过过夫妻生活, 昨夜算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结果睡过了,长辈又来过许多次,想想有些不好意思。” 卫珩挑眉:“你確定我们是第一次同床共枕。” “……” 姜沉璧微愕,“法光寺算一次吗?” 这下轮到卫珩愕然。 他无奈地很,指节颳了刮姜沉璧鼻头:“你十二岁时生病,我陪在你身边两天两夜,晚间你怕我太累, 唤我上床一起歇息, 还有你十五岁时,我们一起出游,夜宿在外,也曾同室而居。 这些你都忘记了?” 姜沉璧:…… 那两次哪算同床共枕? 不过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正好这时红莲带婢女进来服侍。 姜沉璧便起身,接过帕子,照料卫珩洗漱,又叫人摆饭。 卫珩看著来来去去的姜沉璧,眸子里温柔溢动,心中甜蜜徜徉。 他想起姜沉璧方才的话——其实我们不曾行过大礼。 等他身子好一些,外头静下来, 这自然是要补上的。 …… 老夫人和程氏都在素兰斋这儿放了人。 姜沉璧和卫珩一醒,消息传过去,老夫人与程氏便很快来到素兰斋。 瞧著卫珩休息一夜脸色都好了很多,老夫人满面欢喜。 “果然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就是恢復的快,” 程氏也是激动不已,连声追问:“伤口也痛吗?可痒吗?” “並不疼,也不养……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卫珩目光从老夫人和程氏面上掠过,温和安抚了她们几句,顿了顿,又说:“这几年,让祖母和母亲伤心了, 实是逼不得已, 如今我回来,府上一切你们也可以放心,我会料理好一切。” 老夫人眼中有泪花闪烁,连声说“好”。 程氏更是捂著嘴哽咽起来。 一番关怀倾诉,老夫人终於离开了。 程氏不捨得走,坐在床边看著儿子,一双眼一直就是红的。 她笑容略微泛著苦:“从知晓谢玄就是我儿卫珩那时,阿娘心里便揣著千言万语想要与你说, 可真的有了今日这样说话的机会,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这孩子自小就懂事, 你父亲不在后,家里大局都是你担, 你在外头出了事,家里的天都像是塌了, 一切又有沉璧来担著, 如今你总算回来了, 也不说说这几年在外面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 开口便说承担之事, 你让阿娘说些什么好……” 话音未落,程氏又流泪了。 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捏著帕子將眼泪擦拭乾净,笑看著卫珩,“瞧阿娘这乱糟糟的样子, 男儿郎有担当是好事, 沉璧这几年太辛苦了…… 如今你回来,好好修养,养好了身子,你们夫妻同心,阿娘也儘量使上一份力——” “还有我!” 卫朔大步从外面走进来,“还有我呢!” 他也很担心兄长伤势,一直派人留意这边。 听到兄长醒来,自是立即就赶了过来。 可巧母亲和祖母在里头, 而这又是嫂嫂的房间,他担心也不好强闯, 於是忍著焦急等候在外头。 谁料听到母亲说这些话,如何还能等的下去。 卫朔上前,蹲在母亲身旁,又眸光深深地看著卫珩,极其认真地说:“我会学著做事,学著为哥哥、嫂嫂分担, 我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 哥哥不是一个人。” 第135章 她弹琴,他练刀 “阿婴!” 程氏拉住姜沉璧的手,视线巡梭一圈,泪中有笑,连声说:“好、真好、太好了,老天有眼。” 四人相互对视几眼,都相视而笑。 为这劫后余生的安寧,以及幸福开怀。 “少夫人,太皇太后懿旨到了!” 外头,忽然传来红莲的声音,带著焦急:“已经到门口了!” 姜沉璧问:“传旨的是什么人?” “坤仪宫总管太监。” 姜沉璧眸光动了动。 程氏那方愣了下,“哎呦”一声站起来,“快快,开正门,准备香案——瑞嬤嬤,派人出去, 请老夫人、二爷、三爷……府上所有人都到前头。” 太皇太后如今手掌权柄。 她的懿旨,便要如同圣旨一般的规格。 “也不知是什么懿旨。” 程氏吩咐完,忽又有些担忧地看了卫珩一眼。 姜沉璧柔声安抚:“如果是问罪,恐怕来的就是官兵、青鸞卫,刑部差役,而不是只单单懿旨。” “……也是。” 程氏微微吸口气,揣著忐忑先带卫朔到前头去接引。 姜沉璧则照料卫珩更衣。 太皇太后的懿旨,是马虎不得的。 一番手忙脚乱的准备,一刻钟之后,永寧侯府所有人都来到了前院。 中门大开。 传懿旨的青衣太监一甩拂尘,展开懿旨。 卫家眾人跪了一地。 那太监念道:“姜氏沉璧才思敏慧,赐郡主之尊,封號韧玉,享位同亲王嫡女,食邑三百户,慎之重之。” 卫家眾人都是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姜沉璧先前就有猜测,此刻自然镇定, 她双手举过头顶:“姜氏沉璧谢太皇太后隆恩,定不负所望。” 太监把懿旨交到姜沉璧手中, 弯身亲自扶起姜沉璧,以及跪在姜沉璧身侧的卫珩。 “太皇太后还有赏赐,这些——” 他指一指身后那一排太监捧著的漆盘,面上和善,笑容满满。 “都是给郡主的,恭喜郡主。” 姜沉璧忙说不敢,恭维了那太监几句。 太监很是满意,眸光落到卫珩面上,善意也不见收敛。 “太皇太后有话给都督,说您既受了伤,就暂时修养一个月吧,等修养好了,再说。” 这便是说,卫珩冒用身份之事,暂时不会做追究了。 姜沉璧鬆了口气。 老夫人在程氏扶持下起身,上前与那太监很是客气地道了谢。 还亲手送上一个大红封。 太监捏了捏更是满意,落下一句“卫家前途无量”,带著人洋洋洒洒离开了。 老夫人看著院內那么多赏赐,看著姜沉璧和卫珩,实在是喜不自胜。 侯府沉寂数年,如今眼看著是好起来了! “赏!府上大大小小,全都有赏!” …… 按照惯例,姜沉璧得了郡主封號,要入宫去向太皇太后谢恩。 但那传旨太监走时交代,太皇太后体恤她怀孕, 谢恩就免了,只叫她养著身子,做好该做的事。 姜沉璧知道是说陆运之事。 之后便与修养在家的卫珩好好议了议,如何布置,稳步又快速地达到想要的效果,还专门绘了图纸。 再请钱枫、大风堂霍家父子过府来商榷。 钱枫、霍兴、霍云开先前都是见过卫珩的。 只是他们这数年也以为卫珩死了。 如今再见,既惊奇又感慨。 卫珩少年当家,眼界不在话下,极是能干。 姜沉璧又有敏慧之处。 繁杂的陆运网络之事,经两人商议绘製图纸,瞬间前路清晰,要点分明。 让人无法不讚嘆这夫妻二人的本事。 那几人离开后,姜沉璧又和卫珩说起人手。 “这陆运网络需要很多人才能组建,只眼下这些是不够的,我没那么多人手,”她蹙了蹙眉,看向卫珩。 卫珩牵住她的手:“为夫有。” “……” 姜沉璧稍稍抿唇。 这几日,他时不时便会以“为夫”自称。 好像再正常不过的称呼, 可有时她猝不及防听到了,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卫珩却已经开始说正事:“早上我写了一份名单,都是从我这些年官场积攒下的一点人脉中抽出来, 能做这件事情的, 你等会儿看看,可將名单报给太皇太后,请她把人手派给你。” “……好。” 姜沉璧接过那名单。 这段时间她了解了一番朝廷机构运营等,这些人她倒是都耳熟能详。 卫珩又在每个人名的后面,简单標註他们的出身、官职、负责范围和大致性情。 一眼看去清清楚楚。 “是可以直接用的。” 姜沉璧很满意,轻轻吸口气,再次看向卫珩,眸光轻悠悠的,“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个的?” 养伤七八日是有了。 他们同吃同睡,她没见他动笔? 卫珩笑著拥她入怀:“你处理府上杂事,还有午憩的时候。” “好吧……你倒是会利用时间。” 姜沉璧念著,贴靠在他怀中,手臂如有自我意识,轻轻圈住他劲瘦的腰。 那解药很是厉害。 才七八日而已,卫珩肩膀处,原先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竟已经长好大半。 其余皮肉小伤自是全好了。 他现在气色好的不得了。 倒是自己,肚子越大,他又陪伴身边,晚间睡得沉,白日也还得补眠。 好像要將先前欠下的觉都补回来似的。 “可累么?” 卫珩问,展开手臂一捞,將她抱起。 姜沉璧下意识地箍住他的脖子,眼含忧色:“肩膀——” “已无事。” 卫珩带著她往里,轻轻放上床榻,拉过被子:“时辰不早了,睡觉吧。” “原是我盯著你养伤,现在好了,你盯著我吃吃睡睡,把我当什么……”姜沉璧睇著他念了句, 又低下头,双手握住他一只大手把玩,“我午后睡得多,现在没那么困……珩哥,你等一个月后, 太皇太后打算怎么安置你?” 她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你这样能干,在青鸞卫中极有威信,会重新做青鸞卫都督么?” “不好说……” 卫珩迟疑,“太皇太后虽是女子,却已是谋略深沉的帝王心腹,便是我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或许要等叶柏轩审过,再印证我先前稟报太皇太后的其余事情, 她才会有所决断。” 姜沉璧蹙了蹙眉。 从猎场回来后,她和卫珩在家休养。 外头却是连番腥风血雨。 因那猎场大火,以及叶柏轩牵扯缘故,好多大臣被清算,几乎每日都有人下狱、抄家、满门流放。 朝中官员说不上人心惶惶,也相去不远。 但叶柏轩始终没有定案。 也不知是否太皇太后看出裴渡与卫珩有几分交情,那审讯叶柏轩的事情,並未落到裴渡身上, 太皇太后反倒將平素不怎么重用的青鸞卫大將军唐雄调过去, 由唐雄审讯叶柏轩…… 姜沉璧咬了咬唇,忽道:“珩哥,唐雄也是淮安王的人么?” 卫珩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沉璧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也与丽水山庄有关,他女儿还在那里养病, 以太皇太后的手眼通天,不会不知道, 却又要他审,是想试探什么? 那又会不会给你惹来危险——” 一只大手落在姜沉璧脸颊上。 卫珩捧著她的脸,在那白腻细滑的脸蛋上轻轻一啄:“我与唐雄,和淮安王並非一条线, 他牵连不了我。” 姜沉璧稍稍鬆口气,重新投入他怀中:“那就好……也不知是不是与你分开太久,还是孕期娇气, 我如今总想与你在一处。” “我也是。” 卫珩回抱她,掌心轻拍她瘦削的肩膀,眼底一片怜惜之色。 他们分开实在太久。 如今日日在一起,也是不够。 两人相拥著说了点儿府內府外的杂事,姜沉璧忽然想起卫朔。 “这小子,先前跟著钱枫做陆运之事,可最近却时常往城外跑,还说要入虎賁营呢。” 三日前,卫朔前来看望卫珩, 说自己跟了钱枫一段时间,感觉做不来陆运,想从军走行伍。 姜沉璧问了几句,才知他亲自去护国公府裴家送谢礼时,听到虎賁营招精锐,便选择去虎賁营。 程氏知道这事自是犹豫。 从军太危险。 卫朔却很坚持。 卫珩倒是支持的,老夫人那边,也没什么多的话。 事情就定下了。 姜沉璧嘆了口气,“这小子啊。” “怎么?” 卫珩侧了侧脸,嘴唇正好碰到姜沉璧的耳畔,便轻轻吻了吻,“为他的前途发愁?还是为她和桑瑶郡主?” 姜沉璧微顿,起身时递给卫珩一个“你懂我”的眼神,“自是都有,目前……为他和桑瑶郡主更多些吧。” 在猎场那朱紫玉佩没送出去。 回京后,姜沉璧要照料卫珩身子,也不便亲自登康王府的门,於是备了厚礼让红莲送去康王府。 谁知被退回来了。 红莲回说,退礼的嬤嬤態度十分不善,话里话外,卫朔在猎场拖累她家郡主差点受伤等等。 感觉不太妙。 卫珩也知此事,顿了顿才说:“此时我们忧愁也无用,他们都还小,且行且看吧。” “也只能如此。” 姜沉璧长嘆口气,纤长素手扣著卫珩的手,念著有的没的杂事,靠著卫珩睡著了。 之后大半月,两人可谓如胶似漆。 府上一切顺遂。 卫朔也通过虎賁营选拔,入了营。 养伤二十多日后,卫珩所有的伤全部缓好。 姜沉璧叫人抱了古琴漱玉来。 她弹琴,卫珩在院內练刀。 他舞的很慢,一招一式合著琴音,做到尽善尽美。 靛青色武服包裹著身姿,在他动作间显出宽阔厚实的肩膀,紧实劲瘦的腰线, 挽刀花时手臂肌肉隱隱鼓起,健美而充满力量。 额角沁出薄汗。 姜沉璧不知觉间忘了拨弦,眸子半眯看著他发起呆来。 卫珩收势,將刀扎在原地走来。 第136章 如胶似漆 “累了?” 卫珩倾身,低低询问。 那调子和缓间带著点点沙哑,是温柔到足以醉人的味道。 如似浸润了这冬日午后的微风,都变暖了许多。 “没……” 姜沉璧眼睫微晃,低喃一声望著他。 那些年,她时常抚琴伴他练刀。 而那时少年尚青涩, 自不如现在这般锐意內敛,又渗出隱隱沉稳魅力。 是以她方才看的有点出神, 他倒是也断了练功。 此刻卫珩那深邃的眸子里凝著疑问,晃著关怀, 为练功,他一头墨发用髮带束起,此刻髮带尾端掉落他肩头,在姜沉璧面前轻晃。 被阳光浸透那般健康气息,带著薄薄的汗味冲入鼻中。 不难闻,很清爽。 他的双手撑在琴桌边,俯身的动作让他整个身子微微弓著舒展开来, 肩背更显挺阔伟岸,將吹来的凉风全挡了去。 姜沉璧心间不觉念起一句话,“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 此刻卫珩给她的,就是这种安全的,踏实的,看不够的感觉。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呢…… 一滴汗珠滑落卫珩线条明利的下頜,滴在姜沉璧的手背上。 她指尖轻轻一蜷,站起身来,捏帕子为他拭汗。 额头、鬢角、眼尾、下頜…… 一点点拭过,落在颈项间擦一擦,又挪移到青年的耳后。 卫珩唇角微弯,还伏低身子配合她。 在姜沉璧的指尖抚触过他耳垂时,卫珩唇微抿,眸中笑意渐深,还似有隱匿的火苗轻轻跳动著。 姜沉璧察觉到了些那眼神中的灼烫,指尖一缩。 有些迟疑不定地看著他。 最近,他时常出现这种眼神。 温润之中带点子侵略,但每一次都並不那么强, 还往往是一闪而过。 却惹的姜沉璧时不时心间发紧。 她好像懂那是什么意思,又不是很懂。 此刻,她犹豫了一下,“你……你可累吗?还要不要继续?” “时辰……”卫珩调子拖得有点长,眸光深深盯住姜沉璧半晌,忽然一笑:“还早,再练一会儿。 你若累,不必抚琴相伴,在一边歇著即可。” “我还好……” 姜沉璧这样说著,等卫珩转身去握刀时,她指尖落在了琴弦上。 抚的是他们二人都喜欢的曲子。 卫珩这一番筋骨活动,结束后日头已经西斜,毫不意外出了一身汗,衣裳几乎都被浸透了。 姜沉璧叫人准备了热水,催卫珩去沐浴:“泡一泡吧,將汗腻去了,免得吹风著凉,要难受的。” “好。” 卫珩应著,转往净房时,瞧了姜沉璧一眼。 那眸光深沉微妙,似有期待荡漾,却又什么都没说。 姜沉璧咬了咬唇。 他……是要自己进去,照料吗? 这是她的院子,她的房间。 儘管卫珩住进来养伤,也紧急添置了许多他的东西。 但院中都是婢女。 他起居却又不让婢女近身。 一开始他伤重不好起身,姜沉璧贴身照料了几日,后面他便是自理了。 沐浴这事他也是自己,可方才那眼神明显有唤她的意思。 他是自己夫君, 稍作照料,好像也应当。 姜沉璧这般想著,朝净房那边走。 青蝉却从外面走进来:“大小姐,太皇太后送下的赏赐做成了册子,您看看,还有下月下人份例……” 这是有正事了。 姜沉璧只得叫青蝉进来,过问,处理。 这一来二去,天黑了。 晚饭摆好。 如今是紧著姜沉璧和卫珩二人都喜欢的口味准备饭菜,种类多分量少。 跳跃的烛火照上去,也是色香味俱全。 卫珩沐浴之后神清气爽,时不时为姜沉璧夹菜,閒聊两句家常。 饭后,姜沉璧还有点琐事没料理完,便与青蝉到外间说话。 卫珩自行回了里间。 等姜沉璧忙完,沐浴过后回到里间时,只看到卫珩穿著中衣,斜靠在榻上, 一条腿蜷在床弦,一条腿隨意搭在脚踏上,手臂盖著额头, 闭著眼,好似睡著了。 床帐是今早换的,一水儿的淡青色纱幔半垂, 被褥也是姜沉璧惯用的水青色系,一眼瞧著分外柔软。 纵然姜沉璧这大半个月已经习惯了卫珩的存在,与他同食同寢,这一刻看著这一幕,心底也冒出一点点违和。 刚毅、英伟的,自己的丈夫,在这一片柔软中慵懒地,毫无防备地躺著, 颇具视觉衝击。 她抿了抿唇,轻手轻脚上前几步。 床內侧丟著一本书,想来是卫珩先前看过的。 他衣领有些鬆散,露出些许健实肌理,还有大小伤痕左右蔓延,被衣料遮掩,看不真切…… 却是这样若隱若现的样子,更显出男子气概。 姜沉璧唇又抿了抿, 先前好多次,那种心间发紧,喉咙发紧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虽说真夫妻是做了的,孩子也在肚里揣著,还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天。 可是…… 二人之间接近四年空窗。 夫妻之间那些深入的亲昵他们是没有过的。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卫珩温柔还守礼。 两人至多是拥抱。 如有亲吻,也更多是额头脸颊,安抚怜爱居多。 此刻姜沉璧盯著这样毫无防备,却又隱隱释放出眸中侵略的、自己的丈夫,口中越来越干, 想喝点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渴了。 她隱隱吸口气,手脚更轻上前两步,將卫珩搭在脚踏上的那条腿挪去床上,又摘下他搭在额头的手臂, 再收拾了丟在里头的书本。 想必是下午练刀太多,累坏了吧。 今日时辰是有点长,明日可得叫他休息才行,日日这样练,筋骨会不適。 姜沉璧这般想著,从床尾上去,拉被子给卫珩盖去。 却在要起身的时候,被一条手臂圈在腰间。 姜沉璧微愕间抬头,对上卫珩带笑的眼,“你……我吵醒你了?”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男人眼中的光,没有倦怠之意。 她脱口:“你醒著的?那做什么——” 卫珩双手揽著她翻身,侧身悬於姜沉璧旁,宽厚又热烫的手落在姜沉璧的脸颊上,“原不小心睡著了, 你进来时我又醒了。 没有唤你,是想看你会做什么。” “……” 姜沉璧抿了抿唇,下意识说:“我还能做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 卫珩笑著说,深邃的眸子渐渐幽沉,有小簇的火苗在跳动。 姜沉璧看著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他眸中,自己不住抿唇眼神躲闪的模样,好像还被他眼中那簇火苗烧红了脸。 她忽地別开脸,莫名有些恼羞成怒意味,双手也撑在他身前推他:“睡觉了。” 卫珩却笑出声来。 他俯身,与姜沉璧额头抵著额头,鼻尖贴著鼻尖,气息交融出丝丝缕缕曖昧, “你盯著我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我哪有?” 姜沉璧气弱的辩驳。 可呼吸间全是他清爽好闻的气息,又看他眸中戏謔与柔情交织,还有先前那火苗越跳越旺, 她忽然如福至心灵,嘴唇一嘟,重重亲了他一下。 卫珩眸子微眯,眉梢不可控地挑了挑。 “珩哥。” 姜沉璧展开双臂勾住青年颈子,“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那会儿想什么了,但我现在想这样。” 她下頜轻抬,又是重重亲在他唇上。 卫珩盯著她,唇角笑意暂缓,眼底的火却似越少越烈。 落在姜沉璧颊侧的手掌终於一托,虎口卡著怀中人的下頜,將她压向自己。 卫珩的吻落下去,深重而热切。 帐帘低落,遮住帐內那无数的缠绵悱惻。 半晌后,卫珩喘息粗重,声音从不曾有过的暗哑:“我也想,我们心有灵犀。” 他又降下身子。 姜沉璧被他困在怀中,初始还能抱他颈子,后头便迷糊地双手捏著他肩头衣赏。 那纤白素手好像有自我意识, 顺著那不知为何经络绷起的颈项,拨开衣领向內滑。 那手却又被卫珩握住。 他起身,眼中野火一片,看了眼睛雾蒙蒙的姜沉璧一眼,揽抱著她翻了个身, 自己躺在床榻上,让她趴在身前。 两人粗重气息交织著,心跳更是大得如同打雷。 谁也没说一句话。 姜沉璧感受到贴著身子的某种紧迫,咬了咬牙,原就红彤彤的脸又烧红了许多,“你、你……” “抱歉,” 卫珩声音暗哑,嘆了口气:“你在孕期,我原不该……可又实在难耐,你还主动,” 他往下飞快看一眼,与姜沉璧苦笑,眼神中似乎还有些难得的窘迫,极少,“此事,非我能控制。” 姜沉璧倒被他惹笑了。 不过与这件事情,姜沉璧到底是生疏的,实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胡乱说:“练功练到浑身湿透, 你以前也不曾。” 卫珩失笑。 以前不曾练过这么长时间。 今日纯粹心火太过,借练功分散点儿注意力。 没想到还是难忍。 姜沉璧被他笑得咬了咬唇,又乱七八糟找补:“你在……那左军都督府,或者是青鸞卫的训练场,也会这样?” “不会。” 卫珩双臂抱稳姜沉璧,指尖轻拍他肩背,“在府中或者军中,都宽衣。” “嗯?” “要解了上衣……不是怕汗湿衣服,有时是为更好发力,在府中自是不妥。” 姜沉璧“唔”了一声。 瞭然了。 府上,尤其是她这素兰斋內,全是女眷,宽衣练刀不知惹来多少注视。 想想这人可是自己夫君,给旁的女子看那怎么好? “的確不妥。” 姜沉璧笑著趴在他身前,“那我下次陪你去武馆,叫閒杂人等退去,免得……打扰到你。” 卫珩胸腔震动,发出淳厚好听的笑音来。 第137章 居安思危 两人如同先前那许多年青梅竹马时似的,笑著闹著睡著了。 一夜好眠。 姜沉璧被耳畔唤著“阿婴”的灼烫气息扰醒。 “珩哥……” 她双眸微张。 迷濛视线里,男人俊脸英毅,鼻樑高挺,眼神异常晶亮、暗沉,不似刚醒的模样。 只是姜沉璧倦懒的很,一双眸子雾蒙蒙的, 哪瞧见那些不寻常? 又看著纱帐外天光灰濛濛。 想是快要天亮? 她的身子却还倦懒。 姜沉璧蹙了蹙眉,喟嘆一声,双唇微嘟:“还想睡……” “那睡。” 耳畔的男音低沉沙哑,充满磁性,说话时的热气呵的她发痒,轻笑著用脸颊去蹭他的唇, 身子也下意识朝著那热源处拱。 入冬了。 这院子虽烧地龙,晚间红莲也会提前帮她暖榻。 可这早上却还是凉颼颼的。 卫珩却如大火炉,总是温热,让她如何不眷恋? “珩哥……你也睡……” 纤白素手搭在卫珩紧致腰间,惯性的来回游移,寻找最有弹性处落下,指尖摩压,又往后移。 姜沉璧轻蹙的眉间凝著疑惑,“怎么如此僵硬?是昨日练功太过,累的么?我帮你按一按。” 她轻喃说著,身子又往前拱了拱,轻车熟路间小指一勾,中衣系带的结扣散开。 那纤白水嫩的指,便滑进软绸,按压那紧绷的肌肉。 尤其落在那腰窝凹陷之处,游移更多。 她咕噥:“今日不能去练……唔,干什么?” 手腕被捏住了。 姜沉璧张了张眼,疑问地看向卫珩。 眼底雾气未散。 “还要去练?我可不许……瞧你身子僵成什么了,今日得休息,你若不听我的,我便——” 手被拉著往下按,掌心触到莫名处。 姜沉璧双眼猛地一张,眼底雾气散了许多,抬头时茫然又惊诧:“珩哥?” 却瞬间撞进一双深沉如暗渊,像是凝著无数漩涡,要把人吸进去一般,黑洞模样的幽眸。 “我若不听你的,你便如何?” 卫珩哑声问,眼角泛著点点的红丝,微绷的面庞好似被那红丝浸染,泛著点滴难以忽视的狂乱及强烈的压抑。 姜沉璧心间猛地一颤。 一下、两下、三下……心跳猝不及防就失了速,咬唇盯著他:“我、我——” 手腕被他用力一捏。 姜沉璧脱口:“先、放手——” 卫珩低沉一笑,另一手揽在她后背將她圈住,饱满的唇落在她耳畔,“一会儿。” 他轻轻啄吻著她耳后细腻的肌肤, 只一只手,足以紧紧把她箍在怀中。 姜沉璧咬著唇, 想抗拒,好像不是那么想抗拒,想顺从又不知该如何顺从。 就那般不上不下僵在他怀中良久良久。 茫然地由他带著。 在听到心爱的夫婿那一声压抑到极致得以短暂释放,闷闷地出气声时,姜沉璧脸豁地涨红。 脑袋一下子钻进卫珩怀中,磨牙道:“你、你这坏人……” “嗯,” 卫珩却笑的紧绷又似满意,“你不坏,你整夜惹我,不是……你夜夜惹我,还要帮我舒缓练功后紧绷的肌肉, 我太感激了。” 姜沉璧的脸爆红,明白了什么,又羞又恼,脸埋在卫珩身前跟个鷓鴣似的,半晌既不抬头也不说话。 只有那急促的呼吸声,泄露了她的心情。 卫珩低头,轻吻了她额角一下,“阿婴,法光寺,你记得多少?” “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姜沉璧急急喊道,“別说了!” 卫珩又是一笑,果然不在多说。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漾著浓浓的甜蜜和幸福。 …… 今日练刀是不必了。 因为卫珩昨日练的太久,筋骨免不得酸疼。 他养伤大半个月,都是没活动,重新捡起来还是需要循序渐进,急不得。 但等缓了两日,再一次提起练刀这事,却还是在素兰斋院內进行, 没去武馆。 没解上衣。 因为—— 天太冷,且下了初冬第一场雪。 武馆那院子没有地龙,进到馆內都冷的刮骨,如何能在那里解衣练武? 虽然卫珩说无妨,以前在军中也曾有过风雪之中解衣搏斗。 但姜沉璧实在担心他身子。 於是只能作罢。 卫珩四岁就习文练武了。 最近这四年时间入青鸞卫,因面临更多危险,习武更勤。 如今他这一招一式,都极具力量,极具危险。 看得陆昭和宋雨都是一愣一愣。 她们也自詡武功不错。 只是比起卫珩这等高手,还是差的太远太远。 倒是激发了两个姑娘锻炼身体,以更好保护小姐,保护自己的心,都勤快起来。 先前程氏每日都会过来看望卫珩。 后头卫珩身子好一些,便每日与姜沉璧一起去给程氏、给老夫人请安,陪伴长辈。 三房卫元宏,和新找回来的二老爷,卫珩也时不时去拜见。 整个府上倒是一派和乐融融。 而且卫朔进虎賁营后,一切稳妥,隔几日给家中递口信来报平安。 如此,倒是真的一切向好。 素白绣鞋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姜沉璧走在花园里。 滚白毛圈的墨色披风罩在她身上,脖子里围一条雪白雪白的毛领,越发將她那张脸衬的白里透红, 娇艷又健康。 卫珩打一把油纸伞伴在她身边,握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的乾净整齐。 他也穿一身墨色鹤氅, 却是滚著黑狐毛边,英伟高大的身形,伴在姜沉璧身侧,给足了安全感。 “小心台阶。” 往亭中走时,卫珩念一声,握住姜沉璧手肘扶她。 “谢谢珩哥。” 姜沉璧朝他笑,待上了台阶,握住他的手,“还是这样暖和……你怎么总能这样暖和呢?” 她“唔”一声,“这大约就是阳气重?” 卫珩把油纸伞丟在一边,双手握住姜沉璧的手,將那纤白素手,乃至是手腕上染上的丝丝凉意驱散, 又展臂抱她入怀,“今日妙善娘子说,还有三月你就要生了。算起来正是春光最好的时候。” “是啊。” 姜沉璧轻轻舒口气,“我原想要去溧阳的,我买了庄子在那里生孩子,不想最后却在京城,” 他还回到了自己身边。 姜沉璧脸颊贴向卫珩怀中,嗅著他身上那些让她安心的,熟悉的清爽气息:“这些日子真好, 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美好过了。 好的我偶尔会怀疑是做梦。 便总想跟贴近一点,摸著真的你,证明一切不是做梦。” “不是梦。”卫珩紧了紧揽著姜沉璧的手臂,下頜轻蹭她额角,“我在你身边,以后,一直在。” “我很欢喜……” 姜沉璧浅浅一笑,却笑意没有持续很久,她便垂眼敛了笑容。 她从卫珩怀中退开,仰头望著他:“可我又很担心,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太皇太后对你还是没有定论。 叶柏轩也不曾定案, 是叶柏轩招供了什么,让太皇太后不动他吗?” 这几日他们不是没派人打探过。 但竟然连裴渡那个贴身护卫太皇太后的人都不知道。 怎能叫人不忧心? 卫珩双手捧起姜沉璧的脸,低头与她额贴著额:“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不会有事的。” 望著他眼底的平静,姜沉璧的心渐渐安了几分。 她其实知晓担心是最无用的。 往日她自己一人时,也极少胡思乱想去忧愁。 只是如今卫珩到了自己身边,好像她从小到大依赖他惯了,她便总能將脆弱、彷徨、不安等等都分享与他。 他於自己,总是大大的不相同。 “梅开的不错。”卫珩指著不远处一株骨里红,含笑与她说:“我折两枝,带回去插瓶吧,走,” 他牵著她往梅林去,“你喜欢哪支?” 姜沉璧看著那白雪中艷红的梅,指了几支。 卫珩便將那几支折来, 又吩咐古青多折几支:“母亲、祖母那里也送一份。” 少顷,卫珩牵著姜沉璧,身后跟著古青抱许多枝梅,一起回到了素兰斋。 姜沉璧选插花的瓶子,卫珩便在一旁修剪那些梅。 瓶子选好时,梅枝也修剪好。 夫妻俩插了五瓶,倒是给卫元宏、卫元重两人都送了一瓶去。 那男俊女美,手执梅花的模样实在是美如一幅画卷,惹得院中伺候的婢女惊嘆地“哇哇”叫。 “三叔那边的我亲自送。”卫珩牵了牵姜沉璧的手,“他前几日透露,想离京,我要与他聊一聊。” 姜沉璧点点头。 如今是多事之秋,卫家也是不上不下,离京,谁又知道会不会被人当了靶子,或者扯入其他事? 她能想的来,卫元宏对这宅院的陌生疏离,抗拒逃避。 但大局在前,不是谁想如何就如何。 卫珩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面色和缓。 姜沉璧迎上去:“怎么样?留下了?” “是,” 卫珩点点头,將惹了寒的披风丟给古青收起,想在门前站会儿散散寒气,可姜沉璧直接牵上他, 拉著他往里。 卫珩只得与她一起到內室桌边坐,“但他不放心外头的人,要接来,你那梦中……可见过?” 姜沉璧唇一抿。 如何没见过? 卫元宏到底是將那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救下了。 前世她做了鬼时,老夫人还瘫著。 潘氏以老夫人的病情引卫元宏回家,卫元宏便是带了那女子,以及生的孩子回来的。 第138章 裴渡夜访侯府 潘氏恨不得侯府家破人亡。 卫元宏带回的那女子以及孩子,自然也没逃过潘氏毒手。 且死状极其悽惨。 那女子被一堆乞丐欺辱而亡,孩子则被斩断手脚……极是惨烈。 卫元宏运气好捡了一条命,逃脱了。 后期与卫珩一起回家,再与潘氏清算。 如今潘氏死了,卫元宏养在外头的白月光和孩子还都活著。 “祖母那边已经知道了,” 卫珩顿了顿,“外头那位姓丘,给三叔生了一儿一女,三叔入京之前带了她们来,安顿在京郊庄子上了。 如今,祖母想看看孩子,这接人的事情,算是定下了。” 姜沉璧没说什么。 关於这事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话。 府上诸多因果,而他们都是局中人,如今已难辨谁是谁非。 …… 三日后,卫元宏接了人回来。 是时,一家人都在寿安堂。 卫元宏带丘氏和孩子们上前拜见老夫人。 丘氏瘦高削薄,穿戴十分朴素,样貌不算极美,但贵在娟素雅淡,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书卷气流露。 那气质倒真和潘氏有几分像。 此时眉眼含著疲態,想来赶路不易。 但对老夫人却是十分恭顺,还隱隱有些小心翼翼的卑怯。 孩子里,男孩十四岁了,和卫楚月一般大。 身量脸庞都还没长开,但个头却是不小,五官与卫元宏五六分相像, 眉眼间颇有些飞扬的鲜活气。 只是场面拘谨,他也懂事地按捺著,倒是被教的很好的样子。 女儿才八岁,幼嫩娇怯,一直躲在丘氏身边,忐忑不安地看著堂內所有人。 被丘氏唤了好几声,才睁著大眼睛上前,给老夫人行了礼。 老夫人看著他们三个,態度算是温和,问了几句话,又吩咐人仔细安顿。 但眉眼间並不见多少喜悦。 等大家都见过,尷尬地客套一番后,眾人散去。 老夫人闭上眼。 桑嬤嬤在她身后为她捶肩,唇瓣翕动半晌,嘆了口气:“波折来去,她还是进门了。” “是啊,” 老夫人扯唇,一抹极淡的嘲弄滑过:“当初便是不愿她进门,所以迎了潘灵慧进来,结果却是引了条毒蛇, 將家中害成这样!” 她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底一抹抹阴沉那般厚重。 要不是丘氏痴缠卫元宏,一切怎会走到如今份上? 可到底事已至此。 她老了。 侯府经过这么多年,死伤惨重,再经不起一点折腾。 她还带了个看起来不错的小子来。 老夫人又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盖住眸中的颓丧和浓浓无力。 …… 潘氏、姚氏的事情才过去不久。 哪怕老夫人认为她们死有余辜,可为保著府上名声,却並未对外真的把真相泼洒出去。 那两个还是正常死亡。 如此侯府算在丧期。 再者还有卫珩之事……府上一切都是从简,小心谨慎处事。 大小节庆都冷淡的很。 卫元宏接来丘氏,自然也不会如何大操大办,至於身份,更不会那么快定下。 姜沉璧依著老夫人的交代,把她们安顿妥了,又叫红莲送了些东西去。 她自己却是没亲自过去。 很快又入了夜。 卫珩抱著沐浴后换上寢衣的姜沉璧上榻,耳朵便贴上她隆起的肚子,“有水声,这孩子最近动的越发厉害了。” “是吧,” 姜沉璧一手扶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一手触著卫珩的脸:“这肚子最近鼓起的也厉害呢。 一个月多点儿的时间,我感觉它长大了不少。” 卫珩细细听著肚子里的动静,不忘与姜沉璧閒谈,“许是先前束腹,再加上忧思,便长的慢,” “唔,很可能。” 卫珩又听了一会儿,起身时揽著姜沉璧入怀,“没动静了,约莫知道到时辰睡觉了,他便也乖起来, 这孩子,果真灵性。” “他可是灵童。” 姜沉璧笑著爬他身前,指尖绕著他的发把玩,“珩哥,你可给孩子取名字了吗?是男孩。” “我想了几个,你明日挑一挑。” “好。” 两人閒谈一会儿,相拥歇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丝丝缕缕的凉意包裹姜沉璧周身,她冷得不適,抬了抬略重的眼皮,唤一声“珩哥”, 身子惯性往一侧翻。 而那平日里的温暖源处,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没人? 姜沉璧困意骤然全消,翻身坐起。 手摸了摸身侧。 还有点余热,想必是才起身离开不久。 她又下意识地竖起耳, 净室没有声音, 所以他也不是夜半去更衣,那是去做什么了? 想到如今距离太皇太后所说一个月已经过去多日,太皇太后没发下懿旨来。 想到外头关於叶柏轩的案子还没定, 姜沉璧的心间忽然发凉,立即翻身而起,隨意拉了件衣裳踩著鞋便往外走,“红莲?来人!” 她猛地拉开门, 垂在颊边的两缕发被冷风吹的飘起又落下。 雪还在下。 风里刺骨的寒霜冲入口鼻之中, 刺的她口腔鼻腔发疼,竟失声咳嗽数声。 身子也被冷风颳的发颤。 但她脚下不停,一手笼衣裳跨出门,扬了声音:“来人!” 自卫珩入住素兰斋后,晚间便不必婢女在耳房服侍,也不需要陆昭和宋雨守在窗外。 她这边竟喊了两声,西厢房內才亮起灯。 红莲应和的声音响起。 也在这时,站在院门前的一个高大声音快步上前来。 夜黑风高雪急, 院內廊下只掛一盏昏黄灯笼。 姜沉璧看不清那人面容,只瞧著他走的快,且不是卫珩身形,心中立时揪紧,骇然慌乱,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人却在台阶下停住:“夫人。” 声音很耳熟。 姜沉璧定了定神,稍稍倾身,借著昏黄的光仔细打量一番,猛地鬆了口气,又立即追问。 “古青……你怎么站在那儿?他呢?!” “这,” 古青犹豫了下,直言:“裴都督亲自上门,说是有要事,我家都督去见了,怕您万一惊醒,留了我在这……” 姜沉璧没听到他后面说什么,只听裴渡上门。 她立即跨出房门,往外走:“在何处见?” “隔壁。” 姜沉璧脚下更快,捏紧衣裳便出院子。 穿好衣裳从厢房出来的红莲只看到姜沉璧披著外衫的单薄背影, 她脸一白,忙进正房拎了件大氅追上去。 离去前她瞪了古青一眼:“少夫人有身子,这么冷的天,你就不知道拦一下吗?” 古青:…… 他只是个守门、传话的。 甚至他到这卫府来隨侍卫珩都那么突然,还没適应好呢。 拦夫人? 属实没干过。 …… 隔壁是洗墨阁。 裴渡正说话,卫珩忽地转身往外走去。 裴渡於是也伸长脖子。 就见卫珩出了门,一把接住了从外头跑进来的女子护在怀中,又落下自己身上披著的衣裳,把那女子包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过来了?” 卫珩的声线是温柔的,还隱隱带著几分紧绷,担忧外散,甚至凝出几分小心、自责来,“也不怕冻著!” 实在不是裴渡以往所见冰冷地一丝温度都没有的样子。 他不禁往外走了两步,脖子伸的更长。 衣著单薄的女子扑在卫珩怀中。 卫珩身上还穿一件靛青深服。 那女子头髮披散,白皙过度的脸贴著一片暗色, 对比分明之下显得苍白的可怕。 再加她双眸中隱有湿气晃动,眼尾还泛著点儿红,紧紧揪著卫珩身前衣裳,欲言又止地翕动抿住的一双唇…… 楚楚可怜又幽怨的戳人心窝子。 也不是裴渡先前偶然见过几次的,端庄得体,温婉大方的模样。 裴渡深深吸口气,“嘖”一声別开了脸。 “什么事?” 姜沉璧绷著声音,盯紧卫珩的眼睛:“他夜半登门,与你是说什么?” “少夫人!” 这时红莲也追了过来,手中拎著毛皮大氅。 卫珩一把拿过,再將姜沉璧包裹一层,直接將她抱起,“先送你回房间。” “不行!” 姜沉璧拽紧卫珩肩头衣裳,身子挣扎:“你们说了什么?我要知道!” 卫珩望进她的眼睛。 那双眼黑白分明,湿气晃动,还有浓浓的惶恐闪烁。 卫珩心间犯疼,嘆了口气,抱她转进了裴渡所在的小花厅,轻轻放在交椅上,又拉紧她身上裹著的大氅, 確定勉强算稳妥,他看了姜沉璧一眼,转向裴渡:“我们刚说哪儿了?” “呃……说到叶柏轩。” 裴渡还穿著玄色青鸞卫都督官袍,斜束革带掛横刀,外罩一件绣鹰纹的黑色披风,满脸风霜, 像是自忙碌中抽身而来的样子。 他歪头,朝姜沉璧眨眼算做打了招呼,笑眯眯道:“嫂子好。” 姜沉璧咬了咬唇,心中疑虑未消,便要问话。 卫珩却眉峰微紧,侧跨一步挡住裴渡乱瞟的视线,眼神含著警告,话却是与姜沉璧说的。 “我们在说叶柏轩被放出来了,並且,太皇太后让人接了一位沈家遗孤回京。” 裴渡撇了撇嘴,眼神揶揄。 “小心眼”几个字几乎要溢出来。 他却又接话:“沈惟舟的遗孤,说是个女儿,这两日就要进京了……沈惟舟是忠臣,当年曾支持太皇太后临朝。 太皇太后对他很是感激。 叶柏轩因招供此事,並且给出沈家遗孤下落,还有招供徐家旧事,太皇太后对他网开一面。” 姜沉璧嘴唇微张,眸中顏色几度变幻,涩声道:“所以叶柏轩现在……” 卫珩:“叶府被抄了,叶柏轩暂时落脚在城南吏部官所,免了罪,也罢了官,太皇太后亲口说, 要见到那沈氏遗孤,才会对叶柏轩论功行赏。” 第139章 我的母亲会是谁? 卫珩转向姜沉璧认真道:“我们就说了这些,而且刚在说,你便来了,没有瞒你什么。” 裴渡直接竖起三指:“我作证!” 姜沉璧看卫珩良久,又朝不远处歪头探来的裴渡看了一眼,心底的紧绷缓缓鬆开一二,“原来是这些。” 裴渡笑:“嫂子以为是什么?” 姜沉璧抿唇,视线在裴渡面上停一瞬,又落回卫珩面上,眸光深沉的很:“那你们还要议別的吗?” “没了。” 卫珩直接与裴渡道:“我还有事,不远送,今日多谢。” “好吧,那我走了。” 裴渡一手扶刀柄一手叉腰,走的倒是利落。 不过迈进院內时,他戏謔的声音传了来:“百炼钢,绕指柔啊!” 古青上前送裴渡出府。 洗墨阁小花厅静了一瞬。 卫珩俯身將她抱起。 姜沉璧眼睛幽幽睇著他的侧脸,张开手臂抱紧卫珩脖子。 出了洗墨阁,回到素兰斋。 卫珩把姜沉璧放回床榻,侧脸对身后吩咐一句:“你们去休息吧,不必服侍。” 红莲还有青蝉几个站在门口瞧了瞧,拉上门退走了。 屋中只剩夫妻二人。 卫珩侧身坐在脚踏上,拨开姜沉璧身上裹著的大氅,又拨开他自己裹上去的那件外袍,手猛地一滯。 绸裤之下,那双纤白玲瓏的足,有一只还掛著鞋,另外一只鞋也不知掉到何处去了。 但掛著的那只也是聊胜於无。 两足不曾穿罗袜,此刻都冻的通红。 没了鞋的那只,脚侧还刮出了好几道细口。 渗出血丝来。 脚掌雪水已化,蜿蜒的污渍横撑著。 卫珩眸子定了定,把那脏污的鞋子摘了丟去一边,洗了温热的帕子將那污渍全都拭净。 大手包裹上去,將自己掌心热意传递。 “疼吗?” 他抬眸问,眼底晃动怜惜,稜角分明的唇抿了抿, 无奈自一声轻嘆之中渗出。 “怕你醒来不见我会慌乱,才选了洗墨阁见他,不想还是……” 姜沉璧眸子圆睁。 从离开洗墨阁便盯著他看,到此时对上他的眼,期间闪烁的惶恐和焦急的红丝还未褪乾净, “我怕,” 唇瓣翕动良久,她身子前倾,轻轻抱住他的头,调子里凝著沙哑,“我真的怕了。” 怕他又被带走。 或者他为了护著她、护著家人,在知道某些危险后悄无声息独自离开。 “我、我其实自己也可以的, 虽世道艰难,但只要有心,总有破局办法,可——” 姜沉璧咬了咬唇,环著卫珩脖颈的手不自觉竟逐渐收紧:“拥有过再失去太残酷……我想你在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有些僵硬,凝著明明白白后怕的颤意。 就像是这寒冷的雪夜里刮骨的风, 掠进卫珩心中,吹在那最柔软的一块皮肉之上,尖锐且持久的钝疼袭来。 卫珩下顎紧紧收束,背脊也不自主的僵硬紧绷起来。 他起身將她抱紧,用最牢固的怀抱,把所有的温柔和安全传递给她,低头吻她:“我在。” 姜沉璧闭上眼睛,嗅著他身上那特別的清爽气息。 抱著他的手不曾松上几分。 好似將人这样抱紧,才能安定。 还是夜半。 但这一夜是註定要无眠。 两人相拥良久良久,姜沉璧终於在那样熟悉和安全的依偎下寧静了,低低提起裴渡所说之事。 “沈惟舟……沈大人,他有很多女儿吗?” 卫珩揽著她摇头:“只有一个,就是你。 你父姜大人有沈大人託孤的亲笔书信,你到姜家时还有信物,这些在我手中。 但沈大人身份敏感, 所以书信、信物这两样我封存起来了。” 姜沉璧心口一闷,捏紧了卫珩腰侧衣裳。 关於沈惟舟,她原就因为父亲姜彦之顾十分了解。 从卫珩口中知晓他是自己父亲后,更下意识捕捉,了解了许多他的事—— 沈惟舟是文帝时期的俊杰人才,受尽帝王信任。 后来文帝驾崩,其子顺帝即位。 顺帝无能,在奸佞和阉党挑拨之下,对沈惟舟產生怀疑,將他边缘化。 后来顺帝贪功冒进,御驾亲征被火罗国俘虏。 火罗还挥兵五十万反扑而来。 朝中无君王,天下皆慌,国將不国。 关键时刻,是太皇太后重新启用沈惟舟。 为平定火罗异族,为安天下民心,沈惟舟扶持了泰帝上位。 数年后打退火罗人,成功迎回了顺帝。 可一个朝廷怎么能有两个帝王。 顺帝和已经即位的泰帝你爭我夺数年。 最终顺帝成功復辟,逼死泰帝,並且清算泰帝留下的心腹。 顺帝耻於那数年俘虏生活,性情也变得十分暴戾,一时间朝堂腥风血雨。 沈惟舟只得联合旧臣,拥护太皇太后重新垂帘,掌朝纲。 也因此惹来顺帝恨意滔天。 最终在太皇太后离京时,沈惟舟被顺帝扣上奸佞的帽子,满门抄斩。 朝中百官,天下百姓皆有人为沈惟舟叫屈。 可顺帝是太皇太后的亲儿子,又在沈惟舟死后握住朝中一大半的权柄。 太皇太后不知是无力对抗,还是不想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发难。 这桩公案最终归於尘土,不了了之。 “如今,叶柏轩竟能靠著沈惟舟遗孤,让太皇太后都对他网开一面,实在是蹊蹺,”卫珩拧了拧眉, “先前我在猎场围捕叶柏轩时,他说知晓太皇太后和沈惟舟的秘密,难道如今宽恕和那秘密有关?” 姜沉璧亦眉心轻蹙:“那,又会是什么秘密?” 卫珩不知。 这些事,实在是太久之前发生的了。 他也是机缘巧合,才查到姜沉璧身份。 关於沈惟舟更多的事,他却也並不知晓。 沉默良久之后,姜沉璧忽然问:“我既不是姜家女儿,那想必也不是我母亲所生了,我的母亲是何人?” “这……” 卫珩面上露出更多迷茫:“不知,只知你是被沈大人託孤…… 沈大人那些年为国尽忠,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牵连。” 即便他是青鸞卫都督,掌握各州府一手隱秘,甚至可以隨意翻阅皇家密档, 依然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讯息。 沈惟舟在儿女私情上,乾净的简直是一张白纸。 好像生来就是为匡扶社稷,为国为民的。 姜沉璧咬了咬唇,眼眸沉沉:“先前,我隨凤阳公主入宫那次,太皇太后说起过,公主与沈大人当年似乎有些交情。 公主又说与我一见如故,对我极好。 那会不会……” 姜沉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狂跳,思绪更无法抑制地乱飞。 “会是公主吗?如果是,那、那她知不知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活在世上?” 可喜色转瞬即逝,姜沉璧的脸泛了两分白:“不、不。公主的长子文渊郡王今年二十三岁了。 比我大两岁。 永乐郡主却是和我同岁。 如果我是……沈大人和公主的女儿,那没有足够的生產时间。 还是……我和永乐郡主是一胎双生? 可我二人生辰日期对不上, 还有,公主与我已经那般亲近,也经常说起永乐郡主的事情,却从未说过一胎双生! 我和永乐郡主样貌也一点都不像……” 姜沉璧越说声音越小,先前狂跳的心亦逐渐缓下速度,周身还有些莫名的凉意。 不知是失落还是什么。 “不急。” 卫珩將她抱的更紧了些,“你可以找个时机去公主府看看,探一探公主的口风,不是她, 或许也是她知道的人。 至於那个沈氏遗孤…… 沈大人只你一条血脉,这个沈氏遗孤必定是假。 还是叶柏轩找来, 那就且看他耍什么花样,我们见机行事。” …… 雪后初晴,天清气爽。 姜沉璧坐上马车凤阳大长公主府拜见。 卫珩养伤一月有余,她准备过不少礼物送来大长公主府。 可公主说让她夫妻团聚。 再加她身子重,不必来回走动辛劳,后头便不曾再亲自过来,只时时送些亲手做的点心, 还有妙善娘子那边制的养顏丹,调气丹等。 如今才下车,那守门人一眼瞧见,含笑上前来迎:“郡主来了,小心台阶滑,慢著点儿。” 態度热情的很。 姜沉璧朝红莲看一眼。 红莲拿了个小荷包给那守门老伯。 老伯更是眉开眼笑,脸上摺子都纵横交错更是鲜明。 姜沉璧看在眼中,一边迈进宅门,一边与他笑著閒谈:“老伯家遇到了什么大喜事吗?” 这样冷的天,守在门边小房间,围炉取暖可算是苦得很了。 他却高兴的过了。 “確实有大喜事!” 老伯正要说什么,远处有引客婆子“哎呦”一声,喊著“贵人”跑了过来, “郡主这边走,” 引客婆子给姜沉璧行了个大礼,拨开路边伸出来的松枝。 她脸冻的通红,说话时哈出浓浓白雾,脸上的喜色比那老伯有过之无不及。 姜沉璧心中微动,眼角余光扫过周围—— 来回僕役都是笑脸。 一队粗使婢女搬著象徵安康的碧天云景匆匆往內宅走, 远处还有婆子吆喝清理宅院的声音。 动静不小。 若说为过年整理,倒是早了些。 而且每个下人腰间,都佩戴著一枚带红流苏的银铃,但行走间又无声。 应是京郊法华寺十分灵验的祈愿铃了。 姜沉璧把诸多细节一理,含笑与那婆子试探著问:“永乐郡主……近日状况可好?” “好的很!” 婆子满脸都是笑,“郡主可来的巧了,昨夜咱们家郡主醒了过来,公主都开心地哭了起来, 欢喜之下全府所有下人都得了赏, 还吩咐翻新庭院,准备过年呢!” 第140章 不是公主 姜沉璧心里咯噔一下:“郡主醒了?” “是啊,公主府已为郡主肝肠寸断两个多月,如今她终於醒了……公主欢喜的紧,给的赏也厚, 这不,您瞧瞧,” 引客婆子露出手腕上一只白玉鐲:“便连老婆子我这下下等的奴才,都得了这样的好东西, 上头的嫂子、姐姐们得的更多、更好呢!” “这是大喜事,应该的。” 姜沉璧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她也为这件事情高兴。 永乐郡主死活她当然並不在意。 但凤阳公主若开怀,她便也开怀。 带著姜沉璧往来仪阁走的路上,引客婆子滔滔不绝地说著祈愿铃的灵验,公主虔心念佛抄经,夜夜叩拜。 慈母之心让府上下人都红了眼云云。 姜沉璧脑海中便也勾勒起公主那般心力交瘁的画面, 想像著冒青烟的昏暗小佛堂里, 公主无数次叩拜,红著眼却认真端坐抄经,夜间守在永乐郡主床前,为女儿擦拭手脸,牵著她的手念著酸涩的话…… 不知是否与卫珩现在议了自己母亲的事, 姜沉璧此刻听到公主这般慈母所为,她的心里像是被人塞了棉花。 闷闷的,酸酸的。 好在,人是终於醒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到来仪阁前,引客婆子退走,小婢女进去通传。 没多会儿,一个身著伽蓝衣裙的青年女婢走出来,“什么风把郡主吹来了?公主现在在咱们郡主的翠微阁, 郡主不如在此稍坐片刻,奴婢派人去与公主传话。” “我去翠微阁。” “也好。” 青年女婢叫来个伶俐的小丫头给姜沉璧引路。 那翠微阁距离来仪阁倒是近,往前走转了个两个弯便到了。 姜沉璧却不进去,只在来仪阁附近的羞花亭內坐著等候。 她与永乐郡主关係不睦,当面看望自是不必。 雪后寒凉。 好在她出门时穿的厚实,斗篷內侧全是厚厚的毛皮,还带了暖手筒和毛茸茸的护耳。 坐在这亭中,被太阳照著,倒也不冷。 就这般静坐等候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到正中头顶位置。 红莲忽然低声说:“少夫人,有动静了。” 姜沉璧也听到了细碎的说话声,循声回头。 凤阳大长公主披件暮山紫滚黑狐毛圈披风,挽著最寻常的墮髻,额上系一条编玉嵌宝的黑狐毛抹额, 正由常嬤嬤扶著出来, 身后跟两个太医,並一群大小婢女。 “郡主洪福齐天,寻常人这样的伤势根本没有这么快醒来。” “也是公主诚心感动天地。” “神佛保佑啊。” 两个太医和常嬤嬤你一言我一语慨嘆。 凤阳公主面上有喜色在荡漾,可那喜色却又淡淡的,她的眉心始终轻轻蹙著,並不是特別开怀的模样。 姜沉璧心中一动。 莫非郡主的情况还不是那么好? 她心底这般思忖著,微提衣摆出羞花亭。 那厢,凤阳公主也看到了她,眉间褶皱鬆了一二,含笑唤:“阿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人进去递个话,” 说话的功夫,姜沉璧已到她面前,向她行礼。 凤阳公主一把扶住了,“还这么生分?可冷著了?” “不曾,出来穿的厚呢,” 凤阳公主握了握姜沉璧的手,“果然热乎乎的……是午饭时辰了,让人给咱们备膳吧,你陪我在园中走走。” 姜沉璧自是遵命,和常嬤嬤一左一右扶著公主手肘。 其余閒杂人等,都被公主挥退了。 往梅园去的路上,凤阳公主问了几句姜沉璧的肚子,卫府的情况,卫珩的伤势。 看似轻鬆,眉间却始终不曾彻底放鬆。 姜沉璧犹豫片刻,终是无法不关怀,“听府上下人说,郡主已经醒了,但看公主並不是那么欢愉……” 是永乐惹你不高兴了? 凤阳公主削薄的唇微微一抿,眼眸垂下,唇角勾起一抹幽幽苦笑:“她醒了,是件高兴的事情。 可她……她却也和没醒一样。” 姜沉璧心中疑惑深深,“这……是何意?” 她以为是永乐郡主醒后又对凤阳公主不敬,所以公主喜色这么淡。 却原来不是吗? 凤阳公主深吸口气,长长嘆了一声,“她忘掉了所有,如今跟三岁痴儿一般样子, 太医说,是伤到了头,所以才会这样。 但……她却第一时间就认下了我这个母亲,抱著我的手臂娘亲长、娘亲短的呼唤,还赖著我为她吃东西,陪她睡觉……” 凤阳公主的声音渐渐变得涩然,隱隱哽咽,泛著几缕红血丝的眼眸中凝起一层朦朧水雾。 “我也不知,现在该算老天开眼,让我的女儿醒来,认了我这个娘亲,还是另类的折磨。” 姜沉璧面上微愕,沉吟一瞬,她转到凤阳公主面前,“是公主母爱真诚,老天爷也被您感动, 所以给了公主与郡主这样一次重做母女的机会。 这是好事,” “是吗?” 凤阳公主喃喃,笑中带著泪花,泛著苦涩:“可她痴痴傻傻……她若日后一直如此,那可怎么办?” “不会的。” 姜沉璧倾身,“方才我听到太医说,会渐渐好转,那就是有极大的机会。 若退一步,一直维持如今模样,公主亦可保她衣食无忧,无人敢伤害她…… 当时猎场危急, 郡主被歹人所伤是意外,也或许是她命中的劫难, 您忍不住伤怀忧虑,我都明白。 但您千万要宽心些保著自己身子康健, 您一切都好,郡主才会有更多的希望。” 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凤阳公主彷徨酸涩的眼,语气温和又认真,好似含著莫名的力量。 凤阳公主看著那样一双眼,眸中忧虑不定散去不少。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轻不重拍了下姜沉璧的手,无数的讚赏和欢喜都凝成了厚厚的温暖。 花园走动一圈,午饭是在来仪阁用的。 瞧著凤阳公主午饭后状態平稳,心情不错,姜沉璧试著问起:“公主最近可听说沈家遗孤的事?” “听到了,” 凤阳公主眉心微微蹙起,面上疑云晃动,“忽然冒出个沈家遗孤来,莫名其妙,突兀的很。” “珩哥那边收到这消息,与我说了说,也觉得奇怪……珩哥说,沈大人当年不曾有过儿女情长, 也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沾染。” “是啊,” 凤阳公主说起这事微微一笑。 那笑容又似有几分莫名的遗憾和落寞。 “他一心要做无双国士,真真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践行到底, 倒也有些人想替他做媒,有些女子仰慕他。 可他……用太皇太后的话说,实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在此事上又臭又硬。 他没娶过妻,纳过妾,身边连个走动的女子都没有……” 笑容逐渐收敛起,凤阳公主的眉心重新拧了起来,眸中还有憎恶的寒芒闪烁。 “这样一个人死了,如今却有人拿他遗孤来做文章……太皇太后,因未曾为他平反一直心有愧疚, 如今冒出个他的遗孤,怕是要做些补偿。 不过……” 凤阳公主话音一顿,这一回看向姜沉璧的视线变得很是微妙,“我与太皇太后相识数十年, 太知道她的手段和心性。 我猜,她恐怕也未必完全相信这个沈氏遗孤。 是因为姓叶的招供出来了,她便顺水推舟,想看看对方玩什么花样。” 姜沉璧缓缓点头。 她和卫珩也是这样想的。 凤阳公主这时又出声,“过几日那沈家遗孤就要进京了,以我对太皇太后了解,怕是要大肆抬举, 到时我们见了,瞧瞧再说。” “……好。” 姜沉璧应下,接过常嬤嬤递来的紫砂小茶壶,跪在坐席上为凤阳公主煮茶。 待沏好送到凤阳公主手上,姜沉璧状似无意轻声道:“以公主对沈惟舟大人的了解,他当真会留下遗孤吗?” 凤阳大长公主失笑摇头:“可能性极低……他那时身边莫说女子,连坐骑都是公的。” 姜沉璧看著她的神情,听著她的语气,心中轻轻一嘆。 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和微妙反应。 所以,公主真的不是自己的母亲…… 虽先前有所推测,可此时隱隱约约证实,姜沉璧的心里还是酸酸的,遗憾又失落。 “给你说点好玩的吧。” 凤阳公主似来了兴致,牵著姜沉璧的手讲以前趣事:“那时有个大臣送他一个舞女,还给他下了药。 他把那舞女捆成了粽子,自己当眾跳了河。 都被药的快傻了,还红著脸大喊『身已许国』,绝不沾染红尘情爱, 当时一度成为京城奇谈。 还有人怀疑他有龙阳之好,用男色试探过,將他嚇得不轻,提刀把那男色砍出去…… 你说这种人怎么可能留下血脉?” 凤阳公主长长嘆了口气,“可他这样的人,不留下一点血脉,著实也是件可惜、可嘆之事, 其实我倒想,这个沈氏遗孤是真的。” 姜沉璧这下彻底確认,自己的母亲不是她了。 她眸光复杂又莫测地看著凤阳大长公主, 唇瓣短暂片刻翕动了无数次,忽地深深吸气,如下定某种决心般出声。 “沈氏遗孤定是假的,但我是真的。” 第141章 原来是故人之女 凤阳公主一愕,缓缓转头,目光落定在姜沉璧的脸上,眸子渐渐眯起,凝出浓厚的探究。 “什么?” “沈氏遗孤定是假的”,没问题。 “但我是真的”,却含著太多莫名的意味。 真的? 真的什么? 和沈惟舟有关的,真的吗? 只觉心底一股激流直衝上头顶,整颗脑袋嗡嗡作响,凤阳公主猛地屏住呼吸,双眸瞪大看著姜沉璧。 无数的惊疑在那双眼中流窜。 她握紧姜沉璧的手:“乖,与我说清楚,你……你……” 她喉间梗塞,难问出声。 可那眼中的急切却那般清楚明白。 姜沉璧感觉自己的手都被掐疼,足以见公主此时激动。 姜沉璧垂眸,“我是真的,沈大人之女……珩哥有证据。” 轻柔一句,如惊雷劈在头顶。 凤阳公主呆坐当场,握著姜沉璧的手越来越大力, 直捏的姜沉璧忍不住挣扎。 凤阳公主才似终於回过神,眼底浓浓的欢喜溢出,激动,无措,又似难以置信:“这是真的? 你说卫珩有证据……什么证据? 从何处找到的证据? 那证据可妥当? 他会不会被人蒙蔽了?对了,证据是何时找到的! 你不若拿来我瞧瞧…… 我与沈惟舟那廝,算是有几分交情,我看过,或许能辨真假!” 她丟出一大堆问题。 但问到最后的时候显然人已经比开始冷静了些。 她看著被自己掐捏的红紫的姜沉璧的手背,歉意地轻抚著,又说, “我太意外了……我也並无恶意。” “我知道。” 姜沉璧反握凤阳公主的手, 指尖抬起落下,轻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著她激动的心情,“证据两样,我今日带过来了。” 裴渡夜访那夜,她和卫珩说过沈氏遗孤的事情之后, 卫珩便派古青去將两样证物拿来。 今日姜沉璧来看望凤阳公主,也存了验证证物的心。 此时话落,凤阳公主立即催促:“快,拿给我!” 姜沉璧侧脸朝后吩咐:“红莲。” 红莲頷首应一声“是”,捧著一只长条状的木匣子上前。 姜沉璧接下,放在公主面前的茶案上。 在凤阳公主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姜沉璧手指勾著铜拉环,將匣面拉走,匣中物件显露—— 一封信,上面压一株刻著“家国天下”的硃砂笔。 凤阳公主瞳孔不受控制地一张,缓缓拿起那株硃砂笔,声音清淡縹緲,“这是他的东西, 他那时一直掛在腰间, 我曾借来看过…… 不是什么好料的硃砂,质地太寻常,还为此揶揄过他几句, 我不会认错。” 她捏著那笔,指尖似犹豫,似怀念地轻轻摩挲在那笔身上,眸色亦逐渐幽深、复杂起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噙一抹苦笑。 將硃砂笔放去一边,凤阳公主又拿起那封信,“是他的笔跡,” 她取出里头信件,更加確定地点头,“笔跡我也不会认错,就是他……他把你託付给姜彦了, 信中有你生辰八字…… 姜彦只你一个女儿,那,便是你了。” 凤阳公主视线落定在姜沉璧的面上,削薄的唇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却又似喉间梗著什么,堵塞了声道。 她只看著姜沉璧,泛红的双眸重新聚起朦朧雾气,唇瓣颤抖,“莫怪对你一见如故,难以割捨, 原来是故人之女,有故人之態。” “来,” 她张开双臂,揽了姜沉璧到自己怀中,似感慨、似激动、似满足地喟嘆一声,“他有血脉留下,真是极好。 那人是你,更好……” 公主忽又喉间梗阻,语气酸涩不已,“可怜的孩子……我若早知道,定早早带你在我身边, 不让你受一点儿苦。” 姜沉璧伏在她身前, 分明早知真相,分明早为公主待她的爱护感动过许多次,这一刻竟也控制不住湿了眼眶。 可这样待她温柔爱护的长辈,竟却不是自己的母亲。 姜沉璧眼底泪花闪烁,心间一阵涩意。 茶香裊裊飘荡房中。 凤阳公主揽著姜沉璧在怀,心绪却飘飞出不知多远,许多旧事走马灯般从脑海之中闪过, 她感慨万千,亦並著嘆息、庆幸无数。 她轻轻推开姜沉璧,瞧她眼睛红得跟小兔似的,眼角那么多的泪花,心中一痛,捏了帕角给她拭泪, “咱们是有缘的,如今我再疼你也不晚……你那婆家所有人,包括你那夫婿,谁若欺辱你, 或是外面有人敢欺辱你,我定叫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还有这次冒用沈氏遗孤身份回来的人,本宫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公主眸色渐沉, 尤其说到“沈氏遗孤”的时候,眼底的阴沉甚至带了几分杀气。 “他那人,一身清正,为国为民,满门抄斩已经是冤屈至极,如今还要有人来蹭他的忠贞,占好处? 绝无可能!” 她转向姜沉璧,“你和卫珩有什么计划吗?” “公主怎么知道我们……” “傻丫头。” 凤阳公主戳了戳她额角,清浅一笑:“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你主动拿出信物与本宫印证, 以你的聪慧,和那卫珩的城府周全, 若无后续计划怎么可能?” “……” 姜沉璧訕訕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公主,不过说到这计划,我们二人也並没有具体计划, 关於那位沈氏遗孤,我们现在知道的並不多。 哪怕裴都督知晓的也不错。” 凤阳公主蹙了蹙眉,缓缓点头:“的確,信息太少也难计划周祥……那就且走且看。你放心吧, 本宫会与你们站在一起,任何时候。” 姜沉璧满心欣慰,满心欢喜,眉眼间便也渗出真心的喜悦来。 可她心里,却还有另外一个疑问。 既今日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不藏掖,主动问出:“公主可知一些沈大人的私事?” 凤阳公主睇著她:“嗯?” “珩哥拿到了信物,查到了我的身世,您又给了我確定,可……” 姜沉璧垂眸,轻轻嘆息,眉心蹙起:“我的母亲该是何人,如今我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您既与沈大人有些交情,是否……了解到一些蛛丝马跡?” “这……” 凤阳公主沉默良久,轻嘆了口气,“本宫那时是有些欣赏他的,但若说太多的交情,却也没有。 相救文子贤的时候他帮过我一点小忙。 之后我也帮过他一点无伤大雅之事,那时本宫与孙家结亲,交流便更少了。 倒真不知他与某女子留下子嗣。 若非你拿出证物,本宫绝对想不到。” 姜沉璧:…… 所以,公主真的不知。 沈惟舟死在二十年之前。 当年沈家满门抄斩,多年下来,了解一点旧事的人也都不在了,这要怎样去追寻自己的母亲是何人? 瞧姜沉璧眉心紧拧,彷徨无根的模样,凤阳公主重新牵住她的手:“不急,我帮你打探。” 姜沉璧立即朝她看去,满怀期待:“您知晓……打探的方向?有人可问?” “那是自然。” 凤阳公主一笑,“虽说当年的人大多不在了,却也有些与他有过接触还存活的,本宫自有法子。” 姜沉璧心跳快了几分,欢喜道:“那、那就劳烦您……” “说的什么傻话,” 凤阳公主瞧她是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捏了捏姜沉璧的脸蛋。 “公主,郡主醒了,见不到您哭闹起来。” 外头响起常嬤嬤焦急又担忧的声音。 凤阳公主面色微变,与姜沉璧道:“我去翠微阁,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会叫人递话给你的。” “……好。” 姜沉璧扶她起身。 待出了来仪阁,姜沉璧却並未离开,而是陪凤阳公主一起去了翠微阁。 走到院外便听到喊叫“要娘亲”的声音。 凤阳公主急急进到房中,被永乐郡主扑过来,扑了满怀。 她唔唔哭著, 如同小孩子一样泪流满面,“娘亲、娘亲,你不要我了……你没了……呜呜……娘亲不要我了……” “傻瓜。” 凤阳公主坐在床边,紧紧抱著那哭成泪人的姑娘,“娘亲怎会不要你?娘亲只是去忙了一些事情。” 永乐郡主兀自哭泣,眼泪水一样往外流。 眨眼时间竟把凤阳公主肩头衣裳给染得湿噠噠。 姜沉璧从未见人能哭成这样。 而且此刻的永乐郡主,便如同没有安全感的小兔,可怜、稚嫩、无助…… 姜沉璧歷经前世,印象里的永乐郡主跋扈、囂张、恶毒,还愚蠢。 而如今的永乐,与前世完全是两个人的模样了。 她哭著“不要离开娘亲”,泪眼朦朧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姜沉璧,忽地愣住,双眼一点点张大, 这一刻姜沉璧的心竟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或者期待什么。 只是呼吸绷住,捏著帕子交握在身前的手也收力攥紧。 “漂亮姐姐……” 永乐唇瓣翕动,轻声呢喃:“好漂亮的姐姐呢。” 姜沉璧心头一跳。 凤阳公主给永乐郡主拭了泪,招手示意姜沉璧,“来,近点儿,叫我的茉儿瞧瞧你这漂亮姐姐。” 姜沉璧犹豫了一瞬,缓步上前,也如凤阳公主一般坐在床边。 永乐郡主那被水雾洗过的眸子乾净纯粹,没有一点杂质。 她就那般盯著姜沉璧看了良久,忽地笑起来,憨傻中带著天真,又纯粹,又简单,“姐姐好。” 第142章 这醋要不要吃 “……好。” 姜沉璧愣愣应。 “姐姐牵牵手。” 永乐郡主伸出手来,没等姜沉璧反应,一把攥起她的手捏了捏,笑的见眉不见眼,“姐姐的手好软,” 低头嗅了嗅,她又“哇”了一声,“还好香。” “是吧,娘亲也觉得。” 凤阳公主捏著帕角给永乐郡主拭泪,指尖勾起被泪水染湿的两缕髮丝编到耳后,“姐姐和娘亲一样,都会对你好。” “好啊,姐姐对我好!” 永乐郡主重复一遍公主的话,竟拍著手欢快地笑起来。 姜沉璧看她如此,心中一瞬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真的,是个痴傻小孩儿了…… 她曾发过誓, 前世伤害过她的所有人,她必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绝不放过。 永乐郡主就是仇人之一。 她曾在夜深人静时想过无数种让永乐郡主血债血偿的法子。 可却又因凤阳公主待她太好,迟迟难以出手, 每一次的教训,其实都是小惩大戒罢了。 到如今,看著永乐郡主这副模样,更深切地感受到公主待自己的无条件爱护, 姜沉璧心底对永乐郡主那些绝不放过的恨意,竟无处安放, 无声无息间散在心底某个不知名的暗沉角落。 也罢,且放一马。 她含笑看著永乐郡主, 永乐郡主每唤一声“姐姐”,她便也应一声,如陪伴稚童一般。 只盼,永乐郡主真的不会再对她作恶。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入冬之后接连下了好几场雪。 让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上许多。 连日大雪封了路,那位沈氏遗孤至今还没入京。 凤阳公主那边,也没传来关於姜沉璧母亲的讯息。 京城繁华,粮食物资丰富。 可各地却有百姓,因如此寒苦难以生存。 朝廷传令各州府调运物资賑济百姓,儘量减少伤亡。 姜沉璧负责的陆运之事,因卫珩协助,太皇太后保驾护航进展的极快,极顺利。 这数月时间以京城为起始点,往周边延伸出六支陆运队伍, 在朝廷救灾之事上出了不少力。 太皇太后十分满意,叫人给姜沉璧送了不少赏赐来。 来人还是那日传太皇太后旨意,封姜沉璧郡主的坤仪宫总管太监,对著姜沉璧一派慈眉善目的笑。 “这次的赏赐里,有养胎调气的珍奇药材,都是太皇太后专门交代小人给郡主挑选的…… 太皇太后很掛念郡主, 也很掛念都督,” 太监笑著转向卫珩,“听说都督的伤势已经养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如今天寒地冻,郡主肚子又越来越大…… 小人来时,太皇太后专门与小人说,都督这数年忙於要务,让郡主孤单度日,如今正好趁此机会, 多陪陪郡主,照看好她, 也好弥补这数年……” 太监总管说的很是恳切,一幅太皇太后为了他们夫妻二人著想的態度。 姜沉璧与卫珩面上自是千恩万谢。 但两人心里却都比明镜还清晰。 等送走那太监总管,姜沉璧朝卫珩看去一眼,“还是要搁置你,” “是这个意思吧。” 卫珩牵住姜沉璧的手,带著薄茧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在预料之中, 那便继续在府上修养吧。” 姜沉璧“嗯”一声,轻轻靠入卫珩怀中。 回到原本职位,或者被太皇太后放在別处都是前路未知,倒不如暂时享受一点点安寧,只是…… 姜沉璧捏紧卫珩腰间衣裳,抬眸瞧著他:“自你上次服下解药,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你的身子…… 真的没什么不妥吗?” 这个问题,姜沉璧从二十多日前,每隔几日就问一遍。 到最近几日更几乎每日问一次。 而卫珩,每次的回答都是,没有。 此时他也笑著摇头,“你瞧著,我是有什么不妥吗?” 他捏了捏姜沉璧的下巴,俯身时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日日与你在一处,我有什么, 还能瞒得过你吗?” “……” 姜沉璧抿唇瞅著他。 对上他深邃柔和,坦诚直白,似半分隱瞒都没有的眸子…… 她抿了抿唇,无声嘆气。 这两个月,他们在府上修养。 外面的人却也没閒著。 陆运的事情在进展, 妙善娘子那边,除去制了一些常用的养顏丹,调气丹, 还以先前卫珩压製毒性的毒蛇毒液做了一种丹丸。 如此,卫珩不必让那条蛇每三日咬自己动脉, 只需半月服用一次毒蛇毒液所制的药,就可压制体內毒发作。 可妙善娘子先前说的灵台山逍遥散人,却也因为大雪之故,到现在都一点消息也没有。 姜沉璧的心怎能安定? 卫珩大手落在姜沉璧的脸颊抚触一二,又低头,这一回吻落在她额心, 声音低沉,蕴著浅浅的磁性, 十分悦耳,更渗出认真安抚。 “会没事的……我的运气素来不错。” “……希望。” 姜沉璧应一声,脸颊贴回卫珩肩窝,双眸微闭,抱紧了他。 这时院內响起一串脚步声。 卫珩抬眸扫一眼,“朔儿来了。” 姜沉璧离开他怀抱回头一瞧,隔著微开的窗户缝隙,见一靛青劲装,戴皮护腕大步而来的修长人影, 可不就是卫朔吗? 今日他难得休沐,还定了外头的食肆。 说是发了俸禄,要请兄嫂吃饭。 几个大步,卫朔停在廊下,等婢女打起帘子,他弯身进来, 他自冷风中来,脸颊被吹的有点发红,眉间也凝起淡淡的白霜,但眉眼含笑,嗓音很是洪亮, “哥哥,嫂嫂,你们可准备好了吗?” “好了。” 卫珩示意婢女拿来厚实的毛皮斗篷,亲自为姜沉璧披上,手指灵活地系系带,“这就走吧。” 原是半个时辰之前就要出门的。 只因太皇太后来了赏赐,所以迟了这一阵。 三人出府, 姜沉璧和卫珩一起坐马车,卫朔却是坚持要骑马, 利落的劲装武服,宝剑掛腰间, 这么冷的天,他似乎一点都不畏寒,雄赳赳、气昂昂很是开怀的模样。 姜沉璧自马车內瞧著,感慨地说道:“他在军中才一个月,感觉长进了不少的样子, 想当初他跟著钱枫跑陆运之事,每日眉头紧皱,忧愁的不得了, 看来从军才更適合他。” “嗯,” 卫珩也將弟弟短短一月的变化看在眼中,“他的性子也適合走行伍,只是还需多磨礪——” “將军!” 外头,忽然传来卫朔十分欢喜的一声唤。 姜沉璧和卫珩齐齐朝外看去, 迎面有一男一女骑马而来, 女子著暗红色棉袍,乌黑髮丝挽英雄髻,戴冠, 腰束褐色皮製革带,一侧掛短刀,足蹬皮製长马靴,跨下一匹白色骏马,马脖子上掛著暗红色项圈, 一片寒风之中,她提韁而来。 虽脸颊、耳朵都被风吹的发红,但浑身上下渗出鲜活、倔强的生命力,只这样看一眼,便觉得韧性十足。 姜沉璧一眼落到她身上,再无功夫看旁边男子,“是裴將军,” 卫珩“嗯”一声,眸光掠了女子身边穿的花孔雀似的男人,唇角不受控地抖了抖,“还有裴渡。” 比起裴禎的利落颯爽,威武英气,裴渡穿的实在花哨, 而且一边提韁往前,一边还不住地搓著手,一副冻到受不了的虚弱模样。 外头,卫朔已经热情地上前询问。 片刻后他驱马到马车车窗边俯下身:“大哥,嫂嫂,將军也想去玉茗楼用饭,但没订到位, 我定的雅座宽敞,不如与她们一起?” 卫珩应一声“可以”,稍稍探首朝外,与裴禎和裴渡道:“相请不如偶遇,就一起吧。” 裴禎皱了皱眉,似想拒绝。 但裴渡已经大嗓门地应:“好啊,这就返回去、快快,冻死我了。” 裴禎:…… 最终什么都没说,裴禎调转马头。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玉茗楼,上二楼一处叫凌霄的雅座。 卫朔如今在虎賁营是旗官,直属裴禎手下。 卫珩与裴禎、裴渡相熟,且裴渡这个人很是活络,席间气氛倒是非常热络。 姜沉璧坐在卫珩身边,却是一直忍不住打量著裴禎。 即便那时,程氏用一句“每个女子有每个女子的优点”安抚了姜沉璧,可她还是很欣赏,很羡慕裴禎这样的女子。 许是目光太过热络,裴禎看了她好几眼,客气点了数次头。 倒是裴渡耐不住,揶揄地笑出声来:“卫兄也不管管你家夫人,这样目不转睛盯著我姐姐看, 你就不怕她移情別恋上我姐姐,把你给休了。” 姜沉璧愕然, 这廝的玩笑真是离谱,並且说话好是夸张。 卫珩也是一笑。 但实则他早不知目光从姜沉璧和裴禎身上巡梭了多少遍, 阿婴的眼神,的確太热切。 裴渡那边笑的灿烂,“我可不是夸口,我家姐姐这些年不知惹动多少女子芳心, 便是为她肝肠寸断,痛哭流泪的也是有的。” 姜沉璧点点头:“我听说过,裴將军这般风采,有女子仰慕也是寻常。” 卫珩:…… 刚要说点什么客气话,一下子碎在喉间,忘了词。 他深深看了裴渡一眼,对方不觉不妥,还得意地挑了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卫珩暗吸口气,握了握姜沉璧的手,“这鱼汤不错,再尝一点儿。” “好。” 姜沉璧笑著应罢,拿起汤勺,又放下,盛了一碗放在裴禎面前,“裴將军也尝一尝,口感极是不错。” 裴禎道了声谢。 裴渡摇扇掩面,笑得更加曖昧。 裴禎就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再笑一下,把你踹出去。” 裴渡“啊”了一声,做作地抖了抖肩膀,一副被嚇到的样子。 卫珩也是有些没好气地失笑。 只有卫朔,莫名地看了眾人一圈,神色古怪地皱起眉头,“你到底在笑什么?” 显然全不在状態。 第143章 敬佩与怜惜 这般过分“单纯”模样,倒惹的裴渡连连挑眉,“外面都在传你……” 和桑瑶郡主金童一女是一对。 却是连这点微妙的调侃都听不懂? 卫朔是真听不懂,眉心微拧,身子都坐正了许多,僵著声音问:“传我什么不好的言论?” “……” 裴渡意味深长地笑笑,眼珠儿一转便生了坏心眼。 唰! 他合上摺扇往后靠入椅中,“我记错了……我方才瞧见对街有卖八珍糕的,我姐姐最喜欢八珍糕, 但因公务缠身,已经许久没吃到了。” 卫朔微怔,朝裴禎看去,“是吗將军?” 裴禎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裴渡就紧著回:“是啊,我是她亲弟弟难道我还能不知道? 我姐救你性命,是你恩人吧? 你这小子还不赶紧去给她买一份来?” “好,” 卫朔就站起身来,竟真的转身要出门。 裴禎忙出声:“不必——” “举手之劳,我去去就回!” 卫朔摆摆手的功夫,已经出门下楼去了。 裴禎:…… 她似隱隱吸口气,再一次看向裴渡的视线很是阴沉,手都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裴渡做作地“哎呦”一声喊叫,托著自己的椅子往卫珩身上靠:“母老虎要发威了!” “……” 裴禎呼吸十分粗重,显然已是怒髮衝冠。 卫珩心底暗暗嘆息一声,便出声圆场:“裴兄——” 姜沉璧却比他快一步,“將军確实是朔儿的救命恩人,既然將军喜欢吃八珍糕,那他去买一份也应当, 这鱼汤鲜香,又是隆冬时节的鱼汤,极是难得。 凉了便不好喝了,將军先喝汤吧。” 她说著,起身將汤往裴禎面前送了送,眉眼柔婉温和:“將军请。” 裴禎:…… 便是再多不爽,看著这样一张美丽安静的脸,那火气也是烧不起来。 这事儿便算是过去了。 几人又开始用饭谈天。 裴渡约莫也瞧出自家“母老虎”再受不得挑衅刺激,倒是安分起来,和卫珩说起青鸞卫中事, 还有一些朝堂琐事。 裴禎偶尔搭个一两句话。 姜沉璧则坐在那里静静地听著——这些事,她如今还不算熟悉,便多了解,少插嘴。 就这样,不知觉过了两刻钟,卫朔竟然还没回来。 姜沉璧有些忧虑,“就在对街而已,”视线隔著微开的窗朝外扫,眉心蹙起:“就算要排队等候, 这么会儿也早该回来了。” 卫珩眉心也拧了拧,朝外吩咐:“古青,你去瞧瞧看。” 外头应一声“是”,接著便是噠噠噠下楼梯的声音。 裴渡“呃”了一声,扇子越摇越慢:“只是去买个糕点而已,这青天白日的,不能有什么意外吧?” 裴禎阴沉沉盯了裴渡一眼, 仿佛在说:就你多事?要是出了事扒了你的皮。 裴渡怯怯地视线躲闪,一副被嚇到的样子,还轻“嘶”一声,很是应景。 但只片刻,门外响起脚步声。 在姜沉璧几人的注视下,雅室的门被推开,卫朔走进来,手里拎著好几包八珍糕,但垂头丧气的, 样子好似被风雪吹蔫了的青枝。 “怎么了?” 姜沉璧起身上前,忍不住关怀:“与人起衝突了?” “没。” 卫朔下意识回罢,抬眸时,视线与眾人探究的眸光一碰,心中一动,下一刻面上就漾起笑容来, “掌柜说,镇店的招牌买完了,实在是遗憾。” 他拎著那几包八珍糕到近前,打开油纸,“不过他说这几种口味都是极好的,我尝了两块, 確实好吃。” 之后整个用饭过程,卫朔都兴致不高的样子,很少插话,垂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姜沉璧瞧著他,眉间轻轻蹙了蹙。 卫朔分明是有心事了。 难道出去买个八珍糕遇到什么? 但此时也不是询问的时机。 一顿饭终於结束,裴禎起身告辞离去。 裴渡自然跟著走了。 这雅室只剩下自家三人,姜沉璧再没顾忌,问卫朔:“为何这样愁眉苦脸?与哥哥嫂嫂说说看。” “啊?” 卫朔猛地抬头,眼神躲闪,“没心事,只是在想军中一些事情——” 但看卫珩与姜沉璧淡定又瞭然的眼神, 卫朔意识到自己表现的不是那么若无其事,確实也憋著难受,“下楼,遇到康王府的马车了。” 姜沉璧与卫珩对视一眼。 就听卫朔又吶吶出声:“是郡主与康王妃在车中,我与康王妃问候,王妃好似没看到,我与郡主说话, 郡主也只盯著我一言不发,” “然后呢?” “然后她们走了……走之前康王妃说『无事不要贴上前,有损名誉』,” 卫朔说到此处,脸色难以自控地涩然:“明明以前……” 姜沉璧和卫珩一时沉默。 都是机敏聪慧的人,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只怕卫朔和桑瑶郡主是没什么以后了。 其实以前,他们二人也实在勉强, 康王府地位尊崇, 永寧侯府却是不上不下, 就算卫朔能继承爵位,配康王郡主也是高攀,而那时至少桑瑶郡主的心向著卫朔这里,所以能勉强。 如今那份向著的心没了,自然没了未来。 这样酸涩的少年心事,本就是不好宽慰劝说的。 姜沉璧和卫珩都琢磨著说辞。 谁料他们还没劝慰呢,卫朔忽然咧嘴一笑,眉眼儘量舒展开:“这样也好,我心无旁騖, 嗯,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我先尽力,建功立业去, 等我混出了名堂……或许还有机会。” 姜沉璧心中一动, 原来少年明白门第参差,还有这样的决心,倒是免了他们操心。 又在雅室稍坐,姜沉璧三人离开食肆。 回府的马车上,姜沉璧靠著卫珩,閒谈起裴渡姐弟,“今日一顿饭,这位裴都督总是在挑衅裴將军。” “只是表象,” “嗯?” 姜沉璧抬眸看卫珩,“表象?” “我与裴渡少年就相识了,不过那时他名声不好,相交不深,后面在青鸞卫中做了同僚, 交情才算聚了一些,也渐渐了解了他。 他並非针对姐姐,而是,通过这种挑衅的方式,刺激裴將军释放情绪。” 姜沉璧有些迟疑:“用这种……欠揍的方式,却是为了对方好,这个意思吗?” “是,” 卫珩点点头:“护国公府裴家原是开国功臣,多年来一代代人身先士卒。 到裴禎父辈时,满门男丁都死在对抗火罗的战场上。 裴禎和裴渡因年幼才倖存, 但他们却是已经算家破人亡了。 那时多少人都在暗中慨嘆,裴氏一脉忠魂灭,再也难续曾经辉煌。 可裴禎不服。 硬是一人扛起国公府门楣重担。 这么多年下来,养出冷酷、沉稳到了极点的性子。 她杀伐果断,却喜怒从来不行於色。 可是那么重的担子,她在人前坚强,在人后又是否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而一个独立支撑家族的女子,她不会把任何软弱露出来。 於是裴渡挑衅她,激她发火,释放情绪,” 卫珩轻轻嘆了口气:“我还记得有次裴渡多喝了两杯,与我玩笑说, 他姐姐若动手揍他两次,他能畅快许多。” 姜沉璧眉心轻蹙,抿唇嘆了口气。 但心底却又升起一缕更强烈的敬佩,伴著浓浓的怜惜。 “没有人生来强大……我想如果裴將军有得选,也希望父母亲人健在吧。” 卫珩把姜沉璧揽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肩头安抚情绪,“护国公以及家中男丁,都是死在对抗火罗人的战场上, 那时朝中文有沈惟舟,武有护国公, 兵强马壮,粮草充裕, 原是马上要进入盛世的姿態,偏偏遇顺帝无能……” 护国公战死,沈惟舟被冤杀。 朝廷再乱二十年。 到如今这局面亦是紧绷,隨时会爆发爭端。 姜沉璧和卫珩都陷入沉默, 他们依偎著彼此,可这一刻,二人心里念得,却不再仅仅是缠缠绵绵的儿女情长。 …… 回到侯府,姜沉璧提出,想为护国公府准备一份年礼,还想给裴禎专门准备一份,询问卫珩裴禎喜好。 卫珩那时正在看一卷兵书,闻言眉梢一挑,高深莫测:“这么惦记她?” “说来我与她也算是同病相怜,食肆一聚,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我想交这个朋友,珩哥。” “好吧。” 卫珩放下兵书上前来,牵著姜沉璧的手往外。 姜沉璧愕然:“去何处?” “挑选礼物……上次听裴渡说,她很想要一把短弩,我库中有几样,选一把送给她。” “……好。” 两人去到洗墨阁。 如今卫珩住在素兰斋,洗墨阁则用作放置东西——戴毅和古青带人搬了许多卫珩在左军都督府的东西来。 其中便有些上佳的兵器。 原本卫珩没出事之前也曾喜好收藏这些, 还专门辟了一间房,墙面几乎掛满各色各异的武器。 卫珩选了一个连发的机关短弩,“她应该想要这一种……这是军器所专门配给青鸞卫的, 製作过程十分复杂,周期极长。 旁的军中都没有。” 他拿下来,“你要试试吗?操作並不难。” 姜沉璧面露犹豫。 卫珩一笑,绕到她身后,將短弩摆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扣在机括处,“院內那靶看到了吗? 瞄准它。” “好……” 姜沉璧一只眼微闭,一只眼盯著瞄准位置,听得卫珩一声“放”,她一压机括, 只听“嗖”一声,一枚短箭飞出,准確无误地钉在那靶心正中。 卫珩附耳:“再来一次。” “……好!” 姜沉璧得了鼓励,这回不要卫珩扶著,她自己端著那弩,瞄准放了一箭,却射偏了。 她有些失望地皱了皱眉。 卫珩站她身边,扶正她的肩膀和手臂,“弩如果架歪了,也会影响准头,別著急,再试一次。” 姜沉璧点点头,仔细端平那弩,再放一箭,果真射中。 她欢喜地左右打量那弩,“这倒是个好东西,” “可惜你是要把这等好东西送人的,”卫珩指节颳了刮姜沉璧鼻尖,无奈地笑道:“你这样惦念她。” 第144章 卫珩的桃花债 姜沉璧纠正:“我是交朋友。” “好、好、好,交朋友。” 卫珩失笑,朝外打了个手势。 古青一溜烟跑过去,等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三只短箭。 卫珩接过,长指用力,按进了短弩的箭槽之中,“看看,是不是很简单?” 姜沉璧不由地点头,“的確。” “想要吗?” “……” 姜沉璧微抿著唇瓣,眼神微妙地看著卫珩,“可这把选了要送给裴將军了,你可还有多的吗?” “没有,” 卫珩轻嘆著说了这样一声,话音微顿。 瞧著姜沉璧眼眸之中闪过明晃晃的遗憾,他却又笑著把弩放一边,双手捧起姜沉璧的脸,“但你想要的自然有。” 姜沉璧眼底瞬间漾起大大的欢喜。 她却又嘴唇抿紧,幽怨地睇著他,“你又逗我玩。” 卫珩朗笑出声,眉眼间全是温柔灿烂之色,好似那草长鶯飞的二月天里,最明媚耀眼的春阳。 他双手轻托。 姜沉璧不觉抬了头。 卫珩倾身低头,额心抵著姜沉璧的额心, 他身上那清爽的皂角被阳光照透的气息充斥呼吸之中, 姜沉璧看著近在咫尺的青年,那双深邃的眼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 她心跳漏了一拍,双手如有自我意识般,攀上面前人束玉带的劲腰,轻声喃语:“珩哥。” “缺了谁的都不会缺了你的……等会儿我叫古青去取我那把来,” 拇指轻拨姜沉璧耳畔碎发,他手指灵活地將那碎发编去而后,手臂一捞,便把姜沉璧抱起, “今日已经很累了,回去休息一会儿。” 姜沉璧连忙双手扶住他双肩。 盯著青年英毅的侧脸,她有点点不好意思,怕里外下人看到侧目, 但那点儿不好意思,却又那么淡。 心底对丈夫的眷恋太浓,几乎瞬间就压过那些淡。 她轻吸口气,双臂展开抱住丈夫的脖子,脑袋歪在他肩头。 希望天台山那边早点来消息,一定要早点。 …… 很快进入腊月。 雪没有持续下,各地灾情也都在控制中,朝中总算稍微鬆了口气。 腊月初四那日午后,卫珩带姜沉璧试用自己那把连发短弩。 陆昭从外头匆匆而来,神色极为凝重:“青鸞卫大將军带著沈氏遗孤入京了,现在正在宫中面见太皇太后。” 姜沉璧心中咯噔一下,不觉紧了紧握著弓弩的手,“刚进京?” “对,一个多时辰前进京的,但消息传的快…… 据说那位沈氏遗孤名唤沈清漪,年方二十, 手中有一本沈大人《衡国书》的手稿,还有沈大人当年的官印, 青鸞卫大將军唐雄在二十多日前就接到了她,本要直接入京,但因为连日下雪封了路, 被阻在汜水难以前进, 便转道去了沈大人家乡济川,已经拜了沈氏一族的祠堂。 济川方面,都认下她了。 现在好多以前敬慕沈大人的旧臣听闻她入宫,都急急进宫去了。” 姜沉璧眸子微眯,指尖蜷了蜷。 卫珩吩咐一声“隨时留意外面消息”,一摆手,陆昭便退了下去。 “总算是来了,” 卫珩握住姜沉璧手腕,自她身后圈住她,待她架稳短弩,隔窗瞄准院內箭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沉璧耳畔, “太皇太后明显很抬举她,我猜,会为她办宴会,將她推在人前……说不准,会藉此机会为沈大人平反。 但前提是,这个沈清漪是真的。” 而她明显不是。 她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入京又揣著什么样的目的?唐雄、叶柏轩缠在其中,又有什么样的算计? 而太皇太后…… 她不是眼盲心瞎的人,在这一场沈氏遗孤的局中,她如此顺水推舟,又想得到什么? 好戏,快要开场了。 …… 初四这日,陆昭几乎每一两个时辰就要带回一则关於沈氏遗孤的消息。 太皇太后对沈清漪一见如故。 太皇太后留了沈清漪在坤仪宫,赏赐无数。 许多老臣前去坤仪宫,都想见一见那沈氏遗孤。 城中各处茶楼酒肆,谈论的话题也瞬间都落在沈氏遗孤身上。 隔日一早,姜沉璧刚起身用早饭,古青带来了最新消息:“裴都督递的话,太皇太后要在腊八那日举办宫宴, 沈氏遗孤將是座上贵宾。 好些官眷看太皇太后如此看重那位清漪姑娘,已经在打听她的喜好,准备腊八那日的礼物了。” 姜沉璧点点头,看向卫珩,“你说,太皇太后会给我们帖子么?” 太皇太后现在对卫珩的態度是半禁足状態。 或许她在考量卫珩是否还能用, 这种大型的场合,她若不想,卫珩自然也不能出现。 卫珩沉吟片刻,“或许——” “世子,大小姐!” 红莲从外走进来,“宫中来人了!” 姜沉璧与卫珩对视一眼,忙起身去到前厅去迎。 来的人是坤仪宫的小太监。 传了太皇太后口諭:腊八宫宴,要他们夫妻二人一起入宫。 “有劳公公。” 姜沉璧道了谢,又让红莲给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 那小公公眉眼发亮,却下意识地推拒著:“师傅说不能——” 姜沉璧又拿一封装银票的信封,亲自塞给他,“小小心意,不过是感谢公公辛劳跑一趟, 都不够一顿酒钱呢。” 银票露出信封外一小段,可看得见面额。 小公公何曾见过这么大份的好处,眉眼更亮,犹豫片刻半推半就收下,还多说了两句,“说来也巧, 沈小姐竟然认得都督,著实是缘分。” 姜沉璧微怔:“是吗?” 视线从小太监面上掠到卫珩面上。 卫珩那方虽是面色如常,但眼底却也闪动几分难以忽视的意外。 小太监笑呵呵:“沈小姐是这样说的…… 不过她说,那时她不曾对外漏身份,也没有用自己真名, 估摸著都督是不太对得上號。” “这样呀……不知那位沈姑娘说的是见过永寧侯世子,还是青鸞卫都督?” “这,小的只是听总管大人閒聊了两句,具体的倒是不知……想来等腊八那日见了便知道了,小的还要去別家,这就告辞了。” 姜沉璧笑容满面送了那小公公离去。 回头,视线落到卫珩面上时,却是询问又疑惑,还有些微妙的神色,“沈清漪,她见过你呢。” “我不知道这个人。” 卫珩上前,一手握住姜沉璧肩头,一手三指竖起,认真地说:“对天发誓。” 姜沉璧盯他片刻,把他那发誓的手抓下来,捏握在自己掌心,“想来应该不是你的桃花债,是別的算计吧。” 卫珩哭笑不得,“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怀疑上桃花债了。” “我不该吗?” 姜沉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一个有前科的人。” 她及笄那年,卫珩出外办事救了一女子。 结果那女子看上了他。 他为人太过温润,拒绝的已经很明显,那女子却觉不见冷脸就还有机会,竟硬是跟到京城来。 还闹到姜沉璧面前。 姜沉璧现在想想都觉得憋闷,没好气道:“你为救她都受伤了,伤的那样重!” “阿婴呀,” 卫珩嘆一声,大手捻上姜沉璧耳垂揉了揉,无奈地说道:“我是被人算计,救下那女子不过是意外, 她是受我牵连。” “……” 姜沉璧瞅著他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是小性儿又犯了。 她当然知道始末。 只是每次想到当时情形,她都十分不爽,哪怕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那时卫珩回来时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刚见到姜沉璧,整个人就栽她怀中,惊得她天都塌了。 卫珩的伤刚处理好了,那女子后脚就上门, 说要报答恩公,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死赖著不走。 还说什么,恩公救她时看了她身子,她已是恩公的人,恩公也说了要为她负责。 把姜沉璧气的发抖。 好在她足够冷静,先拿银子,再找人以官府威压震慑住那女子,再加上老夫人厌烦,总算將那女子撵走。 如今想到这些旧事,姜沉璧又想起先前小公公说“沈清漪见过都督”,忽然心底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她看著卫珩,“当年那女子找上门时,我及笄,她说自己也才及笄,也便是说那女子与我同岁。 『沈清漪』就与我同岁,又见过你。” 卫珩眉心紧拧,神色也古怪起来,“难道当真是她?” “……” 姜沉璧蹙眉抿唇,心中思绪百转。 沉默良久,姜沉璧深吸口气,“腊八那日去赴宴,见了人便明白了。” …… 三日而已,眨眼即过。 腊八那日一早,姜沉璧卯时刚过便起身更衣梳妆。 宫宴要办一整日。 晌午在坤仪宫陪伴太皇太后,午后御花园赏玩,晚间在承庆殿摆宴, 算是自围猎之后第一次盛大的权贵集会了。 去的不能迟。 姜沉璧选了一袭天水碧袄裙,外罩碧色滚白毛圈披风,脖子上围一条白狐毛领, 乌髮挽云髻, 她本就不喜奢华首饰,如今孕期更懒怠,只选几对碧玉珠花, 卫珩又给她挑了一条碧玉银链的额饰,鬢角左右垂落两个毛茸茸的小装饰, 整个人看起来便多了几分俏皮劲儿。 “你穿这件,” 姜沉璧也帮卫珩选了件天青色交领锦衣,配白玉冠,白玉腰带。 她亲自帮卫珩更衣,束好腰带,带上白玉冠,又整理衣襟后,看著卫珩秀眉微弯:“珩哥好是俊雅,” 第145章 姜沉璧到底有什么手段 在府上修养两月,卫珩好似彻底褪去了曾经做青鸞卫时的阴冷锋利, 回归当年温顺君子的模样。 今日这身穿戴,更將那份温润俊雅释放到了极致, 惹的姜沉璧心中难以自控地怦然。 比起危险、阴戾、无情的青鸞卫左军都督,她更喜欢这样的卫珩。 “走吧。” 手往下滑,姜沉璧与卫珩五指相扣,一起离开素兰斋。 二人往府外去,路过花园时,碰上了丘氏带著女儿。 丘氏拘谨地起身,“世子,少夫人。” 姜沉璧点点头,错开她往外去了。 丘氏站在原地,视线在姜沉璧和卫珩身上落了许久,似是羡慕,似是感嘆,又似是什么, 最后,在女儿轻唤一声“娘亲”时视线收回, 温柔婉约地继续陪伴孩子。 …… 夫妻二人出府时,卫朔已经等在马车边,正为自己的坐骑顺著鬃毛。 三人等了程氏片刻。 人齐了后,姜沉璧和程氏坐马车,卫珩和卫朔骑马,往皇城去。 路上,程氏牵著姜沉璧的手关怀肚子。 虽她每日都会见到姜沉璧,但这关怀的话却好似说不完。 同为女人,她太清楚怀胎生子都不是件容易事了。 “咦,” 程氏盯著姜沉璧手边一个长条檀木匣子,“这是什么?你也给那位沈小姐准备了礼物么?” “礼物我准备了,但不是这个,” 姜沉璧拿起那长条檀木匣,指尖一勾拉环,拉开匣面,“是別的。” “硃砂笔!” 程氏有些意外,將那硃砂笔拿起来打量一二,“材质、做工都有些粗糙,这不是你的东西, 何处来的? 带去宫中做什么?” “珩哥得来,给我的,”姜沉璧抚了抚那笔,“说是能带来好运,我便隨身带著,討个好彩头。” “原来如此,” 程氏面上未有嫌弃之色,很是虔诚,“珩儿既然这样说,那定是好运的物件儿,带著好, 仔细收著。” 她小心地把笔放回匣子。 姜沉璧合上拉环,垂眸时,指尖落在那匣子上,轻轻抚过。 其实这笔,是凤阳长公主吩咐她带去宴会的。 公主信中说,可以寻机给太皇太后看看。 但关於追查她母亲之事,信中倒是没提什么……或许是没追查到,或许是信中不便提吧。 倒也无妨。 今日宴会公主也会参加,到时再说。 …… 车马摇晃。 丝丝缕缕的冷气从马车车窗的缝隙渗入,车厢內烧著小炭炉,婆媳二人手中捧著暖手炉, 閒谈琐碎间,终於到了宫门前。 程氏忙先起身,扶著瑞嬤嬤的手下车,想要转身去扶姜沉璧, 一只大手却比她快,已伸手到车前。 程氏视线顺著那只手往后挪,目光落定在儿子卫珩俊毅的脸上,眉眼含笑,退开了两步。 “是卫珩。” 远处,有细碎的议论声隱约传来。 “他冒用身份欺瞒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竟也没处置他,今日还让他来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 “还不是靠著凤阳大长公主?” “啊?这从何说起?” “他那妻子也不知对公主使了什么招数,叫公主对她比对自己亲生女儿都疼惜,又是收义女,又是请封郡主, 听说公主还举荐姜沉璧给太皇太后办什么差事! 想来卫珩没被太皇太后问罪,定是公主向太皇太后求得情。” “我也听说了,猎场大火那次,公主叫自己护卫去保护姜沉璧,结果永乐郡主无人相护,被贼人砍伤。” “天啊,真有这回事?这个姜沉璧到底有什么手段!”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 起初还是窃窃私语。 越说,声音竟越来越大, 好像並不在意正主听到一般。 程氏脸色极为难看,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时,忽又有人感嘆:“不过,这位永寧侯世子,还真是一表人才……” 议论声一寂,接著便是附和之声。 程氏心底冷哼。 长舌妇们,原来也长了点眼睛。 “小心。” 卫珩握住姜沉璧的手,宽厚温暖的大手,几乎把姜沉璧那素白纤细的手完全包裹。 又手臂轻轻一环,一带, 待姜沉璧双脚落地,站稳,卫珩环在她腰间的手收回,顺势理了理披风。 姜沉璧朝他一笑。 这一幕郎情妾意的模样,好似瞬间刺激到了好多双眼睛。 有人咬牙:“她不过一个孤女,何德何能!” 有人切齿:“就是,又被公主疼惜,还有如此郎君!” 还有人鄙夷不屑:“不过是靠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 程氏:…… 真要气死了! 她毫不客气地回头朝著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谁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你们亲眼看到了? 见別人过得好便恶意詆毁。 还用我家沉璧的身世踩她—— 她是孤女又如何,她聪颖能干,公主和太皇太后都喜欢她,她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这里, 不像有些人,除了身世什么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脑子空空,每日只知说三道四,靠著议论別人是非得到一点可怜的优越感!” 那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著的女眷们面色都是一变。 有人不忿,还想上前。 但此时有一辆马车到了近前,车檐上掛著公主府的灯笼。 那些人看到了,顿时收敛了所有怒火。 几个呼吸间,那马车到了近前停下。 凤阳大长公主推开车窗,眸光极其冰冷锐利地落在那群先前嚼舌的女眷身上,“程夫人说的,便是本宫想说的。 你们有长舌別人的功夫,不如好好修一修自己的德容言功。 来日有机缘落到你们头上,你们或许能握得住。” 一眾女眷都是惊住了。 这么远的距离,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听到的? 她们忙僵硬又恭敬地应:“公主教诲的是。” “不过,” 凤阳大长公主又在这时轻轻一笑,疏懒冷淡,微垂的眼眸带著上位者犀利的审视,“以你们的资质, 怕也修不出什么成果来。” “……” 眾女眷脸色都变了变, 却到底身份所限,无人敢对凤阳大长公主说半句忤逆之言。 “你、你、你,还有你,” 凤阳长公主点了几个人,“妄议本宫,妄议太皇太后,你们实在是胆大包天, 想来在家中,规矩都没学好, 让你们进去宫宴,怕也会衝撞別的贵人。 你们就各自掌嘴十下,跪在此处半个时辰,作为小惩大戒,然后回家去吧。” 她点的那几人,正好就是先前最是尖酸,说话最难听的几个女眷。 顿时那几人就傻了眼。 反应快点的扑跪在地哭著求饶,呆愣的其他人也赶忙跪下认错,求宽恕。 凤阳大长公主却连一缕眼波都没给她们,只朝站在一边的姜沉璧招手,“来,与本宫坐车入宫。” 眸光又扫过程氏,“程夫人也一起。” 程氏眉眼带笑地应了声“是”,牵著姜沉璧便到凤阳公主马车前。 上车时,她极是得意地掠了那些人一圈。 等姜沉璧和程氏到车中坐好,凤阳公主留下贴身婢女监督那些女眷掌嘴、罚跪, 马车驶入宫门,往內宫去了。 卫珩在原地,眸光极其冰冷地扫了那些人一眼。 哪还有方才面对姜沉璧时的温和。 卫朔更是冷冷道:“无知、无聊。” 这时,有连串的马蹄声响起,还有马车靠近。 卫朔回头一看。 裴禎骑马到宫门前,勒韁下马, 至於马车,最前面的那辆是康王府的,也在宫门前停下。 康王妃和桑瑶郡主也下了马车。 卫朔第一瞬目光便落到桑瑶郡主面上。 桑瑶郡主也盯著他。 裴禎上前,“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赴宴要迟了,进宫吧。” 卫珩点点头转了身。 卫朔也跟隨而去。 桑瑶郡主脸色骤然很难看,无声地咬紧了牙关。 康王妃捏了捏她的手心,“又不高兴什么?他绝不是良配,別老盯著他,乘今日多看看別人。” …… “多亏了公主,” 程氏一上车,便感激地出声。 可话未说完,却是卡壳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坐在凤阳公主身侧的永乐郡主。 先前只从车窗看到公主,竟是不知永乐郡主也在车內。 她已从姜沉璧处得知永乐郡主清醒,並且头颅重伤成了痴儿,还以为这样的日子,公主不会带郡主前来。 今日永乐郡主穿一袭水碧色袄裙,挽著简便的单螺,双手抱住母亲手臂依偎身侧。 脸颊红扑扑,嘴唇水润润,泛著健康鲜嫩的光泽。 而那一双眼黑亮亮,全是纯稚和好奇。 被程氏盯住看,她竟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夫人好。” “……” 程氏微惊。 以前的永乐郡主跋扈骄纵,根本不可能如此。 变化太大了。 程氏竟是愣了好一阵子,才在永乐郡主问她“是不是不舒服”的时候陡然回神,“没有……郡主安好。” 永乐郡主便朝凤阳公主笑:“这个夫人也好看。” “是吧?” 凤阳公主轻笑著,拍了拍女儿的手,指著姜沉璧,“还认得她吗?” 永乐郡主的视线便落到姜沉璧面上,眼底闪著亮光,重重点头:“记得,她先前看过我,漂亮姐姐。” 凤阳公主笑容加深,“乖孩子。” 程氏坐在一旁连连轻吸气,要靠著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能维持表面镇定,不至於太过失態。 姜沉璧却是已经习惯。 她从袖袋中拿出个小荷包递过去:“杏干,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我出门前让人熏过,还软著。” “好耶,谢谢姐姐。” 永乐郡主把荷包拿过去,捡一枚餵进口中嚼, 好似一下被酸到,整张脸都皱起来,又在嚼了片刻后眉开眼笑,“好好吃。” 凤阳公主笑容越发大,与永乐郡主耐著性儿说了会话,她才又看向姜沉璧,“东西带了吗?” “嗯,” 姜沉璧把长匣给她看看。 “带了就好。” 第146章 沈清漪 硃砂笔真正的意义,姜沉璧不曾告诉程氏。 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便如此一句后揭过了。 姜沉璧问起方才的事情,“公主的马车明明还离得远,你却將她们的话都听清楚了,还知道说话的人。” 凤阳公主一笑:“本宫这车夫耳聪目明,他听到,转述本宫的。” “原来如此,” 姜沉璧点点头,感激地轻嘆,“您又为我出了一次气。” “是她们先欺负姐姐的!” 永乐郡主皱起一张脸,“我也想帮姐姐出气,可娘亲把我按住了,她们真是活该!” 姜沉璧感觉,永乐郡主比她那日在翠微阁见的时候状况好了一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当时郡主说话断断续续,甚至说不出整句。 如今却是口齿伶俐了许多。 也算是好的进展了。 目光垂落,她看到盛放硃砂笔的匣子,心神不可控地有些忐忑。 今日这宴会,不知要如何波折。 凤阳公主的手却在这时落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暖,“莫怕。” 姜沉璧抬眸,对上凤阳公主温柔却有力的眸光,心,忽然就冷静,安定了下去。 凤阳公主身份尊贵,寻常女眷入宫赴宴,到宫门前就得下车步行入宫。 她的马车,却是直接到了坤仪宫外才停下。 下了车,便有两名宫娥上前行礼,在前引路。 刚进到坤仪宫院內,便听殿中传出太皇太后的笑声,“就你会说话。” 虽未见她笑脸,但从这声音中也能分辨到,此刻她定然很是轻鬆,很是欢愉,笑的真心。 接著便是一道清脆女音响起,“漪儿全是真心话,现在外间都在说太皇太后的英明,有的百姓还祈愿, 说您应该做个女皇帝,那才是天下之幸,是苍生之福。” “嘘,” 太皇太后出了声,调子严肃,但其间又带著怜爱和愉悦:“不得胡言。” “好嘛好嘛,不说了,漪儿只在心中这样念想,您总管不著吧?” 太皇太后又笑起来,“你呀,” 此刻姜沉璧隨著凤阳公主已进到坤仪宫殿內,正好看到太皇太后戳著一个女子的额角,那眼神似无奈, 但更多的却是欢喜。 女子与太皇太后同坐凤椅之上。 就是那么巧,她竟也著一身天水碧宫裙,裙摆上绣折枝花草,乌髮挽飞仙髻,別一枚白玉簪, 白皙的瓜子脸上五官精致, 尤其一双圆溜溜的凤眼,此时巧笑倩兮,颇有神采。 额心贴碧色水纹花鈿,又似寒潭映月,给她周身凝出几分高贵气场。 姜沉璧眉心瞬间微蹙。 这侧脸,很是熟悉。 “你来了。” 太皇太后摆手,示意宫娥为凤阳公主赐下坐席。 那隨著太皇太后坐在凤椅上的女子也在此时回头, 姜沉璧的心陡然一突。 这个女子,竟果然是五年前追卫珩来到京城,並且痴缠非要“报恩”的那个,桃、花、债! 她竟是沈清漪? 当真巧合到了极点! 沈清漪目光在姜沉璧面上落定,轻轻“咦”了一声,好似也认出了她,面上笑意明显一凝, 眼神幽幽地看著姜沉璧,颇有些莫测。 这微妙的变化被太皇太后看在眼中,她握了握沈清漪的手,“漪儿是认得韧玉郡主么?” “怎能不认得,” 沈清漪似笑非笑睇了姜沉璧一眼,“漪儿先前不是与您说过么? 五年前曾遇到祸事,蒙永寧侯世子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太皇太后追问,“莫非当时韧玉郡主和永寧侯世子在一处?” “並未,那时永寧侯世子独自在外,他为救我被歹人重伤,我实在不放心,便一路照看他,隨他回到京城。 谁料这位……”沈清漪目光莫测地看著姜沉璧:“如今的韧玉郡主,彼时的姜姑娘当场就沉了脸, 说漪儿对她未婚夫婿居心叵测, 將漪儿驱赶, 漪儿只与她辩驳几句, 她就让官兵將漪儿锁拿。” 太皇太后眸子微眯,泛著点儿冷意的眸光便那般射到了姜沉璧的面上,“竟有此事?” 不等姜沉璧出言辩驳或者解释,那沈清漪又拉住太皇太后手臂,引得她老人家视线迴转,泪眼涟漪, “那些官差好凶…… 將漪儿嚇得不轻,我身上財物全被他们抢了, 他们还想欺负我, 好在关键时刻进去了一位大人提审犯人, 他们便收了手, 后来他们把我赶出大狱,盯著我离开京城,说是侯府的姜姑娘再三交代, 我如果敢回头,他们就要打断我的腿……” 沈清漪回忆曾经,委屈无数,眼中泪花一番闪烁后,竟是流下两行清泪, 她又啜泣两声,故作轻鬆地说:“如今还能到太皇太后面前,您老人家还这样子疼宠我,我这是因祸得福了呢!” “可怜见的,” 太皇太后嘆一声,捏著帕角为沈清漪拭泪,“那你离开京城以后呢?这几日哀家屡次问你,你都不说, 如今既提起,总要告诉哀家了吧?” “离京之后……” 沈清漪吸了吸鼻子,才继续,“漪儿身上没银子,又是孤苦一人,吃了一些苦头, 但机缘巧合下遇到了沈家当年的旧仆,认出漪儿珍藏的《衡国书》手稿,还有父亲的官印, 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目光又落到姜沉璧面上,“想来,姜姑娘当年也是和永寧侯世子情比金坚,便免不得吃醋, 又担心世子的伤势,才莽撞了些吧。 那些官差胡作非为定也不是姜姑娘吩咐,是那些人自己恶毒。 也是亏得姜姑娘的莽撞,才叫我因祸得福, 我还要感谢姜姑娘。” 凤阳公主先听沈清漪说认识姜沉璧,颇有些意外。 又听沈清漪后面那番话,眸色逐渐阴沉起来。 这个女子,陈述著旧事,说著“因祸得福”,还为姜沉璧开脱,实则字字句句怪姜沉璧让她吃了苦头。 说姜沉璧拈酸吃醋,不分青红皂白妒忌她,还心思恶毒欺凌她。 只是看太皇太后对沈清漪的態度,很是喜欢维护。 凤阳公主眉心微蹙,心下隱隱思量,只是一个旧臣遗孤,哪怕那旧臣是曾有过大功的忠臣, 太皇太后也不至於对他的遗孤如此亲切吧。 倒叫人不得不生疑…… 坐在一旁的程氏直接脸色铁青。 她下意识便要反唇相讥, 可眼下太皇太后明显向著那沈清漪,凤阳公主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程氏身份所限,倒也不好莽撞, 怕衝撞了太皇太后,把事情弄的更糟糕。 她飞快朝姜沉璧看去一眼。 就见姜沉璧也蹙著眉,微抿的唇角几不可查一扯,渗出几分讥誚。 一派胡言! 这个沈清漪当年便胡搅蛮缠,如今抢她身份还这样顛倒是非? 太皇太后带著冷意的眸光落到姜沉璧面上。 “哀家还真没想到,韧玉郡主也有如此欺凌弱小的时候?” 姜沉璧起身,朝太皇太后方向恭敬行了一礼,“太皇太后容稟,当年我与这位姑娘之间的確有些爭执, 但事情与这位姑娘所述天差地別。” 沈清漪沉声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欺瞒太皇太后?冤枉了你?” “不是吗?” 姜沉璧神色平静地看著她:“当初你在永寧侯府门前到底说了什么,你自己当真不记得了吗? 那我便来提醒提醒你—— 你在侯府门前哭喊, 说珩哥看了你身子,坏了你清白,要对你负责, 说你要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不求名分,只求一个安身之所。 你还哭喊著叫左邻右捨出来为你评评理, 你甚至当街拦我家老夫人的马车,哭求老夫人收留你, 可珩哥说他根本没碰到你一片衣角, 只是看你衣著单薄给你买了一身衣裳, 你却那样诬赖他! 我也根本没有吩咐官差將你投入大牢, 是你自己偷盗失手,被城北的朱员外抓住,要你做他十八房小妾, 我念著你也是无依无靠走投无路才会做出那种事,所以请官府插手,將你捞出, 在牢中象徵性放几日,又送你离京, 你离京的盘缠还是我给你备的——” 沈清漪瞪著姜沉璧,“你胡说!我没有那样!” 她转向太皇太后,“她胡说……我只是担心永寧侯世子伤势,我只是想报恩,我没有她说的那样不矜持, 太皇太后,我真的没有啊……” 话未说完她就泪流满面。 “姑娘哭了,” 姜沉璧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你这样诬赖我,我还没哭,姑娘倒是哭了,还哭的这样委屈? 可有些事情不是姑娘红口白牙说出来,再委屈的哭一番就会变成事实。” 姜沉璧离席,到坤仪殿中跪好,“当年之事並非全无痕跡,太皇太后只要一查就能知道。 而且当时她入狱时隨身的东西——” “阿婴。” 凤阳公主忽然出声,语气十分严肃:“在太皇太后面前怎能如此造次?” 姜沉璧愕然看向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起身,与太皇太后笑道:“想来这两个丫头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事情牵涉的人多, 难免就生出了些误会。” 顿一顿,凤阳公主意味深长地笑:“卫珩那小子,倒是有些本事。” 姜沉璧眸子动了动。 凤阳公主这话,显然是把一切都归咎於爭风吃醋了。 她方才其实想说,这个沈清漪入牢房的时候,身上根本没有长物, 《衡国书》手稿和官印之说都是假的。 但凤阳公主却忽然出声阻拦…… 公主不会平白这样拦著。 姜沉璧只是一瞬便冷静下来,“沉璧太激动了,出言莽撞,请太皇太后恕罪。” 第147章 抢別人夫君 太皇太后眸色沉沉地看了姜沉璧片刻,朝凤阳公主笑:“犹记得第一次见这丫头的时候, 她低眉顺眼恭敬的很, 后头也是一口一个臣妇,说话有分寸,不敢逾举半分, 如今却是莽撞了, 想来是公主疼宠她,给了她不少底气。” 凤阳公主垂眸轻笑,“太皇太后所言不错,本宫一直以来都想做她倚仗,给她足够的底气, 可她先前还缩著不要…… 也是本宫一再疼惜她, 时日久,次数多了,她总算愿意靠著本宫。 怎么办呢,谁叫本宫就是那么喜欢她?” 乖巧吃了一阵儿糕点的永乐郡主这时仰头:“我也喜欢姐姐,我也做姐姐底气,我也要!” 凤阳公主笑容更大,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你呦,瞧你吃的都糊了脸,” 她捏著帕子为永乐郡主擦了擦脸颊上的糕点碎屑,一边朝姜沉璧招手,“莫跪在那里了,回来坐吧。 不然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你犯了什么大错呢。” 轻描淡写间,便似抚去了太皇太后可能发作的怒意。 姜沉璧心下鬆了几分,朝太皇太后行一礼,起身回到原位。 凤椅上,太皇太后眸色淡漠,似是並不在意。 一旁坐著的沈清漪却是咬了咬唇,眼底一抹凌厉一闪而过,又垂眸抱著太皇太后手臂说话去了。 “那几年衣裳都是穿粗麻布的, 但麻布很柔软,漪儿在上面绣漂亮的花型,不但穿著漂亮,还能换银子。 “没有金银珠玉的金贵首饰也不打紧, 漪儿会做绒花,可漂亮呢,明日我做给太皇太后瞧瞧……” 她兴奋不足片刻,又酸涩怯怯:“瞧我说的傻话,太皇太后怎么会戴绒花?” 失落几许,她又兴冲冲:“漪儿还会捉鱼,有时没有粮,漪儿便去河边捉一些鱼虾回去, 可惜如今是冬天, 可惜京城也没有那样的地方,让漪儿可以捉给太皇太后看, 太皇太后,这京城里,漪儿好像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今日见到那些贵女,她们,会不会笑话漪儿?” 不知无心还是有意, 沈清漪话里话外,明著讲自己在外流落数年遇到的趣事, 实则把自己受了的苦摆了个清楚明白。 这还不够—— 沈清漪眸光幽幽睇著姜沉璧,“姜姑娘对漪儿也有误会……若等会儿见了许多贵女,她一时情急说些什么, 让贵女们对漪儿也有误会,那漪儿……” 她欲言又止,咬著唇,湿著眼, 实在是无声胜有声。 太皇太后满脸心疼,安抚了沈清漪一阵儿,视线掠过姜沉璧,“韧玉郡主,瞧你將漪儿嚇成什么样? 等会儿御花园宴会你不必去了。 就在这坤仪宫侧殿好好安静一阵子吧。” 凤阳公主笑道:“那就留下吧,阿婴怀著孕,本就辛苦,宴会与她来说实在苦劳,御花园那边还冷…… 太皇太后也是疼你, 还不快谢恩。” 姜沉璧起了身,端端正正,面无怨色:“多谢太皇太后。” 沈清漪错愕一瞬,眼底闪过浓浓不甘。 竟只是“留在坤仪殿安静”这样的惩罚,还叫她不必受冻,还能在此处护著胎吗? 也太轻了些! 她目光在姜沉璧和凤阳公主身上游移来去,不甘却又不得不接受,心中愤愤: 定是因为凤阳公主保著,太皇太后才没有严惩。 这个姜沉璧还真是好运! 不急, 等她彻底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欢心,看她怎么整治这贱人! …… 之后陆续又有一些皇室贵族与公侯夫人来拜见。 大家都为沈清漪准备了礼物, 瞧出太皇太后对沈清漪的喜爱,更是话全朝著沈清漪说,几乎要將世上最美好的词汇都用在沈清漪身上。 沈清漪笑容满面,得意地看向姜沉璧挑衅。 却见姜沉璧低垂著眼,笑著与永乐郡主不知在说什么。 她心底恨恨,想再挑衅一二,让这些夸耀自己的贵妇们帮她討伐姜沉璧,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怕姜沉璧仗著凤阳公主再冒起来,说些与她不利的话, 纠结片刻,沈清漪到底是忍了。 在这坤仪殿稍作閒谈,时辰到了。 太皇太后带上沈清漪,以及大批宗妇贵妇们,一起前往御花园宴席处。 姜沉璧默默恭送。 程氏不放心姜沉璧一人留下,也自动留下来, 二人被这坤仪宫管事的大宫女请到偏殿去,还奉了茶水点心,又搬来炭炉等物, 那宫女恭顺欠身,“二位若有需求,只管吩咐。” “劳驾,我想要些笔墨。” 宫女退走,很快送了文房四宝来。 姜沉璧与她客气几句,她便带著閒杂人等离开。 偌大宫殿,只剩下程氏和姜沉璧婆媳二人。 程氏视线四下扫了一圈,回头见姜沉璧展开纸张,摆好砚台,洗笔,她上前拿起墨条研墨, “想写点什么吗?” 顿一顿,程氏轻吸口气,“在京中数十年,这还是为娘第一次在宫殿之中独自停留,你说—— 太皇太后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明显很喜欢沈清漪,向著沈清漪, 照理说你言语间对沈清漪不敬,她若罚你,起码要罚跪, 可现在却这样轻描淡写。 真是看凤阳公主的面子吗?” 程氏觉得,如果太皇太后真的生气,公主的面子也不够。 姜沉璧莞尔,“阿娘如今变敏锐了……我想太皇太后其实未见得多喜欢沈清漪,只是暂时做出喜欢沈清漪的样子。” “为何?沈清漪是忠臣之后,太皇太后为她,不是连叶柏轩都赦免了吗?” “如果沈清漪是假的呢?” 程氏双眼瞪大,“假、假的?!” 姜沉璧淡淡:“太皇太后绝不是那么容易轻信別人的人,只怕是看出沈清漪出现的蹊蹺, 所以顺水推舟想摸清她背后之人, 疼惜、爱护,都是假象而已。 她將沈清漪捧得越高,沈清漪越容易漏出马脚, 等搞清楚一切,太皇太后清算时,沈清漪只会更惨。” 程氏浑身便是一僵,面上渐渐发白。 姜沉璧则跪坐在长案前,提笔蘸墨,静静默写《衡国书》。 原是要问一问长公主,带硃砂笔入宫之事,以及她母亲可能的线索,却是到现在没机会开口。 公主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既说叫她给太皇太后看一看,想必,太皇太后知晓那些旧事? 那她母亲会是太皇太后认识的人吗? 很好奇。 但如今又只得按下所有的好奇,等待一切结束。 …… 御花园 沈清漪得太皇太后喜欢爱护,又是沈氏遗孤,儼然成为宴会中心,完全是眾星捧月姿態。 沈清漪先前在姜沉璧那儿受的一点点气,消失的乾乾净净。 她甚至有些飘飘然了,主动起身,眉眼柔柔地看著卫珩,“世子哥哥,你可还记得我吗? 当年你为救我重伤昏迷,我亲自照看你多日…… 说来我们也是共患难过的。” 卫珩在看到沈清漪脸的那一瞬,心中便惊了几分。 且又没见到姜沉璧和母亲前来赴宴,自是担忧, 可凤阳公主朝他看了一眼,目光沉定,平稳的很,卫珩便明白姜沉璧和母亲妥当,心也逐渐定下来。 此时沈清漪言辞如此曖昧,他却面色坦然,不疏离也未见热络:“原来姑娘竟是沈氏遗孤, 真是缘分。” “是啊,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是沈氏遗孤,还能和世子哥哥再见……世子哥哥那旧伤可养好了吗? 当时后肩疤痕可怖的很,可褪去了痕跡?” 话音未落沈清漪面露愧疚:“都怪漪儿无能,牵累世子哥哥。” 宴上所有人视线交匯些许,神色不约而同微妙起来。 好啊, 这沈氏遗孤明摆著看上卫珩了。 可卫珩有妻。 还大著肚子…… 尤其是先前在宫门前议论过姜沉璧得公主疼爱的那些人,此时更是愣了一下后,幸灾乐祸起来。 沈清漪得太皇太后喜欢,姜沉璧就算被凤阳公主护著,怎能比得上? 公主看上別人丈夫, 帝后赐死人家妻子,把公主嫁过去的事情,前朝不是没有过。 那太皇太后是否也会赐死姜沉璧,把沈清漪嫁给卫珩? 这戏码可精彩了。 卫珩依旧不咸不淡:“多谢沈姑娘关怀,在下的伤已经无碍。” “那便好。” 沈清漪回头,与太皇太后便说起当年卫珩如何英勇,如何周全,那眼睛里的喜欢简直要渗出来。 太皇太后听著点头,大手一挥,赏了卫珩许多东西。 御花园这场宴,在眾人看好戏的微妙心情中,总算是结束。 沈清漪羞羞答答地捏住太皇太后衣袖,“漪儿,想和卫世子私下,说几句话,敘敘旧,可以吗?” 太皇太后还不曾出声,她又连忙说:“漪儿知道,这样太不矜持,可他是漪儿救命恩人, 这些年漪儿一直记得那时的情形,他浑身是血还护著漪儿, 现在漪儿见著他了,实在难控制自己……” “哎,” 太皇太后轻嘆一声,“那就去吧,哀家护著你,谁也不敢说什么?你便是真想与他有点什么, 也自有哀家为你做主。” “真的吗?” 沈清漪眼睛发亮,又反应过来自己心思被看破,一下子红了脸,提著裙摆跑走了。 太皇太后扶著心腹嬤嬤的手站在远处,眉眼间好似含著怜惜的柔光,可那双眼深处,却是一片沉光。 “你这是打算帮沈氏遗孤抢別人夫君了。” 凤阳公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第148章 既然不识抬举 太皇太后回眸,对凤阳公主戏謔间带几分揶揄的神色相对,“何出此言?” “你方才与她说会为她做主,我可听到了。” 凤阳公主走到近前含笑:“不就是暗示她,支持她做所有事,包括抢卫珩么? 卫珩可是阿婴能把命都豁出去的夫婿,她为你尽心办事,你却如此待她,陈姐姐也不怕伤了姑娘的心。”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面色未有分毫变化,只道:“她就那么好,叫你这样维护? 有的人说她会什么妖法, 以前哀家一笑置之, 如今哀家真有点怀疑了。” “她若会妖法,哪会吃那么多苦头?外面的人真是失心疯了,什么都想像的出来,不过……” 凤阳大长公主忽然止住话茬,神色十分微妙地看著太皇太后:“陈姐姐,你这么疼沈氏遗孤, 只因为是忠臣之后,只因为,想看看背后的花样,不为別的吗?” 太皇太后面色不变,“你想哀家有什么別的?” “如果沈氏遗孤还活著,並且另有其人,您会如何做?” “……” 太皇太后依旧面色平静。 可凤阳公主分明看到,她眼底飞速掠过许多神色,惊诧、意外、激动……却又在一瞬间, 那所有情绪被收敛、安放的极好。 一丝一毫都没漏出来。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忠臣之后,自当好好安置、恩赏……若有的话。” 凤阳公主语气更是微妙:“或许陈姐姐可以问一问姜沉璧,” 这话,如同在深水之中丟下一块重物。 看似水面上只有点滴波纹, 但水下波涛汹涌,正在一层一层翻涌而上。 太皇太后终於眯起眼,“问她?” “容本宫卖个关子吧,” 凤阳公主轻吸口气,“你自去问了她,也就清楚了。” 话落,她往前几步,带上等候自己多时的永乐郡主,一起往承庆殿去了。 待离开御花园入了宫道,她忽又停住脚步,眸光落向红墙青瓦的宫院斜上方一角碧蓝的天空,眸色渐深渐远。 看太皇太后方才神色,她的猜测应该是没错。 能与那人有牵连的女子, 她查来查去,竟查出这样的真相…… 那时她也曾为那人心动过。 可他志在家国。 她的心动无人接纳, 最终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后,被自己安放在某个灰暗的角落。 选孙久祥做駙马,是因为她到了选駙马的年纪, 孙久祥是个不错的青年才俊。 她也曾过过几日琴瑟和鸣的日子, 只是很快便觉不过尔尔。 或许人就是这样下贱,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会魂牵梦绕,夜夜难忘。 然后看那人没有选择別的,又暗自庆幸,不是自己不够好,只是那人真的志不在此。 如今却知道这样的真相。 真真是又惊人,又理所当然,更让她凝聚起无数的酸涩苦闷。 他原来也会沾染红尘。 甚至会甘愿为了一个女人去死。 可终究又是时过境迁,那么多的酸涩苦闷,聚到极致后,只剩下一阵空荡荡。 一辈子,都已经完了呢。 “娘亲,你怎么了?” 女儿担忧的呼唤声响起来。 凤阳公主回头,对上女儿疑问不安的眼神,“娘亲你的眼睛要下雨了吗?你哪里痛?我帮你吹吹!” 凤阳公主才压下去的酸涩,猝不及防地衝上喉头,衝上眼眶, 湿气失控地在双眼之中凝聚。 她要连忙抬起下頜,飞快眨了数下眼睛,才能將那些湿气逼得散去,没有溢出一点泪花来。 “乖茉儿,” 她含笑抚著永乐郡主的脸,“她说的不错,你如今这样乖巧的样子,真的、真的很好,” 永乐郡主茫然地看著凤阳公主的脸, 她不懂娘亲怎么了,只知道她很难受,很难受。 永乐郡主展开双臂抱紧了凤阳公主,“娘亲不哭,茉儿会一直乖巧下去,一直陪伴娘亲的, 茉儿和娘亲在一起一辈子。” 凤阳公主泪中带笑,亦环抱了自己的女儿,“咱们回家吧,娘亲累了。” …… “沈姑娘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御花园一侧羞花亭中,卫珩长身玉立,与沈清漪保持一丈距离,態度比之方才在宴上,显得淡漠且疏离。 沈清漪原先的一点点热情,被他这般態度衝散许多, 她双手交握,捏紧了藏在袖中的帕子,还咬了咬牙。 但片刻后,她开口时,面上却柔和的不得了,甚至渗出几分伤怀:“世子哥哥好是冷漠, 漪儿不过是想问问你这几年可好,” “我很好。” 卫珩冷漠道:“如果沈姑娘没有別的事,那我告退了。” “你、你都不问问我这几年遇到了什么事,为何忽然成了沈氏遗孤吗?” “与卫某无关,告辞。” 卫珩客套地頷首,后退数步便迈下台阶。 沈清漪错愕一瞬,整张脸很快青中泛白,咬牙切齿:“你当年明明与我说,我聪慧漂亮, 是个好姑娘! 如今你为何这样翻脸无情?” 卫珩回眸,眼微眯:“翻脸无情?” “难道不是吗?” 沈清漪快步上前,“你那时待我那样好……如今是因为那姜沉璧得了凤阳公主的喜欢,你怕你对我温和, 公主不满会针对你? 世子哥哥,你根本不用怕这个。 我是沈氏遗孤,太皇太后喜欢我,她比凤阳公主有权利, 她说了,会支持我做任何事!” 卫珩面无表情,额角一束经络已经在隱隱抽动。 若不是自小教养良好,不知已说出怎样难听的词汇来。 但卫朔却是遗传了程氏几分暴脾气,受不得时便一点不忍。 他几步衝上来,冷嗤道:“我哥说你聪慧漂亮是个好姑娘又如何?他是京中有名的温润君子, 讚美別人的话日日都说, 那不过是客气。 你把它当什么了?对你表白吗? 还翻脸无情!” 卫朔直接翻了个白眼,“有情才会翻脸,我哥哥都不认识你,不过顺手搭救你一把,你便跟个狗皮膏药一样, 当年在我家门前丑態百出, 现在又一副我哥哥负了你的模样,你有没有搞错? 给自己留点脸面吧!” 话音落,卫朔简直不想多看沈清漪一眼,直接对卫珩道:“咱们快走吧, 再多听两句真能將自己给逼疯。” 卫珩什么都没说,更没多看沈清漪一眼,兄弟二人很快扬长而去。 沈清漪被骂的呆愣当场, 片刻后,大滴大滴眼泪委屈至极地往外掉, 那眼眸里,泪花中闪烁浓浓怨恨。 她仰起头,一把抹去泪水,咬牙切齿:“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她身后,一个容貌十分普通的婢女冷声说:“早说了,投怀送抱行不通,你偏要上赶著, 被人奚落也是活该。” “你闭嘴!” 沈清漪转头,眼神十分凶狠地瞪著那婢女,“別忘了谁才是主子,你再这样不敬,便处置了你!” 婢女回了句“是”。 可低垂的眼眸中却儘是不屑。 不过一个半路被主子收到身边的草包,竟还想处置她, 还以主子身份自居? 要不是草包身份、年龄、与卫珩的过往恰好合適, 怎会用她? 如今瞧著太皇太后是信了一些的。 等事情有进展,她就把这草包给解决了,再嫁祸给什么人,比如那个姜沉璧,一了百了。 “走!” 沈清漪迈步就往承庆殿走。 婢女却叫住她:“你去干什么?大殿上给太皇太后告状吗?” 愚不可及。 她心里骂了一句,又说:“你不要去,回你自己宫中,到时不见你,太皇太后自然会问別人, 叫宫人传话说卫家兄弟对你不敬, 以太皇太后现在对你的宠爱,定会问罪他们,你也算是出了气。” …… 承庆殿內,歌舞昇平。 高台上,太皇太后坐左侧凤位,小皇帝坐右侧龙椅。 猎场叶柏轩的事情出了后,太皇太后藉机剪除不少小皇帝的心腹,如今权柄几乎一边倒, 大半在太皇太后手中。 小皇帝虽然不消停,暗中做了不少小动作。 却不过是隔靴搔痒,没多少用。 此刻,他百无聊赖地盯著大殿中的歌舞,盘算著接下去怎么对付这个老妖婆, 听说她宠爱沈清漪, 是否可以在那女子身上做点文章? 目光斜斜一飞,小皇帝看到太皇太后低垂眼眸,微蹙眉心,神色不如往日见时威严又雍容。 老妖婆有心事?! 太稀罕了! 什么事情,能叫她都忧愁? “皇祖母……” 犹豫再三,小皇帝朝太皇太后身边凑近,“谁惹您不开心了,告诉朕,朕把他们都处置了!” 太皇太后眸光一晃,朝小皇帝睇去一眼,无情无绪,冰冷莫测。 小皇帝心头一缩,下意识露出个討好又胆怯的笑容来,“朕、孙儿也是想为皇祖母分忧……” “难为你一片孝心,既然如此,那就把你身边那个喜宝打入天牢吧——来人!” 殿外禁军高声应“是”,下一瞬就持刀冲了进来,目標明確地朝小皇帝身后的太监喜宝衝过去。 小皇帝面色大变。 太监也青了一张脸,在禁军靠近时反射性动起手,被禁军押下后,又朝小皇帝哭求。 “陛下救命、小的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救命啊!”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蛊惑陛下残害忠良,欺压宫人,你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 今日皇帝主动为哀家分忧,哀家便办了你,也省得你带累皇帝的名声,把他拖走!” 禁军堵住喜宝的嘴,很快就將人拖了出去。 霎时间,整个承庆殿大殿静的可怕。 先前还欢快懒散的宴会气氛,一瞬间荡然无存。 小皇帝怒不可遏,却只是浑身发著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嚇得,一个字都不敢说。 其余人更是噤若寒蝉。 太皇太后心情不好了……是谁惹怒了她?! 第149章 其罪当诛 宴会接下去,所有人都小心谨慎。 深恐惹来太皇太后关注,遭受无妄之灾。 唯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俯身,“沈姑娘……一直没来。” 太皇太后眼皮轻掀,视线在大殿內稍作巡梭,落定在卫珩身上。 片刻沉默后,她吩咐:“去瞧瞧。” 心腹低声应“是”离开。 约莫过了一刻钟,心腹去而復返,附耳与太皇太后:“说是……” 太皇太后眉心微不可查一蹙,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厌恶, 但面上却是波澜不动, 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向卫珩方向, 这一回,还朝坐在卫珩身后的卫朔扫了一眼。 “你卫家儿郎真是好胆,竟敢欺辱沈氏遗孤?” 太皇太后沉声问出这句。 瞬间引得所有人的视线全落到卫珩、卫朔二人身上。 卫珩本就轻抿的唇抿紧,下顎收束,起身与太皇太后行礼:“是言谈之间有些爭执,但绝无欺辱之心。” “都將那丫头气哭,连宴会都不愿出现,还不叫欺辱?”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卫珩,你欺瞒哀家在前,哀家念著你这数年在哀家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曾问你的罪, 你现在就如此托大, 明知哀家疼爱沈氏遗孤,还要欺辱她? 到底是谁给你这么大的担子!” 卫朔一僵,立即站起身来行礼:“太皇太后,不是我兄长欺辱她,是她痴缠……我便替兄长说了几句话,” “放肆!” 太皇太后猛地一挥衣袖,面前酒盏被打翻,酒液染湿凤袍,从她膝前滚落, 一路从高台上滚下来,在大殿中打了两个转儿,终於停在柱子角落的阴暗处。 咚咚咚咚—— 哪怕酒盏停住不动了,那声音却一直在大殿之中所有人的心间响动。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正襟危坐。 有些胆子小,第一次见太皇太后发怒的,更是浑身都几乎汗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滴噠噠不住往下掉, 连偷偷擦汗都不敢动一下。 太皇太后语气从未有过的冷厉:“什么痴缠?漪儿不过惦记当年相救恩情,想与你兄长商议报恩, 到你口中竟成了痴缠? 如此污衊忠臣遗孤清白,其罪当诛!” 卫朔霎时目瞪口呆,面色惨白。 卫珩也是微惊。 他立即出了席位,到大殿正中跪好叩首:“太皇太后息怒,舍弟年幼不知事,说话失了分寸——” “那便是你这个做兄长的教导不力了!” 太皇太后满面寒霜,“来人,把卫朔拖出去。” 立即就有禁军鎧甲碰撞的沉闷声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桑瑶郡主更是面色煞白,攥紧了膝头衣裙。 太皇太后方才才將喜宝拖下去打入天牢! 她那样疼爱沈氏遗孤,现在又如此生气,方才还说了“其罪当诛”,会不会立即就把卫朔拖出去砍了? 她惊惧担忧,立即看向自己的母亲康王妃,满眼祈求。 可康王妃却只是皱了皱眉头,还朝她摇头。 又在桑瑶郡主企图起身求情的时候一把按住她,严肃又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切齿道,“不要命了?! 看不到你皇祖母已经动了真怒吗? 安分坐好!” 桑瑶郡主硬生生被按了回去。 那方,禁军已经扣住卫朔手臂,桑瑶郡主焦急又无措,视线落在太皇太后面上,又落到卫珩面上, 还四下乱看,茫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且慢!” 忽地,一道清朗女音自西南侧响起。 桑瑶郡主瞬间目光扫去。 只见一身橙红武將官袍的裴禎站起身来,出了席位,到大殿內站定,躬身向太皇太后行礼, “太皇太后,卫家幼子行事莽撞,衝撞了沈氏遗孤,確实是大大的不该,但臣以为,他定是无心的。” “哦?” 太皇太后冷冷勾唇,“你看到了?” “不曾?” “那你就知他是无心?!” “臣虽不曾亲眼所见,但他如今在臣虎賁营下做旗官,相处下来,臣对他性情算是了解…… 他直率又简单,绝不会恶意中伤他人。 想是沈姑娘想报恩,他觉相救之事已久远,兄长也是施恩不图报的性子,便去婉拒,但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还请太皇太后高抬贵手!” 卫珩立即道:“正如裴將军所说,舍弟绝无欺辱沈氏遗孤之心,一切只是个误会,臣……会去向沈姑娘解释, 替幼弟向她道歉。 请太皇太后饶恕他这一次!” 话音未落之时,卫珩已用眼角余光掠向卫朔。 卫朔接收到了兄长的提点,也忍下心底愤怒和惊惧,立即认错:“事情就是和裴將军说的一样, 微臣绝没有故意欺辱沈姑娘!” 又有三两大臣起身,为卫朔求情。 有的是以前卫珩做青鸞卫都督时的交情, 有的则是一心向著沈惟舟的老臣。 卫朔心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他们何故会为自己求情,难道不该是为那个沈清漪討伐自己吗? 卫珩却是心如明镜—— 如果因一点爭执,太皇太后就重重处置了卫朔, 外人或许会议论卫朔莽撞乱来,但更会议论沈氏遗孤恃宠而骄。 他们这些人,不是保著卫朔,是保著沈氏遗孤的名声,继而维护沈惟舟忠臣的声誉罢了。 太皇太后冷冷扫了所有人一眼,终於摆手,“你既知错,这么多人又为你求情,卫珩也愿替你道歉, 那这件事情哀家便不重罚, 但你蛮横在前,哀家也不能轻放—— 便到殿外受十鞭,记住这个教训。” 卫珩微僵,隨即又隱隱深吸口气,跪伏在地:“臣多谢太皇太后高抬贵手。” 他知道,这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了。 卫朔那方也隨兄长一起谢恩,被禁军带了出去。 太皇太后睨著卫珩,“幼弟犯错,你有教导不力之责,你便退出殿外,亲自看他受责,日后也好警醒。 再去云棲宫向漪儿道歉。” “是,” 卫珩恭敬应下,起身退出了大殿。 此事,如此算是暂了。 但整个大殿之中的气氛,却比先前喜宝拖走时更压抑,冰冷到了极致。 桑瑶郡主双眼之中满是担忧地盯著大殿的门, 数次想起身,都被康王妃按住。 而其他人,却是心思早已千迴百转,惊疑不定—— 太皇太后当著这么多人处置卫家兄弟,她竟对那沈氏遗孤那般爱护! 日后谁若与沈氏遗孤交情亲厚,岂不是间接得了太皇太后的宠幸! 而且—— 她看重沈氏遗孤,是否会为沈惟舟翻案? 若翻案,会有多少人牵连其中,又能有多少人从中得到机会,藉此扶摇直上? 小皇帝坐在龙椅之上,低头垂眼, 看似也为太皇太后的愤怒失神,实则那双眼中全是精光。 沈清漪这么受她重视? 那……自己能不能藉此做点文章,想办法把老妖婆手中的权利夺回来? 殿外到底宽阔。 卫朔受鞭刑的声音没传分毫入殿內。 在所有人各怀心思之中,禁军进来稟报十鞭已毕,卫珩前去云棲宫向沈氏遗孤致歉。 太皇太后似也烦了腻了,起身:“今日就到此吧,” 眾人忙起身相送。 等太皇太后离开,桑瑶郡主衝出大殿,四下寻找,却哪有卫朔的影子? 康王妃追出来,一把扯住她手腕:“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 桑瑶郡主却是用力挣脱母亲拉扯,询问了一个禁军卫朔去处,一路追上去。 当她追了一截宫道,终於看到卫朔,鬆了口气,就要继续追上去询问他伤势的时候, 桑瑶郡主的眼睛忽然眯了眯,步子止住,呼吸下意识地紧了一瞬。 裴禎扶著他。 夜色沉沉,行走踉蹌的青年一只手肘被英气女子握在手中。 女子低头问了青年什么。 青年摇摇头,似虚弱至极,身子摇晃跌倒。 女子一把將他扶稳,停顿一瞬后,拎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往宫外去了。 …… “让卫珩道完歉到坤仪宫来,哀家要见他。” 出了承庆殿,太皇太后交代心腹,上了凤輦,吩咐回宫。 到了坤仪宫外,她下了輦。 侯在宫门外的大宫女上前相迎,扶上太皇太后手肘。 “韧玉郡主在做什么?” 太皇太后往宫內跨,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偏殿。 那里亮著淡淡凉薄的光华,不是蜡烛? 大宫女:“您离开后,她便要了文房四宝在默写东西……奴婢准备了茶点,她应是没怎么用, 天黑的时候她唤奴婢,想寻夜光珠照明,说不习惯蜡烛。 奴婢便从库中拿了几颗送去。” 顿一顿,大宫女又低声:“程夫人也没怎么吃东西。” 太皇太后再没出声, 走到偏殿窗外, 她隔窗看进去,正好看到姜沉璧端坐长案后写字,手边放著一叠已经写好的书稿,不知內容。 程氏坐一旁研墨,却是好像累到了,神色懨懨,坐姿也有些勉强。 “阿婴,你休息一会儿吧,实在坐太久了。”程氏劝。 姜沉璧朝她投去安抚的一眼,“等我把这张写完。” “好吧……” 程氏目光落在姜沉璧书写的纸张上,感慨地嘆:“真没想到,你竟將《衡国书》都背默下来了, 沈大人在天有灵,要知道有人待他的传世之作如此认真,还是个女子,不知会是什么感想?” 姜沉璧浅浅笑:“这世上能將《衡国书》背默的人不止我一个,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窗外,太皇太后抿了抿唇,转身想跨进侧殿, 又在宫女要出声唱和“太皇太后到”时忽然抬手阻止, 她目光掠过自己凤袍上的酒液污渍,带人回了坤仪宫正殿,“给哀家更衣。” 第150章 你的母亲,我知道 坤仪宫偏殿,程氏盯著姜沉璧写完那张,便一把握住她的手,蹙著眉强调:“真不能再写了, 你坐了大半日,几乎没吃没喝, 再写下去你身子要受不住的。” “……好。” 姜沉璧一笑,洗了笔,放回笔搁上,扶案站起身来, 活动自己稍微有些僵硬的身子。 “腰酸么?” 程氏上前来,手扶在姜沉璧腰后,“月份大了,哪禁得住这也坐……” 她下意识念著,声音却很低。 並未念完,声气就消失的捕捉不到丝缕。 这是太皇太后的地方,哪容得乱说? 万一隔墙有耳,被添油加醋地传到太皇太后耳中那可如何是好? 程氏看了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一眼,面上担忧难掩。 宴会应该快结束了吧? 太皇太后也不知,会不会因上午阿婴言语对抗沈清漪的事情降下什么惩处…… 嘎吱。 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响起。 程氏猛地回头。 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噠噠噠像是踩在程氏心间。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张大眼眸—— 白日为她们准备文房四宝的大宫女缓步走来,屈膝行了个礼:“太皇太后请韧玉郡主过去说话。” “不知——” 程氏心中不安,语气便有些焦急:“不知太皇太后心情如何?叫阿婴前去,是说什么事情?” 大宫女只笑不语。 “阿娘別担心,” 姜沉璧握住程氏的手,稍稍用力,无声安抚,“太皇太后素来宽厚,只是叫我说说话而已。” “……好吧。” 大宫女又道:“太皇太后知晓郡主写了一整日字,想看看郡主写的东西。” 姜沉璧点点头,转身拿起书案上的一叠纸,隨著那大宫女离开了。 程氏跟了几步到殿门前,看著姜沉璧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眉心越蹙越紧,眼底忧虑无法抑制,又浓又厚。 她攥紧了手。 可千万別出什么事,才好。 …… 姜沉璧隨著那大宫女踏入坤仪宫正殿,便觉一股很淡很淡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 像是太皇太后平日发间气息。 她老人家这是……从宴会下来,刚沐浴过? 才这般想著,她跟隨大宫女进到內殿,香气越清晰。 姜沉璧稍稍抬眼,就看到太皇太后斜倚榻上,半闔著眼养神。 心腹嬤嬤带两个手脚伶俐的婢女正在服侍, 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熏发的熏发。 好一派閒適鬆散的上位者姿態。 姜沉璧只掠了一眼,便收敛好自己的视线,恭顺地上前行礼:“太皇太后金安。” “坐吧。” 太皇太后眼未睁,只是摆摆手,“把椅子弄的舒服些。” 有宫娥搬椅子过来,还在椅面上垫上软垫,又在靠背处放了软枕,欠身后退,请姜沉璧入座。 姜沉璧:…… 待遇有点高了。 太皇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好事她老人家心情好? 还是凤阳长公主与她说了什么,让她对自己如此转变態度。 “怎么不坐?” 太皇太后掀起眼皮,眸光幽幽落在姜沉璧身上,“怕哀家吃了你不成?” “……不是,” 姜沉璧道了声“多谢太皇太后”,坐在了那椅上。 软枕弹性十足, 她一坐,便自动护在她两侧腰间,柔柔软软像是在按摩,缓解了不少僵硬酸疼。 姜沉璧隱隱舒適地喟嘆一声。 那方,太皇太后並未再闭眼,就那么盯著姜沉璧静默看了好一会儿。 “都退下吧,” 太皇太后淡声吩咐,待嬤嬤带著婢女们退走,她伸手:“把你写的东西,给哀家看看。” 姜沉璧应“是”,起身递去那一叠纸。 “《衡国书》,” 太皇太后淡淡念著,接下来,一页一页的翻看,“看得出来,你记得很牢,应该也是默过无数遍, 这么多页,不曾有一处字跡错漏,涂改的。” “家父姜彦视《衡国书》为至宝,自沉璧记事起,他便日日念给我听,五岁时沉璧已经会背《衡国书》, 后来父母亡故,我来到京城……为缅怀父亲,开始背默《衡国书》, 每一年总要写个百来遍, 时日久了,写下其中內容如吃饭喝水一样,已经是身体的本能。” 自然不可能错漏,涂改。 “本能啊,” 太皇太后呢喃,细致地翻看著,等看完了所有的纸张,她捏在纸张上的手指轻轻捻动著,似有些失神。 姜沉璧看在眼中,心底有些犹豫。 既正好说到《衡国书》,那她是否可以拿出硃砂笔,或者直接询问太皇太后沈惟舟之事? 可太皇太后……心思深沉,她一时又有些拿不准。 一来二去,姜沉璧按下衝动。 还是先看太皇太后的反应……她总不会叫自己过来,就是为了看看自己抄写的《衡国书》? 殿內就这般静默到极致。 除去二人的呼吸之声,便是偶尔灯芯爆花的噼啪响。 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缓缓吸气,把那叠纸放在一旁小几上,眼帘掀起,看著姜沉璧。 “凤阳公主说,关於当年沈大人,你有陈述?” “……是,” 姜沉璧將木匣拉开,取出里头的硃砂笔,双手奉到太皇太后面前,“有这样一个物件儿, 想请太皇太后看一看。” 太皇太后眸子陡然一眯。 跳跃的橘色烛光落进她的眼中, 她眼底的惊诧浓到极致后,逐渐凝成了厚厚的恍惚, 硃砂笔在她那双眼中好似变得鲜红,厚重。 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伸出手,將那硃砂笔接过去,指尖轻抚上面“家国天下”四个大字。 “他的东西。” 太皇太后低声喃喃,轻飘飘几个字, 却不知含了多少千迴百转的心情在其中。 姜沉璧眸中闪过几分意外, 她想要自太皇太后的不寻常中捕捉到什么具体的东西,却什么都捕捉不到。 这时,太皇太后问:“何处得来的?” “珩哥拿给我的,” 姜沉璧嗅到时机成熟,垂眸坦然,“数月前我与珩哥相认后,珩哥说我身世有隱秘,並给了我这个信物, 还有一封书信。” 太皇太后眸光幽深莫测,“卫珩在哀家身边数年,哀家算是了解他的,他既与你说了你的身世隱秘, 想必他是查清楚,也与你说明白了?” “是,” 姜沉璧顿了顿,才说:“珩哥说,我是沈大人之女,当年沈大人出事,託孤於我父亲照看我, 那封书信就是沈大人託孤的信。” 太皇太后眸光又是一闪,“书信何在?” “府上。” “叫人去取,现在,哀家要看。” “……是。” 太皇太后唤心腹进来。 姜沉璧请她告知守在外面的陆昭。 那心腹很快离去, 太皇太后又道:“你到哀家近前来。” 姜沉璧起身靠近。 “宽衣,让哀家看看你左边腰侧。” 姜沉璧微微一愕。 只愣片刻,她顺太皇太后的意思,在宫娥的服侍下脱去外边袄裙,只留轻软的绸缎中衣。 七个多月身孕,肚子隆起已经十分明显。 姜沉璧侧过身子,將左侧腰腹向著太皇太后方向,掀起中衣衣摆。 烛火跳跃间,两颗並排的红痣,清晰无比地横陈在白皙透亮的肌肤上。 太皇太后盯著那两颗红痣,呼吸逐渐收紧,甚至探出手,指尖轻轻落了上去。 姜沉璧微僵,不適地避了避,放下中衣衣摆,掩住自己的身子,“这里自小就有两颗痣, 太皇太后让我露出左侧腰, 您知道这里该有两颗痣吗?” “不错。” 太皇太后的视线极其莫测,盯著姜沉璧看的眸光热切至极,好似炙光落在面上,灼得人不適。 姜沉璧不觉呼吸微紧,却不曾视线躲闪。 她也盯著太皇太后:“您知道,那您认识我的母亲吗?”顿一顿,她低声,“珩哥只查到我父亲, 关於我母亲,他毫无头绪, 我也曾问过凤阳大长公主,请她帮我追查,可公主说查不到,要我今日带硃砂笔入宫来问您。” 太皇太后一言不发, 只是定定地看著姜沉璧,又好像在透过姜沉璧看著记忆深处的旁人。 姜沉璧不觉间蹙了蹙眉,轻吸口气。 心底涌起无数疑问。 为何这样的眼神? 她的母亲,是对太皇太后很重要的人? 所以现在她老人家看著自己,睹人思人失了神? 那,母亲还活著吗? 如今又在何处? 其实在凤阳公主传信让她带硃砂笔入宫,询问太后的时候,她便猜测过,自己母亲是否和太皇太后有关。 並和珩哥细细排查过。 但往事实在是年代久远,他们排查半晌,也毫无头绪。 如今她被太皇太后如此盯著看,心中疑问堆积到了顶点,也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可面对太皇太后,她终究不敢造次,只能再语调柔和地追问:“太皇太后,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我……很想知道。 如果您知道我的母亲是谁,请您告诉我,沉璧感激不尽。” 太皇太后眸光微微一晃,似终於从回忆之中抽身。 她朝姜沉璧伸手,“来。” “……” 姜沉璧犹豫了下,手递到她的手中, 保养得宜的太皇太后掌心柔软,只指腹有点点细茧。 她牵握住姜沉璧的手,拉她到自己的面前,静静看著她, 那眸光深深,把姜沉璧的影子映照的清清楚楚, 她的唇角一点一点向上弯,眼中一点一点染上喜色,越聚越多,喜悦深浓而真实, 与姜沉璧往日印象中,身在高位永远情绪清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沉璧惊疑不定:“您——” “沉璧,” 太皇太后轻声笑,笑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好似怕喜悦太过,笑的太多,会打碎什么东西似的, “好孩子,你的母亲,我知道。” 第151章 我不能认她 姜沉璧脑中嗡的一声,似全身血液都衝到了头顶, 双眸不受控制地陡然张大。 她喃喃重复了好几遍“您知道”,后激动又兴奋,满怀期待地紧著声音发问:“她是谁?” “她是我……” 太皇太后话到此处,停顿许久许久, 她的眸中浓浓的云雾繚绕间,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拨散那些混沌, 那拨散的力道却又不足,凝著厚重的挣扎和犹豫。 姜沉璧屏住了呼吸,等了许久,没等到太皇太后的后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她紧紧捏住了太皇太后的手,急声追问:“她是您的谁?是……您的妹妹吗?是不是?!” 这几日她和卫珩反覆排查过。 虽没太多头绪,但也私下里做过猜测。 如果说,她的母亲一定是一个与太皇太后有关係的人, 最有可能的人,就是太皇太后最小的妹妹陈清雨。 因为当时陈清雨帮沈惟舟拓印过《衡国书》, 在沈惟舟死后,陈清雨还曾暗中为沈惟舟满门收敛尸身……这些已是卫珩能查到的极限了。 如果陈清雨不是和沈惟舟有厚重的关係,她怎么可能冒险去做那些事? “是不是!” 到此时,姜沉璧心中的疑问和激动已经到达了极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紧盯著太皇太后的眼睛,寸许时光都不放过,只盼得到一个答案。 可, 太皇太后眸光幽幽地看著她,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缓缓摇了头,“不是她。” 姜沉璧怔住,“那、那是谁?” 太皇太后方才说“她是我”便没了后续。 什么意思? 难道她的母亲就是—— 姜沉璧瞳孔猛地张大,其中惊诧、难以置信越聚越多,好似窥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她声线颤抖,迟疑不定:“难道是、是、是——” “她是我一个故友。” 太皇太后忽然出声。 深深看了姜沉璧一眼,她垂眸低笑,“一个很要好,很要好的故友……我知她曾为沈惟舟生过一个女儿, 只是沈家蒙难,那女儿下落不明。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以为那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没想到,你如今就这样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老天爷真是喜欢和人开玩笑。 但我如今,很庆幸它与我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太皇太后的声音轻柔而縹緲,却能听出其间凝了浓浓的欢愉, 她抬眸时,眼底先前流动的混沌、挣扎已全然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满的慨嘆和欢喜。 姜沉璧的心绪,却还被“故人”和母亲牵引,“哪个故人,姓甚名谁?她现在在何处?我能见到她吗?” “她不在了……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太皇太后一嘆,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涩然笑意,“她叫做君雅,是陵川君家女儿,君家,早年就败落了。” “君雅、君家……” 姜沉璧喃喃重复,双眸有些失神。 她知道这个陵川君家,也是百年书香门第。 但因当年支持沈惟舟另立新君,顺帝回归朝廷,復辟成功之后,君家连同沈惟舟一起被清算, 虽当时不像沈惟舟那样被满门抄斩,只是罢官夺爵, 但后来一两年的时间里,很快就败落,也是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今更彻底成为歷史。 姜沉璧怔怔良久,眉眼低垂,双肩缓缓松垮下落,一缕淡淡的哀伤,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住。 “难受?” 太皇太后俯身看她,“知道了,却不开心了。” “有一点……” 姜沉璧勾起的唇角泛著几分酸苦,“我原以为,母亲可能在世,我或许有机会与她相认。 没想到……” 她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大,那抹酸苦却也越发浓。 早就失去双亲,做孤女多年。 如今她不至於伤心难过到痛哭流涕, 但喉间似梗了什么东西,心口也像被一只手压著,闷的极是厉害,眼眶也不自觉湿润起来。 没有得到母亲身份时,她多少是抱著几分期待的。 可如今那期待到底也是落了空。 “想哭便哭吧,” 太皇太后指尖擦上姜沉璧眼尾,想把她那溢出眼角的泪花拭去。 姜沉璧却侧脸避了避,再抬眸与太皇太后四目相对时,眼底泪花已逝,“多谢太皇太后告知, 时辰已晚,如果您没有別的吩咐,我可否先告退?” “……” 太皇太后那拭泪的手指还停在原处,指尖轻蜷,定了许久,她终是垂眸,那手收回,隨意搭在身前, “太晚了,你今夜就宿在偏殿吧。” “宿在宫中?” “哀家有必须让你宿在宫中的理由,你且去吧,这硃砂笔,还有《衡国书》你留下,明日再来拿。” “……是。” 姜沉璧行礼起身,欠身退出去。 太皇太后的目光就那般追隨著姜沉璧的身影, 直到她退出自己的视线外, 直到听到大殿的门开了又关的厚重声音,她的视线都不曾收回,渐渐变得失去焦距,朦朧又复杂。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灯芯噼啪一声爆花,太皇太后眼睫隨之一晃,目光低垂,落在那硃砂笔,和《衡国书》上, “这个孩子极好,真的极好……生的好,眉眼像他,轮廓像我,性子也好,聪颖、坚韧、又冷静, 晴娘……我真的很高兴,她来到了我的面前。 可我又好难受。 我不能认她。” 心腹嬤嬤晴娘轻轻嘆了口气,心底一阵阵的酸涩翻涌。 太皇太后看似站在权利的巔峰, 可一个站在权力巔峰的人,牵一髮而动全身,往往意味著更多的枷锁和束缚,如何能隨心所欲? …… 姜沉璧回到了偏殿,告诉程氏今夜要留宿宫中。 程氏吃了一惊:“为何——”又见姜沉璧眼眶发红,失魂落魄,她的心一下子揪紧,握住姜沉璧的手, “怎么了?太皇太后为难你了吗?” “没,” 姜沉璧摇摇头,“她老人家没为难我,只是说了一些旧事,我心情便有些低落,不妨事的,阿娘。” “哎……” 程氏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牵著姜沉璧往里,“方才又有宫女来添了炭火, 这偏殿虽宽大,但並不冷。 只这一张床,咱们娘俩一起睡吧,” 带姜沉璧到床前,程氏转身铺床,摆好枕头,“你睡里头,我睡外头。” “……好。” 姜沉璧脱了鞋子,踩著脚踏爬上床到里侧,拉起被子盖著自己, 看程氏上来,又帮程氏拉好被子。 婆媳两人齐齐躺下去, 程氏帮著姜沉璧將被角掖了掖,眉目间掠动几分忧虑,“也不知道珩儿和朔儿如何,是不是离宫回府去了? 哎……这般情势不明,实在叫人难安心, 但越是这样,咱们越要休息好,有事才能谨慎应对,不出错。” “您別担心。” 姜沉璧侧身面对程氏,“情势的確不明,但我確定我们不会有事,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可能要难过一点, 起码錶面不好过。” “是么?” 程氏若有所思,但只片刻又笑开来,“你一向有主意,现在说的这样胸有成竹,那定然是对的, 快睡吧,累了整日,该好好休息了。” 姜沉璧点点头。 婆媳两人一起闭上了眼睛, 不过一会儿,姜沉璧就听到身侧匀称绵长的呼吸声。 她慢慢睁开眼。 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还有几分疲態,但眼皮沉沉,想来已经睡熟了。 在这深宫內苑里,先前明明还很忧虑,竟能这样快就入睡,还睡熟…… 姜沉璧不觉有些羡慕。 又看著这样无防备的、温柔的睡顏,心湖之中流动一阵阵暖意, 把她先前那点点的失落,好像都冲走了。 她还记得,自己刚到京城卫府,程氏便把她当女儿一样疼宠,怕她不適应京中一切,亲力亲为带她。 晚上也搂她一起入睡,给了她母亲还在的感觉。 “你的母亲君雅,是哀家一个很要好的故人。” 太皇太后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脑海之中响起, 姜沉璧嘴唇微抿,回忆起方才在坤仪宫正殿,与太皇太后的所有一切。 她的神態,语气,动作…… 还有那些隱匿在云雾之后的挣扎,和迟疑。 君雅。 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腹中猛地胎动。 姜沉璧猝不及防身子一抖,连忙手落上去,轻轻抚著鼓鼓的肚皮以作安抚,喉间却是没忍住, 溢出一声闷哼。 熟睡的程氏忽然睁眼,“怎么了?” “肚子。” 姜沉璧低头往下看,“怕是我心情不稳,身子紧绷,这孩子不舒服了,便踢我两脚,提醒我放鬆呢。” “我看看。” 程氏手肘撑著床榻坐起,眉眼间还有倦怠,手掌已落到姜沉璧肚子上,“別怕痒,阿娘不挠你, 嗯……是有点发硬,以前我怀朔儿时也总这样,紧张太多就会这样, 我帮你揉揉吧,你別绷著身子,放轻鬆。” 姜沉璧犹豫了一下,应了声“好”,逐渐放鬆身子。 程氏笑说著以前怀孕时候的一些糗事,趣事,一边按压姜沉璧紧绷的腰部两侧。 她已经散了髮髻, 青丝披垂,遮住半边脸,那露在如瀑青丝外的另半边脸却是一片温柔慈爱之色, 那落在自己腰侧的手,也是温温软软的,给足了踏实。 姜沉璧紧绷的身子逐渐放鬆。 君雅、君家、母亲。 太皇太后的挣扎、复杂、迟疑重新在脑海之中过一遍。 她好像窥探到了某些细微的东西,可那些东西飘荡在半空中,无法落地,证实不了,好像。 也不是那么顶顶的重要。 第152章 暂留宫中 夜幕散去,黎明至。 坤仪宫正殿,太皇太后在晴娘的服侍下起身,更衣,坐镜台前,由手巧的宫娥梳头挽发。 晴娘伴在一侧挑选首饰,声线温和又低柔:“昨夜偏殿,郡主应该睡得不错……是和程夫人同床,” 太皇太后正拿起一枚护甲的手微微一顿,从镜中看著晴娘:“先前就听闻,这个程氏对她很是用心。” “是,郡主五岁来到京城,程氏对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事事亲力亲为,昨夜也撑著疲惫照看郡主。” “是么……” 太皇太后眉眼微垂,无人看得见她眸中神色。 只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流露出几分欣慰。 程氏爱护,凤阳大长公主撑腰,一直有人对那孩子很好,不错。 只可惜,自己知道的时间晚,错过许多陪伴、爱护的时间……太皇太后微不可查嘆了口气, 几分失落盖住原先的欣慰。 却又在眨眼的时间里,消弭无形。 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又成了那个雍容端庄,手掌权柄的太皇太后:“你去传哀家懿旨, 要程氏离宫……先前定好给宗妇的年节赏赐,给程氏两份。 再请郡主来说话。” “是,” 晴娘应下转身退出,刚离开片刻她又快步回来,“云棲宫那边来了消息,说那位正往坤仪宫来。”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找人拦住她,今晨哀家没空见她。” …… 坤仪宫偏殿 姜沉璧和程氏在宫娥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整理好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程氏才要与姜沉璧议一议何时离宫,一直跟隨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嬤嬤就跨进了偏殿之中。 程氏忙见礼:“晴嬤嬤安好。” “程夫人晨安。” 晴娘温柔又客气,给程氏回完礼,笑著说:“太皇太后派了人送您出宫,另有赏赐,一併送去府上。” “……” 程氏微愕,“那阿婴——” “太皇太后还有话要问郡主。” “……” 程氏眼底闪过浓浓忧虑,目光在晴娘和姜沉璧身上来回流窜,实在迟疑难安,“不知太皇太后……” 晴娘淡淡:“程夫人,这就隨老奴离开吧。” 程氏忧虑更胜。 姜沉璧轻轻拉了拉程氏衣袖,朝她摇头。 等晴娘暂时离去后,姜沉璧与她低语:“阿娘暂时回府去吧,太皇太后不会为难我……您可还记得那硃砂笔? 那是一样信物,太皇太后要问的,是那信物的旧事。” “旧事?” 程氏终於忍不住,“那信物与什么旧事有关?” “沈惟舟大人的旧事。” 程氏双眼猛地一瞪,眼底忧色不散,面上还更多惊疑,“怎么、和沈惟舟大人牵连上了? 那个沈清漪不是沈氏遗孤,那她认得硃砂笔吗? 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应该不会。” 姜沉璧思忖片刻,避重就轻:“沈清漪並非真正的沈氏遗孤,珩哥知晓,我知晓,太皇太后亦知晓, 此事复杂, 阿娘心中只管记好了,你所听到,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不一定是真的。 回到家中儘量关门闭户,等著。” “好、好,” 程氏呼吸紧绷,连连点了数次头。 有脚步声响了起来——是送程氏出宫的宫人来了。 程氏看了姜沉璧好一阵儿,终是落下一句“小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一离开,晴娘便来把姜沉璧请进了坤仪宫正殿之中。 太皇太后今日並未穿那威仪万千的凤袍,而是著一件暮山紫色寻常宫裙,髮髻也挽简单的墮髻。 看装扮倒像是个寻常贵族人家的夫人。 但眉眼间含锐意,上位者的威严仿佛已经深入骨髓。 她含笑念了句“来了”,招手唤姜沉璧,“陪哀家用早膳。” “是。” 姜沉璧应下,上前跪坐在为自己准备好的席上。 宫人布碗筷,夹菜。 太皇太后说起饮食风味、好恶,姜沉璧认真回应,恭顺又乖巧,就和以前面对太皇太后时一模一样。 早膳结束,太皇太后挥手。 晴娘带著閒杂宫人退了出去。 “隨哀家进来吧。” 她往內殿走。 姜沉璧跟上去。 內殿窗前放著一条长案,昨夜姜沉璧留下的硃砂笔,还有厚厚一叠《衡国书》摆在上面。 太皇太后拿起一页看,“你的字很漂亮,”顿一瞬,她话锋一转,“哀家会为沈惟舟沉冤昭雪。” 姜沉璧微愕,“现在吗?” “不错,你一定很好奇,二十年过去了,哀家为何当年不为沈惟舟翻案,要等到如今——” 她回过头,看著姜沉璧,“朝堂局势复杂,牵一髮动全身,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 翻案都会动到很多人的利益。 如今,並未比当年更容易。 但哀家要做这件事。” “……” 姜沉璧沉默良久,迟疑地问:“既然翻案不容易,如今二十年都过去了,这世上记得沈惟舟的人越来越少, 您又为何要为他沉冤昭雪? 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沈清漪? 您想借翻案,借沈清漪平衡朝堂局势,还是……” 只是想还他清白? 这后半句话,她欲言又止半晌,终究难问出口。 太皇太后却淡淡一笑,好似知道姜沉璧未出口的问题:“都有吧……” 她將那页《衡国书》放下,指尖落在一侧的硃砂笔上,声音幽幽:“当年我儿顺帝陷落火罗国数年, 朝中扶持新帝,早已攒下许多政治隱患。 顺帝回京、復辟。 数年时间朋党纷爭,矛盾深厚, 沈惟舟他冲在最前头,得罪了太多太多人, 他出事,是多方势力联合压迫的结果。 哀家的確手握权柄, 但权柄实是人心所向,哀家也不能为所欲为, 否则必会遭到反噬。 那时哀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强硬要为沈惟舟洗刷冤屈,正忠臣清名,让奸佞伏诛。 结果,各路党派势力矛盾愈发激化, 哀家与亲儿顺帝之间也势同水火,形如仇人,他又被阉宦奸党挑拨,痴迷丹药,英年早逝, 所以哀家放弃了。” 太皇太后忽然扯唇一笑,那一笑间,渗出浓浓的荒凉和自嘲。 她看著那硃砂笔,视线早已飘忽, 就这般静默了良久良久,她的声音乾涩:“老天爷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得到了这一样,便会拿走另一样。 没有人是什么都有的,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哀家得到了想要的,也失去了不想失去的……这便是命吧。” 她缓缓回头,笑看著姜沉璧:“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为何告诉我?” 姜沉璧的声线无意识地微绷。 太皇太后所言是解释,对二十年前为何不给沈惟舟翻案的解释。 可她原本不必解释。 “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你该知道……” 太皇太后深深注视著姜沉璧,像是认真告知,那眸光又逐渐悠远,像透过她看旁人,或是看那已经逝去的曾经。 姜沉璧身子微微绷住,抿唇不语,心底却是波涛翻涌。 这,算是推心置腹了吧? 算吧? 可为何要对她推心置腹? 整个推心置腹的过程,甚至都没提一句君雅, 也不曾提她与君雅的情分, 可昨夜太皇太后分明说过的,君雅是她情分深厚的故人,是自己的母亲。 为何不提? 怀疑,就像是一颗种子。 只要它落入心田,哪怕你刻意忽视,它也能悄然生根。 然后一次次无意识地捕捉细节,作为养料,水分,让它扎根越深, 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野蛮生长。 有疑问堵在了喉头,梗阻的那般难受。 只要她稍稍放鬆一点点,那问题就会衝口而出,而答案,也似乎昭然若揭。 可姜沉璧受著那样折磨人的梗阻,喉咙发紧,却终究一字未出。 “如今,沈氏遗孤招摇过市,她的来路哀家清楚,但別人不知……要如何翻案,这个沈氏遗孤如何处置, 哀家心中已有决断。 只是你深陷其中,怕是要暂时受一些委屈了。” 太皇太后走来,轻轻握了握姜沉璧的手,“可明白?” 姜沉璧垂著眼眸,机械地点了点头。 “手怎么这么凉?” 太皇太后蹙眉,关怀询问,手背贴上姜沉璧额头,“叫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 姜沉璧摇摇头,抬眸望著她,眼神一片清淡,如似往常,波澜不动,“我大约知道您所说的受委屈…… 是说那沈清漪对珩哥的热情吧? 您现在该维护『沈氏遗孤』,而我昨日还当您的面质问过她。 现在若我只一点风吹草动,您就为我请了太医,怕是戏就做的不像了。” 太皇太后眸子一动。 姜沉璧又说:“我没事……我回府后也会儘量配合的。” “……” 太皇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就在宫中吧,就在坤仪殿住著。” “可是……” “哀家因你质问『沈氏遗孤』对你不满,留你在坤仪宫训斥,让人教导规矩,为『沈氏遗孤』出气, 也说得过去。 就这样。” 姜沉璧听她语气,知道这件事情没有转圜余地,她暗暗嘆一声,谢了恩。 太皇太后叫人来在偏殿安顿姜沉璧。 还不到过午,这则消息就传遍后宫。 沈清漪听到后,兴高采烈地衝到了坤仪宫来,“太皇太后您待我真好,那个姜沉璧实在跋扈!” 第153章 厚顏无耻 “来,到哀家身边坐。” 太皇太后伸手,牵著沈清漪到自己身旁凤椅上,眉眼间全是慈祥和善,“她哪比得上你聪明懂事, 就让她在这坤仪宫偏殿吧, 哀家让她每日抄写你父亲的《衡国书》百遍, 好叫她记住,为国为民的忠臣之后,容不得任何人欺辱!” “只抄书啊……” 沈清漪抿了抿唇,面露不甘。 太皇太后戴著护甲的手戳了戳她额头,无奈低嘆:“嫌不够?她好歹是凤阳大长公主的义女, 罚的太重,公主不会乐意。 她又是卫珩的妻子,卫珩不是你的恩人吗? 你太揪著不放,別人会说你太过厉害,不知感恩, 也会影响你自己的名声和你父亲清名。” “啊!” 沈清漪唇瓣抿的紧了几分,面上不甘一瞬收敛, 再抬眼时,她已是满面惭愧:“她是个孕妇,又是世子哥哥妻子,我自然不会揪著不放, 先前觉得抄书不够,是想著她当日衝撞了太皇太后,该罚的重一点叫她记住教训, 日后再不敢仗著公主的维护对您不敬。 漪儿是为了太皇太后不平……” 她又不好意思地笑,“漪儿还是眼界太浅薄,只想著为太皇太后出气,倒忘了还要顾虑许多。” 太皇太后眉眼柔和,笑著赞她“乖孩子”。 一老一少手牵手说了许久的话,又一起用了些茶点果子。 沈清漪牵住太皇太后的手,试探地笑问:“太皇太后,我想在京城转转,但我人生地不熟, 可不可以找个人为我做嚮导?”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笑:“想要卫珩陪你游玩就直说。” “啊呀!人家哪有?!” 沈清漪嘴上这般说著,脸却是瞬间烧红,眼珠乱瞟娇羞的很, 实是一副被戳中心思的模样。 太皇太后眉心微蹙,面上笑意收敛。 这几日,她和沈清漪几乎是一副母慈女孝欢喜温馨的场面。 若今日之前,此情此景,她还要逗沈清漪一番, 把宠爱亲昵表现到极致才会应下她的要求。 可现在,看著沈清漪这张矫揉造作的脸, 太皇太后脑海中浮现姜沉璧恭顺端庄,落落大方的模样,瞬间对眼前的人倒尽胃口。 她其实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卫朔衝撞你在前,就罚卫珩伴你游玩京城致歉吧。” 沈清漪大喜:“多谢太皇太后,我定是修了千百世才遇到您这样对我好的人!” “別急著说好听的话,” 太皇太后睇著沈清漪,“《衡国书》现在可背会了?” “呃——” 沈清漪訕笑:“漪儿实在不是背书的材料,漪儿可不可以不背——” “你是沈氏遗孤,沈惟舟的亲生女儿,你怎能不会背《衡国书》?你不但要会背,还要倒背如流, 得了解《衡国书》要义, 不说要做夫子时时地地与人讲解,也得如数家珍。 这是你身为人女的本分。” “可我——” 沈清漪想如往常那般撒娇打諢地矇混过去, 可当她对上太皇太后那双异常严肃的眼睛时,所有的话瞬间碎在喉间,背脊一凉,怯怯垂首:“漪儿知道了, 漪儿,会尽力。” “很好,去吧。白日让卫珩陪你游玩,晚上背诵《衡国书》,哀家会派人去叫你如何背书, 放心,以你的资质,一两日就背会了。” “……” 沈清漪张了张嘴,心底浓浓恼恨,又无法发作,憋著气闷离开了坤仪宫。 等到了无人处,她再也忍不住,咬牙切齿又跺脚,“什么嘛,莫名其妙背个鬼的书!” 她大字都不认得几个! 跟在她身旁的婢女冷声提醒:“闭嘴!” 沈清漪冷眼扫去。 那婢女阴沉沉:“这是宫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你乱说话万一被人发现了,暴露了,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你又知不知道,太皇太后的手段?” 沈清漪背脊一僵,脸忽地发白。 婢女面无表情,“她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好配合,顺利完成主子吩咐的事情,你自会得你应得的好处, 否则——” 话未尽,其中利害却已清楚表露。 沈清漪咬了咬唇,脸越发地白。 在原地僵了片刻后,她狠狠瞪了那婢女一眼:“不用你教我!” 而后跺著脚快步离开。 婢女极其不屑地冷嗤一声,远远跟上。 …… 姜沉璧住在了坤仪宫偏殿。 在太皇太后的专门吩咐之下,吃穿用度都给到最优。 只是碍於太皇太后要“捧著”沈清漪,“责罚”姜沉璧,她不便时常出去在,在宫中走动。 好在姜沉璧是个能静的下来的性子。 暂困於方寸之地,她也能泰然。 背默《衡国书》则成了她每日的消遣。 “真是不要脸,” 红莲捧著茶水送到姜沉璧面前案上,瞧门窗紧闭,外头没有閒杂人等,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 “世上竟有这样厚顏无耻的人!” 抢了少夫人的身份,还想抢少夫人的男人! 姜沉璧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红莲忙上前扶她。 姜沉璧活动了几下僵麻的身子后,才淡淡问:“又听到了什么样的消息?” “那沈清漪日日央著世子陪她,在满京城招摇过市, 昨日还跑到咱们府上去,看望老夫人和夫人, 她带了大堆的礼物,赖在府上大半日,入夜才回宫。 现在外头都议论,太皇太后会让您和世子和离,然后把沈清漪赐婚给世子, 还说凤阳公主就算疼爱您,这回也保不住您这门婚事了。” 纵然红莲现在已经知道部分真相,知道如今局面是给別人看的“戏”, 听著外头那些议论也是一口气梗著喉。 与姜沉璧说起时,声音更蕴著浓浓讽刺和冰冷。 姜沉璧却淡笑一声,“那晚上呢?” “晚上……” 红莲一顿,面上不悦终於消失,露出几分幸灾乐祸来,“晚上她得背诵《衡国书》, 太皇太后专门派了几个女夫子过去。 每晚教授两个时辰。 那沈清漪是个不学无术的,大字不识几个,衡国书与她来说拗口的很, 她连著数日,每晚两个时辰,竟才记住开篇两句话。 太皇太后方才查问之后,十分生气,让她背不会就每日抄写百遍……” 红莲想起方才她躲在暗处,看到沈清漪一脸土色的模样,直接笑出声来,“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抢別人的东西!” 姜沉璧也笑意微深。 沈清漪用沈氏遗孤的身份博得宠爱。 太皇太后也用“沈氏遗孤”的身份严格要求沈清漪。 如此借力打力,旁人看著觉得应当,却是暗暗整治了沈清漪,她老人家的手段果然厉害。 一缕风来,有些凉。 姜沉璧目光移转,走到了微开一条缝隙的窗前,轻轻推开那扇窗。 “小心著凉!”红莲忙拿了斗篷披在姜沉璧身上,“如今是最冷的时候,你还怀著孕呢。” “我知道。” 姜沉璧轻声说,盯著那红墙青瓦之上的蔚蓝天空出神。 太皇太后最近已经下旨为沈惟舟翻案,並清查当年旧事。 朝堂、民间,如今都掀起一阵歌颂沈惟舟的风。 听说叶柏轩在此事中立了不少功—— 当年顺帝是和徐相一起逼死沈惟舟,抄斩沈家全家的。 后来徐相一家又莫名捲入大案,十数年时间逐渐败落了。 而叶柏轩是徐相门生,知道徐相许多事情,掌握当年坑害沈惟舟、卫元启以及其余忠良的证据。 如今拿出来,自是功劳。 姜沉璧不禁想,徐相败落,应该有太皇太后的手笔吧? 只不知其中是为利益多些,还是为私心多些? 但於她而言,终究是不太要紧的事情了。 红莲这时候说:“陛下也派人,为沈大人翻案、造势呢。” “为了拉拢朝臣吧。” 姜沉璧慢声说著,幽幽嘆了口气,“也不知珩哥最近几日如何……毒可有反覆? 朔儿受了十鞭,伤势怎么样了?” 今日过去,她就在宫中待了整整十日了。 虽说这里是安全的,虽说待在此是不得不为,但时间久了,她心里还是空荡荡的,会想念。 “不如——” 红莲迟疑地建议:“与太皇太后说一声,回家去? 这快过年了,您回去看望长辈,料定太皇太后会答应的。” 姜沉璧想了想,摇头:“既做给別人看,就该演的像一点,我不回去。不过,我想见他。” 红莲微讶,又想到什么,懂事地不再多说。 夜幕降临时,红莲陪伴姜沉璧离开坤仪宫侧殿。 正殿里,太皇太后遥遥看著姜沉璧背影,“她去见卫珩吧?用情颇深啊。” 晴娘低声:“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而且卫世子的確不同於寻常男子。” 太皇太后眸光幽幽。 她算是个凉薄之人吧,情爱少到淡薄。 沈惟舟也是个为国为民为大义的。 这孩子却是痴情种子。 倒不知是像了谁。 也或许,是她和沈惟舟並未遇到如卫珩那般全心全意珍爱,又炙热无悔的一颗心? 太皇太后不知想到什么,扯了扯唇。 …… 姜沉璧带著红莲,来到了入后宫必经的宫道之前。 等了片刻,那长长的宫道上不见人影。 她又顺著宫道往前走,终於在即將到宫门前时,看到一人正在宫门外翻身下马。 寒风阵阵,宫门外禁军执戟,威严肃穆。 那人稳稳翻下马背,握韁站立。 宫门前摇曳灯笼,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明是卫珩的容貌,眉眼却锋利的如同当初谢玄那张脸。 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第154章 定要你后悔 宫门前还停著一辆马车。 沈清漪从车上下来。 她披著白色滚白毛圈大氅,戴著毛茸茸的护耳, 下车时轻轻跳了一下,还笑出一声。 她並未在灯火较明处。 因而姜沉璧瞧不见她的神情, 只看那动作,听那笑声,倒显出几分娇俏可爱样子。 沈清漪的声音遥遥传来:“世子哥哥,你也不扶人家下马车,人家都差点摔倒!” 姜沉璧平静漠然地看著。 她身边的红莲却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牙关咬的咔嚓一声响,“不要脸!” 那方,卫珩漠然:“沈姑娘慢行,我告辞了。” 就像没听到沈清漪那声撒娇。 並且话音一落,他便转身要上马。 沈清漪声音陡然变调:“卫珩!我给你脸面,你別不识抬举!” “什么?” 卫珩微微侧脸,眸中冷光如箭,射到沈清漪面上。 沈清漪被冻的一僵,下意识地朝后退缩两步,又下頜一抬,梗著脖子冷笑:“太皇太后疼爱我! 甚至为了我,把那姜沉璧困在皇宫,吩咐你带我游玩京城, 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要是你,就拿出百分心思好好对待我这个沈氏遗孤! 我说不准一高兴,不会太为难你的家人,还有你那大肚婆妻子。” 卫珩面无表情,眸色沉沉地看著她。 像是看著什么死物。 沈清漪心头一突,浓浓的畏惧席捲而来, 身上这件白狐毛大氅该是无比暖和, 可此时好似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刮骨一样冻人。 卫珩,怎会露出这种神色? 他当年救护她时那么温柔,那么周全! 是了,他做了几年青鸞卫。 日日杀人,刑讯罪犯,性子也变了吧。 可沈清漪下意识觉得,他面对姜沉璧的时候绝对不会如此阴冷,杀气四溢…… 瞬时,又有一股浓烈的不甘和怨恨席捲周身。 这几日,他虽每天都伴在自己身边, 但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势。 自己与他说话,他除非必要从来不应。 唤他无数声“世子哥哥”,他也如若未闻。 让他同坐吃东西、饮茶,他置之不理。 至於扶她上下马车,为她打伞、甚至是靠近她哪怕五步之內,更是绝无可能。 她已经將身段放低到了极致。 这个男人看不出来吗? 以前她没有身份地位,他退避三舍她能理解。 如今她都是沈氏遗孤了,还有了太皇太后那样强有力的靠山,他竟更加冷漠? 那个姜沉璧当真那么好么?! 沈清漪越想越是愤怒,怒火暴涨。 继而想到自己有太皇太后撑腰,身后还有那位,沈清漪很快聚起了底气,“卫珩,別怪我没提醒你。 你,还有你那大肚婆妻子,乃至是你的家人以后的日子好不好,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明日你还对我摆臭脸, 我定要你后悔!” 话落,她再不看卫珩一眼,甩袖进了宫门。 却才走两步,看到姜沉璧站在那儿。 沈清漪步子猛地顿住,双眼眯起。 没有覬覦別人夫君被当场抓包的羞耻,她瞪著姜沉璧,满眼厌恶、仇恨,“太皇太后放你出来了? 你今日百遍《衡国书》抄完了?” 姜沉璧淡淡笑:“姑娘的《衡国书》可背会第三句话了吗? 方才我出来时,恰好听到太皇太后交代那几位女夫子,无论如何今天要你背会第一篇呢。 我要是姑娘,现在就赶紧回去。 而不是在这寒风里,绞尽脑汁威逼、痴缠別人的夫婿。” 沈清漪倒抽一口气,怒恨羞恼之火烧到了极致, 她快步上前,一巴掌朝姜沉璧面上挥去,心底已经冒出浓浓报復的快感。 卫珩,你不是高冷吗? 看我当面动了你这大肚婆妻子,你能如何? 姜沉璧你不是嘴硬吗? 那我便要亲手教训你,让你跪在我面前道歉,日后看你敢不敢囂张! 可她那一巴掌,却在靠近姜沉璧之前被人拦住—— 红莲上前,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沈清漪的手腕,用力一甩。 沈清漪“啊”的一声,转了个圈,扑到了跟在她身后的婢女怀中,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瞪著红莲, 下一瞬,她便暴怒,“贱婢,你竟敢对我动手?秦云,把她的手给我卸了!” 扶著她的婢女却低声:“姑娘,太皇太后先前再三交代,要您注意言行,不能带累沈大人的名声, 要是她老人家知道您在这里与人爭执,她要生气的。 而且您学习《衡国书》的时间已经迟了, 咱们赶紧回云棲宫吧。” 沈清漪似被人敲了一棍,瞪眼回头,看著扶持自己的婢女秦云。 “姑娘应该回去。” 秦云低声,调子却似带著几分警告,说完她看向姜沉璧,“我家姑娘今日心情不好,郡主莫要放在心上。” 说完,竟就那么半扶半抱,把沈清漪给弄走了。 姜沉璧眼角余光追隨了片刻,眯了眯眼。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自己面前来。 姜沉璧收敛心神,抬眸。 卫珩跨进宫门,三两下抬脚,停到了姜沉璧的面前。 青年身子英武高大,將宫门那儿摇晃的灯笼光芒遮蔽,影子把姜沉璧纤细削薄的身子完全笼罩。 却未有任何压抑阴寒之感。 他看著她,唇角微弯,眼眸之中一片温色。 如旭日当空,明媚柔和。 哪有方才面对沈清漪时的冷漠和阴狠? 姜沉璧忽觉,身边的冷气散去不少,宫墙青瓦上凝结的暗夜霜白都化了许多似的。 “珩哥……” 她呢喃,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 卫珩將那纤白素手捏握掌心,温热包裹其上,带著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姑娘细嫩的手背,麻麻的,痒痒的。 两人四目相对,有好多好多话说,却又这般捨不得眨眼地看著对方,胜过千言万语。 红莲懂事地退后几步。 那两个坤仪宫的宫娥也亦步亦趋退走。 宫墙边,一对璧人相视而立。 男人墨色大氅的摆角碰著女子靛蓝披风上的白毛圈,明明是黑白分明,却又那般和谐不突兀。 卫珩注视她良久,握著姜沉璧的手紧了紧,轻轻一拉,拥她入怀,“阿婴……这几日可还好?” “……嗯。” 姜沉璧靠在他身前,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双眸微闭,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猫儿似的怀念, “你呢,你可好?她为难你了吗?你的毒可有发作?母亲、祖母都还好吗?还有朔儿的伤势,可严重?” “都好,我的身子很稳妥,朔儿那伤也不严重……那日动手行刑的人我有些交情,手下留情了。” “那就好。” 姜沉璧闭了闭眼,嗅著他身上那温暖又熟悉,让她心安的气息,轻轻喟嘆一声,逐渐放鬆了自己。 “太皇太后看过硃砂笔了。” 姜沉璧的声音很小很小,借著这片刻温存的时间,把想说的话都告知,“她说了我母亲是君雅, 但可信度不高, 我怀疑她才是……” 卫珩微怔,眼底闪过一缕诧异,又很快淡下去。 倒不算太意外。 姜沉璧继续:“只是她不主动承认,我亦无法戳破…… 沈清漪定有后手,你伴在她身边,要再三小心。 还有那叶柏轩,我怕他反扑。” 她在宫中,太皇太后明里暗里放了人手,她安全自不会有问题。 但卫珩在外,侯府还有那么多人。 在这样的多事之秋,稍有不慎被叶柏轩钻了空子,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我明白,” 卫珩双臂逐渐收紧,侧脸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轻碰著姜沉璧的额角片刻,不舍地放开了姜沉璧, 两人都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姜沉璧理了理卫珩大氅的系带,朝他一笑:“你走吧,我也回去。” 卫珩点了头,却定定看著姜沉璧不愿转身。 姜沉璧亦是不舍。 只是此处不是深情缠绵之处。 她戏謔一笑:“这样迈不开脚做什么?又不是再见不到——” 话一出口,她又猛地闭嘴,抿了抿唇。 非常时期,说话都要谨慎。 避讖,要的。 “快回吧,” 姜沉璧催促,“夜黑风冷,你回府还要走一段路,莫著凉。” “……好。” 卫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转身后再未回头,到宫门前翻身上马,提韁离去。 姜沉璧站在远处,一直等卫珩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转身,“回吧。” 这一夜,姜沉璧睡得不错。 她梦到了自己和卫珩前段时间在府上相守的那两个月,醒来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的。 红莲服侍她更衣挽发,“那人昨晚直接回了云棲宫,听说昨夜被女先生盯著抄《衡国书》, 子夜才睡,今晨天不亮又开始抄, 还没机会来与太皇太后来告状…… 太皇太后却是一早问起她背诵抄写的进度,后来下令她之后半月不得出去,直到能背默《衡国书》,” 红莲轻轻笑,“她老人家怕是给少夫人出气呢。” 姜沉璧却神色如常。 她拿起一个明月璫掛上耳垂,“你看能不能联络到沈清漪那个婢女,昨夜,叫秦云那个。” 红莲迟疑:“您想见她?” “对,避开沈清漪,私下见一见……你可以找晴娘,请她帮下忙。” 红莲应声退走了。 午后,晴娘亲自来见姜沉璧,“已经给郡主安排好了,一个时辰后,她会去花房。” 姜沉璧笑著道了谢。 晴娘忙说不必, 竟也不问姜沉璧为何约见秦云,就那样退走了。 姜沉璧有些意外, 但想到晴娘跟隨太皇太后多年,是她的心腹,这么多年早已见过各种风浪,如此淡定倒也寻常。 她稍作收拾,带著红莲前去。 进花房那宫院时,姜沉璧感觉附近的守卫好像比旁的宫院多, 脚下便步履微滯。 她身后跟著的一个坤仪宫宫女低声,“晴嬤嬤为您安全著想,多派了人手……那婢女在里头, 一个人。” “……” 姜沉璧瞭然,心中定了不少,带红莲进去。 花房大门推开,一股浓厚的泥土腥湿气息伴著温热潮意扑面而来。 內里却只见排排花架,不见人。 红莲谨慎地挡在姜沉璧面前,“知道你在里头,出来!” 无人应声,无人出现。 红莲皱紧眉头。 姜沉璧淡淡道:“姑娘既来了,何必藏身不出?” 依然无人应声,无人出现。 红莲迟疑地看向姜沉璧。 姜沉璧却淡定,再一次扬声:“沈清漪与姑娘虽是主僕,但姑娘才是那个做主的人,我说的可对?” 第155章 为世子的毒 这一次,花房內还是没有人应声。 但西北角落,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响。 红莲身子更加紧绷,更加紧密地挡在姜沉璧身前,死死盯著那声响传来处。 姜沉璧:“或许我们可以谈一谈。” 花房內静默良久。 久到红莲心生牴触,戒备深浓,想推自家少夫人离开时,那西北角落,终於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青衣梳双环的宫女从花架后缓缓走出, 那身量,那眉眼,正是日日陪伴在沈清漪身边的婢女秦云。 只是此刻,秦云並不似往日跟在沈清漪身后时,那般的低眉顺眼, 而是眸光锐利中凝著戒备,面无表情地看著姜沉璧,手还负在背后,似乎捏握著什么东西。 她冷声:“韧玉郡主想要与小人谈什么?” 沈清漪今日抄写《衡国书》。 她原该跟在沈清漪身边伺候。 可其中一个女夫子忽然说花房送来了许多绿梅,太皇太后喜欢绿梅,送一株好的绿梅或许可免抄书。 沈清漪就叫她来选。 她只得听命前来。 然而一进这花房,她却嗅到不对—— 花房內空无一人,这个时辰不该如此。 她想退走,又发现外面守卫异常,无法走正门退走。 正踌躇之时,姜沉璧竟到了。 为何来的会是她? 姜沉璧拍了拍拦在自己身前的红莲肩头。 红莲犹豫片刻退开后,姜沉璧轻提裙摆缓步往前,在花房正中一把交椅上坐下,“先谈一谈沈氏遗孤吧。” 秦云深深看了姜沉璧良久,垂眸屈膝,行了个迟来的礼。 “奴婢只是下人,不敢妄议主子。” “那就谈谈淮安王。” 秦云身子猛然一僵,豁地抬眸瞪向姜沉璧,双眼之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姜沉璧盯著她:“你既能伴在沈氏遗孤身侧,必定是淮安王殿下心腹, 他派你们入京,让沈氏遗孤在太皇太后面前邀宠,应该不是那么好心只为沈大人找回女儿吧?” “小人不明白郡主在说什么。” 姜沉璧一笑:“我夫君都查到了。” 秦云缓缓吸气,麵皮发白。 比先前戒备更浓,眸中疑云逐渐凝聚,越来越重。 卫珩……和主子的关係,他如果查,的確查到的机率很大。 现在外面那么多的守卫。 皇宫是太皇太后绝对势力范围,能调动守卫必定越不过她,姜沉璧却能轻鬆进入。 说绿梅之人是太皇太后所派女夫子。 花房內空无一人也可提前安排。 谁能安排? 左不过太皇太后的人。 而最近,姜沉璧一直待在太皇太后的坤仪宫, 对外说是惩处,谁又知道在那坤仪宫內,是不是真的惩处? 所以,太皇太后已经知道主子的算计,疼宠沈清漪是將计就计? 那姜沉璧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此时她出现,还如此直言,想做什么? 秦云心中疑问盘桓,越来越多,压得她心生慌乱—— 无论姜沉璧想做什么,她都已经暴露。 甚至太皇太后都已知晓, 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置身险境! 她先前还以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彷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秦云浑身凉透。 她却又强迫自己冷静,隱隱调匀呼吸。 眼角余光不露痕跡地扫向花架尽头,负在背后的手动了动,似握紧了什么东西。 姜沉璧把她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底,一丝一毫不曾放过,“你左侧花枝轻摆,想必那里有风吹进来, 有窗开著吧? 你的手背在身后, 看你胳膊折弯的角度,你应该握著兵器。 但我这个角度却瞧不见,想必不是短刀就是匕首,或是淬了毒的暗器? 让我猜猜,” 姜沉璧微微歪头,上下打量秦云,笑说:“你在算,跃窗逃离的成功机率大,还是將我挟持, 护你离去的机率更大。” “你怎么——” 秦云死死瞪著姜沉璧。 若说方才她还只是惊骇,此时便是恐惧。 她不是个柔弱女子么? 怎会如此目光犀利,只坐在那里看两眼,就把自己的心思猜透, 简直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她面前,所有隱匿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姜沉璧这时站起身来,“放轻鬆点儿,我对你,对你的主子都没有恶意,我只是有事相商。” 秦云眯了眯眼,“什么事?” “你能替你家主子做主么?” 秦云沉默。 姜沉璧:“如果你不能,我要见能做主的人……不过你的时间不多,好好考虑吧。” 落下这些话,她与秦云和善一笑,转身离去。 秦云立即靠向窗边,自半开的窗户朝外,看著姜沉璧离去后,那花房外面的明处、暗处的守卫依次退去。 然后,该在花房內做事的花匠、太监、宫女又一次回来。 一切恢復成原本该有的状態。 秦云眉毛紧蹙,心底如万千丝线搅成一团,却抽不出一根线头来。 …… “会不会坏事?” 回到坤仪宫偏殿后,红莲忍不住问出来—— 纵然她跟在姜沉璧身边良久,十分清楚姜沉璧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这一步,她也实在疑惑。 姜沉璧脱下斗篷递到红莲手中,“淮安王能在太皇太后制衡朝野的情况下发展到如今势力, 还能在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放钉子, 他定是个极其聪明,嗅觉极其敏锐的人。 沈清漪本就出现的蹊蹺,又是个莽撞蠢钝的, 这样的局,当真能瞒过太皇太后? 淮安王未必不知道太皇太后在將计就计。 或许……他也需要这样的將计就计,利用为沈家翻案、清算许多旧事的机会排除异己,分化朝廷, 抢夺更多的权力和人脉为己用。” 红莲张了张嘴。 不太懂。 姜沉璧来到桌前,抻开宣纸,提笔背默《衡国书》:“这样大的图谋,他不会只派一个秦云, 京中定有淮安王一系中足够分量的人。 我要借秦云,撬开这道看不见的门,见到那人。” “是……为世子的……毒?” 红莲思谋良久,不是很確定地问。 姜沉璧回眸一笑,“聪明。” 红莲:…… 若非少夫人提点,根本一头雾水,哪想的通这些? 可少夫人…… 红莲目光落到姜沉璧秀挺的背脊之上,心中疑惑万千。 少夫人原先也不懂这些吧, 她只操心掌家理事,人情往来等,怎么如今懂的这般深入了? 红莲目光落定在书案一边。 那里全是姜沉璧这段时间內背默出的《衡国书》,一叠一叠摆满整个墙边柜,足有一人高,十人宽。 或许是从书中所得? 这便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么? …… 入夜,晴娘来请。 姜沉璧便去坤仪宫正殿。 殿中宫灯尽数灭去,都换上了夜光珠照明, 微微的白光,渗著点儿凉薄之意,给人的感觉比烛火的暖橘色冷了许多。 姜沉璧眉眼微垂,心思晃动。 自她住在坤仪宫偏殿,就一直是用夜光珠照明。 太皇太后这里,平素用宫灯。 她若过来,却会灭掉宫灯,换上无数夜光珠。 无人专门提过为何。 但姜沉璧心中却有过几分猜测,又终究不会太过执著。 “政务繁忙,到此时才结束。” 太皇太后朝姜沉璧伸出手,“来陪哀家说说话。” 姜沉璧把手递到了太皇太后掌心,由她牵著,陪坐在她身侧。 面前长案上摆了精致点心,香气幽幽不甜不腻,茶水冒著裊裊的热气,气息爭先恐后地传入姜沉璧呼吸。 马蹄糕,还有竹梅茶。 都是她喜欢的。 太皇太后:“晴娘说你用过晚膳了,吃的不多,这小点味道不错,尝尝……茶水也正温。” 姜沉璧恭顺地谢了恩,用了两块糕点,饮了那竹梅茶。 太皇太后看著,眉眼间为政务烦忧的燥意和疲惫散去不少,眸光柔和慈爱起来,“你何故见那婢女?” 姜沉璧心道:果然问起。 这皇宫之中有什么事情能逃过太皇太后的眼睛? 白日她不问不过是忙碌政务。 “有件事,先前没来得及与您说。” “何事?” “我夫君中了淮安王的毒。” 太皇太后眉心微微一动,“什么毒?” “枯雪,他这三年受枯雪之毒控制,身体异於常人,如今那毒越发凶猛,我日夜难安,才会去见那婢女, 想从那婢女身上寻个机会。” “可寻到了?” 姜沉璧摇摇头:“她十分谨慎,並不答话,但我做了一番刺探,她现在必定惊疑难安,我想是有些机会的……” 顿一顿,她抬眸望著太皇太后:“若她有回覆,太皇太后可否配合我一二?事成能拿到解药, 也不会影响您想要的局面。” 太皇太后眸中慈爱柔和却渐渐散去,“不行。” “为何——” “太危险了!” 太皇太后牵住姜沉璧的手,“你想给卫珩拿到解药,哀家可以想別的办法,决不允许你去以身犯险!” “我知道太皇太后会想到办法,可珩哥的毒已经拖了太久——” 姜沉璧脱口而出,又猛地顿住,咬唇片刻她看著太皇太后,戚戚楚楚:“他虽总与我说无事, 我却知道他在强撑。 我见过他毒发时候的样子,我的好友妙善娘子也与我说过那毒……我知道那是何等的凶险, 如今既有机会,我决不能放过。” 太皇太后声线变冷,“哀家不会允你。” 第156章 以退为进 她好不容易才找回女儿,怎会让她再去以身涉险? 更何况姜沉璧现在还怀孕了! 太皇太后別开脸,“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就在宫中好好养著身子,其余的事情哀家自会让別人去做。” 姜沉璧唇瓣微张,欲言又止, 却又什么都没说,只垂下了眼皮,安静恭顺地坐在了那里。 既没有如这许多日一般懂事地谢恩,也不曾再辩驳什么。 倒叫太皇太后目光重新落到姜沉璧的身上,打量著,“怎么不说话?” 她是不是语气太过严肃? 那卫珩毕竟是沉璧的夫君, 且沉璧对他用情极深,又在孕后期,难免心神彷徨…… 太皇太后放软了语调,“他既是你夫君,又为哀家办过不少事,哀家不会不管他。” 姜沉璧轻声问:“何时拿回解药?” “此事牵涉复杂,还需从长计议,但你儘管放心,哀家定会还你一个——” 太皇太后话音未落,猛地住口。 只见低垂眉眼坐在她面前的姜沉璧,泪水溢出眼角,蜿蜒滑落下頜,滴滴噠噠,珍珠一般的往下掉。 太皇太后微怔,捏起帕子为姜沉璧拭泪,“怎么哭了?” 姜沉璧却后缩躲开, 太皇太后探出的手定在原处,片刻后默默收回,喉间好似滚动什么话,却又难得不知该不该说,如何说。 心口也像是被人用手按著,滯闷不適。 片刻后,她嘆口气,“你,是不相信哀家说的话?” “不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沉璧摇头,隔著涟漪的泪雾看著太皇太后,“我知道太皇太后金口玉言,定会让人去做, 也定能拿到解药。 可您说牵涉复杂,还要从长计议,要多久呢? 您身在其位,有您必须要顾虑之事,我都能明白。 可您要前后权衡再三,您便无法完全撒开手,我也不敢求您只为珩哥的解药,不顾局势如何, 到时一番拉扯,就算到手,珩哥又能等到那时候吗? 这中间,他又是否会遇到其他的危险,催的毒发? 真的到了那一步又要如何是好? 我、我——” 姜沉璧抬起手,左右抹了两把,泪水却溢出更多,“鹤顶红那次我已经见他生死攸关,心神俱碎! 我怕了, 如今既得机会,我还是正牌的沈氏遗孤,我若出面可有博弈的底气,我再也不要等了!” 她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决,掷地有声,“我想要他活著,好好地,陪我生產,和我一起陪孩子长大, 我只想要这个……我不怕危险!” 那往日秀挺的背脊逐渐弯曲,姜沉璧的哭声越发悽惨,哽咽不止,好似受尽了委屈,受尽了伤痛, “我的母亲不是您最好的故友吗? 我的父亲不是帮您良多吗? 您说过会对我好的,现在却用为我好做理由,拦著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救我想救的人, 您不如放我出宫,让我去找凤阳公主—— 公主说过,爱我如同亲生女儿, 她忧我所忧,急我所急,她定会不计后果地帮我!” 太皇太后定在原处,陡然僵住,心口像是被人用什么猛力地压著,从未有过的滯闷和酸苦。 她竟对卫珩用情如此之深。 她竟如此信任凤阳公主,篤定公主不计后果帮她。 凤阳確实对她很好、很好吧。 比自己,还能为姜沉璧豁得出去。 的確如此啊。 太皇太后怔怔地看著姜沉璧,那双从来深邃的眼底,似晃动几分酸涩的湿气,淡薄却难散。 她闭上眼,一抹苦笑自唇边一掠而过。 等再次睁开眼时,太皇太后的眸中已是一片平静,“哀家可以允你,但你要行事要慎之又慎, 如若……你有任何意外,哀家——” 要整个卫家给你陪葬! 这样的威胁就在舌尖滚动。 可看著姜沉璧那豁地亮起来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那般晶莹,满怀欢喜和希望地看著她, 太皇太后惯性的威胁话语,忽然碎在舌尖。 她喉咙动了动,“哀家会难受的。” …… 姜沉璧在坤仪宫正殿待了半个时辰。 回去偏殿时,她眼眶红肿,眼角还泛著湿气,脸颊上更泪痕明显。 红莲担忧又心疼,叫人送了热水来,洗了帕子想为姜沉璧擦拭。 姜沉璧却將帕子接过,自己坐在了镜台前,“我没事。” “……” 红莲微怔。 姜沉璧看著面上心伤可怜了一场,可她现在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不是刻意端出来的平静。 是真的静。 而且,红莲还听出姜沉璧调子里的鬆快和……欢喜? 是她听错了吗? “我想做之事……她答应了。” 姜沉璧看著铜镜之中,自己那模糊的轮廓。 她捏著手帕一角按在眼尾,拭去泪花和残留的泪痕,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儘是达成目的的满足—— 她想藉由那个秦云探寻解药。 她也知道,她现在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 要做这件事必须太皇太后答应,而且愿意配合才行。 她更清楚太皇太后定担心她,不可能答应。 可这件事情她非做不可。 所以在太皇太后明確拒绝,表示会想办法的时候,她委屈痛哭,泪流满面。 她故意让自己那么可怜, 还故意提起凤阳公主的疼爱。 不过是以退为进,让太皇太后生出愧疚,继而让步。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现在,只等那秦云回復。 * 之后一日、两日、三日……时间好像变慢了。 秦云没有主动找姜沉璧。 姜沉璧也並未再刺探秦云。 外面、宫中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只有沈清漪,每日不能出宫找卫珩游玩,只能在云棲宫学习、背诵《衡国书》。 她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 学习《衡国书》对她简直是强人所难。 她学不会, 太皇太后也便顺理成章“恨铁不成钢”,下严令把她禁足云棲宫,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放出。 但对朝中为沈惟舟沉冤昭雪之事,却是更加重视。 一时之间,朝臣们都扑在沈惟舟旧案等事上。 倒是无人过问“沈氏遗孤”。 偶有人知道沈清漪境况,也觉得太皇太后做的理所应当。 沈大人的女儿,当然要会他的遗世著作。 有些大臣知道沈清漪学不会,还暗中连连摇头—— 为国为民的无双国士,竟然生出这种蠢笨的女儿,实在是家门不幸。 便连原先想著从沈清漪身上谋点好处的小皇帝,也嗅到什么,兴致缺缺起来, 先前隔三差五给沈清漪送东西,现在连片树叶都懒得送了。 如此又过几日。 坤仪宫偏殿,红莲为姜沉璧侍候笔墨。 最近姜沉璧又请晴娘找了许多沈惟舟曾经的策论、甚至奏本过来,誊抄、研读。 那墙边柜彻底被这些背默、誊抄的书稿占满。 瞧著姜沉璧又写好一份,红莲上前拿起,吹乾墨跡,送到一旁晾,等干了便要卷好了放柜中。 回头时,她见姜沉璧又展开一封新的策论,跪回远处继续研墨,“少夫人今日抄了三份了…… 这段时间每日写那么多字,您这字好像比以前更劲道了。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果然不错。” 姜沉璧微微一笑:“是啊。” 红莲又与她閒谈几句,沉默了一阵儿,想起某事:“秦云,咱们还等吗?” “……” 姜沉璧陛下一顿,眉心轻蹙,“明日就除夕了。” 距离她上次刺探秦云,已经把天过去了。 照晴娘的稟报,秦云人还在宫中,一切照旧。 她是当做没发生那日的事情吗? 或者……她需要传消息出去,请示比她更能做主的人?如今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传递消息定然会比较谨慎。 姜沉璧希望是后者。 太皇太后或许会想办法拿解药。 但姜沉璧太清楚,对她而言,重要的东西太多,太皇太后绝对不会如自己这般在乎卫珩性命。 这般稍稍打岔,姜沉璧忽然没了写字的心情。 除夕,可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她在宫中许久。 虽说吃穿用度都是最优,太皇太后也对她不错,可这里到底是陌生的,不那么自在的地方。 她想家了。 双眼失焦地看著面前宣纸良久,姜沉璧放下笔。 红莲忙扶她起身。 “你去找晴娘,问一问太皇太后下午可忙,我想拜见她老人家。” “是。” 红莲扶姜沉璧到交椅上坐,又沏了被温茶,退了出去。 半刻后她去而復返,“晴嬤嬤说,您想见太皇太后隨时可以。” 姜沉璧微顿,抿了口茶,起身往正殿去了。 这个时辰,往日太皇太后正在处理政务,今日也不例外。 姜沉璧进去便见太皇太后手中握硃砂御笔,正在批阅公文。 她抬头看了姜沉璧一眼,眉眼间的严肃未散,却朝姜沉璧露出个笑容:“坐一会儿,哀家很快忙完了。” “我並无要事,只想与太皇太后请辞几日。” 太皇太后笑意微敛:“请辞?想卫府?” “是,明日除夕,我想回去一趟……还请太皇太后允准。”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点点头:“你去吧,多留几日,好好与家人聚一聚……哀家给你准备了份年礼, 你也一併带去吧。” 第157章 除夕 永寧侯府 因去岁潘氏、二房之事,府上稍作顾忌, 府门外不像別家那般披红掛彩,只刷洗乾净大门、门外台阶、石狮子便罢。 但真正的二老爷找回,卫元宏带女人、孩子回来,再加上卫珩“死而復生”,姜沉璧怀孕, 总也算是因祸得福,是添喜。 因而老夫人专门吩咐,府內要仔细修缮整理,好好过个年,扫去曾经晦气。 如今府中花树修剪的整整齐齐,定了最新的花草绿植摆满各院, 连廊上掛彩灯,等下垂坠的流苏穗儿隨著冷风摇来晃去, 庭院清扫的纤尘不染, 连府上大小道,青石地砖和鹅卵石也都刷洗的泛著清亮的光。 僕人们也得了大赏赐,脸上洋溢著满满喜色。 明华阁里,程氏却蹙著眉,忧色浓浓,“也不知阿婴在宫中如何?都大半个月了,太皇太后会不会为难她?” 卫珩坐一边,“应该不会。” “就算太皇太后不会,也保不齐那个沈清漪不会,” 程氏看向卫珩,眉心紧蹙越多,眼底还闪烁几分不快:“说来也怪你,救什么人不好,救个不要麵皮的……” 六年前纠缠,丑態毕露。 如今换个身份回来继续纠缠,威逼胁迫。 害得阿婴被扣在宫中。 卫珩失笑一声,正经地认错:“母亲教训的是,日后定不胡乱出手。” 程氏抿抿唇,也知晓自己是迁怒,嘆了口气摆摆手,“你去看看朔儿吧,我去瞧瞧你祖母, 看她还有什么吩咐。” 这永寧侯府前些年老夫人硬朗,就是老夫人管家,逢年过节也是她老人家负责安排內外。 后来姜沉璧能主事了,责任和权力都落到姜沉璧身上。 偶尔姚氏还要抢著做主,或者老夫人也会叫潘氏负责一些。 总归程氏这么多年是轻轻鬆鬆,不管事的。 如今可好, 老夫人年纪大了管不了事,姜沉璧在宫中,姚氏、潘氏……都没了,卫元宏带回来的那个丘氏老夫人不喜。 掌家这事直接落到程氏头上。 別人绞尽脑汁想要,与她而言却是折磨。 真真是头疼。 卫珩送了母亲到祖母的寿安堂,又向老夫人问了安,才离开转去看卫朔。 戴毅跟著他上连廊,“真不去宫中接少夫人吗?” 现在沈清漪被扣住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头为沈惟舟沉冤昭雪上, 又是大过年的, 若去宫中接人回来,太皇太后不会不放。 “我情况不稳定,她又机敏,只怕我与她在一起稍有不妥就会被她发现……” 他这身子原就破败,鹤顶红之事后,他又在猎场吃了那些江湖人的一种毒药,连服两次解药催动元气…… 不知是否鹤顶红太过强横,还是那些江湖人的毒药有蹊蹺, 枯雪的解药竟不能如先前一般持续药效一个月。 他先前两个月,与阿婴府中相守,时不时便五感失灵。 但好在失灵的时间十分短暂,他便在阿婴面前没有露出丝毫不对。 可如今,失灵的时间越来越长,频率也越来越高,昨日长达一刻钟看不到,饮茶不知味。 卫珩单手负后,唇间溢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嘆息,“她若发现,定会伤心忧虑。” 他如何捨得。 目光移转,他瞧见园中有一条柳枝上冒出嫩黄的小芽尖,眸光不觉縹緲起来,“严寒散去,生机现……” 在寒冬將尽春將来的时候,他的生机在哪里? 似有无形的山压了上去,青年伟岸的双肩一点一点下垮,那负在身后的手也缓缓地,一点一点捏紧, 骨节分明的大手终於攥成拳,手背上青筋逐渐鼓起。 不甘、愤怒、绝望……无声地溢出,笼罩了青年周身。 让那从来温润的眉眼,如今也染上枯败色。 戴毅立在他侧后,眼见著他如此,心里也仿佛寒风吹过,凉了大半截。 他拧眉半晌,低声:“不如找淮安王——” 前几日,府上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但提到枯雪之事,分明就是淮安王派人送来的! 戴毅走到卫珩身侧,“他给的毒,他也必定有解药,不管如何先拿到解药,其余的解了毒再说!” 卫珩勾唇一笑,縹緲中带几分苦涩。 他摇头:“你忘了吗?先前我们探过丽水山庄,枯雪这毒,连製毒的水镜先生都没有根除的解药。” “……” 戴毅僵住,刚毅的面容逐渐扭曲,片刻后咬牙切齿:“狗娘养的!” 继而,浓浓的无力和自责席捲周身。 当年淮安王给他们一人一颗枯雪, 卫珩不愿他也受制,一人將两颗都吃下去。 之后接近四年时间里,他们想过无数解决这毒的办法, 也的確曾夜探丽水山庄…… 到如今卫珩身子如此破败,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就连那句“狗娘养的”,他骂完的一瞬都觉得何其可笑, 想抽自己两巴掌, 却又知此刻他便是引颈自刎也解决不了问题。 逐渐陷入更深浓的愤怒、愧悔和无力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戴毅深吸口气,冷沉道:“定会有办法……你好好在京中养著,我最近四下走走,打探打探。” 话落他拱了下手,转身就走。 卫珩却把他叫住:“別去与淮安王碰,以他的性子,我们拿不到解药还会被算计的更深, 也不必去找唐雄。 唐雄不是中心人物,不过边缘棋子。” “那怎么办?” 戴毅转过身,眉毛已拧成两股麻绳。 他的確想去找淮安王,不行就找唐雄。 卫珩:“你可记得,妙善娘子说过的天台山逍遥散人?” “记得……找他么?” 卫珩点头:“妙善娘子擅製药,还能分辨枯雪解药成分,都是那逍遥散人所教,我们先前夜探丽水山庄时, 曾听到水镜先生说过一个精熟製药的师妹, 我怀疑,和妙善娘子所说的逍遥散人是同一人。” 戴毅怔住,片刻后他双眼猛地发亮,“那水镜老鬼说,师妹医术在他之上!如果逍遥散人是他师妹, 那我们找到她,定能解决这枯雪!” “是,” 卫珩又点点头,“所以,劳烦戴大哥出京一趟,往天台山亲自走一趟吧。” “好……那你呢?” “我手中还有妙善娘制的类解药,暂时安稳不成问题,更何况还有古青和魁老在身边,可保一段时间稳妥。” 戴毅左右思忖一番,很快頷首:“那就这么说定,我今日就出京!” “辛苦戴大哥,年节还要让你去奔忙。” “说的什么话?” 戴毅盯了他一眼,“当年若非侯爷相救,我早已丟掉性命。我曾发过誓,终身报效卫家, 却没保护好侯爷, 后面到了世子的身边,又没保护好世子……” 戴毅越说声音越低,苦涩一笑,“说来是我无能,算了,就这样,我马上就去收拾离京。” 卫珩又交代他出京路线,避开淮安王的人。 亲自为戴毅备马。 等送走戴毅,他幽幽一嘆。 他是故意把逍遥散人和水镜先生的师妹联繫在一起,让戴毅走这一躺的。 因为他知道,不给戴毅这一点希望, 他恐怕会冒险找上淮安王或者是动唐雄, 而这后面的两条路,绝对拿不到解药,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危险,甚至可能丟掉性命! 不远处忽然噼啪一声响。 是燃放爆竹的声音。 卫珩眸光扫去,不远处有几个孩子,有的在追逐嬉闹,有的把红纸包裹的爆竹放在墙角,用香头小心翼翼去点, 还有的捂著耳朵,兴奋又害怕地躲在角落。 更远处街道上,做完最后半日生意的小贩们推著板车,车上装著大包小包年货,急匆匆又兴冲冲地往家赶, 街道两旁铺子做最后的收拾,踩著梯子在门上贴对联、掛灯笼…… 这除夕的傍晚,处处洋溢喜色,热闹非凡。 卫珩单手负后站在角门外静静看著,眸光似穿透这一片烟火气的热闹,穿过一条条大街小巷, 看到了皇宫之中,坤仪殿偏殿內的妻子。 她坐在窗边,剪好一张窗花后笑盈盈跑向自己:“珩哥,你看这个漂亮吗?” 那轻盈带笑的调子,好像就在耳畔响起。 卫珩茫茫然间朝前伸手:“阿婴……” 衣袖却被人一扯。 还有古青僵硬的疑问声响起:“都督,少夫人在宫中。” “……” 卫珩怔住,伸向前的手僵了僵,而他的眼前,姜沉璧拿著窗花转了个圈,还再唤著“珩哥”。 他又出幻觉了。 呼吸渐沉,卫珩压抑至极地紧紧闭上眼睛。 幻觉消失了。 爆竹声、孩子的嬉闹声、马车车轮轧轧、马蹄踢踏的声音交错响起,可姜沉璧的模样又出现在了脑海里, 卫珩仰头,唇角轻勾,露出个縹緲又幸福的微笑。 “世子——少夫人!” 古青忽然失声,“少夫人回来了!” 卫珩微顿,猛地睁眼看向远处。 一片热闹中,有辆马车缓缓驶来,车门微开,里头探出两张脸。 一张是红莲。 另一张,赫然就是姜沉璧! 卫珩喜不自禁,便要迎上前去,又在迈出半步后硬生生止住脚步,声音压抑低沉:“古青?” “属下在!” “你也看到少夫人回来了是不是,坐著马车,你確定!” “確定看到了,少夫人真的回来了,马车左右还有宫中护卫,还带了赏赐!” 卫珩沉沉吸了口气,用力闭上眼,再睁开,那马车已经到了近前停下。 红莲跳下车,姜沉璧弯身从车厢出来,朝卫珩眨眼,“你在发什么愣?看到我也不知道迎我?” 第158章 温存 卫珩眸光微润,几步到车前,一手握姜沉璧双肩,一手揽她腰背, 轻轻一带,把姜沉璧接下马车, 那按在女子腰背的手好似有自我意识般,五指张开压了压,竟这样將她拥入怀中,“阿婴。” 一声呼唤温柔万千,又带浓厚嘆息。 惊喜又眷恋。 姜沉璧双手轻搭他腰侧,指尖捻著他衣料迟疑一二,终是思念胜过所有, 顾不得旁人还在场,双手轻轻后挪,回抱住了他。 爱人的气息冲入口鼻,熟悉而安全,熨的她的心温热。 舌尖泛上丝丝甜意。 姜沉璧垂眼,脸颊轻贴在他心口,听著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声音,亦轻轻喟嘆一声。 似在风浪中飘荡许久的小船终於靠了岸。 “也不见你去宫中看我,接我回来过年……你不念著我么?”她幽幽地说,调子里含著几分小怨念, 如当年情到浓时撒娇耍小性儿般娇气,“还是日日伴著旁人,也看上了旁人,忘了我这大肚婆。” “又冤枉我。” 卫珩低笑,如香醇的酒,酒气盪进姜沉璧心湖之中,温柔又醉人。 他再不多言,弯身抱起她大步进府。 姜沉璧双手抱紧丈夫的脖子, 分別日久,实在想念。 她此刻一双眼睛盯著他的侧脸,都捨不得眨一下。 姜沉璧回家是大喜事,僕人知晓,立即便去寿安堂和明华阁那边报喜。 卫珩抱著姜沉璧往前的一路上,也不知惹来多少下人侧目观望, 那俊毅男子,婉约女子,多么般配的一双璧人。 绕过小花园,姜沉璧手指按了按卫珩颈后,“放我下来吧,” 走了好长一段,她已听到卫珩有些喘。 “等一会儿,” 卫珩笑看她一眼,手臂用力,將她抱的更稳了几分, 姜沉璧嘴角微微翘起,双臂也用力抱紧丈夫的脖子,为他剩一点力气。 这“等的一会儿”,便直接將她带回了素兰斋。 卫珩抱著妻子进房,一脚踢上门,来到床前,单膝半跪將妻子放上床榻,要起身时,颈间勾的那双手臂却未松, 反將他勾的更紧。 卫珩抬眸。 “我忽然想起成婚的时候,我自己抱著你的牌位拜堂,自己走过来的……那晚我一个人在这间房, 我偷偷想过,如何你还活著,在身边,我们的婚礼是什么样, 你会待我什么样,” 姜沉璧浅浅笑,一双黑亮的眼水汪汪,雾蒙蒙的,指尖轻抚著卫珩颈项,“等事情了了我们得补办大礼。” “……好,必须补。” 卫珩哑声应,看著这样憧憬未来的妻子,听著她说要什么样的凤冠霞帔,要如何布置新房, 他的心却像被人攥住,持续用力,一阵又一阵闷疼。 在姜沉璧说到引障花灯时,卫珩忽地俯身,唇重重地压在姜沉璧唇上。 姜沉璧双眸微张,似是惊诧。 卫珩却不给她多思多想的时间,炙热、深重的吻席捲而去,带著妻子滚入锦绣床褥之间。 帐曼自铜鉤掉落,阻绝外间的一切。 那小小的四方天地里,只剩下小別重逢的夫妻二人。 卫珩仰躺,扶姜沉璧趴在自己身前,手还不忘护住她高隆的肚子, 吻从炙热、深重,逐渐转为眷恋、缠绵,轻轻的啄吻落在她的眉眼、额角。 姜沉璧双手攀在卫珩肩头,伏在他身前小小声抱怨,“说你想我,不见你去见我,接我, 说你不想我,你又如此……激动……” 唇都被他胡来的麻痛。 卫珩低低一笑,抱紧她:“自是想……只是怕节外生枝。” 他顿一顿,唇贴在姜沉璧耳畔, “整个腊月你几乎都在宫中,我睡在你这院子,你这张榻上,你不在此,你的一切却將我包裹, 你说想不想,念不念?” 热气合著深情呢喃似一只手,挠的姜沉璧耳畔发痒,心间发颤。 她双臂紧了紧,“以后,会好的。” 卫珩轻应一声,大手自妻子后背游移,五指张开,轻按在她乌髮上,一点点將她抱紧。 谁也没说话, 他们只静静地享受著这一刻难得的温情脉脉。 院中僕人唤了数次,寿安堂和明华阁那边知道姜沉璧归来,都传话要见一见。 卫珩与姜沉璧也恍若不觉。 待到外头第五次催促时,姜沉璧朝外应:“马上。” 听得僕人退走,她回头,一手撑在卫珩身前略直起身子,另一手捏了捏卫珩的脸颊,“不能赖了,快起来。” 卫珩笑著坐起,双手如有自我意识,护在姜沉璧身后, 在自己坐好时妻子也被放在一旁, “那我们整理一下这就过去吧……正好赶上年夜饭。” 卫珩重新掛起帐子,帮姜沉璧扶了扶髮髻上的珠花,又与姜沉璧说一句“去待一会儿就回,別累著”, 而后唤婢女进来。 稍作一二整理,卫珩牵著姜沉璧的手去到寿安堂。 年夜饭已备好, 一家人围坐一团,原该和乐。 只是因去年发生太多事情,这样的团聚,好像少了些温馨似的。 再加各怀心思, 勉强和乐一阵儿,老夫人便兴致缺缺地让晚辈们各自散去,在自己院中守岁。 程氏久未见姜沉璧,担心关怀自不在话下,想叫姜沉璧去自己明华阁说话。 姜沉璧却迟疑:“阿娘,我回来时瞧见长兴街上搭了灯楼,我想去看灯,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啊!咱们——” 她下意识想说“咱们一起”,但又眼角余光瞥见卫珩,忽地就住了口,转了话茬:“嗯,去吧, 你和珩儿去便是,但记得要小心。” “多谢阿娘体恤。” 姜沉璧与卫珩齐齐给程氏行了礼,便离了府。 …… “长兴街今夜定然人山人海,看灯需提前定位,咱们今夜是突发奇想,也不知能不能看得到?” 上了马车,姜沉璧忽又想起这个,面露忧愁。 卫珩揽她靠在自己身前,“定能看得到。” “嗯?你……莫不是提前订座了?” 卫珩一笑。 姜沉璧心中欢喜,面上却故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难道是和沈清漪定的位? 她如今出不来,便只能和我用了?!” 卫珩笑隱更浓。 姜沉璧瞪著他说什么,却觉下頜被人轻轻一捏,一抬, 男人低下头, 清爽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他柔软冰凉的唇又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姜沉璧被偷袭的猝不及防,愕然间双唇微张。 惊呼未溢出,反被亲的扎扎实实。 待一吻毕,她气息不稳地瞪著卫珩。 车厢內没有点灯,男人的脸在一片暗沉间轮廓越发深邃,一双眼睛黑亮的过了火, 又好似流窜几分莫名的深沉,像是不见底的暗渊。 姜沉璧原想念叨几句,心里却忽地一突,捏住他的衣袖,“你有心事吗?” “……” 卫珩眼皮一动,绽开笑容:“如今局势,若说心间没几分思量,又怎么可能?不过今日难得团聚,不说这些,” 他轻吻了姜沉璧额心一下,推开车窗。 爆竹噼啪声,伴著人声喧嚷飘进来, 清晰的嘈杂瞬间衝散方才那点不知是什么的压抑。 姜沉璧的注意力也被外头牵引。 卫珩附耳:“裴渡订座了,早几日传了话来要我们还有朔儿一起,等到了街头,我们下车过去。” 姜沉璧惊喜:“那太好了!” 街上人实在太多, 原本一刻多钟的路程,如今硬生生走了小半个时辰, 瞧著马车实在是走不动了,卫珩带姜沉璧下车,一手紧紧揽在她身后,护妻子在怀,一手防卫人群。 古青、红莲和陆昭在周围相护。 姜沉璧被挤在人群之中,好像回到了曾经年少时,一起挤著逛庙会,过元宵的时候, 心中欢喜更甚,抱紧了卫珩。 人潮中挤了一刻多钟,终於来到七喜楼。 才要踏进去,有伙计歉疚地出来:“已经没座……” “我们与裴都督和裴將军一起。” 伙计“啊”了一声,忙致歉,引著卫珩和姜沉璧上楼,“今夜裴都督定的是鹊桥仙,他和裴將军都还没到。” 伙计退走后,姜沉璧牵著卫珩的手站在窗前,“这位置真好,开窗就能看到灯塔,远眺便是京城盛景, 人间烟火。” “裴渡与吃喝玩乐之事上,向来在行……你可瞧中哪只等?等会儿我去帮你贏了来!” “好,我仔细看看。” 姜沉璧双眸盯紧,上下巡梭一遍,选定:“狐狸花灯,我要那个。” 拿灯要对诗。 现在下面已经开始了。 卫珩一笑,抱了抱姜沉璧落下一句“等我”,起身,带著古青离开了。 红莲和陆昭伴在姜沉璧身侧,从窗口往下看,瞧见卫珩出了七喜楼,朝著那对诗的高台走去。 红莲:“世子文武双全,这灯会的诗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以前每年他都能贏回好多漂亮的灯,不但姜沉璧有,府上其余女眷也是人人有份。 姜沉璧轻笑,欢喜间凝著小小的得意:“珩哥自是最棒的。” 果然,卫珩到了那高台前,很快便拿到了狐狸花灯。 知道她会在窗前看,卫珩还朝她看来,晃了晃手中的灯笼。 姜沉璧笑意更深,满心欢喜等著他回来,卫珩却与古青往七喜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姜沉璧微愕, 干什么去?! 第159章 淮安王 红莲和陆昭也看到了,齐齐面露错愕。 三人眼看著卫珩和古青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人潮中, 並且他们都没再回头望这边看。 姜沉璧眸中错愕散去,只余一片沉色,双手慢慢用力,捏紧了窗棱。 红莲眉心轻蹙片刻,低声宽慰:“或许世子瞧见不远处有少夫人喜欢的零嘴,专门去为少夫人买,” “不像。” 姜沉璧低喃,目光又在那黑压压的人潮中巡梭片刻,垂眸时眉心紧皱。 今日回卫府后的种种在脑海之中倒放一遍。 卫珩的所有反应,好像都是寻常,仔细寻摸,却又不太对。 尤其是马车上的亲热。 情不自禁中,带著几分压抑和沉重。 他有事瞒著她! 什么事? 和淮安王的,还是他身体情况? 现在他在进入人潮,是否有人召唤,还是他身子不妥,不能直接回到自己的面前来,所以躲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无数种猜测在心底盘桓, 姜沉璧握在窗棱上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骨节、指甲盖都泛了白, 按在窗棱內侧的拇指,甚至在里侧掐下了甲痕。 叩叩—— 敲门声,在此刻突兀的响起。 红莲猛地回头,又飞快看姜沉璧一眼:“少夫人……莫非是裴都督姐弟到了?” 姜沉璧也因那声音侧著脸,眼角余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去看看。” 一直抱剑的陆昭頷首,几个大步前去,打开门,却在看到门外之人时眸子陡然一眯,“怎么是你?” ……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卫珩和古青逆著人流追踪一刻钟后,停在了一间关门的商铺外廊下,盯著攒动的人头面色复杂。 古青迟疑:“您会不会看错?这样的日子,那位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確实看到了。” 卫珩剑眉紧拧,目光还在四处巡梭。 按照常理,这样的日子那位的確不该出现在京城。 可那位能走到今日,又岂会是循规蹈矩的人? 现在京城正值势力重新分化的时候,他如果暗中来到京城也並不意外。 可是…… 这周围人太多了。 他视线巡梭再三也找不到。 但他確定自己没看错。 出现在京城,出现在这里……阿婴如今还在七喜楼上! 卫珩心忽然一凉,暗暗叫糟。 自己怎得如此莽撞,看到那人不先回到阿婴身边去保护她,反倒追来? 他沉了面色,立即往回走。 奈何人潮拥堵,速度便快不起来。 且刚走一小段距离,耳中忽然一阵轰鸣,嗡嗡作响,他……听觉紊乱了! 卫珩僵住,面色青中带白,一把捏住古青手肘。 “都督?” 古青朝卫珩只看一眼,就明白了什么,“您不舒服……这回是……何处?” 卫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快回!” 耳朵而已,不算太糟。 他现在可通过古青说话的唇形分辨他说话內容,那等到了阿婴面前,自然可以同样做法。 而且此处距离七喜楼有一段距离。 没准他回去时,听觉紊乱已经消失。 如此想法下,卫珩更加快速度往七喜楼方向靠,心中念著:那人千万別去寻阿婴,千万莫出事,才好! 越靠近灯塔下,人越来越多,步履维艰。 卫珩与古青选了儘量边缘位置,终於来到七喜楼前,立即上楼, 就见先前他们所在的雅座鹊桥仙外站著两个护卫——是裴渡和裴禎身边护卫,他们二人到了! 卫珩脚下顿一瞬,快步上前。 值得鬆口气的时他听觉確实已经恢復。 门外守卫给他行礼。 卫珩顾不上免,顾不上等他们开门,直接自己一把將门推开。 坐在窗前的两人齐齐回头,朝他看来。 裴渡一身赤色锦袍,招摇的很。 裴禎红色劲装,还是惯常武人打扮。 二人看到他,都有些意外。 裴渡站起身,“伙计说你和你夫人一起来的,但你们先后又走了,你这是又回来了?你们在搞什么? 捉迷藏吗?” 裴禎也疑问地看著他。 卫珩脸色瞬间苍白,“她走了?哪个伙计说的?” 裴渡原还想打趣两句,瞧他神色不对,也立即正经起来:“下头引客的……快去,把那伙计叫来。” 后半句话是对著外头的手下说的。 裴禎也站起身,“先进来,等那伙计到了问过,看是怎么回事。” 卫珩沉沉吸口气,跨进雅室中来,眼神却一直落在门口。 当“噠噠噠”连串的脚步声响起,伙计被带进来的第一时间, 卫珩立即几步上前,钳住那伙计的手腕追问,“这房中的女子去了何处?” “小人不知啊!” “那她是何时离开的?!” “一刻钟前……来了个下人打扮的女子,敲门进去了,很快那位少夫人就带著自己的丫鬟和那女子走了。” 卫珩再追问:“那女子有何特徵?” “小人不知啊……今夜客人太多了,小人也只是偶然瞧见,没看清楚——啊,痛痛痛—— 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不知,真的不知啊!” 原来卫珩惊怒之下,手失了力道,將那伙计捏的脸色发白,连连惨叫。 回过神的卫珩撒开了手, 那伙计显是被嚇破了胆子,连多余半个字都没说,就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裴渡蹙眉摸下巴:“听这意思,嫂子是跟那个下人打扮的女子走了?你有头绪吗?什么人能请动嫂子?” 卫珩定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却唇瓣紧抿不语。 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禎:“今夜人太多,若无头绪,你夫人自己又不回来,我们想找人极难。” 就算他们姐弟想帮点忙,也是无头苍蝇,搭不上手。 卫珩又是片刻沉默,忽地抬眸,“若我猜得不错,是淮安王。” “什么?” 裴渡和裴禎都是一怔。 尤其是裴禎,眸中飞快掠过一抹东西,意外之中带著复杂。 卫珩:“放在我下楼取灯,在人群之中看到淮安王,我便寻了过去,但人太多,他护卫遮掩, 我跟丟了。 这么巧回来阿婴就不见,定与他有关。” 卫珩话落,拱手向裴禎和裴渡:“劳驾,请二位帮我找人。” 裴渡眉头紧皱:“太皇太后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他倒好,就这么跑到京城, 跑到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来, 可真是好大胆子啊!” “別说这种废话。” 裴禎面色已冷凝,“不管他为何来,卫少夫人在他手中都太过危险,我们帮忙找人,你调你的青鸞卫, 我带我的人, 卫世子带自己人。 兵分三路,一个时辰后派人来此互换消息。” 话落,她已经一撩袍角,快步出门下楼。 卫珩一声“谢”都没来得及出口。 “还以为今晚能悠閒过个好年,没想到还是不得消停啊,” 裴渡嘆息一声,正经起来,“我找对面,你找这面,我姐隨意发挥吧,走走走。” 卫珩心中无限感激,如今只化作深深一眼。 很快,三人各自带人,兵分三路。 …… 而此时,七喜楼三层的雅室里,姜沉璧双眸微眯,正盯著一个锦衣华服,发束玉冠的青年。 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身姿修长,五官俊秀,隱隱散出书卷斯文气。 外形、穿戴,便是个寻常富贵人家贵公子的模样。 可他那双眼却深而不沉,暗而不郁, 似静水流深,不显山不露水,却叫人嗅到不寻常……他绝不是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 方才,陆昭打开门,竟看到宫中那跟在沈清漪身边的婢女秦云。 秦云说,京城能说得上话的人要见她。 事关卫珩身体,姜沉璧自是要见。 於是被带到这里。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姜沉璧客套地问,面上和善柔婉,双眸中也一片温色,好似在做最寻常的问候。 实则她心底却戒备浓浓,正在猜测此人身份。 先前卫珩曾与她说过几淮安王放在京城,做事的人。 她虽不曾亲眼见过那几人,但听卫珩大致描述过。 眼前这个人,和那几人都不太能对得上號。 是从淮安王封地来的,心腹之人么? 还是…… 他就是淮安王本人? 年轻公子一笑,一手捏袖角,一手拎紫砂壶,沏了两杯温茶,“郡主都不知我身份就敢前来, 也不知该说郡主好胆色,还是说郡主好深情。” 为了情郎,可以如此以身涉险。 “不及殿下……京城龙潭虎穴,您不是也来了吗?”姜沉璧面色不改,双眸紧盯那公子。 就见那公子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来。 眸中似有些讶异,又有些激赏。 继而缓缓勾唇,笑开来。 “郡主可真会猜……我不过是王爷身边一个帮跑腿的小人物罢了。” 可他这般態度,却叫姜沉璧更加篤定,这人就是淮安王。 她背脊下意识绷住,心头却浮起浓浓喜色。 淮安王亲至,也就意味著,他对如今朝廷局势分化,利用沈惟舟拉拢大臣之事十分看中。 那么,自己这个沈惟舟真正的遗孤,分量不可估量。 也就拥有了更多和他博弈的筹码。 “郡主请坐。” 淮安王伸手示意。 姜沉璧也不做推諉,她款款上前,坐在淮安王对面的交椅之上,“所以,公子在这京城范围內, 是可以替淮安王殿下做主的。” “大体吧。” 淮安王笑笑,端起玉盏,轻抿一口茶,挑眉赞,“好茶,”却也不劝姜沉璧,而是淡淡,“你想谈什么?” 第160章 到我身边来! 姜沉璧:“我要能彻底解决我夫君身上毒的解药。” “郡主倒是个直爽的人,” 淮安王睇著姜沉璧,慢慢展开一把玉骨摺扇轻摇,“郡主可认得唐翎采姑娘?她说郡主柔弱无助, 我瞧著倒不是。 对了,唐姑娘还是你夫君的师妹,两人很有些交情。” 姜沉璧微笑:“我与唐姑娘也很有些交情的,不知她可否与公子说过?” 淮安王看了她一会儿,忽而转了话茬,不再说唐翎采,“郡主可知,我家王爷为你夫君,付出了多少?” “愿闻其详。” “四年前他刚到丽水山庄时身残体破,几乎等同於死人,是我家王爷用了无数的珍奇宝药,把他的命抢回来。 而他即便是活过来,也是武功尽失。 我家王爷於是又用更多的宝贝,请神医为他重新接续筋骨,才能让他成为一个活蹦乱跳的正常人。 他还失忆大半年…… 说来好玩,” 淮安王看著姜沉璧,似笑非笑:“他原是为救命,服药太多损了脑袋,才会忘掉所有, 神医都说他不可能想起来了。 可他却在一日夜半忽然喊著『阿婴』惊醒,想起了一切。 神医说,这属实是奇蹟。” 姜沉璧背脊难以自控地绷紧,弯起的唇角也僵住。 身残体破,等同死人, 武功尽失,接续筋骨, 失忆半年,又唤著“阿婴”惊醒,想起一切…… 她知道对方说这些是为了让她心防失守, 以窥探她的心思, 在谈判之中占据上风。 她若聪明,就不该如此情绪外显。 落入对方圈套。 可她却无法控制那些,卫珩受苦难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之中, 那每一幕,都像是一把钝刀,在锯著她心口的血肉,鲜血淋漓,剧痛持续。 淮安王唇角一勾,笑容更大,一口饮尽杯中茶,含笑看姜沉璧, “茶很好,郡主不尝尝吗?” “……” 姜沉璧垂目,心中告诫自己保持冷静。 腹中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艰难,竟轻轻动了动, 肚皮鼓起的位置,正好在姜沉璧手腕贴过去的地方。 姜沉璧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感受著孩子有节奏的动弹,安抚,心逐渐寧静。 再抬眸时,她已恢復原先柔婉客气模样,“抱歉,除我夫君以外的男子沏给我的茶,我一概不喝。” 淮安王似有些意外她这么快就平静下来,眸子眯了眯, “那真是鶼鰈情深,羡煞旁人。” “公子不必与我东拉西扯,你要如何才能给我解药?” 淮安王一笑,“郡主方才也听到了,为救你夫君,我们花费许多心思,送他入青鸞卫,一路抬他走到都督——” “什么?”姜沉璧毫不留情地打断:“是你们抬他做到青鸞卫都督? 据我所知,你们在青鸞卫中放了不少人, 为何不把別人抬上去? 青鸞卫大將军倒是你们抬的,可太皇太后却不信任他,不是么? 他能做到都督是他自己有做都督的能力。 而且这数年,他也为你家王爷办了不少事,你们是互惠互利。 到今日,我们坐在这里,我是来与你谈交易的,不是来听你说恩情的。” “郡主既然这样说,” 淮安王笑意收敛,慢慢合上玉骨摺扇, 看似动作漫不经心,实则眉眼间却溢出锐光, “那就先让本公子看看郡主的诚意……你有什么底牌,与我谈交易。” “我是真正的沈氏遗孤。” 姜沉璧看著对方陡然眯起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字字缓缓道:“我有沈惟舟贴身信物, 亲笔书信为证。 你们不是想要用沈氏遗孤拉拢旧臣,抢夺朝中权力么?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假货,隨时会被拆穿, 一旦天下人知道她是个假货, 並且她这个假货是淮安王殿下处心积虑送来、混淆眾人、谋算权力的, 你说群臣和百姓会怎么想? 淮安王殿下想得到的东西,又还能得到吗?” 淮安王眉眼微沉,面上笑意这下彻底消失。 深深看了姜沉璧良久,他再一次勾唇, 这次笑容却没了戏謔和轻慢,带著一种没有温度的估量和探究。 “所以,你能为我做什么?” “你们想要的,我都可以配合,帮助你们完成,只要给我解药,解了我夫君身上的毒,” 顿一顿,姜沉璧语调微沉,“事后你们得到权力,也要为我父亲正名!” 砰!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雅室紧闭的门从外朝內破开。 守在外头的护卫,连著破碎的门板倒入房中,摔在地上。 姜沉璧下意识回头,猛地站起身:“珩哥!” 那站在雅室残破的门外,手中提刀的男人,不是卫珩又是谁? 他靛青锦衣的衣袖已经卷在手肘处,蜜色手臂肌肉鼓起, 半截袍摆撩起塞进腰带,长腿踩进暗色鹰纹靴中,一步步跨进雅室, 青年嘴唇紧抿,下顎收束, 双眸落定在淮安王的面上,隱有杀气溢散, 视线移到姜沉璧,却又闪烁温柔。 “阿婴,到我身边来。” 姜沉璧下意识地朝他迈了半步,又反应过来谈判並未结束,步子一顿。 那先前被卫珩踹进来的几个护卫,在此时翻身而起,朝著卫珩一拥而上。 卫珩面无表情地挥动长刀。 逼仄的空间里,长刀施展该当受限,他竟应对多人围攻也游刃有余, 三招半,卫珩以刀背劈晕两人,又將一人踹出雅室。 手腕翻转,长刀迴旋,架在最后一人脖子上。 並飞起一脚。 地上掉落的剑“嗖”一声飞出, 在房中转了个圈,竟朝著淮安王面上刺去。 原护在淮安王身后的护卫大惊,立即拔剑格挡。 有个朝著姜沉璧走过去,手中握著匕首,准备挟持姜沉璧的中年瘦高男子也面色大变,掷出手中匕首击向那飞剑。 叮叮数声。 那飞向淮安王面上的飞剑被击落,几名护卫把淮安王死死围住。 与此同时,卫珩飞掠上前,揽住姜沉璧带到安全地带, 一手护她在怀中,一手持刀对峙淮安王等人。 青年眸子凝满戒备,面色阴寒。 这是姜沉璧不曾见过的冷硬模样,却是满满的安全, 她轻轻捏住卫珩腰侧衣裳轻声说:“我没事。” 卫珩落在她身后的大手一按,似在回应她,与对方说的话却十分冷沉,“殿下与我有恩, 若要见我,我自会前来, 何故哄骗我妻子? 动手实是不得已为之,且让我送她回去,再来与殿下请罪。” 他双眸未离开淮安王等人,带著姜沉璧步步后退。 这是要离开。 姜沉璧想说谈判未定,但转念一想,先前话已经说清楚,而卫珩並不知道她“以身试险”的计策, 如若在此多说…… 这淮安王十分敏锐,被看出不对,这条路就再不好走。 姜沉璧最终没说什么,只朝淮安王那边看了一眼。 对方也微眯眸子,在端详著他们。 …… 卫珩带著姜沉璧彻底离开后,这三楼的雅室静了一瞬, 瘦高的青年汉子最先反应过来,吩咐人收拾现场,俯身低声:“属下等无能,让殿下受惊了。” 淮安王缓缓展开玉骨扇,“不关你们的事,是这卫珩……確实厉害。” 当初便是看他厉害,身份又巧,值得花心思。 才把他锻成最有用的一把刀。 卫珩也果然不负所望,这三年来表现极好。 可如今,这把刀不听话了,想跑,还冒出个真的“沈氏遗孤”想谈交易,彻底让这把刀脱离掌控? 有意思。 淮安王意味深长:“本王手上的刀,要么断、要么弃,一切皆有本王做主,还从没有能脱离掌控跑了的,” “殿下的意思是,不理会这个姜沉璧?可她若真是沈氏遗孤,她还有凤阳公主疼爱,事情可能不太妙。” “是有点麻烦,” 淮安王眉心微蹙,扇子摇两下,停两下,终究合起,拍在掌心:“那就再看看吧。” 如果这个姜沉璧真的有用,合作一二,也不是不行。 至於刀跑不跑,解药如何给,是真是假,还不是他掌握主动权? …… 卫珩带著姜沉璧从三楼下来。 距离先前和裴家姐弟分开,还不到一个时辰。 对方不曾派人回来。 卫珩刚召唤古青,又僵硬地看向陆昭,“陆姑娘在这里等一阵子,裴家的人来了请告知阿婴已经找到。” 他若再毒发,没有古青定要出问题。 他揽著姜沉璧下楼。 楼梯上人多,他按在姜沉璧肩背上的手便收紧,几乎是將她半抱在怀中。 等到了一楼大堂內,来回宾客越多,但到底是比楼梯上宽敞许多。 卫珩把刀丟给古青,直接把姜沉璧横抱起,大步出了七喜楼,绕到后头人少的窄巷, 足尖轻点巷子墙壁青砖,凌空而起。 姜沉璧连忙抱紧卫珩脖颈,“珩哥!我们做什么去?” 卫珩不语,飞檐走壁躲开前头人潮,落到了卫府马车前,古青隨后也跟来。 卫珩抱著姜沉璧踏上马车, 只觉车辕轻轻一晃,是古青坐了上来,“世子,咱们回復吗?” “嗯,” 卫珩低应一声。 马车起行。 卫珩將车窗推开一点缝隙,看著人潮渐远,走上回卫府的路,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 姜沉璧轻咬下唇,迟疑道:“你在发抖吗?” 卫珩眸光沉沉地看著她, 马车內黑漆漆,不太能看清他面上表情,但那双眸子灼烫的可怕。 他身子隱隱紧绷,像是张开的弓。 喉咙也连续滚动了许多次。 揽在她身后的手,也持续用力,將自己往他身前按。 姜沉璧的心尖猛跳,明白他真的受惊了,一时倒愣住了,“我……我不是故意要乱跑,” 这话下意识出了口,她又猛地反应过来,他也没回来啊, 而且她去见那人,还是有原因的, 干嘛要小心翼翼说那个。 她抿唇低头,正要小声念几句, 卫珩忽然將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中,似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那般大力, 如此拥抱,他身子的紧绷和颤抖更加明晰。 姜沉璧听见他声音发颤:“我以为,我把你丟了。” 第161章 那就搏一把 姜沉璧身子微僵。 心间好似落下无数冰珠,叮咚脆响间带去让人心颤的凉意。 转瞬又变成无数火珠,烫得那些凉意消失无踪,整颗心、整个身子都滚烫,无法抑制地轻颤。 她攥著他身侧衣料的手一点点收紧,紧到那纤白素手上的骨节如白玉, 又陡然鬆开手,展开双臂,把丈夫抱紧。 她下頜微抬,脸颊贴在男人强烈震颤的心房前,额角轻左右轻蹭著男人的下頜,做著最亲昵的安抚。 “我没事……” 她顿一顿,指尖轻轻按压他后背紧绷到鼓起,硬邦邦的肌肉,“这么多年,你从来將我保护得极好。” 只要他在身边,从无任何意外。 卫珩闭上眼没有说话。 淮安王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 如今后怕未散。 他抱紧姜沉璧不松,在姜沉璧小小挣扎著要离开时,更低哑地吐出一声“別动”,反將手收得更紧。 姜沉璧心中又甜又酸又涩又暖,安分窝在他身前低嘆:“好嘛,让你抱、让你抱,让你抱个够!” 那调子软软的,带著娇蛮和戏謔,又如蜜糖一般甜。 卫珩莞尔,手臂稍稍鬆了几分,將妻子扶了个更舒適地位置安顿在自己怀中,却总是没有鬆开。 马车终於停下。 卫珩带姜沉璧下马车,五指相扣牵著手,一路回了素兰斋。 今夜除夕,府上大多僕人领完主人家的赏赐后便回自己家过年去了。 素兰斋內也只留红莲、青蝉、陆昭和宋雨四人。 现在红莲和陆昭还在七喜楼, 院子里便只青蝉和宋雨在。 小姐妹俩原本待在一处谈天说地,忽听院內脚步声响,出去一看是卫珩姜沉璧二人回来,都是讶异。 “红莲姐姐和陆姐姐怎么没跟回来?” “晚些会回来,叫厨房送些热食和甜汤来,你们自去忙。” 吩咐间,卫珩已抬手,啪嗒一声推开门,牵著姜沉璧进去,关上门。 青蝉和宋雨对视一眼。 宋雨:“看世子样子,好像在外与人动手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不过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青蝉点点头,往厨房吩咐热食去了。 …… 卫珩扶握姜沉璧手肘,將她安顿到圆凳上坐好,拿出柜中夜光珠摆上,屋中霎时亮起来。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卫珩转过身:“你坐著歇息,要什么我拿给你。” 姜沉璧並未坐回去。 她到卫珩近前,先抬眸睇卫珩一眼,后垂首,把卫珩捲起的衣袖放回去, 抚了抚上头褶皱, 又將他塞进腰带的袍摆抽出,同样抚了抚褶皱, 鬆手由那袍摆落下,又倾身去整理他腰带。 “阿婴,” 卫珩喃喃低头,唇落在妻子眉心。 姜沉璧略略后仰,抬头时撞进卫珩眼中,那双眸中犹如洒了万千碎星,每一颗都是深情。 她的心跳又不爭气漏了一拍。 姜沉璧抿了抿唇,后退半步保持住冷静,“你莫要与我缠粘,先把正事说了——方才在人潮中为何逆行而去?” 卫珩失笑,指节颳了刮姜沉璧鼻头:“严肃起来了。” “不许说笑!” 姜沉璧板起脸,还拍了卫珩的手一下,又瞪他一眼, 拉著他手到桌边,推他坐,又自己坐,“说吧。” 卫珩收敛笑容,定定看著她:“那你呢,为何別人叫你,你便离开去见陌生人?” “他是淮安王?” “不错。” “所以,我怎能不去。” 卫珩心口像是被什么一撞,迟疑地缓缓出声:“那你,是为了我的解药去的?” 他顿一顿:“七喜楼的伙计说,有个下人打扮的女子出现,然后你便与她离开了。 你不会隨意跟不认识的人走,那个下人打扮的女子你认得, 还確定跟她去能见到有用的人? 那么,你以前与那女子联络过,或者是那女子主动。 但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宫中, 所以那女子也在宫中—— 是沈清漪身边的那个婢女吧?” 卫珩倾身,握住姜沉璧的手:“对她而言你只是卫珩妻子,是凤阳公主疼爱的义女,不在沈家这桩事中, 所以是你找的她?是不是?” 姜沉璧愕然,心底流窜浓浓讶异。 她什么都没说! 他却已经全都猜到了。 默默片刻,姜沉璧睇著他:“果然是做过青鸞卫都督的人,这是把我当你的嫌犯分析了?” “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卫珩看著姜沉璧,语气逐渐严肃:“太危险了,我绝不允你有任何危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不可能。” “別任性!淮安王心思阴诡,手段残忍,极少有人能在他手上討到什么好处——” “火中取栗我也要一试,更何况我还有筹码。” 姜沉璧毫不闪避地看著卫珩,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不允我有任何危险,难道就要让我看著你毒发身亡吗?” “我的毒没有那么——” “你的毒严不严重,我有眼睛会看,妙善娘子与我陈述过情况,我的耳朵听得到!我自己知道!” 姜沉璧想起某事,豁地站起身,“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情你不说我就感觉不到?我那么好骗?” 卫珩微滯,“我不曾骗你——” “方才你拿到狐狸花灯为何不回头,而是在人群中逆行离去?你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为何? 是不是你身体有异? 你过年也不去宫中看我,不主动接我回府…… 你一点都不与我说呢,” 她先前还只是话赶话说著, 可当说到过年不接回府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他的身体肯定出了问题。 否则他怎会不接她? 她回到府上后,他又怎么可能反应那样异常! 还有马车里…… 姜沉璧的声音忽然轻的縹緲,她盯住卫珩的眼睛,自嘲苦笑:“你从来与我报喜不报忧, 然后等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让我陡然看到最惨烈的结果。 你还说我任性…… 我任性…… 你就当我不讲道理吧, 这一次我偏要任性! 太皇太后都答应配合我了,你也拦不住我!” 话未说完,姜沉璧已经红了眼眶。 她扬起脸来,一把抹去溢出眼角的泪花,转身往床边走,“你不要与我说话,也不要在这里, 我不想看到你!” 卫珩早已因她控诉震惊又慌乱。 听妻子最后那句“不想看到你”, 更是如同被人攥住了心房一般滯闷痛苦, 又明白她这般“任性”是为自己,一时间浓浓的酸涩自心底衝上喉头, 他起身,往前两步停在她身后,声音又哑又涩,再没了方才的冷硬,“你不要我在这里?” 话音中浓浓的破碎和伤怀,叫姜沉璧心头一紧,身子猛地绷住,差一点就要回头。 可他方才的话, 那些影影绰绰的隱瞒, 这数年来她的相思之苦,他的独自背负,身躯残破, 前世今生的折磨, 那许多许多,如影像倒放。 她此刻从未有过的冷静、坚决。 更有许多气闷堵在心间。 姜沉璧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既无法达成共识,那也不必多言,我自去做我的,你自去做你的, 侯府这么大你想在哪便在哪, 总归不要在我这里,来骂我『任性』,说我『不懂事』。 你出去!” 卫珩定在原地,好半晌都没说话,也未动作。 姜沉璧背对著他, 不知他怎样的神情,只是听著他逐渐粗重的呼吸,一颗心一阵阵的钝疼,数次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 身后的男人无力至极地唤出一声“阿婴”,“真要赶我走?” 停顿良久, 他上前,张开双臂自后圈住姜沉璧,埋首在她发间,声音艰涩,“你要我去何处?你是我的妻, 我还能去何处?” 姜沉璧身子陡然一僵,慢慢从他怀中转身, 对上卫珩那双凝著无力、痛苦的双眸时,猝不及防泪水雨下,“是你先欺瞒我,是你骗我! 你总觉得是为我好,总瞒著我…… 我要你好好的, 我也可以为你搏一把, 你怎么就知道不会成功?” 姜沉璧哭著抱紧他,“別人算计我们也就罢了,为什么我们自己还要相互折磨,我討厌这样。” 卫珩沉痛至极地闭上眼,遮住眼底肆虐的湿气。 外头,宋雨送来热食,抬手良久,终究没叩下去,静静退走。 屋內,夫妻二人相拥。 抽噎半晌的姜沉璧听到卫珩说:“那就搏一把,我们一起。” 她渐渐消了哭音, 自他怀中起身,泪眼涟漪地看著他良久,吸著鼻子点头。 卫珩捏袖角为姜沉璧拭去泪花,扶她到床边坐。 等了片刻,二人都稳定一些,卫珩主动开口:“我那时逆行,是因为看到了淮安王,所以跟上去。” 姜沉璧微怔,盯他看一眼,“你的身子现在到底如何?” “……” 卫珩陷入长久沉默。 而沉默,其实本身就是回答。 姜沉璧牙关微咬,追问:“很不妥吗?” “暂时,算不得非常不妥,”卫珩斟酌片刻,才说:“偶尔会五感失灵。” “什么叫五感失灵?会看不到吗?会听不到?” “是,偶尔也会尝不到味道,都是短暂的。” “你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一直就有……在你我相认之前也有。” “那频率呢?以前如何现在如何?” 卫珩看她良久,轻轻嘆口气:“这世上怎么会有阿婴这般敏锐的女子?” 第162章 巡街戏会 “你莫要东拉西扯,说频率!”姜沉璧瞪著他,又警告:“你也莫要遮遮掩掩,欺左瞒右, 否则日后叫我知道,我不会与你甘休。” 卫珩打趣:“会如何不与我甘休?” “休夫另嫁也不是不行!” “……” 卫珩抿抿唇,低嘆一声“好可怕”,却是逐渐正色,“以前不服解药才会失灵,频次低,时间短。 鹤顶红之事后,我连服两次解药,失灵频率反倒高起来…… 大约五到七日发作一次。 每一次的频率半盏茶到一刻钟不等, 偶尔会是瞬息之间。” 姜沉璧眼底担忧浓浓,握紧了卫珩的手。 卫珩轻拍她手背安抚,“天台山那逍遥散人,应该能解毒,”他把与戴毅分析的那些告知姜沉璧, 先前与戴毅说时,多少有点转移视线的意思。 但此时再与姜沉璧说起,卫珩竟也觉得,那条线或许真的有希望。 “戴大哥亲自前去,没准很快会有消息传来。”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或许我们——” “不行。” 姜沉璧直接打断他,“我们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天台山上,万一那逍遥散人找不到,岂不是希望落空? 你不要劝我,淮安王这条线,我已经决定了。” 卫珩沉默片刻,“好。” 他也爱惜极了自己这条性命, 既有希望,何妨一试。 他抬眸:“你方才说,太皇太后答应你会配合?” “是,” 姜沉璧也將宫中与太皇太后呈情一事告知卫珩,“她既答应配合,那我们又多一层筹码…… 只是我今夜见淮安王, 谈判未成,他还有犹豫。 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主动出击,让他没时间再犹豫?” 卫珩点头:“不错……我受制於淮安王数年,对这个人算是了解。 他蛰伏多年,城府极深。 从不轻易出手,但只要出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既然送了沈氏遗孤入京,想来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要將这沈氏遗孤利用的彻底,將利益最大化。 那么,一旦沈氏遗孤这里出了大紕漏,他定要及时补救。” 卫珩看向姜沉璧,深渊似的眸子里凝出亮光。 姜沉璧读懂那些亮光意味,微笑著缓缓道:“既如此,我们就为他製造点不得不做补救的紕漏吧!” …… 这大雍的京城,年节下热闹非凡。 初一到初七有各类表演、行会。 白日里梨园戏社在四大街游行巡演,巳时三刻开始,戌时结束。 城隍庙会、东岭街灯市上更是有全国的奇珍异宝,以及各地杂耍。 晚间玄武街上会办皇家灯会, 搭起高达数丈的造型灯塔,其上掛著各种各样、千百盏花灯, 焰火绚丽。 宫娥们在灯下翩翩起舞,还允许百姓靠近观看,与民同乐。 这么多的热闹中,梨园戏社的游行巡演,因在京城主街进行,且每一年的节目都別出心裁, 最是让人津津乐道,值得期待。 大年初一巳时还不到, 四大街上已经有百姓占位等著看表演。 有的来时带了小凳, 方便瞧不见时踩著凳子。 有的年轻夫妻试著將孩子举在肩上,提前演练动作让孩子一饱眼福。 有的还带了零嘴,一边吃著一边等著。 富贵人家则早早定了临街左右食肆、酒楼、茶馆等的位置, 不必与人拥挤,还身在高处,可看的更清晰。 京城最负盛名的清风明月楼位於朱雀街最繁华之处,此时有几个公子哥正和掌柜爭的面红耳赤。 “我们出三倍价钱你没听到吗?” “楼里的雅室半年前就定满了,实在抱歉,不是小人不给各位爷通融,实在是没办法。” 一个锦衣公子豪气道:“五倍,把三楼那间臥龙给我们。” “那臥龙——” “臥龙是空的!” 锦衣公子沉著脸盯住那掌柜:“我们是打听清楚才来的,你这掌柜怎么回事,有钱不赚?” “就是!还是想敲竹槓,嫌五倍银子都少?” 先前的锦衣公子直接一挥手:“我给你五百两,黄金,够多了吧?” 掌柜连连作揖:“不是钱的事情,那臥龙有贵客了,求各位公子放小的一马,求求各位通融。” “呸,这老头分明是不给我们的面子,走,我们自己上去!” 一人吆喝罢,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这些公子身后护卫立即挡开掌柜和伙计, 几个锦衣公子提著袍摆就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两间雅室。 一处叫臥龙,一处叫隱凤。 隱凤早年就被凤阳大长公主包下,京中无人敢打那雅室的主意。 但臥龙歷年都是价高者得。 今年他们可是打听的清清楚楚,先前好多人竞价,把价格竞的太高反倒无人买帐,最后给空了。 他们篤定掌柜就是想敲竹槓。 可当他们来到三楼,那叫做臥龙的雅室前,却面面相覷。 雅室外站著两个带兵器的护卫。 说不上凶神恶煞,但神色十分阴沉,看著就不好惹。 “看来真有人了,” 其中一个公子小声与伙伴:“不然咱们还是算了吧,这京城贵人多。” 保不齐是哪个王侯贵胄低调出行。 万一把人给得罪了,可能收不了场。 眾人相互对视几眼达成共识,便想退下去。 唯有先前那豪气的锦衣公子不甘的很。 他砸大笔银子就是为了在兄弟们跟前有面子,现在上来瞧一眼就退走算什么事儿? 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用银子砸不下来的! “別走,跑什么,今日既带你们来了,这臥龙咱们必须进!哥几个等著,” 话落,那锦衣公子就上前,掏出银票拍在两个带刀侍卫身上,“劳驾,给你家主子递个话, 把臥龙腾出来给我,多少银子我都出得起。” 两个带刀侍卫面无表情,没抬手,任由那银票掉落在地。 锦衣公子愕然,“嫌少?那我——” 咔! 其中一个护卫拇指顶开刀鞘,视线阴森:“找死?” 锦衣公子大骇,连退数步。 其他人也面色发白,连忙上前,左右拉著那锦衣公子逃也似地下楼去了。 臥龙那间雅室內,一身絳紫锦衣的年轻公子坐在窗边,手中玉骨摺扇轻摇慢摆,却不是淮安王又是谁? 外头的动静传进来,淮安王唇角微勾,眸中却毫无波澜,“財大气粗……倒不知是哪家公子?” 瘦高汉子俯身,“应该是方家的。” “瓷商?感觉方家一门都是聪明人,没想到也有这样不带脑子的……” 淮安王轻嗤,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你说她会不会来?” “这……” 瘦高汉子迟疑,“小人不知……殿下希望她来。” “当然,数年不见,本王还是很想念她,只不知她对本王又有几分思念……会不会愿意见本王一面,” 他轻轻一嘆,垂下眼眸,看著面前茶盏中漂浮的茶叶,神思飘飞。 瘦高汉子恭敬立在一边,知晓此时不必他说什么,安静候著。 时间一点一点过,长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 终於巳时到,远处,第一辆装扮喜庆的花车出现,锣鼓嗩吶交错响,角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百姓们鼓掌喝彩。 这样的一片欢腾中,淮安王的面色,却逐渐深沉,阴鬱起来。 她没来。 约好的巳时。 已经迟了。 而她,是从来不会迟到的人。 忽地,淮安王问:“信,你確定送到了?” “属下亲自交到裴將军手上,裴將军也当场看过了。” “她今日休沐在家。” “是。” “她祖母不在病中,她弟弟也未曾惹出祸事?” “都不曾……” “所以啊,”淮安王忽然勾唇一笑,“没有別的事情绊住她,她只是单纯不想出现,而已。” 他那语气轻飘飘的,却渗出莫名的寒凉。 瘦高汉子背脊紧了紧,低声迟疑:“或许,是裴將军临时有事,耽搁了,也或许是来的路上被阻…… 今日人多,极有可能。” 淮安王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下下地,极缓慢地摇著扇子, 眼神落在面前那茶盏上, 像是在看著茶水,视线却縹緲失焦,不知透过那茶水,在看什么,想什么。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音隔窗飘来。 “奴本蓬门女……学那闺秀整容妆……真千金,在何方……” 瘦高汉子无所觉,只隔一会儿瞧淮安王一眼,揣测主子心情。 盯著茶水看的淮安王却是眸光一动,朝外看去。 已过到第二辆花车,车上一女子扮高贵闺秀,咿咿呀呀甩著袖子唱, “怕是荒野餵了狼,从今只我占风光,谁人敢道假……” 在百姓们的喝彩声中,那辆花车逐渐远去。 淮安王喃喃:“是《双珠记》呢,不过改了词。” 很快第三辆花车驶来,却是唱一出《狸猫换太子》。 接著第四辆花车,《假凤虚凰》。 淮安王眸子缓缓眯起,“今年的曲目,还挺特別的。” 一齣戏说真假双珠也就罢了,连著三处都影射真假双珠,真的是巧合吗? …… 同样的清风明月楼三楼,隱凤那间雅室內,姜沉璧捏著帕子倚窗而坐, 几辆花车依次过,她听戏听的津津有味:“昨夜才写的戏词,今日唱出来却是像模像样呢。“ 卫珩站她身旁,抬手挡住落在她眼上的一缕阳光,“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163章 满城风雨 昨夜他们议定主动出击后,便想出了利用梨园戏社年节表演, 將真假沈氏遗孤之事抖出来。 姜沉璧改写《双珠记》、《假凤虚凰》戏词, 卫珩与霍家父子奔走一枝春等戏班,使了大笔银子。 於是有了今日这么多辆花车。 姜沉璧目光移转,似穿透墙壁看到了对面臥龙雅室之內,同样听戏的贵人,“他会不会去查?” “一定会,” 卫珩视线也移过去,“以他在京中实力,定会查到,只是这京城,非他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所以,就算能查到,也按不住。 …… 之后数日,那梨园戏社表演,不管別的戏如何换, 《双珠记》、《狸猫换太子》、《假凤虚凰》三齣戏却日日表演。 花车巡游四大街,走的极慢。 每到一条街便表演一场。 民间隱隱颳起猜疑“沈氏遗孤”身份的风。 “沈大人亡故二十多年,为何他的遗孤早年不出现,偏现在出现?” “就是,出现的也太巧了。” “我还听说她揣著沈大人《衡国书》手稿,却不识得几个字,更別说背默……”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沈大人的女儿怎会如此蠢钝。” “先前她游玩京城时我见过,长得和几年前在永寧侯府纠缠世子的女骗子一模一样。” “啊,那她是假冒的沈氏遗孤?” “肯定是,坑蒙拐骗到太皇太后面前,真是疯了!” “怕不是有人在背后帮她吧,不然一个寻常女骗子哪来那么大胆子?” 短短几日內,那猜疑的风就吹的满城风雨。 且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 京城双柳巷一处僻静却富丽的宅院內, 淮安王立在临水亭边,双眸微垂看著水面。 瘦高汉子站在他身后,声音极低,极缓,似带几分小心翼翼:“的確是有人买通戏班唱那些, 还有民间关於『沈氏遗孤』的流言肆虐,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青鸞卫从中阻挠, 我们的人……拦不住。” 京城原就不是他们势力范围。 卫珩在太皇太后面前自爆身份,还协助太皇太后揪出了不少他们先前安插的人,实力再打折扣。 如今怎是青鸞卫的对手? 淮安王问:“朝中呢?” 瘦高汉子:“许多崇拜沈惟舟、先前捧著沈清漪的大臣都十分愤怒,现在还没开印,他们已经在相互联络, 说要等开印后上书,追查沈清漪身份, 不能让骗子玷污忠臣清名……” 顿一顿,瘦高汉子声音更低:“如果真的沈氏遗孤已死,沈清漪也是耐得住查的,可偏偏——” 姜沉璧说她是,並且她还有信物。 再有凤阳公主撑腰的话,这追查下去,沈清漪岂不是会很快暴露? 她暴露倒也罢了,如若被人追查到是他们造出“沈氏遗孤”,还以“沈氏遗孤”有所图, 不但先前努力付诸东流,还会被反噬。 淮安王玉骨摺扇合拢,扇柄轻敲掌心,“姜沉璧,卫珩。真是小看了他们。” 哗啦! 一声脆响。 淮安王循声落下视线,原来是水面上裂开一道缝隙, 有鱼儿破冰而出。 今年的年比往年要迟。 大地已回春,水面下冰已化,只留一片薄薄的冰层, 午后阳光照上去,白雾似的水汽蒸腾往上,冰层下鱼儿欢畅的游来游去,偶有一二活泼的, 奋力一翻滚,直接撞的冰面破裂。 淮安王静静看了良久,直看的那冰面破裂更多,有更多的鱼儿跳出。 他眯眼:“递信吧,本王要好好会一会这真正的沈氏遗孤。” …… 永寧侯府 年节下闔家团圆,晚辈们日日去为老夫人请安。 儿孙绕膝,说著吉祥话儿, 多日堆积下来,老夫人的心情似乎比除夕那夜好了许多,眉眼间笑意带真心的慈祥和温和。 便连先前畏畏缩缩的丘氏,如今在老夫人面前也逐渐放得开, 温婉柔顺又周全,完全是贴心儿媳的模样。 初八清晨,晚辈们又一次齐聚寿安堂。 老夫人高兴,赏了儿孙们不少东西,对姜沉璧尤其大方, 生產前后可能用到的物件儿,养身的补品等,可算是將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从寿安堂出来,程氏感嘆:“如今局面也算欢喜,只盼著能一直平平顺顺下去,就好了。” 姜沉璧温声回:“定然会。” 程氏笑开来,又忽然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外头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事?” “沈氏遗孤是假的那事啊,最好赶紧查出来把她法办了,也省的开年还要纠缠珩儿,惹人心烦。” 说著她还瞪了卫珩一眼,颇为不满,颇为责怪。 卫珩习以为常,懂事地认错。 姜沉璧则笑著附和,“我也希望。” “完全一个牛皮糖,” 程氏念了两句,也觉无趣,便转而关怀了姜沉璧,又交代卫珩好好照料,带著僕人回她明华阁去了。 卫珩扶姜沉璧手肘往花园走,“小心台阶。” 孕八月,肚子已经很大。 又是冬日,穿得厚。 姜沉璧难得比以前稍显臃肿,走路確实要小心些。 她握住卫珩的手,跨上台阶到亭中,五指分开与卫珩相扣:“阿娘心思淳朴,总盼著一切都好。” “是啊,” 卫珩看了两人交握的手片刻,展臂揽妻子入怀,“自我记事起她便是心思最简单的人,” 关於卫珩中毒之事,小夫妻两人很有默契,都未与程氏提起。 省的她白白著急担心。 静静相拥片刻,姜沉璧捏了捏卫珩身侧衣裳,“连阿娘都知道了,可见咱们吹起的这阵风效果极好。 民间、朝中动静都很大。 你说淮安王还能稳得住多久?” 卫珩垂眸:“大约,快一些今日,慢一些明日,定要找上我们了。” “我也觉得……” 姜沉璧脸颊朝卫珩身前贴了贴,能更清楚地听到丈夫沉稳的心跳,“到时我们一起去见。” 话音未落,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昭很快停在亭外,手中捏著一封信。 亭中相拥的两人眸光都是一动。 “外面送进来的,” 陆昭匆匆行了一礼,踏上台阶,將信送到亭中来。 姜沉璧离开卫珩怀抱伸手去接。 卫珩却一把牵住她手腕,“我来……那水镜研毒,小心些不会错,”把信接过时,他交代陆昭, “去拿颗解毒丹服下,日后外头莫名掉进来的东西,要谨慎处之。” 陆昭微怔,行了个礼神色凝重地退了下去。 卫珩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一扫:“约我们见面。”他唇角微勾,“预料之中……约在今晚。” 姜沉璧也侧身扫过那信上內容,轻轻吸口气,“那现在便准备吧。” …… 夜色如约而至。 姜沉璧和卫珩离开永寧侯府,前往七喜楼。 约定的地方,还是上次姜沉璧见过淮安王之处,时辰是戌时三刻。 戌时整,马车停在七喜楼外。 卫珩带著姜沉璧下车。 大年初八,京中各类行会巡演已停,但年节的气氛却还很浓,街上百姓与车马川流不息, 七喜楼內这个时辰也是人满为患。 卫珩护著姜沉璧上楼, 到二楼时人比一楼少了一半,再上三楼,已是空荡荡, 热闹喧嚷声都远了许多。 那日被卫珩毁坏的雅室已经修好,门外站两个带刀护卫。 瞧见卫珩,二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卫珩牵著姜沉璧的手,身子不露痕跡挡在她身前护卫。 “劳驾,” 他声线冰冷漠然,“卫珩,姜沉璧夫妇前来赴约。” 护卫瞪他两眼,侧了身子打开门。 卫珩牵著姜沉璧跨进去,一室香茗气息扑面而来, 那隨时跟著淮安王的瘦高汉子立在月亮门边。 月亮门上垂掛珠帘,隔断內外。 珠串惯性转动, 烛火落其上,又加不规则的稜角相互折射,溢出一缕缕淡薄的柔光。 让那坐在珠帘內的青年,周身也似朦朧几分,叫人瞧不真切,只看动作似在煮茶。 他回头,含笑招呼:“来了。” “淮安王殿下安好。” 卫珩客套了一礼,姜沉璧亦頷首,算是问了好。 淮安王一笑,“都是老朋友了,这么客气做什么?进来吧,尝尝我煮的茶。” 那瘦高汉子便上前,掀起珠帘。 內室一切瞬时清楚明晰。 今日淮安王著一袭玉白圆领锦袍,发束白玉冠,长袖为煮茶微微捲起, 一眼看去便是个贵气书生。 半分凌厉都不漏。 姜沉璧却隱隱吸气,更加谨慎。 夫妻朝里间走, 路过那瘦高汉子时,姜沉璧鼻翼动了动,又不露痕跡地垂眸抬步,跨了进去。 瘦高汉子放下珠帘並未退走,安静地毫无存在感地立在了外头。 “坐,” 淮安王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待姜沉璧夫妇坐定,他目光含笑下移,落到姜沉璧隆起的腹部,“再过一月就要生了吧。” 卫珩淡道:“还要一个月多点。” “你可真是好福气,” 淮安王眸光移转,落在姜沉璧面上,“有个聪明大胆,有身份的妻子,再过些时日又要做父亲了。” 卫珩垂眸:“不及殿下,心念一动就可定人生死。” 淮安王笑意收敛,“想要解药,你们能为我做什么?” 第164章 投名状 卫珩平静道:“我以为,上次我夫人已经与殿下说的很清楚——以她沈氏遗孤身份,为殿下行便利, 殿下给我们枯雪解药,以及为沈大人正名。” “还有,” 姜沉璧出声,“我家翁永寧侯受叶柏轩以及徐家算计而亡,殿下也要让真相大白於天下, 並惩治凶手。” 淮安王目光从卫珩面上巡梭到姜沉璧面上,垂眸沏茶, 咕嘟咕嘟的水声中,他的声音淡淡响起:“你们要的不少。” “殿下也能得到不少。” “那你倒是说说,本王能得到什么?”淮安王端起茶杯抿一口,睇著卫珩,“说来听听。” 姜沉璧面色沉静, 然与卫珩交握的手,指尖却轻轻蜷了蜷, 几分燥意流动。 这个淮安王装腔作势,实在討厌。 但他这种长期勾心斗角,浸润权利场、生死局的人, 若情绪隨意外显,让人简单看出端倪来,只怕是不知死了多少次。 就在此时,卫珩不露痕跡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姜沉璧心中一暖,很快重新镇定。 卫珩:“现在沈清漪身份存疑,百官愤怒。只要稍作追查,定会查到殿下身上, 届时殿下必定被人怀疑居心叵测。 但若阿婴站在殿下身边, 那殿下便成了保护『真正沈氏遗孤』之人,立时洗刷污名。 沈大人在朝堂老臣心中是何位置? 如殿下有真正的沈氏遗孤在身边,定会引旧臣效忠。 阿婴身后有凤阳公主,会无条件支持殿下。 而我,如今虽赋閒在家,但我掌青鸞卫数年,总有些人脉,还有家父永寧侯当年旧交,我母族程家…… 这些都可以为殿下驱动。” “听起来,確实很让人心动。” 淮安王轻摇著杯中茶水,眸光隨那茶水晃动,“可你们这么多人支持本王干什么?你说这话听起来想造反。” 姜沉璧心底又生厌烦:你自己做这样多的事,不明摆著为了造反么? 难不成你为了天下苍生? 看著很不像。 不过,她也深知许多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哪怕要说,也得再三粉饰。 虽心中懨懨,面上却始终平静。 卫珩一笑:“恕在下大胆,殿下多年蛰伏,不管是送我入青鸞卫,亦或者送沈氏遗孤来京, 无非为得到更多支持,可以名正言顺入京城…… 大雍数十年朝堂凌乱,贪腐横行,民不聊生,早需有人拨乱反正。 殿下真龙血脉,胸有经纬,必定会是那个最恰当的人。 我愿为殿下尽绵薄之力, 只要殿下予解药,让我与阿婴长相廝守。” 姜沉璧不自觉地看向卫珩侧脸,眼波晃动间溢出点点亮光。 她心中大讚:珩哥真会说话! 而那样闪亮地看著卫珩的眼神,与淮安王而言,便是深情无限,感动万千。 淮安王不再拨弄茶杯。 他拿起玉骨摺扇,轻轻展开,丝绸扇面摇晃间,茶台上裊裊的青气晃动,“你背叛过本王, 现在要本王如何信你?” 卫珩微顿,嘆口气,面露苦笑:“当时阿婴被人针对,我实难……之后种种已是不得不为, 不如殿下来说吧,怎样才会信我们夫妻。” “先为本王办事,等事成之后,本王自会予你们解药。” “不行!” 这一回,不等卫珩出声,姜沉璧已冷声拒绝,“不是我们不相信殿下,实是珩哥的身子已经等不起。 殿下需向给我们解药, 我们自会按照约定,为殿下鞍前马后。” “哦?” 淮安王看向卫珩,“你的身子等不起了?看起来不像。” 姜沉璧:“那毒是殿下给的,难道殿下不知其凶险吗?珩哥数年受那毒折磨,身子损耗极重。 如今不过是表面周全,实则……” 她忽然红了眼,一字字道:“无论如何,要先有解药才能有其他!” 卫珩轻嘆,握了握姜沉璧的手,低低说一声“別难过,会有办法的”,眼波流转间全是温柔。 淮安王摇著扇子,目光从姜沉璧面上落到卫珩面上,再从卫珩面上移到姜沉璧面上。 眼底暗光流转, 片刻后,他又朝著月亮门外站著的瘦高男子看去,“枯雪当真如此厉害?” 瘦高男子欠身:“一颗已是万分凶险,卫世子当年服下两颗……这数年来他中毒、受伤多次, 想来如今这身子已经败到极致,算得强弩之末。” “竟这样可怕……” 淮安王似是愕然,再看向卫珩时,已面露遗憾,“本王並不知……当初只为与你达成协议, 谁料你服下两颗,哎,倒是本王害你如此。” 姜沉璧已是怨恨满满。 装什么“不知者不罪”,分明是阴毒到了极点。 她却只能按耐住所有的怨恨:“如今再说什么都已迟了,我与珩哥只求解药,给我们解药, 让我们可以在一起, 我们可为殿下做任何事。” “我从未想过害卫兄性命,解药我当然可以给,” 淮安王话落,微微一顿。 姜沉璧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眸瞪大看著他,“现在就给吗?”这份激动和期盼绝不是装的。 她太渴望。 卫珩也眸子微眯,却知淮安王绝不会这么容易就把解药给他们。 果然, 下一瞬,淮安王就合上玉骨摺扇, 他垂眸整理著绸缎扇面,“解药能给,可我怎么確定你们拿到解药还会按照先前你们所说, 对我忠心耿耿,为我奔走办事?” 姜沉璧提著一口气,快速追问:“所以殿下要如何?” “一份投名状,我要。” “可以!” “郡主答应的这样快,就不怕我要的投名状你做不到?” 姜沉璧斩钉截铁:“只要能解珩哥身上的毒,这世上凡我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得到,” 她话锋一转,“我想淮安王殿下也不会提出,让我去摘星星摘月亮那种我明摆著做不到的事情吧?” 淮安王笑了:“本王自不会那么无聊。” “那请殿下直言!” “倒是个爽快的,好——本王想要太皇太后病几日,好给本王一点时间,筹谋为沈大人正名, 为永寧侯当年之事公告真相与天下。” 姜沉璧双眸微眯,唇瓣翕动片刻,“是毒吧?你要我们没有回头路!” 少帝被斩叶柏轩和喜宝后,彻底势弱。 如今这大雍天下,除去太皇太后便是淮安王。 一旦他们对太皇太后动手, 那就彻底断送后路,除了上淮安王的船再无选择。 淮安王淡淡笑著,“郡主可以选,你也有时间可以考虑,毕竟此事牵连颇多,还极为凶险。” 他看了姜沉璧隆起的肚子一眼,“你做如何选择,本王都能理解。” “……好。” 姜沉璧面色青白,唇瓣嚅动数次,转向卫珩。 卫珩此时的神色也十分难看。 谈到此处,今日已毕。 姜沉璧扶著卫珩的手站起身,草草与淮安王告辞就离开了。 淮安王目送二人离去后,靠向身后引枕,慵懒舒展身体,仰头看著屋樑,低喃出声,“你猜他们会答应吗?” “这……八成会答应。” “哦?” “围猎之时,只因姜沉璧暴露怀孕,卫珩就不惜自爆身份相护,可见他视那女子比命更重, 姜沉璧亦敢挺著孕肚鋌而走险,为他性命找殿下谈判。 这两人都想要对方活著, 甚至將对方看的比自己还重要。 如此情境下,如果有机会让卫珩活著,刀山火海,恐怕那姜沉璧都要闯一遭。” “是啊,我也觉得,”淮安王轻轻一笑,“我想他们不会考虑太久…… 当年顺帝昏庸无德,残害忠臣,他死后无嗣, 这皇位原该从皇爷爷留下的子孙中选, 太皇太后却偏挑了全无背景的支脉稚子,反倒將我父王打压致死! 这么多年我忍辱负重,为得就是有朝一日名正言顺地入主京城, 如今这一日终於马上要到了!” 淮安王眸子渐渐眯起,似看到了当年父王含恨而终,看到母妃被逼自尽,看到自己这些年步步荆棘, 忽然,眼前又出现一个女子英气飞扬的脸。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淮安王的声音忽然轻的縹緲,“我若如卫珩得姜沉璧全心爱恋一般,也得那人欢喜……” 言未尽,他唇角一扯。 …… 离开七喜楼,姜沉璧夫妻二人乘马车回府。 一路上,卫珩都护著姜沉璧,静默无言。 等回到侯府,回到素兰斋, 姜沉璧挥退陆昭等人,“我会答应他,等两到三日……此事既涉太皇太后,还需与她通气, 但我与你这几日不便明著入宫。” “我去,” 卫珩握住姜沉璧双手,低头与她对视:“等夜深。” “可是你的身子……万一你的毒突然发作那……” “我带古青一起,若有意外他哥协助应对,”顿了顿,卫珩道:“以我最近这段时间的觉察, 发作频率都是五日左右。 前日晚间我才——” 他忽地住口,对上姜沉璧陡然愤怒的眼,卫珩嘆一声,又訕笑:“我、我不是故意瞒你, 当时你在沐浴, 我毒发又是一晃而过,我便觉多一事不如少——” 姜沉璧忽然踮脚,唇落在卫珩冰凉柔软的唇上,把他未尽的话堵回去,又退开:“下次不许瞒我, 每一次发作都要告诉我,我要知道。 我想知道!” “……” 卫珩看著她认真中甚至带著执拗的眼,喉结滚动,心底一阵阵浪潮衝撞, 他双手扶上姜沉璧后腰,哑声道:“好。” 姜沉璧张开双臂抱住卫珩, 相拥良久,卫珩说:“我亲自去一趟,放心,我会安然回来。” 第165章 自会配合 坤仪宫,一灯如豆。 太皇太后靠在贵妃榻上,软绸的暗红寢衣丝滑,在榻角逶迤下一大片, 红木簪挽起的发溢散著点点潮气,发尾偶尔还有水珠滴落。 晴娘为她盖上毯子,欲言又止:“该让宫人们熏好了发……万一著凉……” 哗啦。 太皇太后翻过一页纸稿,“她们走来走去,晃的我头晕。” 晴娘回一句“明日换几个手脚轻的来服侍”,盖好毯子后转去太皇太后身后, 仔细地擦拭主子发上水煮,再熏发。 “不用,”太皇太后將半潮的发拨回身前,“你坐在此处陪著就是。” “……” 晴娘知晓主子的性子,嘆了口气后回到原处坐定, 目光不自觉从太皇太后手中厚厚一叠纸稿,扫到一边长案上更多纸稿,最后又回到太皇太后面上, 这些都是前些时日姜沉璧在坤仪宫侧殿抄的。 多半是《衡国书》,小半是沈惟舟当年的策论和奏本。 “这丫头不但背默抄写,还在一旁做了批註,有模有样……字是极漂亮的,一看便知有个性……” 太皇太后眉眼柔和,將看完的一张递给晴娘,看下一张,“先前让你查她在青州,以及在卫府,可查好了?” “是,青州时姜彦夫妇对她极好, 只那姜家老夫人嫌她是个女娃,又加姜夫人不曾再怀胎,便颇有微词,很是冷淡, 不过那位姜老夫人后面死在天灾之中了。 到京后,程夫人待郡主也是极好, 二房、三房虽各有阴毒心思,但郡主聪颖有手段,也都將她们料理了。” “卫家老夫人呢?” “对郡主是慈爱、喜欢的……郡主確实能干。” “所以是因为她能干,才得了喜欢,若不那么能干,早已弃若敝履。”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一笑:“那也算不得真喜欢。” 晴娘一时无话。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条件,不计回报的喜欢? 聪颖能干,能让人喜欢,其实也是能力。 但她知道太皇太后现在不想听这个。 “卫家二房姓姚?姚氏虽死,却还不够……將姚家驱逐出京,打为贱籍,不准他们读书、入仕、行商、做工。 潘家一脉……” 她稍稍一顿,“你说潘氏有几个姐妹?如姚家一同处置,潘氏本族,看在她的份上,褫夺家產。” 晴娘低声提醒:“如今潘家子弟不少在仕途,” “那就罢官、免职、降级。开春官员选拔,给程家多些机会,陆运之事再多拨些人去做……银钱也给够了,” 太皇太后又想片刻,“姜家如果还有人,也多给些机会,提拔起来。至於那叶柏轩……” 晴娘眸光一晃。 叶柏轩为潘氏做靠山,助潘氏在卫府兴风作浪, 这事太皇太后可也清楚。 太皇太后眸光变沉,足见心情,“等如今事了。” 言未尽,但其中冷厉却已散出。 晴娘便知道,叶柏轩下场只会更惨。 太皇太后又垂眸去翻书稿,待到手中书稿都翻完,她轻轻一嘆,“也不知那丫头在卫府都做什么? 回了家,定然开怀吧。” 她声音轻而縹緲,几缕想念,几缕遗憾,几缕莫名的复杂交织。 又在沉浸片刻后皱眉低头。 “卫珩所中之毒,那解药的事情可有进展?” 姜沉璧既与她说起,她怎会不上心?这段时间也让人暗中查访。 晴娘眉心微拧:“已將咱们抓到的淮安王的眼线都做了审问,大部分都说不知,只有一个, 说毒出自丽水山庄一个叫水镜的人, 淮安王用毒控制他们,不同的人不同的毒,卫珩中了何毒问不出来。 但已派人前去丽水山庄, 来去要些时间。” 太皇太后眉心越发紧蹙,“希望有所得吧……”她又缓缓吸气,“其实说来说去,那丫头吃的最多的苦都在卫珩。 哀家真想—— 可她喜欢卫珩。 卫珩……” 她脑海中闪过那廝做谢玄时候的模样, 完全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她曾与人打趣过,这样的刀,要是有一把稳妥的刀鞘才能用的放心,没想到那刀鞘却会是姜沉璧。 “那丫头,孤苦太久。” 太皇太后轻嘆,几缕心疼夹杂遗憾,“如今哀家爱她所爱,忧她所忧,权当弥补……望她,圆满。” “太皇太后。”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哑声音,“卫世子夜入皇宫,求见太皇太后。” 晴娘微微一惊,“这个时候来,莫不是——” 太皇太后面色也一凝,“叫他进来。” 隨著一声“是”应下,殿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嘎吱”。 脚步无声, 一道穿夜行衣的身形跨进內殿, 面上蒙面巾已摘了掛在下頜,跳跃的橘色烛光照在那人半边脸上,英朗又不失俊美,不是卫珩又是谁? “参见太皇太后。” 卫珩单膝跪地,行了曾经做青鸞卫左军都督的礼。 “免了,”太皇太后不等他起身便问:“你何故夜入皇宫?可是沉——外头有什么紧急之事?” “臣妻让臣前来,” 卫珩瞧出太皇太后面上隱含担忧,很快道:“一切都好,只是淮安王动了。” 太皇太后隱隱鬆了口气,身子靠回原处:“如何动?” 卫珩垂眸,將情况纤细告知。 殿內陷入一阵沉默。 半晌,太皇太后忽而一笑:“很有想法。” 她竟是不在意,只问:“韧玉郡主胎相可稳么?” “稳定,饮食起居臣亲自照料,巨细无遗,医者隨时侍候……她是臣妻,也是沈氏遗孤, 臣自当照看周祥,请太皇太后放心。”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卫珩一会儿,“你照料好就是,” 顿一顿,她又道:“至於淮安王之事,你们顺水推舟应下就是,哀家自会配合……哀家也想看看, 他有多少本事。” …… 素兰斋 夜光珠上罩菱纱,莹白光华淡了许多。 姜沉璧拥被靠在床榻,自卫珩离去后一直未睡。 淮安王这事不易,她左右思忖,又担心卫珩夜行出事,也想等来卫珩,第一时间知道太皇太后答覆, 如何能睡得著? 陆昭在外间抱剑,坐在椅上相陪,时不时朝里间床榻上睇去一眼, 见无事,她又回头坐好。 忽地,里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陆昭猛地起身衝进去,“大小姐?” “无事,” 姜沉璧朝她一笑,“是孩儿胎动,” 垂眸,她手落在隆起的腹间,轻轻抚触,低柔漫语:“你也知我紧张,在安慰我么?” 肚皮鼓动,好似在回应。 姜沉璧笑意更浓,“真是灵儿,” “世子回来了!” 这时院內响起一道极轻的掠风声,陆昭眼一亮,“我听到了。” 姜沉璧微愣,下意识掀被下床, 却听门扉轻开,一缕凉风带著她熟悉的气息吹面而来, 卫珩一把握住姜沉璧手腕,按住了她掀起的被子,“还没睡。” “等你呢,” 姜沉璧帮他摘了蒙面巾,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耳,张开手捂了捂,又落在他脸上、下移到双手, 她蹙著眉:“外头这么冷。” “是有些……”卫珩一笑,反握姜沉璧双手,掌心却是热的,“你等我片刻,更衣就来。” “……好。” 姜沉璧鬆开手,目光追隨卫珩起身拿了衣裳到净室,听得里头隱隱约约一阵窸窣, 卫珩出来时,已褪去夜行衣,著一袭月白中衣, 他几步到床边。 姜沉璧身子往里挪, 等他上榻,一手拉被子盖在卫珩身上,立即就问:“如何?” “已经说定。” 卫珩展臂拥妻子入怀,“照咱们计划进行便是,” “那太好了……你夜行一趟毒可有发作?” “不曾,”卫珩心里轻轻一嘆,想起先前妙善娘子的话——孕期情绪本就不稳,到孕晚期更甚。 偏偏她整个孕期一直遇到各种事端,时时忧虑难放鬆。 如今为自己的毒和局面更难安定。 他心中惭愧,不愿她忧思,便转移话题:“我去时没有立即出现,伏在暗处,听到太皇太后和晴嬤嬤说话。” 姜沉璧隨口问:“说什么了?” “问你过往,大家待你可还好,又对伤你害你之人做了处置。” 姜沉璧微怔,抬眸看向卫珩。 卫珩便纤细告诉了她。 姜沉璧陷入沉默,半晌,她额角轻蹭卫珩下頜,“我原是不太在意的,可你现在与我说, 我心里又酸酸的,暖暖的, 你说她……与沈大人,到底是怎样的情分,和过往?” 哪怕已確定沈惟舟就是自己的父亲,那个人对她而言还是陌生,“父亲”二字一直不好出口。 卫珩也沉默良久,揽著姜沉璧的手慢慢收紧,“我亦不知…… 淮安王谋算沈氏遗孤,却不知沈氏遗孤的母亲, 凤阳大长公主也不是原本就知晓。 咱们也是误打误撞碰上了,可见这件事情十分隱秘,想从旁人口中得知几乎是不可能的, 或许可以等大势底定,你寻个机会,问一问她。” 姜沉璧垂眸,“也只能这样,” 她倚在丈夫怀中,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嗅著他身上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静默良久,姜沉璧忽道:“珩哥,我方才想起件事。” “什么?” “淮安王,他身边那个翟先生!” 第166章 边角小卒 姜沉璧起身看著卫珩,“你可知道他的来路?” “我並未在淮安王身边长留过,了解的不多, 只知他常年跟在淮安王身边,算是心腹,武功不错, 以前是个江湖人,他怎么了?” “我第一次见淮安王时,翟先生站我身后, 我隱隱嗅到他身上有股很浓的药气…… 不像是有伤用药, 倒是很像妙善娘子那类,长期製药之人才有的气息,” 姜沉璧眉心轻蹙,双眸却晶亮,“今日我们再见,我確定过,就是那种气息,我没有弄错。 而且说起你的毒,淮安王竟会问他。 看他姿態不是假装, 那就是说,药物之事那位翟先生更为嫻熟…… 我感觉淮安王是个心机深沉,又十分自傲的人。 他以毒控制许多人听命於他,但他自己,大约是不屑碰触那些脏物, 那便会由他身边,亲近,且亲信的人来掌管。 我在想,根除枯雪的解药会不会就在那位翟先生身上?” 卫珩顿住,眸色复杂起来。 更隱有云雾在其间翻腾繚绕。 片刻后,他双眸灼灼看向姜沉璧:“阿婴,你当真聪慧!”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追查枯雪解药那么久,竟没朝著这个方向想过。 “只是猜测。” 姜沉璧手抚上卫珩的脸,待他低头时她说:“过两日我答应淮安王,我们等淮安王给我们拿解药, 也可从翟先生身上下手—— 淮安王就算真给解药,谁又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更毒的毒药? 还是自己找出来的,才能放心。” …… 之后两日,姜沉璧与卫珩又暗中放出不少消息。 假“沈氏遗孤”之事愈演愈烈。 朝臣们已经结伙成群,只等元宵过后朝廷开印, 立即上书追查沈清漪真假。 民间敬慕忠臣的百姓也渐有怨声, 茶楼酒肆,几乎每一处都在声討沈清漪假冒沈氏遗孤。 有些百姓刻了极丑的木雕標上沈清漪的名字,或摔打或唾弃咒骂。 还有些激愤的,直接把沈清漪做成白事用的纸活人偶。 风声传到了宫中。 太监宫女们看沈清漪的眼神都变了。 沈清漪也渐渐知道自己臭名昭著,又是愤怒又是惶恐, 想求见太皇太后,故技重施的撒娇,被宫人拦在云棲宫,面无表情地喝斥她背默《衡国书》, 她委屈哭泣,不得不从。 到深夜疲惫不堪时,宫人退走,沈清漪扑到秦云跟前,“秦姐姐,现在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你快带我逃走吧! 我们出宫去!” 秦云冷淡至极:“小姐说什么胡话?您是沈氏遗孤,您逃什么?” “我是假的啊! 现在外面都在议论,太皇太后她没准已经知道—— 对,她定然是知道了, 所以才对我不理不睬,叫我背什么书来修理我, 她可能想找个机会就发落我!” 沈清漪慌得脸发白,眼泪止也止不住,攥紧了秦云衣袖,跪在她脚边,“求求你秦姐姐, 我们好歹也认识好久了,你救救我, 你武功那么好,带我飞出皇宫—— 或者你给主子传信,让他把我们接走,好不好?” 话未说完她涕泪横流,惊慌失措,仿佛已经看到事发后自己的惨状,“太监们说老妖婆心狠手辣, 她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性命, 欺骗她的人,下场会比死还惨, 还有那个姜沉璧, 你们不是说她把家里两个婶婶都弄死了吗? 我、我针对过她,还想抢她夫婿,她定也不会轻饶我, 我留在这里绝对没活路——秦姐姐你快想办法,我们快点离开——” 她哭喊半晌,眼见秦云毫无所动,还眉心微拧,眼中嫌恶那般明显,沈清漪瞪著秦云一瞬, 忽然恶向胆边生。 她手撑地起身,以锦绣华服擦抹脸上涕泪,阴沉沉笑:“你不帮我离开皇宫,我就去向太皇太后告发你和淮安王!” 秦云眼神陡然阴戾。 沈清漪自觉戳到她要命之处,哈哈大笑,“你们利用沈氏遗孤办自己的事,我都知道!到时候你们也得死! 你不救我出去,那就大家一起死——啊!” 秦云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沈清漪的脖子, 那双手逐渐用力,好似铁钳一般,卡住沈清漪的气管。 沈清漪骤然间呼吸困难,整张脸青中泛白,由白转红,再转紫, 双手抓想秦云的手,却使不出一点力去掰开, 双脚更无助地来回踢踏,挣扎著。 秦云的手不断用力,直到沈清漪双手无力下垂,双脚耷拉两边,眼翻白,才忽地鬆手,仍有沈清漪瘫在地上。 新鲜空气冲入肺中。 沈清漪大口大口地呼吸,呛的连连咳嗽,手脚並用地缩到角落, 看著秦云,仿佛看见地狱中的修罗恶鬼那般静海。 秦云居高临下:“识相的,就安分一点,不然马上送你上路!” …… 双柳巷宅院內,午后的风带来丝丝缕缕暖意。 淮安王坐在亭中看鲤鱼破冰,轻摇摺扇,好似閒適散漫。 但他眼眸深处,却一片暗沉似乌云。 哗啦。 又一只锦鲤撞破薄薄的冰面,带著水花翻腾而上,又跳入水中。 淮安王唇角扯动,似为这景象开怀,眼底乌云却更多,眉心都耸了起来,“外面,还没消息?” 翟先生低声回:“卫府那边,不曾有。” “裴家也无动静。” “……没。” 淮安王静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啊,好,她不理我,卫家这对夫妻竟也看吊著本王? 真是好胆!” 翟先生知主子心情糟糕,也不敢隨意搭话,思忖片刻才说:“不如,派个人去卫家那边……” “不必。” 淮安王缓缓站起身来,捏紧玉骨绸扇,眯眼远眺:“本人既敢进京,就已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不出面去动太皇太后,本王也自有別的法子。 但到那时候,生杀予夺, 一切本王说了算…… 现在便让他们耐著吧,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后悔!” 噠噠的脚步声急促的很,就在这时由远及近地传来。 到近前,下属躬身,双手將信举过头顶:“永寧侯府递了信来。” 淮安王盯著那封信片刻,忽地轻嗤一声,得意与嘲讽交织。 翟先生將那信接过,展开来,送到淮安王手上。 “答应了,约见面。”淮安王扫一遍內容,隨意將信递迴翟先生手中,“你去替本王见他们。” “事情要紧,殿下不亲自去?” “不去,” 淮安王冷冷一哼,“他们把自己当个人物,殊不知在棋局之上,他们只是边角,连卒子都算不上, 还敢与本王玩心里拉锯? 本王可以造一个沈氏遗孤,就可以造出第二个,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別人的真的,便是真的也得是假的。” 又一只锦鲤“哗啦”一声破冰。 淮安王忽然住口,心情莫名糟糕起来,“你去,將东西给他们便是。” 翟先生退下了。 淮安王一人坐在亭子里,视线还落在那水面上,双眸却早已没了焦距, 锦鲤游弋,水花一圈一圈往外盪。 那年,她与他说养锦鲤能养出好运,还送他一尾锦鲤,希望他能够平安喜乐, 少女眼神真挚,撼动了他早已冰封的心。 自那后,他便在自己的所有宅院中都养了橙红锦鲤,一池又一池。 可当年的少女却已与他…… 他们天各一方时难见。 如今他在京城,邀约数次她竟毫无回应! 淮安王面上惯有的閒適完全消失,静默半晌,他忽然问:“裴將军最近都在干什么?回虎賁营了吗?” 如果她还在京, 她既不愿前来见他,他也未尝不可主动去找他。 暗处下属回:“將军休沐半月,要到元宵才会回京郊军营,最近年节下,除去到卫府一趟, 不曾出府,都伴著老夫人。” “她,去卫府?” “卫府次子卫朔在將军手下做事,年前因沈清漪受鞭刑,將军前去看望。” “她,去看望一个男人?” …… 姜沉璧收到回信后,立即与卫珩一起前往。 约定地点还是七喜楼。 到三楼雅室只见到翟先生,姜沉璧面露意外:“只先生一个人吗?” “王爷忙碌,走不开。” 翟先生漠然一句后,拿出一个青瓷瓶交给姜沉璧:“水液,无色无味,放在茶水中即可。” “……好。” 姜沉璧小心地接下那青瓷瓶,眸光落在翟先生面上,“先生也研习医药吧? 这么重要的事情,王爷能让您亲自前来,是真的很信任您。” 翟先生面无表情,似没听到,“告辞。” 姜沉璧眉梢微微一挑。 待他离去后,她也与卫珩一起坐上马车。 等回到了素兰斋,姜沉璧叫人请了妙善娘子来,把瓷瓶交给她,“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嗯,” 妙善娘子打开瓶塞,以手挥气嗅了嗅,眉心一蹙,又拿金针蘸取瓶內水液, 取出隨身携带的一只檀香木盒,针尖拨弄里头粉末。 那粉末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变成了红褐色。 “是百日眠,一种可以让人在睡梦中悄然死去的毒,中毒之后陷入昏睡,寻常医者极难诊的出,” 姜沉璧面色微变,追问,“睡百日死去?” “並不是,” 妙善娘子摇头,“不会真的睡足百日,大约睡一个月就会生机耗尽,而且师父说这种毒无解, 一旦沾染,绝无生还可能。 奇怪,这百日眠师父说是她意外研製,旁人不会,怎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那枯雪……也与师父所说的其他毒物类似, 师父提过,我才能辨得出。” 第167章 倒有些嫉妒了 室內一静。 姜沉璧与卫珩对视一眼,眸光重新落回妙善娘子面上,“这样说的话,制出枯雪和百日眠的人, 应该和你家师父极有渊源。” 妙善娘子点头:“应该……不然实在无法解释这种巧合。” 姜沉璧面露喜色,她又思忖一二,很快道:“那你可能治出表面效果类似的迷药之流?” “可以,但要半日时间。” “那就辛苦你了。”姜沉璧叫红莲进来交代:“你伴著钱姐姐,她若用任何药材,务必全力寻到, 如府中没有的,到外头去找…… 但记得要谨慎些,出外不宜大张旗鼓。” 被淮安王的人注意到,那就糟糕了。 红莲应下后,和妙善娘子一起离开了。 卫珩到姜沉璧面前,牵握住她的手:“看来先前让戴大哥亲自前去天台山一趟是走对了。” “嗯,”姜沉璧一边点头,一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如此一来,解药又有一条路子…… 戴大哥是除夕离京的, 除夕后不曾下雪,他若走得快,三日前就该到天台山, 要有幸逍遥散人正好回去,那——” 姜沉璧嘴唇微抿,双眸微眯,指尖不自主地用力,反捏住卫珩宽厚大手,激动外显,浓浓的期待在心底流窜, 许久,她轻声,“最好,戴大哥能带来逍遥散人。” 不论是从翟先生手上,还是从淮安王手上, 这两处拿到的解药都有太多不確定性。 逍遥散人却可从根处解决。 “我们的运气,一向不算太差。” 卫珩握了握姜沉璧的手,后双手捧起她的脸,低头与她额头相抵,眉眼含笑,“前几日我有件事忘记与你说—— 那夜入宫面见太皇太后, 我听到她派人上了丽水山庄找水镜先生。” 姜沉璧双眸微张,错愕、惊喜间夹杂几分小小的怨怪:“这么要紧的事情,你怎会忘记说?” “那时归心似箭,想把所有消息都带给你,可回到房中,你那般温柔周全,爱护关怀……我一高兴,给忘了。” 姜沉璧白他一眼,“贫嘴!” 卫珩轻轻笑,唇在妻子眉心一点,揽她入怀:“太皇太后不会派隨意三两人前去,以我推测, 她定是派了影煞二十四卫。 那是她暗处的杀手鐧。 这一波人去到丽水山庄,不会无功而返。” 九成九,丽水山庄除去至关要紧的水镜先生外,其余怕是要鸡犬不留。 这些又太凶险。 卫珩感受著妻子靠在自己怀中时,那般明显的孕肚,自不会说。 “再添一条解药来路……” 姜沉璧捏紧了卫珩身侧衣裳,双眸灼灼,一字字道:“这么多条路子,定有走得通的。” …… 妙善娘子果然用了半日时间,制出了药效相似的迷药,递到了姜沉璧手中。 隔日,正月十一。 姜沉璧入宫拜见太皇太后。 前往坤仪宫的路上,她听到不少太监宫人,三两成群聚在一处, 议论著沈氏遗孤被百官怀疑,被百姓厌恶,在宫中受太皇喜欢程度也一落千丈。 红莲陪伴在侧,疑惑低声:“奇怪,上次您在宫中住许久,宫人们不曾见如此隨意、到处议论的。” 宫中,太皇太后规矩极严。 这些人现在怎么敢的? 姜沉璧淡淡,“应是默许。” 红莲一愣,忽然脑中清亮一片,明白过来—— 这是太皇太后睁一只眼闭一眼,要让宫中也遍布这种消息。 一方面给沈清漪压力,另一方面,让整个事件闹得更大。 终於来到坤仪宫前。 晴娘迎上来,眉眼含笑朝姜沉璧欠身行礼:“郡主新年喜乐,快隨老奴来,太皇太后知您过来, 已等您许久了。” “有劳嬤嬤。” 姜沉璧客气地頷首回礼,隨晴娘入了坤仪宫。 宫院內披掛彩绸,还摆上了盛开的迎春花,宫娥太监们也都穿了新赏赐的衣裳。 正殿还如曾经那般不见柔婉,充斥著严肃和威仪。 待进到后殿—— 帐曼由曾经的絳紫色系换成了浅碧, 除去靠窗位置多了一只画缸,其余陈设还是曾经的陈设,只是改换了位置,倒是比以前柔和了几分。 太皇太后著素色常服,挽简便的墮髻,只簪一支木簪固定,正在桌前提笔挥毫。 “来了,” 她抬头睇姜沉璧一眼,视线又落到桌面,“过来瞧瞧。” “是,” 姜沉璧乖巧应下,提裙上前。 远瞧著,太皇太后是在绘一副人像,待走到桌边,姜沉璧看清楚那人像,脚下微微一滯,双眸略张。 画中人著鹅黄宫裙斜倚窗前,乌髮半束,戴精巧的莲花玉冠,额贴莲花花鈿,肩配霞帔。 那眉、那眼…… 竟画的是她! “多年不动笔,手生疏了许多。” 太皇太后淡淡笑,“你瞧著可像你么?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你告诉哀家,哀家来修一修。” “……” 姜沉璧静默许久,真心道:“如我自己照镜子,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当真?” “当真。” 一旁晴娘笑著说:“您问老奴许多次,老奴都说和真的一模一样儿,您偏不信,如今正主儿都说了, 这下可满意了。” 她又转向姜沉璧柔声,“太皇太后绘了好多副了,这副最像。” “多嘴,” 太皇太后睇了晴娘一眼,后者含笑住口。 她目光又落回姜沉璧面上,“像,就很好,你过来。” 她朝姜沉璧伸手。 待姜沉璧把手递给她,把人牵到桌边来,“你瞧,这后面我留了位置,可画上卫珩,不过卫珩哀家定是画不好, 等你动笔吧。” 姜沉璧应一声“好”。 太皇太后將最后几笔描摹,牵著姜沉璧到窗边,亲自扶她坐,可谓紆尊降贵:“身子这几日如何?” 姜沉璧犹豫片刻,並未过多客套拒绝, 只道一句“多谢太皇太后”,又回:“一切都好。” “怀孕之事极为凶险,即便一切稳妥,也要时刻注意,卫珩可贴心?” 姜沉璧眉眼便柔和起来,唇角勾起,笑顏如闪著光,“很周到,很仔细……他是最好的夫婿。” 她的满意和幸福,太皇太后感受的清清楚楚,心中也熨帖几许。 她坐回椅上,“那夜卫珩来见,都说了……今日,你是带了东西来?” “是。” 姜沉璧点点头,示意红莲上前,拿过递来的匣子,在太皇太后面前打开,“青瓶是淮安王给的,是毒。 红瓶是我让人研製的,是迷药。 但红瓶服下后,呈现脉象会与青瓶內的毒一模一样,可以假乱真。” 太皇太后淡淡睇了一眼,招手。 晴娘上前,將那两只瓶子拿走,退下。 太皇太后看向姜沉璧:“让人瞧瞧……非哀家不信你,哀家是不信別人。” 姜沉璧点点头:“我明白,事涉性命安危,必要慎之又慎,应该多让信任之人查验才妥当。” 太皇太后“嗯”一声,不再说此事,而是叫人送来茶水点心,与姜沉璧閒谈起来。 先说了说陆运, 问姜沉璧往后发展的想法, 指点了几许关窍,人员、钱粮等调配之事。 又隨意问起卫家事,以及姜沉璧以前在青州之事。 姜沉璧眼眸微微一动。 她嗅到了, 太皇太后大约想了解一些她的过往? 她对太皇太后说不上多喜欢, 但也谈不上厌恶。 其实如今这样猜透,却不必说破的状態, 与她而言就是最好。 姜沉璧把太皇太后当做一个亲切的长辈,说了说自己这些年的事。 有趣事,也有伤心事。 起先太皇太后还会回一两句,好似閒谈模样。 后面她沉默下去。 好似在认真听著姜沉璧讲述曾经, 透过那字里行间,在脑海中描摹那些场景, 神色逐渐悠远,不觉失了神。 不知过去多久,太皇太后忽然说:“哀家欠你良多。” 姜沉璧住口,诧异地看向她,心跳莫名失速。 是打算告诉她了? 太皇太后回头,慈爱又带复杂的神色落在姜沉璧的面上,“你父亲,哀家没有救下。” “……” 姜沉璧嘴唇抿住,失速的心跳忽然归於正常。 她垂眼,“时也、命也。”顿一顿,她又低声,“况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一切已成定局, 您不必说这些。” 又有什么意义? 太皇太后看著她良久,眼神复杂又悠远。 姜沉璧回了偏殿去暂做休息。 入夜后,晴娘来请。 她再一次见到太皇太后时,太皇太后已恢復以往平静,“那两瓶药,確如你所说,哀家会做好这场戏。 你今夜离宫。 免得事发后波及到你。” 姜沉璧应一声“是”,才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做这齣戏?” “你担心拖延时间太久,淮安王改变主意,卫珩解药之事有变?”太皇太后轻笑打趣:“那么惦念他, 哀家待你也还好,倒是有些嫉妒了。” 她说的半真半假,似玩笑,也不等姜沉璧回应,便摆手:“此事牵连甚广,哀家有数,你回吧。 那幅画你带回去, 自己添上卫珩,算是哀家送你的,半个小礼物。 去吧。” 姜沉璧沉默地看著太皇太后。 她知晓,其实以太皇太后的手段,对付淮安王未必需要如此做戏。 是因为卫珩的解药,她才愿意配合的吧。 她歷四朝帝王,掌乾坤,定生死。 如今,为自己做了这样的让步。 姜沉璧的心如一叶小舟撞上暗礁,一盪又一盪,无数涟漪迴响。 第168章 明日就动手 正月十二, 京城原就为“沈氏遗孤”翻腾不平的气氛,忽然间更紧迫压抑起来。 太皇太后被毒害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 半日时间就扩散到几乎人尽皆知的份上。 午后,卫珩伴著姜沉璧在玫瑰坊角落一处雅席用果酪,外头各色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宫里那个沈氏遗孤下的毒!” “怕不是发现自己暴露了,狗急跳墙谋害太皇太后。” “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太皇太后醒来诛她九族!” “那也得太皇太后醒得来啊。” “嘘——”连著数道喝止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声线都是惊恐,“不要命了?什么都敢说。” 静默半晌。 又有人小声说:“我听说那沈氏遗孤为了毒害太皇太后,把自己也给毒了,真是够狠的。” “我也听说了……莫名其妙冒出个沈氏遗孤,又莫名其妙去毒害太皇太后,真是蹊蹺。” “你们说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捣鬼?” 外头又是一阵静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街上,一队青鸞卫带头目的带领下跨马而过。 瞬间那先前议论的眾人闭紧嘴巴,各自回各自位置, 青鸞卫离开后,他们並未再聚回去,各自散了。 屏风后的雅席里, 卫珩把姜沉璧不喜欢吃的果肉挑在自己盘中,將余下她最爱的,递到她手上,“吃吧,” “……” 姜沉璧接下,捏著玉盏的手轻轻用力,眉心微蹙,“我们回去吧。” “也好。” 卫珩不多问,叫来伙计打包,起身护著姜沉璧离开。 待上了马车出发,姜沉璧捏住卫珩袖子:“我昨日才送了去,今日就几乎传的满城风雨, 姑且太皇太后那边是今早出事吧, 但这消息散的也太快, 怕不是宫中那少帝,还有淮安王煽风点火?” “应该是。” 卫珩將食盒內盛果肉的玉盏取出,“太皇太后既走这一步,表面会做出封锁消息的样子, 实则会漏风口,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少帝每日钻营想对付太皇太后,自然立即动手散播消息,以牟取利益。 淮安王……他在宫中也该有眼线。 如此二人合力,有了现在满城风雨。” 姜沉璧轻轻吸气:“可真是……你来我往,见缝插针啊,”顿一顿,她又看卫珩,“那沈清漪——” 银匙餵进姜沉璧微张的口中。 香滑软嫩的果肉被送到了舌尖。 姜沉璧微愕,下意识地卷了那香甜果肉入腹。 “好吃么?” 卫珩笑著,又盛一匙餵到她唇边。 姜沉璧下意识含入口中。 卫珩笑意深深,“自她冒充沈氏遗孤的那日,就註定她只是各方博弈的棋子,何时死,怎么死,死在谁手中…… 只看局势所需。 我猜她中的是真的百日眠。 她不会再醒了。” 姜沉璧咽下口中含著的果肉,唇微抿,眼微沉:“那我们也要动起来了。” “当然。” 一切都按照原本的预期在发展。 太皇太后有太皇太后的谋算,少帝有少帝的兴奋,淮安王有淮安王的手段。 而姜沉璧夫妇的目標,是解药。 …… 回到素兰斋,夫妻二人便给淮安王递去书信, 催要解药。 信却石沉大海。 看著院內的迎春花,姜沉璧一声冷笑:“果不其然,他怎会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呢?” “他便是真给,我们也不敢吃。” 卫珩牵起姜沉璧的手,引她视线与自己相对,“我这两日会出门,主动去见淮安王继续催他, 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古青却在暗中去跟那翟先生了。 找到合適的时机,我便动手。” “好。”姜沉璧轻轻吸口气,“那个翟先生,定要一击必中,若是打草惊了蛇,恐怕……” “我明白。” 卫珩低头,轻轻的吻落在姜沉璧的额心,柔声道:“外头的事情,就由我来奔走吧,你好好在府上等著。 好好养著身子,嗯?” 姜沉璧与他四目相对, 她看见他的眼中,一片安然的沉定之色,便是先前如何紧绷的心,都一点一点,放鬆下去。 “好。” …… 之后两日,卫珩果然日日出府。 去到双柳巷淮安王那座宅子外求见。 毫无意外连淮安王的影子都未曾见到,至多只见了一次翟先生。 也態度十分冷淡。 再不是先前七喜楼交谈时候的模样。 第二日,卫珩等到天黑,终於等来淮安王。 他大步上前。 淮安王身后护卫却亮了兵器,將卫珩阻在一丈开外。 “王爷这是何意?” 卫珩面色冷凝,盯著淮安王的背影,“您当初答应过我们夫妻,如今这是要食言而肥不成?” “你急什么?” 淮安王声线淡漠,头也未回,只稍稍侧了侧脸,语气里满是倦怠:“本王既然答应你们, 自会兑现。 只是最近这几日本王忙碌,没有时间解决你的事情。 你且先等等吧,” “可殿下先前说给了投名状您就会给解药!” “本王说了,很忙,你没有听到么?这么几年你都过来了,怎么如今只叫你多等两日,你却等不了了?” 淮安王回过头,漫不经心看著卫珩,“还是你怕熬不到看自己的孩子出生? 不应该啊, 你一直能想到办法应对那毒, 你那妻子也是足智多谋的,不是么?” “殿下!” 卫珩声音陡然更冷,几乎咬牙切齿,“你是要言而无信!” “隨你怎么说吧。” 淮安王淡淡一笑,还不在意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唰一声展开玉骨摺扇,大步进了府宅,一句疲惫的嘆息遥遥传来, “如今这世道,异想天开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你——” 卫珩大怒,拔刀出鞘。 那府宅之外的护卫也及不客气,兵器亮出来,甚至暗处还有短弩弓弦绷紧的嗡嗡声响起来。 古青上前劝:“都督,动手不妥,我们不如——” 卫珩似乎气到极致,收刀转身,阴沉沉地盯了那府宅一眼,大步离去。 …… 等回到素兰斋,他却哪还有先前在淮安王面前的半分恼恨? 他上前揽姜沉璧入怀:“怎么还在作画?不是说了今夜你先休息,不必等我的吗?” “说的容易啊,我也想先休息。” 姜沉璧展开双臂轻轻抱住丈夫的腰,“可你不回来,我身边空荡荡,心里空落落,总是吊著, 怎么睡得著?” 她脸颊在卫珩身前惯性地蹭了蹭,猫儿似的,“如何了?” “他很得意。” 卫珩按下心中,因妻子方才的眷恋生出的喜悦,“如今对我们是有恃无恐了,算是露了本性吧, 至於翟先生那边,古青跟踪数日,已经了解清楚他日常行踪。 明日我就动手。” 姜沉璧轻吸口气,“希望到时顺利——” “大小姐,裴將军来了!” 外头,忽然响起陆昭的稟报声。 姜沉璧和卫珩都是一愣,对视一眼。 “她白日才离开,怎么现在又来了?”姜沉璧纳闷,“这个时辰,不该是来看望卫朔伤势, 那便是有事了?” 卫珩稍作沉吟,朝外道:“请她到洗墨阁。” 陆昭应声离开了。 卫珩看姜沉璧:“一起去见?” “好!” 夫妻二人便离开素兰斋,往隔壁院落去。 裴禎已被陆昭请进去。 她还是穿劲装武服,中性打扮,单手负后立在花厅內, 垂著眸子,眉心微微蹙起。 听到脚步声,裴禎抬眸,朝姜沉璧和卫珩迎了两步,頷首以作问候:“这么晚了,本不该前来打扰, 实是有疑惑不得不来。” 姜沉璧与丈夫视线交匯了一瞬,她上前,“不知將军有何疑惑?” “太皇太后之事,还有卫世子——” 裴禎盯著他们夫妻:“太皇太后出事出的太过蹊蹺,我又打听到,她老人家出事之前,郡主入宫一趟, 我为此疑惑。 另外,卫世子的身子似乎有些不寻常? 我也很疑惑, 所以想求郡主夫妇解惑。” 姜沉璧微怔。 裴禎嗅到太皇太后之事的不寻常她並不意外, 但她竟发现卫珩身体不寻常? “你怎知珩哥身子有异?” “今日下午我在廊上遇到卫世子,他似乎很不適……裴渡也与我说过一些,我稍做推演,猜测他有异。” 裴禎顿一顿,垂眸前一抹复杂自眼底一闪而过:“不瞒你们,我早年与淮安王殿下有过几面之缘, 知晓他的手段。 卫世子曾受制於他,想必他是用了让你不得不听话的法子吧?” 她抬眸看卫珩:“可是什么厉害的毒?” 姜沉璧与卫珩齐齐讶异。 裴禎竟与淮安王有关! 竟知道淮安王以毒控制人的手段,还从下午见卫珩的细节,以及裴渡所述就推演到了毒! 实在出人意料。 姜沉璧眯了眯眼,心生戒备:“我不懂,將军主动前来说这些,有何目的?” “我並无恶意,” 裴禎坦然,“太皇太后待我恩重如山,我很担心她的情况, 永寧侯当年曾为裴家说话,裴家承了恩,如今见卫世子有不妥,便想协助一二,只此而已。 当然,你们如果不相信我,不需要,那只当我不曾来过。” 姜沉璧蹙眉沉吟。 她的確十分敬佩裴禎。 但前世今生,她关於裴禎的了解並不算多,接触也不过几次。 在此危急关头,她实难立即就信她。 手却忽然被人握了握。 姜沉璧抬眸,撞进卫珩深邃的眼中。 “除去拿解药,我们还需挟制淮安王,多一人相助,多一份胜算。” 第169章 取死之道 姜沉璧抿唇片刻,缓缓点头。 卫珩便將如今情况简明扼要告诉裴禎。 太皇太后中毒之事他说的细,自己的毒却是一语带过,只道:“明日拿淮安王身边那翟先生取解药。” “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 裴禎眉心紧拧,思忖片刻她抬眸,“既如此,明日不如兵分两路。 卫世子去拿翟先生找解药。 我去拖住淮安王。 为卫世子爭取一点时间。” 卫珩迟疑:“裴將军,拖得住他?” “应该可以。” 裴禎稍稍顿了顿,又说:“我与他当初算是有些交情,拖不到太久,拖一时半刻应该可以。” “拖谁?”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裴渡清朗带笑的声音。 洗墨阁內几人都诧异地朝外看, 就见裴渡手扶长刀刀柄大步而来,一身风霜,脸上还很有些憔悴,嘴唇乾的起了皮痂,额角垂落两缕碎发。 那双眼如往日一般桃花瀲灩,吊儿郎当, 待他走近花厅內, 跳跃的烛火落入那双桃花眼中,却又见锐利锋芒溢散。 “我不请自来啦!” 裴渡笑眯眯看著卫珩,“急得很,又听说我姐姐在这边,没等通报直接闯了进来,你不会怪罪吧?” “当然。” 卫珩与他同僚数年,太清楚他的性子。 已从裴渡面上嗅出紧急, “出什么事了?” “出事倒是没有出事,只是太皇太后下了密令……要元宵夜动手,把淮安王拿下,才接到,” 裴渡自行到椅边坐下,端起下人刚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长长舒口气,“渴死我了,一整日没喝到一口水,” 他念一句,又说正事:“还要我与你商议,莫坏了事,我这不就来了吗?谁知我姐姐也在这里。” 姜沉璧心中一动。 莫坏了事。 是说,拿淮安王之事,不要耽误他们拿解药的意思吗? 裴渡看向裴禎,“方才听你说拖住什么人,谁?不会是淮安王吧?” 裴禎睇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嘶——” 裴渡站起身来,死死盯住裴禎,“不是,你什么时候和他有的交情,还能把他给拖住了? 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无关紧要之事,你不必知道。” 裴禎別开脸,“既然你有密令,也是来商议,那索性我们就一起商议,看明日要如何办法。” 明日,就是元宵。 裴渡好奇的很, 但见裴禎模样是问不出什么,只得“嘖”了两声罢了,转向卫珩,“你说吧,怎么个办法。” 卫珩在裴家姐弟说话时已沉吟一阵,此时心中有数,也不推辞。 “我要先拿翟先生,裴將军还照我们先前所说,去拖住淮安王,你在七喜楼设伏,各城门设卡……” 几人议了整整一刻钟, 议定了明日之事。 …… 夜凉如水。 双柳巷宅院內,淮安王坐在石亭內。 正月里晚间寒凉,白日薄冰化开,锦鲤游弋。 到了晚上,那薄冰却还要结起来,鱼儿也沉入水底看不见一丝影子。 淮安王却坐在那里静静看水面,视线早已失焦。 他的身后,明处暗处不少侍卫安静守护。 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身著靛青衣袍的身影上了石亭,站在淮安王身后:“该联络的人都联络好了。 明日戌时他们会到七喜楼与王爷议事, 商定倒太皇太后、清君侧之事。” 淮安王没有回应,只静静坐著,也不知听到没有。 那人影——翟先生也不再多言,安静立在他身后。 又不知过了多久,淮安王忽然轻轻一嘆,“正事如今是成了大半了……我该高兴一点的……” 他尾音拖的极长,仰头看著天上的圆月,眸子微眯:“可好像缺点什么。” 翟先生微顿,欲言又止:“是为……裴禎?” “是吧,” 淮安王又嘆一口气,“民间有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我约莫如今也进了这样的窄巷? 她那时信任我,我便觉得兴致缺缺。 如今她冷漠待我,我倒牵肠掛肚起来。” “那就得到,得到了便不会牵掛——” 翟先生认真建议,“太皇太后已中百日醉,她不会醒来了,等过了明日,到后日,您联合大臣,把控朝政。 少帝无能,绝不是您的对手。 您问鼎皇位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將那裴禎娶了就是。” 淮安王轻轻一笑:“建议的不错。” 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问了一些联络朝臣的事情,忽然又问:“她这几日还在府上陪伴老太君? 没去別处吗?” “往卫府去了两次。” “……” 淮安王面上笑意微凝,“看那个卫家的小子?” “应该是,每次去都带伤药、补品,进卫府后停一个时辰左右,离开。不过今日下午去了一趟, 晚上又去了一趟。 跟著她的人说,她叫人制了新的伤药给卫朔,但下午忘记带,所以晚上又送去。 后来裴渡——” 淮安王忽地冷嗤一声,“倒是用心,不过一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到底何处值得她如此惦念?” 將人带在身边做旗官也就罢了,还在猎场时为那小子吸毒,如今更是时时去看。 看上那小子了不成? 淮安王忽然面色十分难看,嘴唇紧抿, 他盯著水面沉默半晌,“那个卫朔——” 他本想问,那个卫朔如何,是否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片刻,他忽然嚼碎咽下,声线极其阴沉,“卫珩背叛本王,卫朔沾染不该沾染之人, 姜沉璧又威逼胁迫,吊著本王! 这卫家一门,真是取死之道。” 翟先生伏低身子:“属下这里正好有另一则消息,或可让王爷消消气。” “什么?” “那桑瑶郡主……” 翟先生附耳与淮安王说了两句话。 淮安王眼微眯,眸中阴沉逐渐散去,嘴唇冷冷一勾,轻笑道:“確实算是不错的消息,你派人去办吧。 手脚利落一点。” …… 送走裴禎和裴渡姐弟后,姜沉璧和卫珩回到素兰斋。 原都知晓定要好好睡一晚, 明日还有许多事等著办。 可越是这样的时候,反倒越是难入眠。 姜沉璧靠在丈夫怀中,將如今情形,明日可能遇到的情况推演再三,卫珩亦保证再三,她都无法完全放心。 卫珩笑嘆:“你哦,再这样忧虑下去,可会老的很快的。看来我明日要速战速决,將事情彻底办好才行。” “我老的快你要怎样?另寻新欢不成?” 姜沉璧板起脸盯他, “还没怎样就说我会老的快,不如我现在就去帮你找些美人回府,也不必等我老,现在就叫她们服侍你,” 卫珩认真问:“上次不是说要休夫?” 姜沉璧瞪著他。 卫珩低头,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贴,气息交融:“找美人回来,那多累,写休书也累, 我们啊,就这样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过下去算了。 你觉得呢?” 姜沉璧盯他良久,扁了扁嘴,整张脸都垮下去。 她把自己投入卫珩怀中,轻声呢喃:“珩哥……珩哥,我知道担忧没有用的,可我止不住, 你的身子现在太不稳定了。 明日之事,还关係到往后未来,我实在……” 她咬唇闭上嘴,紧紧抱住自己的丈夫。 卫珩亦將她揽紧,五指分开按在她墨缎一般的发间,下頜轻蹭她的发顶,温柔低语:“我会安然回来, 你我未来,定灿烂幸福。” 姜沉璧在他怀中点头,终於逐渐放鬆,贴著丈夫睡著了。 …… 隔日一早,姜沉璧与卫珩前去向老夫人请了安,一起用了早饭,又陪程氏说了会儿话。 回到素兰斋,红莲已准备好了今日卫珩出门所需东西,整齐的盛放在漆盘內,摆在桌上。 姜沉璧挥退所有人上前,为卫珩褪下锦衣常服, 取来利落的箭袖劲装, 在卫珩配合地穿好后,姜沉璧转到他身前,整理好衣襟,又转身拿腰带,仔仔细细帮他束上, 再拿披风,罩在他身上, 纤白手指灵巧的翻转,系好系带却不舍离去,指尖落在那披风领口,一点一点轻轻抚触, 她抬眸看向自己的丈夫,眼中似凝了千言万语。 却最终只化作一个笑,踮脚吻了他的唇角,“我等你回来。” “嗯。” 卫珩抱了她一下,“我不会用太久,等我。” 深深一眼,他再未说任何,转身出门,接过古青手中长刀,大步离去。 姜沉璧没有去送,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 等那沉稳又熟悉的脚步声听不到,她才轻轻吸口气,来到窗前坐,托腮看著窗外院中的一切。 静待好消息。 …… 出了府,卫珩带古青及几名心腹离开。 过了热闹的长街,进入人少的巷道,又绕了半晌,停在一处僻静隱蔽的巷子角落。 不远处,就是淮安王那座双柳巷宅院的后门。 这里正好可將那后门的一切看的一清二楚。 古青靠到卫珩身边低声:“这个翟先生入京后几乎与淮安王形影不离。 只每日午后会独自出京一个时辰, 到京郊一处村庄的採药人手上买新鲜的药材。 这几日属下一直踩点…… 他昨日与採药人约定好,今日取药,您瞧——他出来了!” 第170章 截杀 卫珩视线扫去。 后门確实从內拉开,一个身著靛青衣袍的男子走出来。 瘦高,长脸,续著短须,脚步稳健, 不是翟先生又是谁? 卫珩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古青等人屏住呼吸,更加静默, 看著翟先生骑上下人牵来的马提韁离去,卫珩又指尖一勾,带数人离开,留两人跟隨策应。 “我们的马呢?” 卫珩一边往深巷內快走,一边问。 古青:“都提前安顿在东城门下守城士兵的营房內了……裴都督帮的忙。” “嗯。” 卫珩一点头,脚下看似匀速稳健,实则速度极快。 待他和古青等人到东城门內角落暗影处时,正好看到翟先生骑马出了城。 “这廝想来是艺高人胆大,日日出城都是独自一人,从不带隨从……” 古青双眼阴沉沉睇著翟先生的背影,语气森然:“最近几日属下打探到他底细了,他早年是罗门杀手。 烧杀掳掠…… 只要给钱什么活都接。 后来罗门被咱们侯爷连同一些江湖正派势力给灭了,他又投去淮安王手下。 他本就会用毒,又与那水镜学了一番…… 如今每日到京郊购买新鲜药材,是为了炼製毒药, 而且前几日他还杀了一个不愿为他进山的採药人全家,简直是丧心病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卫珩眉心一紧,两指微抬。 古青忙住口。 又等片刻,跟著翟先生的自己人与人群中朝卫珩他们点头示意。 卫珩立即从暗处出来,进守城士兵营房院落, 几人翻身上马,扯韁出城, 朝翟先生离去方向追去。 然,策马奔出一刻钟之后,路上並不见翟先生人影,只看到一匹马停在路边打转。 “是那狗东西的马!” 古青低喝一声,眉毛紧皱,扯韁拉动马儿原地转圈,视线也如电一般四下扫射。 哪有翟先生踪影? 古青脸色难看地看向卫珩,“我们惊动到了他,他逃了吗?” “可能。” 卫珩握紧马韁,细细地打量著周围环境。 冬未尽,春未生。 路边树木叶子掉落,只余枝干, 杂草枯黄, 不远处一座石亭,空空如也,亭子顶部乾乾净净,一眼就能看到所有。 这里明处,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可他们跟的这么紧, 还骑著马。 翟先生就算发现被跟踪,使用轻功弃马逃命,应该也会看到人影,或者听到掠风之声。 而现在是,既无人影,也不曾听到掠风声。 一个人如何会凭空消失? 卫珩沉吟片刻,翻身下马,走到翟先生那匹马旁边, 视线从马鞍巡梭到马鐙,又看了看马儿留在原地的蹄印,眸子逐渐眯起。 须臾,他视线一点一点转向西南方向,握紧了手中横刀,往那方走去。 古青几人对视一眼,也立即下马。 大家呈扇形跟在卫珩身后,不约而同一手握紧兵器,一手按刀鞘,隨时准备动手。 卫珩走的慢,眼角余光还来回观察左右。 终於行了数十丈后,停在了一处半冰半化的河边。 这河是一条很小的支脉。 此时水流潺潺,碎冰打在河中大石上,隱隱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阳光照下来,冰片在水中打折转儿,好似折射出点点星光。 卫珩视线在那水面上来回挪了片刻,忽而勾唇一笑,拔刀出鞘,转身的一瞬蓄足了力道, 一刀朝著水中砍去。 哗啦! 横刀震的水花四溅,並伴有玉碎石崩之声。 一道人影从水中窜出,脚踏水中凸起的石块借力,飞速朝后退去。 古青大喝:“是那姓翟的!” 水花落下, 那人浑身湿透站在对岸,脸颊上碎发黏连,滴滴噠噠的水珠从发尾和鬍鬚上掉落,眼神凶煞阴沉, 长脸瘦高,不是那翟先生又是谁? “带这么多人来围堵老子,你们还真给我面子。” 翟先生阴笑一声,手一抖,竟从腰带间拔出一把软剑,指著卫珩,“你有几分本事,也有脑子, 不如我们打一场? 我们好歹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是能贏我,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我给你便是。 你若输了,我也不为难你,如何?” 卫珩一笑:“先生错了,卫某不是来与你比武的。” 他一挥手,声线转冷:“把他拿下!” 古青等人立即跃去河对岸,將翟先生团团围住。 “小心他用毒!” 古青喝一声,几人一拥而上。 他们都是卫珩带了数年的心腹,更是精锐。 任凭这翟先生曾经多么的凶神恶煞,杀人如麻,在眾人围堵下也过不了十招。 他手中软剑被古青击落。 古青反手一刀挑断他右手手筋,再以刀剑划过他周身上下以作检查,將他身上所有的瓶瓶罐罐, 以及缝在衣裳內侧的油纸包全都搜了出来。 “都督,” 古青唤一声。 卫珩足尖一点,在河中点凸起的石块借力,稳稳落到河对岸,走到哪翟先生近前,居高临下。 翟先生已脸色死白, 被挑断经脉的右手不住地颤抖,却犹然一双眼睛森冷阴寒地盯著卫珩,杀气四射,咬牙诡笑, “你敢如此对我,这辈子都別想拿到解药! 你就等著加速老死吧,哈哈、哈哈——呃——啊!” 古青手起刀落,將他左手手筋亦挑断。 翟先生瞬间面色扭曲,那张瘦长的马脸上,因为剧痛渗出的汗珠和水珠混在一起,他惨叫连连,浑身发抖。 卫珩拄著刀蹲下身,眸色平静,语气淡淡:“翟先生是聪明的,我不必多言,你已知道我是为解药, 可翟先生好像又不是特別聪明…… 我既前来,自会想办法让翟先生愿意把解药拿出来。” “你、你、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把解药给你——” “翟先生又错了,我不会杀你。” 卫珩淡淡一笑,那双眸子里却蕴起浓浓阴寒,“有幸在青鸞卫中数年,我也学到一些与人交流的方式。 如翟先生这样嘴硬的,我见得太多。 总有些好的办法,请你开口。” 他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让翟先生毛骨悚然的话。 而后卫珩起身,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往远处,只给古青留下一句:“好好招呼一下吧。” …… 双柳巷宅院 淮安王穿戴齐整,下属递上一封信,“先前一直观望的刘家递来的,也要参加今夜七喜楼聚会。 恭喜王爷,又有人上船。” 淮安王轻轻一笑,接过那信看,“过了今日还没上船的,便是中立,也是本王的敌人, 只要不蠢的,都会在天黑之前站队。 否则等他们的,便是清算。” 看过信,淮安王丟到一边桌上,“翟先生何时回来?” “他每日出去都是一个时辰,现在才过半个时辰,那便还需半个时辰回来。” “既如此,那本王等他一会儿吧。” 淮安王迈步往外走,漫不经心道:“他办事妥帖,又懂本王心意,如今本王倒是有点……离不开他了。” 有时候,身边必须要有这样一个人。 能干脏活累活不喊辛苦。 而这样的人,等大势底定往外一推,又是最好的替罪羔羊。 淮安王微妙一笑,慢慢展开手中玉骨绸扇,边往前走便摇扇。 远处忽有一个下属飞奔而来,跪倒在地:“殿下,虎賁营统帅裴禎在外求见。” “什么?” 淮安王怔住,眸子难以置信地眯起,“她……在外?” “是,只带一个隨从,穿著朴素,递了官印自证身份。”下属双手托起一只小檀木盒子。 淮安王几步走过去,打开那盒子一看,眸子更加紧眯。 半晌,他把盒子合上,收起,“请她进来吧,客气一点——”话音未落,他已往外走,“本王亲自去。” …… 裴禎站在朱红的大门之外,盯著门楼、门前狮子、乾净的青石台阶,面无表情。 双柳巷在京城,只能算二等地界。 宅院最大的也便是二进了。 他那样奢华惯了的人,竟会住这等窄小的院子? 也是。 他是暗中潜回来。 自不能大张旗鼓置办豪宅。 嘎吱。 大门从內打开,发出厚重刺耳的声响。 裴禎一瞬便整理好心情,抬眸,却眸子陡然一眯。 门內盪出一截絳紫袍角,玄色绣麒麟云靴迈步跨过门槛。 不是先前守门人。 裴禎的视线,一点点隨著那絳紫袍角,往上掠过昆玉腰带, 视线触及那玉骨绸扇时,她眸中光华闪了闪,又继续上移过精致的领口,最终落定到男人俊美的脸上。 她怔怔:“殿下……” “意外?” 淮安王倾身微笑,眸中竟露出暖意,“你来见我,我自要亲自相迎。” 他走下台阶,停在裴禎的面前,“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不错。” 裴禎与他对视一眼,垂眸:“殿下要在这里与我閒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以为你不想进去,递那样多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淮安王又是一笑,却不等裴禎说什么,便转身以那绸扇指引:“庭院虽简陋,好在打理的尚可。 进去瞧瞧吧。” 裴禎頷首,微提袍摆,与淮安王一起进了那院子。 初时的意外,以及短暂的失神已经消失无踪。 她迈著步子往里,周身戒备,眼角余光观察这一路的守卫情况。 …… 第171章 断前尘 淮安王走在前,比裴禎快半个身位。 行走间隨意閒谈,说著近日京城风貌,美食美景, 如此一路將她带到自己常坐的那间临水石亭,吩咐人送茶点。 “府上老太君身子可还好?” 淮安王含笑关怀,微微倾著身子,“原该亲自登门看望,又怕冒失……” 他顿一顿,眸光微妙地睨著裴禎轻轻一嘆,“你何故不回只字片语消息?倒是狠心, 不过你今日又来, 也便无妨了。” 如此,便是一副稍显失落, 却又因裴禎到来,失落尽散,还是很开怀见她的样子。 多一分便显腻,让人不適。 少一分则不够亲切,领受不到好感和善意。 真真是恰好。 裴禎心中一声冷笑。 数年不见,他这装模作样的本事更见炉火纯青,叫她这早知他真面目的人,都差点晃了心神。 可惜她太清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会再对这样的人,起心动念。 她英气眉眼微垂,遮去眸中一片冷静,唇微抿。 亭外阳光照进来几分,落在她半边脸上,便显得另外半边脸略有淡淡的暗沉, 配上那轻蹙眉眼,显出几分彷徨色来。 她唇瓣翕动一会儿,轻启唇,“不知如何回话,亦不知见面如何自处。” “那为何今日又前来?” “不知,” 裴禎话音轻落,抬眸与淮安王四目相对,“只是近日总忆起六年前在明江之事,心神不定, 好像不知觉就走到了这里。” “……” 淮安王眸子轻眯,“你,还记得明江的事情?” “怎能不记得?” 裴禎垂眸,似在回忆:“我被人所害,差点断送性命,幸亏遇到你……殿下,才能活到今日。” 淮安王眸光一晃,似有淡淡的微妙云雾在其中繚绕来去,握著玉骨摺扇的手指轻轻用力。 “我也记得,一直记得……” 他一笑,如先前閒谈一般继续开口:“那时救你上来,你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在我船上养了数日才醒。 我好心去看你,你倒將我当成贼人,差点当场结果了我……” 裴禎訕訕,“当时莽撞。” “我倒不认为是莽撞—— 若我在陌生之处醒来,遇到陌生面孔,第一反应也是戒备, 任何时候,对周围的一切保持戒备是生存根本,你做的很棒……”他双眸中波光晃动,溢出真诚, 与裴禎目光相撞,他又是一笑,手中玉骨摺扇递到裴禎面前,“可还记得它?我这数年都隨身带著。” 裴禎失神片刻,“记得……一把失败的扇子,怎值得你隨身带著?” 那时他救下她,悉心照看,温柔对待。 伤好一些后,他要去玉石场办事,说顺便带她去散心。 她便在那玉石场內,与匠人学做了这把玉骨绸扇…… 那一年,他们都十八岁。 少年拿了扇子,眉眼含笑说,她还不曾报答救命之恩,就拿那扇子做报答。 她却觉那扇子实在粗糙。 救命之恩比山海更重,怎能那样隨意报答,便问他討要。 他却戏謔她:“一把扇子你捨不得,觉得不够?那要怎样郑重报答?不如……以身相许,你看如何?” 那一瞬,她的心是乱了的。 她以为自己遇上了戏本里面海枯石烂,两情不渝的缘分。 並且暗暗期待,这缘分日后会开出最灿烂的花。 可是,现实残忍地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她看到了他的两幅面孔—— 救命之恩不过是他为得到裴家旧部支持而做的精心设计。 所有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只是他表演给她看,而已。 裴家女儿,又怎会为居心叵测之徒装出来的真心走上歪路,或自怨自艾? 回忆退散,裴禎把那绸扇接过来,带著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过扇面,“都已经用旧了,怎么没有换个扇面?” “这是你亲自选,亲手做,便是旧了,也是最好的,不必换。” 裴禎合上摺扇,朝他看:“我帮你换吧,可以吗?” 淮安王定定地看著裴禎,神色似如常一般含笑平静。 可那双眸子里,却飞速滑过一抹惊喜,垂於衣袖下的手也轻轻捏紧,喉咙滚动。 许多细节泄露了他的欢喜。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勾心斗角多年,到如今,竟也会为这样一句,不確定的靠近心潮澎湃。 裴禎与他一笑,“我画技,虽与大师比略显粗劣,但在寻常人来说还过得去,我绘一副。” “……好,我叫人备笔墨。” 淮安王一挥手。 他的身后,有人很快离去。 裴禎重又展开玉骨摺扇,仔细地查看扇子,要剪刀、清水等物,“先把扇面拆下来,这玉骨要清洗乾净……” 淮安王照样让人备了送来。 他起身,从对面挪移到裴禎身旁的石凳上坐,“清水洗的乾净吗?” 他这样问,眼神却落在女子的眉眼间。 当年略显稚嫩和倔强,甚至有些过度锋利的女子, 如今已磨平了稜角,眉眼间只剩下內敛的英华,认真看著那扇子,似乎是满满的真诚和坦然。 他眼神不觉微微一晃。 想起那夜在七喜楼,卫珩闯进来,护著姜沉璧在身后。 夫妻二人只一个飞快的对视,却不知交换了多少的深情和关怀。 他与眼前这女子,当初如他紧抓不放, 是否又会和卫珩与姜沉璧一样? “不过全是利用,何来真心?你我道不同!” 少女冰冷而凌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他唇角微勾,一抹寒凉的失落与自嘲在眼底滑过。 所以,道不同的人,忽然跑来献殷勤,背后筹谋了什么呢? 他竟不知道,真诚坦然的人如果做起戏来,只会比演惯了的人更加蛊惑人心呢。 垂眸片刻,他负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 …… 剪刀清水、文房四宝依次送来。 裴禎拆下旧了的扇面,清洗扇骨,那样的仔细和认真。 他们不曾如何亲密贴近,言谈间也是说制扇,偶尔说起锦鲤,或是以前的旧事,一坐许久。 下属上前想说什么。 淮安王挥手要他退走。 竟就这样日头西斜。 裴禎终於画好了扇面。 那先前的下属也终於不敢再拖,上前来催:“殿下,您已经迟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等很久了, 而且翟先生……” 碍於裴禎在场,那下属稟的欲言又止。 “知道了,你下去。” 淮安王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拎起裴禎绘好的扇面,“万里江山图,笔锋遒劲,若非我亲眼看著你绘出, 可能会猜测这画出自雄才大略的男人之手。” “你喜欢吗?” “喜欢。” 淮安王说的真心,將那扇面放下,“画了一个下午,想必累了,走,我们走动一二,散散心。” 他坦然牵住裴禎手腕。 裴禎微滯,却未挣扎,自然地回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好”。 两人手牵著手走在临河的连廊上。 谁也没说话,一路静默著。 两人的手五指相扣,却不知二人各自心中又都揣著什么样的算计。 风过,带来点点的凉意。 远处有个下属遥遥行了一礼,又快速退下。 淮安王停下脚步,看著湖面上的碎冰,“六年过去了,听说也有不少人与你求婚,你都不曾答应, 不想成婚吗?” “他们……不妥,我亦无心。” “那你对谁有心?” 淮安王回头看向裴禎,往她面前迈半步,“听说你近来时常去看那卫家小子,难不成对他有心?” 他眉眼含笑,却又隱隱的冷锋渗出。 裴禎心生戒备,面上却不显,只道:“他不过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孩子。” “那便是对他无心了……你弟弟先前撮合你和谢玄,我知道,你呢?” “他有妻子。” “所以,他若无妻你便能与他一起?” 裴禎眉未蹙:“无稽之谈。” “所以也是无心了,” 淮安王勾唇一笑,再上前半步。 裴禎下意识往后退,却背靠廊柱退无可退。 男人身上清淡的檀香扑面而来,裴禎不自觉屏住呼吸,身子微绷,麵皮也难以在放鬆地绷紧。 裴禎僵声:“殿下……” “你从前唤我子安兄,今日既主动前来,又与我忆当年,又为我重新制扇,怎么称呼倒生疏起来?” 他缓缓倾身,与裴禎四目相对。 那双眸子似射出锐利的刀剑,要劈开裴禎表面所有的偽装,看到她最深处, “对旁人都是无心,又对我如此主动,那想来是对我有心了,很巧,这数年我也惦念你颇深, 不如就隨我回麟州,做我的王妃吧。” “子安——” 裴禎下意识开口,想再周旋一二,却在这二字出口时,清晰地看到淮安王眼中一抹嘲弄。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了! 只一瞬,裴禎背脊一冷,反手扭向淮安王牵著自己的手。 袖刀滑出。 她握紧刀柄朝淮安王脖颈一滑,將对方逼退,迅速后撤数步站定。 再抬眸时,她的眼底已无半分先前光滑,只余冰冷和戒备,“殿下好耐心,与我演了这一个下午的戏。” “你也不差……” 淮安王的声音很轻,像是有点失落,却对上裴禎的冰冷,那点滴失落转瞬即逝。 他单手负后,“让我猜猜,你如此耐得住与我周旋,外头想必已经动了起来,太皇太后没事?” “不错,你束手就擒吧,也免得无辜伤亡。” 淮安王冷嗤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忘记了? 这京城,我既敢来,早已算到危机四伏, 如今我若想走,谁也拦不住。 倒是你,既主动送上门,便隨我同去吧。” 他话音落下,十数条人影从周围涌出,刀剑出鞘,逼向裴禎。 第172章 卫珩归 金乌西沉。 白亮的日光染上暖暖的橘色。 落在素兰斋內,倚窗等候的姜沉璧身上,却带著阵阵凉意。 肩头被人披上衣服,姜沉璧纤长素指轻捏那衣襟,將衣裳拢在自己身前,眉心微蹙:“他午时前就出门, 到现在接近三个时辰过去了……” 而她,一直坐在这里静静等候。 现在却还没等到夫君归来。 “也不知一切是否妥当,” 姜沉璧念著念著,眉心蹙的越发的紧,轻声一嘆。 担忧凝到浓处,生出几分烦意。 她起身,扶上红莲的手,“叫人备车,我们出去看看。” “可是……” 红莲一边扶著她往外走,一边忧虑道:“青鸞卫在城中奔走,所有人几乎都是关门闭户的, 这个时候出去实在是有些不妥。” “我不去別处,只在街口那儿朝外瞧瞧。” 那样卫珩若回来,第一时间她就能看得到,不必等候被人来稟报。 她实在急不可耐,等不了一点。 不等红莲再劝说什么,姜沉璧已丟开她的扶持,轻提裙摆跨出院门, 直往角门方向去,並再交代一声“快去备车”。 红莲微惊,也无法,只能赶紧跟上。 陆昭和宋雨立即隨在之后保护。 却在姜沉璧踏上迴廊,疾走前行片刻后,她猛地止住脚步,惊喜呼唤:“珩哥?!” 那迴廊另一边,正握刀大步而来的英毅青年,不是卫珩又是谁? 出门时姜沉璧为他穿上的披风已经不见,卫珩著靛青武服,腕束箭袖,手中握刀大步而来。 在姜沉璧一声惊喜呼唤后,他刀掷入古青怀中,脚下更快。 三两步便到姜沉璧面前,扶住了踉蹌的妻子。 “久等了。” 卫珩眉眼温和低语,不等姜沉璧问出,他直言:“我已拿到解药。” 姜沉璧满眼惊喜:“拿到了?那——” 一只极小巧的方盒被塞到姜沉璧的掌心,她下意识地握紧,喜到极致,竟觉有些不真实, 瞪著那盒子片刻,又看向卫珩。 卫珩掌心抚了抚她的脸颊,將她揽来自己怀中抱起,大步回去素兰斋。 等將她放在桌边圆凳上那一瞬,姜沉璧终於回过神来,“解药……快去请妙善娘子前来,快!” 外头人应声而走。 姜沉璧捏住卫珩大手,紧张地问:“你可有受伤?” “不曾,” 卫珩摇头,握著姜沉璧的手身子缓缓下落,半蹲在她身前含笑:“我带人多,甚至不曾亲自与那翟先生动手, 只是撬开他的嘴花了些时间。 又去他说的地方找解药—— 解药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淮安王双柳巷那宅院。 而是在京城西南六十里外的一个淮安王据点那里。 来去颇费功夫, 那据点还有人守卫,所以花了多的时间。” 卫珩宽厚大手轻拍姜沉璧手背,“翟先生说,这解药是水镜亲自交给他,料想不会错。” 如果真有错,那便错在水镜处了。 只是这话,卫珩却不曾说出口。 他希望,不会错。 姜沉璧缓缓舒口气。 因妙善娘子了解卫珩之毒,早先就被姜沉璧请到府上住下。 如今消息递去片刻,她匆匆而来。 姜沉璧把那小方盒递到妙善娘子手中,轻轻按了按,“是不是,还要你查验。” “好。” 妙善娘子点头,打开嗅了嗅,眉心一蹙,“气息倒是很对位,但只这样嗅一二无法確定, 我要带回去查验……放心,至多半个时辰。” “那我隨你去!” “嗯,” 妙善娘子將那粒青色药丸仔细收好。 卫珩起身扶上姜沉璧,跟隨妙善娘子才出素兰斋,不远处,古青大步而来,脸色很是凝重:“都督。” 姜沉璧眉心便是一拧:“出事了?” 卫珩握了握她的手以作安抚,並未直接离开,而是询问古青:“怎么了?” “双柳巷那边动起了手,裴將军陷在了淮安王手中……现在淮安王往城外退,裴都督知道消息后, 带青鸞卫右军前去阻截了。” 姜沉璧面色微变,“怕是前去拖延时间,被淮安王发现端倪,淮安王心狠手辣,裴將军落在他手中……” 卫珩沉吟片刻,“我去看看。” “不行!” 姜沉璧立时沉声一喝,甚至侧身拦住卫珩去路。 她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裴將军处境的確十分危险,但有裴渡带人去追,裴將军手下也有亲兵, 我们担心也可派我们的人出去襄助。 唯你不能……” 她的脸逐渐变得雪白,喉头梗塞声音发颤,唇角更发起抖,“现在解药已经拿到了,只等验证。 只半个时辰。 这么点的时间……我不能容你离开,再出任何紕漏,绝对不能!” 卫珩微顿, 看著妻子双眸中湿气流动,隱隱的恐惧和后怕越来越浓, 他的心也像是被人用力地攥紧,一阵阵的闷疼。 他轻握住姜沉璧双手,“好,我不去,让古青带我们的人去协助,我便留在这里,等著验证解药。” 半个时辰,很快。 太皇太后手下有其余势力, 京郊还有虎賁营,绝不会轻易放淮安王离去。 更何况裴渡已经在追。 裴禎能做到虎賁营统领,能决定前去拖延淮安王,她也必定是有勇有谋,可隨即应变的, 卫珩轻轻抱了抱姜沉璧,“別怕,我在你身边。” 姜沉璧攥紧了卫珩身前的衣裳,双眼泛红,却是狠狠鬆了一口气,“只等验证好了,若无碍, 你再——” 却在这时,又有一串更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 有人奔了过来。 那噠噠噠的每一下,都好像踩在姜沉璧的心头, 当来人那句“不好了”冒出来时, 姜沉璧的心中更是从未有过的愤怒。 她猛地回过头:“又怎么了?什么事情不好?哪有那么多不好?!” 那衝进来的是府上僕人。 素来见姜沉璧都是温柔端庄的,何曾见过她如此怒声,疾言厉色,竟生生愣住,半晌没了下文。 “阿婴,” 卫珩柔声一唤,將她拉到自己身前,捏了捏她的手。 姜沉璧也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反应过来,咬了咬唇,镇定下来,“怎么了?” 她打量著那僕人,蹙起眉:“瞧你好像是朔儿那院子里做洒扫的……”顿一顿,她声线猛地一紧:“出什么事了?” “是二公子!” 那僕人总算回过神了,颤著声音:“二公子白日悄悄出府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院子里的其他人担心他安全, 现在都出去找他了,叫小的来给世子和少夫人报个信儿,” “什么?” 姜沉璧脸色更白,反握著卫珩的手缓缓用力,逐渐捏紧,眸中疑问忧虑流窜。 卫珩亦皱了眉:“为何会悄悄出府?” 不是交代过最近几日京中不平,卫朔也应下会好好在家中养伤? “小人也不知,好像是收到接连两封信,然后出去的……” 卫珩眸光闪了闪,脸色难看了两分。 他挥退那僕人,转向姜沉璧:“只怕朔儿出府不是巧合,我须得出去看看才行。” “……” 姜沉璧双眸微红盯著他,牙关紧咬,却终究闭目长吸口气。 等睁眼时,她鬆开卫珩的手,“那你便去,或许那接连的两封书信並非淮安王那边的…… 有可能是桑瑶郡主。” “好。” 卫珩点点头,宽厚掌心抚了抚姜沉璧的脸颊,温声落下话:“別紧张,別担忧……你去妙善娘子那里, 验证好了解药等著我,我很快会回来。” “……好。” 姜沉璧撒开了手。 卫珩后撤两步,深深含笑看了姜沉璧一眼,转过身,大步头也不回。 姜沉璧看著他的背影,虽卫珩方才“我很快回来”的话音还在耳边迴响,可她心却已经提了起来。 他说要她別紧张,別担忧。 可她如何能做到不紧张、不担忧。 现在只希望一切顺利…… 老天爷不会持续戏耍他们夫妻二人。 不会的。 她闭了闭眼,扶上红莲的手,转去妙善娘子那院子。 先前他们夫妻二人被下人忽然从来稟报阻住脚步,妙善娘子却是直接回了院。 这会儿,姜沉璧进她那院,便隔窗瞧见妙善娘子正用金针,小心翼翼地刮下先前那青色解药的碎末。 姜沉璧脚下极快,却又极轻,走近妙善娘子房中, 定在一边屏住呼吸,儘量不打扰她。 她睁大双眼,看著妙善娘子把金针刮下来的细碎粉末,用油纸包著,倒进白瓷盏中, 又取桌上红瓷瓶中的药丸,同样颳了一些药粉进去。 再倒入不知名的粘稠水液。 她將玉盏小心地摆在桌上,回眸与姜沉璧:“等会儿,若这盏中水液彻底变清澈,那就证明那解药是对症的。” “……好。” 姜沉璧微吸口气,上前俯身,盯著那玉盏看了一会儿。 在红莲搬了圆凳来后,她扶著肚子坐下,目光依然不离那玉盏,双手也轻轻捏住了手中的帕子, 眉心一直蹙著。 妙善娘子和红莲等人,无人说什么“別担心”、“慢慢等”、“会没事的”之类苍白无味的话。 她们此时也和姜沉璧一样紧张。 时间一点一滴,好似过的十分的缓慢。 姜沉璧盯著那盏都盯的双眼发红,发困,泛起泪意,却犹然捨不得眨动一下。 而那盏中所有,也似如她睁著的眼睛一般。 持续,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姜沉璧哑著声音问:“半个时辰,到了吗?” 第173章 折辱 卫珩与妻子分开后,去了卫朔院中一趟。 贴身常隨和卫朔一起离开了。 院內其他人,则因卫朔久久不归实在担忧,都出去寻找。 如此院內空空。 卫珩在弟弟房中转了一圈,转向那先前僕人,“可知接连收到的两封信在何处?二少爷带走了?” “小人不知……” 僕人满脸愁容:“小人只是外院洒扫的,他们走得匆忙,留下话叫小人报信,別的小人实在……” 卫珩眸色沉了沉,跨步出了那院,一路往府外去。 待出角门,他翻身上马,踏著夜色提韁直奔康王府。 一路上,青鸞卫与官兵你来我往奔走。 大街小巷的百姓或是商户全都关门闭户,几乎没有人在外面隨意走动。 他带人策马在街上奔行,自然引起青鸞卫以及官兵的问询和阻拦,亮了数次身份,才终於来到康王府外。 是时,天已经黑透。 戴毅、古青如今都不在身边,他只带了两个护院。 翻身下马后,一个护院前去叩那朱漆大门。 啪啪啪—— 铜环敲击门板,里头传来戒备的声音:“是谁?” “在下永寧侯府卫珩,有事求见康王殿下。” “谁?” “永寧侯府,卫珩。”顿一顿,他补充,“原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 门內沉默片刻,丟出一句“你等著”。 接著是一串急促,且声音逐渐变小的脚步声。 想来是进去稟报。 卫珩单手负后,立在那门前等候,眸色隨著等待的时间越长,逐渐变得深沉,隱有几分焦急晃动。 就在他耐心告罄,上前要亲自再一次叩门时, 那朱漆大门內在一起响起脚步声,並很快门从內被拉开。 一个中年管事在內:“请卫世子进去说话。” “嗯。” 卫珩頷首,跨进府宅。 一路隨那管事往內,他眼角余光左右掠扫,无暇顾及府宅的雕樑画栋,富丽堂皇,只確定, 如今康王府內也不平静。 下人们都小心翼翼。 左转右转,卫珩被带到偏厅, 一道凌厉阴沉的女音陡然响起。 “卫世子是来做什么的?” 那立在厅內正中,锦衣华服眉眼深沉的女子,正是康王妃。 卫珩拱手:“舍弟午后出门未归——” “他出门未归你来我康王府作甚?”康王妃直接截断卫珩的话,脸色铁青至极,“你还来跟本妃要人不成?” 话中似淬了冰渣,又冷又怒。 卫珩便知,卫朔出府定於桑瑶郡主有关, 且现在桑瑶郡主也不曾回府, 他心头更沉,诚恳道:“不知王妃可知他二人约见在何处,在下也好——” “你教出的个好弟弟!屡次三番拐带我女儿,这次更是將她骗出府去半日未归,外头如此紧张!” 康王妃更怒,指著卫珩阴沉沉道:“我瑶儿若出任何事,定要与你卫家追究到底!” “……” 卫珩微顿,眉间拢出不耐,也没了先前的客套,冷声道:“事已至此,王妃撂下多少狠话, 他们二人也不能立即出现在我们面前。 当务之急是將人找出来。 请问王妃,可知他们二人约见之处,我也好前去寻人。” 停顿一瞬,卫珩补充:“至於事后如何清算,到时再说,王妃以为如何?” 康王妃盯了卫珩半晌,深吸口气甩袖转身,似一眼都不想看:“他们约在城西秋水亭相见, 时辰定在午后。 我发现瑶儿不见也已傍晚, 我家王爷带人去过秋水亭了,没见到人。” “了解了,告辞。” 卫珩頷首,后撤两步转身就走。 康王妃倒怔了怔,猛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曾是太皇太后面前最能力卓越的青鸞卫左军都督, 他若出手找人,能调动的人手,还有他自己的本事…… 都可事半功倍。 康王妃追了两步,“我家王爷方才派人传来消息,说他们可能出城了!” 卫珩头也没回,脚下越快。 康王妃此刻却已顾不上计较他礼数不周。 她眉心轻蹙,眼底忧虑恐惧浓浓,低喃:“一定要平安地回来,一定。” …… 离了康王府,卫珩直奔城西秋水亭。 那秋水亭是城中御河廊桥边上的一道石亭, 周围开阔,一年四季风景极好。 节庆时期……尤其是元宵、花朝、乞巧等节日最是热闹。 是少男少女们最喜欢的地方。 今年元宵原本在那廊桥上还有花灯会。 想来也是桑瑶郡主约在那处的原因。 康王府在城东。 要去城西,往日骑马过街速度受限, 少说也得半个多时辰。 今夜却因围捕淮安王等事,街上百姓早已哄散,如此卫珩可策马奔驰,两刻钟不到他已来到城西。 廊桥空空。 两侧树上掛著各种各样的花灯隨风摇曳, 有些被风吹灭了灯芯,有些掉落桥上隨风滚,更有的掉进了御河之中…… 无人游玩的花灯会显出一片残败之色。 廊桥一侧秋水亭內,亦是空空如也, 唯留两盏八角莲花灯隨风一晃又一晃。 卫珩飞身下马,几个大步踏上那亭子扫视一周。 一切如常。 他拧眉一瞬,摘下一个八角莲花灯,照著灯將亭子內外仔仔细细查看一遍,停在了一根柱子后,缓缓蹲下身, 从泥土草屑中,捡起一片很小的布块。 布块原被碎土坯压著,因而没有被风吹走。 但上头除去灰尘,並无其他痕跡。 跟著卫珩前来的护院神色凝重,“这、算是二公子留下的线索吗?会不会是別的人落下的, 也未必代表什么……” 另一个护院也茫然。 现在都不確定二公子和桑瑶郡主有没有来过这里。 偌大京城,这可去何处寻人? 卫珩却缓缓站起身来,“这片碎布,是產自麟州的青嵐锦……你们两人,一个去康王府报信, 一个拿我令牌到青鸞卫中,调人出西城门,往西南方向支援。 速去。” 两个护院愣了下,忙领了命令,接下腰牌。 卫珩翻身上马,率先奔往西城门外。 …… 月朗星稀,冷风呼啸。 京郊西南一处山坳,锦衣少女被五花大绑,釵环鬆散,青丝乱飞。 她被破布堵了嘴。 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脏污,泪眼涟涟,愤怒、恐慌、又无助地盯著不远处—— 几个黑衣人点一堆篝火围坐閒谈。 另有几个黑衣人提刀提剑,围著一个少年。 他们攻势凶狠,將那少年划得全身是伤, 却一直不要那少年性命, 他们看他奋力拼砍、看他怒不可遏、看他逃不出他们的包围圈。 还时时鬨笑。 “可真是个废物。” “给你这么久的时间你都伤不了我们一点。” “你的心上人可看著呢。” “尊贵的郡主,瞧瞧你看上什么人,不如跟了我们吧,我们轮流侍奉,定让你爽快地如做神仙, 哈哈哈哈——” 接著便是连串的污言秽语。 少女被惊的瞪圆了眼睛,愤怒又畏惧,飞快地看了那些人一眼,更多无助、哀求的视线, 落到了那被恶人围住的少年身上。 少年已是浑身见血,力气不济, 却被那些人的污言秽语,和那少女的哀求激的怒髮衝冠,朝其中一个黑衣人扑上去。 却被那人抬脚一踹,踢翻在地,踩住了脸狠狠辗轧:“你哥不是青鸞卫都督吗?號称京中武將第一, 你爹永寧侯也是个硬汉。 怎么到了你这里,是个这样窝囊的怂包。 给你这么多机会你都没用!” 其余围著戏耍那少年的人也走上前去,你一脚他一脚。 远处火堆边几人面无表情地看著。 火堆里噼啪作响。 有人回头,“这都折腾大半日了,也没见到康王追来,他是不是不来了?” “不是说这个郡主是康王的掌上明珠吗?” “还说康王对朝政公事无心,爱妻爱女可舍了性命,消息透给他都不来,別是被嚇住,不敢出现了吧。” “那怎么办?” 上头交代,诱来康王活捉, 以得到更多筹码。 现在可好,康王不来, 京城那边好像也乱了起来,实在叫人忧心。 火堆边的几个黑衣人都沉默了一阵子。 有人沉声提议:“走吧,別没等来康王,等到別人,那可就糟了。” 其余几人都点头。 又有人问:“那这两个呢?” “男的杀了吧,上头有交代,女的……应该有用,带走。” 大家相互对视几眼,达成共识,慢慢站起身。 那被五花大绑的少女——桑瑶郡主就在火堆边丟著,对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立时惊的浑身发抖。 她惊恐地瞪著靠近自己的黑衣人,又慌乱无措地看著远处的卫朔, 以微弱的力道扭动身体,企图做些什么。 却都是徒劳。 眼见有一个黑衣人提剑朝卫朔看去,她绝望的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她在家中想了数月,还是对他难忘怀,便鼓足勇气约他去秋水亭见面,想把一切说开了, 二人好好的。 谁料去到亭中她却被人挟持。 卫朔赶到, 那些人以她为人质,逼迫他们上了马车,將他们带出城……到如今情境。 阿朔要被他们杀死了。 她落在这些人手上,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倒不如一起死了, 可她手脚被捆,竟连与他一起死都无法选择。 绝望如潮水,彻底把她淹没。 突然,有人惨叫一声。 不是卫朔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 第174章 谁也不能勉强 火光里,泪眼中。 桑瑶看到有一人挥舞长刀, 与那些黑衣人斗在一处。 先前还十分囂张的黑衣人们,竟然片刻时间惨叫连连。 她呆滯一瞬后瞪大眼睛。 泪雾逐渐散去,视线逐渐清晰。 那与黑衣人缠斗的人著一袭靛青束箭袖武服,身形敏捷如豹,招式凌厉, 反手刀花过, 两名黑衣人捂著脖子上鲜血溅射的伤口, 直挺挺倒地,死不瞑目。 那人临空跃起,一刀劈下,又有一名黑衣人被劈断胳膊,惨叫声却在下一瞬断然消失—— 刀锋过,又是封喉。 卫朔挣扎著起身,惊喜地喊:“哥!” 那持刀之人稳稳落地,横刀刀柄微抬,森森刀刃轻搭手臂之上,殷红刺目的血跡横陈,又顺刀刃滚落, 滴滴噠噠掉在地面。 跳跃的火光落在他的脸上,赫然就是卫珩。 桑瑶亦是大喜,身子扭动唔唔出声。 此时残余黑衣人已知来人身份,更知危险,齐齐围向卫珩,使出必杀绝招。 卫朔有心衝上前去相助, 但只起身已费尽他全身力气, 他看了片刻卫珩应对那些黑衣人,见是游刃有余,立即踉蹌著脚步奔去了桑瑶郡主身前, 摘去桑瑶口中破布, 又拿一旁黑衣人掉下的刀割断捆绑桑瑶的绳子。 “快,躲到一边去!” 卫朔急声说著,用力扶起桑瑶。 桑瑶看著他脸上、身上的伤口泪流满面,不住地点著头。 两人相互扶持著站起身,就要往一旁躲去时, 卫朔身后不远处,先前被斩断手臂的黑衣人吃力地在腰间摸索片刻,竟朝卫朔掷来什么东西。 “小心——” 桑瑶急喝出声,用力推向卫朔。 可她与卫朔两人此时都是筋疲力竭, 这一推还是迟了。 眼看著那不知名的东西飞过来,桑瑶郡主惊骇地张大眼。 电光火石之间,寒光一闪。 只听“叮”的一声,卫珩手中长刀飞来,堪堪將那即將打在卫朔后背的暗器击飞,又长刀迴旋。 桑瑶郡主整个人脱了力,栽进卫朔怀中。 卫朔半扶半抱著,勉强把她带到安全地带安顿好,回过头。 长刀已回到卫珩手中, 卫珩反手一划,解决了最后两个黑衣人,都是一剑封喉, 又飞起一脚。 地面上掉落的黑衣人的剑被踢飞, 翻转数下,发出嗡嗡之声, 落下时精准地划破先前射暗器那黑衣人的咽喉。 卫珩冷冷扫视四周,確定已无活口,才抬眸,“伤的如何?” “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卫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踉蹌著几步到了卫珩身前,面色陡变,“哥,你、你受伤了!” 卫珩持刀的手竟流下好几路血,而且是黑紫的! 卫朔视线隨那血跡往上,又发现兄长半截手臂都是湿的, 那伤口在大臂处! “怎会受伤、还中毒……他们的兵器没毒——” 先前他们在他身上划了那么多道伤口,如果有毒自己也早该中毒, 卫朔想起什么,猛地僵住,咬牙出声,“是那暗器!” “无事。” 卫珩收刀回鞘,“只是一点划伤,”他扯下一截袍摆,微拧著眉捆住了那手臂处的伤口, “这京郊西南方位,有不少淮安王的人,这地方不能久留,我们须得想办法儘早回城。” 卫朔却还担忧无比地看著兄长,“真的没事吗?” “没事。” 卫珩拍了拍卫朔的肩头,“閒话莫说,等回去再处置伤口。” “……好。” 他点了点头。 桑瑶是没怎么受伤的, 这会儿她也是终於回过了神,找回了力气,拖著发抖的身子几步上前,从一边扶住卫朔。 卫珩单手握刀,扶卫朔另外一边。 他来时已经探了路, 此时直接带著卫朔与桑瑶往安全之处。 徒留一地尸首,血腥气息飘荡,还有那燃尽的火堆,在一片灰暗之间冒著点点火星,偶尔噼啪一声响。 …… 暗夜急行。 卫朔浑身是伤,走的艰难。 桑瑶郡主也被这一路的杂草、枯枝、荆棘等弄出好多伤口,衣裙破损, 且自来娇贵,哪受过今日这等罪? 可两人又明白此时危急,不能拖后腿,不约而同强撑著一口气保持著状態。 走了大约两刻钟,卫珩忽地一把按著卫朔肩膀,连带著桑瑶郡主,一起拉地蹲下身。 “怎么……”卫朔问题没问出,就见远处有火把跳跃,隱隱去听,竟是有两队人在那处对峙。 只是太远。 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楚。 “怎么办?” 桑瑶白著脸,身子隱隱颤抖起来。 如果那方是和黑衣人一伙的, 他们三人岂不是再一次陷入危险? 卫朔看她一眼,又转向兄长:“哥,你能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断断续续。” 卫珩蹙眉,侧耳再听片刻,神色微沉:“应该是淮安王和裴渡。” 卫朔面色一变,“抓我和郡主来此的就是淮安王的人,他竟也到了此处?那裴都督,是追淮安王,还是怎么?” “追击。” 卫朔眼底划过几分冷光,“我若现在不是浑身是伤,必定立即去襄助裴都督!” 眼角余光见兄长还在侧耳听, 卫朔忍著怒火闭上了嘴。 突然,他的手腕被紧紧握住。 卫朔疑问地回头。 兄长长眉紧拧,双眸中隱有慌乱滑动,捏著他手腕的大手也逐渐用力。 卫朔微惊,下意识压低声音:“怎么了哥?” 卫珩闭上眼,死死捏著卫朔的手腕,声线极低地说了句“別动”,竟就那般拧眉闭眼停在原地。 他看不到了。 而且听觉也紊乱,一瞬能听到,一瞬听不到。 远处情况不明, 卫朔受伤,桑瑶无助。 这时候他如果再出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要镇定。 卫珩缓慢地吸气,呼气,调整自己的状態。 往日发作,至多不会过一刻钟。 多数时候都是半盏茶左右,甚至更短。 只要时间够了,一切恢復正常,他可再確定远处情况,然后隨机应变。 但在此之前,只能按兵不动。 卫朔感受到了兄长身上渗出的紧绷,他亦跟著紧张慌乱,却又懂事地听从兄长吩咐,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远处,兵器交接的刺耳声传了来。 应是动起了手。 卫珩却还闭著眼没有动一下。 桑瑶在一旁惊嚇的浑身颤抖,贴在卫朔身边,捂嘴流泪。 卫朔终是忍不住,低唤一声:“哥?” 卫珩没有应他。 他又唤一声,卫珩还是不应,他只得轻轻推了推卫珩,“哥,你怎么了?是不是那手臂上的毒——” 卫珩身子微僵。 卫朔这是,与他说话了? 时间早已经超过。 可他还没好,眼前一片黑暗,听觉也彻底失灵。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浑身凉了片刻,卫珩果断摸向自己的腰侧,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捻开,將里头的朱红药丸餵入口中。 卫朔惊诧:“哥你——” 又见卫珩闭上眼睛,似在调气,猛然闭上了嘴巴。 远处刀兵之声越来越剧烈。 卫朔警惕著,时不时回头观察兄长情况,焦急、担忧、又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卫珩忽然睁开眼,握紧了刀。 卫朔一喜:“哥,你好点了?” “嗯,” 卫珩应,侧耳往远处停了停,回头交代:“你们二人在此处別动,我去看看。” “可是你的毒——” “已无碍。” 他服了一粒暂缓的解药救急。 落下那三个字,卫珩微弓身子,缓缓靠近那打斗之处。 等到近前,他藏身在一棵粗树干后,眸光扫过。 淮安王在他前方十几丈外, 身边数名护卫保护, 其中一人持剑架在一劲装女子脖子上做威胁,看背影料想是裴禎。 外圈数十人手握短弓劲弩,朝远处瞄准。 而那远处,裴渡正坐在马背上,麾下青鸞卫与淮安王的人打做一团。 但那些青鸞卫显然投鼠忌器,不敢拼杀。 卫珩拧了拧眉,观察左右地形。 边上有两处下凹之处,好似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但被青鸞卫与淮安王那些人动手的声音掩住了…… 这时,淮安王扬声道:“你姐姐已答应隨本王回麟州做王妃,你又何必紧追不放? 还是你想隨你姐姐一起离开, 到麟州吃我们一杯喜酒?” 裴渡冷笑出声,“刀剑挟持,殿下娶妃的手段果真了得,家姐何德何能,竟让殿下如此。” “她自有她的好——” “那当然!” 裴渡语气转冷,“可她不愿意,今日便谁也不能强迫她!” 话音方落,暗处忽有飞箭射出。 淮安王周围那些弓弩手听到破风声,左右躲避,匆忙观察飞箭来处,想要瞄准回击。 可一片暗沉之中,哪看得见对方身影? 里圈靠近淮安王的数人,立即提兵器格挡。 那挟持裴禎的人也有短暂慌乱。 就是现在! 卫珩手臂一震,用足力道掷出刀鞘, 刀鞘飞速而去,撞的护在淮安王近前的两个护卫左右翻倒,並击向淮安王面门。 淮安王大惊。 那挟持裴禎的人立即回剑格挡。 与此同时,得了自由的裴禎足尖一踏,跃出那被淮安王的人围出的圈子, 青鸞卫没了人质,自然衝杀向前,再无顾忌。 淮安王身边心腹僵声:“殿下,快撤!” 不等主子回应,他已一把扯住淮安王手臂,不断击退衝上来的青鸞卫,拼力要撤离此处。 淮安王被扯的狼狈踉蹌,下意识回眸,对上一双冰冷漠然,毫无温度的眼。 第175章 白髮 裴禎站在冷风中,面无表情地盯著他,再不见白日寸缕柔和。 脚尖一勾, 她踢起掉在地上的刀,纵身一跃,朝淮安王方向衝杀而来, 刀刀凶狠,不见半寸手软。 周围的青鸞卫还在不断衝上前来。 身后,也忽然传来惨叫声。 淮安王回头。 夜色里,刀光剑影中,有一英伟頎长的人影身姿矫健,招式凌厉。 一个呼吸间便斩杀数人。 远处青鸞卫手中火把落了寸缕光线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也似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回眸—— 卫珩。 淮安王忽然扯唇低喃:“前有强敌,后无退路……撤去何方?” 惨叫、哀嚎声起起落落。 身边人一个个倒下。 终於刀架颈侧。 是裴禎。 淮安王看著这英气凌厉的劲装女子,“我出城的路青鸞卫不该察觉,是你留了记號给裴渡?” 裴禎平静道:“不错。” “好吧,” 淮安王微乎其微地扯唇,自嘲一笑:“你当真冷静,如若本王也能对你足够冷静,再狠心些, 应当不至於……到此时地步吧。” 裴禎嘴唇轻抿,眸光微不可查一晃。 她想起出那双柳巷府宅之时, 淮安王的手下要餵她一粒不知名的药丸,被他阻了。 只是多年风霜雨雪,她早已不会为那一点点枝节,陷入自我怀疑。 她重新抬眸,与淮安王四目相对,“你我道不同,难为谋。” 话落,她后退数步转身,再未回头。 裴渡亲信衝上前来將淮安王捆缚, 其余人料理淮安王残存的手下,很快清理了场面。 裴渡问了裴禎两句,翻身下马走到卫珩近前,“还好你从后封堵,不然这群人可就要跑了! 你不该在城中吗?怎的出现在这里?” “来寻人。” 卫珩將事情简短告知,又指了指卫朔和桑瑶藏身之处:“在那儿。” 裴渡派了两个人去寻那二人,眉心紧拧看了被带走的淮安王一眼,又转向卫珩,“竟把心思动到你家人头上, 见缝插针,实在阴毒。 他刚才还好意思说什么对我姐姐心软? 何其可笑。” “好了!”裴禎的声音从后响起,“閒话莫说,快些回——卫世子!” 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竟渗出几分惊骇,双眼圆睁。 裴渡亦是僵住。 那从来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更难以控制地抖了抖。 卫珩疑惑,“你们……何故如此看我? 我有何不妥吗?” 他此时五感灵敏如常,四肢稳健,一切都很好, 何至於让他们姐弟二人露出如此惊骇的神色? 若只是裴渡也便罢了。 这廝惯爱开玩笑,都不必在意。 可裴禎不会开玩笑。 是……怎么了? 卫珩下意识地目光巡梭自己周身,一切都好。 那就是脸? 他们,似乎都是盯著他的脸变了神色。 莫非那毒让他脸上出现了何种异常? 卫珩僵了僵,迟疑地抚上自己的脸庞——光滑如故,只颊边有一道小伤口,也算是无碍, 並没他猜测的各种诡异疤痕,或者骤然苍老, 那为何他们—— 一缕白丝被风吹到了他的手背上。 卫珩如被点穴一般定在当场。 白丝。 春未到,这京郊的荒野一片枯败,不会出现任何白丝。 那是他的发。 指尖微颤,他勾起那缕白髮,怔怔地看了片刻,又拨身后其余的头髮到眼前, 落在掌心的发黑白相间。 而那些黑髮,正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 被扶过来的卫朔和桑瑶惊呆,定在原地无法反应。 还有那些青鸞卫,也震惊地盯著这一幕。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唯有冷风一阵阵,吹的这天地都寒凉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卫珩看向裴渡:“全白了吗?” “……” 裴渡僵硬地点头。 卫珩怔怔,片刻后幽幽一嘆,无奈苦笑:“如何回家……这可怎么办?” 惊呆的卫朔此刻终於回神。 他踉踉蹌蹌衝到兄长身前,瞪大的一双眼中红丝遍布,惊恐的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是方才那暗器的毒吗? 为何——” “不必慌乱,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你与郡主先回城。” 卫珩却出奇的平静, 他温和地安抚了弟弟,又转向裴渡,“劳驾,派几个人先护送他们二人。” “……好。” 裴渡也很快镇定,挥手叫来几人。 卫朔盯著兄长的白髮哪里愿意离去? 最后是冷静下来的裴禎上前,一手扶桑瑶,一手拽卫朔,將二人带走。 现场很快清扫结束。 剩下的青鸞卫整装以待。 但即便是平素纪律严苛的他们,此时也无法控制视线不落到卫珩那一头白髮上,实在太刺眼。 半晌,裴渡问:“是先前的,毒?” “应该是。” 卫珩握好了刀,迈步往前,“借我一匹马。” “你要回去?” 裴渡跟上去,“还是去別的地方?如果……你怕回家嚇到嫂子,不如暂时躲避,想办法解决一下再出现。 我亲自去见她,就和她说你有秘密任务离开了。” “我得回去。” 卫珩看著裴渡,“她太聪明,你寻的藉口很难骗到她,只会让她更加担忧……再者,我来寻阿朔之前, 送了一份解药回去。” 裴渡微愣,眼底流动喜色:“那只要回去服下解药就好了。” “嗯。” 卫珩点点头。 这时,有一个青鸞卫牵了马来,他翻身而上,“如果解药对症的话。”顿一顿,他朝裴渡伸手, “披风也借我。” 裴渡因他的话怔了下,喜色消散, 却是什么都没说,只解下披风丟给他。 卫珩披上那件披风,並戴上了兜帽,勉强掩住自己拿一头白髮, 给裴渡留下一句“我且先走”,便扯韁离去。 裴渡目送他背影远去, 半晌,眉心逐渐拧起。 那毒来自淮安王。 现在淮安王落网了,或许他该立即去面见太后, 给这好兄弟求求情,然后即刻提审淮安王一系所有人。 青鸞卫暗牢百般手段。 总能撬开几张嘴巴。 …… 卫珩进城时,天边已露鱼肚白。 往日里,这样的时辰,街道左右的商铺早已开门,討生活的百姓也已出来忙碌, 沿街一路热气腾腾,满是人间烟火。 可今日却冷寂的毫无声息。 昨日下午城中戒严,青鸞卫出动, 挨家挨户搜捕叛逆,所带来的余威还不曾消散, 整个京城依然笼罩在紧张之中。 如此一来,街道空荡荡, 倒是不会耽搁回家的时辰。 卫珩这样想,握紧了韁绳, 却始终不曾提韁策马,飞奔回去。 离开裴渡回京的路上,他奔的飞快。 此刻却当真快不起来,还隱生犹豫、迟疑。 不知阿婴是否休息? 他离开时答应过她,定会好好地回去, 那她必定是要等他的。 就算休息,也定然睡得极轻。 他只要回府她就会知道。 就会看到自己此时的样子,那她定要伤心了…… 卫珩垂眸,轻轻一嘆。 几分无奈、自责,自那嘆息之中溢出, 片刻后唇角又露苦笑。 他那时与裴渡说,有解药可用。 可他其实很清楚, 送回家中的那粒解药,有效的机率並不大。 那么,他是回,还是不回? 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如此近乡情怯…… 可犹豫却终究被其余的心情击碎。 他那时与裴渡说的话,也都是事实——如果他不回去,躲起来,阿婴只会更加忧心,更加惶恐。 卫珩又嘆一声,终是稳了稳心情,握紧马韁驱动坐骑小跑起来。 两刻钟后,他到永寧侯府门前下马,上前叩门:“是我。” “世子回来了……” 很快便有人开了门,给卫珩行了礼。 卫珩抬步跨进府中去,“二少爷受伤,还在路上,大约半个时辰后会回来,你去通知管事准备一下。” “是!” “少夫人……可休息了?” “小的不知。” 卫珩眉微拧。 是了, 守门人如何知晓內院情况,倒是他问的不当。 他敛目,大步往內院去。 天已经大亮。 府上下人也已起身,为这新的一天忙碌起来。 见卫珩戴了兜帽都不觉多看了一眼,但距离远,又都瞧不出所以然,看一眼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卫珩一路来到后院,迎面碰上了古青。 古青昨日前去协助解救裴禎,因与淮安王那队人走岔了路,后又听到淮安王被擒,所以立即回府, 倒是比卫珩早到。 “都督,” 他大步上前,正要说话,却猛地瞪大眼,“您的头髮——” 兜帽能遮挡大半白髮, 却遮不住那些丝丝缕缕不规矩地,落出几分来,那抹霜色实在刺眼。 古青也如先前裴禎卫朔他们一般,当场惊住了。 “无碍。”卫珩朝古青看了一眼,略重的一眼,“莫要大惊小怪……少夫人可是休息了?” “是,” 古青立即就压低了声音:“属下回来就到素兰斋附近,瞧著陆昭、宋雨、红莲几日都在,里头寂静。” 卫珩朝素兰斋方向看了一眼,转往芳菲阁。 那里,是妙善娘子在府上暂居之处。 他到时,院中有轻微响动。 想来妙善娘子已经起身。 卫珩在外拜见一声,得了允许进到院內会客厅內,直言询问:“解药验证如何?” “……”妙善娘子抿唇片刻,垂眸嘆息,“那药是可解毒养身,但並非枯雪对症之药。” 昨日,她与姜沉璧等了足足整晚,那水液都未有丝毫变化。 顿了顿,妙善娘子面露忧色,“少夫人什么都没说,只在我这里呆坐到了凌晨, 我怕她身子撑不住,金针入穴將她刺昏了,才叫陆姑娘她们送回去休息,她应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世子还需好好安抚。” 卫珩呼吸微紧,脑海中已勾勒出姜沉璧那绝望到神伤心碎的模样。 而好好安抚? 他闭了闭眼,摘下自己的兜帽。 第176章 產子 “怎么会这样——” 妙善娘子双眸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到声音都变了调, “你原先的脉象,不该如此——” “昨夜遇险,被有毒的暗器伤到,听觉、视觉失灵且没有恢復,我服下了最后一粒暂缓枯雪的解药, 之后便这样了。” 卫珩將手腕递到妙善娘子的面前,“且先看看。” “好、好……”妙善娘子忙捏上卫珩腕脉,隨著探诊的时间,她柳眉越蹙越紧,“你这脉象……” “如何?” 到此时,卫珩却还是那样的镇定,“可有办法,且先治我这白髮?” 妙善娘子缓缓摇头,脸色苍白地看著卫珩,“以我医术,对你如今已是束手无策。” 卫珩的心一沉,又问:“那,我还有多久?” “如果没有根除枯雪的解药,至多不会超过——” 卫珩忽地抬手。 妙善娘子住了口,疑惑地看向卫珩。 只见卫珩回头朝外看。 隱隱急促的、错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伴著红莲轻呼“少夫人慢些”的声音, 妙善娘子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芳菲阁的门口, 就见姜沉璧扶著红莲的手出现在那里。 她还穿著宽鬆的寢衣, 肩头披著的披风歪歪斜斜, 髮髻鬆散不见釵环, 一副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仓皇而来的模样。 辰时三刻日东升。 金辉灿灿洒落满院, 给这里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暖光, 唯有卫珩的发,在这样的温暖间那样苍白, 姜沉璧定定地看著厅內的卫珩,看著他的白髮,瞳孔一点点紧缩,唇瓣微张,怔怔出神,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停住。 她眼看著那抹白,逐渐扩散,晕染开来, 让那院中希望的金辉一点点褪去顏色, 一大片的灰暗和苍白,充斥她整个世界。 眼前雾气瀰漫,视线不清。 她下意识地用力张大眼睛,看到那白髮的人朝自己走来,梗塞的喉间溢出僵硬至极的声音:“怎会——” 卫珩握了握她冰凉彻骨,还颤抖的手,又双手捧起她的脸轻笑:“我方才过来时,对著湖水照了照, 我这模样还挺特別,挺有几分仙气的, 你觉得呢?” 姜沉璧心如刀割,眼中的湿意凝到了极致,她却不断地张大眼,泪花闪烁间朝卫珩点头笑,“我也觉得, 珩哥像个……白髮仙人。” 卫珩笑容更多,拉好了姜沉璧那歪斜的披风。 姜沉璧好似要回应他什么,笑容也更大, 却只飞快看他一眼,便仓皇狼狈地移开视线, 她紧紧地握住了卫珩的手,盯著从厅內缓缓走来的妙善娘子, 嗓音沙哑,如无数砂砾摩擦过那般的声音。 “珩哥他的情况如何?你替他看过了吗?” “世子他……” 妙善娘子飞快地看了卫珩一眼,视线落在姜沉璧的面上,却又不敢与她正视,竟左右躲避, “他的情况……” 她欲言又止。 姜沉璧只觉浑身发凉,本就沉到谷底的心更是无限下落,像是掉进了永远触不到底的无底洞去, 身子也失控地轻颤。 卫珩见她如此,心如刀绞,轻握住她的双肩將她带到自己面前,“不妨事的,还有丽水山庄, 那天台山的逍遥散人, 还有淮安王。 淮安王,以及他许多手下现在都已经被拿下。 这三条路都是机会,不怕。” 他握住姜沉璧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冷静的態度和语气,似想將希望传递给她,让她放下心来。 姜沉璧怔怔看著他, 缓缓吸气, 好像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就在这时,芳菲阁院外再一次响起错落的脚步声。 片刻,卫朔虚弱又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哥——嫂嫂!” 他停在了芳菲阁门口,浑身的皮肉伤只做了粗略处置,脸颊上带著血污,髮髻凌乱,那样的狼狈。 他看著兄长满头的白髮红了眼, 视线落到姜沉璧面上,已是浓烈的悔恨和自责,“都怪我……要不是哥哥去救我,他就不会这样, 都怪我—— 这可怎么办……现在可怎么办?”他无助地看看卫珩,又看看姜沉璧,“我、我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 他说著,眼底湿气急速凝聚, 竟流下两行泪,冲刷著那脸上的血污, 狼狈之上更填悽惨。 姜沉璧似被那泪灼到,眼睛一阵火辣辣的痛。 又似被那声音刺来,心底一片血肉模糊。 她明明面上维持著镇定的模样,口中说著“毒是早的事了,如今不怪你,並不是你的错”, 可她的脸却越来越白,声音越发地颤抖, 猛然间,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完全无法自控。 以手飞快捂住嘴,却仍不妨一声悲戚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阿婴——” 卫珩失声呼唤,脸上镇定亦碎裂,连忙扶握她的肩头將她揽在怀中,绷著声音,“別哭,会没事的。” 姜沉璧靠在他的身前,哭著失声:“为什么会这样?” 她隔著泪雾看向妙善娘子,“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呢? 是不是他很不好?是不是……你不知道怎么和我说?” 妙善娘子僵了又僵。 此时如何能说得出半个字? 浓浓的绝望,似化作一层层厚的不透风的铁网, 把姜沉璧包裹住,还在不住地收紧,剧烈而厚重的窒息席捲而来, 姜沉璧的泪水好似流不尽一般决了堤。 长久的紧张、压抑、担忧、惶恐,在今日,在这一刻终於全面爆发。 她捏紧卫珩的衣袖哭到失声,身子紧绷到了极致,陡然间一僵,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隆起的肚子。 泪雾朦朧间, 她看见卫珩的惶恐,妙善娘子的震惊,卫朔的惊惧, 还有红莲他们陡然色变的脸。 下身剧烈疼痛,不知是什么样的湿意染上了裙摆。 “疼……”碎裂的变了调的呼声从她毫无血色的双唇间溢出,姜沉璧无助地捏紧了卫珩的衣裳。 妙善娘子当机立断:“她怕是要生了,快送她回素兰斋!” 卫珩立即將妻子抱起,大步冲向素兰斋方向。 红莲、妙善娘子等人也白著脸跟上去。 唯留下卫朔呆滯地僵立原地。 兄长青丝成雪,嫂嫂崩溃哭泣, 她转瞬就被染红的裙摆, 这三幕在他脑海之中定格、占满所有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 时光忽然飞速后退。 他看到春日漫天花雨里,父亲和母亲在廊下相拥而立,尚且是少年的哥哥带著稚气未脱的嫂嫂製纸鳶。 “珩儿能干,就別让朔儿那么辛苦。” “听你的。” “你喜欢学什么就学什么,家里的事情大哥撑著。” “別怕,父亲和夫君虽然不在了,但还有嫂嫂,嫂嫂会护著你。” …… “快,把先前准备好的热水,剪刀,乾净的衣服都拿来!” 素兰斋里,乱成一团。 卫珩把姜沉璧放在床上,坐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的声音都带上了明晃晃的颤意,“我在这里……” 姜沉璧的衣裙几乎已经被染红, 卫珩抱她一路来,那靛蓝衣袍也染上血色,暗沉沉一大片, 衣料贴在他的身上,一阵阵心惊的凉意。 青年整张脸如他的发一般顏色,嘴唇颤抖,想要多安抚几句,却觉头脑从未有过的空白。 只能不住地与她说“我在”。 妙善娘子带红莲,还有两个老嬤嬤接生。 没人有时间,有心情催他离去。 哧啦—— 妙善娘子用剪刀剪开了姜沉璧的衣裙,手按上她的肚子查看情况,神色凝重道:“早產……” 不到生產时候,胎位不曾转正。 实在危险。 只是看著姜沉璧惨白的脸,卫珩从未有过的惶恐无措,妙善娘子把话咽了下去, 只唤两个嬤嬤帮忙。 她的手落在姜沉璧的肚子上,帮忙扶正胎位,一边喊她用力。 此时的姜沉璧已无法思考其他,只能咬住嘴唇,依著本能使出所有的力气,配合著妙善娘子向下用力。 “啊——” 惨叫声止不住,终於从紧咬的唇角溢出, 她浑身不知是被汗水、泪水还是血水浸的湿透,髮丝黏连在脸上,脸色苍白的可怕。 而卫珩,亦隨著她那一声悽厉的惨叫浑身一僵,更握紧她的手。 妙善娘子喊道:“把少夫人身子抱起一些!” 卫珩立即俯下身,握住姜沉璧的双肩將她紧紧抱在怀中。 “珩、珩哥……”姜沉璧满脸的湿气,不知是汗还是泪,那双眼中渗出浓浓的慌乱,“好疼……” 卫珩浑身紧绷,手臂下意识地用力,握紧她的手。 他唇贴在妻子的耳畔,“我的阿婴是最勇敢的姑娘,坚持住,你会没事,孩子会没事,我也会没事。” 姜沉璧吃力地点头,泪中带笑。 她紧紧回握住卫珩的手,与他五指相扣,用力到两人手都经络鼓起,骨节泛白。 “再用力……少夫人坚持住……胎位我已经扶正了……” 妙善娘子在床尾鼓劲,一面帮姜沉璧按压肚子。 剧痛和惨叫不知持续了多久。 姜沉璧只觉前世今生所有的力气,都要在这一回用尽, 头脑阵阵发晕, 周围的一切都在转,大家说话的声音也像隔了一层罩子。 忽然间,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起。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无踪, 姜沉璧的眼皮沉重到了极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入了黑暗之中。 第177章 且宽心 姜沉璧陷入一片浩瀚又空洞的黑暗,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心念一动,便能肆意飞掠。 是……到了什么地方? “阿婴。” 忽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姜沉璧猛地回头,竟见这黑暗之中有一点亮光闪烁, 她飘过去,手指轻碰。 亮光扩散开, 一个儒雅温和的青年男子面容显现在那亮光中,正朝她微笑,“这是《衡国书》,爹爹教你背。” 是父亲姜彦。 周围,又不断出现闪烁的亮点。 姜沉璧一一用指尖去碰。 母亲姜夫人无奈地蹙眉:“她才多大,你教她这样难的东西。” 程氏红著眼从远处疾步而来,张开怀抱:“以后我做你的娘亲。” 少年卫珩朝她伸出手,“阿婴妹妹。” 庭院深深,石亭內帐曼起落,凤阳公主惨白著脸,“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救了我性命。” 身著官袍的男子背对著她:“毕生所愿,为国为民。” 威严肃穆的宫殿里,太皇太后轻声:“你的母亲……是我一位故友。” 白髮卫珩朝她温柔浅笑:“像不像个仙人?” 一幅幅画面出现在她眼前,又飞速后移,消散在无尽的黑暗深处。 所有闪烁的亮光全都消失了。 姜沉璧飘飞去追,追不到片缕, 彻底被沉沉的黑暗包裹。 她呼吸微绷,攥紧了手,用更快的速度四处飘飞,只想在这一片深浓的黑暗之中抓出一点什么, 让身子、让心里不那么凉。 却不料,前方猛地燃起大火。 火舌舔舐,竟带来真切的灼痛。 那大火之中搭著木架,四周贴满符文,木架上赫然是她的尸身。 她小腹隆起,衣不蔽体。 姚氏在一旁尖叫:“把这个贱人给我烧死!锁了她的魂,叫她做永生永世的孤魂野鬼!” 那怨毒的诅咒如真刀真剑,割肉刮骨。 姜沉璧浑身凉透,扑上前去想做些什么。 可她顶著浓烈的灼烫靠近,那火堆却骤然间消失,周围瞬间亮了起来。 她竟来到一处高台。 劲风凛冽,吹动高台四周不知名的旗帜猎猎作响。 檀木长案上摆满各类符文。 有个发染霜白的女子跪在那长案前,双手齐握三柱清香, 她身边站著个游方道士模样的人。 女子虔诚拜服:“以我凤命交换。” 那是……太皇太后吗? 交换什么? 她心念一动,飘过去,瞥见那长案上的各类符文最中间,压著一人的生辰八字。 “她睡了多久?” 太皇太后的声音,真真切切在耳边响起。 姜沉璧只觉周围渐渐被暖意包裹,她的身子忽然不受控制,不断地往下掉落,竟穿透那高台, 穿透一切。 她惊慌失措倒吸口气,手脚下意识用力想攀住什么, 却被全身各处的酸疼激的动不了一点, 猛然间睁开眼睛。 水碧色的帐顶,在混沌视线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有惊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醒了,郡主醒了!” “沉璧?” 中年妇人不確定的声音接著响起。 姜沉璧的手被人握住,似带著不易察觉的轻颤和僵硬。 她一点一点回过头。 床边坐著一个身著朴素的妇人, 染霜的发挽成最简单的云髻,別一支木簪做点缀, 她面容微僵,眼底担忧与不確定交错流动,细看时,那浑浊又深沉的眼底还有几分喜色。 竟是太皇太后。 姜沉璧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您……怎么来了……” 太皇太后握著姜沉璧的手略紧,缓缓笑开来,“哀家来看你,”朝后吩咐:“快请大夫来,” 她又回头,指尖拨动姜沉璧耳畔碎发,顺势为她拉起被角,“你失血过多,已昏睡五日了。” “五日,” 姜沉璧吶吶,眼睫忽闪数下,眼神渐渐清明,慌乱瞬间瀰漫,“五日!我的孩子——珩哥——” 她的手朝腹间按,又挣扎著要起身。 “莫急,” 太皇太后握住姜沉璧的双肩,轻轻压著她按在床上,“孩子虽然早產,却结结实实的,很好。 卫珩也在, 他不眠不休守了你五日,哀家来才叫他去休息。 你若要见他,哀家派人唤他来。” “……” 姜沉璧怔了怔,身子下意识放鬆,弱声道:“您別唤他,先让他休息吧……我的孩子……” “在这儿,” 太皇太后示意晴娘。 姜沉璧视线追隨,双眸越长越大,眼底满满的期待。 当晴娘把裹著包被的小娃娃放在姜沉璧身边,她目光落到那张熟睡的小脸上时,满满的欢喜和激动难以控制的溢出。 她吃力地抬手,指尖小心地轻触孩子的脸蛋。 触著触著,她猝不及防湿了眼眶, 又在溢出一丝泪花后连忙吸气,笑开来, “这孩子,眉眼都像珩哥,只鼻子像我……长的真好。” “確实漂亮。” 太皇太后指尖也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这时外面稟报大夫到了。 太皇太后挥手:“快让她进来。” 门嘎吱一声开, 妙善娘子拎著药箱来到床前, 太皇太后免了她见礼后,妙善娘子到近前查看姜沉璧情况。 片刻,她缓缓吸口气,“已脱离危险,如今只要好好养著就是……” 太皇太后示意晴娘,“你陪大夫去开方,需要什么补品都准备齐全了。” “是。” 晴娘应罢,带妙善娘子齐齐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重新坐回床边,捏著帕子拭去姜沉璧眼角泪花,“你要好好养著身子, 旁的事,你且宽心。 哀家会尽全力,让你喜乐圆满。” 姜沉璧怔怔看著她,想起那梦境最后的高台,跪在高台前的祈愿的女子,长案上写了生辰八字的帖子…… 她嘴唇翕动数次,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慢慢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很快离开了。 程氏和老夫人又进来看望。 两人俱是有些惊喜,但那份喜色却终究不多。 卫珩白髮之事,又怎能瞒得住? 如今整个府上可谓喜忧参半。 两位长辈陪著姜沉璧说了会儿话,看了看孩子,却始终没人提卫珩如何。 一阵儿后,桑嬤嬤先扶著老夫人离开。 程氏多留片刻。 她到底是与姜沉璧更亲近些,抱了会儿孩子,放回姜沉璧身边后,欲言又止:“怎就出这么大的事……” 话音未落,她红了眼,又连忙避开姜沉璧视线强笑一声,“瞧我,添丁是喜事,我倒哭哭啼啼起来, 哎,我不吵你了,你好好歇著吧。” 她匆忙离开了。 到了院外,程氏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交代:“去把珩儿叫过来吧。” “可世子才睡下……” “比起休息,我想他更欢喜看到沉璧醒来,去叫吧。” …… 屋中只剩下姜沉璧和孩子。 红莲还有两个嬤嬤问了问姜沉璧不需要照看,都退到外间去了, 並轻手轻脚,保持这室內的安静。 姜沉璧微微侧身, 孩子软糯糯的样子映入眼帘,粉嘟嘟的, 她心中便如化开了一般,唇角轻勾,贴过去,亲了亲孩子的脸蛋。 院內忽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哗”的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姜沉璧心头微跳,眼眸一抬。 卫珩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衝进了她的视线里,那半束的白髮此刻瞧来依旧刺眼,叫姜沉璧眸子微微一缩。 她却又看著卫珩紧绷、憔悴的脸,褶皱凌乱的衣袍,心中浓浓的温暖徜徉。 “珩哥,” 她轻唤,抬了抬手。 卫珩缓缓上前,有些僵硬地坐在床边, 双眼闪也不闪地盯著姜沉璧看了半晌,忽地俯下身,把姜沉璧连著襁褓之中的孩子轻轻抱住, 极沉、极悠长地长舒了一口气。 “阿婴,你醒了,真好。” 姜沉璧心里发涩,眼角发酸, 尤其是卫珩从肩头掉落,垂在她脸上的白髮,让她那先前被按下去的泪花又难以控制地闪烁起来, 很快湿了眼眶。 她抬了抬手臂想抱他。 却感觉重到被捆了千斤巨石一般动不了太多,便捏住他的衣袖。 “嚇到你了……” 姜沉璧轻轻说著,声音里含著几分沙哑,浅笑戏謔:“你嚇我许多次,如今我也嚇你一次。” 卫珩低笑,笑声中凝著酸苦:“这般惊嚇,一次就足能要了我的命……”顿一顿,他声音更低, “何曾是一次……” 亦有许多次, 哪怕明知有保障,还是会忍不住担忧慌乱。 只是如今,已不必再说那些。 他略起了起身,与姜沉璧四目相对,“头髮……实是意外,但你莫急、莫怕,我们还有许多机会。” “我知道,” 姜沉璧点点头,“希望落空不可怕,可怕的是太快绝望……我当时,是太急、太慌了些。” 將自己激的早產,鬼门关前绕一圈。 如今她已能用平静的心思面对…… 在那前世他都无事。 如今也定然会有生机。 卫珩一笑,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姜沉璧却看进他的眼底,看到那数不清的红丝,眼下的暗影更是厚重,“你多久没睡?” “不记得了……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我便整个人都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毫无睡意。” 姜沉璧心中酸疼,拉了拉他衣袖,“你要在我这里睡会儿吗?我们和孩子一起。” 第178章 长大 “我……若不小心碰到你,那可怎么好……” 她生產那日,几乎满室刺目鲜红,呼吸间全是腥甜的血腥气,一切彷如在昨日。 那噩梦一样的场面,竟让从来稳重镇定的卫珩,此刻也小心翼翼起来,还隱隱白了俊脸。 姜沉璧低笑:“哪有那般最弱……倒叫你这样怕?” 她拉住卫珩的衣袖,眸光柔的似能滴出水,浅笑轻语:“珩哥素来周全,怎会碰到我,弄伤我?” 又瞧他还有迟疑,姜沉璧抿了抿唇,垂下眼,好似流露出几分失落,“你要实在担心,那你自去吧。” 卫珩这下哪还有迟疑? 他轻吸口气,先將睡著的小婴儿抱起放回小床,再转回来,把姜沉璧连著被子,小心翼翼地往床內侧抱了抱, 又將孩子抱回来,放在妻子身旁, 他才脱靴上榻在床外侧躺下。 隨手放了床帐,他转向姜沉璧:“在这里睡……” 顿一顿,他暗嘆,“怕也只在这里能睡得好。” 先前他是去隔壁洗墨阁歇息,实则一直浑浑噩噩,睡睡醒醒,根本就不叫休息。 如今妻子、孩子在侧,已脱离危险, 睡在她们身边,终於能叫他放鬆一些些。 卫珩缓缓舒一口气,却又不捨得睡,牵著姜沉璧的手,问她身体可否舒適,又与姜沉璧聊孩子。 閒话了好一会儿,终於眼皮重的抬不动,慢慢闭上眼。 没多会儿,他沉沉睡了过去。 姜沉璧侧躺在床內侧, 睡了五日多,她现在毫无困意,水汪汪的眼睛怔怔地盯著那憔悴地睡过去的丈夫看了许久、许久, 眼底一片温色, 又在触及他那雪一般的发时红了眼眶。 太灼眼。 她怎能当做看不到? 只盼其余几条路有一线生机。 …… 卫珩还住在素兰斋。 在原先夫妻二人主臥隔壁重新整理了一间房,专门做小孩子的房间,乳母、嬤嬤安排妥当, 隨时照看。 姜沉璧和卫珩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做卫庭安。 因元宵之事早產,又取小名叫做元宵。 这个孩子便如姜沉璧曾经所言,天生就极有灵性。 谁抱他都咯咯笑,除却极其不舒服时,从不会哭闹。 如此,小庭安给整个卫家带来了许多的欢声笑语,许多的希望。 而在小家的欢声笑语之外,朝廷却翻天覆地。 淮安王被拿下,他入京以来联络过的各路朝臣,元宵那日企图与他集会,密谋倒太后的许多人都被波及, 京中官场,又一次地动山摇,人人自危。 卫府隔绝在外。 这样的地动山摇,没有波及到一丝一毫。 太皇太后日日派人来过问姜沉璧情况,送来无数补品。 凤阳大长公主也带永乐郡主来过两次。 一切平静又安逸。 可这样的安逸,姜沉璧的心却怎能真的放下? 夜渐深。 孩儿今日玩累了,早早便睡下了。 卫珩去看望卫朔伤势,还没有回来。 姜沉璧一人坐在床弦发呆。 自生產那日鬼门关前绕一遭醒来后,她对火的畏惧莫名消失了。 屋中照明用的夜光珠被撤去,换上了她少女时期最喜欢的竹梅灯台。 此刻她便盯著跳跃的烛火,双眸失焦,整颗心都被彷徨占满。 丈夫的白髮犹在。 而对淮安王及他心腹的审讯,以及丽水山庄方面,都没有得到解药的消息。 可在那短暂又糟糕的前世,卫珩是解了毒的。 他是如何解的毒? 姜沉璧绞尽脑汁地回忆前世种种。 可前世关於卫珩身体,逍遥散人的讯息几乎没有,便是回忆无数次,也捕捉不到一点有用的。 她也曾试图续上早產昏迷之后,那个玄妙的梦。 梦里她看到了许多,还看到太皇太后跪在高台上祈愿……那是她前世不曾见过的,可她又隱约觉得那是真的。 或许,续上那个梦,她便能找到为珩哥解毒的线索。 可这样的期望,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她从未续上过那个梦。 眸光逐渐混沌,眉心逐渐紧蹙,姜沉璧双肩微微垮下去。 啪! 灯芯爆花。 她眼睫一晃,混沌的视线逐渐清明,跳跃的烛火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盯著看了片刻,缓缓吸气,背脊重新挺起。 定有办法。 “世子还没回来?” 看了外头的夜色一眼,姜沉璧问。 红莲:“还没,许是和二公子说话……才去两刻钟,往日都要这些时辰的。” “……嗯。” 姜沉璧頷首,无心自己早早歇下,起身去隔壁看过孩子。 確定孩子睡得安稳,她又转去院內书房。 早年间养成心绪不寧便背默《衡国书》,如今这习惯已是沁入骨血,吃饭睡觉一般的自然了。 噗嗤。 烛火亮起。 姜沉璧到书案后坐,红莲上前为她研墨。 她提笔,抻开纸张刚要蘸墨落下,眼角余光掠到什么,忽然盯住动作,回头看去。 笔架一侧的一叠纸稿下,有一角羊皮纸露了出来。 她没有这种东西。 这书房,外人也不会进来。 只她和卫珩会用。 昨日,卫珩才进来过。 姜沉璧放下笔,拨开那些纸稿,捏著那角羊皮纸轻轻一拉,眸光扫过那纸上的线条,標记,眼眸一眯。 是地图。 往天台山那边的地图。 “世子,少夫人在里头写字。”外面响起青蝉的声音。 下一瞬,书房门被推开。 姜沉璧缓缓抬眸,与跨进房间的卫珩目光相撞。 青年月白深服,外罩同色绣如意纹外袍,发束碧玉冠,腰间玉带,一侧垂坠玉珏,那流苏穗儿亦是碧色。 他以前多著靛青。 自白髮后,便多著淡色系衣裳。 有一次夜深人静,夫妻相拥,姜沉璧问他为何换顏色,他只说喜欢淡色,不做其他解释。 可姜沉璧猜到, 他换淡色,只因靛青、絳紫那类顏色,会將白髮衬的越发刺目。 如此而已。 此刻烛火轻摇,卫珩眸子在姜沉璧手中那羊皮纸上落了一瞬,微顿,抬眸与她对视,“昨日才看。” “你昨日才用书房,我料到了。” 姜沉璧朝红莲看一眼。 后者欠身退走。 她起身到卫珩面前,仰头看他:“你有计划了吗?” “等孩子满月……” 卫珩轻轻握住姜沉璧的双臂,“如今我们已知机缘,只剩逍遥散人,戴大哥久久未归,也未有书信。 我不想再等下去, 我得亲自去一趟。” 姜沉璧看他良久,张开双臂投入他怀中,微闭著眼脸颊轻贴在他身前。 这段时间, 他们夫妻二人谁也没主动提过那毒。 甚至不曾再问妙善娘子,到底还有多少时日。 对这件事,却二人都是默契的心照不宣。 该面对,也要解决。 姜沉璧最终轻轻道了声“好”。 …… 离孩子满月还有三日。 府上却已早早布置了起来。 可不论怎么布置,大家如何喜气,这府上好似总难真的放声欢笑。 清晨,姜沉璧早早醒来。 卫珩竟也醒的早。 二人便也不曾在床上赖著,一起起了身,叫嬤嬤带来孩子。 卫朔却来了。 少年还穿著往日常穿的伽蓝衣袍,簪著曾经常簪的髮簪, 他站在廊下,站在晨光里, 那张曾经稚气未脱,飞扬率性的脸,如今却似裹上了一层沉色。 竟有几分卫珩及冠时候的模样。 又比卫珩更显厚重。 姜沉璧眸光微闪。 她早產后,便不曾见过卫朔。 卫珩也曾与她说,卫朔要养伤,且变了很多。 今日姜沉璧亲眼见到,才明白那“变”,是何等的脱胎换骨。 “哥,嫂嫂,我来看看小元宵……”卫朔朝他们笑,跨进房中来,“我可以抱抱他吗?我会很小心。” 姜沉璧把孩子递给他:“当然可以。” 卫珩在一旁指点他如何抱法。 卫朔很是拘谨,小心地抱稳,又带孩子左右来去片刻。 孩子在他怀中欢腾地甩著小胳膊。 卫朔欢喜地眉眼亮了几分,把孩子交给兄长,“还是哥哥抱……”顿一顿,他忽然道:“唔,我明日离京。” “什么?” 姜沉璧讶异,“去哪里?” “裴將军因淮安王一些旧事被牵连外放西境,我与她同去……自小我就在父母,哥嫂的羽翼下过活, 如今我也长大了,该去歷一歷风霜,学会独立和坚强。 我已经决定了。” 姜沉璧与卫珩对视一眼,心意交匯,欣慰又感嘆。 少年终是长大了。 …… 程氏自是捨不得他的。 可卫朔心意已决,且早已准备好行囊, 因为行程安排,连小侄儿的满月酒都无法多留两日。 程氏便是如何不舍,也只得含泪相送。 姜沉璧与她一起坐车到城门外。 看著那少年策马远去,背影消失在一片尘土和飞扬的柳絮间, 他再未道歉, 姜沉璧亦未提什么怪不怪,原谅不原谅的话。 许多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非要拎出来专门说一说,反倒会给那少年的心上更添重力。 “回吧。” 卫珩上了马车。 因白髮之故,他不曾单独骑马出城,也与母亲和妻子同坐马车。 此时一声吩咐,马车摇晃前行。 程氏红著眼呆坐在那儿,几多心酸和愁苦,都在一声无力的嘆息之中溢散开。 姜沉璧握住她的手:“您別怕,都会好起来。” 程氏看她良久,又飞快看卫珩一眼,一声“好”,应的强顏欢笑。 车马摇晃一阵子,终於停下。 卫珩率先下车,扶了程氏下去,再扶姜沉璧。 斜侧里忽有议论声传来。 “哪里来的乞丐?” “乞討到这条街的可不多见!” “臭死了,怕是知道主人家添丁,过几日要摆满月酒,才来討赏钱的吧。” 这话落时,姜沉璧正弯身出车厢,眸光隨即扫去,只定了一瞬,她脱口而出:“戴大哥!?” 第179章 这梦可真(正文大结局) 卫珩亦回过头。 那人衣衫襤褸,蓬头垢面地跌在卫府门前不远处,坐骑也在他不远处俯下身,哼哧哼哧喷著气, 一副长路疲累的模样。 那人似听到姜沉璧一声低呼,竟朝声音传来处费力地抬了抬手。 卫珩面色一变,带姜沉璧下车后,快步去到那人面前,蹲下身查看,“確是戴大哥,快,抬他进去!” 古青忙带两人上前,左右把那人架起,带进了府。 姜沉璧提裙几步到卫珩身前,“他受伤了吗?” “没看到伤处……”卫珩顿一顿,握了握她的手,“先不著急, 请妙善娘子给他看看再说。” “……好。” 姜沉璧点了点头,与卫珩一起踏进院內,目光追隨著古青他们的背影。 希望他没事。 希望,他带来了好消息。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姜沉璧的心难以控制地吊了起来。 她脚下微顿,无法若无其事地转去素兰斋等候,而是跟上卫珩步伐,前去安顿戴毅那院子。 卫珩知所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下台阶时不往扶她手肘。 戴毅被暂时抬到了三槐堂。 妙善娘子收到消息后,急急带著药箱赶了来,诊脉,扎针,又给他口中塞了参片,蹙眉道:“没什么大问题, 是疲惫和饥渴弄成这副狼狈像,还有一点点风寒遗留……” 她轻吸口气,“这样大一个人……” 竟把自己弄的这么糟! 姜沉璧与卫珩齐齐鬆了口气, 她与妙善娘子问:“那他现在要服药?还是休息就可以?” “服些汤药吧,看脉象他风寒了许多日子,没用过药,应是硬挺过去的,现在好了一半, 没好利落。” 妙善娘子蹙眉说著,拿了手帕擦拭指尖诊脉落下的污渍。 “都……” 昏沉在榻上的戴毅忽然发出极其粗噶的一声,接著断断续续,“天台……逍、逍遥……” 声音太小。 但卫珩五感素来敏锐,那般微弱的小声,他也听到,立即挪到戴毅身侧:“你说什么?” 姜沉璧瞧他紧张,也立即挪过去。 粗噶低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逍遥散人……回、回来了……见到了……她……要你亲自前去……前去……快些……” 姜沉璧僵在那儿,难以置信地看著戴毅。 她绷著呼吸靠近戴毅耳畔,“戴大哥的意思是,逍遥散人现在在天台山上,你与她说了珩哥情况, 她要珩哥上山解毒,要快?” 戴毅吃力地点头:“……是……是。” 姜沉璧呆了一瞬,下一刻,狂喜涌上心头,她眉眼全都舒展开来,一把攥住了卫珩的手, “你听到了吗珩哥?” 卫珩怔在那儿,转机来的太快,他竟也呆愣失神,久久不敢相信。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妙善娘子还未走远,闻声快步到近前,“师父医术通神,若说这世上能解枯雪的人,定是她! 天台山在八百里外。 现在就准备出发,路上如没有耽搁,至多三天定然能到。” 姜沉璧浑身一震,与妙善娘子丟下一句“照看戴大哥”,便牵著卫珩快步往外。 卫珩被她拉著回到素兰斋,才终於回过神,一把回握住姜沉璧的手,“阿婴……” “別唤我了,现在就出发!” 姜沉璧丟开卫珩的手,朝外唤:“红莲、红莲,快拿包袱来。” 她很快转往衣橱,给卫珩拿衣裳、水袋、隨身的兵器短刀等等,手腕却被卫珩轻轻捉住。 他稍一使力,带著姜沉璧转身,心中激动未定,却又凝著犹豫:“后日,就是元宵满月。” “我晓得,可是孩子有很多日的以后,你我的时间却未必——” 她双眸难以自控地泛了红,“你若好了,我们可以有很多陪他的时间,可以把那一日你不在的缺憾补回, 若你、你有什么……” 她难以出声,眼眶却更红,“珩哥,我害怕,我真的怕。” 卫珩捏在姜沉璧腕间的手一紧,心中剧痛,“好,”他再无犹豫,拥她入怀,“我这就出发。” 姜沉璧眼角溢出泪花,不知是欢喜还是激动。 在丈夫身前只贴了片刻,她果断抽身离去,亲自为他整理行囊。 卫珩看她忙碌一会儿,也撤步离去。 他须得亲自去向长辈告知。 …… 一日內两个儿子都要离京远行,程氏呆滯到茫然。 可卫珩此去关乎性命。 程氏深吸口气,並无二话,催卫珩早早出发。 一切定下的出奇快。 半个时辰后,姜沉璧为卫珩整理好了行囊,亲自递到他的手上,“路上要小心,到了天台山如何情况要传信…… 莫要怕我忧虑便报喜不报忧, 我看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遮掩, 你知道的。” 姜沉璧说著慢慢抿住唇,指尖微颤,轻触卫珩那鬢间的白髮, 目光游移片刻,落回卫珩面上时,她朝他粲然一笑,“我等你回来,到时……一切应该都会好。” 卫珩深深看她一眼,低头,在姜沉璧额心落下轻轻的吻,“我为元宵,和你各准备了一份满月礼物, 后日会送到……我,这就走了。” 他拎起妻子准备好的包囊,转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姜沉璧碎布往前,扶著门框站。 丈夫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许久,她都定定地看著,许久不曾动一下。 希望,一切向好。 …… 两日后是元宵的满月酒。 卫朔和卫珩先后离去,府上好似隱隱的紧张起来。 这日的主人的喜庆少了些。 姜沉璧在夜幕降临时,也收到了卫珩准备给她和元宵的礼物。 是裴渡派人送来的。 给元宵的是一把精致的玉刀。 给她的,却是两只大匣子,瞧著应是装了什么大物件在里头。 是沈惟舟的书稿吗? 两只匣子这么多? 还是什么名琴……这样的匣子装琴,好像又小了些。 可若是装头面首饰,倒又大了些。 那会是什么? 揣著好奇和疑问,姜沉璧慢慢打开了上面一个匣子的盖子。 一大片的红,灼目的金灿灿瞬间占满视线。 姜沉璧眯了眯眼,在烛光的照映下看清那匣子里——竟是嫁衣和黄金凤冠! 她怔了怔,叫红莲抬走上面的匣子,打开下面的。 是男子的吉服。 姜沉璧呆呆看著,纤细的指轻颤著拂过那艷红的布料,精致的冠。 “我想与你真正成一次婚。” 曾经说过的话在脑海中迴响。 她自己都顾不上想这些,都快忘了……他却还记得,准备了这样的礼物给她…… 唇角微勾,她心里暖到发酸,湿气上涌。 又在眨眼的时间里,收拾好了所有的心情,把那两身喜服亲自查看过,整理好,仔仔细细地收起来。 他们会有那一日的。 …… 卫珩离开的第三日,姜沉璧收到了他第一封信。 既报平安,又告知行程。 这信原来是他在半路写的,还绘了一幅沿途风景一併寄回来。 第六日,又收到第二封,已到天台山下。 第九日,第三封。 他见到了逍遥散人,毒可解,要停留天台山。 姜沉璧来不及如何担忧,他的信把所有的担忧和惶恐全击碎。 她亦认认真真给他回信。 诉说孩子的乖巧,府上的平静,京城乱局之后的暂时平稳……还有当初太皇太后给她的那幅画。 她没有添上卫珩,而是添上了早產昏迷后那日醒来,看到的太皇太后素衣的模样,將那副画珍藏。 时光如梭,春去秋又来。 姜沉璧竟不觉间与卫珩的通信都放了足足两箱。 秋风起,院中的杏树黄叶飘飞,落进了窗內。 姜沉璧细看著卫珩最新的一封信。 毒已愈大半,盼相会。 他快好了。 姜沉璧轻悠悠一嘆,捏著那信放在自己的心口,好似看到了卫珩写下这封信的样子,遥遥感受到了他稳健的心跳。 “少夫人,” 红莲走进来,“车马都备好,行囊,小公子那边也已安排妥当,隨时可以出发。” “……好。” 姜沉璧仔细地收起那封信,放进箱子里,“那我们这就走吧。” 半年了。 她早已受够了等待。 她不要继续在这里煎熬,她要去寻他。 …… 车马奔劳。 姜沉璧用了八日时间来到那天台山下。 看著几乎通向云霄的石阶, 她按捺下心中所有情绪,轻提裙摆,一步步拾阶而上。 山门在山腰处,数百阶与姜沉璧而言已是吃力, 她心中的期盼却足以支撑她一步步前行。 山中都是清修之人,並无任何怪癖。 姜沉璧表明身份,一个青年“唔”了一声,引姜沉璧往后:“那位公子在后山泡温泉,你要见他,隨我来就是。” “多谢。” 姜沉璧抹了抹额角的汗,轻提裙摆跟上。 一路上,她无暇左顾右盼这山中风景,只双目凝著前方。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酸困的都已经没了感觉,她终於听到那引路的青年说:“喏,就在那里。” “……多谢。” 姜沉璧轻喘著再与那人说一声,回眸。 层层叠叠的花叶深处,有白雾清气繚绕,一块巨大光滑的石墩上,放著两件素色的衣裳。 他在那里…… 姜沉璧隱隱吸一口气,拨开那左右探过来的花枝和杂叶,一步一步前行。 脚步声传入那靠在池壁上的青年耳中。 青年身子微微一僵,原搭在池子两侧石头上的手臂收紧,一动不敢动,怕自己是听错了。 姜沉璧越走越近。 光影斑驳,白雾繚绕间,那人宽阔的肩背映入眼帘。 而那垂在肩背上的,丝丝缕缕墨缎一样的发,尤其灼目。 姜沉璧定住脚步,睁大眼睛忘了呼吸。 那人也定在原处。 肩背与手臂处的肌肉愈发紧束,整个人似张开的弓,紧绷到了极致。 不知过了多久,那泡在泉中的青年忽地故作严肃:“盯我瞧了这般久,哪有姑娘如此大胆?” 那声音里却渗著轻轻的颤意,“你若再不离去,我可要叫你负责了!” “负责……” 姜沉璧这一出声,才知自己方才紧张兴奋到忘了呼吸,胸腔都似被一只大手捏著涩涩的疼。 她轻喘两口气,匀了呼吸,轻哼一声,“好个不要脸的自大男子,我是来此寻我夫君的! 你在这荒山野岭宽衣解带不知羞,还赖我盯你,要我负责?” “你竟成婚了?”他似起了玩心,竟佯作惊讶,“这山中诸人没我不认识的,你夫君是何人?” “还敢问……” 姜沉璧唇角带笑,缓步上前,在他身侧那块光滑的石头上坐定, 俯身,双手自后环抱上他脖颈,脸颊亦轻轻贴上去,“识相就该快快离去,不然等我夫君来了,定要你好看!” 青年轻声笑出,回眸与她四目相对。 那般温柔深情的一双眼,不是卫珩又能是谁? “要我怎样好看?” 他定定地、近乎贪婪地看著姜沉璧的脸庞,宽厚大手情不自禁地抚了上去低喃,“阿婴,你真的来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 姜沉璧在卫珩唇上轻啄一下,“这梦可真?” 卫珩眸色深深,浓烈而热切的思念浮现眼底。 姜沉璧亦深深看著他。 山风带动枝叶轻摇慢摆,唰唰作响。 日光朝下,斑驳光影落那了那堆璧人满身,白雾繚绕间如神似仙。 远处鸟雀翩飞,嘰嘰喳喳。 隱隱有婴儿的咯咯笑声隨风飘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