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弃我?我扶新帝灭你国!》 第1章 凌迟三千刀,重生登基时! “苏彻逆贼,勾结外邦,意图谋反,罪证確凿!”高天赐的声音通过內力传遍刑场,“陛下仁德,念其旧功,赐其全尸凌迟,已是天恩!” 苏彻被绑在刑台上,锋利的刀刃片片割下皮肉。血顺著木台往下淌,在烈日下蒸腾出铁锈般的腥气。刑场外围满了人,那些他曾守护的百姓,此刻正伸长了脖子,像看一场盛大的表演。 “第三百零一刀!” 监刑官尖利的声音刺破喧囂。 苏彻没有叫喊。他只是睁著眼,看著刑场正前方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高台上,一身明黄龙袍的林楚端坐御椅,她身侧站著锦衣玉冠的高天赐。两人靠得很近,高天赐的手,正轻轻搭在林楚的椅背上。 林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张曾经对苏彻展露过无数次温柔笑靨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苏彻想笑,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 勾结外邦?意图谋反? 真是天大的笑话。 三年前,他从现代世界莫名穿越至此,成为天明帝国一个家破人亡的落魄书生。是林楚,当时还是备受冷落、朝不保夕的六公主,在雪夜里將他从破庙中带回府中。 她说:“先生大才,何必埋没於草莽?助我,便是助天下苍生。” 他说:“凭什么?” 她答:“凭我知你非池中物,凭我愿以性命相托,凭这天下……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那时她眼里有光,有不甘,有和他一样的,想要撕破这昏聵世道的火焰。 於是,他答应了。 替她周旋於虎狼环伺的朝堂;替她剷除政敌、收服边军。为她献上科举改制之策,打破门阀垄断;为她设计新式农具,活民百万;为她组建“諦听”暗部,掌控天下消息。 多少次生死一线,他挡在她身前。 多少次孤身入敌营,他替她扫平障碍。 他將一个毫无根基的公主,生生扶上了储君之位,又在老皇帝暴毙、诸王叛乱的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通天路,將她送上至尊宝座。 三天前,她登基为帝,成为天明帝国开天闢地第一位女帝。 登基大典上,她握著他的手,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声音哽咽:“苏先生於我,如师如父,如臂如指。此生此世,朕绝不负你。” 多么动听。 然后,就在昨夜,庆功宴上,她亲手为他斟酒,眼波温柔如旧。 “先生,饮了此杯,你我共赏这万里江山。” 他喝了。 酒里有“软筋散”,无色无味,唯有她能让他毫无防备。 再醒来,已是镣銬加身,罪名罗列,昔日功绩全都成了高天赐的勋劳。朝堂之上,人人指认他“骄横跋扈”、“意图不轨”。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赵家寧、庞小盼……一个个被拖出殿外,惨叫声不绝於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向她,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高天赐抢著回答,趾高气昂:“因为你功高震主!因为陛下夜不能寐!因为你这等来歷不明的妖人,本就该死!” 林楚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苏彻,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朕害怕。这江山,姓林,不姓苏。”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不是她的“先生”,只是她登天路上,最好用,也最需要毁掉的那把梯子。 “第四百刀!” 又是一片血肉分离。 视线开始模糊,但高台上那对依偎的身影,却清晰得刺眼。他看到高天赐低下头,在林楚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楚嘴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极淡的、属於小女人的羞怯笑意。 那是苏彻从未见过的神情。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只是不会对他那样笑。 原来,她並非天性冷硬,只是將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那个在她危难时躲在父辈羽翼下、在她功成时跳出来摘桃子的大將军之子。 恨吗? 当然恨。 但比恨更汹涌的,是滔天的怒与嘲弄。 怒这世道不公,怒自己眼瞎心盲。 嘲弄自己两世为人,竟还相信人心,相信承诺,相信那些虚无縹緲的情意。 意识渐渐涣散,最后的感知,是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 “听说这位以前可是女帝面前第一红人……” “红人?呸!还不是个反贼!高將军才是真忠臣!” “就是,你看高將军和陛下,那才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反贼,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呵。 苏彻闭上眼。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林楚,高天赐,这满朝负我之人…… 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这所谓的天明帝国…… 山河破碎,日月倾颓! 剧痛如潮水般將他最后的意识吞没。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 耳边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山呼海啸,直衝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彻猛地睁开眼。 没有刑台,没有鲜血,没有剐肉的刀刃。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雄伟的高台上,身穿一袭素雅却整洁的青衫。脚下是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砖,眼前是绵延至视线尽头的、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和黑压压的百姓。 风拂过脸颊,带著初春的微寒,和一丝……檀香与旌旗的味道。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身侧半步之后,站著身穿明黄太子冕服、头戴珠冠的林楚。她正微微仰著头,望向更高处那金光璀璨的龙椅,侧脸在阳光下莹白如玉,眼眸中闪烁著压抑不住的激动、野望,和一丝初登大位的、不易察觉的忐忑。 更远些的地方,一身华服、意气风发的高天赐,正用一种混杂著得意、贪婪和挑衅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这是…… 天明歷三七九年,三月初六。 女帝登基大典。 他重生回了三十天前。 回到了一切刚刚开始,背叛尚未发生,他还有机会將所有人拖入地狱的……这一天!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前世凌迟的痛楚还残留在每一寸神经末梢,与眼前这荒谬而真实的场景交织,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和噁心。 “苏先生?” 轻柔的、带著一丝依赖和询问的女声响起。 林楚微微侧头,看向他。那张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感激,以及全然的信任。和前世最后那冰冷无情的面孔,判若两人。 “陛下,”苏彻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礼,“吉时已到,请陛下升座,受百官朝拜,承天命所归。”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垂下的眼眸深处,是怎样的冰封万里,是怎样的地狱业火在无声燃烧。 林楚似乎鬆了口气,对他展现出一个极度信赖、甚至带著些许脆弱感的笑容:“若无先生,绝无楚之今日。此情此恩,楚必终生不忘。”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在震天的礼乐与钟鸣声中,转过身,一步一步,踏著铺陈到龙椅前的猩红地毯,走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 苏彻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她挺直的背影。 终生不忘? 是啊,你怎么会忘。 你会忘恩负义,你会过河拆桥,你会將我凌迟处死,你会將我的兄弟手足赶尽杀绝。 你会和那个废物高天赐,一起踩著我与袍泽的尸骨,享用这染血的江山。 好,很好。 林楚,这一世…… 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终生不忘”。 第2章 请陛下允我辞官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意气风发的高天赐,掠过下方黑压压的、高呼万岁的群臣,掠过远处那些茫然又兴奋的百姓,最终,定格在蔚蓝无垠的天际。 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繁琐的礼仪,冗长的祷祝,一次又一次的跪拜与山呼。 苏彻像个最完美的影子,沉默地站在新晋女帝林楚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这个距离,曾经象徵著他无人可及的信任与地位。此刻,却只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嫉妒,有探究,有敬畏,也有隱藏极深的恶意。 尤其是来自侧后方,高天赐那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充满嫉恨与迫不及待的目光。 “哼,得意什么,不过是个幸进的弄臣。”极低的、充满恶意的嘟囔声隨风飘来一丝,是高天赐在对他身边某个將领说话,“陛下仁厚,念他有些苦劳,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天下,终究是我高家与陛下共治之。” 那將领諂媚地附和著。 苏彻恍若未闻。 他的心神,正以惊人的速度冷静下来,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开始飞速运转。 重生…… 这绝非梦境。凌迟的痛楚真实不虚,眼前的一切也真实不虚。 时间点,是林楚刚刚登基,初步掌控朝局,但根基未稳,急需倚重他,同时也开始忌惮他的时刻。 按照前世记忆,登基大典结束后,林楚会在“凤仪殿”设宴,款待有功之臣。宴会上,她会首次公开表露出对高天赐的特別青睞,並开始试探性地,以“体恤”为名,剥离他手中的部分权力。 三天后,庆功宴,毒酒被俘。 七天后,赵家寧被诬陷下狱。 十天后,庞小盼被贬出京。 半个月后,清洗开始,他一手组建的“諦听”暗部被高天赐的人逐步渗透、接管。 二十天后,罪名罗织完成,他在睡梦中被“软筋散”化去一身修为,鋃鐺入狱。 然后,便是长达七日的游街示眾,公开审判,最后……刑场凌迟。 时间,很紧。 但,足够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毫无防备、將一片真心餵了狗的傻子。 “礼成——!” 宦官尖利的唱喏声拉回了苏彻的思绪。 百官再次跪拜,声震寰宇:“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楚端坐龙椅,接受朝拜,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红晕。她微微抬手,声音通过特製的扩音装置传遍全场:“眾卿平身。朕,承天命,继大统,自当励精图治,不负江山,不负万民!”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 苏彻隨著眾人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个关键位置。 禁军副统领赵家寧,正一丝不苟地维持著秩序,目光偶尔与他交匯,带著一如既往的忠诚与关切。 户部郎中庞小盼,站在文官队列中后位置,脸上带著疲惫却兴奋的笑容,偷偷朝他比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 还有一些散落在各处,或明或暗的旧部,都在用目光向他示意。 这些,是他真正的兄弟,是可以託付性命的人。 也是前世,被他连累,惨死刀下的冤魂。 这一次,绝不会了。 大典终於结束。 百官有序退场,准备前往凤仪殿参加宴会。 林楚在宫人簇拥下起身,款步走下高台。经过苏彻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苏先生,隨朕来,朕有些体己话,想与先生先说。” 来了。 苏彻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恭顺淡然:“臣,遵旨。” 他跟著林楚,在一眾宫娥太监的隨侍下,离开喧闹的广场,走向不远处更为精致幽静的“凤仪殿”偏殿。 高天赐自然也跟了上来,几乎与苏彻並肩而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步入偏殿,摒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宫女在门外伺候。 殿內焚著珍贵的龙涎香,气氛却有些微妙。 林楚在软榻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对苏彻柔声道:“先生辛苦,快请坐。” 又对高天赐道:“高將军也坐吧。” 高天赐大剌剌地坐下,目光在苏彻身上扫过,带著审视。 苏彻依言落座,眼观鼻,鼻观心。 “今日大典顺利,全赖先生呕心沥血,运筹帷幄。”林楚开口,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慨,“若无先生,便无楚之今日。此恩,如同再造。” “陛下言重了。”苏彻声音平静,“臣本布衣,得遇明主,尽些绵薄之力,乃是本分。天命在陛下,非臣之功。” “先生总是这般谦逊。”林楚笑了笑,端起宫娥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话锋却是一转,“只是,如今大局已定,四海初平。先生多年劳累,也该好好休养一番了。朕想著,先生手中那些琐碎事务,不如暂且交託出来,也好让先生静心调养,日后有大事,朕还需倚重先生。” 她说著,目光柔和地看著苏彻:“譬如『諦听』之事,繁琐劳累,高將军一直仰慕先生之能,也想为朕分忧,不如就让他先替先生管著?” 高天赐立刻接口,语气“诚恳”:“苏先生放心,末將定当尽心竭力,绝不会辜负先生一番心血。” 看,多么熟悉的台词。 前世,他就是在这里,被这“体恤”和“诚恳”蒙蔽,以为她真是为自己身体著想,以为高天赐只是急於表现,爽快地將“諦听”暗部的指挥权交了出去。 交出去的,不仅是无数兄弟的性命线,更是他自己的耳目和咽喉。 苏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楚,又扫过一脸“赤诚”的高天赐。 林楚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没来由地一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然后,她听到苏彻用那依旧平稳无波,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疲惫的声音说道: “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 “只是……” 他微微一顿,在两人凝神倾听时,缓缓站起身,对著林楚,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臣,近来確实心力交瘁,常感不適。太医也说,臣忧思过度,恐伤根本,需长期静养,远离俗务,或游歷山水,或归隱田园,方可有望调治。” “陛下既已登临大宝,天命所归,又有高將军这等肱股忠臣辅佐,江山稳固,指日可待。” “臣,一介布衣,使命已成,才智已竭。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所有职务。” “从此,山高水长,再不涉朝堂。” 话音落下,偏殿之內,鸦雀无声。 林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高天赐眼中的得意,化为错愕。 苏彻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垂下的眼眸中,冰冷的火焰,终於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 游戏,从这一刻起,按我的规则来玩。 林楚,高天赐。 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3章 拒绝封赏 偏殿內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 林楚脸上僵住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化开,甚至比之前更加柔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嗔怪:“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可是朕有什么地方怠慢了先生,惹得先生要与朕生分了?” 她起身,竟亲自上前,虚扶了苏彻一下,语气诚恳:“先生乃朕之股肱,国之柱石。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先生岂可言退?若是累了,朕许你休假三月,不,半年!好好將养便是。这辞官之言,万勿再提。” 她的手触碰到苏彻的手臂,带著温热的体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苏彻顺势直起身,避开她的触碰,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著淡淡的疲惫:“陛下厚爱,臣惶恐。只是臣去意已决,非为矫情。陛下初登大宝,万象更新,正需破旧立新。臣一介旧人,才智已尽,留在朝中,恐有碍新政,亦让后来贤才无进取之路。还请陛下,成全臣一点私心,让臣……归去吧。”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处处为“陛下”、为“新政”、为“后来贤才”著想,將自己放在了卑微、过时、该被淘汰的位置上。 可听在林楚耳中,却字字刺心。 她太了解苏彻了。这个人,智深如海,心硬如铁,一旦决定的事情,几乎从无更改。他若执意要走,强留,只会適得其反。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提出辞官,是真心疲惫?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林楚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彻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没有。 只有疲惫,只有坦然,只有一种近乎心灰意懒的淡漠。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他只是单纯地功成身退? 不,不对。苏彻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有野心,当初就不会只扶她上位;他若淡泊,就不会陪她走到今天。 高天赐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哈哈一笑,打著圆场:“陛下,苏先生劳苦功高,如今想歇歇,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辞官嘛……未免太过严重。依末將看,不如折中一下。苏先生暂且休息,但这官职虚衔先掛著,等先生什么时候养好了精神,再回来为陛下效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包藏祸心。掛著虚衔,就意味著剥离所有实权,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而且,“什么时候养好精神”回来?那自然是由他说了算,或者说,由林楚和高天赐说了算。 林楚眼睛微微一亮,觉得这是个台阶,立刻看向苏彻,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高將军所言甚是。先生,就当是让朕心安,可好?这官职,朕为你留著。你且安心静养,朝中琐事,自有高將军与眾卿为朕分忧。” 她將“高將军与眾卿”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苏彻心中冷笑。这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安排“分忧”的人选了?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林楚以为他要再度拒绝,心都提到嗓子眼时,才缓缓嘆了口气,仿佛无可奈何般,躬身道:“陛下拳拳盛意,臣……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如此,臣……谨遵陛下安排。” 林楚顿时鬆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上前一步,似乎又想拉苏彻的手,但苏彻已后退半步,再次行礼。 她的手落了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笑容不变:“先生答应了便好。今日凤台宴,群臣皆在,先生务必出席,也让朕……好好敬先生几杯,聊表谢意。” “臣,遵旨。” …… 凤台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巨大的宫殿內,数百张案几有序排列,珍饈美饌,琼浆玉液,流水般呈上。文武百官依品阶而坐,觥筹交错,笑语喧譁。人人脸上都带著新朝初立、论功行赏的兴奋与期待。 苏彻的位置,被安排在御阶之下左手第一席。这个位置,歷来是宰相或最受倚重的勛臣所坐。此刻他坐在这里,吸引了殿內大半的目光。 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也有隱藏在笑意下的揣测。 右手第一席,坐的正是高天赐。他正与周围几名武將高声谈笑,意气风发,偶尔瞥向苏彻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赵家寧身为禁军副统领,负责今晚宴饮护卫,按剑立於殿门內侧阴影处,目光如鹰,扫视全场,偶尔与苏彻视线交匯,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庞小盼坐在文官中后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苏彻的方向,手中酒杯举起又放下。 苏彻仿佛对一切目光都浑然不觉,只是静静跪坐,眼观鼻,鼻观心,偶尔端起面前的清酒,浅酌一口。酒是宫廷御酿,入口醇厚,却带著一丝前世熟悉又厌恶的味道。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 林楚在高高的御座上举杯,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她声音清越,带著帝王威仪,“朕今日能坐於此,天明帝国能有今日安定,全赖眾卿齐心协力,肱股辅佐。此第一杯酒,朕敬天地祖宗,护我天明帝国国泰民安!” 眾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这第二杯酒,”林楚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苏彻和高天赐身上顿了顿,“朕敬在座诸位功臣!没有诸卿披肝沥胆,便没有今日之盛典!” 又是一阵山呼谢恩,饮尽杯中酒。 “而这第三杯酒……”林楚放下酒杯,內侍总管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詔书。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重头戏来了。 內侍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登基大庆,功论当赏。兹有……” 一长串的名字和封赏被念出。加官进爵,赏赐金银田宅,荫及子孙。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人出列,跪地谢恩,喜气洋洋。 高天赐的名字被重点提及。 “……虎威大將军高天赐,忠勇无双,谋略过人,於平乱、定策、卫戍诸事,厥功至伟。特晋爵『镇国公』,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赏金万两,锦缎千匹,京郊皇庄两座……” 第4章 明升暗降 封赏之厚,令人咋舌。尤其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之位和“丹书铁券”,几乎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耀和护身符。 高天赐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高天赐,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他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得意,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在苏彻脸上停留一瞬,满是挑衅。 林楚微笑頷首,温言勉励几句。 苏彻垂眸,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嘲弄。平乱?定策?卫戍?哪一件,不是他苏彻的手笔?哪一桩,不是赵家寧、庞小盼等人流血流汗完成?如今,都成了高天赐“谋略过人”的功绩。 也好,拿得越多,將来摔得越重。 封赏继续,又有十几人得到擢升厚赏,多是与高家亲近或是在最后关头“站对”了队伍的官员。 终於,內侍总管的声音再次拔高,念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原东宫首席谋士,苏彻。” 全殿目光,瞬间聚焦在苏彻身上。 苏彻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起身,行至御阶正中,躬身行礼。 “苏彻学究天人,辅佐有功,於朕微时不离不弃,於国艰时屡献奇策,於定鼎时居功至伟。” 內侍念著詔书上的褒奖之词,但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朕感念其功,特封为『安寧侯』,世袭三代始降,赐玉带一条,明珠十斛,京中宅邸一座,许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詔书念完,殿內却出现了一剎那诡异的寂静。 安寧侯? 世袭三代始降? 听起来爵位不低,待遇特殊,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赏赐也算丰厚。 但是,对比高天赐的“镇国公,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丹书铁券”,以及实打实的“虎威大將军”军权,苏彻这个“安寧侯”,就透著一股子浓烈的、虚头巴脑的味道。 没有实际官职,没有具体权柄,只有一个听起来像是安慰奖的侯爵,和一堆华而不实的特权与財物。 就像是用一个精美的金丝鸟笼,装起一只曾经搏击长空的鹰,然后告诉所有人:看,朕对他多好,给了他最漂亮的笼子。 不少官员露出瞭然或意味深长的神色。一些原本嫉妒苏彻受宠的,此刻眼中闪过幸灾乐祸。一些心思清明的老臣,则暗自嘆息,欲言又止。 高天赐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努力抿著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赵家寧按著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庞小盼更是脸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林楚,又焦急地看向苏彻。 苏彻却仿佛浑然不觉这封赏背后的冰冷意味。 他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微颤: “臣,苏彻,谢陛下隆恩。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唯愿陛下江山永固,福寿安康。臣,叩谢天恩!” 他磕下头去,姿態恭顺无比。 林楚高高在上地看著他,看著他跪伏在地的背影,那么恭顺,那么坦然,仿佛真心感激这“浩荡皇恩”。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那点因为成功剥离苏彻实权、又用虚名安抚住他的得意,忽然消散了不少,反而升起一丝莫名的空虚和……不安。 他真的太顺从了。 顺从得不正常。 这不是她认识的苏彻。她认识的苏彻,可以谦逊,但骨子里是傲然的;可以恭顺,但眼神是清亮坚定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苏……爱卿,平身。”林楚压下心头异样,努力让声音显得温和亲切,“你之功,朕铭记於心。日后安心静养,若有需求,儘管向朕开口。” “谢陛下关怀。”苏彻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他未来命运的封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更响,歌舞更盛,推杯换盏,似乎恢復了之前的热闹。 但暗流,已然在华丽的水面下汹涌。 不时有官员过来向“安寧侯”敬酒,言辞恭维,眼神却探究。苏彻来者不拒,浅尝輒止,应对得体,却疏离。 高天赐被一群人簇拥著,喝得满面红光,声浪几乎要盖过乐声。他几次故意將话题引到苏彻身上,语带机锋,苏彻却总是轻飘飘几句话带过,不接茬,不生气,让高天赐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林楚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彻。看著他平静的侧脸,看著他偶尔与过来敬酒的官员点头示意,看著他自斟自饮……越看,心越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彻觉得差不多了。 他再次起身,走到御阶之下,对著林楚躬身一礼:“陛下,臣旧疾似有反覆,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先行告退,回府歇息。” 林楚正被几个宗室老者敬酒,闻言转过头,看著苏彻確实比平日苍白几分的脸色,心中那点疑虑又被担忧压过些许,或许他真是身体不適? “既如此,爱卿便早些回去歇著吧。朕让太医隨你回府瞧瞧?” “不敢劳烦太医署,臣府中备有常药,歇息一晚便好。谢陛下关怀。”苏彻婉拒。 “那……好吧。爱卿回去好生休养。”林楚点头应允。 “谢陛下。” 苏彻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步履平稳地,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经过殿门时,他与阴影中的赵家寧目光一触。 赵家寧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苏彻走出凤台殿,喧囂与光亮被拋在身后。初春的夜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抬头望去,夜空如墨,繁星点点。 安寧侯? 呵。 他拢了拢衣袖,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再无遮掩。 这京城,这朝堂,这所谓的荣华富贵…… 很快,就不会再“安寧”了。 他得儘快私下见到赵家寧和庞小盼。 时间,不多了。 第5章 会面赵家寧 深夜的安寧侯府,因为御赐宅邸的牌匾还未掛上,府中下人依旧习惯称“苏府”。 里面一片寂静。 苏彻回到书房,並未点灯,只借著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冰凉的紫檀木触感,让他脑中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归於一片冰冷的清明。 凤台宴上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林楚温和表面下的试探与疏离。 高天赐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贪婪。 百官那各异的目光。 以及,那看似荣宠、实则將他高高架起、远离权力核心的“安寧侯”爵位。 一切,都与前世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心境,以及……他早已布下的后手。 “影卫”的指挥权,还有与各地暗桩的联络方式与名单。 按照前世轨跡,林楚的旨意,很快就会到了。她会打著“体恤”的旗號,说他如今身份尊贵,不必再沾染这些阴私琐事,该交由“可靠之人”打理。而那个“可靠之人”,自然是高天赐,或者高天赐安排的亲信。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极轻的篤篤声。 影卫,是他当初为林楚组建的一支绝对精锐的暗杀、情报与护卫力量。人数不多,仅三百,但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经过他结合现代特种作战理念的残酷训练,精通潜伏、刺杀、刺探、护卫,装备精良,忠诚度在以往看来毋庸置疑。 各地暗桩,则是“諦听”的耳目延伸,渗透在官府、市井、商旅甚至绿林之中,构成了一张庞大而隱秘的信息网络,是天明帝国阴影中的眼睛和耳朵。 这两样,是他曾经为林楚打造的,最锋利的匕首和最明亮的镜子。 如今,这把匕首,这面镜子,要调转方向,来对付他了。 可笑,可嘆。 不过,前世他毫无防备,心痛於背叛,心灰意冷之下,將指挥权与部分核心名单交了出去,导致影卫被清洗、打散、重组,暗桩网络被破坏、拔除、替换,无数兄弟惨死,也彻底断送了自己最后的耳目和反抗能力。 这一世…… 书房外,极轻微地,响起了三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叩击声。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號。 “进。”苏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黑影闪入,又迅速合上门。来人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如松,正是赵家寧。他脸上还带著凤台殿外值守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毫无倦意。 “先生。”赵家寧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动作乾脆利落,带著军人特有的鏗鏘。私下里,他和庞小盼等核心旧部,依旧习惯称苏彻为“先生”,而非侯爷。 “起来说话。凤台殿那边如何?”苏彻示意他坐下。 赵家寧没有坐,依旧保持著恭敬的站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宴会將散,陛下已起驾回宫。高天赐喝得烂醉,被亲卫扶去偏殿休息,嘴里……不乾不净。”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怒意,“说了不少对先生不敬的狂言。不少趋炎附势之徒围著他奉承。” 苏彻点点头,不以为意:“跳樑小丑,不必理会。可有其他异常?” 赵家寧神色一肃:“有。宴会中途,末將手下心腹来报,高天赐的心腹参將,傍晚时分以『整顿军纪、核查名额』为由,突然去了西郊大营和南城卫所。” 西郊大营,驻扎著两万京师卫戍部队,其中至少有三成中低级军官是苏彻当年提拔或与他並肩作战过的。南城卫所,则是赵家寧直属管辖的禁军一部所在。 “动作倒快。”苏彻冷笑,“结果如何?” “西郊大营,三名都尉被当场拿下,罪名是『吃空餉、懈怠训练』,已押入军中黑牢。南城卫所,因是末將直辖,他们没敢太放肆,但仍以『协助核查』为名,调走了近半年的兵员册和粮餉记录。”赵家寧拳头握紧,骨节发白,“那三名都尉,都是跟过我们打过硬仗的老兄弟,为人耿直,绝无吃空餉之事!这分明是裁赃陷害,意在清洗!” 果然,和前世一样。先从军中他影响力较大的地方下手,剪除羽翼。 “我们的人有什么反应?” “兄弟们都很愤怒,但末將之前得了先生吩咐,严令各部谨守本职,不得妄动,所以……暂时压住了。”赵家寧看向苏彻,眼中带著困惑和急切,“先生,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著高天赐那廝胡作非为,陷害忠良?那三个都尉,在黑牢里怕是……” “放心,他们暂时死不了。”苏彻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高天赐此举,意在试探,也在激怒我们。若我们此时跳出来反抗,便是『结党营私、对抗朝廷』,正好给了他口实,將清洗扩大化。那三位都尉,官职不高,分量不够,高天赐留著他们,比杀了他们更有用,这是钓我们上鉤的饵,也是向陛下展示他『勤於正事、整顿军纪』的功劳。” 赵家寧一怔,隨即恍然,但怒气未消:“难道就任他拿捏?” “当然不。”苏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现在还不是硬碰的时候。我们的根基,不在朝堂,不在这一兵一卒。家寧,我之前悄悄让你暗中筛选、联络的可靠旧部,进行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赵家寧精神一振,低声道:“按先生吩咐,未通过任何文书,只由末將和几位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以私下探望、聚会为由,已暗中联络了分散在各军、各部、乃至地方的兄弟,共计一百四十七人。皆是经歷过生死考验,对先生忠心不二,且目前职位不高不低、不易被重点关注之人。名单在此。”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后,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麻麻写著名字、现职和简易联络方式。 苏彻接过,就著月光快速扫了一遍。名单上不少人,他都有印象,確实是可託付生死的骨干。他记下內容,指尖內力一吐,绢纸瞬间化为齏粉,从窗缝洒出,消散在夜风中。 “很好。告诉他们,保持静默,一如往常。但要做好隨时离开的准备,听候下一步指令。家眷安置问题,可找庞小盼,他会通过商號渠道妥善解决。” “是!”赵家寧点头,隨即又忧心道,“先生,高天赐清洗军中,下一步恐怕就会对『諦听』和影卫下手。我们……” 话音未落,书房外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管家老何刻意提高的、带著惶恐的通报声: “侯爷!侯爷!宫里有旨意到了!是陛下身边的陈公公亲自来的!” 来了。 比前世,似乎还早了半个时辰。 看来,林楚心中的不安,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重一些。或者,是高天赐的枕头风吹得更急了。 苏彻与赵家寧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家寧眼中怒火一闪,隨即化为凝重,对苏彻微微頷首,身形如狸猫般悄然后退,隱入书房內室的阴影中,呼吸声几不可闻。 苏彻整理了一下並无褶皱的衣衫,脸上那抹冰冷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略带疲惫和讶异的表情,这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本侯知道了。请陈公公前厅稍候,本侯更衣便来。” “是,侯爷。”老何的脚步声远去。 苏彻不慌不忙地点亮了书桌上的蜡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黑暗。他对著铜镜,看了看镜中那张苍白、疲惫、带著恰到好处“旧疾復发”痕跡的脸,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然后,他才缓步走出书房,向前厅走去。 第6章 密旨交权 前厅已灯火通明。 传旨太监陈公公,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穿著一身絳紫色宫袍,正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著浮沫。几个小黄门垂手侍立在他身后。 见到苏彻进来,陈公公放下茶盏,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看似热情却带著距离感的笑容,起身拱手:“哎哟,安寧侯爷,深夜打扰,实在是陛下牵掛侯爷身子,有要紧的体己话,非得让咱家这会儿来传不可。侯爷您可好些了?” “有劳陈公公掛怀,不过是旧疾,歇歇便好。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苏彻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却带著疏离,“不知陛下有何旨意?公公请宣旨便是,臣恭聆圣諭。” 陈公公笑容不变,却並未立刻宣旨,反而挥了挥手,让小黄门和府中下人都退到厅外远处。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绣著龙纹的锦囊,双手递给苏彻,压低了声音: “侯爷,陛下口諭,说这是密旨,侯爷您自个儿看了便知。陛下还说,此事关乎侯爷清誉与安危,务必慎重,依旨而行。” 密旨? 苏彻心中冷笑更甚。前世,可是明发的圣旨,虽然也是晚上来,但至少走了过场。这一世,连过场都省了,直接密旨?是怕知道的人太多,面子上不好看,还是有了別的打算? 他双手接过锦囊,触手微沉。打开,里面並非绢帛詔书,而是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牌,玉牌背面刻著繁复的云纹,正面则只有一个铁画银鉤、蕴含凌厉剑意的“影”字。 正是调动和指挥“影卫”的最高信物——“影”字令。 玉牌下面,还压著一封没有火漆的信笺。 苏彻抽出信笺展开。上面是林楚亲笔,字跡秀雅,却力透纸背。 “苏卿如晤:闻卿旧疾復发,朕心甚忧。卿乃国之干城,万望珍重。影卫之事,琐碎阴私,劳心费力,实不宜再由卿躬亲操持,恐於贵体有损。今內外初定,高卿天赐忠勇勤勉,可堪分劳。特此諭:卿可暂將影卫指挥之责,及一应联络关窍,悉数移交高卿代理。卿可安心静养,勿以为念。待卿康健,朕另有倚重。切记。 楚,手书。” 信很短,意思很明確。 理由冠冕堂皇——为你身体著想。 接替的人选明確——高天赐。 要求清晰——交出指挥权和全部联络关窍,即暗桩名单与联络方式。 最后,还不忘画个饼——等你“康健”,另有倚重。 字里行间,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和一丝虚偽到极致的“关怀”。 苏彻拿著信笺,沉默地看著。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神情晦暗不明。 陈公公在一旁悄悄观察著他的脸色,见他久不言语,便乾咳一声,小心地道:“侯爷,陛下的意思,是让咱家在此等候,待侯爷將『影』字令,以及……相关名录、印信、联络之法交割清楚,咱家也好回宫復旨,免得陛下掛心。高將军那边,陛下也已吩咐,隨时可派人前来交接。” 这是连一夜都不让等,立刻就要交权。 步步紧逼,刻不容缓。 苏彻缓缓抬起眼,看向陈公公。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导致的朦朧,但陈公公没来由地心里一突,仿佛被什么极冷的东西扫过。 然后,他看见这位新鲜出炉的安寧侯,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著些许释然和感激的笑容。 “陛下……真是体恤入微。”苏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小心地將信笺折好,连同那枚沉甸甸的“影”字令,一起轻轻放回锦囊中,然后双手捧著锦囊,递还给陈公公。 陈公公一愣:“侯爷,这是……?” “劳烦公公,將此锦囊,原样带回,呈予陛下。”苏彻语气诚恳,带著如释重负的轻鬆,“陛下圣明,所言极是。影卫之事,確乃阴私琐碎,劳心伤神。臣既已决心静养,便不该再沾染分毫。陛下安排高將军接掌,实乃妥当之举,臣心悦诚服。” 他顿了顿,在陈公公惊讶的目光中,继续道:“至於那名录、印信、联络之法……请公公回稟陛下,所有一应物件、文书、密钥,以及三百影卫名册、各地三百六十处暗桩详细名录与联络密语、暗號变更规律,皆已整理封存於臣书房密室之中。密室机关,唯有臣与陛下知晓开启之法。陛下隨时可派人来取,或者,臣明日一早,便亲自送入宫中,面呈陛下,绝无半点遗漏隱瞒。” 他话说得坦荡无比,姿態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陛下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而且想得比您还周到,连东西都提前收拾好了”的恭顺模样。 陈公公彻底懵了。 他预想过苏彻可能会震惊,会愤怒,会悲愤,会据理力爭,甚至可能抗旨不尊……宫里和朝堂上,猜测什么的都有。高將军那边,甚至暗示最好能抓到苏彻一点“留恋权位”、“交接不力”的把柄。 可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情景。 痛快。 太痛快了。 痛快得让人不安。 陈公公张了张嘴,看著苏彻那真诚无比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接过锦囊,入手微沉,那枚“影”字令和那封信,似乎都带著烫手的温度。 “侯爷……果真,都已准备妥当了?”陈公公忍不住確认。 “兹事体大,岂敢儿戏?”苏彻正色道,“臣对陛下之心,天日可鑑。陛下既已下旨,臣唯有谨遵恪守,方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还请公公转告陛下,臣,隨时听候陛下吩咐。”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公公再无话可说。他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侯爷忠君体国,咱家佩服。咱家这就回宫,稟明陛下。侯爷……好生休息。” “公公慢走。老何,替我送送陈公公。”苏彻吩咐道。 管家老何连忙进来,引著心思各异的陈公公一行人离去。 前厅重归寂静,只剩下苏彻一人,独立在烛光中。 脸上的温和与恭顺,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交出所有? 当然不。 他交出去的,只会是一个精心准备的、看似完整无缺、实则布满致命陷阱的“礼物”。 真正的核心,早在重生醒来、確认处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通过只有他和极少数绝对心腹才懂的、独立於现有体系外的最高级別密语指令,进入了静默和转移状態。 林楚,高天赐。 你们想要影卫?想要暗桩? 好,我给你们。 只是,希望你们接手之后,还能睡得安稳。 他转身,准备返回书房,和赵家寧继续商议。 刚走到门口,身形却微微一顿,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府外远处,夜风送来了极其轻微、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响。 人数不少,且训练有素。 正在悄然合围这座御赐的、崭新的“安寧侯府”。 苏彻眼神一凛。 看来,交出兵符,只是第一步。 这囚笼的铁柵,已然开始落下了。 第7章 庞小盼到来 门外细微的树叶声与脚步声,虽然经过刻意压制,但在苏彻远超常人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暗夜鼓点。他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走回书房,反手合上门扉的瞬间,眼神已锐利如刀。 “至少两百人,披轻甲,持弩,分四队,已合围府邸外围,封锁了前后街口。”苏彻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东南角墙外柳树下,有一组三人暗哨,应是高手。” 內室阴影中,赵家寧悄然现身,脸上已无丝毫困惑,只有军人的冷硬与肃杀。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此刻闻言,眼中寒光迸射:“他们敢强闯侯府?这可是御赐宅邸!” “御赐的牢笼罢了。”苏彻走到书案后,指尖在桌面某处不起眼的纹路上划过,侧面的书架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进来再说。” 两人迅速进入密室,书架復位。密室不大,仅有一桌、两椅、一盏长明油灯,以及几个锁著的铁柜。墙壁似乎是特製的,隔绝声音的效果极佳。 “先生,这是……”赵家寧打量密室,他竟不知苏彻在御赐府邸中短短几日便设下了如此机关。 “狡兔三窟,何况人乎?”苏彻示意他坐下,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製钥匙,打开其中一个铁柜,取出几捲图纸和一本薄册。“这府邸赐下当日,我便让庞小盼以修缮为名,安排绝对可靠的匠人秘密改造了此处。外面那些人,暂时还不敢明著衝进来,他们在等,等一个更『正当』的理由,或者等宫里下一步的旨意。但这包围,本身已是態度,我们已被视为瓮中之鱉。” 赵家寧脸色铁青,一拳轻轻砸在坚硬的黑铁木桌面上:“欺人太甚!先生,您方才为何……为何那般痛快就应允交权?影卫和諦听是您心血,也是我们如今在京中仅存的倚仗!交给高天赐那废物,无异於自断臂膀!末將……实在不解!” 他话中带著压抑的愤怒,更有对苏彻决定的深深疑虑。 苏彻没有直接回答,他將手中一本薄册推到赵家寧面前。“看看这个。” 赵家寧疑惑地翻开,册子上並非人名或联络方式,而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號、数字和简图,夹杂著零星地名。“这是……” “这是真正的『影』字令调动密语,以及三百六十处暗桩里,其中七十二处『暗桩之暗桩』的识別方式和紧急启用密令。”苏彻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与將要交出去的那份名录,有七成相同,但最关键的三成核心,以及所有的验证、反制和后门,都在这里,和我的脑子里。” 赵家寧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精光:“先生,您是说……” “交给高天赐的,是一个诱饵,也是一个囚笼。”苏彻指尖划过册子上的简图,“名录是真的,地点大部分也是真的,甚至初期联络方式也能对得上。但里面的人,要么早已接到静默转移的指令,要么就是双重身份,效忠对象从未改变。高天赐按图索驥去接收,只会抓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围,或者……触动我预设的『惊喜』。”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至於影卫,三百人中,有一百二十人是我三年前以各种名义安排『战死』、『伤退』或『失踪』的兄弟,他们早已化明为暗,散布各处,只听我一人號令。剩下的一百八十人里,也有超过六十人是这几年暗中考察、吸收的真正心腹。明日高天赐能接手的,最多不过百人,而且其中哪些是人是鬼,就够他头疼了。” 赵家寧听得心潮起伏,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苏彻在忠心辅佐林楚的同时,竟已暗中埋设了如此多的后手!这份心机与深谋远虑,令人脊背发凉,又热血沸腾。 也就苏彻前世傻兮兮的相信林楚,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出去,现在想来,真是不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先生深谋远虑,末將佩服!”赵家寧抱拳,疑虑尽去,转为钦佩,“只是,如今府外被围,我们如何將计就计?又如何脱身?” “脱身不急。他们此刻围而不攻,一是顾忌我『安寧侯』的名头,二是投鼠忌器,不清楚我到底还留有多少后手,三来……”苏彻看向密室唯一的通风口方向,那里传来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我们的户部郎中,到了。” 他起身,在墙壁另一处按了几下,一块砖石移开,露出一个更小的孔洞。很快,一个裹著黑色斗篷、身形微胖、满脸油汗的脑袋有些狼狈地钻了进来,正是庞小盼。他手里还紧紧抓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先、先生!家寧!”庞小盼气喘吁吁,也顾不上礼节,一屁股坐在空著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才脸色发白地道:“出、出大事了!” “慢点说。”苏彻將茶杯推近些。 庞小盼顺了口气,语速飞快,带著惊惶:“就在一个时辰前,高天赐手下的税吏和城防司的人,突然闯进了我们在西市的『匯通粮行』、南城的『百工坊』还有码头上的『顺风货栈』,以『稽查走私、偷漏税款』为名,封了铺子,抓了掌柜和帐房!我得到消息赶去,他们连我也拦,说我这个户部郎中可能牵涉其中,要我去衙门『协助调查』!我见势不妙,从后门溜了,绕了好大圈子才从老地方钻过来!” 他拍著胸口,心有余悸:“这分明是衝著我们所有產业来的!我来的路上,还看到另一队人往我们在东市的绸缎庄去了!先生,他们这是要断我们的財路,还要把我这个管钱袋子的也弄进去啊!” 赵家寧怒道:“高天赐这廝,动作真快!军中、暗卫、现在连商號也不放过!” 苏彻眼神幽深。这和前世的时间点差不多,但似乎更急切了些。看来自己痛快交权,反而让某些人更加不安,加快了清洗步伐。 第8章 计划离开 “损失如何?”苏彻问。 “现银和珠宝首饰怕是保不住多少了,幸好大部分贵重货物和契约凭证,我按先生之前的吩咐,早已陆续转移到几个秘密仓库和外地分號。只是被抓的掌柜和伙计……”庞小盼面露不忍,“他们都是跟了咱们好些年的老人……” “我会设法捞人,但未必能全救。”苏彻冷静道,“当务之急,是你的安危。既然他们已公然对你下手,『贪墨』的罪名恐怕很快会坐实。家寧,你那边呢?” 赵家寧沉声道:“那三个都尉还在黑牢,我的人暂时接触不到。但高天赐的人今天下午还试图调阅我直管库房的军械册,被我以『需兵部协同』为由挡了回去。不过,我估计最迟明日,正式的调令或查检公文就会下来。” “也就是说,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到明天白天。”苏彻总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篤篤声,在这狭小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庞小盼和赵家寧都屏息看著他,等待决断。 “计划要提前了。”苏彻停下敲击,目光扫过两位心腹,“小盼,你立刻通过我们最后那条绝对安全的渠道,发出『惊蛰』信號。通知名单上所有人,包括他们的家眷,按三號预案,在两个时辰內,分別向城西『枯荣寺』、城南『废弃砖窑』、城北『老槐树坡』这三个地点集结,只带细软和必要物品,自有接应。” “『惊蛰』?三號预案?”庞小盼一惊,“先生,那是最高等级的紧急撤离信號!我们……这就要走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仍觉震撼。 “再不走,就真成瓮中之鱉了。”苏彻看向赵家寧,“家寧,你设法联繫黑牢里我们的人,传递消息,让他们稍安勿躁,我会在撤离时,尝试在那边製造混乱,看看有无机会救人,但不可强求。另外,你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兄弟,不必回军营,直接潜出城去,在城西三十里外『野狼谷』预设地点待命,准备好车马、乾粮、清水和武器。我们出城后与你们会合。” “是!”赵家寧凛然应命,又迟疑道,“先生,那您呢?府外已被包围,您如何脱身?还有,我们这么多人,如何出城?京城四门,今夜守卫必然加倍森严。” “我自有办法离开。至於出城……”苏彻从铁柜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青铜虎符和一面玄铁令牌,交给庞小盼,“这是当年替林楚督办漕运时,留下的『漕司特別通行令』和『靖水营调兵符』,虽已过期,但印信是真的。你安排人,偽装成漕帮押运紧急物资,从水门走。守门的军官里,有我们一个很深的关係,见到这两样东西,加上足够的『买路钱』,会在寅时放行一批『漕粮』。你们混在其中出去。” 他又对赵家寧道:“你和你的人,扮作高天赐麾下查夜的兵丁,用我之前给你的那几套仿造的军服和口令,从西门走。西门今夜值班的校尉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蠢货,打点好即可。” 庞小盼和赵家寧接过信物,心中稍定,先生果然算无遗策,连这种偏门的后路都准备好了。 “先生,您不走水门或西门,那您……”庞小盼问。 苏彻走到密室墙壁前,伸手在几块砖石上按照特定顺序按动。片刻后,低沉的机括声响起,墙壁向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黑黝黝的狭窄通道,一股阴冷潮湿的泥土气息瀰漫出来。 “这府邸下面,有一条前朝废弃的排水暗道,通往三条街外的胭脂河支流故道,早已乾涸。知道这路的人,除了当年改造的匠人,就只有我。”苏彻拿起油灯,照亮洞口,“我从这里走。寅时三刻,在『野狼谷』会合。” 看著那深不见底的暗道,赵家寧和庞小盼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先生早已將退路置於绝地之下。 “记住,”苏彻看著二人,目光沉静而有力,“此行不是逃亡,而是战略转移。我们失去的,不过是一座囚笼和虚名。我们要去的,是一个能让我们重新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捲土重来的地方。林楚和高天赐拿走的,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吐出来,连同他们最珍视的江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令人信服的力量。 赵家寧和庞小盼只觉热血上涌,多日的压抑、愤怒、彷徨,在这一刻化为坚定的斗志。他们齐齐单膝跪地,抱拳低喝: “愿隨先生,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好。”苏彻扶起他们,“分头行动,务必小心。野狼谷见。” 庞小盼和赵家寧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庞小盼重新钻回那窄小的孔洞,赵家寧则从密室另一侧的隱蔽小门悄然离开。 密室中,只剩下苏彻一人。 他熄灭了油灯,只借著从通风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最后看了一眼这狭小的空间。然后,他拿起桌上一支看似普通的毛笔,拧开笔桿尾部,將里面一枚细如髮丝的黑色药丸倒入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铜盆中。药丸遇空气迅速挥发,无色无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入了那漆黑向下、仿佛通往幽冥的暗道入口。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密室墙壁缓缓合拢,恢復原状。 片刻后,书房外,传来了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管家老何惊恐的呼喊: “侯爷!侯爷!不好了!宫里的羽林卫,还有高將军的人,把咱们府前后门都堵了!说要……要搜查逃犯!” 无人回应。 只有书房內,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芯,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几不可见的青烟,裊裊散开。 夜,更深了。 第9章 扑空 夜色如墨,野狼谷。 这是一处位於京城以西三十余里的荒僻山谷,因早年有狼群棲息而得名,如今狼群早绝,只剩嶙峋怪石和过膝荒草,在夜风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淒清。 谷地深处一片背风的洼地,二十余道黑影如同蛰伏的岩石,寂静无声。只有偶尔战马不耐地喷个响鼻,或兵器与甲叶极轻的磕碰,才显露出这是一支精悍的队伍。 赵家寧按刀立在最前,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著谷口和两侧山樑。他身后,二十名精挑细选的心腹精锐同样全身紧绷,儘管疲惫,但眼神锐利,纪律严明。他们是苏彻当年练兵时亲手带出的种子,后来分散在各军担任基层骨干,如今被赵家寧秘密召集而来,是绝对可靠的核心战力。 不远处,庞小盼正低声清点著另一批陆续抵达的人员。这些人装扮各异,有商贩、工匠、书生,甚至还有几个僕妇打扮的妇人带著孩童。他们是“諦听”的部分核心成员、重要匠师、帐房以及部分旧部的家眷,约莫五十余人。虽然面带惊惶与疲惫,但在庞小盼低声安抚和有序安排下,勉强保持著镇定,聚集在几辆提前准备好的、覆盖著油布的骡马车旁。 寅时初刻已过,约定的寅时三刻將至。 谷口方向,依旧只有风声。 一名年轻的黑脸军士忍不住凑近赵家寧,低声道:“赵头儿,先生他……会不会……” “闭嘴。”赵家寧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先生说到,就一定会到。戒备。” 话音刚落,他耳朵微动,目光骤然投向左侧一片陡峭的、遍布风化岩的山坡。几乎同时,山坡上一块看似稳固的岩石后,一道青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几个起落,便以近乎违背常理的轻盈与速度,悄无声息地滑落至洼地边缘,正是苏彻。 他衣衫洁净,髮丝不乱,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月下閒庭信步而来,而非刚从数十里外的京城核心、重重围困中脱身。 “先生!”赵家寧和庞小盼同时抢步上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周围眾人也精神一振。 苏彻微微頷首,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眾人,在那些面带不安的家眷身上略微停留,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辛苦了。人数可齐?” 庞小盼立刻稟报:“按名单,应到核心人员及家眷五十七口,实到五十四口。有三人……在撤离集结点被巡夜兵丁盘查,为免暴露大队,按预案自行分散潜伏了,这是他们留下的暗记。”他递过一枚刻著特殊符號的小木牌。 苏彻接过木牌看了一眼,收入怀中,脸色並无太大变化。乱世之中,撤离难免有失,那三人也是机警之辈,但愿能躲过一劫。“无妨,既定预案,他们知晓后续联繫方法。车马物资可齐备?” 赵家寧接口:“二十匹战马,五辆骡车,车中备有十日乾粮、清水、药品、替换衣物,以及一批弩箭和短兵。按先生吩咐,皆无標识。” “很好。”苏彻走到一辆骡车前,掀开油布一角看了看里面堆放的整齐包裹,点点头。“追兵不久必至,此地不可久留。家寧,你带十骑精锐为前锋探路,按第二號南下行进路线。小盼,你统筹中段车马人员。我自领十骑断后。即刻出发,务必在天亮前渡过黑水河,进入岐山丘陵地带。” “是!”眾人凛然应命,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队伍很快整顿完毕,如同一支沉默的利箭,射入南边更深的夜色中。 …… 就在苏彻等人悄然撤离野狼谷时,京城的安寧侯府,已是一片狼藉,灯火通明如白昼。 高天赐一身甲冑,脸色铁青地站在苏彻的书房中。地上散落著被翻乱的书籍、卷宗,几个铁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书桌正中,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摞册簿、几枚式样不同的印信,以及一个敞开的锦盒,里面是那枚“影”字令和苏彻留下的那封“诚恳”书信。 “搜!给老子挖地三尺地搜!”高天赐一脚踹翻一张椅子,对著手下將领怒吼,“他娘的,人呢?苏彻那逆贼人呢?还有赵家寧、庞小盼那些同党,怎么一个都没抓到?” 一名参將战战兢兢回稟:“高將军,府中上下搜遍,除了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下人僕役,重要人物一个不见!后花园发现一处疑似密道入口,但已被从內部彻底封死,短时间內无法打通……” “废物!都是废物!”高天赐气得浑身发抖。他兴师动眾,调兵围府,本想以雷霆万钧之势將苏彻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在陛下面前再立大功。没想到,扑了个空!人早就跑了!还留下这么一堆“听话”交出来的东西,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而入,“稟將军,西郊大营急报,囚犯赵大河、刘錚、陈四海,羈押的那三名下狱的都尉所在的黑牢,半刻钟前突发走水,虽未蔓延,但混乱中有不明身份者潜入,三人……悉数被劫走!营中巡哨发现时,只找到几具被扭断脖子的哨兵尸体!” “什么?!”高天赐眼前一黑,几乎要吐血。人没抓到,反而把到嘴的饵丟了! 高天赐气急败坏,狠狠的踹了传令兵几脚。 “报!南城、西市多处商铺掌柜、帐房,在押往衙门途中,被蒙面人突袭救走!贼人行动迅捷,疑似军中好手,得手后即散入巷陌,追之不及!” “报!西门、水门值守校尉稟报,寅时前后確有可疑车队、人马持非常规令符出城,因……因持有特殊信物並打点丰厚,已予放行……” “混帐!蠢材!谁给他们的狗胆!”高天赐暴跳如雷,再次一脚將一名传令兵踹飞后,“立刻点兵!给老子追!他们带著家眷车马,跑不远!一定要把苏彻逆贼给我抓回来,死活不论!” “高將军息怒。”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陈公公不知何时已来到书房门外,面色也不好看,“陛下已在宫中得知消息,传您即刻进宫议事。” 高天赐满腔怒火顿时被一盆冷水浇下大半。陛下知道了……她会怎么想?自己这次,算是办砸了。 …… 第10章 手书一封盼君归 皇宫,养心殿偏殿。 烛火摇曳,將林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她已卸去繁重朝服,只著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再无白日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只有深深的疲惫、惊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苏彻跑了。 在她下旨收缴其权柄、並默许高天赐包围其府邸的当夜,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带著核心旧部,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还顺手救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军官和商人,重重打了高天赐和她一个耳光。 他不是心灰意冷,不是疲惫归隱。 他是早有预谋!他早就看穿了自己!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信任自己,暗中布置了这一切! 这个认知,让林楚心底发寒。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人。苏彻再聪明,也不过是她手中的利器。可如今,利器不仅脱手,还反手划破了主人的掌心。 “陛下,”高天赐跪在下方,头也不敢抬,声音带著惶恐与不甘,“是末將失职,未能及时洞察逆贼奸计,请陛下治罪!末將已派出精锐轻骑沿途追捕,定能將逆贼擒回!” 林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著茶杯温热的边缘。良久,才幽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高卿,你觉得,苏先生为何要走?” 高天赐一愣,隨即愤然道:“自然是做贼心虚!他定是早有反意,见陛下登基,朝廷稳固,其野心无法得逞,又恐昔日罪状暴露,故而仓皇潜逃!” “罪状?”林楚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他有何罪状?是辅佐朕登基的罪,还是为国为民献策的罪?” 高天赐语塞,额头见汗:“这……陛下,此人来歷不明,性情乖张,目无君上,其麾下党羽遍布军中朝野,此乃尾大不掉之患!如今潜逃,更是坐实其心怀叵测!陛下,当务之急是將其擒回,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擒回?”林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高天赐身上,带著审视,“他若真如你所言,早有预谋,此刻恐怕早已远遁。你派的追兵,真能追上他?就算追上,以苏先生之能,你的人,留得住他?” 高天赐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无从辩起。苏彻的智谋与身手,他虽嫉恨,却不得不承认深不可测。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留下那些东西……”林楚忽然问,“陈公公,可查验过了?” 侍立一旁的陈公公连忙躬身:“回陛下,老奴已粗略查验。名录、印信、令符皆在,看似齐全。但其中关窍,非原主恐难尽知。且……”他犹豫了一下,“苏侯爷……逆贼苏彻,走得如此乾脆,將这些轻易留下,老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楚何尝不是同样的感觉。苏彻此举,像极了断尾求生,但断得也太利落,太主动了。以他的性格,会这么轻易放弃多年心血? 不,这不像他。 除非……他留下的,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者,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已非核心? 这个念头让林楚更加不安。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苏彻的底牌到底有多少。 “陛下,”高天赐见林楚神色变幻,趁机道,“苏彻此人,最是虚偽狡诈,但也最重情义之名。他与陛下毕竟有旧,对陛下或许……尚存一丝妄念。不如,陛下亲笔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追忆往昔情分,言明之前旨意乃是误会,是有小人挑拨,陛下依然信重於他,盼他回京,共商国是,许以高官厚禄……他或许会心存侥倖,犹豫徘徊,甚至回心转意。届时,我们便可……” 他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鱉”的手势。 林楚眼睛微微眯起。 这计策,並不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或许有用? 苏彻对她,当真再无半点旧情了吗?登基前夜,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还有温度。今日交权时,他虽平静,但那份“疲惫”和“释然”,难道没有一丝真心? 万一……万一他对自己,还存有哪怕一丝幻想呢? 利用这份幻想,將他诱回,彻底控制或除掉,以绝后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她是帝王。帝王,不需要无用的旧情,只需要稳固的江山。苏彻的威胁,太大了。他活著离开,本身就是对她权威的挑衅,对帝国稳定的隱患。 必须除掉。 不惜任何手段。 林楚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她看向高天赐:“笔墨。” 高天赐大喜,连忙亲自铺纸研墨。 林楚提笔,略一沉吟,笔尖落下。字跡依旧秀雅,语气却与白日那封冷硬的旨意截然不同,充满了追忆、自责、情意与期盼。 “……忆昔雪夜破庙,卿衣衫单薄,彻对楚言『天下』二字,目光灼灼,令楚心折。此后数载,风雨同舟,生死相托。若无苏卿,焉有楚之今日?白日旨意,实乃楚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恐卿功高震主,伤及你我情分,更恐朝野物议伤卿清誉。如今思之,痛悔不已。此间误会,皆楚之过。卿乃楚之臂膀,国之干城,此心从未更改。望卿见信,速速归来。楚愿与卿,摒弃前嫌,携手共治这万里江山,不负当年雪夜之誓。宫中美酒尚温,犹记卿最爱之『秋露白』,待卿共酌。望盼君归。 楚,手书。”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倾注了“真情”,写到最后,眼角甚至微微湿润。放下笔,她吹乾墨跡,將信笺装入一个素雅的信封,滴上火漆,印上自己的小璽。 “选最得力的心腹,以最快速度,务必亲手將此信,送到苏彻手中。”林楚將信交给高天赐,语气森然,“告诉他,朕,在宫中备下他最爱喝的酒,等他回来,一醉方休。” 高天赐双手接过,感受到信笺的重量和其中蕴含的杀机,心中一阵兴奋:“陛下放心,末將亲自挑选高手,定將此信送达!只要那苏彻还有半分旧情,必叫他自投罗网!” 林楚挥挥手,高天赐躬身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 林楚独自坐在烛光中,看著那跳跃的火苗,仿佛看到了苏彻温和清亮的眼眸,又仿佛看到了刑场上那双充满怨恨与嘲讽的眼睛。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 苏彻,你会回来吗? 你若回来,那杯“秋露白”,便是朕,送你最后一程的践行酒。 你若不来…… 林楚握紧了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那你就永远,別再回来了。 …… 三日后的傍晚,岐山南麓,一支风尘僕僕的队伍正在一条小溪边短暂休整,饮马造饭。 苏彻坐在一块大石上,听著赵家寧派出的斥候回报。 “先生,后方二十里发现追兵踪跡,约三百轻骑,打的是高天赐嫡系『虎威营』旗號,速度很快,最迟明早便能追上我们。” 苏彻点点头,並不意外。高天赐若连这点追击都组织不起来,那也太废物了。 这时,庞小盼匆匆走来,手里拿著一支细小的铜管,脸色有些古怪:“先生,諦听用鷂子传来密信,来自京城,是……是陛下亲笔,指定要交到您手中。” 苏彻接过铜管,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帛书。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熟悉的字跡,情真意切的言辞,追忆,悔恨,期盼,邀请……以及,字里行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虚偽与杀机。 “秋露白……”苏彻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让旁边的赵家寧和庞小盼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先生?”庞小盼疑惑。 苏彻止住笑,將帛书隨手递给赵家寧。赵家寧和庞小盼凑在一起看完,都是面露怒容。 “无耻之尤!”赵家寧咬牙,“她还想用这种手段骗您回去!” “这酒,怕是穿肠毒药。”庞小盼也道。 苏彻看著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余暉將他的侧脸染上一层淡金,声音平静无波:“她確实备了酒。不过,不是为我践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告诉兄弟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给高將军的虎威营精锐……” “送一份『回礼』。” 他的目光投向追兵即將到来的方向,深邃的眼底,似有冰冷的火焰,悄然燃起。 第11章 埋伏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落枫峡便浸在这片浓稠的墨色里。峡如其名,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深秋时节本该层林尽染,此刻却只有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风中鬼魅般伸展。谷底一条勉强通车的驛道蜿蜒穿过,最窄处仅容三马並行,地上堆积著厚厚的枯叶,掩盖了不知多少嶙峋碎石。 苏彻站在峡谷一侧的半山腰,身影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下方谷地,赵家寧正带著最后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布置著。几根近乎透明的、浸过油的韧藤被小心地横过路面,两端固定在特定的石缝或树根下,离地半尺,隱在枯叶中。更远处,几处看似天然的碎石堆下,埋著用兽筋和硬木製成的简易弹射机关,触发后能將拳头大的石块雨点般泼洒出去。没有复杂的陷阱,没有大批伏兵,一切简陋却实用,依託的是对地形的极致利用和对敌人心理的精准预判。 “先生,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妥了。”赵家寧如灵猿般攀上来,气息微促,眼中闪著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庞小盼已带车马家眷先行,在二十里外的黑松林等候。留下的三十名弟兄,都埋伏在预定位置,弓弩上弦,只等信號。” 苏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峡谷入口方向。他的手中,隨意把玩著那封来自林楚的帛书。“回信送出去了?” “按先生口述,已用鷂子发回。只说了『陛下信重,臣心甚慰,然旧疾缠绵,归期难定,且容臣於山野將养些时日,再图报效。』”赵家寧复述道,语气带著不屑,“高天赐那边派来送信的探子,也按先生意思,『不小心』让他看到了我们拔营向南的痕跡,又留了点破绽,让他以为我们急於赶路,队形散乱。” “很好。”苏彻將帛书凑到旁边一支火把上,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些虚偽的字句,化作一小撮灰烬,隨风散入峡谷的冷风中。“她喜欢演戏,我们便陪她演一段。只不过,这场戏的结局,由我们来定。”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快了。告诉弟兄们,追兵入谷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首要目標,是那个骑白马、披红袍的將领。” “那是高天赐的副將,刘猛,有名的急先锋,悍勇但鲁莽。”赵家寧点头,“先生放心,弓弩都瞄著他呢。” ……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但峡谷內光线依旧昏暗。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敲碎了谷中的寂静。三百轻骑如同一股铁流,涌入了落枫峡的入口。人马皆略显疲惫,但气势汹汹。连续追赶数日,终於在昨夜明確捕捉到猎物踪跡,让这些高天赐麾下的“虎威营”精锐充满了建功的渴望。 为首一將,果然骑著神骏白马,身著亮银甲,外罩猩红斗篷,手提一桿鑌铁长枪,正是副將刘猛。他满脸横肉,眼露凶光,一边策马一边对身旁亲兵吼道:“快!再快点!苏彻那伙丧家之犬带著累赘,跑不远!將军说了,拿下苏彻,人人重赏!砍下赵家寧、庞小盼狗头的,官升三级!” “吼!”三百骑兵齐声吶喊,士气高昂,速度又加快几分,毫无顾忌地冲入峡谷深处。马蹄践踏著枯叶,扬起尘土,队伍因为急於追赶而拉得有些狭长。 刘猛一马当先,心中火热。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提著苏彻人头回京领赏,加官进爵的景象。高將军可是暗示了,陛下对苏彻极为不满,死活不论!这种毫无风险、痛打落水狗的功劳,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 “將军,这峡谷地形险要,是否先派斥候……”一名老成些的校尉打马上前,低声提醒。 “斥候个屁!”刘猛不耐烦地打断,“苏彻就那几十號残兵,还带著老弱妇孺,惊弓之鸟罢了!哪有胆子埋伏?就算有,凭咱们虎威营精锐,正好一併碾碎!全速通过,別让他们溜了!” 校尉不敢再言。队伍轰隆隆向前,很快进入了峡谷最狭窄的中段。 就在刘猛的白马前蹄即將踏上那段最窄路面时,异变陡生! “嘶律律——!” 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突然悽厉长嘶,前蹄一软,猛地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惨叫著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路上或两侧石壁,筋断骨折! 是绊马索!不,是比普通绊马索更隱蔽、更有韧性的东西! “有埋伏!”刘猛毕竟是沙场老將,反应极快,猛地一拉韁绳,白马人立而起,险险避开了脚下那根突然绷紧、沾著枯叶的油藤。但他身后的骑兵就没那么幸运了,在高速衝锋下,接二连三被绊倒,顿时人仰马翻,队伍前段乱成一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不要乱!盾牌!举盾……”刘猛稳住坐骑,厉声大吼,指挥尚未完全陷入混乱的中后队。 但他的命令还没说完。 “嗖嗖嗖——!” 两侧山崖上,灌木丛中,岩石后,数十支弩箭如同毒蜂般激射而出!目標明確,直指军官和试图整顿队形的士兵。箭矢力道强劲,专挑甲冑缝隙,顿时又倒下十余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那里!放箭还击!”刘猛目眥欲裂,挥枪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指向箭矢来处。 倖存的骑兵慌忙摘弓搭箭,向两侧山坡盲射。但埋伏者位置刁钻,又有岩石掩护,效果寥寥。 “砰!砰!砰!” 几处碎石堆突然炸开,埋设的简易弹射机关被触发,无数拳头大的石块劈头盖脸砸进混乱的骑兵队伍中。这些石头虽然不大,但被兽筋弹射,力道十足,砸在头盔上噹噹作响,砸在身上骨断筋折,砸在马匹上更是引起一阵疯狂的嘶鸣和乱窜。 真正的恐慌开始蔓延。狭窄的地形使得骑兵衝锋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了自相践踏的屠宰场。头顶是冷箭和飞石,脚下是绊索和倒毙的同袍与战马,两侧是光滑陡峭、无法攀爬的岩壁。 “撤退!先退出峡谷!”刘猛终於意识到中了埋伏,而且对方绝不止几十人那么简单!这精准的打击,这恰到好处的时机,绝不是仓促应战! 然而,进来容易,出去难。 就在后队骑兵慌乱调转马头,想要原路退出时,峡谷入口方向,轰隆一声巨响,几块早就用木桩撑住、处於微妙平衡状態的巨大岩石,被埋伏在更高处的人砍断绳索,轰然滚落,瞬间將並不宽敞的出口堵死了大半,更砸死砸伤了不少挤在后面的骑兵。 退路被断! “杀出去!从那边杀出去!”刘猛肝胆俱裂,红著眼睛,挺枪指向峡谷另一头,那里似乎还没有被堵死。 残余的骑兵如同找到一线生机,疯狂地向那头涌去。队形彻底崩溃,人人爭先恐后,自相践踏而死者,比被箭矢飞石所伤者更多。 刘猛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也夹在乱军中向前冲。他此刻只想活命,什么功劳赏赐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眼看就要衝过最狭窄的一段,前方路面似乎开阔了些。 突然,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前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掠而下,轻飘飘地落在道路中央,正好挡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普通青衫,纤尘不染,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杀气,只是平静地看著汹涌而来的溃兵和当先的刘猛。 正是苏彻。 “苏……苏彻!”刘猛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张脸!但此刻这张平静的脸,在他眼中比地狱修罗更可怕。“拦住他!杀了他!” 第12章 前往江穹帝国 几名杀红了眼的骑兵嚎叫著,挺起长矛,催动战马,向苏彻撞去!铁蹄隆隆,矛尖寒光闪烁,势要將这拦路者踏成肉泥! 苏彻动也没动。 直到最前的矛尖距离他胸口不到三尺,他才微微侧身,动作看似不快,却妙到毫巔地让过了矛尖。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在矛杆上轻轻一搭、一引。那骑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韧大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惊叫著飞向旁边石壁,砰地一声撞晕过去。 战马失去控制,斜衝出去,又撞翻了旁边另一骑。 而苏彻的身影,在旁人眼中只是模糊了一下,便已穿过短暂的混乱,出现在第二名骑兵的马侧。他並指如剑,在那战马颈侧某处轻轻一点。那匹雄健的战马顿时哀鸣一声,四蹄一软,轰然倒地,將背上的骑士摔出老远。 第三骑、第四骑……苏彻如同閒庭信步,在混乱的马队中穿梭。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或拍、或点、或引、或带,动作简洁优雅,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指点弟子练功。但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一马失去战斗力,或晕厥,或倒地,或相互撞成一团。 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一马能衝过他身边三尺之地! 这份举重若轻,这份对力量、时机、角度精准到恐怖的掌控,彻底摧毁了残存追兵的最后一丝斗志。 这不是廝杀,这是碾压!是戏耍! “妖……妖法!”刘猛看得魂飞魄散,他终於明白高將军和陛下为何如此忌惮此人了!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他狂吼一声,不是向前,而是猛地一拉韁绳,竟想从斜刺里衝上山坡逃命! “刘將军,何必急著走?” 清淡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刘猛骇然回头,只见那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附骨之疽般贴到了他马侧,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那抹冰冷的嘲讽。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在了他持枪的手腕上。 刘猛只觉得手腕一麻,仿佛被烧红的铁钳夹住,鑌铁长枪噹啷坠地。紧接著,一股柔和却无可抵御的力量传来,他两百斤的身体像个布娃娃一样被轻飘飘提起,然后天旋地转,砰的一声,被重重摜在坚硬的路面上,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发黑,再也动弹不得。 苏彻看也没看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刘猛,他抬眼,扫过剩下那些目瞪口呆、浑身发抖的骑兵。 山谷中,不知何时已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在迴荡。 埋伏在两侧的赵家寧等人现身,手持弓弩,控制了局面。还活著的追兵不过百余人,早已丧胆,纷纷丟下兵器,跪地求饶。 “打扫战场,收缴马匹、兵甲、乾粮。”苏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受伤的弟兄,优先救治。追兵中伤重不治的,给个痛快。轻伤和无伤的,集中看管。” “是!”赵家寧等人轰然应诺,看向苏彻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敬畏。他们知道先生很强,但亲眼见到这宛若神魔的手段,依旧震撼得无以復加。这只是先生隨手一击的实力。 苏彻走到瘫软如泥的刘猛身边,蹲下,看著他涣散而恐惧的眼睛。 “刘將军,劳烦你,或者还能动的人,给高天赐带个话。”苏彻语气平和,就像在嘮家常,“告诉他,他想要的『影卫』和暗桩,好好接著,慢慢玩。今日这份『回礼』,是谢他连日相送。来日方长,苏某在江穹,等他,和……陛下来做客。” 他特意在“陛下”二字上,微微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冰冷刺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至於这落枫峡,”苏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环视这片狼藉的战场,“风景不错,葬下三百虎威营精锐,也不算辱没了。”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刘猛,转身,向著峡谷另一端,庞小盼和车马等候的方向,悠然行去。 青衫身影渐行渐远,仿佛刚才那场以数十人全歼三百精锐追兵、生擒敌將的伏击,只是隨手拂去的一片落叶。 赵家寧留下部分人处理后续,自己连忙带人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峡谷中惨烈的景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高天赐,林楚…… 你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 两日后,京城,皇宫。 一份沾著血污、字跡潦草的战报,被高天赐颤抖著双手,呈到了林楚的御案上。 “末將……无能!刘猛所率三百精锐,於落枫峡遭遇逆贼苏彻埋伏……全军……全军覆没!刘猛重伤被俘,后与数十伤兵被放回……带回口信……”高天赐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不敢抬头。 林楚静静地坐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拿起那份战报,看得很慢,很仔细。上面详细描述了落枫峡的地形,伏击的过程,苏彻那鬼魅般的身手,以及……那两句带给高天赐和她的话。 “在江穹……等他和我……去做客?”林楚轻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忽然想起苏彻离开那晚,陈公公带回来的,他那句“待我归来日,帝国倾覆时”。 原来,那不是气话,也不是诅咒。 是预告。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再次缠紧了她的心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窒息。 她看向跪地发抖的高天赐,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可以制衡苏彻的“忠勇”之將,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用。 殿內死寂,只有她指尖划过战报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她合上战报,声音平静得可怕: “高將军。” “臣……臣在!” “从今日起,封锁落枫峡惨败的所有消息。阵亡將士,按最高规格抚恤,但有妄议者,斩。” “……是。” “另外,”林楚抬起眼,目光落在殿外阴沉的天色上,“给朕擬旨,发往江穹。” 高天赐愕然抬头。 林楚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天明皇帝,问候江穹国主。我朝叛逆苏彻,挟持官员,杀伤官兵,畏罪潜逃,恐已窜入贵国境內。此人危险至极,包藏祸心。望贵国念及两国邦交,速速將其擒拿,缚送天明。朕……必有重谢。” 她说完,闭上眼,靠在龙椅中,挥了挥手。 高天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空荡的大殿里,林楚独自坐著,御案上,那杯早已凉透、未曾动过的“秋露白”,静静地泛著冷光。 她亲手备下的毒酒,最终,连递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而苏彻回敬的这杯“酒”,却已让她,肝肠寸断,寒意彻骨。 第13章 叛国 天光破晓,晨雾稀薄如纱,笼罩著横亘在眼前的界碑。 界碑是灰黑色的花岗岩,歷经风雨,表面粗糙,字跡也有些模糊。一面阴刻“天明”,一面阳刻“江穹”,一道深刻的裂痕自上而下贯穿碑体,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两个国度之间冰冷而决绝的分割线。 苏彻勒马,停在界碑三步之外。身后,是赵家寧带领的二十余骑,人人肃穆,甲冑上凝结著夜露和连日奔波的尘土。更后面,是庞小盼看守著的几辆骡车,车帘低垂,偶尔传出孩童压抑的咳嗽或妇人的低泣。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块沉默的石头,以及石头后面,那片在晨雾中轮廓朦朧、却又无比熟悉的山川土地。 这里是“断龙口”,天明帝国东南边境最后一道关隘。出了这道界碑,便不再是天明的疆土。 风从江穹的方向吹来,带著南方特有的、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天明境內截然不同的、略显颓败的烟火味。 苏彻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著界碑“天明”那一面。目光平静,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更深处,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宫殿,看到了那张曾经温柔浅笑、最终冷漠如霜的脸。 “先生,”庞小盼从后面一辆骡车上下来,走到苏彻马侧,声音有些乾涩,他顺著苏彻的目光看去,嘆息道,“此一去……便真的再无回头路了。” 他是文人,心思细腻,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或许比赵家寧那些军人更深沉复杂。这里有他经营多年的商铺、人脉,有他熟悉的街巷与市井,更有他曾为之奋斗、相信能变得更好的“朝廷”与“陛下”。一朝尽弃,背井离乡,心中难免空落。 苏彻闻言,终於缓缓转过头,看了庞小盼一眼,又扫过身后一张张或坚毅、或茫然、或悲戚的面孔。 “回头路?”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清晨的空气中盪开,带著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从来就没有什么回头路。” 他抬起马鞭,虚虚一点界碑的方向,仿佛点在某个无形的、令人作呕的东西上。 “身后的,是过河拆桥的君主,是嫉贤妒能的小人,是昏聵贪婪的朝堂,是无数等著吸食我等血肉、踏著我们尸骨往上爬的蛆虫。” “是鸟尽弓藏的猜忌,是兔死狗烹的屠刀,是凌迟的刑台,是赵大河他们差点被冤杀的黑牢,是你庞小盼半生心血被查抄的商铺!” 他的声音並不激烈,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只是平静地陈述,每一个字却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每个人的心里,敲碎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留恋。 “对这样的『故国』,有何可恋?对那样的『君王』,有何可忠?” 苏彻的目光再次投向界碑之后,那天明疆土的深处,眼神幽深如古井。 “我眷恋的,是这片土地上,曾与我並肩作战、保境安民的將士,是那些相信我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百姓,是赵大河、刘錚、陈四海那样耿直却被构陷的汉子,是跟著你庞小盼兢兢业业、却无端入狱的掌柜伙计。” “但这些东西,”他顿了顿,语气冰冷,“早已被那座皇宫里的主人,和她身边那些魑魅魍魎,践踏得一文不值了。” 他猛地一抖韁绳,坐骑向前踏出两步,马蹄几乎要踩上界碑的基座。 “所以,不是我们离开了天明。” 苏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石之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出去很远: “是林楚,是高天赐,是那座腐烂的朝堂——他们,不配拥有这片土地,更不配拥有我们!” 话音落下,四野俱寂。只有风声呜咽,掠过荒草。 赵家寧猛地攥紧了刀柄,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也被熊熊怒火取代。庞小盼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胖的腰板。车马旁的眾人,无论老幼,脸上都露出了决然的神色。 是啊,这样的“国”,还有什么可留念的? “何人喧譁!擅闯边境!” 一声厉喝从界碑另一侧传来。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江穹边军,从雾气中显现,衣衫不整,兵器老旧,队形鬆散,堵住了通往江穹的狭窄土路。为首的是一名留著两撇鼠须的校尉,按著腰刀,神色警惕又带著几分欺软怕硬的蛮横,打量著苏彻这一行风尘僕僕却带著肃杀之气的人马。 “边境重地,严禁私越!尔等何人?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可有通关文书?”鼠须校尉连珠炮般发问,目光在苏彻等人的马匹、兵器上贪婪地扫过。这些马匹神骏,甲冑精良,虽然沾满尘土,但显然不是凡品。若是肥羊…… 苏彻尚未答话,他们来的方向,天明边境一侧的哨卡处,也涌出了二三十名天明边军,盔甲鲜明得多,为首是一名面色冷硬的守备。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 那天明守备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彻,瞳孔微微一缩。苏彻的画像,恐怕早已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边境。他手握刀柄,上前几步,沉声道:“前面可是……原安寧侯,苏彻苏大人?”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手下的兵丁已然散开,隱隱形成了包围之势。显然,京城关於追捕“逆贼苏彻”的密令,也已抵达。 前有狼,后有虎。气氛瞬间绷紧。赵家寧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骡车旁一阵骚动。 苏彻端坐马上,对两边的刀兵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看那天明守备,只是淡淡地对那江穹的鼠须校尉道:“过往商旅,遭了匪患,丟失文书,欲往江穹投亲。行个方便。” “商旅?”鼠须校尉嗤笑一声,指著赵家寧等人,“商旅带著这般兵器甲冑?还有弩箭?我看你们分明是……” “王守备!”那天明守备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鼠须校尉,他盯著苏彻,语气复杂,“苏大人,末將职责所在,接到上峰严令,需请苏大人……回京述职。还请大人莫要为难末將。” 他话虽如此,但脚下並未移动,显然对苏彻极为忌惮。落枫峡三百虎威营精锐的覆灭,消息或许还未传开,但苏彻的威名和手段,边军將领多少有所耳闻。 苏彻这才缓缓转头,看向那天明守备。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那守备没来由地心头一寒,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 “回京述职?”苏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是回京上刑场,还是回京再被凌迟一次?” 守备脸色一变:“苏大人,何必出此不吉之言?陛下只是请大人回去说清楚……” “不必了。”苏彻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林楚,苏某的路,自己走。天明的官,不做也罢。天明的国,” 他瞥了一眼界碑,“不待也罢。” “你!”守备脸色涨红,手按上了刀柄,“苏彻!你竟敢直呼陛下名讳,口出狂言!眾將士,给我……” “你想动手?”苏彻忽然问,语气依旧平淡。 守备的话戛然而止。他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覷,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苏彻的名头,以及他身后那些沉默如铁、眼神如狼的骑士,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苏彻不再看他,转而面对那江穹的鼠须校尉,从怀中取出一小袋东西,隨手拋了过去。 校尉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打开一看,竟是黄澄澄的十数枚金叶子!他眼睛瞬间直了,呼吸粗重起来。江穹边军粮餉剋扣严重,他何曾见过这般大手笔! “买路钱。”苏彻淡淡道,“够吗?” “够!够!太够了!”鼠须校尉立刻变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將金叶子死死攥住,侧身让开道路,对身后士兵喝道,“都让开!没眼力见的东西!让这位爷过去!爷,您请,您请!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子,可以歇脚!” 苏彻不再言语,一夹马腹,坐骑轻嘶一声,迈开步子,稳稳地踏过了那道灰黑色的界碑。 马蹄越过界线的那一刻,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枷锁,砰然断裂。 赵家寧低喝一声:“跟上!”二十余骑紧隨苏彻,鱼贯而过,马蹄声声,踏在江穹的土地上。 庞小盼指挥车马,也缓缓通过。经过那校尉身边时,庞小盼还对他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校尉点头哈腰,目送车队通过,眼里只有那袋金子的光芒。 那天明守备眼睁睁看著苏彻等人踏入江穹境內,脸色变幻不定,拳头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最终,还是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他只是死死盯著苏彻消失在江穹晨雾中的背影,对身边亲兵低吼道:“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稟报京城——逆贼苏彻,已叛国出逃,进入江穹!” …… 第14章 你最好永远別回来 三日后,天明皇宫,大朝会。 金鑾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落枫峡惨败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捂住,朝野已有各种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百官屏息,偷眼望向御座。 林楚高坐龙椅,一身明黄朝服,头戴帝冕,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她的手中,正捏著那份来自边境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殿中,高天赐出列,一脸悲愤,声音洪亮,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逆贼苏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昔仗陛下恩宠,窃据权柄,结党营私,其罪一也!今陛下洞察其奸,稍加约束,便怀恨在心,杀伤官兵,劫掠军械,其罪二也!畏罪潜逃,叛国出境,投奔敌邦,其罪三也!此等不忠不义、无君无父之逆贼,天人共愤,神鬼不容!”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著手臂:“陛下!苏彻此獠,智诡近妖,武勇非凡,更兼熟知我国朝堂军政、边防虚实!今遁入江穹,必为江穹所用,后患无穷!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公告天下,列其十大罪状,发海捕文书,悬赏重金,无论生死,务必擒杀此獠,以正国法,以安民心!对其在京党羽,亦当从严从速,一体查办,绝不可再姑息养奸!” 他的话,像投入油锅的火星。一部分早已投靠高天赐或本就嫉恨苏彻的官员,立刻出列附和,言辞激烈,仿佛苏彻是祸国殃民的首恶。 但也有一部分官员,面露不忍或迟疑。苏彻之功,天下皆知。如此翻脸无情,赶尽杀绝,未免令人心寒。 林楚一直沉默地听著,珠帘后的目光,无人能窥见。 直到高天赐说完,殿內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手中的奏报,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冰冷,乾涩,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却掩不住颤抖的威严: “高爱卿所言……句句属实。”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让人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猛地將奏报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几个胆小臣子一哆嗦。 珠帘撞击,露出她一双布满血丝、却燃烧著熊熊怒火与……深入骨髓恐惧的眼睛。 “苏彻!”她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朕待你,何其优厚!赐你侯爵,许你荣华,信你重你!可你呢?!” 她站起身,指著殿外南方,仿佛苏彻就站在那里。 “你仗著有些微末功劳,便目中无人,结党营私,操纵朝政!朕稍稍规劝,你便怀恨在心!朕体恤你劳累,让你交还些许琐务,你便杀官叛逃!你心里,可还有半点君臣纲常?可还有半分对朕的敬畏?”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一句句刺出: “你说朕过河拆桥?若无朕这座桥,你一个来歷不明的山野之人,岂有今日?!” “你说高將军嫉贤妒能?若无高將军这等忠良,朕如何制衡你这等权臣?!” “你逃去江穹?好,很好!你以为到了江穹,便能安生?便能报復於朕?做梦!” 她走下御阶一步,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传朕旨意!” “苏彻,欺君罔上,结党谋逆,杀伤官兵,叛国投敌,十恶不赦!削其一切爵禄官职,夺其姓氏,天下共击之!” “发海捕文书,通传各州府及周边诸国!有擒杀苏彻者,赏金十万,封万户侯!有报其踪跡属实者,赏金万两,官升三级!” “其在京同党,以赵家寧、庞小盼为首,一併列为逆党,抄家灭族,严惩不贷!凡与苏彻有旧者,一律严查,寧枉勿纵!” 冷酷的旨意,如同寒冬的暴风雪,瞬间席捲了整个金鑾殿,也將透过各种渠道,迅速席捲整个天明帝国。 高天赐眼中闪过狂喜,率先跪倒,山呼万岁:“陛下圣明!如此,可绝后患,可安社稷!” 部分官员跟著跪下,更多的人是麻木或恐惧地跪下。 林楚站在御阶上,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听著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虚,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 恐惧。 她终於,亲手撕碎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將猜忌、恐惧与杀意,赤裸裸地公之於眾。 而那个让她如此失態、如此恐惧的人,此刻,已远在异国。 他说:在江穹,等她和……高天赐去做客。 林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苏彻,你最好,永远別回来。 …… 江穹境內,某处荒僻的丘陵小道上。 苏彻忽然勒马,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故国的方向。 “先生,怎么了?”赵家寧问。 苏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陌生、贫瘠的道路,看向这片混乱、腐朽,却也因此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土地。 “只是觉得,”他轻轻一抖韁绳,催马前行,声音消散在带著草木清苦味道的南风中。 “那边的天,好像……终於彻底黑了。” 也好。 黑暗降临,才能看清,谁是真正的星辰,谁又是扑火的飞蛾。 他,苏彻,会是那颗燃烧殆尽、照亮黑夜的火种,还是那最终焚尽一切、改天换地的…… 燎原之火? 答案,就在这江穹的风中,就在这脚下的路上。 第15章 她竟说我谋逆 天明的天,没有黑。至少,在皇都临京的天空下,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炙烤著青石板铺就的御街,蒸腾起氤氳的热浪。但这灼热的光,却驱不散瀰漫在整座城市上空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哐哐哐——!” 急促而沉闷的铜锣声,突兀地撕破了朱雀大道的繁华喧囂。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禁军,在低级军官的厉声喝令下,粗暴地推开挤在皇榜墙前的人群,將数张墨跡淋漓、盖著鲜红玉璽大印的布告,重重拍贴在墙上。 “让开!都让开!朝廷张榜!” 百姓们惊疑不定地围拢上去,伸长脖子,努力辨认著那密密麻麻的罪状和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措辞。 “……逆贼苏彻,本为山野妖人,幸蒙天恩,不思报效,反恃宠生骄,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残害忠良……更兼心怀叵测,暗通敌国,证据確凿……日前事发,竟悍然杀伤王师,劫掠军械,裹挟官员,叛逃敌境江穹……实属十恶不赦,人神共愤……” “……著削去一切官爵,夺其姓氏,天下共討!有能擒杀此獠者,赏金十万,封万户侯!报其踪跡者,赏金万两,官升三级!其同党赵家寧、庞小盼等,一併列为钦犯,有藏匿包庇者,同罪!” “是苏先生……苏侯爷?”有人难以置信地低语。 “什么侯爷!没看见吗?逆贼!叛国了!”旁边立刻有人驳斥,眼神闪烁。 “这……苏先生不是辅佐陛下登基的头號功臣吗?怎么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高將军才是忠臣!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 议论声嗡嗡响起,惊骇、茫然、不解、幸灾乐祸、隨声附和……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苏彻的名头太响,功劳太大,骤然从云端跌落泥潭,还被冠以“叛国”的滔天罪名,带来的衝击是巨大的。大多数人本能地选择相信皇榜,相信朝廷。毕竟,那是陛下亲自下的旨,盖著传国玉璽。 很快,更多的禁军和衙役如狼似虎地扑向城中各处。 城西,原本属於“安寧侯”苏彻的御赐府邸,早已被查封,朱红大门贴著狰狞的交叉封条,昔日还算整洁的庭院,此刻被翻得一片狼藉,仿佛被洪水洗劫过。 城南,庞小盼名下最大的“匯通”总號,同样大门紧闭,封条刺眼。里面值钱的货物早已被搬空,只剩下砸烂的柜檯和散落一地的帐本碎片。几个与庞小盼交往密切的商人,被如狼似虎的差役从家中拖出,套上枷锁,哭喊声惊动半条街。 城西军营,气氛更是肃杀。高天赐的心腹將领手持兵部文书,以“甄別逆党、整肃军纪”为名,將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单上的中低级军官一一唤出,不由分说便拿下。稍有迟疑或辩白者,立刻被扣上“抗命”、“同情逆贼”的帽子,当场格杀者亦有之。鲜血染红了校场的沙土,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惧,笼罩了整个军营。 赵家寧的宅邸自然未能倖免,早已人去楼空,被翻了个底朝天。其留在京中的几名远亲、旧部,甚至只是有过几次正常公务往来的同僚,也纷纷被传讯、扣押。一时间,与“苏”、“赵”、“庞”三字沾边者,人人自危。 皇宫,养心殿。 林楚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轻薄的绸衫。御案上,堆著高天赐刚刚送来的、关於“清查逆党”的初步奏报,上面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后面跟著“已擒拿”、“在逃”、“顽抗被诛”等冰冷的硃批。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耳边仿佛还迴响著朝会上自己那些掷地有声、冷酷无情的话语。那些话,与其说是说给百官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在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与过去、与那个人的最后一丝关联,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相信——苏彻,就是那样的恶人,自己做的,一点都没错。 可是,心为什么还是这么慌?这么空? “陛下,”陈公公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高將军求见,说是有要事稟报,关於……追捕逆贼的进展。” 林楚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復帝王的威仪与淡漠:“宣。” 高天赐大步走入,甲冑鏗鏘,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亢奋与狠戾的神情。他抱拳行礼:“陛下,城內清查已初见成效,擒拿苏逆明暗党羽共计一百三十七人,顽抗格杀二十一人。家產抄没正在清点,初步估计,金银田產价值不下百万之巨!可见此獠贪墨之巨!”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楚的脸色,继续道:“另,江穹方面已有回覆。” 林楚眼神一凝:“说。” “江穹国主回函,言语含糊,只说已知晓此事,会命边境守將留意,但又称……苏彻一行並未在边境城镇正式露面,行踪难觅,且江穹国內……匪患横行,地方不净,恐难全力协查。”高天赐语气愤然,“分明是推諉搪塞!说不定那苏彻早已与江穹暗中勾结!” 林楚沉默。江穹的回覆在她意料之中。那个积弱混乱的南方邻国,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恐怕有限,未必是真的包庇苏彻,更可能是不想惹麻烦,或者,根本没能力在自家地盘上搜捕一个有心隱匿的苏彻。 “还有,”高天赐压低声音,上前半步,“陛下,臣安排在苏逆旧府的人,在清理其书房密室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何物?”林楚心中一紧。 第16章 故意陷害 “一些来往书信的草稿,字跡经辨认,有几分模仿前朝几位王爷的笔跡……內容,多涉及对陛下……女子登基的『非议』,以及一些军力布防的草图,虽不详细,但……”高天赐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这是构陷苏彻“勾结宗室、图谋不轨”甚至“通敌”的绝佳“证据”。 林楚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她当然知道这是偽造的。苏彻做事,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这只能是高天赐的手笔,他想將苏彻的罪名钉死,也想藉此进一步打击可能残存的、同情苏彻的势力。 用,还是不用? 用了,苏彻將永世不得翻身,自己也能更“名正言顺”。但……这也意味著,自己將彻底与高天赐绑在一起,沿著这条偽造证据、构陷忠良的道路走下去。 “陛下,”高天赐见她犹豫,添了一把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苏彻此人,能力卓绝,若不能在江穹擒杀,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必须让天下人,尤其是朝中那些还对逆贼心存幻想之辈,看清其真面目,断绝任何念想!” 林楚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苏彻在落枫峡,如同戏耍般击溃三百精锐的场景;闪过他那句“在江穹,等你去做客”的冰冷留言。 恐惧,最终压倒了最后一丝迟疑。 “准。”她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將『证据』整理,昭告天下。凡有再为苏逆张目、质疑朝廷者,以同党论处,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高天赐大喜,躬身领命,眼中闪过得意与狠辣。这下,苏彻在天下人心中,將彻底身败名裂。而他高天赐,將成为剷除逆贼、稳固江山的头號功臣! 高天赐退下后,殿內重归寂静。 林楚缓缓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的宫苑。花团锦簇,飞檐斗拱,一切看似祥和尊贵。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默许高天赐包围苏府的那一刻起,从她写下那封虚偽的“情信”开始,从她在朝会上公然宣布那些旨意时,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这座皇宫,这个帝国,正在被她亲手拖入猜忌、清洗与流血的漩涡。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已抽身离去,在另一个国度,冷冷地注视著这里的一切。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彻……”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带著恨,带著惧,也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彻底失去掌控的茫然。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逃去江穹,那个混乱贫弱、朝不保夕的地方,又能如何? 难道你真以为,在那里,你还能东山再起,捲土重来,报復於我? 荒唐! 林楚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將这些软弱的念头甩出去。她是帝王,天明帝国的主宰!苏彻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叛逃的逆贼!在绝对的国家力量面前,个人的勇武与智谋,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刺目的阳光。 “陈公公。” “老奴在。” “传旨,朕要沐浴斋戒,三日后,於太庙祭天,告慰列祖列宗——逆臣已除,江山永固。” 她要让上天,让祖宗,让天下臣民都看到,她,林楚,才是天命所归。任何背叛她、威胁她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是,陛下。” 命令下达,庞大的帝国机器再次轰然运转,为女帝的祭天大典做准备。通缉苏彻的皇榜贴满了大街小巷,清洗“苏党”的行动仍在继续,朝堂之上噤若寒蝉。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那笼罩在帝国上空的寒意,那深植於女帝心底的恐惧,以及那远在南方边境之外、悄然没入江穹山水之间的身影,都预示著—— 风暴,並未停息。 它只是暂时远离了风暴眼,在另一片天空下,悄然积蓄著更可怕的力量。 而此刻的风暴眼,金碧辉煌的皇宫中,那位孤高绝顶的女帝,在做出最后一个冷酷决断、试图用祭祀与鲜血来安抚自己与江山时,並没有意识到: 当她亲手將“逆贼”的標籤死死钉在苏彻身上时,也同时,为自己和这个帝国的未来,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更黑暗深渊的大门。 门的那一边,是苏彻冰冷回望的眼神,和那句无声的宣告: “游戏,开始了。” 第17章 黑店 黑水镇。名字源於镇外那条浑浊发黑、散发著淡淡腥气的河流。镇子不大,依著一条还算宽敞的官道而建,本是连通天明与江穹边境的一处重要驛镇,按理该有几分繁华。可映入苏彻一行人眼帘的,却只有破败与萧条。 黄土夯实的路面坑洼不平,积水处泛著可疑的油光。两旁店铺大多门板歪斜,招牌褪色,有的甚至用木条草草封住。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眼神里带著警惕与麻木。偶尔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缩在墙角,对苏彻这支带著车马、风尘僕僕却掩不住精悍气息的队伍投来浑浊而贪婪的一瞥,又迅速低下头去。 空气里瀰漫著牲口粪便、腐烂垃圾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败气息。远处隱约传来爭执声和孩子的哭喊,更添了几分混乱。 “这……这便是江穹?”庞小盼坐在车辕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像中的邻国,纵使不如天明富庶,也该有几分生气,何至於此? 赵家寧也是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按在腰刀上,低声道:“先生,这镇子不对劲。太安静了,而且……暗处有好几双眼睛在盯著我们。” 他久经沙场,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 苏彻骑在马上,神色平静地扫视著周围。破败、贫穷、混乱,甚至还有隱隱的敌意。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好”。越是这样规则崩坏、力量为尊的地方,才越有缝隙可钻,有空间可生长。 “找地方落脚。”苏彻简短下令,“找最大的客栈,或者看起来最『结实』的店铺。” 队伍沿著主街缓缓前行,马蹄和车轮在坑洼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引来更多窥探的目光。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栋相对“体面”的二层木楼前。楼前挑著一面破旧的酒旗,上书“悦来”二字,字跡模糊。门脸还算完整,窗户也糊著纸,在这条街上已算鹤立鸡群。 “就这里。”苏彻下马。立刻有两名精悍护卫上前,警惕地推开虚掩的店门。 一股混杂著劣质酒气、汗臭和霉味的暖风扑面而来。大堂里光线昏暗,摆著七八张油腻的方桌,只有最里面一桌坐著两个形容猥琐的汉子在低声划拳。柜檯后,一个身材干瘦、眼神滴溜乱转的掌柜抬起头,看见苏彻一行人,尤其是他们身上虽沾尘土却质地不错的衣物和佩带的兵器,眼睛顿时一亮,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 “哎哟!贵客临门!快请进快请进!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房,有热汤,还有刚煮好的老酒!”掌柜搓著手迎上来,目光在苏彻脸上和后面的车马上飞快扫过。 “住店。要五间上房,马匹餵上好草料,准备两桌饭菜,清淡些。”庞小盼上前交涉,刻意带上了几分商人的客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仿佛只是路过此地的富商队伍。 “好嘞!五间上房!贵客里面请!狗子!死哪儿去了?快出来帮贵客搬行李,牵马到后院!”掌柜吆喝著,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从后堂跑出来,动作麻利地帮忙。 一行人安顿下来。房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糟,被褥潮湿有异味,家具吱呀作响。但眾人皆非娇生惯养之辈,默默收拾。苏彻选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推开窗,正对后院马厩和一条狭窄的后巷。 晚饭在大堂角落拼了两张桌子。饭菜粗糙,无非是些酱菜、糙米和几片看不出原貌的肉乾,酒水浑浊。赵家寧和几名护卫藉口不饮酒,只要了白水。苏彻和庞小盼浅浅尝了点饭菜,便停了筷。 那掌柜亲自在一旁伺候,话里话外套问著来歷。庞小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自称是南方来的药材商人,遭遇了山匪,折损了些人手货物,要去前方大城“临渊城”投奔亲戚,重整旗鼓。 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光,殷勤地劝酒劝菜,说些本地风土人情,实则漏洞百出。 夜深了,镇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野狗的吠叫。苏彻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赵家寧和几名护卫轮流守夜,警惕地盯著走廊和楼下动静。 约莫子时前后,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窸窣声从门缝和墙壁传来。是一种淡淡的、甜腻中带著腥气的烟雾,顺著缝隙飘入房中。 迷烟。 苏彻在烟雾刚起时就已察觉,屏住呼吸,內力悄然运转,將吸入的微量毒素瞬间逼出体外。他依旧躺著不动,想看看对方还有什么把戏。 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噗通”声,像是人体倒地的闷响,隨即是翻找东西的细碎声音。不止一个房间。 果然,黑店。而且是惯犯,手法嫻熟,先用劣质酒菜麻痹,再用迷烟放倒,最后杀人越货。 走廊上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朝著他这间“富商主人”的房间而来。门閂被薄刀片悄无声息地拨开。 门开了,三个黑影摸了进来。当先一人正是那乾瘦掌柜,手里握著一把剔骨尖刀,眼神在黑暗中闪著贪婪凶光。后面两个是白日里见过的伙计和另一个打手模样的壮汉,手里拿著绳索和麻袋。 “妈的,看这伙人的行头和马匹,是肥羊!那领头的公子哥儿,身上肯定有好东西!”掌柜压低声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手脚麻利点,先绑了,问出银钱藏在哪,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话没说完,床上原本应该被迷晕的苏彻,忽然坐了起来。 在三人惊恐的目光中,苏彻好整以暇地下了床,甚至顺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襟,仿佛只是清晨起身。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黯淡月光,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你……你没中迷烟?!”掌柜骇然失色,尖刀指向苏彻,手却在抖。 “一点『醉仙散』的劣质变种,掺了曼陀罗花粉,气味刺鼻,药力不纯。”苏彻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清晰响起,带著一丝淡淡的嘲弄,“下三滥的手段。” 第18章 抓捕 “点子扎手!併肩子上!”那壮汉打手低吼一声,抡起手中一根短棍,朝著苏彻当头砸下,带起一股恶风。另一伙计也抽出匕首,从侧面刺来。 掌柜见状,也咬牙挺刀直刺苏彻小腹。三人配合倒也默契,封住了苏彻左右和正面。 苏彻动都没动,直到短棍即將及头,匕首將及肋,尖刀將及腹的剎那—— 他身影极其轻微地一晃。 在三人眼中,仿佛只是月光下的影子摇曳了一下。 然后,壮汉的短棍砸在了空床上,咔嚓一声將床板砸裂;伙计的匕首刺穿了空气,身体因用力过猛向前踉蹌;掌柜的尖刀更是刺了个空,收势不住差点扑倒。 而苏彻,已经鬼魅般出现在掌柜身侧,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如闪电般在他持刀的手腕外侧某处轻轻一戳。 “啊!”掌柜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剔骨尖刀噹啷落地。苏彻顺势一拨一带,掌柜身不由己地撞向旁边刚刚站稳的伙计,两人滚作一团。 那壮汉反应稍快,怒吼著转身挥棍横扫。苏彻不退反进,欺入他怀中,左手在他肘关节处一托一按,同时右足尖悄无声息地在他膝盖侧后方轻轻一点。 “呃!”壮汉只觉得手臂一麻,棍子脱手,同时膝弯一软,两百斤的身体噗通跪倒在地,震得楼板一颤。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苏彻起身到三人倒地失去战斗力,不过两三个呼吸。 楼下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其他房间的“客人”。隔壁立刻传来赵家寧的低喝和短促的打斗声、闷哼声,但很快平息。显然,对付那些普通毛贼,赵家寧等人绰绰有余。 苏彻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地上三个满脸惊恐、挣扎著想爬起来的贼人。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掌柜最先反应过来,不顾手臂酸麻,磕头如捣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客!钱財都在柜檯下暗格里,好汉儘管取去,只求饶小人一条狗命!” 苏彻没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著后院黑暗中比了个手势。很快,赵家寧带著两名护卫上来,手里还提著两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著破布的汉子,正是另外两个负责对其他房间下手的同伙。 “先生,楼下还有三个放风的,都解决了。弟兄们无恙,只是有几个吸了点迷烟,略有头晕,不碍事。”赵家寧稟报导,看向地上三人的目光冰冷。 苏彻点点头,拉过屋里唯一完好的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如死灰的掌柜。 “名字。” “小、小人张老六……”掌柜哆嗦著回答。 “这店,开了几年?害过多少人?” “五、五年……小人也是迫不得已,这世道……没、没害过多少人,就劫些钱財,从不敢害命啊好汉!”张老六眼神闪烁。 “哦?”苏彻看向那壮汉打手腰间露出的一角染血的旧汗巾,“那你这同伴身上的血渍,是猪血?” 张老六语塞,冷汗直流。 “镇上的情况,说吧。官府、帮派、山匪,有什么说什么。说得好,或许能活。”苏彻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张老六知道遇到了煞星,不敢再隱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原来这黑水镇,名义上属於江穹“临川府”管辖,但实际上天高皇帝远,府城根本不管这穷乡僻壤。镇上有三方势力:一是镇长刘扒皮,与县衙主簿是姻亲,把持著官面,横徵暴敛;二是本地帮派“地头蛇”,头目叫疤脸刘三,手下有几十號泼皮,收保护费,开赌档;第三股则是盘踞在镇外三十里黑风岭的一伙山匪,约百余人,首领绰號“座山雕”,凶悍异常,连刘扒皮和疤脸刘三都要定期孝敬。 这三方相互勾结,又彼此提防,將黑水镇及周边村落视为私產,刮地三尺。过往商旅,稍有油水,便难逃被其中一方甚至几方联手吃干抹净的下场。张老六这黑店,便是与疤脸刘三有些关係,专门挑看起来有些家底又似无根脚的“肥羊”下手。 “镇上可有能用的铁匠、木匠?可有閒置的房屋、田產?”庞小盼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在一旁插嘴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 “有、有!铁匠老吴,手艺还行,就是脾气倔,欠了刘三爷印子钱,铺子都快保不住了。木匠也有两家……閒置的房屋……镇东头有个废弃的祠堂,挺大,就是据说闹鬼,没人敢去。田產……都被刘扒皮和几个大户占了,散户活不下去,要么逃荒,要么入山为匪了……”张老六为了活命,知无不言。 苏彻静静听著,心中对黑水镇的格局已有了初步轮廓。混乱,无序,弱肉强食。完美。 “你们劫掠所得,藏於何处?”苏彻问。 张老六脸色一白,支吾著不想说。赵家寧冷哼一声,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在……在后院马槽下第三块石板底下……还有小人臥房床底暗格……”张老六瘫软在地。 赵家寧带人下去,很快回来,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和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包袱里是些散碎银两、铜钱和几件金银首饰。木盒被强行撬开,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地契、借据,银票面额不大,但加起来也有三四百两,地契则是镇子附近一些荒地的。 “先生,如何处置?”赵家寧问。 苏彻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老六几人,略一沉吟:“废了手脚筋,扔到镇外乱葬岗。能不能活,看他们造化。” 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初来乍到,不宜立刻闹出太大命案,引起本地势力过度关注。废了手脚,等於断了他们作恶和报復的能力,任其自生自灭,比杀了更具震慑,也少了些麻烦。 赵家寧领命,像拖死狗一样將哀嚎求饶的几人拖了下去。 “小盼,清点財物,看看够我们支撑多久。明日,你去接触那个铁匠老吴,还有看看废弃祠堂的情况。”苏彻吩咐。 “是,先生。”庞小盼应下,看著手里的银票地契,苦笑,“这黑店……倒是给我们送了第一笔安家费。” 苏彻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黑水镇沉沉的夜色。远处零星灯火昏黄如豆,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里没有天明的繁华,没有严密的法度,没有林楚和高天赐的围追堵截。有的只是最原始的贪婪、混乱和……机会。 “就在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落下我们的第一颗棋子。” 赵家寧和庞小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是啊,棋盘已经展开。虽是一隅边荒小镇,却是他们崭新征程的起点。 夜还深,但黎明將至。 在这片混乱的土壤里,一颗名为“復仇”与“新生”的种子,已然悄然埋下。 第19章 打探情报 黑水镇的晨雾带著河水的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悦来客栈后院,赵家寧正指挥著几名手脚麻利的护卫,將那些染血的被褥、破损的家具清理出去,又从镇上新购置的简陋铺子里搬来些乾净物事。客栈换了主人,张老六一伙昨夜“暴病”被亲戚接走的消息,在庞小盼刻意散布和几枚铜板的威力下,並未引起太大波澜。这世道,人如草芥,消失几个人,再寻常不过。 大堂里,苏彻用著简单的早膳,清水,粗饼,一点酱菜。庞小盼坐在对面,面前摊开几张粗纸,上面是用炭笔记录的零散信息。 “先生,按那张老六所说,还有今早我让人在镇子里打探的结果,这黑水镇乃至整个『临川府』,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庞小盼语气凝重,“赋税名目多达十七种,去年又加征了三次『剿匪捐』,可匪越剿越多。镇长刘扒皮是县衙主簿的小舅子,贪墨无度,镇上的税吏衙役大半是他的人,与地头蛇疤脸刘三勾结,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黑风岭的『座山鹰』更是凶残,时常下山劫掠,刘扒皮和疤脸刘三非但不剿,反而暗中收钱,任其来往。” “镇东废弃祠堂看过了?”苏彻问。 “看过了,不小,三进院子,只是荒废太久,屋顶漏雨,围墙坍塌了几处,里面也確实……不太乾净。”庞小盼压低声音,“但收拾出来,足够我们暂时棲身,也足够隱蔽。关键是,那地方地契在张老六的赃物里找到了,名正言顺。” “铁匠老吴呢?” “去看了,手艺確实不错,铺子快开不下去了,刘三爷的印子钱利滚利,他还不上,老婆病著,儿子前年逃荒没了音讯。”庞小盼嘆了口气,“我试探了一下,这人轴,但重信诺,答应替他先还一部分债,让他安心打铁,他千恩万谢,说这条命卖给我了。正好,咱们的兵器、马蹄铁、还有以后可能需要的东西,得有个可靠匠人。” 苏彻点点头,慢慢撕下一块粗饼,放入口中咀嚼。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神色如常。 “先生,我们真要在这里扎根?”庞小盼有些犹豫,“此地穷山恶水,民风……彪悍,更无发展前景。为何不去临渊城?毕竟是皇都,机会更多。” “正因为是皇都,水才深,眼才杂。”苏彻放下粗饼,擦擦手,“我们初来乍到,身份敏感,去皇都,如同滴水入海,要么被更大的势力吞噬,要么处处受制,难以施展。而这里,穷、乱、无人关注,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指尖蘸了点清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几个圈。 “黑水镇,是我们的壳。外面是刘扒皮、疤脸刘三、座山鹰,他们互相制衡,又共同压榨底层。我们要做的,不是立刻打破这个壳,而是先成为壳里的一部分,然后……”他的手指点在几个圈的连接处,“成为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或者,那把能剪断所有线的剪刀。” 庞小盼若有所悟:“先生是说,利用甚至掌控他们之间的矛盾,从中渔利,暗中壮大?” “不错。”苏彻目光沉静,“刘扒皮要钱,疤脸刘三要势,座山雕要生存空间。我们有钱,有潜在的『势』,也能提供生存空间以外的『安全』和『秩序』。只要运用得当,他们都可以成为我们的棋子,甚至……垫脚石。” “那我们第一步?” “两步走。”苏彻竖起两根手指,“一,你继续以商人身份,在镇上活动。用张老六留下的地契,把废弃祠堂和周边几块荒地『买』下来,手续让刘扒皮的人去办,该给的好处给足,让他觉得你是头懂规矩、可以长期压榨的肥羊。同时,接触镇上其他手艺人、落魄书生、老实农户,能收拢的收拢,给些小恩小惠,我们需要最基层的眼线和人手。” “二,家寧。”苏彻转向刚走进来的赵家寧,“你从护卫中挑选最机灵、身手最好的两个,稍作偽装,带上足够的盘缠,今日就出发,前往临渊城。” 赵家寧神色一凛:“先生,是要对皇都动手了?” “不,是去看,去听,去摸清那潭浑水下面,到底有多少鱼,多大鱼,哪条鱼……最容易上鉤,也最有用。”苏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重点是皇室,尤其是……那位三公主,云瑾。” “三公主?”庞小盼和赵家寧都有些疑惑。他们对江穹皇室的了解仅限於道听途说,知道皇帝昏聵,皇子夺嫡,公主似乎並无存在感。 “张老六提到过,两月前有支北狄的商队路过,醉后狂言,说他们大王看上了江穹的三公主,要求娶和亲,江穹朝廷似乎有意答应。”苏彻缓缓道,“一个被逼和亲、在朝中毫无根基的公主,身处绝境,却又拥有皇室身份……还有比这更合適的『破局点』吗?” 庞小盼眼睛一亮:“先生高见!若能扶助一位公主,哪怕只是作为幌子或傀儡,我们行事便有了名分和大义!” “不止如此。”苏彻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是临渊城的方向,“一个有能力、有野心却无路可走的公主,和一个有能力、有实力却无『名分』的逃亡者……各取所需,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家寧,让你的人到了临渊,不必做任何多余动作,只做三件事:一,摸清三公主府的確切位置、日常用度、人员出入;二,探听朝中关於和亲之议的详细內情,以及三位皇子和主要权臣的立场、矛盾;三,留意城內是否有適合建立隱秘据点的地方,特別是消息灵通的茶馆、酒楼、市井之地。” “明白!”赵家寧肃然应道,隨即又有些担忧,“先生,就两个人,会不会……” “人贵精不贵多。我们是去探路,不是去打仗。让他们带上『諦听』的联络暗记,必要时候,可以尝试激活我们在临渊可能残存的、最高级別的『沉睡』暗桩,获取更核心的情报。但务必谨慎,確认安全方可接触。”苏彻叮嘱。天明“諦听”的势力虽未大规模渗透江穹,但在各国都城这类关键节点,或许有早年布下的、极其隱秘的棋子。 赵家寧领命而去,立刻著手挑选人选。 苏彻重新坐回桌前,对庞小盼道:“我们也该动动了。备一份厚礼,稍后,我们去拜访一下本镇的『父母官』,刘扒皮,刘镇长。” 庞小盼会意,这是要开始“成为壳里一部分”的第一步了。 …… 第20章 云瑾公主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江穹皇都,临渊城。 与黑水镇的破败不同,临渊城毕竟是皇都,城墙高厚,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櫛比,行人如织,表面看去,依旧有著南方都会的繁华气象。只是细看之下,这繁华总透著几分虚浮和怪异。巡街的兵丁盔甲陈旧,眼神飘忽;店铺里的货品虽多,但鲜有顾客盈门;街角巷尾,衣衫襤褸的流民与衣著光鲜的贵人並行,彼此间是深深的鸿沟与漠然。 皇城坐落於城市中心偏北,宫墙巍峨,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反射著有些刺眼的光芒。但若走近了看,墙根处已有杂草蔓生,漆色斑驳,透著一股暮气。 皇宫深处,御花园一角,名为“听雨轩”的偏僻小楼內。 三公主云瑾凭窗而立,望著窗外一池残荷,怔怔出神。她不过双十年华,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只是眉宇间凝结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肤色也因久不见欢顏而显得有些苍白。身上穿著半旧的宫装,料子尚可,但式样已不流行,也无多少首饰点缀,与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格格不入。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名青衣宫女端著茶盏走近,低声道:“殿下,用些茶点吧,您早膳都没用多少。” 云瑾恍若未闻,依旧看著窗外,良久,才轻声问:“青黛,前朝……今日又有议事的消息吗?” 宫女青黛是她的心腹,闻言眼圈一红,低声道:“奴婢打听了……陛下今日又在丹房,未曾临朝。倒是……倒是大皇子和三皇子殿下,在文华殿召见了几位大臣,还有……北狄的使臣也在。” 云瑾娇躯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闭上了眼。北狄使臣……又是为了那件事。 “他们……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隨时会散在风里。 青黛咬了咬嘴唇,声音带著哽咽:“听、听在殿外伺候的小太监说……大皇子殿下言道,北狄王雄踞草原,兵强马壮,若能结为姻亲,可保北疆十年太平,於国於民,皆是幸事。三皇子殿下虽未明確附和,但……但也未反对,只说需看陛下和……和殿下您的意思。几位大臣,有赞同的,也有沉默的……兵部的王尚书倒是提了一句,说北狄狼子野心,和亲恐非长久之计,但被大皇子殿下斥为『不识大体、危言耸听』……” 云瑾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看陛下和她的意思?父皇沉迷丹道,数月不见外人,何来“意思”?至於她的意思……从始至终,有谁问过吗? 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母族早已败落的公主,一个在权力倾轧中被隨意摆放、用於交换利益的棋子。 “母妃若还在世……”她低声呢喃,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生母早逝,外祖父家因多年前一桩旧案被抄家流放,她在宫中无依无靠,能活到今日,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在这冰冷宫墙內了此残生,却不料,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当作货物般交易的命运。 嫁给那个年过五旬、残暴好色的北狄王?去那苦寒之地,语言不通,习俗迥异,成为他无数妻妾中的一个,在屈辱和思乡中慢慢枯萎死去? 光是想想,便让她不寒而慄。 “殿下,我们……我们逃吧!”青黛忽然跪下,抓住云瑾的裙角,泪水涟涟,“奴婢听说,南边有些商队能带人出去,我们收拾些细软,趁夜……” “逃?”云瑾苦笑,摇了摇头,伸手扶起青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到哪里去?就算逃出宫,逃出临渊,没有身份文牒,我们两个弱女子,在这世道,恐怕死得更快,更不堪。”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现实更残酷。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吗?”青黛绝望。 云瑾沉默。办法?除非有强大的外力介入,改变朝局,或者……让北狄自己放弃。可谁能为了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去对抗大皇子的意志,去得罪凶悍的北狄? 窗外,秋风吹过残荷,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淒凉。 就在主僕二人相对无言,被绝望笼罩时,听雨轩年久失修的木製楼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毫不掩饰的张狂。 “三皇妹可在?为兄来看你了!” 一个带著几分轻浮和傲慢的男子声音响起。 云瑾脸色一变。是大皇子,云桀!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襟,对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连忙擦乾眼泪,退到一旁。 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身穿絳紫蟒袍、头戴玉冠、面容还算英俊但眼神倨傲阴鷙的青年,带著两名魁梧太监,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大皇子云桀。 “皇兄。”云瑾敛衽行礼,姿態恭顺。 “三皇妹不必多礼。”云桀虚扶一下,目光在云瑾身上扫过,尤其在苍白的面容和简单的衣饰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脸上却堆起笑容,“为兄今日前来,是有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皇妹!” 云瑾心中一沉,面上却强作平静:“不知皇兄所言,是何喜事?” “自然是皇妹的终身大事!”云桀笑道,自顾自在主位坐下,“北狄王雄才大略,威震草原,对皇妹你仰慕已久,特意遣使求婚,愿以王妃之位相待!父皇虽在静修,但闻此喜讯,亦感欣慰。朝中诸位大臣,也皆认为此乃安邦定国、永结同好之美事!皇妹,你可是为我们江穹,立下大功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赐给云瑾的不是火坑,而是无上荣光。 云瑾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脸上血色尽褪,却还要维持著僵硬的表情:“皇兄……此事关乎两国邦交,臣妹……人微言轻,恐难当此大任。且北狄远在苦寒之地,风俗迥异,臣妹……” “誒!”云桀不耐烦地打断,笑容收敛,带上了一丝威压,“皇妹此言差矣!身为皇室公主,享万民供奉,自当为国分忧!北狄王诚意拳拳,父皇与朝廷皆已应允,此乃定局。皇妹只需安心备嫁即可。嫁妆仪程,为兄自会命人为你操办,定不辱没我江穹皇室体面。” 他站起身,走到云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压低,带著冰冷的威胁:“皇妹,你是个聪明人。这宫里宫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想必清楚。乖乖嫁去北狄,你还是尊贵的王妃。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哼,这听雨轩清净,但未必总能保得住清净。你那个贴身宫女,家里好像还有老母幼弟吧?” 云瑾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云桀,眼中终於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怒与恐惧。 云桀满意地看著她的反应,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好想想吧,皇妹。为兄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下月初八,北狄使团离京,届时,你便隨行吧。好好准备。” 说完,他不再看面无人色的云瑾,带著太监,扬长而去。 脚步声远去,听雨轩內死一般寂静。 “殿下!”青黛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云瑾,泪如雨下。 云瑾靠在青黛身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下月初八……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她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难道,真的……没有半点活路了吗? 就在此时,窗外庭院角落,一丛半枯的竹枝,极其轻微地,无风自动了一下。 一道比阴影更淡、几乎融入环境的身影,在云桀等人进来之前,便已悄然伏在檐上,將轩內的一切对话,尽收耳中。此刻,这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宫闕的阴影里,没有引起任何守卫的注意。 临渊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后院柴房。 赵家寧派出的两名精锐护卫之一,代號“灰隼”的汉子,正对著墙上用炭笔画出的简易皇宫布局图,默默记忆。另一人“夜梟”,则刚刚从外面回来,將一个小巧的铜管递给灰隼。 “宫里传出的,最高级別密报,关於三公主和北狄和亲,以及大皇子的动向。”夜梟低声道,声音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丝兴奋,“那位公主殿下,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大皇子已亲自逼宫,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灰隼快速看完铜管內的密报,眼神锐利:“立刻加密,用最快的鷂子,发回黑水镇。先生等的,就是这个。” “另外,”夜梟补充道,“我在城南发现一处地方,以前是货栈,老板破產跑了,地方够大,也够偏,適合做据点。就是有点『不乾净』,据说闹鬼,没人敢要。” “闹鬼?”灰隼冷笑,“正好。盘下来,儘快清理乾净,我们需要一个在临渊的眼睛和耳朵,更要有一个,能让那位走投无路的公主殿下,觉得可以抓住的……『浮木』。”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迅速分头行动。 临渊城上空,阴云匯聚,山雨欲来。 而千里之外的黑水镇,一只羽翼丰健的鷂鹰,正冲霄而起,带著加密的讯息,划破长空,向著北方,那个刚刚落下第一颗棋子的边境小镇,疾飞而去。 棋盘的另一端,执棋者,已然落子。 第21章 偶遇,出手相救 临渊城的秋雨,下得缠绵而阴冷,不像北方那般爽利。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瀰漫著泥土、霉味和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西市这片,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雨天更显混乱泥泞。街道两旁店铺的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行人和小贩,叫卖声、咒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雨声里,嘈杂不堪。 巷子深处,更是光线昏暗,污水横流。 “两位小公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到咱们店里坐坐,喝碗热茶暖暖身子?价钱公道!”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贪婪。说话的是一名满脸横肉、敞著怀露出胸毛的壮汉,堵在巷子口,身后还跟著两个歪眉斜眼、抱著胳膊的混混。三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巷中两名身著普通青色布袍、头戴遮雨斗笠的“少年”身上来回逡巡,尤其在对方虽然沾了泥点、但料子明显不错的衣袍和腰间看似不起眼、实则工艺上乘的玉佩上停留。 被堵住的,正是女扮男装、冒险出宫的三公主云瑾和她的贴身宫女青黛。云瑾脸色苍白,紧紧抿著唇,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惧。青黛更是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挨在云瑾身侧,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们今日冒险出宫,是云瑾最后的挣扎。她想起母妃临终前,曾提过一位早年受过外祖父恩惠、后来在宫外经营药材生意的远房表亲,或许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忙想点办法,哪怕只是暂时藏身。可按照模糊记忆找到这片区域,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那家药材铺不见踪影,反倒被这几个地痞盯上。 “不、不必了。我们……我们这就走。”云瑾压低了嗓音,儘量让声音显得粗哑些,拉著青黛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哎——別急著走啊!”那壮汉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去路,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这雨大路滑,两位小公子细皮嫩肉的,万一摔著了可不好。还是让哥哥们『送』你们一程?或者……”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显不过,“留下点茶水钱,哥哥们就当没看见?” “光天化日,皇城脚下,你们想做什么?”云瑾强作镇定,厉声呵斥,可惜变声后的嗓音依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毫无威慑力。 “皇城脚下?”壮汉和两个混混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子,看你像是外地来的吧?在这西市,爷爷们就是王法!少废话,把钱袋交出来,还有那块玉,看著还值几个钱!別逼哥哥们动手,伤了你们这漂亮脸蛋儿!” 说著,伸手就朝云瑾腰间抓去! “放肆!”青黛惊叫一声,想也不想就要挡在云瑾身前。 云瑾心中一凉,绝望瀰漫。她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但那是她们主僕二人仅剩的活命钱,更重要的是,若被当街搜身,女儿身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那脏手即將触及云瑾腰际的剎那—— “啪!” 一声轻响,並非手掌拍在身体上的声音,而像是有人用指尖,极其轻巧地弹开了某样东西。 壮汉的动作骤然僵住,那只伸出的手诡异地停在半空,脸上得意的狞笑凝固,转而变成错愕,然后是痛苦。他感觉手腕处像是被烧红的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麻,瞬间失去了力道。 “谁?!”壮汉又惊又怒,猛地扭头。 只见巷子另一端,不知何时静静站著一人。同样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衫,戴著斗笠,看不清全貌,但身姿挺拔,仿佛一桿寧折不弯的青竹立在蒙蒙雨帘中。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刚从墙角捡起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方才那一下,显然便是他用这石子凌空弹中了壮汉的手腕穴道。 “路见不平。”来人开口,声音清朗平和,透过雨声传来,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巷中的嘈杂,“几位,为难两个半大少年,未免有失身份。” 正是苏彻。他比灰隼、夜梟的情报晚一日抵达临渊城,刚在城南那处“闹鬼”的废弃货栈落脚,便亲自出来熟悉环境,不想恰好撞见这一幕。虽然云瑾做了男装打扮,面容也被斗笠遮去大半,但那过於清秀的轮廓、眼中强装的镇定与深藏的惊惶,以及腰间那枚宫廷內造风格、却刻意做旧的玉佩,让他瞬间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巧遇”,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妈的,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小白脸,敢管爷爷的閒事?”壮汉甩了甩依旧酸麻的手腕,又惊又怒,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一起上,废了他!” 三个地痞嚎叫著扑了上来,拳脚相加,倒也带起一阵恶风。他们惯常在市井斗殴,有些蛮力,动作也算迅捷。 然而,在苏彻眼中,他们的动作慢得如同儿戏,破绽百出。 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卵石,只是脚下步伐微微一错,身形仿佛隨著雨丝飘动,轻鬆写意地让过了正面壮汉钵大的拳头,同时左手隨意一挥,食指中指併拢,精准地点在左侧混混肘关节的麻筋上。 “哎哟!”那混混整条手臂瞬间耷拉下去,惨叫著踉蹌后退。 右侧混混的踢腿到来,苏彻只是微微侧身,右足尖看似隨意地在他支撑腿的脚踝处轻轻一勾。 “噗通!”混混失去平衡,摔了个结实的屁墩儿,溅起一片泥水。 壮汉一拳打空,又见两个手下瞬间倒地,心中骇然,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但凶性被激发,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尺许长的短刀,狞笑著朝苏彻胸口捅来:“去死吧!” 刀光在昏暗中一闪。 云瑾和青黛嚇得几乎要叫出声。 却见苏彻不闪不避,直到刀尖及胸前三寸,握著卵石的右手才倏地抬起,后发先至,用卵石光滑的侧面,在刀身上轻轻一磕。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壮汉只觉得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崩裂,鲜血长流,短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远处水洼里。 而苏彻手中的卵石,纹丝不动,连半分裂痕都无。 壮汉握著自己流血颤抖的右手,惊恐万分地看著苏彻,如同见了鬼。用一枚鹅卵石,轻描淡写地磕飞了全力刺出的钢刀?这需要何等眼力、手法和力量? “滚。”苏彻淡淡吐出一个字,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三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掉落的刀都不敢捡,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巷子,瞬间消失在雨幕中。 巷子里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渐渐沥沥的雨声。 第22章 公主邀约 云瑾紧紧攥著青黛的手,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膛。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交手,快得她几乎看不清,但结果却如此震撼。这位突然出现的青衫人,身手高得超乎想像,对付三个凶悍的地痞,竟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般轻鬆。 她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拉著尚在发抖的青黛,上前两步,对著苏彻的背影,敛衽行了一礼,虽然穿著男装,但这习惯性的礼节还是带出了女儿家的姿態。 “多、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救。”云瑾儘量让声音平稳,但尾音仍有一丝轻颤,“若非先生,我主僕二人今日恐遭不测。大恩不言谢,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苏彻这才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將斗笠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清俊平和、略显书卷气的面庞,以及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云瑾脸上停留一瞬,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和刻意掩饰,却又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在下姓苏,单名一个哲字,游学至此。”苏彻的声音舒缓,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看两位小兄弟,不似本地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这西市龙蛇混杂,雨天更不太平,若无要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他自称“苏哲”,而非“苏彻”,自然是为了隱藏身份。游学士子的身份,也便於行走和接触各色人物。 “原来是苏先生。”云瑾连忙再次拱手,心中稍定。游学士子,难怪气度不凡,且身手如此了得,想必是文武兼修之辈。“我……我兄弟二人確是外地而来,投亲不遇,又迷失了路径,不想衝撞了地痞,幸得先生搭救。” 她犹豫了一下,看著苏彻温和澄澈的目光,又想起方才那神乎其技的身手,以及此人出现得如此“及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迸现。 此人,绝非常人! 或许……或许是上天给她的最后一缕生机?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而疯狂。她深知人心险恶,不该轻易相信陌生人。但此刻,她已走投无路。宫中是大皇子步步紧逼,宫外举目无亲。眼前这人,救她於危难,身手高绝,谈吐从容,眼神清正……更重要的是,他能轻易解决地痞,是否也意味著,他拥有对抗更大危险的力量? 赌一把! 云瑾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抬头,直视苏彻,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说道:“苏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先生游学至此,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可否赏光,让在下做东,请先生到前麵茶馆稍坐,饮一杯粗茶,略表谢意?也……也正好有些疑惑,想向先生请教。” 她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对方拒绝。一个“游学士子”,为何要接受两个落魄“少年”的茶邀? 苏彻静静地看著她,將她眼中的挣扎、决绝、期盼和深藏的恐惧尽收眼底。他知道,鱼儿,已经看到了诱饵,正在犹豫是否咬鉤。 他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和巷外嘈杂的街道,仿佛在思量。 这短暂的沉默,让云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尖冰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苏彻收回目光,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几分周遭的阴冷与晦暗。 “雨中无事,能得两位小友相邀,品茗清谈,亦是雅事。”苏彻拱手还礼,姿態洒脱,“苏某,恭敬不如从命。” 云瑾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连忙侧身让路:“先生请!” “小友请。” 三人前后走出阴暗的小巷,步入依旧喧囂的街道。雨丝斜织,打湿了行人的肩头。苏彻很自然地走在略微靠前半步的位置,身形隱隱將云瑾和青黛护在侧后方,隔绝了街上杂乱的人流和视线。 这个细微的、不著痕跡的举动,让惊魂未定的云瑾心中,又生出一丝难言的暖意和……希望。 或许,这次冒险出宫,並非全无所得。 前方街角,一家掛著“清源茶舍”旧匾的茶馆,在雨幕中亮著昏黄的灯火。 苏彻抬头看了一眼那匾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的笑意。 清源……浊世清流,源头活水。 倒是应景。 他率先举步,踏入了那方被茶香和暖意包裹的、暂时隔绝了外界风雨的天地。 身后,云瑾深吸一口气,拉著青黛,紧紧跟上。 茶舍的门帘落下,將潮湿、混乱和未知的危险暂时关在门外。 门內,一盏清茶,一场或许將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对话,即將开始。 而临渊城上空,阴云未散,雨,还在下。 清源茶舍二楼临窗的雅座,用一道褪色的屏风与楼下大堂的喧闹隔开。雨点敲打著窗欞,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合著楼下隱约传来的说书声和茶客的议论,反倒成了这方小天地的背景音,让人说话不虞被轻易听去。 伙计上了茶,是寻常的雨前毛尖,不算上品,但热气氤氳,茶香清苦,倒也驱散了些许雨天的湿寒。苏彻端起粗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平和地落在对面仍有些侷促的“少年”身上。 云瑾也端起茶盏,藉以掩饰內心的波澜。她方才在巷中惊魂未定,又骤然生出“抓住救命稻草”的念头,衝动之下邀人喝茶。此刻坐定,热茶入喉,心神稍稳,理智回笼,又不禁暗自懊恼自己的孟浪。对方是何来歷?有何目的?真的可信吗?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 第23章 苏彻献计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云瑾公主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决定先试探。她刻意调整了坐姿,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些,开口道:“苏先生游学四方,见闻广博。方才听先生谈吐,对时局似有独到见解。不瞒先生,我……在下家中近来颇不太平,又闻北疆风声日紧,心中实在惶恐,不知先生对如今这天下大势,尤其是江穹与北狄之间联姻,有何看法?” 她问得含蓄,但焦点明確。这是她目前最切身、也最致命的危机。 苏彻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著粗糙的杯沿,目光投向窗外朦朧的雨幕,仿佛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才缓缓道: “小友既问,苏某便姑妄言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常理。然具体到江穹与北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北狄王挛鞮冒顿,其人雄猜阴鷙,野心勃勃。近年来吞併草原诸部,兵锋日盛,缺的只是一个稳定富庶的后方和南下的藉口。所谓和亲,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块遮掩野心的遮羞布,一剂麻痹对手的迷魂汤。一旦联姻嫁女过去,非但换不来和平,反而会助长其气焰,暴露江穹虚弱怯战之实。届时,索求无度、得寸进尺,乃至兵临城下,皆为必然。” 云瑾心头剧震。这番剖析,与她內心深处最恐惧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为透彻、尖锐!朝中那些赞同和亲的大臣,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別有私心,何曾有人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北狄王的真面目与和亲的潜在恶果? “可……可朝中为何……”她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发急。 “朝中?”苏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大皇子力主和亲,是为借北狄之势,压制三皇子,稳固储位,哪怕引狼入室。三皇子默许,是因不愿此时与大皇子正面衝突,且或许存了鷸蚌相爭、渔翁得利之心。至於其他附和者,或为私利,或为苟安,或为媚上。真正为国为民、有远见者,要么人微言轻,要么已被排挤出朝堂核心。此非江穹独有之弊,歷朝歷代,庙堂之上,袞袞诸公,目光短浅、党同伐异者,多矣。” 这话说得可谓大逆不道,犀利无比。云瑾听得手心冒汗,却又觉得酣畅淋漓,仿佛淤塞已久的心窍被骤然打通。眼前这位苏先生,对朝局洞察之深,言辞之大胆,远超她想像!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游学士子,怎会对宫廷权力斗爭、朝臣心思把握得如此精准? 她强压心中震撼,继续试探:“那……以先生之见,这和亲之局,当真无解?若有一女子,不幸身处此局,被家族视为弃子,又当如何自处?” 终於问到关键了。苏彻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云瑾,仿佛能穿透那层粗陋的男装和刻意的偽装,看到她內心的恐惧、不甘与挣扎。 “身处局中,若自身无力破局,便需借力。”苏彻声音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借力之道有三,可分上中下。” “请先生赐教!”云瑾身体微微前倾,屏住呼吸。 “下策,逃。”苏彻直言不讳,“隱姓埋名,远遁他乡。然此策风险极大,需断绝过往一切,且天下虽大,莫非王土,逃得了一时,未必逃得了一世,更將累及亲人。非万不得已,不可取。” 云瑾默然。这正是她之前否决青黛提议的原因。她逃了,青黛的家人怎么办?宫里那些或许还念著旧情的老人怎么办? “中策,拖。”苏彻继续道,“寻藉口,造事端,设法拖延婚期。或装病,或祈福,或需准备繁复仪程。拖得一时是一时,期间或可等待变数,如北狄內部生变,或朝中政局更迭。然此策被动,且易被识破,非长久之计。” 这倒是个思路,但以大皇子逼婚的急切,恐怕很难拖太久。 “那上策呢?”云瑾急切追问,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苏彻注视著她,缓缓道:“上策,寻一强援,以『势』破局。” “强援?”云瑾茫然,“我……那女子家中已无倚仗,朝中亦无人为她说话,何来强援?” “强援未必是明面上的高官显贵,也未必是千军万马。”苏彻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可以是一股足以让大皇子忌惮、让北狄使臣重新掂量的『势』。这股『势』,可以来自民间声望,可以来自无法忽视的利益交换,也可以来自……某种能让对方感到疼痛和麻烦的力量。” 他看著云瑾眼中渐渐亮起又夹杂困惑的光芒,进一步解释道:“比如,若有方法让大皇子意识到,强逼此女和亲,可能导致某些他无法承受的后果,比如朝野清议沸腾,比如其政敌藉此发难,比如北狄那边出现更『合適』或更有『价值』的和亲对象……又或者,能让北狄使臣觉得,此女並非最佳选择,强行求娶可能得不偿失,甚至引发不必要的衝突。” 云瑾听得心旌摇曳。让大皇子忌惮?让北狄使臣重新掂量?这谈何容易!但苏彻的语气如此篤定,仿佛这並非天方夜谭。 “可是……如何能有这样的『势』?”她喃喃道,像是在问苏彻,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便需要谋划,需要资源,更需要一个契机,以及……”苏彻意味深长地看著她,“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毕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也正因其身处绝境,一丝微光,才显得弥足珍贵,一旦脱困,那份回报,也將超乎想像。” 投资?回报? 云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词。她终於確定,眼前之人,绝非偶遇的侠士那么简单。他有所图!但他图什么?自己一个即將被送往北狄的落魄公主,还有什么值得“投资”的? 除非……他图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脱困”之后的自己?是公主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未来价值?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被利用的愤怒,反而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有所图,才意味著可能合作。纯粹的好心,在这世道,反而更不可信。 她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赌了! 第24章 公主表明身份 云瑾猛地抬起头,不再掩饰眼中的决绝,甚至不再刻意压低嗓音,虽然仍略带沙哑,但已恢復了女子声线的几分清越: “苏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实不相瞒,我並非什么投亲少年。”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乃当朝三公主,云瑾。” 说完,她紧紧盯著苏彻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惊讶?是惶恐?是贪婪?还是……早有预料? 苏彻脸上的神情,確实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著惊讶、恍然与一丝瞭然的神情,仿佛意外,又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他站起身,后退半步,拱手,微微躬身,姿態恭谨却不卑微:“原来是公主殿下。苏某眼拙,失敬了。” “先生不必多礼,此处亦非宫廷。”云瑾连忙虚扶,手心却微微出汗,“我冒险出宫,又以男装示人,实是迫不得已。方才先生所言,字字珠璣,直指要害。不瞒先生,我如今处境,正如先生所料,甚至更为不堪。大皇子已定下婚期,下月初八,便要押我前往北狄。我……实不甘心就此认命,沦为权力交换的祭品!” 她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声音带著孤注一掷的颤抖:“先生既有破局之论,必有济世之才。云瑾虽势单力薄,一无所有,但此身此心,尚存一念不甘,一丝皇女尊严。若先生不弃,愿助云瑾摆脱此绝境,他日……必不负先生今日援手之恩!先生有何要求,只要云瑾能做到,绝不推辞!” 这是她全部的、赤裸裸的恳求与承诺。放下公主的矜持,展露全部的脆弱与不甘,將希望寄託於这个相识不到一个时辰的陌生人身上。 苏彻静静地看著她,看著这位在绝境中依旧试图挺直脊樑、眼中燃烧著不甘火焰的公主。与他前世辅佐的林楚相比,眼前的云瑾或许更稚嫩,处境更恶劣,但这份绝境中的韧性与清醒,却隱约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虚偽地推辞。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公主殿下坦诚相待,苏某感佩。殿下处境,苏某已大致明了。北狄之事,確有可斡旋之余地,大皇子之迫,亦非铁板一块。然此中关窍复杂,需从长计议,更需绝对隱秘。” 他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此地非议事之所。若公主信得过苏某,可寻一稳妥去处,容苏某將心中所想,细细道来,並与殿下商议应对之策。” 云瑾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他答应了!至少,愿意详谈! “我在宫外……確有一处隱秘院落,乃母妃早年所置,除我与青黛外,无人知晓。”云瑾不再犹豫,低声道,“只是地方简陋,恐怠慢先生。” “无妨。”苏彻微笑,“僻静安全即可。” “那……请先生隨我来。”云瑾起身,对一旁的青黛点点头。青黛会意,先行下楼结帐並查看外面动静。 片刻后,三人离开清源茶舍,重新没入临渊城迷濛的秋雨之中。云瑾和青黛在前引路,苏彻不疾不徐地跟在后方半步,依旧保持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守护距离。 他们穿街过巷,刻意避开主干道,专挑僻静小巷而行。雨水打湿了衣衫,步履匆匆。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靠近西城墙根的一片平民区。这里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贫穷与混乱的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漆皮剥落的黑漆木门前。门扉紧闭,与周围其他院落並无二致。青黛上前,在门环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少顷,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是个哑婆子。她看到云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激动,连忙开门,將三人让了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閂。 门內是一处极为狭窄的小院,只有两间正屋和一侧搭出的灶披间,院中有一口井,墙角堆著些杂物,显得很是清寒。但收拾得还算乾净。这便是云瑾母妃留给她的、在宫外的最后一点隱秘產业和退路,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相对安全的谈话地点。 哑婆子对云瑾比划了几下,又对苏彻躬身行礼,便默默退回了灶间。 “陋室寒酸,让先生见笑了。”云瑾有些窘迫,请苏彻到正屋坐下。屋內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再无他物。青黛连忙去烧水沏茶。 “乱世之中,有此方寸安寧之地,已属不易。”苏彻环顾四周,语气平和。他能看出,这里虽简陋,但位置隱秘,且有忠心哑仆看守,作为临时密谈之所,倒也合適。 两人在桌旁坐下。屋外雨声渐沥,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跳跃著昏黄的光芒,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此刻,身份已然挑明,环境相对安全。真正的对话,即將开始。 云瑾看著油灯对面苏彻沉静的侧脸,心跳再次加快。她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將决定她的命运,乃至……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苏先生,”她定了定神,郑重开口,“此处再无六耳。请先生直言,云瑾该如何做?先生……又能如何助我?” 苏彻迎上她期盼而决绝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小院中,清晰而有力: “殿下,破局第一步,我们要让大皇子觉得,逼你和亲,代价太大,得不偿失。而这,需要先从北狄使团身上……打开一道口子。” 第25章 苏彻的情报无孔不入 油灯的光晕在云瑾苍白的面容上跳跃,將她眼中交织的惊疑、希望与孤注一掷映照得格外清晰。苏彻平静的话语还在狭小的屋內迴荡——“从北狄使团身上打开一道口子”。 “北狄使团?”云瑾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他们……他们如今被大皇兄奉为上宾,安置在鸿臚寺最好的驛馆,守卫森严,如何能……” “殿下,”苏彻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使团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人,就有欲望,有弱点,有疏忽,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微微倾身,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冷静的微光:“据我所知,此次北狄正使,是挛鞮冒顿的堂弟,左贤王挛鞮乌维。此人勇武有余,谋略不足,性烈嗜酒,好大喜功。副使是北狄王庭的汉人文官,叫周文谦,狡黠贪財,负责具体谈判。而最关键的是,” 苏彻顿了顿,看向云瑾,“大皇子与北狄之间,除了明面上的和亲,还有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通过边境私商,向北狄贩卖朝廷明令禁止出口的铁锭、弩机部件,甚至可能包括部分边防舆图。此事由大皇子的门人、户部侍郎钱友德具体经办,而北狄方面的接头人,正是这副使周文谦。” 云瑾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眼睛:“铁器?弩机?舆图?!大皇兄他……他怎敢如此!” 这是通敌!是资敌!一旦坐实,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他为何不敢?”苏彻语气淡漠,“为了那个位置,为了压过三皇子,些许国法,边境安寧,百姓性命,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与北狄交易所得巨利,既能充盈他夺嫡的私囊,又能换来北狄对他个人的『支持』,一箭双鵰。至於未来边患加剧……那是他坐上龙椅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或许,他自信届时能驾驭得了北狄这头饿狼。” 云瑾听得浑身发冷,又觉一股怒火直衝头顶。她原以为大皇兄只是凉薄自私,为了储位不择手段,却没想到竟已丧心病狂至此! “先生是如何得知……”她问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苏先生既能道出如此隱秘,自有其消息渠道,此刻追问並非明智。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先生的意思,是要揭发此事?可无凭无据,大皇兄必定抵赖,反会打草惊蛇,甚至被他反咬一口!” “直接揭发,是最下乘的做法。”苏彻摇头,“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件事,以一种『意外』的、『无可辩驳』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最好是……在朝堂之上,在百官面前,在北狄使臣自己嘴里说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云瑾难以置信。 “这就需要一番布置了。”苏彻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棋局,“首先,需要殿下提供北狄使团近日在临渊的详细行程,尤其是公开露面、参与宴饮的机会。其次,需要知晓那位副使周文谦在临渊的私下活动规律,他好酒贪財,必定不会安分待在驛馆。再次,需要確认大皇子与周文谦之间,下一次秘密交割『货物』或『帐目』的大致时间和可能地点。这些,殿下在宫中,能否设法打探?” 云瑾蹙眉深思。她在宫中势单力薄,但並非全无线索。 青黛与御膳房、针工局一些老宫人有些香火情,或许能探听到使团的饮宴安排。至於周文谦的私下行踪和大皇子的秘密交易……她忽然想起一人。 “我……我母妃当年身边有个宫女,叫芳苓,后来年纪到了放出宫,嫁给了西市一个经营皮毛货栈的商人。那货栈……似乎与北地商队有些往来。芳苓姑姑对我母妃一直心存感激,年前还曾托人悄悄给我送过些银钱。或许……她能知道些市井中关於北狄商人的传闻?” 云瑾不確定地说,这是她手中最后一点与宫外可能有关联的人脉了。 “足够了。”苏彻点头,“请殿下设法,安排可信之人,隱秘接触这位芳苓,打听周文谦或北狄商人在临渊喜好出没的场所,特別是酒楼、赌坊、青楼。不必追问过细,以免引起警觉。另外,使团的公开行程,越快越好。” “好,我让青黛去办。”云瑾重重点头,仿佛抓住了主心骨,“公开行程不难,明日宫內应有消息。先生,即便我们拿到了这些消息,又该如何让他们在朝堂上自曝其短?” 苏彻眼中掠过一丝冷芒:“这就要用到那位性烈嗜酒、好大喜功的左贤王,挛鞮乌维了。我们需要一个场合,让他喝下足够多的酒,让他的骄狂膨胀到极点,再给他一个『展示勇武』、『震慑南人』的舞台。同时,需要一点『巧合』,让某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或者不该说的话,恰到好处地『刺激』到他,或者……那位贪財的周副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看向云瑾,语气转沉:“殿下,此事的关键一步,在於朝会。你需要爭取一次在正式朝会上露面的机会,最好是能当著北狄使臣和文武百官的面,陈情婉拒和亲。不必激烈,只需哀而不伤,言明两国风俗迥异,恐难胜任,有负北狄王厚爱,更恐影响两国长远邦交,姿態要低,言辞要恳切,甚至……可以示弱。” “示弱?”云瑾不解。 “对,示弱。激发挛鞮乌维的骄横,也让大皇子放鬆警惕。届时,我会设法在朝堂上,安排一场『好戏』。只要戏码唱响,挛鞮乌维的狂言,周文谦的失態,会像自己长脚一样跑到该去的位置。而大皇子……” 苏彻嘴角微勾,“他將百口莫辩,至少,在和亲这件事上,他將不得不暂时收手,甚至可能需要『避嫌』。” 云瑾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惊心动魄。苏彻的计划环环相扣,直指人心弱点,虽未言明具体“戏码”如何上演,但那篤定的语气和深邃的目光,让她莫名地相信,他真的能做到。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命运,甚至性命。但比起坐以待毙,她寧愿搏这一线生机! “我明白了。”云瑾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决绝的水光,但神情已无比坚定,“我会按先生说的做。爭取朝会陈情的机会……我会设法做到。青黛和芳苓姑姑那边,我也会儘快安排。先生……一切拜託了!” 她起身,对著苏彻,郑重地敛衽一礼。 第26章 江穹的朝堂 这一次,苏彻没有避开,坦然受了她这一礼,也站起身,拱手道:“殿下既以性命相托,苏某必竭尽全力。事不宜迟,我需即刻去安排一些事情。殿下也请小心,大皇子眼线遍布,近日若无必要,最好深居简出,一切联络通过青黛和哑婆,务必谨慎。” “先生也要小心。”云瑾忍不住叮嘱。 苏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戴上斗笠,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依旧未停的夜雨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小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瑾站在门边,望著空荡荡的雨巷,久久未动。直到青黛拿著烧开的水壶过来,才恍然回神。 “殿下,那位苏先生……可信吗?”青黛低声问,脸上犹带忧色。 云瑾转身回屋,关上房门,將风雨隔绝在外。她走回桌边,手指拂过苏彻方才坐过的椅背,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清冽沉稳的气息。 “我不知道他是否完全可信。”云瑾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但我知道,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变命运的绳子。青黛,我们没有退路了。按苏先生说的,也按我们之前商量的,行动起来。明天一早,你就……” 主僕二人压低声音,在昏黄的油灯下,开始仔细谋划。这座偏僻小院,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寧静的港湾,正悄然酝酿著一场可能顛覆许多人命运的风暴。 …… 接下来的两日,临渊城表面依旧维持著繁华下的诡异平静,暗地里的水流却已开始加速涌动。 青黛通过旧日关係,很快拿到了北狄使团近日的行程:明晚,大皇子將在府中设宴,款待北狄正副使及隨行重要头领。三日后,宫中在麟德殿有正式朝会,接见使团,届时皇室成员、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出席。 同时,通过那位嫁与皮毛商人的芳苓姑姑,一个模糊但关键的线索浮现:北狄副使周文谦,似乎对城中“红袖招”的一位清倌人颇为迷恋,近日频繁前往,且每每醉酒后,口风不严,喜吹嘘与南朝“大人物”的交情。 而苏彻这边,动作更快。灰隼和夜梟被赋予了明確任务。 夜梟负责盯紧“红袖招”,尤其是周文谦。灰隼则动用了苏彻授予的、最高级別的“諦听”暗桩启动权限,成功联繫上了一位潜伏极深、如今已在鸿臚寺担任低级书吏的棋子。 这颗棋子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大皇子与周文谦下一次“对帐”,很可能就在大皇子府宴请的次日,地点或许在城中一处属於大皇子门人、表面是茶楼实为秘密帐房的“清雅阁”。 苏彻坐镇城南货栈临时据点,將各方匯聚来的零散信息如同拼图般整合。他铺开一张简陋的临渊城示意图,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大皇子府”、“红袖招”、“清雅阁”以及“皇宫”这几个点上,眼神锐利如刀。 “明晚的宴会,是点火的最佳时机……”他低声自语,一个完整而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型。 他唤来灰隼,低声吩咐良久。灰隼听得眼中精光连闪,频频点头,领命而去。 他又铺开纸笔,以特殊的密码和暗语,写下一封简讯,交给夜梟:“想办法,將此信,明日午后,送到三公主手中。务必亲手交予青黛,绝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是!” 一切安排妥当,苏彻走到窗边。雨已停歇,夜空如洗,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照耀著这座沉睡中却暗藏无数机锋的皇都。 “挛鞮乌维,周文谦,大皇子……”他望著皇宫方向,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这份『厚礼』,希望你们会喜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夜宴上可能燃起的火星,以及三日后朝堂之上,那必將精彩纷呈的“好戏”。 棋局已布,只待落子。 而这场以一位公主命运为注的博弈,谁才是真正的棋手,很快便將见分晓。 ...... 麟德殿的清晨,庄严而压抑。 鎏金蟠龙柱在透过高窗的稀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巨大的宫砖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文武百官如同静默陶俑般肃立的身影。 空气里瀰漫著龙涎香、陈旧木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权力中心的紧绷气息。 皇帝云泓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下頜鬆弛的皮肉和紧抿的、透著不耐的嘴角。 他已年过五旬,长年沉迷丹道,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袋浮肿,此刻正用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鎏金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每一次敲击都让下方垂首的臣子们心头一紧。 户部尚书正跪在御阶下,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地稟报著国库空虚、各地税银拖欠、边军粮餉难以为继的窘况。 数字是枯燥的,但代表的危机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江穹积弱已久,官员贪墨成风,土地兼併严重,天灾频仍,国库早已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如今北狄逼婚虽暂缓,但边患压力未减,內部財政这根弦,已绷到了极限。 “够了!”皇帝终於不耐地打断,声音嘶哑而烦躁,“朕不想听这些!朕只要银子!要粮食!要边疆安稳!你们食君之禄,就该为君分忧!整日哭穷,要你们何用?!” 殿內鸦雀无声,眾臣把头埋得更低。谁都知道癥结所在,可谁敢说?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改革?谈何容易!动谁的奶酪? 大皇子云桀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財政烂摊子他乐见其成,正好凸显三皇子主理户部时的“无能”。 三皇子云焕站在另一侧,眉头微蹙,似在深思,实则心中冷笑,这烂摊子本就是多年积弊,如今爆发,正好让父皇看看他这位好大哥推举的户部尚书是何等“干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皇帝的怒火中,一个清越却带著几分柔韧的女声,忽然在队列后方响起: “父皇,儿臣……或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或可尝试。” 声音不大,却如石破天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27章 十大改革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位列皇室宗亲末尾、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三公主云瑾,不知何时已出列,跪在了御阶之下。 她今日未著华丽宫装,只一身素雅得体的淡青色朝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三皇妹?”大皇子云桀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立刻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警惕。 这丫头,刚逃过和亲一劫,不安分待在宫里,跑到朝堂上添什么乱? 三皇子云焕也投来诧异的目光,隨即化为审视。他这个妹妹,往日里沉默怯懦,毫无存在感,今日竟敢在朝议財政时发声?是被人利用了,还是……藏著什么? 皇帝云泓也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透过冕旒的缝隙,打量著这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女儿:“云瑾?你有何策?”语气谈不上期待,更多是意外和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儿臣才疏学浅,本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近日忧心国事,偶阅古籍,又思及民间见闻,草擬了一些粗浅想法,匯聚成篇,名为《强民富国十疏》。或可於开源节流、紓解民困、充实国库略有裨益。恳请父皇御览。” 云瑾的声音平稳,双手高举过头顶,托著一份装帧朴素的奏摺。 《强民富国十疏》?好大的口气!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嗤笑声。 一个深宫女子,懂什么经济民生?还十疏?恐怕是看了几本閒书,就异想天开吧! 太监总管看了看皇帝脸色,见未明確反对,便走下御阶,接过奏摺,呈到御前。 皇帝隨手翻开,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 但看了几行,敲击扶手的动作渐渐停了。又看了半页,他微微直起了身子。再往下,他的呼吸似乎都轻缓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专注,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皇帝翻阅奏摺的沙沙声。百官偷偷抬眼,观察著皇帝的脸色,心中惊疑不定。大皇子云桀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三皇子云焕则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皇帝才放下奏摺,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云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竟比刚才平和了许多:“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儿臣不敢居功。其中有些想法,得益於早年母妃教导,有些来自宫中藏书,还有些……是儿臣命宫女太监出宫採买时,听闻的市井议论、民间疾苦,加以整理思索而成。或有疏漏谬误,还请父皇与诸位大人指正。” 云瑾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分张扬,又將思路来源归於宫廷和民间,合情合理。 皇帝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將奏摺递给身边的太监总管:“念。念给眾卿听听。” “是。”太监总管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开来: “《强民富国十疏》。其一,清丈田亩,核实户籍。天下田亩隱匿者眾,豪强兼併,而小民失地,国税流失。请遣刚正御史,分行各道,重新清丈,造册登记。隱匿田亩者,限期自首,补缴赋税,既往不咎;逾期不报者,田產入官,严惩不贷。核实天下户籍,流民附籍,授以荒田,贷以粮种,三年免税,使之安居……” 第一条念出,殿內已是譁然!清丈田亩,核实户籍?这是要动天下豪强、士绅、乃至皇亲国戚的命根子!多少官员自家田產就有不清不楚之处!立刻就有御史出列,梗著脖子要反对。 皇帝却一摆手,止住了喧譁,示意继续。 “……其二,改革盐铁茶专卖。现行官营,贪腐横行,效率低下,而私盐私铁泛滥。可试行『盐铁茶引』制度,官府控制源头,颁发『盐引』、『铁引』、『茶引』於商人,准其按引购销,官府抽税,並设巡检司严打私贩。如此,既可增加税入,又可平抑市价,杜绝中间盘剥……” 这一条,触及了另一批既得利益团体。户部、工部、乃至內务府,多少人靠著这些专卖中饱私囊? “……其三,鼓励工商,减轻商税。除必需品类,废除入市杂税,统一徵收交易税,降低税率。於各州府设立市舶司,招引番商,抽解关税。保护工匠技艺,有发明改良者可获奖赏乃至授官……” 士农工商,商为末业。鼓励工商?降低商税?还要给工匠授官?这简直是离经叛道!不少老臣已经气得鬍子发抖。 “……其四,兴修水利,以工代賑。如今各地水旱频仍,流民日增。可於灾荒之年,招募流民,兴修水利、官道、城墙,以工钱代賑济。既可安抚流民,避免生乱,又可夯实国本,惠及长远……” “其五,裁汰冗官冗兵,削减宗室开支……” “其六,设立常平仓,平抑粮价……” “其七,改良农具,推广新种……” “其八,兴办官学,选拔寒门……” “其九,整飭军备,但求精兵……” “其十,修订律法,严惩贪墨……” 十条奏疏,条条直指时弊,思路清晰,措施具体,虽有些想法显得过於“理想”甚至“惊世骇俗”,但其內核:开源、节流、安民、强兵,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强国方略。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条看似可行的、摆脱当前財政困境的路径。 太监总管念完,额角已见汗。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无论立场如何,內心都受到了巨大的衝击。这绝不是一个深宫女子能凭空想出来的! 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是谁?三公主何时结识了这样的人物? 大皇子云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被他视为螻蚁、可以隨意拿捏的妹妹,竟能拋出如此重磅的东西! 这十疏若真被父皇採纳,哪怕只施行一二,也必將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引发朝局巨震! 更可怕的是,献策之人若是云瑾,那她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將截然不同!自己刚刚在和亲之事上受挫,若再让她藉此崛起…… 第28章 云瑾走入皇帝的视野 三皇子云焕心中同样惊涛骇浪,但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讚嘆和深思的表情。 他出列,拱手道:“父皇,三皇妹此疏,高屋建瓴,思虑深远,虽个別条款或有待商榷,然拳拳为国之心,洞察时弊之明,实令儿臣汗顏。此乃社稷之福啊!” 他这番话,既捧了云瑾,又显得自己心胸开阔,更在父皇面前表了態。 果然,皇帝云泓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在他灰败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他看向云瑾的目光,充满了惊奇、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有用”之人的欣赏。 “好!好一个《强民富国十疏》!”皇帝抚掌,声音也洪亮了几分,“云瑾,朕竟不知你还有如此才识!此疏所言,虽有些急切,但確是真知灼见,切中要害!尤其是这清丈田亩、改革盐政、以工代賑数条,深得朕心!” 他顿了顿,环视下方表情各异的群臣,尤其在脸色铁青的大皇子身上停留一瞬,沉声道:“眾卿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皇帝金口已开,称讚“真知灼见”、“深得朕心”,谁还敢当面反驳? 况且,这十疏確实指出了问题,哪怕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也得找出像样的理由。 立刻有善於揣摩上意、或是確实被贫困財政逼得无路可走的官员出列附和:“公主殿下大才!此疏实乃济世良方!”“陛下圣明!公主殿下心繫社稷,实为皇室楷模!” 当然,反对的声音也不会少,只是变得委婉:“公主殿下所思甚远,然清丈田亩,牵涉甚广,恐激起民变……” “盐铁专卖乃祖制,骤然更改,恐生乱象……”“鼓励工商,恐使民风趋利,捨本逐末……”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几派,爭论不休。有真心赞同的,有揣摩圣意的,有利益受损而激烈反对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云瑾跪在下方,听著周围的嘈杂,手心微微出汗,但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一切,都在那位苏先生的预料之中。他说过,此疏不求立刻全部施行,只要拋出,就足以在死水般的朝堂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更重要的是,让她进入皇帝的视野,获得一定的主动权和政治资本。 皇帝听著爭论,起初还饶有兴趣,渐渐又显出不耐。他挥了挥手,制止了爭吵。 “好了!此事关乎国本,非一时可决。云瑾献策有功,当赏!” 皇帝目光落在云瑾身上,沉吟片刻,“赐三公主云瑾,明珠十斛,锦缎百匹,准其出入翰林院,阅览典籍。另,《强民富国十疏》,交內阁与户、工、兵等部合议,半月內拿出条陈,哪些可立即试行,哪些需从长计议,报与朕知!” “儿臣,领旨!”云瑾和眾臣躬身。 大皇子云桀低著头,眼中寒光闪烁。 赏赐倒是其次,准许出入翰林院?这等於给了云瑾接触文官集团、培养自己势力的机会! 还有將奏疏下发合议,无论结果如何,云瑾“献策者”的名头是坐实了! 退朝后,云瑾在眾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走出麟德殿。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的力量。 成功了。 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摆布、无人问津的和亲公主。她的名字,她的见解,第一次真正进入了这个帝国最高权力殿堂的视野。 “恭喜三皇妹,今日一鸣惊人啊。”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三皇子云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皇妹深藏不露,为兄佩服。” “三皇兄过誉了,云瑾不过是拾人牙慧,胡乱涂鸦,侥倖入了父皇的眼罢了。”云瑾连忙敛衽回礼,姿態放得很低。 “拾人牙慧?”云焕笑了笑,目光深邃,“能拾到这般牙慧,也是皇妹的机缘。不知皇妹近日可曾见过什么……有趣的读书人?” 他在试探。云瑾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茫然:“读书人?云瑾久居深宫,除了太医和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讲学,很少见外臣。皇兄何出此言?” 云焕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云瑾眼神清澈,表情无辜。最终,他笑了笑:“隨口一问。皇妹今日劳累,早些回宫休息吧。日后若有閒暇,可多来为兄府上走动。” “谢皇兄关怀。”云瑾恭顺应下。 看著云焕离去的背影,云瑾轻轻鬆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 三皇兄比大皇兄更隱忍,也更难对付。 今日之后,自己算是正式捲入了这夺嫡的漩涡。 她抬起头,望向宫墙外广阔的天空。苏先生,你的策论,我已成功献上。接下来的风浪,我们又要如何应对? 而此刻,城南那座“闹鬼”的货栈里,苏彻刚刚听完灰隼关於朝堂动向的稟报。 “公主殿下应对得体,初步目的已达到。”灰隼总结道,“只是,大皇子那边,还有三皇子,恐怕都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大皇子,在公主那里接连吃瘪,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了。” 苏彻站在窗边,望著皇宫方向,目光悠远。 “跳得越欢,破绽越多。”他声音平静,“通知夜梟,加强对公主府的暗中保护。另外,让我们在宫里的人,把风声悄悄放出去,就说……三公主能献上如此奇策,是因为得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隱士高人』指点,那位高人,似乎对北狄和大皇子的某些勾当,也知之甚详。” 灰隼眼睛一亮:“先生是要引蛇出洞,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水浑了,才好摸鱼。”苏彻淡淡道,“云瑾现在是一颗突然亮起来的棋子,所有人都盯著她,想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或者……毁掉。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池水更浑,让盯著她的人,互相先咬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桌上一份刚刚收到的、关於黑水镇周边“座山鹰”土匪近期异常调动的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而且,我们自己的『鱼』,也该试著摸一摸了。告诉赵家寧,可以开始接触『座山鹰』了。方式嘛……就用我们准备好的『礼物』。” 棋盘之上,风云变幻。 一枚棋子的闪亮,往往会引来更多棋手的关注与博弈。 而真正的执棋者,已悄然布下更多暗子,静待风起。 第29章 大皇子的暗杀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將临渊城重重包裹。白日里麟德殿的喧囂与波澜,似乎已被这深沉的黑暗吞噬殆尽,只留下无边寂静与潜藏在寂静之下的、更加凶险的暗流。 大皇子府,密室。 烛火將云桀扭曲狰狞的面孔映照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他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那份由心腹抄录来的《强民富国十疏》静静地摊开著,字字句句,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灼痛著他的眼睛,更刺痛著他高傲而脆弱的神经。 “砰!” 价值不菲的端砚被狠狠摜在地上,墨汁与碎片四溅,染黑了名贵的地毯。 “贱人!这个贱人!”云桀低吼著,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眼中布满血丝,“她怎么敢!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背后是谁?到底是谁在帮她?!”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垂手肃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幕僚,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鷙的中年文士,姓贾。 “贾先生!你不是说她在宫外无人无势,除了那个哑婆和宫女,再无依靠吗?这《十疏》!这滴水不漏的朝堂应对!这是一个久居深宫、懦弱无能的丫头能做到的?!” 云桀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尖锐。 贾先生眉头紧锁,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三公主云瑾,在他们的情报中,一直是个透明人。母族败落,性格温顺,在宫中谨小慎微,除了这次和亲之事,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 这《十疏》內容之老辣,眼光之毒辣,布局之深远,绝非一个深宫女流能及。背后必有高人,而且绝非寻常人物! “殿下息怒。” 贾先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確乎蹊蹺。属下已命人加紧探查,尤其是她最近接触过的人。只是……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似乎对公主颇为讚赏,甚至准许其出入翰林院。若真让她藉此机会,结交文官,培养羽翼,日后恐成大患。” “大患?她也配!”云桀咬牙,但眼中忌惮之色更浓。 他不怕云瑾本人,他怕的是那个隱藏在云瑾身后、能拿出《十疏》、能破坏他和亲、甚至可能知道他更多秘密的“高人”! 此人既能助云瑾化解和亲危机,又能献上强国方略,手腕心智,深不可测!若让他继续辅佐云瑾……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云桀心中升起,迅速滋长,压过了残存的理智和风险考量。必须在她真正成势之前,將其扼杀!同时,这也是一个试探,试探她背后到底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贾先生,”云桀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平静,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本宫养了『夜梟』那么久,也该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贾先生心头一跳。“夜梟”是大皇子暗中圈养的一批死士,个个心狠手辣,精通刺杀潜伏,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动用“夜梟”,意味著再无转圜余地,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三思!此时对公主下手,若被陛下察觉,或是被三皇子抓住把柄……” “察觉?”云桀冷笑,打断他,“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暴病而亡,或是被入室盗窃的匪徒所害,有何稀奇?谁能查到本宫头上?至於老三……” 他眼中闪过厉色,“他巴不得本宫出错!但本宫不会给他机会!记住,要乾净利落,不留活口!特別是她身边那个贴身宫女,还有那个哑婆,一併处理掉!本宫倒要看看,杀了她,她背后的人,会不会跳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事有不成,或是遭遇抵抗……格杀勿论,但务必留下点痕跡,让本宫知道,是谁在护著她!” 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云瑾,又逼出幕后之人。 贾先生知道主子心意已决,不再劝说,躬身道:“属下明白。今夜子时,便让『夜梟』动手。目標,公主在宫外那处小院。” …… 同一时间,城南废弃货栈。 苏彻站在二楼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黑色棋子。窗外是临渊城零星如豆的灯火,更远处是沉睡的庞大皇城阴影。他的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某些正在酝酿的恶意。 灰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先生,大皇子府有异动。他圈养的『夜梟』死士,今日午后开始领取兵器、毒药,目標疑似……三公主在宫外的小院。动手时间,可能在今夜子时前后。” 苏彻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果然沉不住气了。”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意外,“多少人?” “第一批,五人。皆是好手,擅长合击、用毒、暗器。”灰隼答道,“大皇子似乎想一击必杀,同时试探。” “五人……看来他对自己的『夜梟』很有信心,也对云瑾的防卫力量极为轻视。”苏彻转身,走到桌边,那里摊开著一张简陋的小院及周边地形草图,“也好,就拿这五人,给他一个『惊喜』。” “先生,我们如何应对?是否需要加派人手过去?”灰隼问。他们留在临渊的人手不算多,但都是精锐。 苏彻的手指在草图上划过几个关键点,院墙、屋顶、门窗、水井。 “不必大动干戈。你,我,再加上夜梟,三人足矣。”苏彻抬眼,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对方是死士,要的是灭口和震慑。我们便给他们一场灭口,一次……深刻的『震慑』。” 他迅速分配任务,声音冷静如冰水:“夜梟,你提前一个时辰潜入小院,藏身灶间柴垛。你的任务是保护哑婆,並在对方入院后,用我给你的『醉清风』,封住后院退路。剂量要控制,只需让他们行动略微迟缓即可。” “是。”阴影中,夜梟的声音响起。 “灰隼,你埋伏在正房屋顶,用弩。优先射杀试图入屋或使用暗器、毒烟者。不必求致命,废其行动力即可。” “明白。” “我守正门。”苏彻拿起桌上那柄看似普通、实则是用百炼精钢打造的狭长铁尺,“既然大皇子想看看是谁在护著公主,那便让他看个清楚。不过,要看清楚,总得付出点代价。” 他看向灰隼:“公主那边,通知了吗?” “已让青黛姑娘以送『安神香料』为名,傍晚时分將消息和先生的安排送到了。公主起初有些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表示会待在屋內,锁好门窗,绝不出来。”灰隼回道。 苏彻点点头。云瑾的承受力和应变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好。这是一个合格的合作者应有的素质。 “既如此,”苏彻披上一件深灰色的外袍,遮住了內里的劲装和铁尺,“各自准备吧。子时,见分晓。” …… 第30章 留一个回去报信 子时,万籟俱寂。连巡夜的梆子声都似乎遥远了许多。 西城墙根下的小院,更是被沉沉的黑暗笼罩,只有正屋窗户透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灯光,仿佛主人已然安歇。 五道如同狸猫般敏捷灵活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並不高的院墙,落在院中,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是淬毒的短刃和精巧的机弩。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五人立刻分散,两人扑向正屋门窗,一人掠向侧面的灶间,另外两人则占据院中角落,警惕地注视著屋顶和围墙,同时手中机弩抬起,对准了正屋窗户和门缝。 这是標准的刺杀阵型,攻守兼备,迅捷狠辣。 扑向正屋的两人,一人掏出一根细管,准备向门缝吹入迷烟;另一人则用薄刀片,熟练地拨动门閂。 就在门閂即將被拨开的剎那! “咻!咻!” 两支短小的弩箭,毫无徵兆地从屋顶阴影中激射而出!並非射向两人要害,而是极其刁钻地射向他们的手腕和膝盖弯! 太快!太准!距离又近! “呃啊!”吹迷烟的死士手腕被洞穿,细管和机弩脱手。 拨门閂的死士反应稍快,侧身躲过射向膝盖的一箭,但另一箭已擦著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房顶!”负责警戒的两名死士厉喝,机弩瞬间转向屋顶,扣动扳机!数点寒星直射灰隼藏身之处! 然而灰隼射完两箭,早已缩回屋顶另一侧,弩箭钉在瓦片上,发出“咄咄”闷响。 就在两名警戒死士注意力被屋顶吸引的瞬间,原本扑向灶间的那名死士,刚推开灶间破旧的门板,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著腥气的粉末便迎面扑来! 他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觉得头脑一晕,脚下发软。 “烟毒!”他惊骇后退,想要示警,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嘶哑难闻。 而此刻,正屋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不是被死士拨开,而是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身青衫的苏彻,手持那柄不起眼的铁尺,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口,仿佛只是夜半起身,查看动静。 屋內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將他頎长的身影投射在院中,也照亮了门外两名受伤死士惊愕的面孔。 “深夜来访,破门而入,非为客之道。”苏彻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中响起,平淡无波。 五名死士瞬间意识到,中计了!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公主身边,果然有高人护卫!而且实力远超预估! “杀!”为首手腕受伤的死士凶性大发,厉喝一声,顾不上伤势,左手持刀,合身扑向苏彻!另一名肋部受伤的死士也咬牙跟上。 两名警戒的死士见状,也放弃了对屋顶的压制,一左一右,包抄而来!他们要集中力量,先杀掉这个看起来是头领的青衫人! 唯有那名吸入“醉清风”、脚步虚浮的死士,踉蹌著后退,想要翻墙逃走报信。 面对四名训练有素、凶悍逼人的死士合击,苏彻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第一步踏出,手中铁尺如灵蛇出洞,点向左前方死士的咽喉,逼得他挥刀格挡。 第二步,身形微侧,铁尺顺势下压,敲在右侧死士持刀的手腕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短刀再次落地。 第三步,苏彻仿佛背后长眼,铁尺向后一挥,精准地架住了背后劈来的一刀,同时左足如鞭,狠狠踢在另一名侧面袭来的死士小腿脛骨上,“咔嚓”声令人牙酸,那死士惨嚎倒地。 动作行云流水,简洁有效,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对方最难受、最无法发力的节点,或是直接废掉其战斗力。 四名死士,一个照面,两人兵器脱手,一人手腕碎裂,一人腿骨折断,只剩为首那人还勉强站立,但眼中已满是骇然。 这是什么武功?! 此人是谁?! 苏彻却没有停手。 铁尺一转,化作一道乌光,刺向为首死士的心口。 那死士拼尽全力挥刀格挡,却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粘稠的劲力,不仅盪开了他的刀,铁尺去势不减,尺尖在他胸前膻中穴轻轻一点。 “噗!”那死士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踉蹌后退数步,撞在院墙上,缓缓滑倒,只觉浑身內力溃散,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而那名想要翻墙逃走的死士,刚刚爬上墙头,屋顶上又是一支弩箭飞来,正中他大腿。 他痛呼一声,从墙头栽落下来,摔在院中,挣扎著想要爬起,却见苏彻已缓步走到了他面前。 “留你一个报信的。”苏彻低头看著他,目光冰冷,“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公主的命,他动不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最好藏严实点。下次再敢伸爪子……” 苏彻抬起脚,看似隨意地在那死士完好的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轻轻一踩。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死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几乎痛晕过去。 “……就不只是留下一条腿了。” 苏彻收回脚,不再看他,对屋顶道:“灰隼,打扫乾净。夜梟,看看哑婆。” “是!” 灰隼从屋顶跃下,动作麻利地將失去反抗能力的四名死士拖到角落,迅速搜身,取下所有可能標识身份的物件,又给他们每人补了一下,確保短时间內无法行动也无法自杀。 夜梟也从灶间出来,对苏彻摇摇头,示意哑婆只是被迷烟燻晕,並无大碍。 苏彻走到正屋门前,轻轻敲了敲。 门立刻打开一条缝,露出云瑾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后面是同样脸色发白、紧握著一把剪刀的青黛。 “没事了。”苏彻声音缓和下来,“死了两个,废了三个,废的当中留了一个活口回去报信。今夜,你们安全了。” 云瑾看著院中狼藉的景象,和那几个或瘫软或呻吟的黑衣人,又看向站在月光下、青衫依旧整洁、仿佛只是散了趟步的苏彻,心中翻腾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近乎崇拜的震撼。 这就是苏先生的力量吗?谈笑间,五个精锐死士灰飞烟灭。 “先生……又救了云瑾一次。”她声音微颤,深深一礼。 “分內之事。”苏彻侧身避开,“此地已不安全,大皇子一击不成,恐有后手。明日,我会安排你们转移去更安全的地方。今夜,还需小心。” “全凭先生安排。”云瑾此刻对苏彻已是全心信赖。 苏彻点点头,对灰隼道:“处理完这里,带公主和青黛姑娘从后巷走,去我们准备好的地方。这里,留点『礼物』给后来查看的人。” “明白。”灰隼会意。 苏彻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墙根、因剧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那名报信死士,转身,身影悄然没入小院后门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有院中瀰漫的淡淡血腥气,和那几个瘫倒在地、如同被抽去骨头的死士,无声地诉说著方才那场短暂却残酷的交锋。 夜,还很长。 但对於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註定漫长而难熬。 第31章 西市据点 大皇子府,密室。 云桀烦躁地踱著步,等待著“夜梟”的消息。子时已过,却毫无动静。按照计划,无论成败,此时都该有信號传回。 难道……失手了? 不可能!五个“夜梟”精锐,对付一个只有宫女哑婆的公主,怎么可能失手?! 就在他焦躁不安,几乎要再派人去查探时,密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殿下!殿下!不好了!『夜梟』的人回来了……就、就回来一个!还、还废了!” 云桀心头猛地一沉,衝出密室。 只见前院,两名侍卫架著一个浑身是血、右腿以诡异角度弯曲、脸色惨白如纸的黑衣人,正是他派出的“夜梟”小头目。 “怎么回事?!”云桀厉声喝问。 那死士看到云桀,眼中露出无边的恐惧,嘶声道:“殿、殿下……有埋伏……公主身边有高手……四个兄弟,全折了……就、就小人一个回来报信……那人让小人带话……” “什么话?说!” 死士喘著粗气,忍著剧痛,断断续续地將苏彻的话复述了一遍。 “……公主的命,您动不了……您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最好藏严实点……下次再敢伸爪子……就、就不只是留下一条腿了……” 云桀听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直衝喉头。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来。 高手! 果然是高手! 不仅破了“夜梟”,还如此囂张地警告他!甚至……似乎知道他与北狄的交易! 奇耻大辱!更是致命的威胁! “那人……长什么样?用什么兵器?”云桀从牙缝里挤出问话。 “青、青衫……看起来像读书人……用、用一把铁尺……武功……高得嚇人……兄弟们……根本挡不住……”死士说完,终於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青衫……铁尺……”云桀喃喃重复,眼中杀机沸腾,却又夹杂著一丝无法抑制的寒意。 这个人,必须找出来!必须除掉! “贾先生!”他猛地转身,对同样脸色难看的幕僚吼道,“给本宫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青衫人给本宫揪出来!还有,加强府中戒备!从今日起,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是……”贾先生应下,心中却一片冰凉。这次,真的踢到铁板了。公主背后那人的实力和手段,远超预计。大皇子的处境,骤然变得险恶起来。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他们曾经视若无物的落魄公主,和她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高人”。 云桀走回密室,看著桌上那份《强民富国十疏》,忽然觉得无比刺眼。他猛地抓起,想要撕碎,却又停住。 不能撕。他要留著,他要找出这其中的破绽,找出那个人的踪跡! “云瑾……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傢伙……”他眼中闪烁著怨毒与疯狂的光芒,“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一场失败的刺杀,非但没有消除威胁,反而彻底激化了矛盾,將暗处的博弈,推向了更加凶险的明面。 ...... 夜雾在临渊城错综复杂的巷陌间瀰漫,带著深秋特有的湿寒。 几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毗邻西市、却更为破败混乱的棚户区,最终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歪斜的木板门前。 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將外界的潮湿、阴暗与窥探彻底隔绝。 门內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依旧朴素,却乾净、整齐,透著一种精心打理后的安稳气息。这是一处三进院落,前院有井,有石锁,有晾晒衣物的竹竿。 中庭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屋瓦虽然陈旧,但门窗结实,糊著崭新的高丽纸。 后院更宽敞些,有厨房、柴房,甚至还有一小块开垦过的土地,种著些耐寒的菜蔬。 院墙比外面看到的要高,墙角堆著些不起眼的杂物,仔细看却能发现是便於攀援和垫脚的位置。 “暂时安全了。”苏彻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他摘下遮脸的兜帽,露出平静的面容,“这里是『匯通商行』一处存放滯销杂货的仓库,地契在一个可靠的人名下,与公主府、甚至与明面上任何官员都无瓜葛。 哑婆和青黛姑娘可以住东厢,殿下住正房,西厢我已让人收拾出来,作为书房和议事之处。日常用度,会有人定时送来,不必外出。” 云瑾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比起之前那处狭窄清寒的小院,这里无疑好上太多,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种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安全感。 她看著苏彻在昏暗灯笼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了半夜的弦,终於微微鬆弛,隨之涌起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前路未卜的忧惧,以及对眼前之人更深的好奇与……一丝隱约的依赖。 “苏先生费心了。”云瑾轻声说道,对青黛点点头。 青黛会意,连忙扶著还有些晕乎乎的哑婆进了东厢房安顿。 “分內之事。”苏彻走向正房,推开中间那间的门,里面已经点起了灯,桌椅床榻俱全,被褥是半新的细棉布,桌上甚至还摆著一个小小的白瓷花瓶,里面插著几枝不知名的、带著水珠的野菊,给这简朴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殿下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议。”苏彻並未进屋,只是站在门口。 “先生,”云瑾却叫住了他,她站在院中未动,目光穿过灯笼昏黄的光晕,直直看向苏彻,“我……睡不著。先生若也无困意,可否……与云瑾再谈片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以及一丝竭力压抑却依旧流露的迷茫。 今夜的血腥、杀机、绝地反击,像一场过於真实的噩梦,將她过去十几年的认知衝击得支离破碎。 她需要弄明白一些事情,也需要为自己的未来,寻找到一个更坚实的支点。 苏彻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后怕、困惑与寻求答案的光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西厢书房已备了热茶。” …… 西厢房被改造成了简单的书房。 靠墙是书架,上面摆放的多是些常见的经史和地理志,並无特异。 临窗一张宽大书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明亮的油灯,一壶冒著热气的清茶,两只素杯。 苏彻与云瑾相对而坐。茶水注入杯中,腾起裊裊白气,氤氳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第32章 苏彻的坦白 沉默了片刻,是云瑾先开口。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中最大的疑惑:“先生,今夜那些死士,是大皇兄派来的,对吗?” “是。”苏彻点头,並无隱瞒。 “先生早料到了?” “大皇子性急,睚眥必报。殿下献策触其利益,又疑殿下知其隱秘,他必欲除之而后快,並试探殿下背后虚实。此举虽险,却符合其心性。”苏彻语气平淡,仿佛在分析天气。 “所以先生早有准备,以我为饵,反制於他?”云瑾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受益者,也成了棋局中的一环。 苏彻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诚:“是。殿下身处漩涡,避无可避。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设局,一举斩断其伸来的爪子,並予以警告。此乃自保,亦是立威。今日之后,大皇子再想对殿下动手,需得掂量三分。” “立威……”云瑾喃喃重复,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是啊,今夜之后,临渊城中那些关注著麟德殿风波的眼睛,都会知道,三公主云瑾,並非可以隨意揉捏的软柿子,她身边有足以瞬间覆灭“夜梟”死士的可怕力量。 这或许比任何言语的辩白和皇帝的赏识,都更具威慑力。 “那先生呢?”云瑾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直视苏彻。 “先生为何要助我?先生究竟所求为何?莫要再以『路见不平』、『游学士子』之言相誆。先生之能,远超寻常谋士侠客。先生布局深远,谋定后动,绝非一时兴起。云瑾如今孑然一身,除却这隨时可能不保的公主虚名,一无所有。先生倾力相助,甚至不惜与大皇子正面为敌,所图……究竟是何物?” 这是她必须问清楚的问题。 恩情再重,若不知其源,不明其的,她心中难安,更不敢將全部身家性命託付。 苏彻静静地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內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他在权衡,哪些可以说,哪些需要保留。 良久,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殿下既然坦诚相问,苏某亦不虚言。苏某確有所求。” “其一,为自保,亦为復仇。” 苏彻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极北方,“苏某並非江穹人士,乃自北面天明帝国而来。在天明,苏某曾倾尽所有,辅佐一人登上至尊之位,却遭其过河拆桥,鸟尽弓藏。挚友袍泽,惨遭屠戮;苏某自身,亦几近丧命。此仇,不可不报。此人,不可不除。然天明势大,苏某孤身难为,需一方根基,积蓄力量。江穹,便是苏某选中的根基。” 云瑾心头剧震。 天明帝国! 那个与江穹接壤、远比江穹强大富庶的北方邻邦! 苏先生竟是来自那里,而且听起来,与天明的统治者有著血海深仇! 这解释了他为何拥有如此超凡的见识与能力,也解释了他为何选择最弱最乱的江穹作为落脚点。 越是混乱弱小,越容易扎根,也越不容易引起天明那边的警惕。 “其二,”苏彻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云瑾脸上,平静无波。 “为验证心中之道。苏某在天明,曾尝试以智谋权术,扶植明主,改良弊政,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苏某在想,是否这世间,本无真正『明主』,唯有制度、规则与力量,方能约束人心,缔造秩序。江穹积弊已深,恰如一张白纸,可容描绘。殿下身份特殊,处境堪忧,却有改变之志,亦无旧有势力牵绊。或许,在殿下身上,苏某能验证一些不同的可能,看看凭藉你我之力,能否在这腐朽的土壤中,开出一朵不一样的花。” 他没有说什么“为天下苍生”的虚言,而是坦陈了私仇与理念的探索。 这反而让云瑾觉得更加真实可信。 私仇赋予他行动的动力,理念给予他超越私仇的目標。 这样的人,其合作的基础反而更牢固。 “其三,”苏彻语气稍缓。 “殿下本人,亦是原因。殿下身处绝境,却仍有不甘之心,抗爭之志,且能审时度势,懂得借力,亦能听得进逆耳之言。与聪明人合作,总好过与庸碌之辈或自大狂徒为伍。苏某助殿下,亦是投资殿下。他日若殿下真能执掌权柄,望能记得今日雪中送炭之情,予苏某及其追隨者一席容身之地,並支持苏某向天明討还血债。此乃互利之举。” 三层理由,层层递进,从个人私仇到理念验证,再到现实利益与合作前景,清晰明了,合情合理。 云瑾听罢,心中疑惑尽去,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苏先生所求明確,並非虚无縹緲,也非不可企及。 只要自己有能力,有决心,便能给予回报。 这种建立在明確利益交换和共同目標上的同盟,远比单纯依靠恩情或虚无承诺来得稳固。 “先生坦诚,云瑾感佩。” 云瑾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先生之仇,亦是强权欺凌、背信弃义之仇。先生所欲验证之道,亦是云瑾目睹国事糜烂、民生多艰,日夜思之欲改之道。先生今日援手,对云瑾而言,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点亮前路、赋予可能之恩。” 她站起身,对著苏彻,郑重敛衽,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礼节:“云瑾在此立誓,只要先生不负,云瑾此生,绝不负先生。他日若侥倖得遂所愿,必与先生共掌权柄,先生的仇敌,便是云瑾的仇敌;先生欲行之道,云瑾必鼎力支持,虽千万人,吾往矣!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人神共戮!” 这是她以皇室公主的身份,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苏彻也站起身,没有避让,坦然受了她这一礼,然后拱手还礼:“殿下有此心志,苏某幸甚。自今日起,苏某与殿下,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盟。前路艰险,危机四伏,愿与殿下,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盟约,在这一刻,以最坦诚的方式缔结。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第33章 步步为营 少了几分试探与疏离,多了几分並肩作战的凝重与默契。 “先生,”云瑾再次开口,语气已带上决策者的冷静,“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大皇子经此一挫,必不会罢休。三皇兄那边,恐怕也会有所动作。朝中因《十疏》爭论不休,北狄使团也未离京……千头万绪,该从何处著手?” 苏彻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边写边道:“当务之急,有几件事需立刻办理。” “第一,巩固殿下在朝中的地位。陛下既对《十疏》有兴趣,殿下便不能只是献策。需挑选其中一两项爭议相对较小、见效较快的条款,比如『以工代賑』或『改良农具』,草擬出更详细的执行方案,爭取陛下支持,在小范围內试行。一旦成功,殿下声望与话语权將大大提升。此事,我可为殿下参详具体细则。” “第二,应对北狄使团。和亲虽暂缓,但北狄王不会轻易放弃。大皇子也可能贼心不死。我们要做的是,让北狄使团自己『犯错』,自己『灰溜溜』地离开。此事我已有些想法,需殿下配合,在下次朝会或公开场合,给那左贤王挛鞮乌维一个『表演』的机会。” “第三,建立我们自己的根基。”苏彻笔尖一顿,看向云瑾,“殿下需在朝中,以公主身份,结交、拉拢一批真正有才干、有抱负,且与大皇子、三皇子关联不深的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和青年才俊,形成我们的『清流』班底。宫外,我会著手建立更完善的情报网络『諦听』,並设法掌控一些必要的產业,为我们的行动提供资金和物资支持。 此外,”他目光微凝,“需秘密组建一支绝对忠诚、只听命於殿下与我的核心武力,人数不必多,但须精锐可靠,以应对类似今夜的危险。此事可由我负责训练与指挥。” “第四,黑水镇。”苏彻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地名,“那是我们在江穹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未来重要的后方基地之一。那里虽偏,但三不管,易於经营。我已派人著手整合当地势力,清除障碍。殿下在朝中站稳脚跟后,或可请旨,以『体察民情、试行新政』为名,將黑水镇及其周边划为殿下的『试点之地』,名正言顺地经营发展。” 一条条,一件件,清晰明確,既有短期应对,也有长远布局,涵盖了朝堂、外交、经济、武力、根据地等各个方面。 云瑾听得心潮澎湃,又觉压力如山。 但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起步,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希望的路。 “云瑾明白了。”她重重点头,“朝中官员结交与《十疏》细则,我会儘快著手。北狄使团与朝会事宜,全凭先生安排。宫外诸事,亦劳先生费心。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先生建立情报、武力,所需银钱……” “银钱之事,殿下不必担忧。”苏彻淡淡道,“苏某自有渠道。殿下只需专注於朝堂,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云瑾不再多问,心中对苏彻的能量又有了新的认识。 “夜深了,殿下今日受惊,还需好生休息。”苏彻放下笔,將写满要点的纸推到云瑾面前,“明日,我们再详谈具体细节。” “先生也请早些安歇。”云瑾起身,珍而重之地將那张纸收起。 苏彻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向前院为自己准备的厢房。 云瑾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望著苏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又回头看了看桌上那盏明亮的油灯,和插在瓶中的、带著夜露寒气的野菊。 绝境中的小屋,血腥的刺杀,神秘的盟友,宏大的蓝图……这一切,在短短数日內,翻天覆地。 她知道,从今夜起,从这座看似普通、实则已成她与苏先生第一个真正“据点”的院落起,她的人生,將彻底不同。 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三公主云瑾。 而是执棋者,是……破局人。 她轻轻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缕青烟裊裊。 黑暗中,她的眼睛,却比方才的灯火,更加明亮。 ...... 晨光熹微,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的寒意,临渊城从沉睡中缓缓甦醒。 位於西城平民区深处的三进院落內,灯火已经亮了许久。 正房內,青黛正小心翼翼地为云瑾梳妆。 今日的装束至关重要,既不能过於华丽招摇,引人嫉恨,又不可太过素淡寒酸,失了皇室体面。 最终选定的是一身月白色暗纹宫装,外罩浅青色纱罩衫,料子上乘但色泽柔和,髮髻挽成端庄的隨云髻,簪一支羊脂白玉的如意簪,並几点米珠头饰。妆容极淡,著重於眉眼的清丽与气色的修饰,掩盖连日来的憔悴与惊悸。 “殿下,这样……会不会太素了些?”青黛有些迟疑,看著镜中虽清雅出尘却难免显得单薄的身影。 云瑾望著镜中的自己,那眉眼间的稚气与怯懦,似乎正在被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她轻轻抚过衣襟上细腻的纹路,低声道:“素,有素的好处。今日的主角是父皇,是朝堂,不是我。我们……只是去『谢恩』,去『聆听圣训』,姿態越低越好。记住,多看,多听,少说。除非父皇问及,否则不必多言。” “是,奴婢记下了。”青黛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只是,宫里头……大皇子那边,还有贵妃娘娘……” “该来的,总会来。”云瑾站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透过窗欞,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逐渐明亮的鱼肚白,“走吧,时辰快到了。” 门外,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色小轿已等候多时。 这是苏彻通过“匯通商行”安排的,车夫和隨行的两名僕役,都是灰隼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看似寻常,实则皆有自保之能。 云瑾带著青黛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院中哑婆担忧的目光。 小轿穿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中,朝著皇城方向而去。 轿內,云瑾闭目养神,实则心中反覆推演著稍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默记著苏彻前夜与她商议的应对要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轿抵达皇宫西侧的“永安门”。 此处多为宗室、女眷、中低级官员出入,不似正门承天门那般庄严肃穆,却也戒备森严。 云瑾递上腰牌,报上名號。 守门的禁军校尉验看腰牌,又打量了一眼云瑾朴素却气度沉静的装扮,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未多言,挥手放行。 轿子换由宫中太监抬起,进入幽深的宫墙之內。 熟悉的红墙黄瓦,熟悉的巍峨殿宇,熟悉的、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再次將云瑾包围。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她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降临的可怜公主,她的手中,多了一份《强民富国十疏》带来的政治资本,身后,多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盟友苏彻。 目的地是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偏殿。 按照规矩,受赏的皇室成员次日需入宫谢恩,聆听训诫。 第34章 朝堂內的暗流涌动 然而,云瑾在偏殿廊下並未等多久,便被一名面生的太监告知:“陛下仍在丹房静修,今日怕是不得空。陛下口諭,三公主孝心可嘉,谢恩之心朕已知道,不必久候。可先去麟德殿,今日有朝贺,正好见见各位宗亲长辈与朝中重臣。” 云瑾心中瞭然。 父皇未必真在丹房,更可能是对《十疏》引发的激烈爭论有所顾虑,不愿此时单独见她,徒增口舌。 让她去麟德殿,既是安她的心,也是將她置於百官目光之下,既是考验,也是……某种默许的展示。 “云瑾领旨,谢父皇体恤。” 她恭敬地朝紫宸殿方向福了一礼,然后转向那太监,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早就备好的、装著几片金叶子的荷包,“有劳公公传话。” 太监掂了掂荷包分量,脸上露出笑意:“公主殿下客气了。麟德殿那边,奴才已让人知会过,殿下请隨我来。” 在太监的引导下,云瑾转向皇宫中轴线上的另一座重要宫殿——麟德殿。 这里通常是举行大型朝会、庆典、接见外使的场所。 还未踏入麟德殿前的广场,便已感受到不同於往日的氛围。 今日並非大朝之日,但殿前广场上已匯聚了不少人。 有身著各式朝服的官员,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锦衣华服的宗室子弟,彼此寒暄。 更有盛装打扮的贵妇与宗室女眷,环佩叮噹,低声笑语。 云瑾的到来,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眾多目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惊讶、好奇、探究、不屑、警惕……种种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位几乎被遗忘的三公主,因一纸《十疏》骤然成为朝堂焦点,今日首次在正式场合露面,自然引人注目。 云瑾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在青黛的陪同下,隨著引路太监,走向宗室女眷聚集的区域。她能感觉到一些窃窃私语。 “那就是三公主?看著倒是嫻静……” “哼,嫻静?能写出那种惊世骇俗的奏疏,心思怕是不简单。” “听说昨夜她宫外住处遭了匪?不知是真是假……” “嘘,慎言……” 云瑾只当未闻,在指定的位置站定,垂眸敛衽,姿態恭顺。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尤其锐利。 抬眼微瞥,只见不远处,大皇子云桀正与几位武將谈笑,眼神偶尔扫过她,冰冷而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另一侧,三皇子云焕则与几位文官站在一起,目光相接时,他温和地頷首示意,笑容无懈可击,眼底却是一片深邃的审视。 还有一道视线,来自女眷前列,一位身著絳紫色宫装、头戴九翟冠、容貌艷丽却眼神倨傲的中年美妇,正是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李贵妃,大皇子云桀的生母。 李贵妃的目光在云瑾身上停留片刻,带著毫不掩饰的挑剔与一丝厌烦。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丫头,害得她儿子在和亲之事上受挫,如今又在朝中惹出风波。 正在这时,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贵妃娘娘驾到——” 眾女眷纷纷敛衽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李贵妃在宫女的簇拥下,仪態万方地走到最前面,目光扫过行礼的眾人,最终落在云瑾身上,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待眾人起身,她才仿佛刚看到云瑾一般,扬了扬精致的柳叶眉:“哟,这不是咱们的三公主吗?今日怎么也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忧心国事,都累病了,本宫还想著派人去看看呢。”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云瑾之前的“病”,实为躲避和亲、,又暗指她“忧心国事”到累病,不知是真心还是作態。 云瑾低眉顺目,声音轻柔却清晰:“劳贵妃娘娘掛心。云瑾前些日確是偶感风寒,蒙父皇恩典,赐药休养,现已无碍。今日特来谢恩,聆听父皇与各位长辈教诲。” “嗯,懂得谢恩就好。” 李贵妃语气慵懒,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你父皇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军国大事。我们做女儿、做妃嬪的,要紧的是安分守己,懂得体恤,莫要拿些不著边际的事情去烦扰圣心,徒惹非议。知道吗?” 这几乎是指著鼻子教训了。 周围一些女眷噤若寒蝉,有的露出同情,有的则事不关己。 云瑾心中微冷,面上却依旧恭敬:“贵妃娘娘教诲的是。云瑾年少识浅,此前献策,亦是感念父皇操劳、体恤民生多艰,一时愚钝之思,幸蒙父皇不弃。日后定当谨记娘娘教诲,修身养性,恪守本分。” 她把自己的行为归为“愚钝之思”和“感念父皇”,姿態放得极低,既回应了李贵妃的训诫,又点出了“体恤民生”这个皇帝近日关注的点,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显得李贵妃有些不近人情。 李贵妃哼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此时钟鼓齐鸣,朝贺即將开始。 “陛下驾到——!” 所有官员、宗亲、命妇齐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皇帝云泓在仪仗簇拥下登上御座,冕旒后的脸色依旧灰败,精神似乎比昨日更差,但今日场合不同,强打著精神。 一套繁琐的礼仪过后,司礼太监高声道:“眾卿平身——” 眾人起身。皇帝目光扫过下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惯常的疲惫和一丝难得的温和:“昨日,三公主云瑾,献《强民富国十疏》,颇有见地,足见孝心与才识。朕心甚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云瑾身上。 云瑾连忙出列,再次跪倒:“儿臣愚钝,偶得浅见,幸蒙父皇不弃。天恩浩荡,儿臣惶恐。”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你能留心国事,心怀社稷,朕很高兴。我江穹皇室,需有这等胸襟与见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昨日所赐,可还满意?” “父皇厚赐,儿臣感激涕零,愧不敢当。”云瑾起身,垂首答道。 “嗯。”皇帝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你《十疏》之中,提及『改良农具,推广新种』,可有具体想法?我江穹农事,积弊已久,若依你之见,当从何处著手?” 来了。 这正是苏彻预料到、並让她有所准备的环节。皇帝未必真想立刻推行,但藉此考校她的见识深浅,也在朝臣面前为她。或者说为他自己的“识人之明”、树立形象。 第35章 云瑾的改变 云瑾深吸一口气,按照与苏彻商议的內容,声音清晰而不急不缓地答道:“回父皇。儿臣浅见,农事之本,在於省时省力,多產抗灾。儿臣曾於书中见前朝『江东犁』之图样,其形制轻巧,转弯便易,深耕效率远超现今常用之直辕犁。或可命工部巧匠,依图试製改良。” “至於新种,”她继续道,这是苏彻从黑水镇那边传递来的、结合了江穹南方气候特点的构想,“儿臣闻岭南有稻种,曰『占城稻』,耐旱、早熟、不择地而生。若能在南方诸道试种成功,或可缓解部分地区的粮荒。此外,番邦商人曾带来一种名为『甘薯』之物,极耐瘠薄,產量甚高,亦可令有司寻访试种。” 她的回答,既有具体可行的改良方向,又有拓宽作物种类的建议。 虽未涉及更深层的土地制度,但对於一个“深宫公主”而言,已是极具见地且务实。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些真正关心农事或实干派的官员,眼中都露出了讚赏之色。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大皇子,眉头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皇帝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满意之色,甚至笑了笑:“好!果然是用心了!不是纸上谈兵。此事,朕记下了,会交有司详议。”他显然对云瑾的应对十分满意,既显示了他的“家教”,又为他近来关注的“强国”议题增光添彩。 “云瑾,”皇帝语气更显温和,“你既通文墨,又有见识。日后可多来文华殿走动,阅览典籍,若有新的想法,也可隨时呈报。朕,期待你更多建言。”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准许出入文华殿,接近皇帝处理政务的核心区域、,並期待“更多建言”,这几乎是公开给予的政治待遇和信任信號!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勤勉学习,不负父皇期望!”云瑾再次拜倒,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 心中却是冷静地分析著:这既是机遇,也必將成为更明显的靶子。 接下来的朝贺,对於云瑾而言,成了一场无声的考验。 她保持著恭顺的姿態,应对著一些宗亲长辈公式化的问询,举止得体,言辞得当。 她能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有羡慕,有嫉妒,有结交之意,也有更深的忌惮。 朝贺临近结束,皇帝再次开口,却是对一旁的李贵妃:“贵妃,三公主年纪渐长,之前宫中用度或有不足。从今日起,三公主宫中一应份例,比照……比照亲王例供给,务必周全,不得轻慢。” 比照亲王例!这又是一个明確的信號,提升云瑾在宫中的实际地位。 李贵妃脸色微微一变,勉强维持著笑容:“臣妾遵旨。定当好好照顾三公主。” 她看向云瑾的目光,却更冷了。 “嗯。”皇帝似乎有些疲惫了,挥挥手,“今日朝贺,到此为止。眾卿,散了吧。” “恭送陛下——” 皇帝起驾离去。百官与宗亲开始陆续退场。 云瑾站在原地,能感觉到不少视线依旧黏在自己身上。 她定了定神,准备按照礼节,先去向几位辈分高的宗室长辈行礼告退。 刚走出几步,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三皇妹今日应答如流,风采卓然,为兄真是刮目相看。” 是三皇子云焕。 他面带微笑,眼神温和,仿佛真心为妹妹感到高兴。 “三皇兄过誉了,云瑾不过是转述书中浅见,幸得父皇垂询罢了。”云瑾欠身行礼,语气谦逊。 云焕笑了笑,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周围,压低声音道:“皇妹见识不凡,非比寻常女子。这宫中……有些人,心胸未必开阔。日后若有难处,不妨与为兄说说。我们兄妹,理当互相照应才是。” 这是明显的拉拢信號。 云瑾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些许感激与依赖的神色:“谢皇兄关怀。云瑾年幼无知,日后若有不明之处,还望皇兄不吝指点。” 既不明確拒绝,也未完全接受,保持著一个需要兄长庇护的妹妹形象。 云焕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点点头:“好说。为兄还要去趟户部,先走一步。皇妹保重。” “皇兄慢走。” 目送云焕离开,云瑾心中並无轻鬆。 三皇子的拉拢或许真诚,但更多是看重她此时的价值。 而大皇子那边……她抬眼望去,大皇子云桀正与几位心腹官员低声交谈,眼神偶尔瞥向她,冰冷刺骨。 她知道,今日在麟德殿的“初次亮相”,表面上是成功的,获得了皇帝公开的嘉许与提升,但也意味著她正式站到了风口浪尖。 往后的每一步,都將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但,她没有退路。 想起苏彻沉静的眼神,想起昨夜盟约,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云瑾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风暴將至,而她,已决意迎风而立。 在青黛的陪同下,她步履从容,朝著宫门方向走去。身后,是巍峨的宫殿,和无数双含义不明的眼睛。 前方,是未知的挑战,也是……属於她自己的,刚刚开始铺展的道路。 第36章 赌坊 临渊城的秋意渐深,西市“富贵堂”赌坊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却依旧散发著曖昧而炽热的光,將往来赌客脸上那种混合著贪婪、亢奋与绝望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这里是临渊城最大的销金窟之一,日夜喧囂,金银如流水。 坊间传闻,这“富贵堂”的背后,站著某位手眼通天的贵人,是以多年来,无论输贏多大的赌客闹事,或是官府例行的巡查,总能安然度过。 此刻,赌坊二楼一间隱秘的雅室內,炭火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喧闹隔开。 庞小盼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坐在铺著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看似悠閒地品著茶,耳朵却捕捉著楼下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他如今的身份,是南方来的药材富商“庞三爷”,因一笔大生意要在临渊盘桓数月,出手阔绰,尤好搏戏。 坐在他对面的,是“富贵堂”的管事,姓胡,四十许人,麵团团一张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眼底却时时闪过商人的精明与江湖人的狠厉。 “庞三爷,您这几日手气,可是旺得很吶!”胡管事亲自斟茶,语气热络,“听说您前几日在骰宝台,连著押中七把『大』,差点把庄家的底裤都贏去了?哈哈!” 庞小盼放下茶杯,胖乎乎的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点得意的笑容:“运气,都是运气。贵宝地风水好,旺我。这不,今日手痒,又来叨扰胡管事了。” “庞三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这样的豪客,我们请都请不来!”胡管事眼睛更眯了,“不知三爷今日,想玩点什么?牌九?骰子?还是新到的番邦叶子戏?” 庞小盼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的意味:“胡管事,实不相瞒,庞某走南闯北,赌场见得多了。这富贵堂,气派是气派,玩法也齐全,只是……总觉得少了点『劲头』。” “哦?庞三爷的意思是?”胡管事眼神微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玩得不够大,不够快。”庞小盼搓了搓手指,“庞某最近手头周转开,有些閒钱,想找点……更刺激的玩法。听说,贵宝地偶尔也有些『特別』的局?比如……限额高些,手艺『精妙』些的?” 胡管事心中一动。这是条真正的大鱼!而且听起来,似乎並不排斥“精妙”的手法,甚至有些期待? 这种既贪心又自负的豪客,是赌坊最喜欢的类型。 “庞三爷真是行家!”胡管事笑容更深,“不瞒您说,咱们富贵堂,確实有些『贵宾局』,寻常人接触不到。玩法……自然也更『精妙』些。只是这门槛……” “钱不是问题。”庞小盼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匯通商行”的银票,面额一千两,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定金。规矩我懂,贏抽三成,输……算我的。如何?” 胡管事看著那张崭新的、印著复杂暗记的银票,呼吸微微一促。 匯通商行是近来在临渊崛起的新字號,信誉极佳。一千两定金,手笔不小。 “庞三爷爽快!”胡管事再无犹豫,收起银票,“既然三爷有兴致,那便安排。明晚子时,三楼『天』字號房,自有『精妙』玩法伺候。只是……此事需得隱秘,进出之人,皆需可靠。” “庞某省得。”庞小盼站起身,拱拱手,“那明晚,就叨扰了。” “恭候大驾!” 离开富贵堂,坐进等候在巷口的暖轿,庞小盼脸上那副豪商的笑容瞬间敛去,恢復了一贯的精明与冷静。 他掀开轿帘一角,对隨行的一名伙计低声道:“通知夜梟,鱼已咬鉤,『天』字號房,明晚子时。让他的人准备好,按计划行事。” “是,庞爷。” 暖轿在夜色中悄然远去,融入临渊城迷离的灯火。 同一时间,城南废弃货栈,如今被內部人称为“隱庐”的据点內。 苏彻正听著灰隼的稟报。 “先生,庞小盼那边进展顺利,胡管事已上鉤,明晚入局。夜梟已安排好人手,其中两人是我们从黑水镇带来的算学好手,精通概率与记牌; 另一人是市井老千,擅长观察与心理施压。富贵堂『天』字號房的荷官,经查,是胡管事的远房表亲,手法尚可,但贪杯,且好色,夜梟已安排人接近,今晚会设法让他『尽兴』。” 苏彻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富贵堂的帐面流水,查清了?” “查清了。”灰隼递上一份密报,“每日净流水在三千到五千两之间,但赌坊背后关係复杂,需打点各方,实际落入大皇子私库的,约莫每日一千五百两。 其库银储备,根据几个被我们收买的內线拼凑的信息,应在五万两上下,但其中部分是难以立刻变现的古玩、地契。日常周转现银,大概两万两。” “两万两……”苏彻沉吟,“足够了。告诉庞小盼,明晚入局,前三天,小输大贏,务必让他们觉得我们是靠运气和胆量的肥羊,逐步抬高赌註上限。从第四天起,开始收割。重点不在贏多少,而在打乱他们的资金流,引发內部猜忌。” “明白。”灰隼记下,又道,“另外,关於散播流言和挑动赌徒闹事的人选,也已物色妥当。有个叫陈阿四的破落户,前几日在富贵堂输光了祖屋地契,老婆跟人跑了,正满心怨毒,可以一用。已安排人接触,给了他十两银子和一个承诺。” “嗯。流言要恰到好处,先在底层赌客和市井中传播,说富贵堂『近期手风太顺,怕是做了手脚』、『有豪客被坑得倾家荡產』之类,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闹事时机,选在我们开始收割,他们现金流最紧张的时候。” 苏彻布置道,思路清晰。 “是。还有一事,”灰隼压低声音,“大皇子府那边,贾先生似乎对富贵堂近期的『热闹』有所关注,派人来问过胡管事。胡管事为显自己能干,將庞小盼这条『大鱼』之事稟报了,贾先生似乎……颇有兴趣,可能会暗中关註明晚的局。” 苏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关注更好。让他亲眼看看,他的钱是怎么流出来的。告诉夜梟,明晚『天』字號房內外,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都给我记下来。尤其是贾先生派来的人。” “是!” 一场针对“富贵堂”的经济战,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测试苏彻团队在临渊的运作能力,打击大皇子的灰色財源,並建立一个隱秘情报站点的多重行动。 …… 第37章 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 第二日子时,“富贵堂”三楼,“天”字號房。 房间不大,却极尽奢华。波斯地毯,紫檀木的赌桌,水晶灯盏,空气里瀰漫著昂贵的香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金钱与欲望的躁动。 庞小盼带著两名“隨从”准时出现。胡管事亲自作陪,赌桌上除了庞小盼,还有另外三位“贵宾”,都是临渊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显然也是胡管事请来作陪,並分担风险的。 荷官是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锐利的中年人,只是今日似乎精神有些不济,眼下带著青黑。他手法熟练地洗牌、发牌,动作无可挑剔。 赌的是番邦传来的“扑克”,玩法类似“梭哈”,简单而刺激。 起初两日,正如苏彻所料,庞小盼“运气”起伏,有输有贏,但总体略占上风,贏多输少,赌注也逐步从每次百两,抬高到了千两。 胡管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看向庞小盼的目光如同看一座移动的金山。 另外三位富商也输了些,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第三日晚,风云突变。 庞小盼似乎“赌神附体”,连战连捷。 他带来的两名“隨从”看似只是帮忙拿筹码,实则不断通过眼神、小动作传递著信息。 赌桌上每一张出现的牌,每一个人的下注习惯,甚至荷官洗牌发牌的微小规律,都被他们飞速计算、记忆、分析。 而那位赌桌上的手下,不知是否因前夜“尽兴”过度,状態明显下滑,一次关键的洗牌中,甚至出现了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误,被庞小盼的一名“隨从”精准捕捉。 结果毫无悬念。那一晚,庞小盼一人捲走了桌上近万两白银! 三位作陪的富商脸色惨白,其中一人当场晕厥。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渗出冷汗。 第四日、第五日……“庞三爷”手气旺得邪门。 赌注越来越大,输贏也越发惊人。 富贵堂的现金流开始捉襟见肘。胡管事不得不频频从后堂调取银两,甚至开始动用部分不易变现的抵押物。 而与此同时,市井中关於富贵堂“出老千”、“专坑豪客”的流言愈演愈烈。 几个曾在富贵堂输掉大笔钱財的赌徒,被“有心人”聚集起来,酒后的牢骚变成了公开的控诉。 第六日晚,当庞小盼再次將一堆地契和借据揽入怀中时,胡管事终於撑不住了,脸色灰败地宣布今日到此为止。 “庞三爷……您这手气,真是……神了。”胡管事的声音乾涩,“只是,本坊近日周转……略有些不畅,您看……” 庞小盼胖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拍了拍胡管事的肩膀:“理解,理解。开门做生意,谁都有个手紧的时候。这样,胡管事,这些地契借据,庞某可以先押著,不急著兑现。庞某在临渊还要待些时日,咱们……细水长流嘛!” 他话说得漂亮,却让胡管事心中更凉。细水长流?再这么“流”下去,富贵堂就得改姓庞了! 然而,没等胡管事想出对策,更大的麻烦来了。 第七日白天,那个输掉祖屋的陈阿四,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听说富贵堂库银被掏空,还不上赌债,竟带著一群同样输红眼的赌徒,举著血书,衝到富贵堂门前哭嚎控诉,引来大批百姓围观。 虽然很快被赌坊打手驱散,但影响极坏。 紧接著,户部一位与大皇子不算和睦的官员,不知从哪听到风声,以“市井不稳、有伤风化”为由,递了摺子,虽未明指富贵堂,但要求严查临渊城非法赌档、印子钱。 皇帝近日正因財政心烦,见了摺子,批了“著临渊府严查”几个字。 临渊府尹虽知富贵堂背景,但皇帝硃批在此,也不敢完全无视,只得派了差役做做样子,上门“询问”。 这一问,更是人心惶惶。 內忧外患之下,富贵堂资金炼彻底断裂。 胡管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面拼命向大皇子府求援,一面试图寻找外援接手盘口,填补窟窿。 大皇子云桀闻讯,在府中又摔了一套茶具。 他如今正是用钱之际,拉拢朝臣、蓄养死士、与北狄交易,哪一样不要钱? 富贵堂是他重要的財源之一!如今竟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庞三爷”搞成这样! “查!给本宫查清楚那个庞三的底细!”云桀怒吼。 然而,庞小盼的身份经过苏彻和灰隼的精心包装,在明面上的“匯通商行”背景也乾净得很,一时竟查不出破绽。 只知道此人豪阔,手气奇佳,而且……似乎对富贵堂的运作规律极为熟悉。 贾先生建议壮士断腕,儘快將富贵堂这个烫手山芋脱手,以免引火烧身,被政敌抓住把柄。 毕竟,皇帝已经注意到了“非法赌档”。 云桀虽不甘,但也知轻重。只得默许。 於是,在苏彻的暗中操纵下,一个与“庞三爷”毫无明面关联、实则由庞小盼通过多重白手套控制的商人,以极低的价格,“接盘”了濒临破產的富贵堂,並承担了部分“债务”。 十天。 仅仅十天。 曾经日进斗金、背景深厚的“富贵堂”赌坊,悄然易主。 表面上的老板换了人,內里的核心管事、手下也被清洗换上了一批“可靠”的新人。 赌坊照常营业,依旧喧囂,仿佛什么都没变。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座赌坊每日流淌的巨额金银,其最终去向,已然改变。 它成了苏彻在临渊城最稳定的財源之一,也成了“諦听”在繁华西市最隱蔽、消息最灵通的情报站点。 庞小盼功成身退,“庞三爷”这个身份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他带著巨额“盈利”,回到了“隱庐”,向苏彻復命。 “先生,幸不辱命。”庞小盼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晶亮,“扣除各项开支与后续经营本金,此次净得现银四万两,地契商铺价值约两万两,並掌控富贵堂及其附属的当铺、车马行各一。后续每年可为咱们提供至少五万两的稳定收益。” 苏彻接过帐目,快速瀏览,点了点头:“做得乾净。大皇子那边反应如何?” “暴跳如雷,但查无实据,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贾先生似乎有所怀疑,但注意力已被皇帝要求严查赌档的旨意和户部那边的压力吸引,暂时无暇深究。”灰隼补充道。 “嗯。”苏彻放下帐目,望向窗外。 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著窗欞。“这只是开始。有了这笔钱和富贵堂这个据点,我们在临渊的根基,才算初步扎稳。接下来,是时候將触角,伸向更关键的领域了。” 他转身,对庞小盼道:“这笔钱,留一部分作为日常运作和黑水镇的发展。其余,由你负责,开始秘密收购城中经营不善但位置重要的商铺、仓库,特別是与粮食、布匹、车马相关的產业。不要集中,要分散,用不同的名號。我们要在临渊,织一张看不见的商业网络。” “是,先生。”庞小盼领命。 “灰隼,加强富贵堂的情报搜集,重点是大皇子、三皇子的財务往来,以及与北狄使团接触密切的官员、商人。另外,物色一些可靠的退伍老兵、市井好手,背景要乾净,最好有家室牵绊。赵家寧那边需要人手,组建我们自己的『护卫』力量。” “明白。” 雨夜中,“隱庐”的灯火通明,一道道指令悄然发出,一张以商业和情报为脉络的大网,在临渊城的阴影中,开始悄然编织。 而皇宫深处,刚刚结束一次乏味炼丹的皇帝云泓,或许不会想到,这场始於麟德殿一篇策论、发酵於西市一场赌局的风波,正悄然改变著这座都城,乃至这个国家的力量格局。 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座赌坊。 贏得的,也远远不止几万两白银。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而执棋者,已然落下了第一枚,真正属於他自己的棋子。 第38章 公主做钦差 麟德殿的朝会,因一纸奏疏,气氛再次变得微妙。 距离云瑾献上《强民富国十疏》已过去月余,朝堂上关於其內容的爭论时起时伏,各部合议的条陈也迟迟未能统一。 皇帝云泓的耐心,在丹房的青烟与空虚的国库之间,被反覆消磨,日渐稀薄。 此刻,他灰败的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耐,听著户部尚书与几位朝臣为“清丈田亩”的先试点后试点、试点范围大小爭吵不休。 “够了!”皇帝终於一拍御案,沉闷的声响让殿內为之一静,“整日吵吵嚷嚷,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朕要的是法子!是能看见钱粮入库、边境安稳的法子!” 眾臣噤声,垂首不语。 这时,位列宗亲班次靠前些的位置,三公主云瑾再次出列,跪伏於地,声音清晰而坚定:“父皇息怒。儿臣前日聆听圣训,深知国事维艰,空谈无益。儿臣所献《十疏》,不过纸上谈兵,未经实践,徒惹爭议。 儿臣恳请父皇,准儿臣离京,亲赴地方,择其一二条款,实地查勘,小范围试行,以验其效,以堵悠悠眾口。成,则可推而广之;败,则儿臣甘领妄言之罪,从此绝口不提政事!”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公主离京?赴地方试行新政?这在本朝尚无先例!更何况是一位年轻公主! 大皇子云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出列反对:“父皇不可!三皇妹金枝玉叶,久居深宫,岂知地方民情复杂,胥吏奸猾?贸然离京,安危难料! 且新政试行,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无老成持重之臣辅佐,恐生事端!儿臣以为,三皇妹孝心可嘉,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这话看似关心妹妹安危,实则点出云瑾“不知民情”、“无经验”,並暗示可能“生事端”。 三皇子云焕也出列,语气温和却立场模糊:“父皇,大皇兄所言亦有道理。三皇妹一片赤诚,令人感动。只是这地方试行……確需慎重。 不若先在京畿遴选一两处皇庄试行,既可保障皇妹安全,也便於朝廷隨时掌控。”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云瑾沉静的脸上停留。 他知道这个女儿近来“长进”很大,但离京办差……风险確实不小。 可朝廷如今就像一潭死水,需要有人去搅动。 云瑾的提议,虽然大胆,却恰恰挠到了他的痒处。 他既想看看那些“新法”是否真的有效,又想藉机敲打一下地方那些越来越不听招呼的官员。 “云瑾,”皇帝缓缓开口,“你欲往何处试行?试行何策?” 云瑾抬起头,目光清澈无畏:“回父皇。儿臣闻『民以食为天,国以税为本』。 而今国库空虚,盐税乃大宗,却屡有『官盐价昂质劣、私盐泛滥、税银流失』之奏报。 儿臣愿往盐税重地『江淮道』,巡查盐政,试行《十疏》中『改革盐铁专卖、清厘积弊、安缉民生』之条。 若能使官盐畅通,税银足额,私盐敛跡,则国用可紓,民怨可平。 此行之险,儿臣自知。然为国分忧,不敢惜身。恳请父皇,赐儿臣钦差关防,许儿臣便宜行事之权,儿臣必竭尽心力,查明积弊,整飭盐务,以报父皇天恩!” 江淮道!盐政! 殿中许多官员,尤其是与盐务有涉的,脸色都变了。 那可是油水最厚、关係网也最错综复杂的地方!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繫於其上! 这公主好大的胆子,竟敢直接去捅这个马蜂窝! 大皇子云桀的脸色更是阴沉。 江淮盐政,他的人涉入颇深!云瑾此举,分明是衝著他来的!他立刻就要再次强烈反对。 然而,皇帝云泓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盐政之弊,他何尝不知?只是牵涉太广,投鼠忌器。 如今这个颇有见识、又似乎“不諳世事”的女儿主动请缨去碰这个硬钉子,无论成败,对他而言似乎都无坏处。 成了,国库增收,他脸上有光;败了,也可藉此整顿一批不听话的盐官,顺便……看看这个女儿到底有多少斤两,她背后又站著谁。 “好!”皇帝一锤定音,竟罕见地露出了讚许的神色,“难得你有此胆识与担当!朕,准你所奏!即日起,加封三公主云瑾为『巡盐钦差』,赐王命旗牌,节制江淮道沿途州县,有先斩后奏之权! 著內务府、兵部,调配精干护卫五十人,沿途听用!另,赐尚方宝剑一口,如朕亲临,若有贪瀆枉法、阻挠新政、危害钦差者,可先斩后奏!” “父皇!”大皇子急呼。 “陛下!”几位与盐务有关的官员也慌忙出列。 “不必多言!”皇帝挥手打断,脸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盐政关乎国本,积弊非一日之寒。三公主代朕巡盐,正可彰显朝廷革新之志,肃清贪腐之心!江淮道上下官员,需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严惩不贷!退朝!” 皇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 云瑾深深叩首:“儿臣,领旨谢恩!必不负父皇重託!” 她站起身,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背上。 有大皇子的阴冷怨毒,有三皇子的深沉审视,有盐务官员的惊恐敌视,也有少数清流官员的担忧与隱隱期待。 她知道,从接下王命旗牌和尚方宝剑的那一刻起,她便再无退路。 江淮道,將是她真正的试炼场,也是苏彻为她选择的,点燃第一把火的最佳地点。 …… 第39章 江寧城的水太深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隱庐”。 苏彻正在听取庞小盼关於近期商业网络铺设情况的匯报。 灰隼匆匆而入,將朝堂情况简述一遍。 “江淮道,盐政。”苏彻放下手中的帐册,走到墙边悬掛的江穹舆图前,手指落在东南沿海那片富庶却標记著诸多复杂符號的区域,“果然是个硬骨头。大皇子、三皇子、地方豪强、盐帮、走私商人……盘根错节。公主此去,明枪暗箭,不会少。” “先生,我们是否要加派人手?”灰隼问,“五十名宫中护卫,恐怕……” “宫中护卫,摆摆样子,应付寻常毛贼或许可以,真要对付那些地头蛇,不够看。”苏彻摇头,“赵家寧到何处了?” “按先生吩咐,赵统领已从黑水镇启程,带了二十名最精锐的弟兄,化整为零,分批南下,预计五日后可抵达江淮道首府『江寧城』外预设地点匯合。”灰隼答道。 “二十人,加上公主的五十名护卫,勉强可支应场面。但关键不在於硬拼。”苏彻转身,看向庞小盼,“小盼,你之前说,我们在江淮道的生意,开展得如何?” 庞小盼连忙道:“按先生布局,『匯通商行』已在江寧、扬州、苏州等主要城市设了分號,主营粮食、布匹,也暗中收购了几处不起眼的货栈和车马行。 借著行商之便,对江淮盐务的皮毛,略有了解。官盐把持在几家大盐商手中,背后是江寧布政使、转运使等地方大员,甚至可能与京中某些贵人有牵连。 私盐则多被几股漕帮和江湖势力控制,与官府亦有勾结,时常火併。盐价高昂,盐质粗劣,百姓苦不堪言,盐税却年年亏空。” “盐税帐目,能接触到吗?”苏彻问。 “明面上的帐目,都在转运使司衙门,难以入手。但我们可以从下游的盐商、盐店,乃至漕帮的走私帐目入手,顺藤摸瓜,或可找到破绽。只是需要时间,且极易打草惊蛇。”庞小盼道。 “时间不等人。公主的钦差仪仗不日即到,对方必有准备。” 苏彻沉吟片刻,“这样,小盼,你立即动身,以巡视商號、拓展业务为名,先行前往江寧。 动用我们所有的暗线,不惜重金,收买关键位置的胥吏、帐房,甚至是盐商家中的不得意妾室、僕人,我要知道江淮盐务最见不得光的几件事、几笔帐、几个人。 重点是盐税是如何被层层截留、贪墨的,官盐与私盐是如何勾结的,以及……大皇子的人在其中的角色。” “是!我这就去准备!”庞小盼肃然应命。 “灰隼,你隨公主仪仗同行,明为护卫,暗中负责与赵家寧、庞小盼的联络,並监控仪仗內部,防止被渗透。公主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 苏彻走回桌边,铺开纸笔,开始疾书。 他是在以“苏哲”的身份,给云瑾写一封长信。 信中详细分析了江淮盐政的可能漏洞,列举了对方可能採取的应对手段,並一一给出了应对策略。 核心只有十六个字:“高举王旗,稳扎稳打,抓住要害,雷霆一击。” 他特別强调,初期务必低调,多听多看,甚至不妨接受一些“合理”的宴请和“孝敬”,麻痹对手。 同时,暗中收集证据,尤其是涉及盐税亏空、官商勾结、盘剥百姓的確凿证据。 待证据链初步成型,时机成熟,便以“尚方宝剑”和王命旗牌为凭,突然发难,直取首恶,务求一击毙命,迅速控制局面,並將部分查没的钱粮用於平抑盐价、賑济贫苦,爭取民心。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灰隼:“此信,务必亲手交到公主手中,阅后即焚。” “是!” “告诉公主,”苏彻最后叮嘱,目光沉静如渊,“此行,她不仅是钦差,更是『破局之刃』。 盐政之弊,是江穹顽疾,亦是她的机会。斩断这条利益链,不仅能立威、立功、得民心,更能斩断大皇子一臂,在朝中真正站稳脚跟。 我会在临渊,为她稳住后方,並准备好……接收她送回来的『礼物』。” 灰隼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苏彻独自站在窗边,望向东南方向。秋雨初歇,天空露出一角苍青。 他知道,这將是一场硬仗。 云瑾將第一次脱离他的直接庇护,独自面对官场的倾轧与血腥。 这是考验,也是她必须经歷的蜕变。 “江淮盐政……”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窗欞,“希望这把火,能烧得足够旺,也足够……乾净。” …… 十日后,江淮道首府,江寧城。 钦差仪仗尚未入城,关於“三公主代天巡盐”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官场与市井。 有人惶恐,有人冷笑,有人观望。 江寧城最豪华的酒楼“醉仙楼”顶层雅间,一场秘密的宴会正在进行。 主位上是江寧布政使刘文远,一个面白微须、眼神闪烁的中年官员。 作陪的有盐运使周康、江寧知府,以及几位本地最大的盐商,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但眉宇间都带著一丝凝重。 “刘大人,这位公主殿下,来者不善啊。”一位姓王的盐商忧心忡忡,“听闻她在京中便以『锐意革新』著称,此次手持王命旗牌和尚方宝剑,恐怕……” “怕什么?” 盐运使周康冷哼一声,他是大皇子门人,底气稍足。 “一个黄毛丫头,久居深宫,懂什么盐务?不过是陛下被她几句大话哄住,派出来镀镀金,捞点名声罢了。 咱们只需把她高高供起来,好吃好喝伺候著,再备上一份厚厚的『程仪』,带她看看咱们想让她看的,听听咱们想让她听的,等她玩够了,自然就回京了。 难不成她还真敢动咱们江淮盐务的根基?” 刘文远慢条斯理地品著茶,眼皮都未抬:“周大人所言,是常理。但这位公主,未必按常理出牌。她献的《十疏》,老夫看过,其中关於盐政之论,虽显稚嫩,却切中要害,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咱们不可不防。”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眾人:“交代下去,各盐场、盐仓、税关,帐目都给本官做得漂亮点,该补的补,该藏的藏。那些太过分的,最近都收敛些。 公主问起,一律按预备好的说辞应对。至於『程仪』……要备,而且要备得巧,备得不留痕跡。 她若收了,便是同道;若不收……”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咱们,也得让她知道,这江淮道的水,有多深,多浑。” “那……若她真要查帐,要巡视盐场呢?”知府问道。 “让她查,让她看。”刘文远淡淡道,“盐场早就准备好了一处『样板』,乾净整齐,帐目清晰。她想看多久都行。 至於那些不该看的地方……路上不太平,盐梟猖獗,万一惊了钦差驾,也是没法子的事。” 眾人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放鬆又略带狰狞的笑容。 “还有,”刘文远补充,“派人盯紧公主带来的所有人,特別是她身边那个叫青黛的宫女,还有那个新来的帐房先生。看看他们都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里。一旦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 一场针对钦差云瑾的、软硬兼施的“欢迎仪式”,在江寧城的阴影下,悄然布置妥当。 他们要將这位公主,困在锦绣牢笼与重重迷雾之中。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云瑾仪仗抵达的三天前,一个胖乎乎的药材商人“庞三爷”,已经带著几个伙计,住进了江寧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並开始以“採购药材、洽谈生意”为名,频繁出入市井,接触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更有一支二十人、风尘僕僕却眼神锐利如狼的“商队护卫”,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城外一处早已被“匯通商行”买下的僻静农庄。 一张无形的网,在江淮道的阳光下与阴影中,同时张开。 一方是盘踞此地数十载、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另一方,是手持皇权利剑、心怀破局之志的年轻公主,和她身后那位算无遗策、隱於幕后的执棋者。 盐政的第一把火,即將点燃。 而引信,或许就藏在一本看似无关的私盐帐册,一个心怀怨恨的逃亡灶户,或是一笔对不上號的陈年盐税之中。 风暴,已在江寧城上空,悄然匯聚。 第40章 吴老六的重要线索 江寧城的秋,带著江南特有的湿意,黏腻地附著在钦差行辕,原本是江寧盐运使司一座別院的飞檐翘角上。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唯有檐下几盏新换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昏黄的光晕,映照著守卫森严的甲士身影。 行辕內,正堂灯火通明。云瑾端坐主位,青黛侍立一旁。 下首,江寧布政使刘文远、盐运使周康、江寧知府等一干地方大员依次落座,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言辞间更是不乏奉承。 “公主殿下代天巡狩,不辞劳苦,亲临我江淮道,实乃万民之福,我等之幸啊!” 刘文远拱手,声音洪亮,“殿下在京中呈献《强民富国十疏》,真知灼见,振聋发聵,下官等拜读之后,深感汗顏,亦备受鼓舞! 殿下放心,我江淮盐务,在朝廷法度之下,在周运使与诸位同僚兢兢业业治理之下,虽不敢说尽善尽美,但也是井井有条,税银年年足额上缴,官盐供应畅通,百姓有口皆……” “刘大人,”云瑾平静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声音清越,不高却足以让堂內安静下来。 “本宫奉旨巡查盐政,非为听颂歌而来。朝廷歷年盐税帐册,官盐產销记录,各地盐场、盐仓、税关详情文书,不知可已备齐?” 刘文远脸上笑容微滯,隨即恢復如常:“备齐了,备齐了!早已备齐!只是……卷帙浩繁,堆满了整整两间廨房。 殿下初来乍到,车马劳顿,不如先歇息几日,容下官等將紧要处摘录呈上,以免殿下过於劳累。” “无妨。” 云瑾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本宫既领钦差之责,自当尽心竭力。明日辰时,便將所有帐册文书送至本宫临时理政的西厢房。本宫要亲眼看看,这『井井有条』的江淮盐务,究竟是何光景。”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钦差特有的威仪。刘文远与周康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略略收敛,躬身应道:“是,下官遵命。”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 帐册文书如约送来,堆满了西厢房。 云瑾足不出户,带著灰隼以及两名从户部临时借调来的书吏,埋首於故纸堆中。 刘文远等人每日必来问安,殷勤备至,山珍海味、綾罗绸缎、古玩字画流水般送入行辕,皆被云瑾以“奉旨办差,不敢受私”为由,一概退回。 行辕外,庞小盼化身的“庞三爷”活动愈发频繁。 藉助商行网络和撒出的银钱,一条条隱秘的线索开始浮现:某盐场管事嗜赌,欠下巨债;某税关胥吏新纳小妾,出手阔绰远超俸禄;漕帮內訌,一个小头目离奇死亡,其家人不知所踪…… 最关键的一条线索,指向了一个叫“吴老六”的逃亡灶户。 此人原是江寧最大盐场“永丰场”的灶丁头目,因不堪盐场官吏盘剥剋扣,带头闹事,后遭镇压,家破人亡,独自逃亡,据说手中握有盐场官吏勾结盐商、虚报產量、私分盐利的铁证。 灰隼通过特殊渠道,几经周折,终於在江寧城外一处破败的渔村里,找到了隱姓埋名的吴老六。 那是一个被生活折磨得形如枯槁、眼神却依旧闪烁著仇恨火焰的中年汉子。 “钦差?公主?”吴老六听完灰隼表明来意,嗤笑一声,满是老茧的手攥紧了破旧的鱼篓。 “官官相护!老子见得多了!当年永丰场的事,老子告到府衙,告到州衙,屁用没有!反倒被扣上『刁民』『盐梟』的帽子,家破人亡!你们?哼,怕是套老子的话,好赶尽杀绝吧!” 灰隼也不多言,只將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吴老六面前的破木桌上,又放下一份盖著钦差行辕印记、承诺保护其安全的文书副本。 最后,取出了一幅小小的、有些陈旧的绣像。 “这是你女儿小丫五岁时,你妻子绣的吧?你逃出来后,她被你妻子託付给了城外白云庵的师太,如今已快十岁,乖巧懂事,就是总问爹爹什么时候回去。” 灰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重锤敲在吴老六心上。 吴老六猛地瞪大眼睛,抢过绣像,手指颤抖地摩挲著上面稚嫩的眉眼,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他逃亡数年,最割捨不下的就是这唯一的骨血。 “钦差大人说了,只求真相,不咎既往。你若能提供实据,扳倒那些贪官污吏,大人保你平安,送你父女团聚,另给安家之资。你若不信,现在便可去白云庵,远远看你女儿一眼。” 灰隼说完,静静等待。 吴老六挣扎了许久,看看银子,看看文书,再看看女儿的绣像,眼中的绝望与仇恨,最终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老子信你们一次!” 他狠狠抹了把脸,从床底一个隱蔽的墙洞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木匣,递给灰隼。 “永丰场七年间的真实產量记录、盐官与『福隆』『广泰』两家盐商分赃的私帐、还有他们伙同漕帮走私官盐的路线图……全在这里!老子用命换来的!够不够?!” 灰隼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 他打开飞快查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帐册、信笺和草图,字跡虽然潦草,但数目、人名、时间清晰可辨,触目惊心。 “足够了。”灰隼合上木匣,將银子和文书推到吴老六面前。 “立刻收拾,半个时辰后,有人来接你去安全地方。你女儿,稍后会与你团聚。” 然而,就在灰隼带著木匣,悄然离开渔村,准备潜回江寧城与庞小盼匯合,再將证据秘密送至行辕云瑾手中时,异变突生! 第41章 栽赃陷害 刚进入江寧城西市人流密集处,灰隼忽然心生警兆! 他敏锐地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从不同方向锁定了自己! 对方跟踪得很专业,若非他经验丰富,几乎难以察觉。 暴露了!是吴老六那边出了紕漏,还是自己入城时被盯上了? 灰隼当机立断,没有直接前往与庞小盼约定的地点,而是闪身钻进一条岔巷,利用复杂的地形试图摆脱。 但对方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且人手充足,如影隨形。 更糟糕的是,前方巷口,忽然出现了两名巡街的衙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行人。 灰隼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可能落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网中。 他不敢冒险硬闯,带著如此重要的证据,一旦被官府名正言顺地扣下,后果不堪设想。 无奈之下,灰隼只能放弃原定路线,利用对江寧城暗道的熟悉,七拐八绕,最终冒险从一处早已荒废的宅邸破洞钻出。 绕了一个大圈,直到天色微明,才惊险万分地甩掉尾巴,潜回了匯通商行在江寧城最隱秘的一处货栈,將木匣交给了在此接应的庞小盼心腹,並简短说明了被追踪的情况。 庞小盼闻讯,脸色凝重:“对方反应太快了!吴老六那边恐怕凶多吉少。我们得立刻通知公主,加强戒备,对方可能要狗急跳墙!” 然而,消息传递需要时间。 他们並不知道,一张更恶毒的网,已经罩向了钦差行辕。 就在灰隼被追踪的同一夜,钦差行辕。 云瑾审阅帐册至深夜,刚在青黛的服侍下歇下不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和兵器碰撞声! “有刺客!保护钦差大人!” “抓刺客!” 呼喊声、奔跑声、打斗声瞬间打破了行辕的寧静。 云瑾和青黛惊坐而起,迅速披衣。 青黛挡在云瑾身前,脸色发白。云瑾强自镇定,侧耳倾听。 打斗声似乎集中在行辕前院,很快变得零星,然后是一声悽厉的惨叫,隨即归於平静。 片刻后,脚步声急促地来到云瑾所住院落外,刘文远、周康带著大批兵丁、衙役,高举火把,將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刘文远声音焦急中带著惶恐:“殿下!殿下受惊了!有贼子潜入行辕,欲行不轨,已被护卫格杀!臣等护驾来迟,万死!” 云瑾示意青黛开门。 门开,只见院中火把通明,刘文远、周康等人躬身站在门外,地上躺著一具黑衣蒙面的尸体,还有一名被反绑著、浑身是血、瑟瑟发抖的汉子。 “怎么回事?”云瑾披著外袍,站在门口,面沉如水。 “回殿下!”刘文远上前一步,指著地上尸体和那被绑的汉子,义愤填膺。 “今夜有数名贼人潜入行辕,似欲行刺殿下!幸得护卫警觉,格杀一人,生擒一人!经初步审讯,此贼乃是横行江寧水域的盐梟『混江龙』手下!他们……他们竟敢刺杀钦差,简直无法无天!” 盐梟?刺杀钦差?云瑾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不对。 太巧了!她刚要深入调查盐务,就有盐梟“恰好”来行刺? “殿下!”周康此时也上前,脸上露出痛心疾首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臣等在此贼身上,搜出此物!” 他双手捧起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是几封未署名的密信,以及一叠数额巨大的银票! 周康拿起最上面一封密信,展开,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念道。 “……事成之后,当有厚报。江寧盐利,可分三成。务必阻挠钦差巡查,必要时,可令其知难而退,或……永绝后患。” 落款处,竟有一个模糊但形似私章的印记! 他又拿起银票:“这些银票,皆是京都『通宝钱庄』所出,数额巨大,非寻常人所能持有!而据臣所知,殿下此次离京,陛下所拨公帑有限,且皆有帐目可查,断无如此巨款!” 话音刚落,那被绑的汉子突然挣扎著抬起头,满脸血污,嘶声喊道:“公主殿下!小的冤枉啊!是……是您身边的这位青黛姑娘,前日找到小的,给了小的这些银票和信,让小的联络『混江龙』,在您巡查盐场路上製造混乱,最好……最好能让您受惊回京!小的贪財,一时糊涂,求殿下饶命啊!” 矛头直指青黛!指向云瑾!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云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血液几乎凝固。 她猛地看向青黛,青黛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连连摇头:“殿下!奴婢没有!奴婢根本不认识此人!奴婢从未离开过行辕,如何能去找他?这分明是诬陷!” 刘文远嘆道:“殿下,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人不信啊。 青黛姑娘是殿下贴身宫女,若无殿下授意,她岂敢私通盐梟,谋害钦差?此事……此事若传扬出去,只怕对殿下清誉有损,更令朝廷顏面无光啊!” 周康更是痛心疾首:“殿下!您乃金枝玉叶,陛下对您寄予厚望,您怎能……怎能与盐梟勾结,阻挠盐政,甚至意图……唉! 臣等实在不敢相信!但铁证如山,臣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敢徇私!唯有將此事,连同人证物证,一併上奏朝廷,请陛下圣裁!” 他们一唱一和,將“私通盐梟”、“阻挠盐政”、“意图不轨”甚至“刺杀钦差”的罪名,牢牢扣在了云瑾头上! 人证、物证俱全,地点又是在钦差行辕內“人赃並获”,简直天衣无缝! 周围的兵丁衙役,看向云瑾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怀疑、震惊甚至鄙夷。 云瑾孤立院中,夜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浑身冰冷。 她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辣,远超预料。 他们不仅察觉到了自己的调查,更抢先一步,反手就是一个足以將她置於死地的栽赃! 怎么办?强行辩解?对方既然敢做,必然已將首尾处理乾净,那“盐梟”恐怕早已被收买或胁迫,至死都会咬定青黛。 搜查行辕?恐怕对方早已將“证据”暗中放入,此刻要求搜查,正中下怀,只会坐实罪名。 一时间,她竟有种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绝望感。 第42章 灰隼和赵家寧及时赶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外传来: “刘大人,周大人,好一出『人赃並获』的大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青衫、作帐房先生打扮的年轻人,灰隼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处,脸上带著惯有的淡漠,手中还提著一个沾著泥土、似乎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小木箱。 刘文远和周康脸色同时一变。此人何时进来的?守卫呢?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钦差行辕!”刘文远厉声喝道。 灰隼不答,径直走到云瑾面前,躬身行礼:“殿下,小人奉命查探盐务,偶有所得,特来稟报。” 说著,他將手中木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没有银票,没有密信,只有厚厚几本陈旧的帐册,和一些泛黄的信笺。 灰隼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其中一页,朗声道。 “永丰盐场,天成七年,实际產盐八万引,上报朝廷四万引,其余四万引,以『损耗』『潮解』等名目抹去,实则由盐场大使刘能、副使赵德,勾结『福隆盐行』东家钱四海、『广泰盐行』东家孙茂才,私下瓜分,所得赃款,计白银二十八万两。 其中,三万两孝敬江寧布政使刘文远刘大人,两万五千两孝敬盐运使周康周大人,其余由在场官吏、盐商分润。 帐目明细,签字画押,皆在此册之中!” 他又拿起一封泛黄的信:“此乃盐运使周康周大人,亲笔写给漕帮帮主『混江龙』的书信,商议私盐过境抽成之事,约定每引私盐,抽银一两,其中七钱归周大人,三钱归『混江龙』。落款印章,清晰可辨。” 灰隼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如惊雷炸响! 刘文远和周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偽造帐目!污衊朝廷命官!” 周康指著灰隼,声音尖利,却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恐。 “偽造?” 灰隼冷笑,又从箱底拿出一份按满红手印的供状。 “这是永丰盐场前任帐房先生,因不愿同流合污被排挤回乡,途中『暴病身亡』的吴明之弟,吴亮所供述的其兄生前遗留的口述实录,並有其兄暗藏的盐场真实帐目副本为证。 吴亮为避灭口,隱姓埋名多年,现已由钦差护卫秘密保护。其人此刻,就在行辕之外!” 他看向那被绑的、自称受青黛指使的“盐梟”:“至於此人……殿下,诸位大人,可敢让他与『混江龙』当面对质? 或者,查查他家中突然多出的二百两雪花银,来自何处?又是谁,在三日前深夜,密会於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號房?” 那“盐梟”汉子闻言,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刘文远和周康,眼中充满了被出卖的惊恐和怨毒。 局势,瞬间逆转! 云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胸中一股鬱气陡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和劫后余生的清明。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面如死灰的刘文远和周康,声音冰寒彻骨: “刘大人,周大人,尔等还有何话说?!” 刘文远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反驳,想说是偽造,是诬陷……但灰隼拿出的证据太具体,太翔实了! 吴老六的木匣虽然被追回,但吴亮的口供和副本,以及周康亲笔信这种铁证,他们根本不知道存在! 对方早已挖好了坑,等著他们跳进来! 原来,灰隼昨夜被追踪,险象环生,未能及时將吴老六的木匣送回。 但他心知对方必有后手,行辕可能危险,於是当机立断,没有强行回归,而是动用了苏彻预留的、连庞小盼都不知道的紧急联络方式,联繫上了早已潜伏在江寧、暗中保护云瑾的赵家寧小队。 赵家寧得知情况,一面派人接应庞小盼和转移吴老六父女,一面亲自带人,按照苏彻事先提供的几个“可能藏有对方罪证”的隱秘地点,连夜突击搜查。 也是运气,竟真的在一处属於周康外室宅院的花坛下,挖出了这个藏著真实帐目和周康亲笔信的铁箱! 而吴亮此人,则是赵家寧小队在调查永丰盐场旧案时,无意中发现的倖存关键证人,早已被秘密控制。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当刘文远、周康自以为得计,发动栽赃时,赵家寧和灰隼,已经带著足以將他们置於死地的铁证,赶到了行辕门外。 “拿下!”云瑾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隨行的钦差护卫早已对刘文远等人怒目而视,闻言立刻上前。 “不!公主殿下!这是诬陷!是阴谋!臣要面圣!臣要……”刘文远嘶声挣扎,周康更是瘫软在地。 云瑾不再看他们,转向灰隼和闻讯赶来的赵家寧,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更多的是决绝。 “將一干人犯,严加看管!查封布政使司、盐运使司衙门及涉案盐商府邸、產业!所有帐册文书,全部封存!本宫要亲自审理此案,將这江淮盐务的蠹虫,连根拔起!” “是!”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云瑾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刘文远、周康等人绝望灰败的面容。 这一夜,江寧城註定无眠。 栽赃者,终被反噬。 而公主殿下的第一把火,终於以最猛烈、最意外的方式,熊熊燃起,將笼罩在江淮盐务上的重重黑幕,烧开了一道刺眼的裂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连夜飞向京城,飞向那座波譎云诡的皇宫。 第43章 贪了三百万两 江寧城的秋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肃杀。钦差行辕成了临时的法堂,日夜灯火不熄。 木枷铁镣的碰撞声、书吏疾书的沙沙声、案犯时而狡辩时而哀嚎的声响,混杂著行辕外闻讯赶来、越聚越多的百姓压抑的议论声,构成了这座东南重镇月余来最奇特的景象。 云瑾几乎不眠不休。 白日升堂问案,核对如山罪证。 夜间与灰隼、赵家寧及几名临时从江寧府衙挑选的、尚算清正的刑名老吏推敲细节,整理卷宗。 刘文远、周康起初还试图顽抗,喊冤叫屈,甚至抬出京中“贵人”相威胁。 但当灰隼將一页页记载著具体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目的私帐摊开在他们面前,当赵家寧押上那名亲眼见过他们与盐商分赃的永丰盐场老灶头,当从周康外宅起获的、他亲笔所书的与漕帮分赃信件被当庭宣读时,两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攀咬,开始了。 为了活命,为了家族不被株连,刘文远和周康像两条落水的疯狗,开始拼命撕咬同伙,攀扯上司。 江寧知府、几个知县、通判、盐场大使、副使、乃至布政使司、盐运使司的数十名胥吏,一个个被供出。 与案件有牵连的“福隆”、“广泰”等盐商也被抄家下狱。 抄家所得,触目惊心。 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田產地契数以万顷,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粗略估算,仅刘、周两家及几个首犯盐商的家產,折银便超过三百万两! 而这,仅仅是数年贪墨所得的一部分。 云瑾没有丝毫手软。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但她牢记苏彻信中“高举王旗,安辑民心”的提醒,並未扩大化。 只惩首恶,协从者视情节轻重,或革职,或罚银,或流放。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於被供出的、牵扯到京中某些模糊身影的线索,她则暂时按下,只將相关证物单独封存。 同时,她做了一件在江淮道前所未有的事:从查抄的巨额赃款中,拨出三十万两,专项用於平抑江寧及周边州府的盐价。 另拨二十万两,抚恤歷年受盐场官吏、盐商盘剥的灶户、盐丁,补偿被强占田地的百姓。 又拿出五万两,修缮被贪墨款项耽误的江堤、道路。 命令一出,由钦差护卫和临时招募的可靠人手监督执行。 短短半月,江淮道数州之地的官盐价格骤降三成,且盐质明显好转。 领到抚恤银的贫苦灶户、盐丁跪在衙门外,哭声震天,却是喜悦与感激的泪水。 修缮江堤的工地热火朝天,以工代賑,又吸纳了大量流民。 “云青天”的名號,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江淮,甚至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行辕外,每天都有百姓自发聚集,有的只是为了一睹公主风采,有的则捧著自家產的鸡子、菜蔬,想要献给“青天大人”。 几把由地方耆老发起、上万百姓签名的“万民伞”,和数块歌颂公主德政的“功德碑”,被郑重地送到了行辕门前。 江寧官场,经歷了一场彻底的地震与清洗。 空出的职位,云瑾並未擅专,而是行文吏部,並举荐了几名在查案中表现出正直干练的底层官员暂代。 朝中因江淮巨案引发的波澜,此刻才刚刚开始涌向巔峰。 …… 临渊城,皇宫,麟德殿。 气氛比江淮的秋风更加肃杀凝重。 龙椅上的皇帝云泓,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御案上,堆著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报。 一份是云瑾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请安奏摺及案卷摘要,言辞恭谨,条理清晰。 列明已查实刘文远、周康等犯官贪墨盐税、勾结盐商、戕害百姓的十大罪状,附有部分关键证据的抄件,並奏报了平抑盐价、抚恤百姓、拨银修堤等安民举措。 最后是清点出的查抄赃款財物初步清单。数字之巨,令人咋舌。 另一份,则是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钱敏之为首的十几名言官,联名弹劾三公主云瑾的奏本。 洋洋数千言,罗列“专权擅杀、酷烈寡恩、收买民心、勾结外官、行事诡秘、有损天家仁德”等数条大罪,字字诛心。 其中尤其指出,云瑾未经三法司核准,便擅自关押、审讯二品布政使、从三品盐运使等朝廷大员,动用钦差卫队抄家,是“僭越权柄,目无国法”。 其迅速平抑盐价、抚恤百姓,是“散財邀名,市恩於民,其心叵测”。 更隱晦提及,协助云瑾办案的“帐房先生”与“护卫统领”来歷不明,恐与“江湖势力”有染,公主或已“受奸人蒙蔽利用”。 两份奏报,仿佛冰与火,在朝堂之上激烈碰撞。 大皇子云桀立於文官之首,面沉如水,眼帘低垂,看不出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惊怒与一丝恐惧。 刘文远是他重要的钱袋子和东南耳目,周康更是他门下得力干將。 如今两人倒台,不仅断了他一大財源,更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云瑾那个贱人,下手太快太狠!还有那些证据,她从哪里得来的?! 那个神秘的帐房和护卫,究竟是谁的人?! 他绝不能让云瑾藉此翻身,更不能让她继续深挖下去! 钱敏之等人的弹劾,正是他的手笔。 即便不能一举將云瑾打倒,也要將她困在“专权”、“酷烈”、“勾结外人”的污名之中,让父皇心生猜忌,断绝她藉此揽权的可能。 三皇子云焕同样心绪复杂。 他乐见大皇子折损臂助,对云瑾展现出的霹雳手段和惊人能量感到忌惮,同时也敏锐察觉到其中巨大的机遇。 若能趁机將江淮部分官位换上自己的人...... 此刻,他选择沉默,静观其变。 皇帝云泓的目光在两份奏报上来回扫视,胸腔因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疑而起伏。 贪墨三百万两!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群蠹虫!该杀! 云瑾此事,办得確实漂亮,大快人心,也为他,为朝廷,挽回了些许顏面和实实在在的银子。 但,钱敏之等人的弹劾,也並非全无道理。 云瑾行事,確实过於刚猛凌厉,未经朝廷决议便先斩后奏,有专权之嫌。 尤其是那两个来歷不明的“帐房”和“护卫”,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给云瑾的五十名护卫,都是宫中禁军出身,何时有了能查案、能起获隱秘证据的能人? 云瑾在宫外,到底结识了什么人? 第44章 万民伞和功德碑 “眾卿,”皇帝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江淮盐案,你们都知道了。三公主云瑾的奏报,和钱爱卿等人的弹劾,你们也都看了。有何看法,都说说吧。” 大殿內安静了一瞬,隨即如同炸开了锅。 “陛下!三公主殿下代天巡狩,查获如此惊天巨贪,追回巨额赃款,平盐价,抚黎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乃陛下圣明,公主贤德!钱敏之等人不辨忠奸,污衊功臣,其心可诛!臣请陛下,重赏公主,严惩谗言惑眾之辈!” 一位素来耿直、又与盐务无涉的翰林学士率先出列,慷慨陈词。 他是真心被云瑾的作为和查抄的赃款数目震撼了。 “荒谬!” 钱敏之立刻反驳,他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此刻却满面激愤,“功是功,过是过!三公主查案有功不假,然其程序失当,擅权专杀亦是事实! 未经朝廷,私设公堂,拷问朝廷大员,此例一开,国法何存?纲纪何存? 至於其手下不明之人,更需彻查!谁知是不是藉此案,剷除异己,安插私人,行王莽、曹操之事?!” “钱大人慎言!” 支持云瑾的官员怒斥,“公主持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刘文远、周康罪证確凿,民愤极大,公主当机立断,有何不可? 难道要等他们串供销毁证据,或是逃之夭夭吗?至於公主所用之人,自是得力干才,难道查案还要用酒囊饭袋不成?” “得力干才?来路不明的得力干才?谁能保证其不是包藏祸心,利用公主年少,行不可告人之事?” 另一名大皇子派的官员阴惻惻地道。 “陛下!三公主此举,虽於国有功,然其手段酷烈,不教而诛,有伤陛下仁德之名,亦使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恐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一位年老持重的宗正也出列表態。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支持者赞其功绩,反对者揪其程序与“用心”,朝堂一片混乱。 皇帝听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御案:“够了!” 殿內再次寂静。 皇帝看向一直沉默的大皇子:“太子,你怎么看?” 他用了“太子”这个称呼,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云桀心头一紧,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却带著沉重:“父皇,三皇妹为国除害,其心可嘉,其功……亦不可没。 然钱御史等人所虑,亦不无道理。国法章程,乃朝廷根基,不可因事废法。 三皇妹所用之人,確需查明来歷,以安眾心。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召三皇妹回京,详细稟明案情,並……对其所用之人,加以甄別。 此案涉案官员,可按国法交有司审理。如此,既全三皇妹之功,亦彰朝廷法度。”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將云瑾的“功”局限在“查案”,將其“过”轻轻点出,並要求將她召回审查,同时將案件审理权收回朝廷,避免云瑾借题发挥,扩大战果。 三皇子云焕此时也出列,温和道。 “父皇,大皇兄所言,老成谋国。三皇妹辛苦,也该回京休整。江淮事宜,可交由新任官员处置。至於涉案人犯及帐目,可命人押解回京,由三法司会审,方显公正。” 皇帝沉吟不语。 他既欣喜於云瑾追回巨款、贏得民心的“功”,又忌惮於她展现出的凌厉手段和可能存在的“不明势力”。 召回京城,细细查问,敲打一番,再论功行赏,似乎是最稳妥的办法。 就在皇帝即將开口下旨时,殿外传来太监急促的通报声: “报——!江淮道八百里加急奏报!三公主云瑾,已启程回京,押解首要案犯刘文远、周康等人,及一应案卷赃证,预计五日后抵京! 另有江寧、扬州、苏州等七府百姓,自发敬献『万民伞』十柄,『功德碑』拓文七份,呈送御前!” 满殿皆惊! 云瑾竟然不等朝廷旨意,就主动押解人犯、携带全部证据回京了? 而且,还有“万民伞”和“功德碑”? 皇帝精神一振:“呈上来!” 很快,十柄形制不一、但皆做工精致、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名字、盖满手印的“万民伞”,被太监们吃力地抬进大殿。 虽然只是部分代表,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和上面无数平民百姓最朴素直接的拥戴,依然让满朝文武动容。 紧接著,是七份拓印在洁白宣纸上的碑文,內容皆是称颂“钦差云公主”清正廉明、除暴安良、爱民如子。 看著这些来自民间的、最真实的反馈,皇帝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眼中甚至有了些光彩。 民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云瑾这事,办得虽然有些出格,但確实贏得了民心,为他这个皇帝,为朝廷,挣足了脸面! 大皇子一派的官员脸色则变得极其难看。 万民伞和功德碑,这是杀手鐧! 在如此汹汹民意的衬托下,再纠缠“程序”和“手段”,就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嫉妒功臣”、“不顾民心”了。 “好!好!好!” 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抚掌大笑,“不愧是朕的女儿!深得民心!传旨,著沿途州县,妥善接待三公主一行。入京之日,朕要亲率百官,出城迎接!” 这话,等於是为云瑾此次江淮之行,定了性,表了態。 大皇子云桀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输了这一局,而且输得很惨。 不仅折损了大將,断了財路,还让云瑾携泼天大功和鼎沸民望归来,地位將更加稳固,难以撼动。 “陛下!”钱敏之还不死心,硬著头皮出列,“三公主之功,臣等不敢否认。然其行事疏漏,所用非人,仍需查实。尤其那帐房、护卫,来歷蹊蹺,恐……” “钱爱卿。” 皇帝打断他,脸上笑容收敛,目光变得锐利。 “三公主所用之人,既能助她查清如此巨案,便是能员干吏。至於来歷,三公主回京后,朕自会详加询问。倒是尔等,” 他目光扫过钱敏之及其身后几名御史,语气转冷。 “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然亦需明辨是非,顾全大局。江淮贪墨巨案,触目惊心,尔等不念公主除贪之功,不虑朝廷体面民心所向,却纠缠细枝末节,苛责功臣,是何道理?莫非……尔等与那刘文远、周康,有何瓜葛不成?” “臣不敢!” 钱敏之等人嚇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以头抢地。 “哼!”皇帝冷哼一声,“此事朕自有计较。退朝!” “恭送陛下!”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心思各异的满朝文武。 大皇子云桀低著头,袖中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耻辱!奇耻大辱! 云瑾!还有她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傢伙! 本宫与你们,不死不休! 三皇子云焕看著大皇子那几乎掩饰不住的怨毒背影,又望了望殿外那十柄刺眼的“万民伞”,脸上温和的笑容慢慢敛去,眼中只剩下深沉的思量。 这个三皇妹,已然成势。再非池中之物了。 …… 第45章 云瑾封——靖国公主 五日后,临渊城外,十里长亭。 旌旗招展,仪仗威严。皇帝云泓竟真的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这是极高的礼遇,近乎迎接凯旋的大將。 当云瑾的车驾出现在官道尽头时,等候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 她今日未著宫装,而是一身便於骑马的淡青色箭袖劲装,外罩一件素色披风,长发简单束起,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 在她身后,是囚车中面如死灰的刘文远、周康等犯官,以及满载著案卷箱笼的车队。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十柄高高擎起的“万民伞”,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儿臣云瑾,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瑾在御驾前十步外翻身下马,疾行几步,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平身!快平身!” 皇帝亲自上前,虚扶一把,看著女儿清减却更显坚毅的面容,眼中难得流露出真实的欣慰与激动,“朕的好女儿!辛苦了!你为朝廷,为百姓,立下了大功!” “此乃父皇天威庇佑,朝廷洪福,將士用命,百姓支持,儿臣不过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云瑾起身,垂首恭答,姿態谦卑至极。 “好!不居功,不自傲,朕心甚慰!” 皇帝哈哈大笑,拉著云瑾的手,转身面向百官与远处围观的百姓,高声道。 “眾卿!天下万民!此乃朕之皇女,三公主云瑾!代朕巡狩江淮,剷除巨贪,追回赃款,平抑盐价,抚恤黎民!此乃社稷之功,百姓之福! 朕,今日便在此,晋封三公主云瑾为——靖国公主,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加太子少保衔,仍领巡盐钦差,总领盐政革新事宜!” 靖国公主!丹书铁券!太子少保! 一连串令人炫目的封赏,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这几乎是將一个公主所能获得的荣誉与权柄,推到了顶峰! 尤其是“太子少保”这个东宫属官头衔,虽是虚衔,却意义非凡。 “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 云瑾再次跪倒谢恩,心中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荣耀的背后,是父皇的笼络,也是將她更进一步推向风口浪尖。 但,她已无惧。 百官山呼万岁,祝贺声此起彼伏。 大皇子云桀低著头,跟著眾人行礼,脸上肌肉僵硬。 三皇子云焕笑容温润,眼神幽深。 迎接仪式盛大而隆重。 皇帝亲自携云瑾登上午门城楼,接受万民朝拜。 那十柄“万民伞”被郑重陈列在城楼之上,成为这场凯旋最耀眼的註脚。 当晚,宫中设宴,为靖国公主洗尘。 丝竹悦耳,歌舞昇平,推杯换盏,一派和乐。 然而,云瑾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今日的荣耀,是用江淮官场的鲜血和无数人的嫉恨换来的。 接下来的朝堂,不会太平。 宴至中途,皇帝似乎兴致很高,忽然问道。 “靖国公,朕听闻你此次办案,身边有两位能人,一为帐房,一为护卫统领,颇得力。不知此刻可在?朕倒想见见,是何等英才,能助朕的公主立下如此大功。” 来了。云瑾心中微凛,面上却含笑答道。 “回父皇,那帐房先生姓隼,乃儿臣在江寧偶然遇见的落魄书生,精於数算,熟知漕务,儿臣见其確有才干,便临时徵用。 那护卫统领姓赵,原是儿臣离京时,苏……苏先生举荐的江湖义士,武艺高强,忠勇可靠。 此次办案,二人確有力劳。 只是他们皆是草莽出身,不惯宫廷礼仪,且儿臣回京前,已按约定,厚赠金银,让他们各自归乡去了。 此刻,怕是已不在京中了。” 她將灰隼和赵家寧的来歷,轻描淡写地归为“偶然徵用”和“江湖义士”,並言明已“归乡”,堵住了皇帝当场查验的意图,也避免了他们暴露的风险。 “哦?归乡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隨即笑道,“既是江湖义士,淡泊名利,也是常理。靖国公你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很好。来,朕再敬你一杯!” “谢父皇。” 云瑾举杯,一饮而尽。杯酒入喉,辛辣中带著回甘。 她能感觉到,御座旁,大皇子那冰冷如毒蛇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 宴席散后,云瑾回到刚刚被赐予的、比之前华丽宽敞了不知多少倍的“靖国公主府”。 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今日金殿反转,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若非苏先生早有安排,留下了吴亮这个后手和赵家寧这支奇兵,若非那些“万民伞”和“功德碑”来得及时,今日局面,恐难预料。 她取出贴身收藏的一枚小巧玉环,那是苏彻给她的紧急联络信物之一。 指尖轻轻摩挲著温润的玉质,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力量。 “先生,”她对著跳跃的灯焰,低声自语,“江淮之局,暂了。然临渊之困,方起。接下来的路,只怕……更难走了。” 但她眼中,並无惧色,只有越发坚定的光芒。 既然已无退路,那便,迎风前行。 与此同时,城南“隱庐”。 苏彻同样收到了今日城门外盛况的详细报告。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前,望著靖国公主府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第一步,站稳朝堂,贏得圣心与民望,达成。” 他轻声总结,“第二步,斩断大皇子一臂,削弱其势力,达成。第三步,初步掌控江淮盐利,建立经济与人事基础,进行中。” “公主殿下,”他目光悠远,“你做得比我想像的更好。那么,接下来,该是时候接触一下那位心思深沉的三皇子,並且,为我们未来的『大军师』,找个合適的机会,正式登场了。” 棋盘之上,新的棋子,已在指尖。 而执棋者的身影,依旧隱於暗处,静观风云变幻。 第46章 皇帝的警告 靖国公主府的赏赐流水般送入,崭新的朱漆匾额高悬门楣,气派的石狮取代了旧日的门墩,往来道贺的官员车马几乎堵了半条街。 然而,府邸深处新辟的“听涛轩”书房內,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囂恭贺截然相反,沉静得只闻铜漏滴水与书页翻动的微响。 云瑾换了家常的藕荷色常服,卸去釵环,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綰著,正伏案疾书。 她在整理江淮之行的详细奏报与后续盐政革新方略,字跡娟秀而有力。 青黛在一旁小心研墨,眼中带著与有荣焉的光彩,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隱忧。 “殿下,”青黛忍不住低声道,“今日席间,大皇子殿下看您的眼神……奴婢总觉得心里发毛。还有那些御史,虽然陛下斥责了他们,可难保不会……” “树欲静而风不止。”云瑾笔下未停,声音平静,“本宫如今站在了风口上,便要有迎风的准备。苏先生说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明枪暗箭,亦是常情。怕,是无用的。”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宫宴上的觥筹交错、父皇的殷殷嘉奖、百官的恭维贺喜、大皇子那冰锥般的视线、三皇子温和表象下的深邃打量一幕幕在眼前掠过。 荣耀的背面,是更深的漩涡。 她知道,江淮一案,她斩断的不仅是大皇子的財路,更是他伸向东南的触手,逼得他不得不赤膊上阵。 接下来的反击,必是狂风暴雨。 “赵统领那边,可有消息?”云瑾问。 回京后,赵家寧及那二十名精锐便化明为暗,重新隱匿起来,只通过特定渠道与她保持联络。 “午后递了消息进来,一切安好,按先生吩咐,已分散隱匿,静候指令。” 青黛答道,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三皇子府上今日午后遣人送来一份拜帖,说是府中得了几幅前朝古画,知殿下雅好,邀殿下后日过府品鑑。” 云瑾眸光微凝。 三皇兄云焕,终於主动伸手了。 这是在试探,也是递出橄欖枝。大敌当前,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可暂时互为援助。 苏彻在密信中也提及,可適当接触三皇子,分化掣肘大皇子。 “回復三皇兄,后日本宫定当准时赴约。”云瑾沉吟道,“备份厚礼,以谢皇兄雅意。” “是。”青黛应下,又想起一事,“殿下,陛下赏赐的护卫已到位,共两百人,领头的是一位姓冯的副统领,看著还算精干。府內外的防务,是否交由他们?” 云瑾摇头:“陛下所赐护卫,用於仪仗、门禁即可。內院核心护卫,尤其是书房、寢殿,仍需用我们自己的人。 赵统领留下的那八人,足够。此事你亲自安排,勿要让人看出端倪。” 经歷过江淮的生死危机,她对身边的人事更加警惕。 “奴婢明白。” 主僕二人正说著,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內侍在门外稟报:“殿下,宫中有旨意到,宣殿下即刻入宫,陛下在养心殿召见。” 这个时候?云瑾与青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宫宴刚散不久,父皇又有何事? 不敢怠慢,云瑾迅速更衣,乘轿入宫。 养心殿內灯火通明,皇帝云泓却未像往常那般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於窗前,望著沉沉夜色,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儿臣参见父皇。”云瑾行礼。 “平身吧。”皇帝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疲惫,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云瑾依言坐下,心中疑惑更甚。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靖国公,今日宴上,朕晋你为靖国公主,赐你丹书铁券,加太子少保,你可知朕的用意?”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云瑾垂首。 “用意有三。” 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复杂地看著她,“其一,你此番江淮之行,確有大功,於国於民,於朕之顏面,皆有裨益,当赏。 其二,朕要借你之势,敲打敲打某些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显然指的是大皇子及其党羽,“让他们知道,这朝廷,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云瑾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其三,”皇帝的语气变得有些晦涩难明。 “朕老了,精力大不如前。炼丹问道,不过是想求个长生,多撑些时日。 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们兄弟姊妹手中。 老大急功近利,心胸狭窄。 老三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老四、老五又都年幼…… 你虽是女子,但此番作为,让朕看到了不一样的魄力与担当。” 他顿了顿,看著云瑾骤然抬起的、充满震惊的脸,继续道。 “朕予你权柄,予你荣耀,是希望你能成为一柄刀,一柄为朕,为这江山社稷,斩除腐肉、震慑不臣的利刃。但同时……”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厉,“你也需记住,刀,终究是刀。可用,亦可弃。朕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你身边那些人,那个帐房,那个护卫统领,还有……你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高人』,朕可以不同其来歷,只要他们忠於朝廷,忠於朕。 但若他们有丝毫异心,或你持宠生娇,行差踏错……后果,你当知晓。” 这是恩威並施,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交易。 第47章 大皇子的杀心 皇帝需要她这柄刀去制衡皇子,清理朝堂,但同时也要確保这把刀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会反噬。 云瑾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父皇果然对灰隼和赵家寧的来歷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有所察觉。 她连忙离座跪倒,以额触地:“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父皇,为了朝廷,绝无半点私心! 儿臣身边所用之人,皆是忠义之士,愿为朝廷效死! 儿臣此生,唯父皇之命是从,绝不敢有负皇恩!” 她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 皇帝盯著她看了良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偽饰,最终,挥了挥手:“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累了,你退下吧。后日老三邀你过府赏画,去吧,兄弟姊妹间,是该多走动走动。” “是,儿臣告退。” 云瑾躬身退出养心殿,直到走出很远,夜风一吹,才感到內衫已被冷汗湿透。 父皇的召见,与其说是勉励,不如说是一次严厉的敲打和画下红线。 她未来的路,必须在父皇允许的范围內走,必须足够“有用”,也必须足够“听话”。 而此刻,大皇子府,密室內的气氛,比皇帝的警告更加酷烈。 “废物!一群废物!” 云桀如同一头暴怒的困兽,將密室中能砸的东西几乎砸了个遍。 名贵的瓷器、玉器碎了一地,那张紫檀木桌案也被他踹得摇摇欲坠。 “刘文远!周康!还有那些蠢货!坏了本宫大事!更让那个贱人踩著本宫的骨头,爬到了靖国公主的位置!丹书铁券!太子少保!她配吗?!她也配?!” 贾先生垂手立在阴影里,脸色同样难看,等云桀发泄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息怒。事已至此,雷霆之怒无济於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应对?如何应对?!” 云桀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瞪著贾先生。 “那贱人如今圣眷正浓,手握盐政大权,又得了『靖国』封號,连老三那个滑头都开始向她示好!本宫的银子没了,东南的臂膀断了,朝中那些墙头草也开始摇摆!你告诉本宫,如何应对?!” “殿下,正因其圣眷正浓,锋芒毕露,才是其取死之道。” 贾先生眼中闪著阴冷的光,“陛下今日能捧她,明日便能摔她。她越是得意,陛下心中那根刺,便扎得越深。我们要做的,不是与她正面衝突,而是让她自己,把陛下那根刺,扎进心里去。” 云桀喘著粗气,盯著他:“说下去!” “其一,继续在朝中发动攻势。弹劾她『结交武將』、『私募兵勇』的摺子,明日便可递上去。 那个姓赵的护卫统领,来歷不明,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即便不能一次扳倒,也要让陛下心生疑虑,让她不敢再轻易动用这些『江湖力量』。” 贾先生掰著手指,“其二,散播流言。就说靖国公主在江淮,不仅抄家,更罗织罪名,剷除异己,甚至……与某些手握兵权的边將,过从甚密。流言杀人,无形最利。” 云桀目光闪动:“还有呢?” 贾先生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森寒的杀意:“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斩草除根。 上次『夜梟』失手,是低估了对方护卫之力。此次,我们不能再失手。 调集『夜梟』全部精锐,再重金聘请『血影楼』的顶尖杀手,双管齐下。 不仅要杀云瑾,更要趁乱,將她身边那个神秘的『帐房先生』,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幕僚,一併剷除! 只要云瑾一死,她背后的势力便成无根之木,陛下即便震怒,查无实据,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殿下您,依旧是陛下最年长、势力最厚的皇子!” 云桀眼中凶光暴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血影楼?你有把握?” “血影楼接单,从不失手。只要价钱够高。” 贾先生篤定道,“他们擅长製造意外、下毒、远程狙杀,防不胜防。配合『夜梟』正面强攻,製造混乱,云瑾绝无生还可能。时间,就定在她后日前往三皇子府赏画的归途上。路上动手,可將水搅浑,甚至……嫁祸给三皇子。” “好!”云桀咬牙,脸上露出狰狞笑意,“就这么办!不惜一切代价,我要让那个贱人,还有她背后的魑魅魍魎,彻底消失!贾先生,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所需银钱,从我的私库支取,要多少,给多少!” “属下遵命!”贾先生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间他们认为绝密的密室,屋顶一片不起眼的瓦片下,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將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 靖国公主府,听涛轩。 已是深夜,云瑾却无睡意,仍在灯下细读,苏彻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最新指示。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荣耀加身,危亦隨之。陛下之疑,大皇子之恨,三皇子之谋,皆需慎对。后日之约,可往,但需备万全。府內之人,当再筛一遍。近日勿食外进之物,勿近陌生之器。风雨欲来,静待其变。” 正凝神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云瑾心中一紧,这是赵家寧留下的紧急联络暗號。 她示意青黛戒备,自己走到窗边,低声问:“何事?” 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殿下,有紧急消息。『諦听』密报,大皇子已决意对您下手,调集『夜梟』全部力量,並重金聘请『血影楼』杀手,计划於后日您赴三皇子府归途行刺,目標不仅是您,还有苏先生。” 云瑾瞳孔骤缩,儘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对方如此穷凶极恶、双管齐下的计划,仍是心头一寒。 血影楼!那可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第48章 血影楼 “先生已知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先生已有安排。请殿下务必如常赴约,归途路线已定,届时自有应对。府內安全,赵统领会亲自负责。殿下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何事,保持镇定,待在车驾內,绝不下车。”窗外声音快速说完,再次隱去。 云瑾轻轻关好窗户,走回桌边,手心微有汗意。 刺杀……终於来了,而且是最凶险的一种。 但她心中並无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该来的,总会来。 她看向苏彻的信笺最后那句“风雨欲来,静待其变”,忽然明白了其中含义。静待其变,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青黛,”她轻声吩咐,“將陛下新赐的那套金丝软甲找出来,后日我贴身穿戴。还有,吩咐小厨房,从明日起,我的所有饮食,由你亲手打理,食材也需你亲自过目。府中所有新进器物,特別是寢具、茶具,全部仔细查验。” “是,殿下!”青黛肃然应道,眼中闪过坚毅。 云瑾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 寒风涌入,带著刺骨的冷意。 “想要我的命?”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吧。” 与此同时,城南隱庐。 苏彻面前摊开著一张临渊城的详细舆图,上面用硃笔標出了靖国公主府、三皇子府以及可能的几条往返路线。 灰隼、夜梟肃立一旁。 “血影楼……”苏彻指尖轻轻敲击著舆图上某段较为僻静的街道,“擅长潜伏、暗杀、用毒,確实麻烦。不过,既然知道了时间、地点、目標,再厉害的杀手,也不过是靶子。” 他抬头,看向夜梟:“那些『夜梟』的动向,摸清了吗?” 夜梟点头:“已摸清。他们分散在城中三处据点,共四十七人,皆是好手。领头的三人,尤为棘手。血影楼方面,接头地点在城东『百戏杂耍班』,目前已知潜入城中的有五人,具体行踪还在跟,但可以確定,其中至少有一名用毒高手,一名神射手。” “四十七加五,五十二人。”苏彻目光沉静,“大皇子这次,真是下了血本。既要杀公主,又想引我出来,一网打尽。胃口不小。” “先生,我们是否提前清除这些据点?”灰隼问道。 “不。”苏彻摇头,“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们改变计划,更加防不胜防。我们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是让大皇子痛彻心扉,再也不敢轻易动用手头这支力量。”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后日公主归途,必经过『柳荫巷』至『金水桥』这一段。这里巷道相对狭窄,两侧多有高大院墙,便於埋伏,也便於关门打狗。赵家寧。” “属下在。”一直沉默立在阴影中的赵家寧应声。 “你带我们的人,提前埋伏於巷道两侧院墙之上、屋顶之后。公主车驾经过时,不必理会第一波攻击,放他们靠近车驾。 待『夜梟』主力现身,与公主护卫缠斗,血影楼杀手试图远程攻击或下毒时……”苏彻眼中寒光一闪,“你们再动手。弩箭、石灰、渔网、鉤锁,怎么有效怎么来,务求一击毙命,不留活口。是血影楼的人,儘量抓活的,问出口供。” “是!”赵家寧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灰隼,”苏彻转向他,“你带『諦听』好手,混在围观百姓或沿途店铺中,负责清除外围可能存在的暗哨、眼线,切断他们撤退和报信的路。同时,盯紧三皇子府那边,看看我们这位三殿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举动。” “明白。” “夜梟,你亲自负责公主车驾的近身防护。车內我已让庞小盼做了改装,夹层衬有铁板,车窗是特製的琉璃,可防寻常箭矢。你的任务是,確保在赵家寧他们动手前,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威胁到车內的公主。同时,保护好那个『诱饵』。” “诱饵?”夜梟微微一愣。 苏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大皇子不是想引我出来吗?那就给他一个『我』。你找个体型与我相仿的弟兄,穿上我的衣服,戴上斗笠,乘坐另一辆相似的马车,在公主车驾后方百步处跟著。遇袭时,让他『惊慌失措』地露面,然后『狼狈』逃向预设的陷阱区域。那里,我给大皇子准备了一份『厚礼』。” 灰隼和夜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先生这是要请君入瓮,反杀到底。 “记住,”苏彻最后叮嘱,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战除了血影楼,不留俘虏,不要活口。我要大皇子的『夜梟』,从此成为歷史。我要血影楼知道,有些人,有些地方,是他们不该碰的禁忌。更要让临渊城里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看清楚,动我苏彻要保的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是!”三人齐声应诺,杀气凛然。 苏彻走到窗边,望著远处靖国公主府的方向。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云瑾,”他低声自语,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个正在灯下披甲凝神的女子,“这一关,你必须自己闯过去。但我会为你,扫清前路上所有的魑魅魍魎。” 后日,柳荫巷,金水桥。 那里,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杀盛宴,也將是靖国公主云瑾,真正在血与火中,树立起自己威严的第一战。 风雨欲来,而猎手,已然张网以待。 第49章 兄妹相谈 秋高气爽,天穹澄澈如洗,是个极適合出行访友的日子。 靖国公主府中门洞开,仪仗齐整。云瑾一身月白底绣银竹纹的宫装常服,外罩莲青色披风,髮髻高綰,簪一支点翠步摇,妆容浅淡,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歷经风霜洗炼后的沉静气度。 她扶著青黛的手,稳步登上那辆特製的、看似寻常青呢实则內藏玄机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目光。 车內空间宽敞,铺设著厚实的绒垫,小几上固定著茶具。 青黛跪坐在侧,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云瑾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稳:“莫怕。苏先生已有万全安排。我们只需,静坐车內,以不变应万变。” “嗯。”青黛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车驾缓缓启动,在五十名钦赐护卫的簇拥下,离开公主府,驶向三皇子府所在的城东“安仁坊”。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与街市寻常的喧囂交织在一起,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然而,无论是车內的云瑾、青黛,还是混在护卫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夜梟,亦或是远远輟在后方另一辆相似马车中、假扮苏彻的那名影卫,都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至沸腾的边缘。 三皇子府位於安仁坊深处,府邸占地广阔,亭台楼阁精巧雅致,与三皇子云焕一贯示人的温文儒雅气质相合。 云瑾的到访,受到了极高规格的接待。 云焕亲自在二门相迎,一身天青色锦袍,玉冠束髮,笑容温润如春风。 “皇妹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快请进。”云焕態度亲切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兄妹敘旧。 “三皇兄客气了,叨扰了。” 云瑾含笑还礼,举止得体。 两人並肩入园,一路言笑晏晏,赏玩园中景致,品评亭台楹联,气氛融洽。至花厅落座,侍女奉上香茗点心,云焕果然命人取来数卷古画,一一展开请云瑾鑑赏。 画是前朝名家真跡,笔意高古,云瑾也確於此道有所涉猎,两人品评探討,颇有共鸣。 “皇妹见识广博,愚兄佩服。”云焕放下手中画卷,似是无意间提起,“听闻皇妹此次江淮之行,不仅肃清盐弊,更得了一件稀世古琴『焦尾』?不知愚兄可有耳福一听?” “皇兄消息灵通。”云瑾眸光微闪,笑道,“那琴確在府中,只是此番匆忙,未曾带来。他日若皇兄有暇过府,云瑾定当焚香净手,为皇兄抚奏一曲。” “那便说定了。”云焕抚掌而笑,话题却又轻轻一转,“江淮盐案,震动朝野。皇妹雷厉风行,手段了得,愚兄钦佩之余,亦不免有些担忧。” “哦?皇兄担忧何事?”云瑾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动声色。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云焕嘆息一声,神情诚恳,“皇妹如今圣眷优渥,又掌盐政实权,难免惹人眼热。大皇兄那边……近日似有些躁动。朝中关於皇妹『私募兵勇』、『结交外將』的流言,亦非空穴来风。皇妹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这是在示好,也是警告,更是试探。 云瑾放下茶盏,神色坦然:“多谢皇兄关怀。云瑾行事,但求无愧於心,无愧於朝廷,无愧於父皇。至於流言蜚语,清者自清。大皇兄乃储君,胸怀天下,当不至与云瑾一介女流计较。 倒是皇兄,”她抬眼看向云焕,目光清澈,“身处嫌疑之地,更需谨慎。云瑾听闻,北疆近来似有异动?” 云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皇妹也听说了?不错,北狄王挛鞮冒顿,近来频频调动兵马,骚扰边境,朔风城一带,已发生数起小规模衝突。兵部这两日,怕是要忙了。” “北狄狼子野心,从未消停。和亲之事,不过权宜。”云瑾缓缓道,“如今再生事端,恐非小患。朝中对此,可有定议?” “主战主和,各执一词。” 云焕摇头,“大皇兄主张严辞斥责,增兵恫嚇,迫其退兵。主和者则认为国库空虚,不宜轻启战端,当以安抚为主。父皇……尚未决断。”他顿了顿,看著云瑾,“皇妹以为如何?” “寇可往,我亦可往。” 云瑾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北狄屡犯边关,若一味退让安抚,只会助长其气焰,以为我江穹软弱可欺。然用兵之事,关乎国运,需慎之又慎。 云瑾以为,当一面整军备战,示以强硬,一面遣使詰问,探查虚实。若其真心挑衅,则当以雷霆之势,击其要害,打出十年太平!” 她这番话,既有武將的决绝,又不乏政治家的审慎,听得云焕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道。 “好一个『寇可往,我亦可往』!皇妹此言,深得兵法之要,亦合为兄之心!只是……”他话锋一转,略带深意,“这统兵之人,朝中可有人选?大皇兄虽主战,然从未亲临战阵。其余將领,或老迈,或与各方牵扯过深……” 云瑾心中微动,隱约明白了云焕今日邀她赏画、又谈及北疆的用意。 他是在观察她的立场,或许,也在寻找可能的盟友,共同应对大皇子,甚至……在未来的北疆战事中,谋取主动权。 “此乃朝廷大事,自有父皇与兵部诸位大人定夺。 云瑾不敢妄言。”云瑾谦逊道,將话题轻轻带过。 云焕笑了笑,不再深谈,转而说起些诗词歌赋、京中趣闻。 又閒谈约半个时辰,云瑾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今日与皇妹一敘,如沐春风。”云焕亲自送至府门,言辞恳切,“皇妹日后若有閒暇,当多来走动。你我兄妹,理当多亲多近。” “谢皇兄厚意,云瑾记下了。”云瑾敛衽行礼,在青黛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驾调头,沿著来路,缓缓驶向靖国公主府。 与来时相比,护卫似乎更加警惕,队形也略微收紧。 马车內,云瑾闭目养神,脑海中回想著方才与云焕的对话。 北疆……挛鞮冒顿果然不甘寂寞。 这对江穹是危机,但对如今的她而言,或许也是一个跳出朝堂倾轧、在更广阔的天地建立功业的机会。苏先生会如何谋划? 第50章 柳荫巷的刺杀 马车驶过繁华的东市,转入相对僻静的“柳荫巷”。 这是一条连接东西两市的老街,两旁多是高门大户的后墙或侧墙,青石路面,古树参天,枝叶交错,即便在白天,光线也有些幽暗。 巷子颇长,最窄处仅容两车交错。 车声粼粼,在寂静的巷中迴荡。 护卫们的马蹄声也下意识放轻,警惕地注视著两侧高墙和前方巷口。 突然!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数十点寒星如同鬼魅般从两侧墙头、屋顶、甚至巷口拐角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目標明確,直指云瑾所乘马车的车窗、车门、以及拉车的马匹! 是弩箭!淬毒的弩箭! “敌袭!护驾!”护卫头领冯副统领厉声大吼,拔刀格挡。 然而弩箭来得太快太密,瞬间便有数名护卫中箭落马,惨叫声起。 拉车的两匹骏马也各自中箭,悲鸣著人立而起,车驾剧烈顛簸!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二十余道黑色身影如同猎食的恶鹰,从墙头、屋顶飞扑而下,手中刀光闪烁,直取马车周围的护卫! 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正是大皇子麾下最精锐的“夜梟”死士! “结阵!保护公主车驾!”冯副统领目眥欲裂,率领剩余护卫拼死抵抗,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巷道! 然而,“夜梟”死士的战斗力远超这些宫廷护卫,加之是有心算无心,刚一接触,护卫便落了下风,阵型被迅速切割、衝散。 就在“夜梟”死士即將突破护卫防线,触及马车之际。 “放!” 一声短促的厉喝,来自马车顶篷! 早已埋伏在两侧更高屋脊、树冠之后的赵家寧及其麾下二十名精锐,终於出手! 他们手中並非刀剑,而是军中制式劲弩! 弩箭如瓢泼大雨,居高临下,覆盖了“夜梟”死士最密集的区域! “噗噗噗!” 猝不及防之下,七八名“夜梟”死士瞬间被射成了刺蝟,惨叫倒地。 其余死士大惊,慌忙寻找掩体,攻势为之一滯。 “有埋伏!上墙!” “夜梟”头领厉吼,立刻有数名死士试图攀墙,攻向赵家寧等人。 然而,他们刚刚跃起,墙头、屋檐后忽然洒出大片白茫茫的粉末,生石灰! 同时,数张带著倒鉤的大网凌空罩下! “啊!我的眼睛!” “是网!砍断它!” 石灰迷眼,鉤网缠身,攀墙的死士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坠落,被下方赶来的赵家寧部下用长矛、鉤镰枪轻易解决。 “夜梟”死士遭此重创,阵脚大乱。 冯副统领见状,精神大振,率护卫奋力反击。 但真正的杀招,此刻才显露。 就在战场陷入混战,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夜梟”和赵家寧部吸引时,巷道尽头,那座废弃的“土地庙”破败的门楼阴影里,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反光的寒芒,悄然对准了云瑾马车的车窗。 那是血影楼的神射手!他像潜伏的毒蛇,等待著一击必杀的机会。 弩箭上淬著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鹤顶红”! 他的手指,缓缓扣向弩机悬刀。 然而,就在他即將发力的前一刻,一股冰冷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危机感骤然袭来! 他想也不想,猛地向侧方翻滚! “篤!” 一支乌黑的、毫无光泽的短小弩箭,擦著他的耳畔,深深钉入了他刚才藏身的门柱,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神射手骇然抬头,只见对面一座酒楼的二楼窗户后,一个同样戴著面具、眼神冷漠如冰的身影,正缓缓收起手中的手弩。对方竟早已发现了他! 与此同时,土地庙侧面的矮墙上,另一名血影楼杀手刚掏出毒烟吹管,脖颈便是一凉。 他愕然低头,只看到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喉咙透出,隨即意识陷入永恆的黑暗。 灰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显现,轻轻抽出短刀,尸体软倒。 剩余三名血影楼杀手见行藏暴露,领头同伴瞬间被杀,知道事不可为,毫不犹豫,立刻分散,朝著三个不同方向疾掠而逃,身形如烟,速度快得惊人。 “想走?”赵家寧冷哼一声,一挥手。 埋伏在更远处巷口、屋顶的“諦听”好手纷纷现身,弓弩、袖箭、飞鏢如雨点般洒向逃窜的杀手。 这些“諦听”人员或许单打独斗不及血影楼杀手,但配合默契,封锁路线,远程阻截,顿时让三名杀手险象环生。 其中一名杀手轻功最高,硬顶著两枚弩箭,眼看就要衝出包围圈,跃上屋顶。 忽然,他脚下的瓦片毫无徵兆地坍塌下去! 下面竟是一个早就挖空、铺了稻草的陷阱! 杀手猝不及防,惊呼著跌落。 下方,数名手持渔网、鉤索的壮汉一拥而上。 另一名杀手被迫入一条死胡同,背靠高墙,手持双刀,眼神狠厉。数名“諦听”好手缓缓逼近。 就在这时,后方那辆偽装成苏彻座驾的马车,按照计划,“惊慌失措”地调头,朝著巷子另一端“逃窜”。 几名原本围攻云瑾车驾的“夜梟”死士见状,以为目標要跑,立刻分出一部分人,呼喝著追了上去。 “追!別让那辆马车跑了!里面可能是正主!” “夜梟”死士追著假目標,一路衝进了另一条更狭窄的巷子。 眼看就要追上,前方马车却猛地停住。 车帘掀开,那名假扮苏彻的影卫跳下车,朝著旁边一扇虚掩的院门衝去。 “哪里跑!” “夜梟”死士不疑有他,一窝蜂追入院中。 院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 院內,空无一人,只有一口废弃的古井,和满地的枯叶。 “不好!中计了!” “夜梟”头领惊觉,然而为时已晚。 第51章 北疆战起 院墙四周,以及他们刚刚衝进来的巷口,突然涌出大批手持劲弩、身穿皮甲、眼神冰冷的汉子,正是赵家寧麾下最精锐的黑水镇老兵! 弩箭上弦,寒光点点,將院中和巷子里的“夜梟”死士彻底包围。 与此同时,院墙上方,出现了一道青衫身影。 苏彻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俯瞰著下方困兽犹斗的“夜梟”死士,如同在看一群螻蚁。 “放下兵器,可留全尸。”苏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死士耳中。 “夜梟”头领目露绝望,旋即化为疯狂,厉吼一声:“杀!” 率眾做最后一搏。 回答他们的,是冰冷的、密集如飞蝗的弩箭破空声。 柳荫巷主战场。 隨著赵家寧部、“諦听”人员加入,以及血影楼杀手被清除或逃离,战局呈现一边倒的碾压。 “夜梟”死士虽悍勇,但在绝对优势兵力、精密算计和地利碾压下,迅速被分割、歼灭。 冯副统领和残余的宫廷护卫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冷酷、配合无间的杀戮。 这些突然出现的援兵,究竟是什么人? 战斗很快结束。 巷中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赵家寧正带人快速打扫战场,收缴武器,补刀未死者,並將己方伤亡人员迅速抬走。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夜梟从马车顶跃下,来到车窗边,低声道:“殿下,贼人已肃清。请您移驾,此地不宜久留。” 车帘掀开,云瑾面色微白,但眼神镇定,在青黛搀扶下下车。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尸体,眉头微蹙,但並未多言,在夜梟和重新聚拢的护卫保护下,迅速登上另一辆早已备好的、毫无损伤的马车。 “回府。”云瑾简短下令。 车队再次启程,加速离开这片刚刚经歷血战的巷道。 只留下少量人手处理后续,並“通知”临渊府衙。 …… 大皇子府,密室。 云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贾先生同样眉头紧锁,不断看向门外。 “怎么还没消息?!”云桀烦躁地低吼,“『夜梟』全体出动,还有血影楼的顶尖杀手,对付一个云瑾,需要这么久吗?!” “殿下稍安,或许……或许路上有些耽搁。”贾先生宽慰,心中却有不祥预感。 按照计划,此刻早该有捷报或至少是消息传回了。 “报——!” 一名心腹连滚爬爬冲入密室,脸色惨白如鬼,“殿下!不好了!柳荫巷……柳荫巷……” “柳荫巷怎么了?快说!”云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全军……全军覆没!『夜梟』四十七人,无一生还!血影楼五名杀手,四人被杀,一人被擒!靖国公主……公主车驾无恙,已安然回府!临渊府衙的人……已经赶到现场,正在清理……” “噗——!” 云桀如遭重击,猛地鬆开手,踉蹌后退数步,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衣襟,眼前一黑,向后便倒。 “殿下!殿下!”贾先生和心腹慌忙扶住。 云桀面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暴怒,以及……一丝彻骨的寒意。 四十七名“夜梟”精锐,全军覆没!血影楼杀手,近乎全灭! 这怎么可能?!云瑾身边,到底藏著多么可怕的力量?! 那不是护卫!那是军队!是经歷过尸山血海的精锐! 还有那个“苏先生”……他根本没露面,就让他损失了最得力的爪牙! “查……给本宫查……”云桀嘶声道,声音如同破旧风箱,“那些突然出现的人……那个苏先生……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报。 “殿下!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情!北狄王挛鞮冒顿,亲率五万铁骑,猛攻朔风城!朔风城守將战死,城防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北疆!朔风城告急! 云桀眼前又是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內忧未平,外患又至!而且是在他最狼狈、最虚弱的时候! “殿下!殿下保重!”贾先生慌忙掐他人中。 云桀喘著粗气,眼中布满了血丝。 完了……全完了!刺杀失败,精锐尽丧,北疆又起烽烟。 他仿佛看到那张储君之位,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而此刻,皇宫,养心殿。 皇帝云泓几乎是同时收到了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临渊府尹,战战兢兢稟报靖国公主於柳荫巷遭遇大规模刺杀,幸得公主护卫拼死抵抗,將来犯贼人全歼,公主无恙,已回府压惊。 现场发现数十具黑衣尸体,兵器制式诡异,疑似训练有素的死士。 另一份,则是兵部转来的,朔风城八百里加急求援文书。 皇帝看著两份奏报,沉默了许久。殿內只闻他粗重的呼吸声。 柳荫巷刺杀,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如此规模,如此狠辣,这是要置云瑾於死地! 而云瑾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將来犯者全歼。她身边的护卫,或者说,她背后的力量,强悍得令人心惊。 北狄的入侵,更是雪上加霜。朔风城若失,北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传旨,”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嘶哑而冰冷,“靖国公主受惊,著太医署派最好的太医过府诊治,赐安神药材。一应用度,从內库支取,务必让公主好生休养。” “命兵部、五军都督府,即刻进宫议事!北疆战事,刻不容缓!” “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柳荫巷刺杀案!给朕查!查出幕后主使,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是!” 太监领命而去。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扶手,目光晦暗不明。 內有权爭刺杀,外有强敌叩关。 这江山,这朝堂,已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那个刚刚在血火中安然归来的靖国公主,以及她背后那位神秘莫测的“苏先生”,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又將扮演怎样的角色? 皇帝的眉头,紧紧锁起。 第52章 南方灾情 麟德殿的金砖地面,倒映著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也倒映著御座上皇帝云泓那张因连续焦虑、震怒而愈发晦暗的脸。 北疆朔风城的战报如同跗骨之蛆,一日数惊,求援的文书几乎將兵部值房淹没。 朝廷仓促调集的援兵粮草,却因官僚扯皮、仓储空虚、道路不畅而进展缓慢,边关將士怨声载道。 而此刻,压在皇帝心头的另一块巨石,是来自南方“荆湖道”、“江陵道”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六月以来,暴雨连旬,沅水、湘水、资水、澧水同时暴涨,溃堤决口一百三十七处!淹没良田城池无算!灾民流离,聚眾已达百万之数!饿殍载道,易子而食!盗匪蜂起,地方不靖!请朝廷速拨钱粮賑济,並派重臣坐镇,以安民心,以防民变!” 奏报是荆湖道总督、江陵道巡抚联名所上,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附在后面的,是粗略估算的损失和所需賑济钱粮数目, 白银三百万两,粮食两百万石! “三百万两!两百万石!”皇帝猛地將奏报摔在御案上,声嘶力竭,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怒火与无力,“国库现在能拿出多少银子?啊?!兵部还在催北疆的军餉!户部!户部尚书!你告诉朕,国库现在还有多少存银?!” 户部尚书“噗通”跪倒,以头抢地,浑身筛糠:“陛……陛下……国库……国库现存银不足八十万两,存粮……存粮亦不足五十万石……且多为陈粮,不堪食用……各仓……多有亏空……” “八十万两?五十万石陈粮?”皇帝气极反笑,指著南方,“那南方百万灾民吃什么?用什么?等著饿死,然后揭竿而起,让朕的江山从內部烂掉吗?!”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人人低头,不敢与皇帝充血的眼睛对视。 大皇子云桀脸色阴沉,垂目不语。 三皇子云焕眉头紧锁,似在苦思。 谁都知道这是一潭浑水,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賑灾?钱从何来?粮从何来?派谁去?办好了是分內之事,办砸了就是丟官掉脑袋,甚至被灾民生吞活剥。 更何况,南方官场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牵一髮而动全身。 柳荫巷刺杀的血腥味还未散去,谁敢轻易涉足?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与令人窒息的恐慌中,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再次打破了僵局。 “父皇。” 靖国公主云瑾,出列,跪倒在御阶之下。 她今日未著华服,只一身素雅的靛蓝色朝服,脸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深潭。 “儿臣恳请父皇,准儿臣前往荆湖、江陵灾区,总领賑济事宜。”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內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又是她!这个刚刚经歷过生死刺杀、本可安心在府“休养”的靖国公主,竟然又要主动跳进南方那泥泞危险的賑灾漩涡?! 大皇子云桀猛地抬眼,看向云瑾的背影,眼中闪过惊疑、嫉恨,更有一丝难以置信。 她疯了吗?还是……另有图谋? 三皇子云焕也诧异地看向她,目光深邃。 皇帝云泓同样愣住了,他盯著跪在下方的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半晌,才涩声开口:“靖国公,你可知……南方灾情何等严重?百万灾民,嗷嗷待哺,稍有不慎,便是民变滔天!朝廷……如今能给你的支持,极为有限。” “儿臣知道。”云瑾抬头,目光清澈无畏,“正因其艰,因其危,儿臣更需前往。 儿臣深受皇恩,封靖国公主,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北疆將士浴血,儿臣不能亲赴沙场,已感愧疚。 如今南方百姓陷於水火,儿臣若因畏惧艰难而袖手旁观,岂不愧对父皇厚爱,愧对『靖国』二字?” 她顿了顿,继续道:“儿臣不敢妄言能解万民倒悬,但儿臣愿尽绵薄之力,亲赴灾区,安抚百姓,调度物资,严惩贪墨,督促地方,务必使每一粒賑粮、每一文賑银,皆能用於灾民身上! 儿臣在江淮略有经验,於钱粮调度、人员选用,也稍有心得。 恳请父皇,赐儿臣『賑灾钦差』之权,节制荆湖、江陵两道路、州、县官员,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儿臣必鞠躬尽瘁,不负父皇重託!” 又是“钦差”,又是“先斩后奏”!而且这次是节制两道路!权力比江淮巡盐时更大! 眾臣听得心惊肉跳。这靖国公主,行事风格当真是一以贯之的凌厉霸道! 皇帝眼中光芒闪烁。他当然知道此去风险极大,但云瑾此刻主动请缨,无疑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云瑾在江淮展现出的能力、手腕,尤其是对“钱”的敏感和“人”的掌控,让他產生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这个女儿,真能创造奇蹟? 而且,派云瑾去,还有一层好处。 她是公主,身份超然,与南方地方势力牵扯较少。 她若成功,功在朝廷,利在皇室。 她若失败,皇帝眼神微暗,至少,也能替他趟平一些障碍,看清一些人的面目。 “好!”皇帝不再犹豫,一拍御案,“朕,准你所奏!即日起,加封靖国公主云瑾为『总领荆湖、江陵賑灾钦差大臣』,赐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沿途及灾区文武官员,一应听其节制! 有贪墨賑款、玩忽职守、阻挠賑济者,可先斩后奏!” “父皇!”大皇子终於忍不住出声,“三皇妹虽有才干,然賑灾非同小可,涉及钱粮巨万,地方情势复杂,是否……需派一二老成持重之臣辅佐?” “不必了。”皇帝断然拒绝,目光锐利地扫过大皇子。 “靖国在江淮,已证明其能。此次賑灾,关乎百万生灵,朝廷当倾力支持。传朕旨意,从內库再拨银五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作为首批賑济之用。沿途州县,需全力配合钦差,不得有误!” 內库拨银!这是皇帝从自己私房钱里掏了!可见形势之紧急,对云瑾期望之深,也堵住了某些人“国库空虚”的藉口。 “儿臣,领旨谢恩!必不负父皇,不负天下百姓!”云瑾重重叩首。 …… 第53章 云瑾请缨賑灾 消息传回靖国公主府,青黛忧心忡忡:“殿下,南方水患如此严重,朝廷又拿不出多少钱粮,您此去……” “正因为朝廷拿不出,我们才更要去。”云瑾已换下朝服,正在书房与匆匆赶来的庞小盼、夜梟商议,“小盼,我们能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粮储如何?” 庞小盼迅速报出数字:“公主,江淮盐案追回的部分赃款,以及『富贵堂』等產业近月盈利,扣除各项开支与发展投入,目前可紧急调动的现银约有一百二十万两。 粮食方面,『匯通商行』在各处粮仓的存粮,加上我们从江淮收购、原本准备平抑盐价的部分,可紧急调集新粮约三十万石,另可於江南、湖广粮市高价收购一批,但需要时间,且会引起粮价波动。” “一百二十万两,三十万石,加上父皇给的五十万两,二十万石……”云瑾心算著。 “合计一百七十万两,五十万石。虽距所需甚远,但若调度得当,支撑初期賑济,安定人心,应可勉强应付。 小盼,你立刻以商行名义,组织可靠人手、车马船队,將我们自己的银粮,分批次、走不同路线,秘密运往灾区核心地点。 不要经过官仓,直接设点发放。我会让沿途『諦听』人员配合你。” “是!”庞小盼领命。 “夜梟,你从赵统领留下的人中,挑选五十名最精干、最可靠的,全部换上便装,分批先行潜入灾区,摸清各州府县真实灾情、官吏动向、地方势力,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囤积居奇、阻挠賑济的豪强。名单在此,重点监控。” 云瑾递过一份名单,上面是苏彻通过“諦听”早就搜集到的、南方可能与賑灾不利的官员和豪商名字。 “明白!”夜梟接过名单,眼神锐利。 “青黛,你隨我同行。此次我们轻车简从,只带必要的文书、帐房和少量贴身护卫。仪仗用朝廷的,虚张声势即可。我们的重心,在下面,在灾民那里。”云瑾思路清晰,一道道指令发出。 三日后,钦差仪仗离京。 与上次南下江淮的浩荡不同,此次队伍精简了许多,但那股肃杀与高效的气息,却更加凝重。 云瑾拒绝了地方官员隆重的迎送宴会,一路不停,遇城不入,只补充必要的给养,以最快速度赶往灾情最重的荆湖道核心“沅陵府”。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昔日富庶的鱼米之乡,如今一片汪洋泽国。 村庄被毁,农田尽没,灾民如同蚂蚁般聚集在高地、官道两旁,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眼中是绝望的麻木。 偶尔能看到官府设立的、稀疏寥落的粥棚,排队领粥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粥稀可照人,还时有胥吏剋扣、鞭打灾民的情形。 云瑾面沉如水,命人记下所见所闻,却未立即发作。 她知道,根子不在这些胥吏,而在上面。 十日后,抵达沅陵府。 知府率闔城官员出城十里迎接,摆下接风宴席,山珍海味,舞乐齐备。 云瑾端坐主位,看著满桌酒菜,又想起沿途所见灾民惨状,心中怒火升腾,脸上却不动声色。 “诸位大人,”她放下筷子,声音平淡,“本宫奉旨賑灾,非为赴宴而来。 灾情如火,百姓倒悬,我等岂能在此安享珍饈? 宴席撤了,折成现银,充作賑款。 现在,將府库帐册、各地灾情详报、已拨付钱粮去向、粥厂设置情况,全部拿来。本宫要立刻查看。” 知府脸上笑容一僵,訕訕道:“殿下车马劳顿,不如先歇息……” “本宫不累。”云瑾打断他,目光扫过眾官,“还是说,诸位大人的帐目……见不得光?” 眾官脸色一变,不敢再言,连忙吩咐去取。 帐册很快搬来,堆积如山。 云瑾带来的几名精干帐房立刻开始核对。 她自己则带著青黛和几名护卫,不顾知府等人劝阻,直接骑马出城,前往灾民聚集最多、情况最严重的“西城外高地”。 眼前的景象,比沿途所见更加悽惨。 临时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灾民或坐或臥,眼神空洞,孩童的啼哭声、病人的呻吟声、为爭抢一点发霉食物而起的廝打声不绝於耳。 官府的粥厂早已无粮停摆,只有几个善人设的简陋粥摊前围著密密麻麻的人。 看到衣饰光鲜、气度不凡的云瑾一行人,灾民们投来麻木、戒备,甚至隱隱含著敌意的目光。 “各位父老乡亲!”云瑾不顾青黛阻拦,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运起气力,声音清晰地传遍这片嘈杂的营地,“本宫乃朝廷派来的賑灾钦差,靖国公主云瑾!朝廷已知晓大家苦难,特拨钱粮前来賑济!” 灾民中一阵骚动,但多数人眼中仍是怀疑。 朝廷?钦差?他们听得多了,可粮呢?钱呢? “我知道,大家饿,大家冷,大家失去了家园亲人!” 云瑾声音提高,带著真挚的情感,“空话无用!从现在起,本宫在此立誓:三日之內,必让此处每一位灾民,每日能吃上两顿稠粥! 十日之內,清理疫病,分发寒衣,搭建可避风雨的临时住所! 有贪墨賑粮、欺凌灾民者,无论官职大小,本宫必以尚方宝剑斩之!” 她“仓啷”一声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寒光映日:“此乃陛下亲赐尚方宝剑,如朕亲临!本宫之言,即为国法!” 灾民们被这气势所慑,又见那宝剑不似作偽,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有人试探著问:“公主……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 “真假如何,请看行动。”云瑾收剑入鞘,转身对隨行护卫厉声道。 第54章 民心所向 “传本宫令:一、以此处为中心,设立『钦差賑济总署』。 二、持本宫令牌,即刻接管沅陵府所有官仓、义仓,清点存粮,无论新旧,全部封存,没有本宫手令,一粒米不得擅动! 三、命沅陵知府,一个时辰內,將其府库现存所有银两、以及城內所有粮商存粮数目、地点报来!迟误者,斩! 四、召集城中所有医者、工匠、识文断字之人,来总署报到,本宫有偿聘用!” 命令一道道发出,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护卫们轰然应诺,分头行动。 云瑾又对灾民道:“本宫需要人手帮忙搭建粥棚、维持秩序、清理营地。愿意出力者,每日除两餐稠粥外,另给十文工钱,当场结清!年老体弱、妇孺孩童,优先领取粥饭!” 此言一出,灾民中顿时炸开了锅! 有饭吃,还有工钱拿?还是当场结清?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愿意!” “公主殿下,我力气大!” “我会搭棚子!” 瞬间,数百名青壮灾民涌上前报名,眼中重新燃起了生气。 在云瑾隨行护卫的组织下,很快分成数队,领取工具,开始热火朝天地清理场地、搭建宽敞的粥棚和临时茅房。 云瑾亲自坐镇指挥,青黛带著几个识字的灾民负责登记名册,发放號牌。 庞小盼安排的第一批粮食,也在傍晚时分,由化装成商队的“匯通”伙计押运到了。 白花花的大米、金黄的粟米倒入新砌的大锅,柴火熊熊,米香渐渐瀰漫开来。 当第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热粥,被恭敬地端到云瑾面前请她“查验”时,云瑾却將粥碗递给旁边一个饿得直咽口水的瘦弱孩童,对掌勺的“伙计”道:“就从这孩子开始,按號牌顺序,每人一满勺,不得剋扣!本宫在此看著!” “是!” 粥勺起落,浓稠的米粥落入灾民们千奇百怪的破碗中。 许多灾民捧著滚烫的粥碗,顾不得烫嘴,狼吞虎咽,吃著吃著,眼泪就扑簌簌掉进碗里。 那不仅仅是食物,是生的希望。 “公主殿下……是活菩萨啊……”有老者颤巍巍跪下磕头。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跟著跪下,呜咽声、感激声响成一片。 那麻木绝望的死气,被这碗热粥和公主殿下亲力亲为的身影,悄然驱散了许多。 而沅陵知府等一眾官员,站在远处,看著这井然有序、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賑济场面,看著灾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和对公主的由衷爱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知道,这位公主殿下,不仅带来了粮食,更带来了一套他们完全陌生、也极难插手的高效运作体系,和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真敢杀人的尚方宝剑。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公主似乎根本不在意官场的“规矩”,也不接受他们的任何“孝敬”和“建议”,一切用度、人手,仿佛都有独立的来源和渠道。 那些运粮的“商队”,那些维持秩序的“护卫”,那些登记造册的“文书”,都透著一股子难以捉摸的精干和专业。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向其他灾区扩散。 “靖国公主亲自施粥”、“公主殿下言出必行”、“钦差总署招人发工钱”…… 无数走投无路的灾民,开始拖家带口,朝著沅陵府匯聚。 云瑾来者不拒,以工代賑,將灾民组织起来,疏通淤塞的河道,加固残存的堤防,清理城镇废墟,修建临时住所和医棚。 庞小盼的商业网络全力运转,从全国各地调集粮食、药品、布匹、工具,以略高於市价但绝不离谱的价格“售予”賑济总署,实则大部分利润又通过复杂渠道回流,支撑賑灾。 苏彻在临渊坐镇,通过“諦听”遥控指挥,清除沿途阻碍,打击囤积居奇的奸商,並源源不断將南方官场的黑幕证据,秘密送至云瑾手中。 一个月后,沅陵府及其周边灾情基本稳定,疫病未起,秩序井然。 云瑾携带著確凿证据,以雷霆手段,查处了沅陵知府等七名贪墨賑粮、玩忽职守的官员,抄没家產充公,並当场斩首三人以儆效尤! 血淋淋的人头掛上城头,整个南方官场为之震怖! 紧接著,她移驻江陵道,如法炮製。 一边高效賑济,一边挥动尚方宝剑,砍向积弊与蛀虫。 所到之处,百姓簞食壶浆,焚香祷告,称其为“云青天”、“女菩萨”。新的“万民伞”和“功德碑”不断涌现,甚至有人开始为她建立生祠。 而朝廷拨付的那点钱粮,早在初期就已耗尽。 后续賑灾的巨大耗费,几乎全部来自云瑾背后那神秘而庞大的財力支持。 皇帝在京城收到一份份捷报和越来越多的“万民伞”,心情复杂无比。 他欣喜於灾情稳定,民心归附,但也对云瑾展现出的、远超预期的能量和独立性,感到一丝隱隱的不安。 更让某些人坐立难安的是,通过这次賑灾,云瑾不仅收穫了海啸般的民意,更將一支高效、忠诚、只听命於她的基层管理团队和护卫力量,以“賑灾义员”、“钦差护卫”等名义,光明正大地铺展到了南方数州之地,与无数灾民建立了直接的联繫。 她的政令,可以通过这套体系,直接下达到村、到户,某种程度上,已经绕开了部分腐朽的地方官僚系统。 当北方朔风城的战事依旧焦灼,朝廷上下为粮餉愁白了头时,南方灾区却呈现出一派迥异的、充满生机的重建景象。 民心,如同涓涓细流,最终匯成江河,向著那位身著素衣、亲执粥勺、剑斩贪官的靖国公主,奔涌而去。 而在临渊城“隱庐”的斗室中,苏彻看著最新送来的、关於南方賑济点已扩展至三百余处、直接招募管理的“义员”超过两千人、惠及灾民近一百五十万的简报,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冰冷的笑容。 棋盘上,属於他们的棋子,已不仅仅在朝堂,更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最广阔的民间土壤之中。 根,已深种。 只待,参天之日。 第55章 回京述职 临渊城南,官道。深秋的风已带凛冽,捲起尘土与枯叶。 然而此刻,通往巍峨京城的宽阔官道上,却涌动著一股与肃杀秋意截然不同的、近乎沸腾的热流。 那不是军队,不是商旅,是人群。 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群。他们衣衫朴素,甚至破旧,面有菜色,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追隨著官道中央那支浩荡却奇特的队伍。 队伍核心,是靖国公主云瑾的车驾。 没有奢华装饰,青呢车厢甚至有些陈旧,但车厢四周,却竖立著数十柄形制各异、但皆缀满各色布条、签满名字、盖满手印的“万民伞”。 这些伞被精心固定在特製的木架上,如同一片移动的、象徵著无上民意的森林,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发出猎猎声响,比任何皇家仪仗都更令人震撼。 车驾前后,是数百名自发护送、来自南方各州府的百姓代表。 他们中有在賑灾中以工代賑的工匠,有被救活性命的灾民,有地方上的耆老乡绅,甚至还有几位被云瑾从刀下救出的清廉小吏。 他们扶老携幼,徒步跋涉上千里,只为亲眼看著“云青天”平安抵京,亲手將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万民伞”和“功德碑”拓文,呈到御前。 更外围,是闻讯从临渊城涌出、挤在官道两侧翘首以盼的京城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他们爭相传颂著南方传来的种种奇蹟——“公主殿下亲自施粥”、“斩贪官如杀鸡”、“一夜疏通河道三十里”、“活人无数”…… 靖国公主云瑾的名字,在民间早已如雷贯耳,此刻亲眼见到这“万民相送”的千古奇观,更是激动不已,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海啸。 “看!那就是万民伞!” “老天爷,这么多!这得是多少百姓的心意啊!” “公主殿下真的回来了!这下那些贪官污吏要倒霉了!” “听说殿下在南方,自己吃的跟灾民一样……” 车驾內,云瑾安静坐著。 她未著宫装,依旧是一身便於行动的靛蓝色箭袖常服,外罩半旧披风,长发简束,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歷经血火与灾劫洗炼出的沉静与坚毅,却比离京时更加內敛而深邃。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汹涌的人潮,听著震天的欢呼,心中並无太多得意,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民心如潮,可载舟,亦可覆舟。 今日这“万民相送”的盛景,是荣耀,更是千钧重担。 她知道,京城之內,等待她的绝非只有鲜花与欢呼。 “殿下,前面就到永定门了。” 护卫在车旁的夜梟低声稟报,声音带著警惕。 作为苏彻埋在明处的眼睛,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辉煌的归途,步步杀机。 “嗯。”云瑾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衣襟,指尖拂过藏在袖中的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苏彻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一枚特製“护心镜”,据说可防淬毒暗器。 苏先生信中只简单叮嘱:“民心可用,然需防狗急跳墙。抵京前后,尤需谨慎。” 距离巍峨的永定门已不足二里,城门轮廓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城楼上影影绰绰的旌旗与官员身影。 按照规矩,钦差回京,应有礼部官员出城相迎。 然而,就在队伍最前列,手持“肃静”、“迴避”牌的开路仪仗即將踏入城门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时。 异变陡生! “轰隆隆——!” 左侧原本平整的官道旁,一片堆放建材的荒地中,突然尘土飞扬。 三辆满载茅草、秸秆的破烂板车,被数十名衣衫襤褸、面目凶狠的“流民”疯狂推出,朝著队伍最前方、那几架承载著“万民伞”的特製马车狠狠撞去! 与此同时,右侧民房屋顶上,骤然站起十余名手持劲弩的黑衣人,弩箭寒光点点,竟是不分青红皂白,朝著护送百姓的人群和载有“万民伞”的马车密集攒射! “有刺客!保护万民伞!保护百姓!” 夜梟厉声长啸,早已绷紧的神经瞬间反应,拔刀出鞘,身先士卒扑向撞来的板车! 他身后数十名精锐护卫也同时暴起,一部分挥刀砍向板车车轮、牵绳,一部分举盾护住百姓和伞车,还有数人摘下背上短弩,与屋顶黑衣人对射! “杀人啦!” “快跑啊!” “保护万民伞!那是咱们的命!” 场面瞬间大乱!百姓惊恐尖叫,四散奔逃,却又有很多人下意识地想要去护住那些象徵民意的“万民伞”,与试图衝撞抢夺伞车的“流民”扭打在一起。真正的护送百姓和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混作一团,哭喊声、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震耳欲聋。 “目標果然是万民伞!” 车驾內,云瑾心中一沉。毁掉万民伞,就等於毁掉了她此番南行最耀眼的政绩象徵和民意基础! 大皇子这一手,既毒且准!她握紧了袖中短刃,强忍著衝下车的衝动。 苏先生严令,无论发生何事,绝不下车! 混乱中,那些“流民”和屋顶黑衣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显然並非普通盗匪。 他们分工明確,一部分拼命衝击伞车,试图纵火或抢夺。 一部分专门狙杀试图组织抵抗的护卫头目。 更有几人如同游鱼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朝著云瑾车驾悄然逼近,手中暗器蓝光闪烁。 夜梟一刀劈断一辆板车的车轴,反手掷出匕首,將一名即將將火把扔向伞车的“流民”钉死。 他眼角余光瞥见几名黑衣人已接近公主车驾,心中大急,却被两名悍不畏死的“流民”死死缠住。 眼看那几名黑衣人手中淬毒暗器即將出手。 第56章 弹劾奏章 “咻咻咻——!” 数支从更高处、更刁钻角度射来的弩箭,如同死神的嘆息,精准地没入那几名黑衣人的后心、咽喉! 黑衣人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口透出的箭鏃,软软倒地。 与此同时,永定门两侧的藏兵洞中,以及远处几座高楼的窗户后,突然涌出大批身穿普通百姓服饰、但动作迅捷如豹、手持制式劲弩的汉子! 他们配合默契,弩箭如雨,瞬间覆盖了所有仍在负隅顽抗的“流民”和屋顶黑衣人! 这些后来者箭法奇准,专射四肢关节与要害,中者非死即残,却不会误伤无辜百姓。 是苏彻预先埋伏的人! 他早已料到对方可能会在城门附近、人员最杂乱、防卫相对薄弱时动手,不仅安排了夜梟这支明卫,更在周围布下了这张致命的暗网!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对方埋伏更深,抵抗迅速瓦解。 “流民”和黑衣人死伤惨重,剩下几人见势不妙,发声喊,四散逃窜,却被埋伏的弩手狙杀,只有两人侥倖衝出包围,却慌不择路,撞进了早已“恰好”巡逻至此的一队京兆府衙役怀中,被当场拿下。 从袭击爆发到结束,不过一盏茶时间。 满地狼藉,死伤数十,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硝烟味。 百姓惊魂未定,许多人在哭泣,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那几架虽有损毁却大体完好、依旧屹立的“万民伞”,以及那辆始终安静停在原处、车门紧闭的青呢马车。 夜梟快步走到车边,低声道:“殿下,贼人已肃清,活口已移交京兆府。我们的人……伤了七个,无阵亡。百姓伤亡……正在清点。” 车帘掀起,云瑾面色微白,但眼神冷静如冰。 她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和那些惊惶的百姓,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眾位乡亲受惊了!此乃宵小作乱,意图毁我民意,乱我朝廷! 幸得朝廷部署周密,將士用命,贼人已然伏诛!受伤百姓,立刻救治!所有损失,本宫一力承担! 现在,隨本宫入城!將这民意,將这朗朗乾坤,呈於御前!” 她的声音清越,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迅速压下了现场的恐慌。 百姓们渐渐安定下来,看向云瑾车驾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更深的信赖。 在夜梟等人重新整队护卫下,队伍再次缓缓启动,穿过洞开的永定门,踏入临渊城內。 城楼之上,奉命前来“迎接”的礼部侍郎与几位官员,早已嚇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他们看著下方那惨烈的现场和公主车驾后那一片沉默而坚定的护送百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 一个时辰后,麟德殿。 与城外的喧囂混乱截然不同,大殿內肃穆得近乎凝滯。 龙涎香的味道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皇帝云泓高踞御座,冕旒后的脸色阴沉如水。 御案上,一边堆著小山般的、来自南方各州府的报捷请功文书、万民伞名录、功德碑拓文。 另一边,则是十几份墨跡未乾、措辞激烈的弹劾奏章。 靖国公主云瑾,一身正式朝服,立於御阶之下,身姿挺拔。 她刚刚简略稟报了南方賑灾经过、成果,以及归途遇袭之事,言语平实,未加渲染,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的奏报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位年逾花甲、以“刚直”著称的老臣沈巍,便颤巍巍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陛下!老臣有本奏!弹劾靖国公主云瑾,十大罪!” 大殿內嗡的一声,儘管早有预料,但沈巍亲自出面,仍让眾人心头一紧。 沈巍虽非大皇子嫡系,但素来保守,对云瑾女子干政、手段凌厉本就不满,此次被推为枪头,倒也合適。 “其一,借賑灾之名,私募兵勇,结交江湖,其护卫统领夜梟,来歷不明,恐为前朝余孽或江湖巨寇! 其二,擅杀朝廷命官,未经三法司,动輒先斩后奏,破坏国法纲纪! 其三,收买民心,散財邀名,南方只知有公主,不知有朝廷,有陛下! 其四,所用钱粮巨大,来源可疑,与商贾庞氏过从甚密,恐有利益输送,中饱私囊! 其五……” 沈巍一条条罗列,言辞犀利,將云瑾南方之行几乎全盘否定,並上升到“图谋不轨”、“动摇国本”的高度。 隨著他的陈述,又有七八名言官、御史出列附议,你一言我一语,形成围攻之势。 大皇子云桀垂手立在文官首位,眼帘低垂,嘴角却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弧度。 永定门外的突袭失败了,但无妨,那本就是试探和製造混乱。 真正的杀招,在这朝堂之上,在这“大义”与“法理”的攻訐之中。 只要坐实云瑾“私募兵勇”、“结交江湖”、“擅权”等罪名,她那“万民伞”再多,也抵不过朝廷法度! 三皇子云焕眉头微蹙,似在沉思,並未表態。 面对汹汹攻势,云瑾神色不变,直到沈巍等人说完,殿內暂时安静,她才上前一步,对著御座躬身: “父皇,沈大人及诸位所言,条条关乎国法,关乎儿臣清誉,更关乎朝廷体面。儿臣不敢不辩。”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沈巍:“沈大人说儿臣私募兵勇。 请问,南方賑灾,百万流民,盗匪蜂起,若无得力护卫,如何保障賑粮安全?如何镇压地方豪强抢掠? 夜梟统领,乃是儿臣离京时,父皇亲赐五十护卫中之佼佼者,因其忠勇干练,临时拔擢。 其出身履歷,兵部皆有存档,何来『来歷不明』?至於其麾下眾人,多为灾区招募之青壮灾民,以工代賑,维持秩序,事后皆已解散归乡,名录、钱粮发放记录俱在,可隨时查验。此乃『私募兵勇』乎?” 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有力,转身从身后一名女官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乃南方賑灾期间,所有临时招募人员之名册、籍贯、职责、薪餉发放记录,以及解散时领取路费之签收凭证,共计一万三千五百七十四人,请父皇御览,请沈大人核对。 若有一人虚报,有一文贪墨,儿臣甘当欺君之罪!” 沈巍脸色一滯。他没想到云瑾准备如此充分,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录在案。 第57章 兵部左侍郎 云瑾不等他反驳,继续道:“其二,擅杀朝廷命官。 沅陵知府周永昌、江陵钱有德等七人,贪墨賑粮,致使灾民饿死,证据確凿,民愤滔天。 儿臣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当机立断,以正国法,以平民愤,何错之有? 难道要等他们將賑粮倒卖一空,灾民死绝,再行文三法司,慢慢审结吗? 到时,是审贪官,还是审儿臣这个无能钦差,亦或是……审在朝诸公,为何纵容蠹虫,残害百姓?!” 她最后一句,骤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附议的官员,不少人被她目光所慑,低下头去。 “其三,收买民心。”云瑾声音转而沉痛。 “儿臣在南方,所见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所行是开仓放粮,以工代賑!所求是灾民活命,家园重建! 百姓送我万民伞,是因我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希望! 这不是收买,这是民心所向! 若此为罪,那请问沈大人,朝廷賑济,是为收买民心,还是为解民倒悬? 难道要坐视百姓饿死,然后称颂朝廷『清净无为』方是正道吗?!” “你……你强词夺理!”沈巍气得鬍子发抖。 “其四,钱粮来源。” 云瑾再次转身,从青黛手中接过另一本更厚的帐册,以及一叠银票式样的票据。 “南方賑灾,初期朝廷拨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早已用罄,明细在此。后续所有钱粮,共计白银一百九十八万七千六百两,粮食八十五万四千三百石。 皆由『匯通商行』东家庞小盼,感念朝廷恩德、体恤百姓苦难,倾尽家资,並以其商誉作保,向江南、湖广、蜀中等地粮商赊购、拆借而来! 所有购粮合同、钱款往来票据、押运凭证、各地粮商收据,皆在此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庞东家言,但求百姓活命,不求回报,所有钱粮,皆以『捐输』名义,记录在案,可供朝廷隨时稽核! 请问,这『来源可疑』何在?『中饱私囊』又何在?!” 她將帐册票据高高举起,声音鏗鏘:“儿臣愿以性命担保,此帐目若有半分虚假,儿臣愿受千刀万剐!也请沈大人,若有实证证明儿臣或庞东家贪墨,请立刻拿出来!若拿不出,便是污衊功臣,构陷钦差,其心可诛!” 大殿之內,死一般寂静。 只有云瑾清越的声音在迴荡,和她手中那厚厚的、仿佛重若千钧的帐册票据。 许多官员,包括一些原本中立的,都动容了。 如此清晰完整的帐目,如此庞大的民间捐助,如此縝密的准备,將对方的攻击一一化解,甚至反將一军! 这位靖国公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深宫女子了! 沈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著云瑾,嘴唇哆嗦,却再难找出有力的话来反驳。 他本就不是核心,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如何能与准备充分、握有实据的云瑾辩论? 大皇子云桀的脸色,终於彻底阴沉下来,宽袖中的拳头捏得发白。 他没想到,云瑾不仅平安归来,还带回了如此详实的“证据”,將他的攻訐化解於无形! 更麻烦的是,那“匯通商行”和庞小盼……他隱约觉得,这背后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皇帝云泓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沈巍,目光落在云瑾身上,复杂难明。 有欣慰,有震撼,也有一丝更深沉的疑虑。 这个女儿,成长的速度和展现出的能量,远超他想像。 “靖国公,”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方才说,归途遇袭?贼人目標,是万民伞?” “是,父皇。”云瑾躬身,“贼人蓄谋已久,於永定门外突施辣手,纵火衝车,弩箭攒射,意在毁伞杀人,製造混乱,动摇民心。 幸得预先布置,將士用命保护,贼人未能得逞,已被格杀或擒拿。 据被擒贼人初步招认……”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大皇子方向,“他们受人重金收买,並许诺事成之后,可免其之前罪责。具体主使,京兆府正在严审。” “哦?”皇帝眼神一厉,“京兆府?朕记得,京兆府尹,是大皇子举荐的人吧?” 大皇子云桀心头猛跳,连忙出列:“父皇,京兆府尹孙有方,虽是儿臣举荐,然其是否涉案,儿臣实不知情! 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竟发生於天子脚下,必须彻查! 儿臣恳请父皇,將此案移交三法司,严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他抢先表態,划清界限,並將案件推给三法司,避免被京兆府那边可能的紕漏牵连。 皇帝深深看了大皇子一眼,那目光让云桀如坠冰窖。 “嗯,太子所言有理。” 皇帝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云瑾。 “靖国公,你此番南下,辛苦了。賑灾有功,安民有方,更遭险阻,朕心甚慰。 所呈帐目证物,朕会详查。万民伞,乃民心所系,妥善保管,置於太庙之前,以彰天下。 至於遇袭一案……”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就依太子所奏,移交三法司,严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朕的钦差,对天下民心下手!” “儿臣,谢父皇!”云瑾再次躬身,心中却明镜一般。 移交三法司,就意味著此事很可能又会像柳荫巷案一样,最终不了了之,推出几个替死鬼。 父皇还是不愿,或者说暂时不能,彻底动大皇子。 但经此一役,大皇子在朝中的威信,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必然再次遭受重创。 而她的地位,將更加稳固。 “退朝吧。”皇帝挥挥手,显得疲惫不堪。 “恭送陛下——” 百官山呼,心思各异地退出麟德殿。 大皇子云桀走在最前,脚步看似平稳,背脊却僵硬如铁。 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 今日一局,他输了,输得很难看。 不仅没能扳倒云瑾,反而让她携泼天功劳和民意,在朝堂上光芒万丈,將自己的攻訐驳得体无完肤。 更麻烦的是,刺杀案被摆上了台面,虽有三法司缓衝,但终究是个隱患。 云瑾与三皇子云焕几乎是並肩走出大殿。 云焕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低声道:“皇妹今日,真是让为兄大开眼界。佩服。” “皇兄过奖,云瑾不过据实而言,侥倖罢了。”云瑾谦逊道,心中却对这位三皇兄的“与世无爭”更加警惕。 “皇妹此次带回的『帐目』,真是滴水不漏。”云焕似是无意地感嘆,“那位庞东家,还有皇妹身边的能人,真是国之干才啊。不知为兄,可否有幸结识?” 云瑾心中微凛,面上却笑道:“庞东家乃义商,賑灾后已回返家乡。至於身边人,皆是尽忠职守罢了,当不得皇兄如此夸讚。他日若有机会,自当为皇兄引荐。” 两人含笑別过,各自登轿回府。 笑容之下,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算计与提防。 回到靖国公主府,屏退左右,云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朝堂之上,字字千钧,句句杀机,丝毫不比真刀真枪轻鬆。 “殿下,苏先生有信到。”青黛悄声稟报,递上一枚蜡丸。 云瑾捏碎,取出內中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首战已捷,根基初稳。可接触兵部左侍郎李岩,其人乃帝早年潜邸旧人,与皇子无涉,或可用。阅后即焚。” 云瑾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 苏先生已经开始为她布局朝堂实权了。 兵部左侍郎……掌管武官銓选、军籍、后勤,位置关键。 她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夕阳西下,將巍峨的宫墙染成一片血色。 朝堂的风暴暂时平息,但漩涡之下,暗流更加汹涌。 大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三皇子虎视眈眈,父皇心思难测。 而苏先生的棋局,正一步步展开。 下一子,该落在何处? 她轻轻按住袖中那枚冰凉的“护心镜”,眼中闪过坚毅的光芒。 无论落在何处,她都已做好准备,执子入局。 第58章 朔风城 曾经扼守北疆门户、號称“铁壁”的朔风城,如今只剩下残破的轮廓,在暴风雪中呜咽。 城头飘扬的不再是江穹的玄鸟旗,而是北狄苍狼部落那狰狞的狼头大纛。 铁蹄在覆雪的石板路上践踏,发出沉闷的声响,狄兵粗野的狂笑、劫掠时的喝骂、以及零星的、压抑的哭泣声,混杂在风雪的嘶吼中,构成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 朔风城的雪,是在城破后的第三日夜里,才真正下起来的。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雨夹雪,而是北地特有的、裹挟著砂砾和血腥味的暴雪。 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舞,无情地覆盖著城墙的断壁残垣,覆盖著街道上层层叠叠、来不及收殮的守军与百姓的尸骸,也覆盖著那些仍在某些角落微弱燃烧的、象徵抵抗与毁灭的余烬。 距离朔风城三百里,铁壁关。 这里是江穹北疆第二道,也是最后一道像样的防线。 关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但此刻关內关外,却瀰漫著一股比关外风雪更刺骨的寒意。 那是战败的颓丧、对强敌的恐惧,以及失去屏障后的茫然。 关城议事厅內,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瀰漫在將领们眉宇间的阴霾。 主位空悬,原本的北疆镇守大將、朔风城主帅杨继业,已与城偕亡。 如今坐镇的是副將、原朔风城副都督周勃,一个五十许岁、面庞黝黑、此刻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老將。 “……能退入关內的弟兄,连同伤兵,共计一万三千余人。粮草輜重,损失超过七成。箭矢、火油、擂木滚石,十不存一。”一名参军声音乾涩地稟报著,每报一个数字,厅內眾人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狄人呢?挛鞮冒顿的主力现在何处?”周勃嘶哑著声音问。 “斥候最后一次探报,狄人大军主力仍在朔风城休整、劫掠,但其前锋游骑,已出现在关外五十里处的『黑风峡』。看动向,不日便会抵近关下。” 厅內一片死寂。一万三千残兵,缺粮少械,如何抵挡刚刚攻破朔风、携大胜之威、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的北狄铁骑? “朝廷的援军……可有消息?”另一名將领忍不住问,声音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周勃惨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朝廷文书副本,丟在桌上:“八百里加急早已发出。朝廷回復,已命兵部、户部筹措援兵粮草。然国库空虚,各地灾变频仍,援军集结、粮草调拨,尚需时日……让我们……『务必坚守待援』。” “坚守?拿什么守?!”一名年轻將领猛地站起,双目赤红,“杨帅战死了!朔风城三万弟兄,活著回来的不到一半!朝廷的援军在哪里?粮草在哪里?!让我们用血肉之躯,去堵狄人的铁蹄吗?!” “陈都尉!慎言!”周勃喝止,但声音同样无力。他知道,这年轻的都尉喊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绝望与愤怒。 正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覆雪、嘴唇冻得发紫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了进来,嘶声喊道:“报——!八百里加急!京城……京城来的!给周都督!” 周勃一把抢过插著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级別的加急文书,颤抖著手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隨即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 是震惊,是荒谬,最后化为一缕苦涩至极的、近乎认命般的冷笑。 “周都督,朝廷……朝廷有何旨意?”眾人紧张地看著他。 周勃將文书缓缓放在桌上,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朝廷……朝廷新任命的『钦差观军容使』,不日便將抵达铁壁关。总领北疆防务,协调诸军,有临机专断之权……”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燃起微光。 总算派了钦差来?还给了这么大的权?看来朝廷终於重视了!是哪位老帅?还是兵部哪位尚书亲至? “……新任观军容使是,”周勃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让所有人瞬间石化、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名字,“靖国公主,云瑾。” “……” 死寂。 比方才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足足过了五六个呼吸的时间,才有人发出第一声难以置信的、变了调的惊呼: “谁?!” “公主?!” “靖国公主?!那个在南方賑灾的公主?!” “女人?!来北疆?观军容使?还要总领防务?!” 质疑、惊愕、愤怒、荒谬、绝望……种种情绪在厅內轰然爆发! “朝廷……朝廷这是要放弃北疆了吗?!” “让一个深宫女子来指挥打仗?!开什么玩笑!” “她懂什么军务?懂什么打仗?南方賑灾和北疆廝杀是一回事吗?!” “这是儿戏!拿我北疆数万將士的性命,拿我江穹国门安危当儿戏!” 將领们群情激愤,有人怒骂,有人悲愤,有人颓然坐倒。 本就低迷到极点的士气,因这荒诞的任命,瞬间跌落谷底,甚至转为对朝廷的怨恨。 周勃看著眼前失控的场面,没有制止。 他心中何尝不觉得荒谬?不觉得悲凉? 但他更清楚,这道任命背后,意味著朝廷內部斗爭的激烈,也意味著……那位靖国公主,恐怕並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能在南方賑灾中做出那样成绩,能在朝堂上应对弹劾安然无恙,如今又敢、又能接下这烫手山芋,亲赴北疆绝地……此女,绝非寻常。 “够了!”周勃终於暴喝一声,压下了嘈杂,“旨意已下,无可更改!抱怨何用?有本事,你们去京城,去质问陛下!在这里嚷嚷,能让狄人退兵吗?!” 眾人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中依旧满是不服与绝望。 “传令下去,”周勃咬牙,一字一顿,“整军备战,加固城防,清点所有能用的军械物资,一粒粮食、一支箭都不能浪费!至於那位公主殿下……” 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等她到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若她真有本事带我们守住铁壁关,我周勃第一个奉她为主!若她只是来添乱……”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 第59章 主战派 就在铁壁关將领们因这荒诞任命而悲愤绝望的同时,这道引起轩然大波的任命圣旨,在临渊城的朝堂之上,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麟德殿內的爭吵,比铁壁关的军议更加激烈,更加凶险。 朔风城陷落的八百里加急,是在三日前一个深夜送达的。 皇帝云泓闻讯,当场呕血,丹房內乱作一团。 次日勉强临朝,脸色蜡黄,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废物!都是废物!杨继业误国!周勃无能!三万守军,坚守月余就城破人亡?朕的朔风城呢?朕的北疆门户呢?!”皇帝嘶声咆哮,声音却中气不足,更显悽厉。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眾臣跪倒一片。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皇帝將一摞弹劾杨继业、周勃作战不力的奏章扫落在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狄人破了朔风,下一步就是铁壁关!铁壁关若再失,北疆千里平原,再无险可守!挛鞮冒顿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饮马长江!你们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嗯?!”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兵部尚书额头触地,不敢言语。 户部尚书更是瑟瑟发抖,生怕皇帝问他要钱要粮。 “陛下!”大皇子云桀出列,一脸悲愤,“朔风之失,固然是守將无能,然亦与朝中某些人一味主战,激怒狄人,却又未能给予边关足够支持有关! 如今之势,狄人兵锋正盛,而我军新败,士气低迷,粮草不济。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与北狄谈判,陈明利害,许以金帛,先稳住挛鞮冒顿,换取整军备战时日!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他再次拋出“主和”之论,並將战败责任隱隱指向“主战派”,更暗指当初破坏和亲的云瑾。 “荒谬!”一声清越的断喝响起,靖国公主云瑾出列,她今日一身素色劲装,未施粉黛,眉宇间带著连日焦虑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大皇兄此言,是欲將北疆千里山河、百万百姓,拱手让於狄人铁蹄之下吗?朔风城三万將士血未乾,尸骨未寒,我朝便要向敌酋屈膝求和,以金帛买平安?此非谋国,实乃误国!更是寒了天下將士之心,长了狄寇囂张气焰!” 她目光如电,扫过大皇子及其身后几名附和的官员:“和亲不成,便以为是我朝激怒狄人?大谬!挛鞮冒顿野心勃勃,吞併草原诸部,秣马厉兵已久,南侵之心,早已有之! 和亲不过是他麻痹我朝、爭取时间的幌子!即便当日和亲成功,今日刀兵之祸,亦不能免! 甚至,因我朝示弱,其入侵只会更早、更烈!” “至於朔风之失,”云瑾声音转沉,带著痛惜。 “杨帅力战殉国,將士血染城垣,其忠勇可昭日月!败因在於內部有奸细开城,在於朝廷支援不力,粮草军械短缺,岂能归咎於將士? 此时不思整军復仇,反倡屈辱求和,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你……你强词夺理!”大皇子面红耳赤,“不谈和,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铁壁关再失,北疆尽丧吗?你有何良策?靠你一张利嘴,能退狄人百万兵吗?!” “云瑾不才,愿献三策!”云瑾转向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坚定,迴荡在大殿之中,“其一,启用宿將,整肃边军。原镇北將军、威远侯赵国公,老成宿將,熟悉北疆,虽因旧事閒赋,然忠心体国。 可请其出山,总领北疆军事。现任副都督周勃,熟悉情况,可暂代朔风城守之职,戴罪立功。 同时,彻查军中毒瘤奸细,重赏有功,严惩畏战,提振士气!” 启用威远侯?眾臣心中一动。 那可是先帝时期的名將,因多年前一次政治风波被閒置,但其能力和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质疑。云瑾竟敢提出启用他? “其二,筹措粮餉,保障后勤。请父皇下旨,以內库为质,向江南、湖广富商巨贾借贷钱粮,以未来盐税、关税为抵。同时,严查各地仓储、转运环节贪墨,所有物资,由钦差专人押运,直送军前,杜绝剋扣!儿臣愿以『靖国公主』食邑及南方賑灾所余钱粮为保,先行筹措部分军资!” 以內库为质借贷?以公主食邑为保?眾臣再次譁然。 这手笔,这决心! “其三,”云瑾抬起头,目光决绝,“儿臣不才,愿请旨北上,亲赴铁壁关,以『钦差观军容使』身份,慰劳將士,协调诸军,监察后勤,並与威远侯、周都督等共商御敌方略! 儿臣虽为女流,不通战阵,然深知民心士气之重,钱粮器械之要。 儿臣在南方略有经验,於调度物资、安抚人心、肃清积弊,或可助边军一臂之力! 更可向天下,向狄人昭示,我江穹皇室,与北疆將士,与北疆百姓,同生死,共进退!” 自请北上?去那隨时可能城破人亡的绝地?! 满朝皆惊!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三皇子云焕,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皇子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皇帝云泓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云瑾,胸膛剧烈起伏。 启用威远侯?以皇室信誉借贷?公主亲赴前线? 这三条,每一条都石破天惊,每一条都风险巨大,但每一条,又似乎都切中了当前北疆危局最致命的要害。 缺帅、缺钱、缺士气民心! 第60章 云瑾最后的考验 “你……你可知北疆是何等凶险之地?”皇帝声音嘶哑,“刀兵无眼,狄人凶残。你此去,可能有去无回!” “儿臣知道。”云瑾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然国难当头,岂能惜身?儿臣身为公主,受万民奉养,值此社稷危难之际,若只知安享富贵,畏避凶险,岂不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百姓?儿臣愿效杨帅,与北疆共存亡!请父皇,恩准!”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殿內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尚有血性的武將和清流文官,都被深深触动,看向云瑾的目光充满了震撼与敬意。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会拒绝。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与疲惫。 “准奏。”皇帝的声音乾涩,却带著最后的决断,“即日起,靖国公主云瑾,加『钦差观军容使』,持王命旗牌、尚方宝剑,北上铁壁关,总揽北疆防务协调、后勤监察、军心安抚事宜! 威远侯赵国公,起復为北疆行营大都督,总领军事! 周勃暂代朔风城守,戴罪立功! 户部、兵部,按靖国公主所奏,全力筹措钱粮军械,不得有误! 朕,就在这临渊城,等著你们的好消息!退朝!” “陛下圣明!”支持云瑾的官员山呼。 大皇子云桀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冰冷的眼神逼退。 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而且输得更惨。云瑾不仅再次破局,更將手伸向了军方,伸向了北疆那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力量! 而她此去,若真能在北疆有所作为……后果不堪设想! “退朝——!” …… 靖国公主府,听涛轩。 与朝堂上的慷慨激昂不同,书房內的气氛凝重而迅疾。 云瑾已换下朝服,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正在与夜梟、以及刚刚秘密抵达的庞小盼紧急商议。 “殿下,此去北疆,凶险万分。赵国公虽被起復,但多年閒置,旧部星散,能否迅速掌控局势,尚未可知。铁壁关內士气低落,缺粮少械,周勃等將领对您……恐有牴触。狄人兵锋正盛,挛鞮冒顿用兵狡诈……” 夜梟眉头紧锁,列出重重困难。 “我知道。”云瑾打断他,目光沉静,“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得更充分。小盼,粮草军械,筹集得如何?” 庞小盼脸上带著奔波的风霜,但眼神锐利:“殿下放心。按苏先生吩咐,自朔风城消息传来,我们便已开始行动。目前已在『匯通』各地分號紧急调集新粮三十万石,厚棉衣五万套,伤药、烈酒等物资无数。 通过黑水镇的渠道,秘密採购了一批精铁、牛筋,正日夜赶製箭矢、弩箭。 第一批物资,十日內可运抵铁壁关附近预设仓库。 另外,”他压低声音,“赵统领已接到先生密令,从黑水镇及沿途据点,挑选了五百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弟兄,化整为零,分批北上,预计可在殿下抵达铁壁关前后,在关外『野狐岭』一带集结待命。 他们携带了部分先生改进的军械图样和实物。” “五百人……加上先生可能另外的安排,应可作一支奇兵。” 云瑾点头,看向夜梟,“我们此行,明面护卫多少?” “陛下拨了二百禁军,做仪仗。我们自己的好手,可带五十人,混在其中。”夜梟道。 “够了。轻车简从,明日一早出发。路线已定,沿途『諦听』会清除障碍,確保我们儘快安全抵达。” 云瑾铺开一张北疆简图,指尖点在“铁壁关”上,“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挛鞮冒顿大军完成休整、全力进攻铁壁关之前,稳住关內,整备防务,並找出克敌制胜的机会。” “殿下,苏先生他……”庞小盼欲言又止。 “先生坐镇中枢,统筹全局,为我们稳住后方,调集资源。北疆之事,需我们见机行事。” 云瑾明白他的意思,苏彻不会亲赴前线,但他布下的棋子和给予的支持,將是他们最大的倚仗。“告诉先生,云瑾必不负所托。” 夜色渐深,书房內的灯火久久未熄。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份份名单確认,一项项物资清点……这座府邸,如同上紧发条的战车,开始为遥远的北疆风雪,做最后的准备。 与此同时,城南隱庐。 苏彻独自站在巨大的北疆沙盘前,手中把玩著两枚棋子,一枚白色,落在“铁壁关”,一枚黑色,落在“朔风城”。他的目光幽深,越过沙盘,仿佛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中的惨烈与机遇。 “挛鞮冒顿……草原雄主,用兵喜用奇,好劫掠,然其部族新合,內部並非铁板一块。破朔风后,必骄狂,欲速下铁壁,以全其功。” 苏彻低声自语,“铁壁关险,周勃虽非名將,但守城有余。所缺者,士气、粮械、以及……一击退敌的奇谋。” 他拿起那枚白色棋子,轻轻在“铁壁关”周围划了几个圈。 “公主亲临,是险棋,亦是妙手。可聚溃兵之心,可督后方之实。赵国公老將,稳重有余,进取或不足。需一支奇兵,一把快刀,在关键时刻,插入狄人最痛处……” 他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铁壁关”侧后方的“野狐岭”,以及更远处、標註著几个小部落符號的狄人后方区域。 “赵家寧的五百人,是刀尖。但还不够……”苏彻放下棋子,走到窗边,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 “是时候,动用那枚埋得更深的棋子了。挛鞮冒顿,你的苍狼部落里,也该听听不同的声音了。”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特製的、看似空白的绢帛,用特殊的药水,写下几行无人能懂的密语。 写完后,绢帛在烛火上轻轻一烘,字跡悄然隱去。 “灰隼。” “属下在。”阴影中,灰隼无声出现。 “將此信,用最快的鷂鹰,送往北疆『七號』。”苏彻將绢帛递出,“告诉他,可以醒了。目標,挛鞮冒顿的右贤王,禿髮乌孤。条件,按计划。” “是!”灰隼接过,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苏彻重新走回沙盘前,看著那错综复杂的山川地势与敌我標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北疆的风雪,將是淬炼云瑾的最后一关,也將是他苏彻的谋略,从朝堂阴影走向铁血战场的第一战。 棋子已落,网已张开。 现在,只等猎物的脚步,踏入这冰与血的棋局之中。 第61章 边关夜话 铁壁关的夜,比临渊城要冷得多,也硬得多。那不是江南湿冷的缠绵,而是北地乾冷的风,如同无数把小刀子,透过厚厚的城墙砖石缝隙,呜呜地刮进来,刮在人脸上生疼,刮在心头,便凝成了沉甸甸的、名为绝望与戒备的冰。 靖国公主云瑾的临时下榻之处,是关內靠近西城墙的一处独立小院,原本是某位文吏的居所,临时腾挪出来,陈设简陋,但还算乾净。 炭盆里的火努力散发著微弱的热量,却难以驱散瀰漫在房间每个角落的寒气,更难以驱散白日里那些或明或暗、凝聚在她身上的、冰冷复杂的目光。 青黛將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云瑾肩头,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忧心忡忡:“殿下,这里比京城冷太多了。您又刚赶了远路,明日还要巡视城防,早些歇息吧。” 云瑾摇摇头,站在窗边,透过蒙了层冰花的窗纸,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火把光影晃动的关城轮廓。寒风呼啸,隱隱传来远处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以及更远处,似乎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歇不下。”她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勃他们,此刻怕也无人能安眠。” 白日里的情景,歷歷在目。 当她手持王命旗牌,在仅剩的二百仪仗护卫簇拥下,踏入这座瀰漫著颓败与血腥气的关城时,迎接她的,是副都督周勃率领的、一张张勉强维持著礼节、却掩不住怀疑、冷漠、甚至隱含敌意的面孔。 关內將领,从都尉到校尉,无人主动上前,无人多言,只是沉默地行礼,沉默地引路,沉默地將她安置在这偏僻小院。 那种无形的隔阂与排斥,比北风更加刺骨。 她能理解。一个“深宫女子”,一个“賑灾钦差”,突然空降到这尸山血海、朝不保夕的绝地,还要“总揽防务协调”,在久经沙场、刚刚经歷惨败的边军將领眼中,无异於天大的笑话,甚至是朝廷放弃他们的又一信號。 她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急於展示权威,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安排,並言明明日要巡视城防,慰问伤兵。 “殿下,”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奴婢看那些將军们的眼神……怕是没把您当回事。明日巡视,万一他们阳奉阴违,或者……” “或者故意让我看到最不堪的一面,好让我知难而退,甚至嚇破胆?”云瑾接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会的。但这正是我要的。看不到真实的铁壁关,如何知道癥结所在?青黛,你去將我们带来的那几箱御寒衣物和伤药清点好,明日隨我上城。 还有,將庞小盼送来的、关於关內粮草军械的最新密报,再拿给我看看。” “是。”青黛应声去准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守卫刻意提高的通报声:“周勃周都督求见公主殿下!” 云瑾眸光微凝。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青黛点点头:“请周都督前厅相见。” 片刻后,周勃那高大却略显佝僂的身影,出现在前厅门口。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了件半旧的棉袍,未戴头盔,花白的头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白日里更深沉的疲惫,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却闪烁著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毫不掩饰地打量著端坐主位的云瑾。 “末將周勃,参见公主殿下。”他抱拳行礼,姿態恭敬,语气却平淡无波。 “周都督不必多礼,请坐。”云瑾抬手示意,又对青黛道,“看茶。” 周勃在客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是久经军旅形成的习惯。 他没有碰那杯热气裊裊的粗茶,开门见山:“殿下车马劳顿,本该好生歇息。然军情紧急,末將有些话,不吐不快,故夤夜打扰,还望殿下恕罪。” “周都督心系军务,何罪之有?但说无妨。”云瑾神色平静。 周勃盯著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殿下,这里不是临渊城的麟德殿,也不是江南的賑济粥棚。这里是铁壁关,是隨时可能被北狄铁蹄踏成齏粉的绝地。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末將到最底层的士卒,脑袋都別在裤腰带上,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还能不能喘气。”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更盛:“朝廷派殿下来,末將不敢妄议圣意。 但末將想知道,殿下此来,是代表朝廷安抚军心,做做样子,然后等关破之时,好有理由向天下交代? 还是……真的打算,与这铁壁关,与关內这一万三千残兵败將,同生共死?”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甚至可以说无礼。 但云瑾没有动怒,她迎上周勃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本宫此来,手持王命旗牌、尚方宝剑,奉旨总揽北疆防务协调。 安抚军心是真,与將士同生共死,亦是本宫在御前立下的誓言。 周都督是怀疑本宫的决心,还是怀疑陛下的旨意?” “末將不敢。”周勃嘴上说著不敢,语气却无丝毫退缩,“殿下决心,末將白日已见。 然决心归决心,能力归能力。守城,不是靠决心,是靠真刀真枪,靠粮草军械,靠对敌情的了如指掌,靠將士用命! 殿下可知,如今关內,箭矢平均每人不到十支?火油、擂木、滚石,早已见底?存粮,即便每日减半,也只够支撑半月? 伤兵营里,每日都有人因缺医少药而死去?”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沉重一分:“殿下又可知,城外五十里,黑风峡已现狄人游骑,其主力不日即到? 挛鞮冒顿用兵,最喜声东击西,分化瓦解,更兼其麾下有一支『怯薛』精锐,来去如风,最擅突袭? 而我关內,士气低落,新败之兵,闻狄色变者,十之三四!將领之中,亦有心思浮动,各怀鬼胎之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厅中,指著门外寒风呼啸的夜空:“殿下!这不是儿戏! 您带著二百仪仗,几句空话,改变不了什么! 您在这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末將斗胆,请殿下明日即启程回京!將此间实情,稟明陛下,速发援兵、粮草、能战之將,才是正途!至於守关之责,” 他回身,重重抱拳,眼中闪过决绝与悲壮,“末將与关內將士,自当竭尽全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绝不敢有负朝廷!”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也是最后的忠告与绝望的吶喊。 周勃將所有的困难、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无力,都摊开在云瑾面前,想用这血淋淋的现实,嚇退这位在他看来不諳世事的公主。 厅內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青黛紧张地屏住呼吸。夜梟隱在门外阴影中,手已按上刀柄。 云瑾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嚇到的惊慌。 直到周勃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才缓缓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她看向周勃,目光清澈而锐利,竟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心头莫名一凛。 “周都督说完了?”云瑾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那现在,该本宫说了。” 她也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墙上的、简陋的铁壁关及周边地形图前,指尖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粮草,本宫已知。 首批五万石新粮,三千套棉衣,五百担伤药,十日內可从『野狐岭』仓库运抵关內。 后续还有二十五万石粮食及军械,正在筹集调运。 此事,本宫离京前,已有安排,不劳朝廷那缓慢的流程。” 周勃瞳孔骤缩,野狐岭仓库?公主竟然在北疆有秘密仓库和运输渠道?他怎么不知道? 云瑾不待他细想,指尖移到“黑风峡”:“狄人游骑已现,其主力动向,『諦听』每日皆有密报送来。 挛鞮冒顿目前仍在朔风城,正忙於劫掠、分赃,其內部因分赃不均,右贤王禿髮乌孤与其已有齟齬。 其大军集结完毕,至少还需五日。 前锋抵达关下,最快也需三日。我们还有时间。” “諦听”?周勃心中再震。那可是天明帝国的密探机构?公主竟能调动?还知道狄人內部矛盾? 第62章 老將的疑虑 “至於关內士气,”云瑾转身,目光直视周勃,“新败之军,士气低迷,乃常情。然低迷不等於溃散。 士卒寒苦,缺衣少食,伤病无医,这才是士气低落之根源! 將领心思浮动,或因看不到希望,或因私利,更需整肃! 明日,本宫便上城,发棉衣,犒士卒,斩剋扣军粮、欺凌同袍之蠹虫! 本宫倒要看看,是人心向背,还是几颗蛀虫的脑袋硬!” 她语气转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竟让周勃这老將也感到一丝心悸。 “至於守城……” 云瑾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捲轴,递给周勃。 “此乃威远侯赵国公与本宫商议后,草擬的《铁壁关防务整飭及应敌方略》,请周都督过目。 其中关於城防加固、兵力配置、器械运用、夜间警戒、反突袭、反渗透等,皆有详述。 赵国公不日將抵关,总领军事。 然在其抵达前,关內一应防务,仍需周都督主持。 本宫此来,是助周都督稳住局面,协调內外,非为夺权掣肘。” 周勃颤抖著手接过捲轴,展开一看,只见上麵条分缕析,所列条目,皆是当前铁壁关防务的薄弱之处与改进之法,甚至对狄人可能採取的几种攻城方式,都做了预判和应对。 其中有些思路,颇为新颖甚至大胆,绝非纸上谈兵,更像是久经战阵、且对狄人战法有深入研究之人所擬! 威远侯的手笔?还是……这位公主背后另有高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云瑾,眼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 “殿下……这……” “周都督,”云瑾打断他,语气放缓,却更加凝重。 “本宫知你心中疑虑,知你肩上重担。 朔风城之失,非你一人之过。 朝廷援济不力,奸细作祟,皆是主因。 然过去已矣,当务之急,是守住铁壁关! 关在,北疆尚存希望。 关失,则万事皆休! 你我如今,是同坐一条漏船,共对惊涛骇浪! 是齐心协力度过难关,还是互相猜忌,坐等船覆人亡,皆在周都督与本宫一念之间!” 她走近一步,目光恳切而坚定:“周都督是军中老將,深孚眾望。本宫需要你的经验,需要你稳住军心。 关內將士,更需要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守住家园的主心骨! 本宫可以向你保证,粮草军械,会源源不断送来! 奸细內患,会一一清除!朝廷援军,亦在途中!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先自己挺住,让这铁壁关,成为真正的铁壁!” 周勃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公主,看著她眼中那不属於深宫女子的坚毅、智慧与担当,看著她手中那份详实得惊人的方略。 再想起白日里她面对冷遇时的沉静,以及方才那番对粮草、敌情、士气了如指掌的分析……心中那道厚厚的、由偏见与绝望筑成的冰墙,开始出现裂痕。 或许……或许朝廷这次,派来的不是累赘,而是转机?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放鬆了一丝。 他缓缓抱拳,这一次,语气中少了许多疏离与抗拒,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殿下……深谋远虑,末將……佩服。只是,方才殿下所言粮草、敌情、方略……” “周都督不必多问来源,只需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可立即执行。” 云瑾正色道,“明日,便请周都督召集眾將,按此方略,重新部署防务,清点粮草军械,整肃军纪。 本宫会亲自督查。若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无论官职,军法从事! 至於狄人……”她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来,便让他们来。这铁壁关,將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周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淤积多日的浊气与绝望全部吐出。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沉声道:“末將周勃,谨遵殿下號令!愿与殿下,与铁壁关,共存亡!” 这一跪,与白日里的礼节性跪拜,意义已然不同。 “周都督请起。”云瑾上前虚扶,“夜已深,都督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末將告退!”周勃起身,又看了云瑾一眼,那目光中已再无轻视,只有凝重与一丝隱约的期待,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看著周勃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风雪中,云瑾才缓缓坐回椅中,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与这老將的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丝毫不亚於朝堂辩论。 所幸,她准备充分,又有苏先生的情报与方略支持,总算初步敲开了这铁壁关最坚硬的一层外壳。 “殿下,周都督他……”青黛上前,眼中带著欣喜。 “只是开始。”云瑾揉了揉眉心,“让他心服容易,让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將心服,让这一万三千绝望的士卒重燃斗志,才是真正的难关。夜梟。” “属下在。”夜梟闪身入內。 “明日我上城,你带我们的人,混在护卫中,盯紧各处。尤其是粮仓、武库、四门守將。若有异动,或有人敢对我不利,杀无赦。 同时,將我们带来的御寒衣物和伤药,当著所有士卒的面,由我亲自发放到最需要的伤兵和最艰苦的哨位手中。按名册,不得有误。” “是!” “还有,通知庞小盼,第一批粮草,必须按时、足额、安全运到。 同时,让他设法將赵国公即將抵达、並带来朝廷援军消息的风声,在关內悄悄散出去,但要自然,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放的。” “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云瑾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苏先生,”她心中默念,“您为我铺的路,我已踏上。 这铁壁关的第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就看这北疆的风雪,能將我淬炼成何等模样了。” 她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护心镜”,仿佛能从中汲取到远在千里之外、却始终指引著她的力量。 而在临渊城的隱庐,几乎在同一时刻,苏彻收到了夜梟通过鷂鹰传来的第一份密报,关於云瑾抵达铁壁关的详细情形,以及她与周勃夜谈的结果。 他放下密报,走到巨大的北疆沙盘前,將代表云瑾的那枚白色棋子,轻轻向前推进,抵在了“铁壁关”的核心位置。 “第一步,站稳脚跟,初步获得主將认可,达成。”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沙盘上“野狐岭”和“朔风城”之间缓缓划过,“赵家寧已就位,粮道已通。『七號』的种子,也该在北狄內部发芽了……”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与千里山河,看到了那座在风雪中巍峨却脆弱的关城,看到了那个正在其中艰难斡旋、试图点燃星火的纤影。 “公主殿下,铁与血的洗礼,才刚刚开始。但愿这北疆的风雪,能让你我,都成为真正的……执棋者。” 他转身,走向书桌,开始起草给“七號”的第二道指令。 北疆的棋局,隨著云瑾的落子,正式进入了中盘绞杀。 而远在朔风城的挛鞮冒顿,或许不会想到,他眼中那支已然残破、士气低落的江穹边军,因为一个女子的到来,和一些暗处悄然变动的棋子,正在发生某些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一场围绕铁壁关的攻防,一场涉及朝堂、边疆、乃至敌国內部的复杂博弈,已然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63章 初露锋芒 铁壁关的清晨,是被冻醒的,也是被號角声惊醒的。 呜咽低沉的牛角號声,穿透尚未散尽的晨雾与凛冽寒风,从关外黑沉沉的地平线方向滚滚而来,像某种不祥的巨兽在甦醒后发出的第一声咆哮,震得人心头髮慌,城墙上凝结的霜花似乎都在簌簌抖落。 关城之上,守了一夜的士卒们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躯,攥紧了手中冰冷的长矛或弓弩,目光死死盯向號角传来的方向。 倦意、寒冷、麻木,在那一刻被更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所取代,隨即又被连日来反覆强调的军令和身后那片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关城所催生出的一丝决绝所覆盖。 周勃顶盔摜甲,按剑立在主城楼“镇北楼”前,花白的鬍鬚上凝著白霜,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异常严峻。 他身后,几名重要的都尉、校尉肃立,人人甲冑齐全,但眼神中除了凝重,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三日,仅仅三日。 那位靖国公主殿下抵达后的第三日清晨,北狄的探路前锋,便已兵临城下。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爬衝上城楼,单膝跪地,声音发颤,“稟都督!关外五里,黑风峡方向,出现北狄大队骑兵!人数……不下三千!打著苍狼旗,是挛鞮冒顿本部的前锋『血狼骑』!正朝关城而来!” “血狼骑……”一名都尉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北狄王庭直属的精锐,以悍不畏死、凶残嗜血闻名。 朔风城破,便有这支骑兵率先登城的“功劳”。 周勃腮边肌肉绷紧,沉声喝道:“慌什么!不过是前锋探路!传令:弓弩手上弦!擂木滚石准备!火油浇灌!刀盾手列阵!没有本都督號令,谁也不许放箭,不许出声!违令者,斩!”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 原本有些骚动的城头渐渐恢復死寂,只有士卒粗重的呼吸和兵器轻轻磕碰城墙的声响。 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冰面。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城楼阶梯传来。眾人回头,只见靖国公主云瑾,一身特製的、便於活动的银色软甲,外罩玄色披风,未戴头盔,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在青黛和夜梟的陪同下,登上了城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城外渐渐清晰起来的烟尘,又看了看城头上严阵以待却难掩紧张的士卒。 “殿下,您怎么上来了?此处危险!”周勃连忙上前,压低声音,“狄人前锋已至,恐有箭矢无眼……” “周都督不必多虑,本宫既是观军容使,自当与將士同在。” 云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將领耳中,“况且,本宫也想看看,让朔风城三万守军饮恨的北狄铁骑,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走到垛口前,手扶冰冷的墙砖,眺望远方。 晨雾渐散,可以清楚地看到,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正迅速蔓延、逼近。 马蹄踏地的闷响如同沉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很快,便能看清那些骑士狰狞的面容、飘扬的狼旗、以及阳光下闪烁寒光的弯刀与长矛。 三千“血狼骑”,在关前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列阵。 队伍正中,一桿格外高大的苍狼大纛下,一名身形异常魁梧、披著黑色狼皮大氅、满脸横肉的狄人將领,策马出列,手中弯刀遥指城头,用生硬却洪亮的江穹官话吼道: “城上的南人听著!我乃大狄苍狼王麾下前锋万夫长,兀良哈!朔风城已破,杨继业人头在此!识相的,速速开城投降!献上財帛女子,或可饶尔等狗命!若敢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说著,他身旁一名骑士,猛地举起一根长杆,上面赫然挑著一颗鬚髮戟张、怒目圆睁、早已僵硬的人头! 正是殉国的朔风城主帅杨继业! “杨帅!” “狄狗!我日你先人!” 城头上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吼与悲愤! 许多士卒目眥欲裂,尤其是那些从朔风城血战中逃出的残兵,更是双眼赤红,几乎要不顾军令衝下城去。 周勃也是浑身颤抖,死死攥著剑柄,指甲陷入掌心。 “安静!”云瑾的声音陡然响起,並不尖锐,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愤怒的喧囂。 她目光冰冷地看著城下那挑衅的狄將,和那根刺眼的人头长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的不是一颗头颅,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周都督,”她侧头,声音平静无波,“军中可有射射手?或者,弩机最准的射手是谁?” 周勃一愣,不明其意,但下意识答道:“有!神射营都尉韩烈,可百步穿杨!” “让他上来。带上最好的弩,要射程最远、力道最强的。”云瑾吩咐,又对夜梟低语几句。 夜梟点头,迅速离去。 很快,一名三十余岁、面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背著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特製劲弩,在夜梟的引领下登上城楼,对周勃和云瑾行礼:“末將韩烈,参见都督,参见公主殿下!” “韩都尉,”云瑾指向城下那耀武扬威的狄將兀良哈,“此人距离城墙,大约一百二十步。你可能射中他咽喉?” 韩烈眯眼估算了一下,自信道:“若是平日,有七成把握。但今日风大,且其身著皮甲,要害防护较严,末將……只有五成把握一箭毙命。” “五成,够了。”云瑾点点头,从夜梟手中接过一个狭长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十支造型奇特、箭头呈三棱透甲锥形、闪烁著幽蓝金属光泽的弩箭。 “用此箭,用你的弩,射他。不必求一击毙命,射中他上半身任何部位即可。” 韩烈疑惑地接过一支箭,入手沉甸甸,非铁非铜,箭鏃冰冷刺骨,锋刃处隱隱有暗纹。 他虽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何况是公主亲令。 他熟练地將这支奇特的箭矢压入弩槽,调整呼吸,在垛口后缓缓架起弩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城下仍在叫骂的兀良哈。 城下,兀良哈见城头无人应答,只是沉默,更加得意,挥刀大笑:“南人果然都是没卵子的怂包!被爷爷嚇傻了吗?哈哈哈!儿郎们,给这群两脚羊亮亮嗓子!” 三千血狼骑齐声怪啸,声震四野,充满了鄙夷与杀戮的欲望。 就是现在! 韩烈眼中精光一闪,屏息,扣动了弩机悬刀! “嘣——!” 一声远比普通弩箭发射更沉闷、更强劲的震响! 那支幽蓝箭矢化作一道几乎肉眼难辨的虚影,撕裂寒风,以远超寻常弩箭的速度,直奔兀良哈而去! 兀良哈也是久经战阵,在弩弦震响的瞬间便心生警兆,下意识地侧身挥刀格挡! 然而那箭矢速度太快!他只觉左肩胛处仿佛被攻城锤狠狠撞中,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带得向后一仰,险些落马! 肩上皮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箭矢深深没入血肉! “呃啊——!” 兀良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低头看去,只见左肩伤口处並无太多鲜血涌出,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剧痛,却瞬间从伤口蔓延向整条左臂乃至半边身体! 那感觉,不像是被箭射中,倒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又像是被寒冰冻结! “將军!” 身旁亲兵大惊,慌忙上前。 “撤……撤退……” 兀良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和体温都在隨著那冰冷的剧痛飞速流逝。 他恐惧地看了一眼城头,再不敢逗留,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一声,拨马便走。 主將突然中箭,看样子伤得不轻,血狼骑顿时一阵骚动,阵型微乱。 在几名千夫长的呼喝下,这才勉强维持队形,簇拥著兀良哈,如同潮水般向后撤退,连那根挑著杨继业人头的长杆都丟下了。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第64章 破甲寒鸦箭 “射中了!韩都尉神射!” “狄將跑了!狄狗跑了!” “公主殿下千岁!” 士卒们看向云瑾和韩烈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难以置信的振奋。 谁也没想到,公主殿下亲临城头,第一件事不是空口勉励,而是直接下令,一箭重创了囂张的狄將前锋! 那是什么弩?什么箭?竟有如此威力?! 周勃也震惊地看向云瑾,又看向韩烈手中那造型奇特的大弩和剩下的几支幽蓝箭矢。 他是识货的,那弩的力道、那箭矢的破甲能力,绝非军中制式装备!公主殿下从哪里弄来的? “殿下,这弩箭……”周勃忍不住问。 “苏……苏先生托人送来的小玩意,名曰『破甲寒鸦箭』,中者血脉凝滯,肢体麻痹,虽不立毙,却也难再战。”云瑾淡淡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可惜只有十支。韩都尉,箭法不错,记你一功。箭矢收回,妥善保管,非紧要关头,不得轻用。” “末將遵命!谢殿下!”韩烈激动地抱拳,看向手中弩箭的目光如同看稀世珍宝。 云瑾点点头,转向城下。 狄人前锋虽退,但远处烟尘更大,显然主力不远。 她提高声音,对城上所有士卒道:“將士们!都看到了?狄人也是血肉之躯,並非不可战胜!他们囂张,是因我们曾经软弱!他们残暴,是因我们未能同心!”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犹带泪痕的面孔,声音陡然激昂:“朔风城之仇,杨帅之恨,北疆百姓之苦,今日,便从这铁壁关下,开始討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本宫与周都督,与诸位同在!朝廷援军粮草,已在路上! 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关城,让狄寇的铁蹄,在此折断! 让挛鞮冒顿知道,我江穹,並非无人!我边军,血仍未冷!” “血仍未冷!血仍未冷!” “守住铁壁关!为杨帅报仇!” “公主殿下千岁!周都督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第一次带著如此强烈的、近乎燃烧的斗志,响彻铁壁关上空,將那北风的呜咽都压了下去。 连续多日的颓丧、恐惧、绝望,似乎被这一箭、这番话,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久违的热血与勇气,重新流淌。 周勃看著身旁这位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擎天立地的公主,看著她几句话便让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终於彻底消散,化为深深的嘆服与一丝庆幸。 他郑重抱拳:“殿下,接下来如何应对狄人主力,还请殿下示下!” 云瑾转身,目光沉静:“按方略,固守。但需提防狄人狡诈,尤其是夜袭、挖地道、以及內应。周都督,烦请你亲自坐镇四门,调配兵力。韩都尉,你带神射营,专射狄人军官、旗手、攻城器械操作手。夜梟。” “属下在。” “带你的人,换上普通士卒衣甲,混入各段城墙,尤其是城门、粮仓、武库、水井附近。一旦发现行跡可疑、或试图製造混乱者,不必请示,就地格杀!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 “青黛,隨我去伤兵营。將我们带来的所有伤药,全部用上。告诉军医,不惜代价,救活每一个能救的伤员!”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井井有条。 周勃等人再无异议,凛然遵命。 当日下午,北狄大军主力,在挛鞮冒顿的苍狼王纛引领下,浩浩荡荡开至铁壁关下,连营十里,旌旗蔽日。 真正的攻城战,隨即拉开血腥的序幕。 箭雨如蝗,擂石如雹,云梯碰撞,惨叫震天。 铁壁关如同一头受伤但更加凶悍的巨兽,在狄人疯狂的衝击下,岿然不动。 周勃指挥若定,韩烈的神射营屡建奇功,专挑狄人军官下手,极大迟滯了其攻势。 夜梟带领的人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在混乱中悄无声息地清除了数批试图混入城中的奸细和纵火者。 云瑾没有一直待在安全的城楼,她带著青黛,穿梭在伤亡最重的城墙段,亲自为伤兵包扎,餵水,甚至指挥民夫搬运擂木。 她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士气便为之一振。 有狄人流箭射来,也被时刻护卫在侧的夜梟或精锐士卒用盾牌挡下。 第一天,狄人猛攻无果,丟下上千具尸体,退去。 夜间,果然有狄人细作试图在城內製造混乱,点燃粮草,被夜梟等人提前发现扑灭,並顺藤摸瓜,揪出了一条潜伏在关內军中多年的奸细线,涉及三名中低级军官,当眾处决,悬首城门。 第二天,狄人改变策略,驱使掳掠来的百姓在前,掩护精锐攻城,试图瓦解守军斗志。 周勃咬牙下令无差別射杀,心中滴血。 云瑾则命人用吊篮放下部分乾粮饮水,並高声承诺,若能反戈或逃回,必有重赏,分化了部分被挟百姓。 第三天,狄人开始挖掘地道,並打造了数座简陋的攻城塔。 守军以听瓮侦知地道方位,灌入烟、水、火,破之。对於攻城塔,韩烈带人集中火箭攒射,云瑾则命人將所剩不多的火油,混以硫磺等物,製成燃烧罐,由敢死队掷出,焚毁两座。 三天血战,铁壁关依旧屹立。 但守军伤亡亦超过两千,箭矢消耗七成,擂木滚石將尽,士卒疲惫不堪。狄人虽损失更大,但兵力雄厚,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挛鞮冒顿亲自督战,志在必得。 第65章 捷报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 又一次打退狄人进攻后,周勃拖著几乎麻木的双腿,找到正在西城墙段、亲自为一名腹部中箭的年轻什长包扎的云瑾。 那什长肠子都流出来了,云瑾手上身上全是血,却面色不变,手法稳定地清洗、上药、包扎。 “殿下……”周勃声音嘶哑,“箭矢不足,滚石擂木將尽,火油已用完。弟兄们……太累了。狄人明日若再如此猛攻,恐……恐难支撑。” 云瑾包扎完毕,示意军医將伤员抬下,这才起身,用沾血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城外连绵的狄营。 火光点点,如同嗜血的兽瞳。 “周都督,我们还有多少人可战?” “能站著守城的,不足八千。带伤的,都算上,勉强一万。”周勃苦涩道。 云瑾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造型古朴的青铜虎符,递给周勃:“今夜子时,开西门。放赵统领他们进来。” 周勃愕然接过虎符,不明所以。 赵统领?哪来的赵统领?开城门?这个时候? “赵家寧,本宫亲卫统领,奉命率五百精锐,已於三日前秘密抵达关外野狐岭。” 云瑾低声道,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如刀的光芒,“他们携带了最后一批箭矢、火油,以及……一批特製的『震天雷』。” “震天雷?”周勃茫然。 “苏先生所制,声若惊雷,火光冲天,可伤人惊马。”云瑾解释,“更重要的是,赵统领他们,带来了挛鞮冒顿右贤王禿髮乌孤,因分赃不公,已率本部五千骑离开朔风城,去向不明的確切消息!” 周勃浑身剧震!右贤王与挛鞮冒顿不和?还带兵走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不,这是扭转战局的契机! “殿下的意思是……” “挛鞮冒顿生性多疑,右贤王异动,他必不安。今夜,我们便让他更不安!” 云瑾声音冷冽,“子时,赵统领入城补充物资,同时,选派两百死士,由赵统领带领,出东门,多打火把,虚张声势,做出援军夜袭的假象,直扑狄人中军大纛方向! 不必接战,骚扰即退。 韩都尉,你带神射营,用上最后那几支『破甲寒鸦箭』和所有火箭,重点狙杀狄人巡夜將领、哨塔、马厩!” 她看向周勃,目光灼灼:“周都督,你率主力,严守四门,防止狄人趁机攻城。同时,將右贤王禿髮乌孤已反、正回师夹击的消息,写成箭书,射入狄营! 挛鞮冒顿內忧外患,又遭夜袭惊扰,必疑神疑鬼,军心不稳! 我们,便有一夜喘息之机!只要撑到威远侯大军抵达,此关必固!” 周勃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惊心动魄。 这计划大胆至极,险之又险! 但眼下局面,固守是等死,冒险一搏,或许真有生机! 他看著云瑾沉静却闪烁著智慧与决断光芒的眼睛,重重抱拳:“末將,遵命!愿与殿下,行此险招!” 是夜,子时。 铁壁关西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赵家寧率领五百风尘僕僕却眼神锐利如狼的精锐,牵著驮满物资的骡马,悄无声息入城。 没有寒暄,迅速交接物资。隨即,赵家寧点齐两百最悍勇的死士,饱餐战饭,检查装备,尤其是每人身上多了几个用油布包裹、沉甸甸的“铁疙瘩”。 与此同时,东门悄然打开。 两百死士在赵家寧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潜入夜色。 他们没有骑马,步行潜行,直到距离狄营一里处,才突然点燃早已备好的、绑在长杆上的大量火把,同时將特製的、能发出尖锐呼啸声的响箭射向天空,並齐声吶喊,做出千军万马突击的架势,朝著狄营中军方向猛衝! 寂静的夜被瞬间撕裂!狄营顿时大乱! 示警的號角悽厉响起,无数狄兵从帐篷中惊慌衝出,只见远处火把如龙,吶喊震天,直扑中军,皆以为江穹援军大至,发动夜袭! “敌袭!保护大王!” “是南人的援军!好多火把!” 混乱中,赵家寧率队並不深入,只在营外穿梭奔驰,不断將手中的“震天雷”用火折点燃引信,奋力掷向狄营马厩、粮草堆、以及人员密集处! “轰!轰!轰!” 接连几声沉闷如惊雷、火光冲天的巨响在狄营中炸开! 战马惊嘶,四处狂奔,粮草起火,狄兵更是被这从未见过的、声光骇人的武器嚇得魂飞魄散,以为天雷降罚,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铁壁关城头,韩烈看准时机,率领神射营,將仅存的火箭和“破甲寒鸦箭”,朝著狄营中那些仓皇指挥、试图稳定局面的军官、以及高高的哨塔,倾泻而下! 又有数十名臂力强的士卒,將绑著“右贤王已反,回师夹击”箭书的响箭,射入狄营深处! 挛鞮冒顿从中军大帐惊起,只见营中多处火起,爆炸声、惨叫声、马嘶声、以及“右贤王反了”的惊呼声乱成一片。 远处“援军”火把如龙,攻势凶猛,而铁壁关城头亦是箭如雨下,专射將领……饶是他身经百战,此刻也头皮发麻,疑竇丛生。 白天刚有异动,夜晚南人就发动如此规模的夜袭,还有那骇人的“天雷”……难道真有勾结?难道南人援军已至? 他生性多疑,此刻更是寧可信其有。 眼见营中已乱,士气动摇,他不敢冒险,急令亲卫“怯薛”弹压乱军,稳固中军,並严令各部谨守营寨,不得妄动,先稳住阵脚再说。 赵家寧见骚扰目的达到,狄人中军已乱,毫不恋战,发信號带领死士,交替掩护,迅速撤回。 来时两百人,归时一百八十余人,伤亡极小,却將整个狄营搅得天翻地覆。 铁壁关东门再次悄然关闭。 城头上,周勃、云瑾等人看著远处狄营的冲天火光和持续良久的混乱,直到天色微明才渐渐平息,皆是长长鬆了口气。 “殿下……我们……成功了?”周勃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一夜惊魂,狄人竟真的被嚇住,没有趁乱攻城! “只是暂缓。”云瑾脸上也带著疲惫,但眼神明亮。 “经此一夜,挛鞮冒顿必疑神疑鬼,短期內不敢再全力猛攻。他会花时间整顿內部,查探禿髮乌孤动向,以及我们那『天雷』的虚实。这,就是我们等待威远侯,恢復元气的时间。” 她望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那里,是临渊,是苏彻坐镇的方向。 “苏先生,”她心中默念,“您给的『刀』和『棋』,我已用上。接下来,就看这北疆的僵局,何时能破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临渊。 “铁壁关坚守三日,击退狄人猛攻!” “靖国公主亲临城头,指挥若定!” “夜袭狄营,用『神雷』惊敌,狄人胆寒!” 朝野再次震动!质疑声浪为之一滯。 大皇子一党难以置信,三皇子目光深沉。 皇帝在病榻上闻讯,竟挣扎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即下旨,嘉奖北疆將士,並催促威远侯加速进军。 而在城南隱庐,苏彻看著详细的战报,尤其是关於“震天雷”效果和狄人反应的描述,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棋盘上,代表铁壁关的白子,不仅稳稳立住,更在周围,布下了几枚让黑子忌惮不已的“刺”。 北疆的风雪,似乎终於迎来了一丝转向的徵兆。 第66章 內奸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危险。 铁壁关在经歷一夜惊心动魄的骚扰与反骚扰后,並未迎来真正的安寧。 城头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著守军疲惫却不敢有丝毫鬆懈的面庞。 远处狄营的火光已零星寥落,但那股盘踞不散的杀意,却仿佛比夜风更冷,更黏稠地附著在关城內外。 云瑾並未休息。 夜袭成功、狄营混乱的消息传来,固然让她和周勃等人鬆了口气,但一种更深的不安,却如同冰水般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苏先生说过,越是接近胜利,越是敌人最疯狂、最不择手段之时。 挛鞮冒顿绝非易於之辈,吃了如此大亏,岂会善罢甘休?而关內……真的就铁板一块了吗? 白日里,她已经察觉出一些极其微小的、不合常理的跡象。 东门轮值的一个队正,交接时眼神闪烁,对答略有迟疑。 伤兵营领取药材的书记,多记了十份金疮药,说是备用,但神色略显慌张。 甚至,在赵家寧秘密入城补充物资时,她似乎瞥见西城墙瞭望哨的阴影里,有一道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支队伍,又迅速隱去。 这些,都可能是过度紧张下的错觉,也可能……是水面之下,冰山即將显露的一角。 “殿下,您该歇息了。”青黛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散发著苦涩药味的安神汤进来,看著云瑾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心疼地劝道。 云瑾摇摇头,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青黛,你去將夜梟叫来,让他在西厢等我。另外,请周都督也过来一趟,就说有紧急军务商议。” “是。”青黛不敢多问,连忙退下。 很快,夜梟和周勃几乎同时抵达。 周勃眼中也带著血丝,但精神尚可,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殿下,有何吩咐?”周勃拱手。 云瑾屏退左右,只留夜梟、周勃、青黛在室內。 她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铁壁关防务图前,手指在几个点划过。 “周都督,夜梟。我心中不安。”她开门见山,声音低沉,“狄人经昨夜挫败,短期內或不敢全力攻城,然其必不甘心。挛鞮冒顿用兵,最擅诡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正面强攻不成,他很可能会从我们內部下手。” 周勃眉头紧锁:“殿下的意思是……关內还有未清除乾净的內奸?” “不是可能,是一定有,而且,位置不低,隱藏极深。”云瑾语气篤定,“柳荫巷刺杀,永定门外毁伞,都证明对方在京城、在军中渗透之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铁壁关如此要地,经营多年,岂会只有之前揪出的那几条小鱼? 真正的大傢伙,往往沉在最底下,不到最后关头,不会露面。” 夜梟沉声道:“属下这几日暗中排查,確实发现几处疑点。 东门守將副尉刘能,与京城某位贵人府上管家是远亲,年前曾收过一笔来歷不明的厚礼。 掌管部分粮仓钥匙的仓曹参军王禄,其小妾的兄长,曾在朔风城陷落前半月,突然举家迁往南方,行跡匆匆。 还有……”他顿了顿,“神射营都尉韩烈手下的一名神射手,前日轮休时,曾独自在关內『醉仙居』后巷,与一形跡可疑的货郎有过短暂接触,虽未交谈,但眼神有异。” 周勃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刘能是他一手提拔的,王禄掌管粮仓多年,也算勤恳,韩烈手下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若这些人中真有內奸…… “没有確凿证据,不可打草惊蛇。”云瑾冷静道,“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引蛇出洞,一击毙命。 周都督,威远侯大军前锋,最迟后日便可抵达关外三十里『鹰嘴崖』。若你是挛鞮冒顿,或是关內与其勾结的內奸,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给我们致命一击?” 周勃目光一凝,顺著云瑾的手指,看向地图上铁壁关的內部结构,尤其是几处水源、粮仓、武库,以及……那几段传说中留有隱秘出口、早已封死但未必不能重新挖通的城墙暗门。 “里应外合,製造最大混乱,配合狄人主力发动总攻……”周勃倒吸一口凉气,“最佳时机,便是威远侯大军即將抵达、关內守军精神最为鬆懈、期盼最盛之时!也就是……明晚,或者后日凌晨!” “不错。”云瑾眼中寒光闪烁,“目標,不外乎下毒、纵火、开城门,或几者同时进行。 夜梟,你立刻加派人手,对刘能、王禄,以及韩烈手下那个神射手,进行全天候秘密监控,但绝不可惊动。 同时,排查所有粮仓、水井、武库的守卫,尤其是入夜后的排班,看看是否有不合理的调整。 周都督,你以加强戒备、迎接威远侯为名,重新调整四门及重点区域的防务,但不要动刘能、王禄他们的位置,甚至……可以適当给他们製造一点『便利』。” “殿下的意思是……” “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云瑾语气冰冷,“我们需要確凿的证据,也需要在关键时刻,將他们一网打尽,揪出背后的主子!青黛,你立刻去准备一些东西……” 她低声对青黛吩咐了几句,青黛脸色发白,但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夜梟,你亲自去一趟赵统领处,让他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弟兄,今夜子时后,秘密埋伏在……”云瑾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標註著废弃地窖的区域。 “这里,以及东、西两处可能的暗门出口附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一旦信號发出,儘量留活口,尤其是为首者。” “是!” “周都督,明日晚间,你以商议军情为名,將刘能、王禄,以及相关几个可疑的军官,全部召至中军议事厅。我会亲自『坐镇』。届时,关內指挥,暂由你信得过的副手代理。记住,要让他们觉得,这是绝佳的下手机会。” “末將明白!”周勃肃然。 “记住,”云瑾最后叮嘱,目光扫过两人,“此事关乎铁壁关存亡,关乎北疆万千將士性命,更关乎……朝廷体统。务必慎之又慎,一击必中!” …… 第67章 关城下的背叛 夜幕,再次笼罩铁壁关。 与前一晚的喧囂混乱不同,今夜关內格外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诡异。 巡逻的士兵似乎比往日更多,但细看之下,许多面孔都换了生人。 粮仓、水井、武库等重要区域,明哨暗哨增加了数倍,但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和次要通道,守卫却似乎“恰好”有些鬆懈。 东门副尉刘能,在交班后,並未像往常一样回营休息,而是藉口巡查,在城墙根下阴影里独自站了许久,目光不时扫过不远处一段被杂物堵死的、废弃的暗门位置。他怀里,似乎揣著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仓曹参军王禄,则在入夜后,以“清点存量,准备迎接大军”为名,独自进入了靠近西门的一处备用粮仓,许久未出。看守粮仓的几名士卒,被他以“去取帐册”为由,暂时支开。 而在靠近南城一处偏僻的营房內,神射营那名被夜梟盯上的神射手,正用一块磨刀石,缓缓打磨著几支特製的、箭头隱隱发黑的箭矢。 他眼神阴鷙,动作却稳得出奇。 子时將近,万籟俱寂。 “咚——咚,咚!” 一慢两快的梆子声响起,已是三更。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同时,东门那段废弃暗门处的杂物堆,忽然从內部被极其轻微地挪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钻出,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然后对里面打了个手势。 紧接著,又是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淬毒短刃和飞爪,行动间几乎不带起风声,显然都是精锐好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身形打扮,竟有几分狄人死士的模样! 为首一人,赫然正是东门副尉刘能! 他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恭顺,只剩下狠厉与紧张,对那几名黑衣人低声道:“快!东门值守已换了我的人,只有一刻钟空隙! 先去水源,再烧粮仓,最后趁乱打开西门! 记住,靖国公主在中军议事厅,若能趁乱靠近,格杀勿论! 主子说了,取其首级者,赏金万两,封千户侯!” 几名黑衣人眼中闪过贪婪与凶光,无声点头,便要分散行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迈出暗门阴影范围的剎那。 “咻咻咻——!” 四周屋顶、墙头、甚至他们刚刚钻出的暗门上方,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刺眼的光芒將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同时,密集的弩箭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嘆息,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目標明確,直指黑衣人的四肢关节! “有埋伏!” “刘能狗贼!你竟敢通敌!” 厉喝声中,赵家寧手持长刀,如同猛虎般从一侧屋顶跃下,直扑刘能! 他身后,一百名精锐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將几名黑衣人分割包围! 这些黑衣人虽是死士,但猝不及防,又遭弩箭攒射,瞬间倒下大半,剩下几人勉强挥刀抵抗,但怎是赵家寧等人对手,顷刻间便被或杀或擒。 刘能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回暗门,却见暗门內,夜梟如同鬼魅般持刀而立,冷冷地看著他。前有赵家寧,后有夜梟,左右皆是强弩,刘能面如死灰,手中短刀“噹啷”落地。 同一时间,西门备用粮仓。 王禄正將一包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入水井旁的蓄水池,脸上带著扭曲的兴奋。 只要明日大军饮水……然而,他刚倒了一半,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死死攥住! “王参军,好雅兴,深夜来此,是为井水加料?” 周勃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数名亲兵一拥而上,將王禄按倒在地,从他怀中又搜出两包同样的毒药。 “我……我没有!我是来检查水质!” 王禄嘶声辩解。 “检查水质,需要带砒霜?” 周勃一脚踢翻那包粉末,眼中怒火滔天,“带走!严加看管!” 而在南城营房,那名打磨箭矢的神射手,刚刚將毒箭装入箭囊,房门便被猛地踹开,数名如狼似虎的士卒冲入,將他死死压住。 “你们干什么?我是神射营的人!” 神射手挣扎怒吼。 “神射营?我看你是北狄的狗!” 带队校尉冷笑,从他枕下搜出一封用狄文写的密信,以及一枚北狄“怯薛”军的狼头腰牌。 短短一刻钟內,三处阴谋同时被粉碎。 刘能、王禄、神射手,以及擒获的六名北狄死士,被连夜押送至中军议事厅旁临时设立的刑房。 云瑾端坐厅中主位,周勃、夜梟、赵家寧分列左右。 她已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冰冷的肃杀。 “带人犯。”她声音不大,却让厅內气温骤降。 刘能、王禄、神射手被五花大绑押了进来,身上带著伤,狼狈不堪。 看到端坐的云瑾和周勃等人,刘能、王禄面如死灰,那神射手却犹自梗著脖子,眼中充满怨毒。 “刘能,王禄,李四,”云瑾目光扫过三人,“尔等身为朝廷军官,受国恩禄,不思报效,反与北狄勾结,欲毒我军民,开我城门,弒杀钦差。人赃並获,还有何话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王禄最先崩溃,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是……是刘能逼我的!他说事成之后,有享不尽的富贵!还拿我家人性命威胁!我……我是被逼的啊!” “放屁!” 刘能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瞪著王禄,又看向云瑾,嘶声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只恨没能一刀宰了你这个祸国妖女! 第68章 只需处理,不必深挖 你仗著有些小聪明,蛊惑陛下,干涉朝政,擅杀大臣,如今又跑来北疆揽权,害死多少將士!我这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云瑾冷笑,“勾结外敌,毒害同袍,开启国门,这便是你的天道?你背后主子是谁?说出来,或许可留你全尸,不累及家人。” 刘能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挣扎,但隨即被疯狂取代:“没有主子!都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冥顽不灵。”云瑾不再看他,转向那神射手李四,“你呢?北狄的狼头腰牌,狄文密信,作何解释?” 李四狞笑:“老子本就是大狄『怯薛』军出身,奉命潜伏! 只恨当年朔风城没能亲手宰了杨继业那老狗!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就杀,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倒有几分硬气。”云瑾点点头,对夜梟道,“將擒获的北狄死士带上来,让他们与李四对质。看看他们认不认识这位『好汉』。” 很快,四名被俘的北狄死士被拖了进来,人人带伤,但眼神凶悍。 看到李四,其中一人愣了一下,脱口用狄语骂了一句。 李四脸色微变,同样用狄语回了一句。 “他说什么?”周勃问。 夜梟精通狄语,沉声翻译:“那狄人说『禿髮乌孤大人的暗桩,也不过如此』。李四回的是『为主尽忠,死而无憾』。” 禿髮乌孤!右贤王! 厅內眾人心头剧震!原来这內奸线,竟与北狄內部爭斗也有关联! 是禿髮乌孤埋在江穹的棋子?还是……借禿髮乌孤之名? 云瑾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意外收穫。 她盯著李四:“禿髮乌孤派你潜入,所为何事?除了破坏铁壁关,还有何指令?” 李四闭嘴不言,眼神怨毒。 “用刑。”云瑾挥挥手,毫无波澜。 夜梟和赵家寧亲自上前。 刑房內很快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与骨头断裂的声响。 周勃等人虽久经沙场,也觉头皮发麻,看向云瑾的目光,更添敬畏。 这位公主殿下,行事之果决狠辣,远超他们想像。 酷刑之下,李四终於崩溃,断断续续供认:他確是禿髮乌孤早年安插的暗桩,奉命长期潜伏,伺机破坏。 此次挛鞮冒顿南侵,禿髮乌孤暗中下令,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製造混乱,配合挛鞮冒顿攻城,但城破之后,要儘量保全一部分重要物资和工匠,並寻机刺杀挛鞮冒顿麾下几名嫡系將领,为禿髮乌孤日后夺权製造障碍。 刘能和王禄,则是被朝中某位“贵人”收买,与禿髮乌孤这条线並无直接关係,只是因缘际会,被禿髮乌孤在江穹的联络人利用,一同行动。 至於朝中那位“贵人”具体是谁,李四层级不够,並不知晓,只知刘能称其为“上面的大人物”,每次指令和酬金,都由一名神秘的中年文士传递。 刘能和王禄在酷刑与对质下,也终於扛不住,相继招供。 他们確实是被大皇子府上的首席幕僚贾先生重金收买,许以高官厚禄,命他们在北疆製造事端,最好能让云瑾“意外”死於战乱或狄人之手。 此次行动,也是接到贾先生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在威远侯大军抵达前,破坏铁壁关,嫁祸给云瑾“指挥失误”或“用人不明”。 口供与物证一一对上,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令人胆寒的链条:大皇子勾结北狄內斗势力,收买边关將领,意图破坏边防,杀害钦差公主! “殿下,此事……”周勃声音乾涩,额角冷汗涔涔。 涉及皇子,甚至涉及北狄王庭內斗,这已远超边关战事的范畴! “此事,到此为止。” 云瑾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口供、物证,全部封存,单独造册。刘能、王禄、李四,以及擒获的北狄死士,明日午时,於东门外,当眾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告慰朔风城与铁壁关战死的英灵! 行刑前,让他们再复述一遍勾结狄人、谋害钦差之罪,但不必提及任何名讳。” “殿下!”周勃急道,“如此大事,不稟报朝廷,不深挖……” “如何稟报?深挖何人?”云瑾目光如电,看向周勃,“说大皇子通敌? 说北狄右贤王暗中助我? 证据呢? 刘能、王禄、李四的口供,在朝堂之上,可以轻易被推翻,说是屈打成招,甚至反咬我们构陷皇子! 至於禿髮乌孤……他是敌国亲王,他的话,能做证据吗?”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看著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铁壁关,迎接威远侯,击退挛鞮冒顿! 內奸已除,关內可暂保安寧。至於朝中风波……將这些口供和物证,以绝密渠道,单独呈送陛下御览即可。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我们做臣子的,首要之责,是保境安民,不负皇恩。” 周勃默然,良久,重重点头:“末將……明白了。” 他明白,公主这是以大局为重,暂时將这颗可能会引爆朝堂的雷压下了。 但这份口供送到陛下面前,大皇子在陛下心中,將再无任何余地。 “连夜清理余毒,確保水源、粮仓安全。加强戒备,尤其是黎明前,谨防狄人狗急跳墙。” 云瑾吩咐,“將內奸伏法的消息,稍加润色,在关內適当散布,稳定军心。威远侯前锋抵达的消息,也可以放出去了。” “是!” 眾人领命而去。厅內只剩下云瑾和青黛。 “殿下,就这么放过……”青黛心有不甘。 “放过?”云瑾走到案前,提笔,开始书写密奏,声音低不可闻,“青黛,有些刀子,不见血,却能要人命。 这份口供送到父皇面前,比千军万马,更有用。 大皇子……他这储君之位,坐到头了。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打贏这一仗,然后……风风光光地回京。” 她笔下不停,將今夜之事,以“擒获通敌內奸数名,已明正典刑”寥寥数语带过,重点则落在关內防务稳固、士气回升、威远侯大军將至、请朝廷速发后续粮餉支援上。 写完后,用火漆封好,唤来夜梟:“用最快的鷂鹰,发往京城,直送御前。另一份副本,按老规矩,给苏先生。” “是!” 黎明將至,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铁壁关经歷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內患暂除,但关外狄营,依旧如同蛰伏的凶兽。 而朝堂之上,一场因这份密奏和口供即將引发的、远比北疆风雪更加酷烈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云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冷的晨风涌入,吹散室內的血腥与压抑。 “苏先生,”她望向南方,心中默念,“您要的『刀』与『证据』,我已备好。接下来,这北疆的棋,和朝堂的局,就交给您了。” 而她,將握紧手中的剑,守住这道关,直到真正的黎明,降临在这片血与火交织的土地上。 第69章 赵擎苍 午后的阳光,吝嗇地穿透北疆厚重的云层,洒在铁壁关斑驳的城墙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风依旧凛冽,卷著尚未化尽的残雪和沙砾,抽打在戍卒的脸上,生疼。 但今日,关城上下的气氛,却与往日那死气沉沉的绝望、或是內奸肃清后短暂的振奋截然不同。 是一种混合著敬畏、期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骚动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片被狄人铁蹄蹂躪过的、荒凉肃杀的原野尽头。 在那里,一道由钢铁、皮革、旗帜和无数坚定脚步组成的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缓缓漫过地平线,向著铁壁关涌来。 玄色为主,赤色镶边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的不是皇室玄鸟,而是一柄古朴沉重的战斧——这是“威远侯”、“北疆行营大都督”赵国公赵擎苍的將旗! 旗下,是严整肃穆、甲冑鲜明、绵延数里的步骑大军。 马蹄踏地,步伐鏗鏘,匯成一股低沉而雄浑的声浪,如同大地的心跳,由远及近,震得人胸腔发麻,也震得关城上凝结多日的颓丧与恐惧,片片碎裂。 援军!真正的、大规模的朝廷援军!威远侯亲自到了! “开城门!迎大都督入关!” 隨著传令兵声嘶力竭的吶喊,铁壁关那扇在狄人连日猛攻下伤痕累累、却始终未曾倒下的沉重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呻吟声中,缓缓向內洞开。 吊桥放下,砸在结冰的护城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周勃早已率关內所有高级將领,顶盔摜甲,肃立於城门內大道两侧。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鎧甲,努力挺直多日操劳而略显佝僂的腰背,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內心的激动与忐忑。 威远侯赵擎苍,那是江穹军界真正擎天玉柱般的人物,是先帝时期便威震北疆的名將,更是他周勃年轻时仰望的偶像。 此番临危受命,总督北疆,是朝廷,也是陛下,对北疆战事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期望。 更重要的是,这位老帅的立场、態度,將直接决定关內接下来的走向,也决定了他周勃,以及那位靖国公主殿下的命运。 云瑾没有出现在迎候的將领队列中。 她依旧站在“镇北楼”上,凭栏远眺。 一身素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在城头猎猎风中纹丝不动,只有目光沉静地追隨著那杆越来越近的战斧大纛,以及大纛下那个端坐於雄健战马之上、即使隔著遥远距离也能感受到其渊渟岳峙般气势的身影。 “殿下,不下去迎一迎吗?”青黛在一旁低声问。 “不必。”云瑾摇头,“威远侯是主帅,我是观军容使,並非其直属部下。此刻他初入关城,自有周都督等將领迎候敘礼。我若贸然下去,反而不美。等他们安顿下来,自会召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也想看看,这位老帅,入关后的第一道命令是什么。”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威远侯赵擎苍一马当先,踏入城门。 他年约六旬,鬚髮已然花白,但面色红润,双目开闔间精光闪烁,身形並不特別魁梧,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 一身明光鎧擦得鋥亮,肩吞兽头,腰悬宝剑,马鞍旁掛著一对儿臂粗的短柄铁戟,正是他成名的兵器“镇岳双戟”。 他目光如电,扫过两旁躬身行礼的將领,在周勃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径直策马来到关城中心校场。 三万大军並未全部入城,大部分在关外择地扎营,只有五千亲卫精骑隨他入关,此刻在校场上肃然列队,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更显军容整肃,与关內那些面带菜色、甲冑不全的守军形成鲜明对比。 赵擎苍勒住战马,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匆匆赶至校场前的周勃身上,声音洪亮,带著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周勃。” “末將在!”周勃连忙出列,单膝跪地。 “关內情形,敌军动向,细细报来。简略些,挑要紧的说。”赵擎苍没有下马,居高临下。 “是!”周勃定了定神,迅速將狄人兵力部署、连日攻防、昨夜肃清內奸、以及目前关內粮草军械、士卒状態等情况,条理清晰地稟报一遍,唯独隱去了关於大皇子和禿髮乌孤的敏感部分。 赵擎苍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周勃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內奸?何处来的內奸?如何肃清的?” 周勃心中一紧,知道这老帅心思縝密,瞒不过去,只得硬著头皮,將昨夜擒获刘能、王禄、李四等人的经过,以及初步审讯结果简略说了。 赵擎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靖国公主殿下何在?” “回大都督,公主殿下正在城楼。”周勃忙道。 “带路。”赵擎苍言简意賅,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亲兵,大步朝著“镇北楼”方向走去。周勃及一眾关內將领连忙跟上。 镇北楼上,云瑾早已得知威远侯前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静静等候。 当赵擎苍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她上前两步,依礼敛衽:“云瑾见过威远侯,侯爷一路辛苦。” 赵擎苍停下脚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云瑾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还礼,也没有叫她“殿下”,只是上下打量著她,仿佛在评估一件兵器,或是在审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 气氛瞬间有些凝滯。 周勃等人屏住呼吸,青黛更是紧张地手心冒汗。 良久,赵擎苍才缓缓抱拳,声音依旧平淡:“老臣赵擎苍,参见靖国公主殿下。甲冑在身,不能全礼,殿下恕罪。” 礼数到了,但那股疏离与隱隱的质疑,却清晰可感。 第70章 將计就计,请君入瓮 “侯爷军务繁忙,不必多礼。”云瑾神色不变,侧身让开,“侯爷请上座。” 赵擎苍也不客气,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再次扫过城头防务,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狄营轮廓。 “殿下以金枝玉叶之身,亲临此等凶险之地,陛下信重,可见一斑。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云瑾,“老臣听闻,殿下在关內,不仅督军抚民,更亲掌刑狱,肃奸靖边,甚至……还擅动军械,改进战法?” 这话带著明显的詰问意味。 擅动军械,改进战法,在军中是大忌,尤其对於云瑾这样一个“外行”公主而言。 周勃额头见汗,想开口解释,却被赵擎苍一个眼神制止。 云瑾迎上赵擎苍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侯爷明鑑。 云瑾奉旨观军容,总揽协调。关內奸细通敌,危及社稷,事急从权,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至於军械战法,云瑾不敢言『改进』,只是见將士所用弩箭,射程、威力不足破狄人重甲,恰有故人赠予数支特製箭矢,试之有效,便命神射手试用,侥倖建功,挫敌锐气。 此乃將士用命之功,云瑾不敢居功,更不敢言『擅动』。” 她语气平和,將“擅动”轻描淡写地带过,重点落在“事急从权”和“將士用命”上,同时点出“故人赠予”,暗示背后有人支持,却又不说破。 赵擎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急智,言辞也颇得体。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殿下对当前敌我之势,有何看法?” 这才是真正的考校。 云瑾心知肚明,略一沉吟,便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指著上面標註的敌我態势,清晰说道。 “侯爷请看。狄人挛鞮冒顿,挟破朔风之余威,拥兵五万以上,屯於关前,士气正盛。 然其连攻数日不克,反遭夜袭挫败,锐气已折。更关键者,” 她手指点向朔风城方向,“其右贤王禿髮乌孤,与挛鞮冒顿素有嫌隙,此次分赃不均,已率本部五千骑离开朔风,去向不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挛鞮冒顿內怀忧惧,外临坚城,其势虽大,实已生隙。” 她顿了顿,看向赵擎苍:“而我方,侯爷大军新至,兵精粮足,士气高昂。 关內守军,经连日血战,已非昔日颓兵,知耻后勇,战意可用。更兼內奸已除,后顾无忧。 此消彼长,狄人看似势大,实则已露破绽。” 赵擎苍听得目光连闪。 这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对北狄內部矛盾的掌握,竟如此详细?这绝非一个深宫公主能知。 他不动声色:“依殿下之见,当如何破敌?” “守则有余,攻则不足。”云瑾直言,“挛鞮冒顿忌惮侯爷大军,短期內必不敢再全力攻城,恐遭內外夹击。其要么退兵,要么……冒险一搏,抢在侯爷大军立足未稳、与关內守军未完全协同之前,发动总攻,以求速胜。” “那你认为,他会选哪条路?”赵擎苍追问。 “挛鞮冒顿性如豺狼,贪婪而多疑。退兵,损其威望,且难向部落交代。冒险一搏,方是其本性。” 云瑾语气肯定,“云瑾料定,最迟明后两日,其必倾尽全力,猛攻关城,做最后一搏。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赵擎苍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有何妙计?” “云瑾愚见,或可……將计就计,请君入瓮。” 云瑾手指在地图上铁壁关与狄营之间的区域划了一个圈。 “挛鞮冒顿若全力攻城,其大营必然空虚。 侯爷可亲率主力精锐,趁夜秘密出关,迂迴至其侧后,伏於『黑风峡』或『鹰嘴崖』险要之处。 待其攻城正酣,后方空虚之时,侯爷突然杀出,直捣其中军大营,焚其粮草,断其归路! 同时,关內守军全力坚守,缠住狄人主力。再令一支奇兵……” 她手指点向地图上“野狐岭”方向,“由此出击,袭扰其侧翼,或截杀其溃兵。三面夹击,狄人必乱!纵不能全歼,亦可令其元气大伤,仓皇北遁,北疆可保数年太平!” 这计划大胆而縝密,將防守、迂迴、奇袭结合,充分利用了己方新增的兵力优势和情报优势,也对敌酋心理把握极准。 赵擎苍听完,久久不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显然在飞速推演。厅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这位老帅的决断。 周勃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惊心动魄。 这计划若成,自是泼天之功。 若败,则满盘皆输,铁壁关恐將不保。 而公主殿下,竟敢將自身置於最危险的“诱饵”位置。 留守关城,直面狄人主力猛攻! 良久,赵擎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云瑾:“殿下此计,兵行险著。留守关城,直面狄人倾力一击,凶险万分,殿下可知?” “云瑾知道。” 云瑾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然欲钓大鱼,需舍香饵。侯爷乃三军主帅,不可轻动,亦不可久离。关內守军,经云瑾与周都督连日整顿,熟悉防务,据城而守,自信可当狄人狂攻数日。 唯有云瑾在此,方能最大限度凝聚军心,亦能让挛鞮冒顿相信,我军主力皆在关內,后方空虚。此险,值得一冒。况且,” 她微微一笑,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挛鞮冒顿想取云瑾性命,已非一日。云瑾便在此处,等他来取。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踏过铁壁关,踏过北疆万千將士的尸骨,来到本宫面前!”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决绝与自信。 不仅周勃等人听得热血上涌,就连赵擎苍身后几名久经沙场的亲信將领,也微微动容。 第71章 大皇子,你的戏唱完了 赵擎苍深深地看著云瑾,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位年轻的公主。 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声若洪钟:“好!公主殿下有胆有识,巾幗不让鬚眉!此计虽险,却乃破敌唯一良机!老夫,便陪殿下,行此险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便依殿下之策!周勃!” “末將在!” “你与公主殿下,总领关內防务,务必坚守至少三日!三日之內,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许后退半步!可能做到?” 周勃单膝跪地,嘶声道:“末將愿立军令状!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好!”赵擎苍又看向云瑾,“殿下,关內之事,便託付於你与周都督了。老夫今夜便率两万精锐出关,迂迴至黑风峡设伏。另派五千轻骑,由老夫副將率领,潜行至野狐岭,与殿下所说的那支奇兵匯合,听候號令,截杀溃敌!” “云瑾谨遵侯爷將令!”云瑾肃然行礼。 “此外,”赵擎苍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箭,递给云瑾,“此乃老夫调兵信物。若关城有变,或战机出现,殿下可凭此令,节制关內及野狐岭所有兵马,包括老夫留下策应的部队!不必请示!”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將身家性命,押在了云瑾的判断与能力之上。 云瑾郑重接过令箭:“必不负侯爷重託!” 赵擎苍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下楼,开始调兵遣將。 雷厉风行,毫不拖沓。 周勃等人也连忙跟著下去安排防务。转瞬间,城楼上只剩下云瑾、青黛和夜梟。 “殿下,您真的……”青黛看著云瑾平静的侧脸,心中充满担忧。那可是狄人主力倾巢来攻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云瑾握紧了手中那枚沉甸甸的赤金令箭,目光投向城外连绵的狄营,那里,炊烟裊裊,战马嘶鸣,平静之下,是即將爆发的、决定北疆命运的血色风暴。 “夜梟,通知赵统领,按计划,配合威远侯副將行动。 同时,告诉庞小盼,將所有能调集的箭矢、火油、滚木擂石,全部送上城头。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將我们手里那份关於禿髮乌孤与挛鞮冒顿矛盾的口供副本,以及……刘能、王禄供出的、涉及朝中某位『贵人』的部分关键证词,用最稳妥的渠道,立刻送往京城苏先生处。 告诉他,北疆决战在即,朝堂之上,该落子了。” “是!”夜梟领命,迅速消失。 云瑾独自立於城头,寒风捲起她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夕阳西下,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城墙和远处苍茫的雪原上。 “挛鞮冒顿,你想战,那便战。” “看看是你的苍狼铁骑利,还是我江穹的边关,更硬。” “看看是你的野心狂,还是这北疆的风雪,更冷。” 她低声自语,眼中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而与此同时,远在临渊城的隱庐,苏彻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北疆的两份密报。 一份是云瑾关於决战计划的请示与通报。 另一份,则是通过绝密渠道送来的,那份足以將大皇子云桀彻底打入深渊的口供与证词副本。 苏彻先看完了北疆战报,手指在“黑风峡”、“野狐岭”、“铁壁关”几个点上缓缓划过,眼中露出讚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引蛇出洞,请君入瓮,三面合围……好魄力,好算计。公主殿下,你已初具名將之姿了。”他低声评价,隨即目光转冷,“只是,这诱饵,太过凶险。挛鞮冒顿……绝非易与之辈。” 他沉吟片刻,铺开纸笔,开始疾书。 是给北疆“七號”的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指令。內容很简单,只有八个字:“时机已至,煽风点火。” 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灰隼:“用最快的鷂鹰,送往北疆。务必在决战前,送到『七號』手中。” “是!” 接著,他拿起那份来自北疆的口供证词副本,细细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大皇子,云桀……你的戏,该唱完了。” 他走到另一张书桌前,那里早已铺好明黄的绢帛。 他提笔,蘸墨,开始以“靖国公主府首席幕僚苏哲”的身份,写一份直呈皇帝的、关於北疆战事及关內肃姦情况的“详细匯报”。 在这份匯报中,他將巧妙地、看似无意地,將北疆擒获內奸、供出朝中“某贵人”的部分信息,与之前柳荫巷刺杀、永定门外毁伞、乃至南方賑灾时遭遇的种种阻挠联繫起来,勾勒出一条若隱若现的、指向大皇子“为夺嫡位,不惜通敌卖国、陷害忠良、动摇国本”的罪恶链条。 当然,他不会直接指控,只是“客观”呈现证据,提出“合理”怀疑。 剩下的,交给那位多疑的皇帝,自己去想,去判断。 同时,他另修书一封,给在朝中暗中结交、或已被云瑾初步笼络的几位清流言官、御史,以及那位兵部左侍郎李岩。 信中提供了部分“线索”,引导他们关注大皇子近期的异常举动、其门人贾先生的行踪、以及北疆军需供应中的蹊蹺之处。 他要的,不是一击必杀,而是让这把火,从北疆烧到朝堂,从证据变成舆论,从怀疑变成共识。 在云瑾於北疆血战、建立不世之功的同时,在朝堂之上,彻底葬送大皇子云桀的政治生命,甚至……肉体生命。 写完所有信件,用不同渠道发出,苏彻才走到窗边,望著北方阴沉的天空。 “公主殿下,你在前方浴血,我必在后方,为你扫清一切障碍,铺平回京之路。” “这盘棋,到了收官的时候了。” “北疆的雪,该被血染红了。” “而朝堂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他负手而立,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孤高而莫测。 一场决定北疆归属的血战,与一场顛覆朝堂格局的风暴,即將同时到来。 而执棋者的手,已悄然落下最后一子。 第72章 鏖战 寅时三刻,天地间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铁壁关如同蛰伏在极北苦寒之地、遍体鳞伤却獠牙犹在的巨兽,在黎明前最后的深沉夜色中,沉默地绷紧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城头火把的光芒,在愈发狂暴的北风中明灭不定,仿佛巨兽沉重的呼吸,带著血腥与铁锈的味道。 没有號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惯常的吶喊。 当第一抹鱼肚白还未撕开东方的夜幕,铁壁关外那片被连日炮火和鲜血浸透的冻土上,便已无声无息地涌动起一片比夜色更浓、更沉的阴影。 是狄人。挛鞮冒顿压上了全部赌注。 不再是试探性的进攻,不再是局部的骚扰。 是真正的、倾尽全力的、志在必得的猛攻! 如同沉默的雪崩,黑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向著铁壁关这座孤地,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漫涌而来!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数不清的云梯、攻城槌、简陋的箭楼,在冻硬的雪地上拖曳出刺耳的声响。 没有喧囂,只有甲冑碰撞、马蹄踏雪、以及那压抑到极致、仿佛隨时会爆裂开来的、数以万计的粗重呼吸匯成的低沉嗡鸣。 挛鞮冒顿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乌騅马上,身披苍狼金甲,立於中军大纛之下,目光如同冰原上的头狼,死死盯著远处黑暗中铁壁关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天一亮,威远侯的大军便会彻底与关內守军连成一片,再想破关,难如登天。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在天亮前,用绝对的力量,碾碎这座关城,碾碎里面那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女人,和那些不知死活、竟敢抵抗他苍狼铁蹄的南人! “传令,”挛鞮冒顿的声音嘶哑,带著血与火的欲望,“第一波,血狼骑督阵,各部驱赶奴兵、俘虏填壕! 不惜代价,半个时辰內,我要护城河被尸体填平! 第二波,步卒强攻,云梯全部架上城头!怯薛军准备,城门破时,隨本王杀入,鸡犬不留!” “呜——呜呜——!” 悽厉的牛角號终於划破死寂!进攻,开始了! 如同堤坝崩溃,黑色的潮水骤然加速,发出震天的咆哮! 被驱赶在前方的,是衣衫襤褸、哭嚎著的被掳百姓和战俘,他们被刀枪逼迫著,扛著土袋、柴捆,扑向早已结冰、却依旧致命的护城河! 身后,是狄人骑兵冰冷的箭矢,稍有迟疑,便是贯体而亡! “放箭!” 城头上,周勃目眥欲裂,嘶声怒吼。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箭雨倾盆而下,不分敌我,落入城下密集的人群。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无数身影扑倒在冰冷的护城河边缘,鲜血融化了冰面,也浸透了冻土。 但更多的人,在死亡的恐惧和身后的刀枪驱使下,疯狂地向前涌,將同伴和敌人的尸体,连同土袋柴捆,一起推入河中! 惨烈!前所未有的惨烈! “擂木!滚石!” 周勃的声音已经吼到嘶哑。 巨大的石块、滚木从城头轰然落下,在拥挤的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火油浇下,火箭引燃,城下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焦臭的人肉味和悽厉的哀嚎令人作呕。 但狄人太多了,攻势太猛了!尸体和杂物迅速堆积,护城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变浅! “云梯!是云梯!” 数十架高大的云梯,在奴兵和战俘用生命铺就的道路上,被狄人步卒疯狂地推近城墙,沉重的梯头重重砸在垛口上,带得整个城墙都在震颤! 无数狄兵口衔弯刀,如同蚂蚁般向上攀爬! “刀盾手!顶上去!长枪手,戳下去!火油!倒火油!” 城头瞬间变成了最残酷的修罗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守军怒吼著,將滚烫的金汁、火油倾倒下去,將攀爬的狄人烧成火人,惨叫著坠落。 长枪如林,从垛口缝隙中凶狠刺出,將刚刚露头的狄兵捅穿。 但狄人实在太多了,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很快便有悍勇的狄兵跃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镇北楼”前,云瑾一身银甲已被鲜血和烟尘染得斑驳。 她手中持著一张硬弓,箭无虚发,专射那些即將登城的狄人军官和勇悍之士。 青黛手持短剑,护卫在她身侧,脸色惨白,却一步不退。 夜梟如同最忠实的影子,始终护在云瑾三步之內,手中弩箭连发,射杀任何企图靠近的狄兵。 “殿下!东门段有三架云梯!快顶不住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都尉踉蹌奔来稟报。 “调韩烈的神射营过去!用破甲箭,射断云梯绳索!赵统领留下的人呢?分一半过去,把登城的狄狗赶下去!” 云瑾声音冷静,迅速下令,手中弓弦再响,一名刚刚在十几步外垛口露头的狄人百夫长应声而倒,咽喉插著一支羽箭。 “是!”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了最惨烈的消耗。 狄人不计伤亡,一波接著一波,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疯狂拍打著铁壁关这面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崩塌的礁石。 城头上,守军的伤亡在急速增加,尸体堆积,几乎无处下脚。箭矢、擂木、滚石、火油,迅速消耗。 许多地段,守军已是在用血肉之躯,硬扛狄人的刀锋。 “报——!西门粮仓附近出现內应,试图纵火!” “报——!南城水井发现毒素,已封闭,但存水不多!” “报——!东门副门有狄人死士在挖凿!”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挛鞮冒顿不愧是草原梟雄,不仅正面强攻,更將阴谋诡计用到了极致。 “周都督,你亲自去西门,扑灭火情,揪出內奸,格杀勿论!” 云瑾对身旁浑身浴血的周勃道,“夜梟,带人去南城,启用备用水源,並保护水井!青黛,发信號,让赵统领留的那一队奇兵,去东门副门,把挖地道的狄狗埋在里面!” 一道道命令在极端混乱与危险中依旧清晰果断。 周勃深深看了云瑾一眼,那眼神中有担忧,有决绝,更有一种超越上下级的、生死与共的信赖。 他重重点头,提刀冲向西门。 第73章 援军来了 天色,在血与火的煎熬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但光明並未带来希望,反而让战场的残酷更加赤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关城上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守军已然疲惫到了极点,许多人只是靠著最后一股气在硬撑。 狄人的攻势,却似乎永无止境。 挛鞮冒顿在中军,看著迟迟未能突破的城防,眼中焦躁与暴戾越来越盛。 他没想到,这座关城,这群残兵败將,在这个女人的指挥下,竟能坚韧到如此地步! “大王!南门箭楼已被我军勇士占据!” 一名千夫长兴奋来报。 挛鞮冒顿精神一振:“好!传令怯薛军,从南门突入!破城就在此刻!” 然而,他话音刚落—— “报——!大营!大营急报!” 一骑探马疯了一般衝来,几乎是从马上滚落,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大王!不好了!昨夜有敌军精锐绕过前线,突袭了我军后营!粮草被焚毁大半!輜重损失无数! 还有……还有流言,说右贤王禿髮乌孤……禿髮乌孤已率部反正,正与威远侯合兵一处,从黑风峡杀来,要断我军后路!” “什么?!” 挛鞮冒顿如遭雷击,猛地勒紧韁绳,乌騅马人立而起!粮草被焚?禿髮乌孤反正?与威远侯合兵?这怎么可能?!禿髮乌孤那个蠢货,他敢?!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探马的报告,东北方向,铁壁关与黑风峡之间的原野上,忽然响起了沉闷如雷、却远比狄人號角更加雄壮威严的战鼓声! 紧接著,是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威远侯在此!狄狗受死!” “为朔风城报仇!为杨帅报仇!” 一面巨大的、绣著战斧的玄色大纛,如同撕裂晨雾的利剑,出现在地平线上! 大纛之下,是无边无际、甲冑鲜明的江穹铁骑与步卒! 他们如同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著狄人攻城的侧翼,狠狠撞来! 为首一將,白髮苍髯,手持双戟,正是威远侯赵擎苍!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南方向,野狐岭一侧,也杀出一支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行动如风,剽悍绝伦,直插狄人攻城主力的腰部! 为首一將,年轻剽悍,正是赵家寧! 他手中高举的,是一面临时赶製的、绣著“靖国”二字的大旗! “援军!是威远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我们的援军到了!” “杀啊!杀光狄狗!” 已经濒临崩溃的城头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原本萎靡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暴涨! 守军们红著眼睛,爆发出最后的、惊人的力量,將刚刚攀上城头的狄人狠狠砍杀下去! 而攻城的狄人,则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后方粮草被焚,归路可能被断,侧翼和后方又出现大队敌军! 尤其是“禿髮乌孤反正”的流言,如同毒药般在军中飞速蔓延! 许多部落士兵惊疑不定,攻势为之一滯。 “稳住!不许退!给本王杀!先杀进城去!” 挛鞮冒顿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稳住阵脚。 他知道,此时一退,便是全军溃败! 必须趁威远侯与关內守军尚未完全匯合,先破关城,据城而守! 然而,军心已乱,岂是他一人能止? 威远侯赵擎苍一马当先,手中“镇岳双戟”舞动如风,所过之处,狄人人仰马翻,如同虎入羊群。 他率领的两万精锐,养精蓄锐多日,此刻挟怒而来,气势如虹,瞬间便將狄人攻城的侧翼冲得七零八落。 赵家寧率领的五百黑水镇精锐和数千轻骑,更是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在狄人混乱的阵型中纵横穿插,专门猎杀军官、旗手,製造更大的混乱。 “挛鞮冒顿!拿命来!” 威远侯一眼便看到了中军那杆显眼的苍狼王纛,暴喝一声,率亲卫铁骑,直衝中军! 挛鞮冒顿又惊又怒,他知道大势已去。 威远侯来得太快,太猛! 而关城上的守军,在援军鼓舞下,反击也异常猛烈。 再拖延下去,真有可能被合围於此! “怯薛军!隨本王断后!各部……向北突围!” 挛鞮冒顿不愧是梟雄,当机立断,放弃了攻城的部队,率领最精锐的五千怯薛军,朝著威远侯铁骑衝来的方向,反衝过去,企图杀开一条血路! 他知道,只有击退或逼退威远侯的当头一击,大军才有溃逃的机会! 两支当世最强的骑兵,如同两股对撞的钢铁洪流,轰然对撞在一起! 剎那间,人喊马嘶,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临死惨嚎声响成一片,鲜血和残肢四处飞溅! 威远侯与挛鞮冒顿,两军主帅,也在乱军中看到了彼此,无需多言,策马冲向对方! “老匹夫!受死!” 挛鞮冒顿挥动沉重的狼牙棒,带著恶风,砸向威远侯。 “狄狗!纳命来!” 威远侯双戟交叉,硬架这一击,金铁交鸣,声震四野!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皆是势大力沉,招招夺命。 然而,威远侯毕竟年迈,挛鞮冒顿正值壮年,力大招沉,兼且困兽犹斗,威远侯渐渐落了下风,被震得手臂发麻。 就在此时,挛鞮冒顿瞅准一个破绽,狼牙棒盪开双戟,朝著威远侯头顶狠狠砸落!威远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便要殞命当场! “侯爷小心!” 一声清越的断喝,竟是从城头传来! 是云瑾! 她不知何时,已抢到一处正对战场、射界最佳的箭垛前,手中持著一张几乎与她等高的、造型奇特的巨弩! 弩上搭著的,正是最后一支幽蓝色的“破甲寒鸦箭”! 她在嘈杂震天的战场上,捕捉到了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屏息,瞄准,扣动悬刀! “嘣——!” 幽蓝箭矢如同一道索命的闪电,穿越百步距离,穿过混乱的战场,在挛鞮冒顿狼牙棒即將及体的剎那,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他因全力挥击而微微抬起的、右臂腋下鎧甲的连接缝隙! “呃!” 挛鞮冒顿浑身剧震,右臂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瞬间消散,狼牙棒去势骤减,擦著威远侯的头盔划过,只带起一串火星。 而那股熟悉的、冰冷刺骨、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再次从伤口席捲他的右半身! 第74章 侯爷与公主的配合 “保护大王!” 身旁的怯薛军亲兵惊骇欲绝,拼死上前,挡住威远侯的反击。 挛鞮冒顿低头看著腋下那支兀自颤动的幽蓝箭尾,又惊又怒地望向城头那个模糊的银色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与……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又是她!又是这诡异的箭! 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右臂已废,威远侯缓过气来,今日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撤!向北撤!” 挛鞮冒顿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脱离与威远侯的缠斗,向北溃逃。 主帅重伤败逃,中军动摇,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的狄人大军,终於彻底崩溃! 兵败如山倒,无数狄兵丟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著北方亡命奔逃。 “追!不要放走了挛鞮冒顿!” 威远侯稳住气血,挥戟大喝。 “开城门!追击!” 城头上,云瑾也厉声下令。 铁壁关城门洞开,周勃率领还能战斗的守军,与威远侯大军合兵一处,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溃逃的狄人席捲而去! 追杀三十里,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挛鞮冒顿在怯薛军拼死保护下,仅率不到三千残骑,狼狈逃入茫茫雪原,不知所踪。 至此,铁壁关之战,以江穹大获全胜告终。 狄人五万大军,被斩杀、俘虏超过三万,粮草輜重尽失,挛鞮冒顿重伤逃遁,短期內再无南侵之力。 北疆危局,一举扭转。 当夕阳如血,再次映照在铁壁关千疮百孔、却巍然屹立的城墙,以及关外漫山遍野的狄人尸骸和破损旗帜上时,倖存的將士们,无论是守军还是援军,都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许多人相拥而泣,哭声震天,却是喜悦与宣泄的泪水。 威远侯赵擎苍在亲兵搀扶下,登上已是一片狼藉、血跡斑斑的“镇北楼”。 他看著缓缓走上楼来的靖国公主云瑾,她的银甲几乎被血污覆盖,脸上带著极度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深邃。 赵擎苍推开亲兵,上前一步,对著云瑾,这个年轻得可以做他孙女的公主,缓缓地、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殿下,”老帅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充满了由衷的敬意与嘆服,“老臣……服了。铁壁关能守下来,北狄能败,殿下当居首功!老赵……谢殿下救命之恩,更谢殿下,为我江穹,守住这北疆国门!” 这一礼,重逾千斤。 不仅仅是对云瑾在此战中立下的功勋的认可,更是对她这个人,对她所代表的某种可能与希望的接纳。 云瑾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侯爷言重了!若无侯爷及时来援,神机妙算,与將士用命,云瑾纵有微劳,亦难挽狂澜。此战之功,属於侯爷,属於周都督,更属於北疆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將士!云瑾,不敢居功。” “不,”赵擎苍直起身,目光炯炯,“殿下不必过谦。诱敌、守城、狙敌酋、挽危局……殿下所为,已远超一『观军容使』之责。老臣征战一生,所见英杰无数,然如殿下这般胆识、谋略、担当者,屈指可数,更遑论殿下乃是女子之身。陛下有女如此,实乃江穹之幸,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沉声道:“此间战事已了,然北疆经此大劫,百废待兴。老臣会即刻上表,为殿下及有功將士请功。另外,”他目光变得深沉,“殿下在关內肃奸所得……那些东西,老臣会以密折附上,呈报陛下。有些人,有些事,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云瑾心中瞭然。 老帅这是明確表態,將站在她这一边,支持她追究大皇子通敌之事。 “多谢侯爷。”云瑾再次敛衽为礼,“北疆善后,还需侯爷主持大局。云瑾不日將奉旨回京述职。临行前,有一不情之请。” “殿下请讲。” “周勃都督,忠勇可嘉,熟悉边务。此番守关,功勋卓著。可否请侯爷保举,令其暂代朔风城守之职,戴罪立功,整飭边备,以御將来?” 云瑾为周勃请功。周勃此人,能力或许並非顶尖,但忠心耿耿,经验丰富,是稳定北疆局势的合適人选。 赵擎苍抚须点头:“正当如此。周勃確是良选。此事,包在老臣身上。” “还有,”云瑾看向城外正在清理战场的赵家寧所部,“赵统领及其麾下义士,此番立下奇功,亦请侯爷酌情褒奖。他们……多是江湖草莽出身,不慕虚名,但求实惠。” 赵擎苍会意,笑道:“殿下放心,老臣省得。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治军根本。赵统领等人,老臣自有安排,必不令义士寒心。”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善后细节,直到夜色完全降临。 当云瑾拖著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临时住所时,青黛早已备好热水和乾净的衣物。 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贏了,他们真的贏了! 不仅守住了铁壁关,击败了挛鞮冒顿,更获得了威远侯这位军方重臣的认可与支持。 “苏先生……”她闭目,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脸庞,“您为我铺的路,为我借的势,我已一一走过,握在手中。现在,该回京了。那里,还有一场硬仗,在等著我们。”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临渊城那巍峨的宫墙,看到了父皇复杂难明的目光,看到了大皇子惊惶怨毒的嘴脸,也看到了三皇子深沉莫测的笑容。 但,那又如何? 如今她,靖国公主云瑾,携北疆大捷之功,携威远侯军方之助,携苏先生算无遗策之谋,携……袖中那份足以致命的证据,重返朝堂。 风暴將至? 不,风暴,將由她来掀起。 第75章 凯旋迴京 距离临渊城还有三十里,官道两旁的景象已与月前离京时截然不同。 深秋的肃杀被一种近乎沸腾的热烈所取代。 不是节庆,胜似节庆。沿途村庄城镇,但凡听闻靖国公主凯旋消息,百姓扶老携幼,簞食壶浆,自发涌上官道,只为一睹那位传说中“挽天倾於既倒、守国门於將破”的女中豪杰。 队伍的核心,是那辆曾往返江淮、歷经北疆风雪的青呢马车,此刻被擦拭得乾乾净净。 车厢四周的支架上,除了那数十柄象徵无上民意的“万民伞”,又多了十余面缴获的、形制各异的北狄部落旗帜,以及几杆残破的苍狼王庭大纛。 最显眼的,是车辕前用长杆高高挑起的一面血污犹在、弹孔累累的“血狼骑”战旗,那是赵家寧在追击中亲手夺下,特意送回的“战利品”。 云瑾没有乘车,而是选择了一匹温顺的白色战马,与周勃、夜梟及数十名亲卫骑马而行。 她换下了战场上的银甲,著一身特製的、以玄色为底、袖口衣襟以银线绣著简约云纹的骑射劲装,外罩一袭素色织锦斗篷,长发用一枚简单的玉环束在脑后。 脸上犹带长途跋涉的风霜,肌肤被北地的风雪磨礪得略显粗糙,但眉宇间那股歷经生死淬炼出的沉静、坚毅与隱隱的威严,却比任何脂粉华服都更加夺目。 她刻意放缓了马速,不时向道旁欢呼的百姓頷首致意,遇到有老者孩童奉上清水粗粮,也会下马亲手接过,温言道谢。 “靖国公主千岁!” “公主殿下是我们的大恩人!” “殿下,尝尝自家种的果子!” “殿下,北狄真的被打跑了吗?” 欢呼声、感激声、询问声,匯成汹涌的声浪,几乎要將队伍淹没。 许多百姓眼中含泪,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带来这场胜利之人的由衷爱戴。 隨行的护卫不得不稍稍扩大警戒圈,才能保证队伍前行。 周勃骑马跟在云瑾侧后方,看著眼前这万民景从的场面,心情复杂难言。 有骄傲,有激动,也有一丝隱忧。 公主殿下声望如日中天,但木秀於林……他想起临行前威远侯的私下叮嘱:“回京后,多看,多听,少说。但有些事,不要多问。朝堂的风,要变了。” 风,確实要变了。而且,变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快,都要猛。 就在他们离开铁壁关的第三日,来自临渊的第一波消息,便通过“諦听”的渠道送到了云瑾手中。 信是苏彻亲笔,依旧简洁,却字字惊心。 “大皇子困兽犹斗,欲行宫变,事泄。陛下惊怒,已下旨圈禁,彻查其党。三皇子动作频频,联络朝臣。京中暗流,甚於北疆风雪。殿下凯旋之日,即风暴骤起之时。万民伞可示君恩,狄旗可彰武功,然朝堂棋局,方是根本。归京后,首见陛下,次会三皇子,余事,吾已安排。阅后即焚。” 宫变!圈禁! 儘管早有预料,但当这血淋淋的两个词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云瑾仍觉心头一凛,握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 大皇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是父皇的密折和威远侯的附议起了作用?还是苏先生在京中的推波助澜,逼得他狗急跳墙? 亦或是……三皇兄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不动声色地將信笺凑近马鞍旁的火折,看著它化为灰烬,隨风飘散。 目光投向远处已隱约可见的、临渊城巍峨的轮廓,眼神沉静如渊。 无论京中如何惊涛骇浪,她如今携大胜之威、救国之功、万民之望而归,已立於不败之地。 接下来,便是如何在父皇、朝臣、乃至天下人面前,走好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殿下,前面就是永定门了。”夜梟策马上前,低声提醒。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禁军侍卫服,气度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和城楼上明显增多的旌旗仪仗。 云瑾抬眼望去。 果然,永定门外,旌旗招展,甲冑鲜明,皇家仪仗赫然在列! 人数之多,规格之高,远超常规迎接功臣的礼节,甚至……隱约有天子出巡的架势? 城门楼上,似乎还能看到明黄色的伞盖。 父皇……亲自出城相迎? 这个念头让云瑾心中一震。 即便她立下不世之功,以皇帝的身份和如今的身体状况,亲迎三十里,也是极为罕见、近乎殊荣的待遇。 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还是要……將她彻底推向风口浪尖的最高处? 队伍缓缓接近。城门前宽阔的空地上,已清出大片区域。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一直延伸到城门洞內。 最前方,龙輦赫然在目! 虽然垂著帘幕,但那股皇家独有的威仪,却笼罩全场。 而在龙輦侧前方,一身亲王冠服、面带温润笑意、正与几位重臣低声交谈的,正是三皇子云焕。 他今日似乎刻意打扮过,气度雍容,风采照人,看到云瑾的队伍,脸上笑容愈发真诚,率先越眾而出,迎了上来。 “臣等恭迎靖国公主殿下凯旋!” 隨著礼部官员的高声唱和,城门內外,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山呼海啸:“恭迎靖国公主殿下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震天,直衝云霄。 云瑾勒住战马,在距离龙輦十丈外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夜梟,独自一人,步伐沉稳,走向那象徵著至高皇权的龙輦。 周勃、夜梟及所有隨行人员,皆在她身后十步外停下,跪伏於地。 “儿臣云瑾,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瑾在龙輦前三丈外,推金山倒玉柱,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清越,穿透了现场的喧囂。 龙輦的帘幕被太监缓缓挑起。 皇帝云泓的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 他斜靠在铺著厚厚软垫的御座上,身上盖著明黄色的锦被,脸色是一种病態的青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比云瑾离京时又衰老憔悴了何止十分!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在看到云瑾的瞬间,迸发出异常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有激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更有深沉的、属於帝王心术的审视与算计。 “平……平身。”皇帝的声音嘶哑无力,却努力挺直了腰背,向著云瑾伸出手,“朕的靖国……朕的好女儿……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谢父皇。”云瑾起身,依言上前,在御座前数步停下,再次敛衽为礼,然后才微微抬头,让皇帝能看清她的面容。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细细逡巡,仿佛在確认眼前这个风尘僕僕、眉眼间带著铁血杀伐之气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女子,真是他那个记忆中柔弱怯懦、几乎被他遗忘的三女儿。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好……好!瘦了,也黑了,但精神更足了!像!真像你母妃年轻时的样子……” 皇帝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楚,隨即被更强烈的光芒取代。 “你在北疆的事,威远侯的奏报,朕都看了。好!打得好!守得好!扬我国威,壮朕声名!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他连连说著,激动之下,竟咳嗽起来。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连忙上前抚背,递上参汤。 云瑾垂首:“此乃父皇洪福齐天,威远侯及北疆將士用命之功,儿臣不过略尽绵薄,不敢居功。” “誒,朕的女儿,不必过谦!” 皇帝缓过气,摆手道,目光扫过云瑾身后那数十柄“万民伞”和缴获的狄旗,脸上笑意更浓,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亢奋。 “看看!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军功!朕倒要看看,日后还有谁敢说朕的女儿不能干政,不能为將!” 这话,意有所指,瞬间让现场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曾反对云瑾干政、或与大皇子过往甚密的官员,脸色发白,低下头去。 第76章 会见苏彻 “陛下,”三皇子云焕此时適时上前,躬身笑道,“皇妹立此不世之功,实乃父皇教化,朝廷洪福。 今日皇妹凯旋,万民景从,正应了『得道多助』的古训。 儿臣与诸位大人,亦是欣喜不已。 只是父皇抱恙,城外风大,是否先请皇妹入城,再行封赏庆典?”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云瑾和皇帝,又显出自己的体贴孝心,还將自己置於“与诸位大人”一同欣喜的位置,暗示自己与那些“有问题”的官员不同。 皇帝看了云焕一眼,目光深邃,点点头:“焕儿所言有理。 靖国一路辛苦,先入城,回府歇息。明日,朕在麟德殿,亲自为你敘功封赏! 威远侯、周勃等有功將士的赏赐,兵部、吏部要立刻擬定条陈,不得延误!” “儿臣(臣等)领旨!谢父皇(陛下)隆恩!” 云瑾再次行礼,退回自己队伍前。 皇帝鑾驾起行,先行入城。 隨后是云瑾的凯旋队伍,在百官簇拥、万民欢呼声中,缓缓通过洞开的永定门,踏入这座她离开了数月、却仿佛已阔別许久的权力中心。 街道两旁,早已被热情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欢呼声、花瓣、彩纸,如同雨点般落下。无数双眼睛,充满了崇拜、好奇、激动,追隨著马背上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云瑾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楼阁、以及那些隱藏在欢呼人群后、或敬畏、或复杂、或嫉恨的种种目光。 她能感觉到,这座城,看似在为她沸腾,实则水下暗流,比北疆的雪原更加冰冷,更加凶险。 队伍行至靖国公主府所在的街口,云瑾示意队伍停下,对周勃、夜梟及隨行北疆將士道:“周都督,诸位將士,一路辛苦。先回驛馆安置,明日麟德殿,本宫与诸位,同沐皇恩。” “谢殿下!”眾人轰然应诺。 云瑾又对夜梟低语几句,这才在青黛搀扶下下马,步入早已洒扫一新、张灯结彩的靖国公主府。 府门前,管家僕役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云瑾摆摆手,对管家道,“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更衣。另外,將近期所有拜帖、礼单,还有京中动向的简报,送到书房。” “是,殿下!” 踏入熟悉的府邸,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云瑾才真正放鬆下来,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书房內,炭火温暖,茶香裊裊。 青黛服侍她换了家常便服,又端来参茶。 云瑾靠在椅中,闭目养神片刻,才开始翻阅管家送来的厚厚一摞文书。 拜帖堆积如山,上至亲王宰相,下至寻常官员、名流士绅,甚至许多她从未听说过的小人物。 礼单更是五花八门,价值不菲。 她只粗略一扫,便放在一旁。 重点在那几份关於京中动向的简报上。 大皇子被圈禁於府,府邸被重兵看守,其党羽正被三法司、锦衣卫、东厂联手清查,已有数十名中高级官员落马,牵连甚广。 朝中人心惶惶,许多官员开始急於与“废太子”划清界限,或暗中向三皇子靠拢。 三皇子府近日门庭若市,据说其已暗中联络了部分军方將领和文官集团,声势大涨。 皇帝病情似乎有所反覆,虽强撑著临朝,但精力不济,许多政务已开始交由三皇子“协理”。 而关于靖国公主的封赏,朝中爭议颇大,有主张重赏军功,加封实权,甚至有人隱晦提出“可效古制,以公主摄政”的。 也有反对者,认为女子干政已属逾矩,不可再开先例,当以金银田宅赏赐即可,不可予实权。 正看著,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苏先生遣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急件。”青黛在门外稟报。 “拿进来。” 青黛推门而入,將一封没有署名、火漆完好的信放在书桌上,又默默退下。 云瑾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 “亥时三刻,老地方,有要事相商。独自来。”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最初在临渊城秘密会面的、位於西市平民区深处的那处隱蔽小院。 云瑾看著这行字,指尖在“独自来”三个字上轻轻拂过。 苏先生要见她,而且要求独自前往,必有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事情。 她將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著灰烬飘落。 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暮色已沉。 “青黛,准备一套不起眼的衣服。我要出去一趟。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车马劳顿,已经歇下,任何人不见。”她吩咐道。 “殿下,您才刚回来,又独自出去……”青黛担忧。 “无妨。有夜梟暗中跟著。你去准备吧。”云瑾语气不容置疑。 …… 亥时三刻,夜深人静。 西市那处隱蔽小院,与数月前相比,似乎更加破败安静。 院门虚掩,云瑾闪身而入,反手关门。 院中那间亮著昏黄灯光的正屋门开著,苏彻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青衫磊落,背影依旧挺拔孤峭。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数月不见,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仿佛万事不縈於怀的样子,只是眼神似乎更加深邃,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苏先生。”云瑾在门口站定,敛衽一礼。 “殿下,別来无恙。”苏彻拱手还礼,侧身让开,“请进。” 屋內陈设依旧简陋,一桌两椅,一壶清茶。 两人相对而坐。苏彻提起茶壶,为云瑾斟了一杯,热气氤氳。 “先生急召,不知有何要事?”云瑾没有碰茶杯,直接问道。 苏彻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两件事。第一,大皇子云桀,活不过今夜子时。” 云瑾瞳孔骤缩,手指微微一颤:“父皇……还是三皇兄?” “都不是。”苏彻摇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病逝』。急怒攻心,旧疾復发,太医束手。陛下已下旨,按亲王礼制,从简发丧,不举国哀,不入皇陵,葬於西山妃园寢旁。” “病逝……”云瑾喃喃重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77章 朝堂的风暴前夕 活不过今夜子时……苏先生是如何知道的如此確切?是他动的手?还是他算准了有人会动手,而那人……会选在此时? “谁动的手?”她问。 苏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殿下认为,此时此刻,谁最希望大皇子立刻、永远地闭嘴?而且,有能力在东厂、锦衣卫、三皇子三方势力眼皮底下,做成此事,还能让陛下默许『病逝』的说法?” 云瑾脑中飞速运转。 大皇子一党覆灭,其本人是最大的人证和祸首。 他活著,对很多人是威胁。 希望他死的,有被他牵连、急於灭口的残余党羽。 有三皇子,有……父皇! 有能力做到的……三皇子有动机,也有部分能力,但此时动手,风险极大,容易引火烧身。 父皇……若是父皇授意或默许,东厂、锦衣卫自然可以做得天衣无缝。 是父皇! 云瑾几乎可以肯定。 只有皇帝,才能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最“体面”地结束这场丑闻,也彻底掐灭大皇子一系任何死灰復燃的可能。 苏先生必然是窥破了圣意,甚至……在其中推波助澜,確保了这件事会在今夜发生。 “是……陛下。”云瑾涩声道。 苏彻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所以,明日麟德殿,殿下將不会再有任何来自『废太子』一党的公开阻力。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封赏,都將顺理成章。” 云瑾沉默。 大皇兄……就这么死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她如螻蚁、几次三番欲置她於死地的皇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没有公开审判,没有身败名裂后的苟延残喘,就这么结束了。 皇家无情,帝王心术,竟至於斯。 “第二件事呢?”她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问道。 苏彻看著她,目光变得格外幽深:“第二件事,关於殿下明日的封赏,以及……今后的路。” 他顿了顿,缓缓道:“陛下龙体,已近油尽灯枯。此次强撑临朝,已是迴光返照。据可靠消息,太医院已束手,陛下……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又一个惊雷! 云瑾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苏彻。 父皇……撑不过这个冬天?! “所以,明日的封赏,不仅仅是敘功,更是……託孤,布局。” 苏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陛下会尽最大可能,抬高殿下的地位,赋予殿下实权,甚至可能……留下遗詔,令殿下与三皇子共同辅政,或者,以殿下制衡三皇子。” “陛下对三皇子,並非完全放心。尤其在此次清洗大皇子一党中,三皇子展现出的手腕和拉拢的势力,已让陛下感到忌惮。 殿下如今有军功,有民望,有威远侯等部分军方支持,正是制衡三皇子的最佳人选。 陛下这是在为他身后事布局,让殿下与三皇子互相牵制,保江山平稳过渡,也保……皇权不旁落。” 云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父皇……竟已病重至此?而他最后的布局,竟是將自己推上前台,与三皇兄打擂台? “那三皇兄他……”云瑾声音有些发乾。 “三皇子,志在必得。” 苏彻语气肯定,“他不会甘心与殿下共治,更不会容忍殿下掣肘。 明日之后,殿下与三皇子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要么,殿下被他压制、架空,甚至寻机除去;要么,殿下……需早做打算,在他彻底掌控朝局之前,拥有足以自保,乃至……反制之力。” “反制之力?”云瑾苦笑,“我如今虽有虚名,然朝中根基尚浅,如何能与经营多年、党羽眾多的三皇兄抗衡?” “所以,明日的封赏,是关键。” 苏彻目光灼灼,“殿下需力爭实权,尤其是军权、財权、以及……开府建牙、自置官属之权! 若陛下真有意以殿下制衡三皇子,这些要求,他未必不会答应。至少,会部分答应。” “开府建牙?自置官属?”云瑾心中一动。 这意味著拥有独立的行政、军事班底,近乎一个小朝廷! 这权力太大了,歷朝歷代,非亲王、太子不可轻授,更遑论公主。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苏彻沉声道,“陛下若真欲託付,这便是最大的诚意和保障。 殿下可藉机,將我们的人,安插进关键位置。 北疆有功將士,如周勃、赵家寧等人,皆可藉此调入京城,掌控部分京营或禁军。 庞小盼的商业网络,可转为公主府財源及情报网。 『諦听』亦可逐步转为明面上的公主府属官机构。 如此,方有与三皇子周旋的资本。”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皇宫方向:“殿下,从明日起,你便不再是那个需要隱藏锋芒、暗中行事的靖国公主了。 你將真正站在朝堂之巔,成为棋手之一。 这条路,比你守铁壁关,更加凶险,因为你的敌人,在你身边,在朝堂之上,更在……那九五至尊的诱惑之中。” 云瑾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望著同一片夜空。皇宫的方向,灯火辉煌,却透著无尽的肃杀与寒冷。 “先生,”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若真有那一日,我与三皇兄……必有一战。先生,会站在我这边吗?” 苏彻侧过头,看著她被灯火勾勒出的、坚毅而美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他缓缓道: “自公主殿下接过那枚玉佩,答应与苏某合作之日起,苏某与殿下,便已是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殿下之路,便是苏某之路。 殿下之敌,便是苏某之敌。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苏某,必与殿下同行。”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加沉重,更加坚定。 云瑾心中一定,那股因接连消息衝击而產生的些许惶惑与寒意,悄然散去。她转头,对苏彻,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如释重负又充满决心的笑容。 “有先生此言,云瑾,无所畏惧。” “明日麟德殿,便让我们看看,这朝堂的风暴,究竟能颳得多猛。而这江穹的未来,”她目光投向深沉无垠的夜空,语气斩钉截铁,“该由我们自己来书写了。” 苏彻看著她眼中燃烧的、如同北疆风雪也未曾熄灭的火焰,嘴角,终於也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棋局至中盘,执棋者,已然就位。 风暴,的確要来了。 但这一次,他们將並肩,迎风而立。 第78章 长公主加冕 麟德殿的晨光,穿透高窗上精致的冰裂纹窗欞。 將无数道细碎的金线投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面上,也投在殿內肃立如林的文武百官身上。 將他们朱紫青绿的官袍染上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却化不开那瀰漫在空气里的、近乎凝滯的沉重与肃杀。 今日不是大朝,却胜似大朝。 五品以上京官、有爵位在身的宗室、勛贵,乃至几位从封地匆匆赶回、以备“大丧”的藩王,皆屏息垂首,分列御道两侧。 偌大的殿堂,静得能听见殿外呼啸而过的北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更能听见御座之上,那一声声压抑的、仿佛隨时会断掉的咳嗽。 皇帝云泓,几乎是半倚在铺了数层软垫的龙椅上。 他今日罕见地戴上了全套冕旒,十二串白玉珠旒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蜡黄如金纸的脸色、深陷的眼窝,以及握著扶手、青筋毕露、不住颤抖的枯瘦双手。 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几乎是用身体在支撑著他,才能让他维持著端坐的姿態。 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摆放著几样东西。 一方紫檀木盘,盛著明黄的绢帛。 另一方案上,则是公主的金册、金印,以及一柄形制古朴、鞘上镶嵌七宝的短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御阶之下,那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靖国公主,云瑾。 她今日的装束,是礼部与內务府连夜赶製、特批逾制的“镇国长公主”朝服。 玄色为底,以金线、孔雀羽线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庄重华贵至极。 髮髻高綰成凌云髻,戴九翟四凤珠冠,冠前垂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摇曳,映著她沉静如水的面容。 她没有低头,没有怯场,只是平静地迎受著来自四面八方、含义各异的视线。 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有担忧,更有深深的忌惮与隱藏的敌意。 她的目光,与御座旁、同样身著亲王袞服、面带温润笑意的三皇子云焕,有过一瞬短暂的交匯。 云焕的笑容无懈可击,甚至对她微微頷首示意,但眼底那片幽深的寒意,却比殿外的北风更冷。 “咳……咳咳……”皇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太监连忙递上参片。 他含了片刻,才勉强压住,嘶哑著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因殿內极静,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眾卿……想必都已知道。北疆大捷,將士用命,上天庇佑,祖宗洪福。 靖国公主云瑾,代朕巡狩,临危受命,守关破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咳咳……”他又咳了几声,喘息片刻,才继续道。 “其忠勇智略,有目共睹。更难得者,体恤民情,洞察时弊,於国用民生,亦有建树……” 他每说一句,下方官员的脸色便变幻一分。 这评价,太高了! 几乎是將一个公主所能获得的讚誉推到了顶峰。 “朕……近日自觉精神不济,於国事,恐有力不从心之处。” 皇帝话锋一转,石破天惊,“为江山社稷计,为黎民百姓计,朕,今日便在此麟德殿,当著我大江穹列祖列宗,当著眾卿之面,颁旨——”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御案上那方明黄绢帛。 司礼太监连忙上前,双手捧起,展开,用尖细而庄重的声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靖国公主云瑾,朕之皇女,柔嘉维则,淑慎性成,智勇天成,德才兼备。 昔抚江淮,安黎庶於水火。 今镇北疆,摧狄虏於国门。 功昭日月,德被苍生。 朕心嘉慰,天下咸服。 兹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特晋封靖国公主云瑾为——镇国长公主,赐丹书铁券,享双亲王俸禄,位在诸王之上! 另,开府建牙,可自置长史、司马、诸曹参军等属官,一应仪制,比照东宫! 兼领北衙禁军副都指挥使,参赞京畿防务! 兼领户部度支司巡官,稽查天下钱粮赋税! 望尔克勤克俭,允文允武,辅弼朕躬,安定社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镇国长公主”! “开府建牙”! “北衙禁军副都指挥使”! “户部度支司巡官”! 一连串的封赏与职权,如同九天惊雷,接连炸响在麟德殿上空,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主开府建牙,自置官属,那是只有太子、摄政亲王才有的权力! 北衙禁军副都指挥使,那是实实在在的京城兵权! 户部度支司巡官,更是掐住了朝廷的钱袋子! 更別提“位在诸王之上”、“比照东宫仪制”这些近乎僭越的恩宠!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分权!是制衡!是託孤! 许多官员脸色煞白,尤其是那些与三皇子过往甚密,或本就对女子干政深恶痛绝的守旧派,更是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胸口发闷,想要出列反对,却被御座上皇帝那虽然病弱、却依旧冰冷锐利的目光,以及三皇子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警告的眼神,生生逼了回去。 大皇子刚刚“病逝”,余波未平。 此时触怒天顏,反对这位如日中天的镇国长公主,无异於自寻死路。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瑾的声音平静响起,她上前几步,在御阶下郑重跪下。 双手高举,接过太监递来的金册、金印,以及那柄象徵著开府建牙之权的七宝短剑。 动作沉稳,礼仪无可挑剔。 皇帝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愧疚与无奈。 他挥了挥手,声音愈发微弱:“平身吧……望你……莫负朕望……” “儿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父皇天恩!” 云瑾起身,手持金印短剑,转身,面向殿內百官。 那一刻,玄衣翟冠,珠玉生辉。 她不再仅仅是靖国公主,而是镇国长公主,是手握实权、开府建牙、位在诸王之上的帝国最高统治者之一。 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混合著铁血威严与睿智沉静的气势,让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官员,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第79章 皇帝的心愿 “恭喜镇国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威远侯赵擎苍为首的部分武將,以及少数与云瑾有过交集、或看清风向的文官,率先躬身道贺。 隨即,祝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无论真心假意,此刻无人敢怠慢。 三皇子云焕也走上前,笑容温润如故,拱手道:“恭喜皇妹,得此殊荣,实至名归。为兄日后,还需皇妹多多指点帮衬。” “皇兄过谦了。云瑾年轻识浅,日后朝中事务,还需皇兄与诸位大人多多提点。” 云瑾还礼,语气谦和,却带著淡淡的疏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这位三皇兄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虚偽面纱已被彻底撕开。 站在这里的,是镇国长公主云瑾,与皇三子云焕,是即將共同“辅政”却又註定要对立的两人。 封赏大典在一种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皇帝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被太监搀扶著,几乎是被抬著离开了麟德殿。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朝,许多人第一时间便赶往三皇子府或镇国长公主府打探风声、表明立场。 云瑾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悄悄引至养心殿后暖阁。 暖阁內,药气浓重。 皇帝已卸下冠冕,瘫在软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只有眼睛还勉强睁著,看著走进来的云瑾。 “都……都退下。”皇帝嘶声道。 侍立的太医、太监、宫女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小心地关上殿门。 暖阁內只剩下父女二人。 “父皇……”云瑾走到榻前,跪坐在脚踏上,看著皇帝枯槁的容顏,心中並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股沉甸甸的悲凉与压力。 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也曾是视她如无物的帝王,如今,却將他无力掌控的江山和足以將她焚烧的权柄,一同塞到了她的手中。 “瑾儿……”皇帝伸出枯瘦的手,云瑾连忙握住,触手一片冰凉。“朕……对不住你母妃……也对不住你……” 皇帝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云瑾鼻尖一酸,强忍著没有落泪:“父皇,別这么说。儿臣不委屈。” “朕知道……老大的事,你心里有数。” 皇帝喘息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 “朕……朕这个皇帝,做得失败!教子无方,致使兄弟鬩墙,祸起萧墙!如今……朕时日无多,这江山,这副担子……朕只能交给你,和焕儿……” 他紧紧攥著云瑾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但是瑾儿!你记住!朕给你权柄,不是让你与焕儿爭个你死我活!是要你……制衡他!看住他!朕看得出,焕儿……野心太大,心思太深。若朕一去,无人制衡,他必行篡逆之事!这云家的江山……不能毁在他手里!”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他的话,他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云瑾慌忙为他抚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果然如此。 父皇將她推上前台,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辅政”,而是將她当作制衡三皇子的棋子,一把悬在云焕头顶的利剑。 “朕……朕会留下遗詔,命你与焕儿,同心辅佐……老四。但朕知道,这不过是……一纸空文。” 皇帝惨笑,“瑾儿,朕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开府建牙,禁军,度支司……这是你立足的根本。 但你要想真正站稳,要想……在朕走后活下去,甚至保住这江山……你还需要更多。 威远侯那边,朕已打过招呼,他会支持你。但文官……军队……钱粮……人心……都要靠你自己去爭,去抢!” 他盯著云瑾,目光如同迴光返照般炽亮。 “不要怕!你比朕强!比老大强!甚至……比焕儿,更有胆魄,更有担当!这江山,若註定要倾覆,朕寧愿……它毁在一个有云家血脉、真心为这片土地拼搏的女儿手中,也不愿它沦为野心家的玩物,或是……异族的牧场!” “父皇!”云瑾心中剧震。 她从未想过,在父皇心中,竟对自己有如此评价,如此……孤注一掷的期待。 “记住……小心焕儿……小心朝中那些蠹虫……小心……北狄,还有……你身边那些人……”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你那个幕僚……苏……苏哲……此人,才堪大用,然其心……深不可测……可用,但……不可尽信……不可……让权……” 话音未落,他手一松,头一歪,昏死过去。 “父皇!父皇!”云瑾急呼,“太医!快传太医!” 殿门被撞开,太医连滚爬爬衝进来施救。 折腾了好一阵,皇帝才悠悠转醒,却已是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出了,只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看著云瑾,仿佛要將最后的嘱託,刻进她的眼里。 云瑾在榻前跪了许久,直到皇帝昏沉睡去,才缓缓起身。 走出养心殿时,午后惨澹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父皇的话,犹在耳边。 制衡三皇兄,看住这江山,小心所有人,包括……苏先生。 她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代表开府建牙之权的七宝短剑,又摸了摸怀中那方沉甸甸的金印。 路,已经铺到脚下。再无回头可能。 前方是万丈深渊,也是至高之巔。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向那座已然属於她的、同时也是整个帝国最凶险战场的,镇国长公主府。 而此刻,三皇子府,密室。 云焕脸上的温润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面前站著贾先生,大皇子的幕僚,早已识时务投靠,以及几名心腹官员、將领。 “开府建牙,禁军副指挥,度支司巡官……好,真是好得很!” 云焕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猛地將手中茶杯摜得粉碎,“老头子这是铁了心,要拿那个丫头片子来制衡本王!” “王爷息怒。” 贾先生阴惻惻道,“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 公主虽有虚名军功,然在朝中根基浅薄,女子之身更是天然短板。 开府建牙又如何? 她仓促之间,去哪里找那么多可靠属官? 禁军副指挥,上有都指挥使,下有各营將领,她能掌控几分? 度支司更是户部的地盘,尚书侍郎皆是老油条,岂会听她一个女子调度? 王爷只需稍加运作,便可让她处处掣肘,有名无实。” “不错!”一名武將附和,“北衙禁军几个关键位置,都是我们的人。王爷一声令下,保管那公主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文官那边,也可以发动御史言官,就凭她『女子干政』、『开府逾制』这两条,日日上摺子弹劾,烦也烦死她!”一名文官献策。 云焕脸色稍霽,但眼神依旧阴鷙。 “不可掉以轻心。这丫头能在北疆活下来,还能打贏挛鞮冒顿,绝非等閒之辈。她身边那个苏哲,更是神秘莫测。老头子最后这番安排,恐怕也与此人有关。” 他沉吟片刻,下令。 “贾先生,你继续动用之前的人脉,盯紧公主府,尤其是那个苏哲的一举一动。 设法在朝中散布流言,就说公主在北疆,与威远侯过从甚密,有拥兵自重、结交边將之嫌。 另外,给北狄那边透个信,挛鞮冒顿虽然败了,但其子嗣犹在,或许……会对让他们父亲重伤败逃的『镇国长公主』,有些兴趣。” “是!”眾人领命。 “至於朝中,”云焕眼中闪过厉色,“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尤其是那些对公主不满的宗室、老臣。许以高官厚禄。同时,加紧对六部、各省的渗透。老头子……撑不了多久了。在他闭眼之前,我们必须掌控绝对优势!” 他走到窗边,望向镇国长公主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我的好皇妹,这监国之路,可不好走。就让为兄看看,你能在这龙潭虎穴里,挣扎多久吧。” …… 第80章 从容应对 镇国长公主府,书房。 连夜更换的匾额在夕阳下闪烁著沉厚的光泽。 府內虽经匆忙整顿,仍显忙碌。 云瑾屏退左右,只留青黛伺候。 她已换下那身沉重的朝服,只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空白的官员名册和北衙禁军、户部度支司的简要架构图。 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开府建牙,自置官属,听起来权势滔天,实则是个天大的难题。 长史、司马、诸曹参军……这些重要的属官,需要德才兼备、且绝对忠诚可靠之人担任。 她手中可用之人,除了苏彻,便是周勃、赵家寧等武將,庞小盼是商人,夜梟、灰隼是情报头子,皆非合適的文官人选。 至於朝中官员,此时投向她的,要么是投机之徒,要么是位置不高的清流,难堪大用。 禁军副指挥使,听起来威风,但北衙禁军体系盘根错节,將领多是勛贵子弟或各方势力代表,她一个空降的公主副指挥,能指挥得动谁? 度支司巡官,更是麻烦。 户部是朝廷钱袋子,也是贪腐最盛、关係最复杂之地。 一个“巡官”职位,若无尚方宝剑般的事权,进去就是泥牛入海。 “殿下,苏先生到了。”青黛在门外稟报。 “快请。” 苏彻依旧是那身青衫,从容而入。 他似乎对白日麟德殿的滔天风波,与此刻府中的忙乱毫无所觉,目光平静地扫过云瑾面前空白的名册。 “先生。” 云瑾起身,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与凝重。 “今日之局,父皇之意,先生想必已明了。开府、禁军、度支司……看似权柄在手,实则步步荆棘。云瑾……一时不知该从何著手。” 苏彻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几份架构图,淡淡道。 “殿下不必焦虑。陛下此举,虽將殿下置於火上炙烤,却也给了我们名正言顺扩张势力的机会。关键在於,如何將这名头,变成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手指点在那份空白属官名册上。 “开府建牙,首要在於班底。文官不足,可从三处著手。 其一,破格提拔。殿下可奏请陛下,开『恩科』或特旨,选拔寒门才俊、落第举人、乃至有实务经验之胥吏,充入府中,加以培养。此举可收天下寒士之心,亦可避免与朝中固有势力过多纠缠。 其二,暗中招揽。通过庞小盼的商行、『諦听』旧部,寻找那些因党爭倾轧、或有真才实学却不得志的官员,许以前途,秘密纳入府中。 其三,”他看向云瑾,“启用陛下留给殿下的人。” “父皇留下的人?”云瑾一怔。 “威远侯是明面上的。暗中,必然还有一些忠於陛下、或忠於皇室,且对殿下观感尚可的老臣、勛贵、甚至內侍。殿下可暗中接触,加以笼络。这些人根基深厚,关键时刻或有大用。” 云瑾点头记下。 苏彻又指向北衙禁军架构图。 “禁军之权,不可急於求成。殿下这个副指挥使,是陛下的制衡之棋,也是我们的切入点。 第一步,不必想著掌控全军,而是要先在禁军中,牢牢掌握一支完全听命於殿下、装备精良、战斗力强的亲卫营。 规模不必大,三五百人即可,但必须绝对忠诚,由赵家寧或夜梟亲自统领,驻扎在公主府或附近。 有此营在,殿下在京中安全可保,也有了一支隨时可用的尖刀。” “第二步,拉拢分化。禁军中並非铁板一块。 有忠於皇权的,有投机摇摆的,也有已被三皇子收买的。 殿下可借副指挥使之便,以巡视、犒赏、核查军籍为名,接触中下层军官,尤其是那些出身普通、靠军功晋升、对现状不满的。许以升迁、厚赏,逐步培养我们自己的人。 同时,收集那些已被三皇子收买將领的不法证据,必要时,可雷霆清除。” “第三步,交好都指挥使。北衙禁军都指挥使冯唐,是陛下潜邸旧人,性格谨慎,忠於皇室,但对皇子之爭向来中立。 殿下可对其示以尊重,以晚辈礼请教军务,不涉及其根本利益,爭取其至少保持中立,不偏帮三皇子。” 条理清晰,可行性强。云瑾听得眼中光彩渐復。 “至於度支司巡官,”苏彻嘴角微勾,“这或许是最容易打开局面的地方。” “哦?先生此言何解?”云瑾疑惑。户部水深,眾所周知。 “因为户部最乱,漏洞最多,也最容易出『政绩』。” 苏彻道,“殿下这个巡官,有稽查之权。 我们不必一开始就去碰盐税、漕运、国库这些核心。 就从最不起眼、却也最容易贪墨的『地方常平仓』、『匠作物料採买』、『地方『羡余』』等帐目查起。 庞小盼的商行网络和『諦听』情报,可为我们提供大量线索。 殿下只需抓住一两条证据確凿、牵扯不太大但又能震动朝野的案子,严查到底,办成铁案。 届时,殿下『明察秋毫』、『为国理財』的名声便打响了,在度支司乃至户部,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可以通过查案,將我们的人,以『协查』、『帐房』等名义,安插进户部关键岗位。” 他看向云瑾,目光深邃:“殿下,权力不是陛下赐予的,是自己爭取来的。 开府、禁军、度支司,是三块硬骨头,也是三把钥匙。 啃下它们,殿下便真正有了与三皇子分庭抗礼的资本。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一步一步,將陛下的『明器』,变成我们自己的『利器』。” 云瑾心中豁然开朗,多日的沉重与迷茫一扫而空。 有苏先生在此,为她剖析时局,谋划方略,她还有什么可惧? “先生所言,字字珠璣,云瑾受教了。”她郑重一礼,“只是,如此一来,与三皇兄的矛盾,恐怕会迅速激化。父皇……时日无多,届时……” “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要准,要狠。” 苏彻声音转冷,“要在陛下驾崩之前,儘可能多地掌握实权,安插人手,站稳脚跟。 同时,对三皇子那边的动作,也要有所防备。贾先生此人,阴险狡诈,殿下需小心提防。 另外,北狄那边,也要留意。 挛鞮冒顿新败,但其子嗣和残部犹在,恐会生事。” “我明白。”云瑾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从明日起,便按先生之计,分头行事。 朝堂,禁军,户部,三线並进。这镇国长公主的担子,我既然接了,便会一肩挑起!” 苏彻看著眼前这个迅速从疲惫中挣脱、重新燃起斗志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这才是他选择的合作者,一个能在绝境中奋起,在权柄前清醒,在风暴中坚定的……真正的执棋者。 “殿下若有决断,苏某自当竭力辅佐。” 他拱手道,“眼下第一件事,便是擬定公主府属官名单,以及……奏请陛下,调周勃、赵家寧等北疆有功將士入京任职。此事,宜早不宜迟。” “好!我这就草擬奏章,请先生参详。”云瑾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 窗外,夜色渐浓,北风呼啸。 镇国长公主府的书房,灯火长明。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命运的权力博弈,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而这场博弈的双方,一位是隱於幕后、算无遗策的青衫谋士,一位是立於台前、风华初绽的镇国长公主。 他们的对手,是经营多年、羽翼渐丰的皇三子,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是虎视眈眈的四方强敌,更是那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皇权本身。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棋局已开,唯有前行。 第81章 第一份名单 镇国长公主府的烛火,燃尽了深秋的最后一夜。 寅时初刻,万籟俱寂,连呼啸的风似乎都暂时歇了脚。 书房內,炭盆里的余烬发著暗红的光,映照著书案后云瑾略显苍白却异常专注的脸,以及对面苏彻沉静如水的眼眸。 书案上,摊著数张写满字跡的素笺。 墨跡已干,是反覆斟酌、增刪数次的成果。 最上面一张,抬头是硃笔书写的“奏为请旨开置镇国长公主府属官並调任有功將士事”,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擬任官职、及简要荐由。 这份名单,便是他们未来立足朝堂、对抗三皇子的第一块基石,也是投向这潭深不见底的权力泥潭的第一颗石子。其轻重,不言而喻。 “长史一职,统管府务,协调內外,需老成持重、通晓政事、且能调和各方者。” 苏彻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李纲,原翰林院侍讲学士,正五品。此人乃先帝朝老臣之后,家学渊源,精通经史典章,曾任地方知府,颇有政声。 因不满大皇子专权,屡次上书直言,被排挤出中枢,閒置於翰林院,鬱郁不得志。 其人性情刚直,有名望,但非迂腐之辈,可用以镇府,亦能彰显殿下招贤纳士、不问出身之明。” 云瑾看著“李纲”二字,微微点头。 翰林院侍讲学士,清贵而无实权,但名声好,资歷够,担任长史,朝野难以指摘其“资歷不足”。 且其与大皇子有隙,天然便与三皇子一党保持距离。 “司马,掌军务赞画,护卫调度。此职需通军略,有胆识,且绝对忠诚。” 苏彻指向下一个名字,“周勃,已敘功擢升为朔风城守备,从三品武职。 奏请调其入京,任北衙禁军神策营指挥使,正四品,实掌一营兵马。 同时,兼领镇国长公主府司马。 周勃久在边关,熟悉军务,忠诚可靠,此番守关有功,调其入京升赏,名正言顺。 有他坐镇神策营,殿下在禁军便算真正钉下了一颗钉子。” 从边关守备调任京城禁军实权指挥使,看似平调,实则是从地方进入核心,且执掌一营精锐,意义非凡。 周勃的忠诚经过铁壁关血火考验,无疑是最佳人选。 “诸曹参军,分理具体事务。” 苏彻继续道,“户曹参军,掌府中財用、度支司对接。 庞小盼,明面上仍为『匯通商行』东家,暗授公主府户曹参军,不列品级,以『幕僚』、『赞画』身份行走。 其精於商道,熟悉钱粮流转,可暗中为殿下打理產业,监控户部度支,並为公主府开闢財源。” 这是將暗处的力量,以合法身份逐步转为明面辅助的关键一步。 庞小盼的商行网络,將成为公主府的经济命脉和情报触角。 “兵曹参军,协理军务,掌管亲卫。 赵家寧,敘功授昭武校尉,实任镇国长公主府亲卫营统领,专司殿下贴身护卫及府邸安全。 其麾下五百黑水镇精锐,可整编为亲卫营骨干。 另奏请从北疆有功士卒中,选拔三百人,充实亲卫营。” 苏彻顿了顿,“亲卫营需独立成军,装备、粮餉、驻地,皆由公主府直接负责,不受禁军或兵部节制。此乃殿下在京中最后的依仗,务必精锐可靠。” “法曹参军,掌刑名律令,纠察府纪,亦可协助处理度支司稽查案件。 夜梟,化名殷无咎,原刑部清吏司主事,因捲入旧案被罢黜,流落江湖。 实为『諦听』元老,精通刑狱、侦查、审讯。 可暗中启用,授法曹参军,不公开列名,隱於幕后,专司情报、监察、及特殊事务。” 夜梟的身份必须绝对保密,但其所长又不可或缺。 以“殷无咎”这个经得起查证的“前刑部官员”身份为掩护,授以法曹参军之职,便能名正言顺地调动“諦听”资源,为云瑾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工曹参军,掌府邸修缮、器械製造、及……新军械研发试製。 韩烈,原铁壁关神射营都尉,擅制弩、改良军械。 敘功授仁勇校尉,调入公主府,任工曹参军。 其可继续研究改进『破甲寒鸦箭』、『震天雷』等物,並暗中招募工匠,建立我们自己的军工坊。” 苏彻特意点了韩烈的名字。 此人有技术,忠心也在守城战中受过考验,是未来军备研发的种子。 “其余如仓曹、鎧曹、骑曹等参军,暂时虚置,或由李纲、周勃等人举荐可靠吏员充任,日后再行补充。” 苏彻將名单最后部分过了一遍,“此外,奏请调北疆军中有功、且与周勃、赵家寧相善的中低级军官十人,入北衙禁军各营担任队正、旅帅等职。 不必占据高位,但需散布於关键节点,以为耳目、奥援。” 这份名单,文武兼备,明暗结合,既有李纲这样的清流招牌,也有庞小盼、赵家寧、夜梟这样的铁桿心腹,更有周勃、韩烈这样各具专长的“特殊人才”,几乎涵盖了开府建牙所需的各个关键方面。 同时又为未来的势力扩张预留了空间。 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选,都儘量考虑了“有功於国”、“才堪其任”、“来歷可查”等理由,让三皇子一党难以在明面上直接反对“任用私人”。 “先生思虑周全,此名单甚妥。” 云瑾仔细看完,提笔,在奏章末尾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並盖上刚刚到手的镇国长公主金印。 朱红的印文落在素笺上,沉甸甸的,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此奏一旦呈上,必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云瑾放下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三皇兄那边,绝不会坐视我们轻易成事。” “正要他反对。” 第82章 我要用的人,你们拦不住 苏彻淡淡道,“殿下新晋高位,正需立威。 此次开府调將,乃陛下亲许,名正言顺。 三皇子若公然反对,便是违逆圣意,阻挠功臣受赏。 届时,殿下便可借势发力,在朝堂之上,与他正面较量一番,也让百官看看,如今这朝廷,是谁说了算。此乃確立殿下权威的第一战。” 云瑾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先生是说,藉此机会,逼三皇兄亮出底牌,同时……震慑朝中那些摇摆观望之人?” “正是。”苏彻点头,“殿下如今是镇国长公主,开府建牙,位在诸王之上。 行事当有气度,亦需锋芒。过柔则易欺,过刚则易折。 此次开府,便是殿下展示『刚』的一面。让所有人知道,殿下的权柄,不容挑衅,殿下要用的人,谁也拦不住。” “我明白了。”云瑾深吸一口气,將奏章小心封好,“青黛!” “奴婢在。”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黛应声而入。 “即刻递牌子入宫,將此奏章,面呈陛下。若陛下问起,便说此乃开府急务,关乎国体,需陛下圣裁。”云瑾將奏章递出。 “是!”青黛双手接过,匆匆离去。 …… 辰时,朝阳初升,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临渊城上空那无形的、凝重的气氛。 百官们如往常一样,或乘轿,或骑马,向著皇城匯聚,但许多人的脚步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眼神交匯间,也多了许多心照不宣的警惕与算计。 昨日麟德殿的惊雷犹在耳边,今日朝会,那位新鲜出炉的镇国长公主,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文华殿內,气氛更是微妙。 皇帝云泓依旧被搀扶著坐在御座上,精神似乎比昨日更差,半闔著眼,仿佛隨时会睡去。 三皇子云焕侍立御座之侧,神態恭谨,只是偶尔掠向下方的目光,深沉莫测。 云瑾站在御阶下左首最前的位置,这是“位在诸王之上”的体现。 她依旧著朝服,神色平静,仿佛昨日那滔天的恩宠与今日潜在的惊涛,都与她无关。 议事按部就班地进行,无非是各地灾情、粮餉、边备等老生常谈。 兵部尚书奏报北疆善后及封赏事宜,提到周勃、赵家寧等人,皇帝均“准奏”,“著兵部、吏部议功敘赏”。 就在朝会接近尾声,许多官员以为今日又將平静度过时,司礼太监捧著一份奏章,尖声稟报:“陛下,镇国长公主有本奏!” 殿內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云瑾。 皇帝勉强抬了抬眼皮:“念。” 太监展开奏章,朗声宣读。 当“开置属官”、“调任將领”等字眼,连同李纲、周勃、赵家寧、庞小盼、殷无咎、韩烈等人名一一念出时,殿內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这份名单,分量太重了! 几乎是將一个完整的小朝廷框架和一支不容小覷的军事力量,公然摆在了檯面上! 尤其是周勃调任禁军实权指挥使,赵家寧组建独立亲卫营,这分明是要將手深深插入京城防务! “陛下!” 奏章刚念完,不等皇帝表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一位素以“风骨”自詡、实则与三皇子眉来眼去多年的老臣,便迫不及待地出列,高声道。 “臣有本奏!镇国长公主所请,臣以为大为不妥!” “哦?有何不妥?”皇帝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 “其一,开府建牙,自置官属,虽是陛下恩典,然所任官员,当由吏部銓选,陛下钦定,方合制度。 公主殿下所列人等,或为边將,或为白身,或为商贾,或为罢黜之吏,骤然擢升高位,恐非朝廷选官用人之道,易启幸进之门,寒天下士子之心!” 右副都御史言辞鏗鏘。 “其二,调边將入禁军,尤以周勃任神策营指挥使,赵家寧另立亲卫营,此乃干犯兵权之大忌! 禁军乃天子亲军,拱卫京畿,非比边军,岂可因一人之私,隨意调换大將,更遑论另立营头? 此例一开,恐军中效仿,各立山头,京师安危,繫於何人?” “其三,公主殿下以女子之身,开府领军,已属旷古未有。 如今更广置属官,调將掌兵,其势煊赫,直逼东宫! 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社稷之幸!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仍依祖制,以安天下之心!”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扣著“制度”、“祖制”、“兵权”、“女主干政”几顶大帽子,不可谓不狠辣。 殿內许多官员纷纷点头附和,尤其是那些守旧派和三皇子一党。 皇帝闭著眼,仿佛睡著了,没有回应。 三皇子云焕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冷笑,隨即隱去,出列温言道。 “王御史所言,虽有些急切,然亦是老成谋国之言,为朝廷体制计。 皇妹新开府第,求贤若渴,亦是常情。 只是这用人、调兵,確需慎重。不若交由吏部、兵部会同商议,仔细斟酌,再行定夺,方为稳妥。” 他这话看似折中,实则將任命权推给了吏部、兵部。 而这两部,如今尚书中立,但侍郎及以下官员,已被他渗透大半。 一旦交议,必然扯皮拖延,甚至暗中作梗,让这份名单不了了之。 一时间,殿內目光都聚焦在云瑾身上,看她如何应对。 云瑾神色不变,等云焕说完,才上前一步,对著御座躬身,声音清越平稳。 第83章 皇帝的铺路,也是树敌 “父皇,王御史与三皇兄所言,皆为朝廷体制虑,儿臣感佩。” 她先肯定了对方,隨即话锋一转。 “然,儿臣所请,亦有其不得已之苦衷与法理依凭。” “我朝祖制,亲王、郡王开府,可自置属官,长史、司马以下,皆可自行辟署,报吏部备案即可。 此乃《皇明祖训》及《会典》明文。 儿臣蒙父皇隆恩,开镇国长公主府,位在诸王之上,依制开府置官,有何不可? 儿臣所列李纲等人,或为朝廷命官,或为有功將士,或为有才之士,皆身家清白,才堪其任。 报於吏部备案,合乎程序,何来『幸进』之说?莫非,王御史以为,父皇钦赐儿臣开府之权,是违了祖制?” 她抬出了《皇明祖训》和《会典》,这是本朝根本大法,分量极重。 又点出“位在诸王之上”,暗示自己的开府之权比亲王更名正言顺。 最后一句反问,更是將“违祖制”的帽子轻轻巧巧还了回去。 王御史脸色一僵:“这……公主开府,自是陛下恩典。然所任之人……” “所任之人如何?” 云瑾打断他,目光扫过殿內百官,“长史李纲,乃先帝老臣之后,两榜进士出身,歷任州县,颇有政声,因其刚直被黜,天下共知。 以此等清望文臣,为公主府长史,是辱没了他,还是抬举了本宫?” “司马周勃,北疆血战,守关有功,擢升守备,此番调任禁军指挥使,乃酬功赏勛,正合朝廷『有功必赏』之制! 且其熟知边务,於京营整训,大有裨益。王御史阻挠功臣受赏,是何道理? 莫非以为,守关將士的血,白流了吗?!” 她语气转厉,带著一股沙场磨礪出的杀伐之气,竟让那王御史心头一颤,下意识退后半步。 “至於亲卫营,” 云瑾转向皇帝,语气转为恳切,“父皇,儿臣蒙父皇信重,授以重权,身处嫌疑之地,覬覦者、嫉恨者,不知凡几。若无可靠亲卫护卫左右,恐有负父皇重託,亦使朝廷体面受损。 组建亲卫营,一应粮餉器械,皆由儿臣府中自筹,不费国库分文,只需兵部给予编制勘合即可。 此乃儿臣自保之举,亦是维护皇家威严之需,何来『干犯兵权』、『各立山头』之说? 难道我堂堂镇国长公主,连招募数百护卫,以保自身安危,亦不可得吗?” 她这番辩解,有理有据,有节有度。 既搬出了祖製法理,又强调了功臣酬赏,更以自身安危和皇家体面为由,让人难以反驳。 尤其是“自筹粮餉”、“不费国库”这一条,堵住了许多人在“耗费国帑”上做文章的可能。 殿內一片寂静。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听了也觉得有理。 是啊,公主开府,自己掏钱养几百个护卫,怎么了? 周勃升官,不是应该的吗? 三皇子云焕眉头微蹙,没想到云瑾应对如此犀利。 他正要再言,御座上的皇帝,却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下方,在云瑾平静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脸色难看的王御史和目光深沉的三皇子,最后,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靖国……镇国长公主所奏,准了。” “吏部、兵部,照此办理,不得延误。” “周勃等人,有功於国,理当升赏。亲卫营……准其设立,额……五百人,一应章程,由镇国长公主府擬定,报兵部备案。” “退朝。” 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皇帝再次闭上眼,被太监搀扶著,颤巍巍起身,转入后殿。 “退朝——!”司礼太监高声唱喏。 百官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退出文华殿。 云瑾站在原地,看著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 父皇这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为她铺路,也为她……树敌。 她能感觉到,身旁不远处,三皇子云焕投来的那道目光,冰冷如刀。 “恭喜皇妹,得偿所愿。” 云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温和,却没了丝毫温度,“但愿皇妹这府邸,能安安稳稳地开下去。” “多谢皇兄关心。”云瑾转身,神色淡然,“皇妹的府邸,自然会稳如泰山。倒是皇兄,日理万机,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两人目光再次於空中交匯,无声的刀光剑影,已然碰撞了数个来回。 云焕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云瑾也步出文华殿。殿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心头那一片深沉的寒意。 她知道,开府之爭,只是序幕。 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头。 而她的镇国长公主府,从今日起,便要在这惊涛骇浪中,正式扬帆起航了。 “殿下,”夜梟不知何时已候在殿外阴影中,低声道,“李纲、周勃、赵家寧等人,已接到消息,在外等候召见。庞小盼那边,也已开始著手接收城西一处合適的宅院,作为亲卫营临时驻地。韩烈正在整理军械图样。” 效率极高。 苏先生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回府。”云瑾吐出两个字,迈步走向等候的轿輦。 镇国长公主的仪仗缓缓启动,穿过重重宫门,驶向那座已然成为京城最新、也最引人注目权力中心的府邸。 而在她身后,文华殿的阴影中,无数道目光,依旧在紧紧追隨。 有期待,有嫉恨,有恐惧,也有……冰冷的杀机。 棋盘之上,白子已然落下,咄咄逼人。 这盘关乎江穹国运的棋局,隨著镇国长公主府的正式开衙,进入了更加凶险、也更加激烈的中盘搏杀。 第84章 各司其职 镇国长公主府的红漆大门缓缓闭合,將门外街道上依旧探头探脑的各色目光、以及那无形的暗流汹涌,隔绝在外。 门內,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洒扫一新,迴廊下悬掛著“镇国长公主府”的崭新气死风灯,僕役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新生的、混合著墨香、忙碌与隱隱亢奋的气息。 书房內,炭火正旺。 李纲、周勃、赵家寧、庞小盼、殷无咎、韩烈,以及两名从“諦听”中选出、精於文牘的年轻吏员,肃立堂下。 这是镇国长公主府核心班底的第一次正式聚议。 云瑾已换下朝服,一身月白常服,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这些或熟悉、或尚带几分生疏的面孔。 李纲年约五旬,清癯面容,三缕长髯,眼神平和却自有风骨。 周勃甲冑未卸,风尘僕僕,眼中带著从北疆带来的杀伐之气与初入京城的谨慎。 赵家寧精悍內敛,目光锐利如鹰。 庞小盼脸上带著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眼底却精光闪烁。 殷无咎垂手侍立,如同最不起眼的影子。 韩烈则难掩兴奋,跃跃欲试。 “诸位,”云瑾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自今日起,我们便是在一条船上,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陛下隆恩,开府建牙,予我等报国之门,亦將我等置於风口浪尖。 外有三皇子虎视,朝臣攻訐;內有百废待兴,诸事繁杂。 前路艰辛,自不待言。然,北疆风雪、江淮水患、朝堂明枪暗箭,我等皆已闯过。 今日聚此,便是要在这京城之地,为朝廷,为社稷,也为我们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她话语不多,却自有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眾人皆肃然,齐声道:“愿为殿下效力!” “李长史。”云瑾看向李纲。 “下官在。”李纲上前一步。 “府中一应文书、礼仪、对外联络、属员考绩,便由你总揽。 你是两朝老臣,熟悉朝廷法度,有你在,本宫放心。另外,本宫开府,需广纳贤才。 你可擬一份徵辟贤良的榜文,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凡通晓经史、钱穀、刑名、工巧者,皆可自荐或荐人。初选由你把关,再报於本宫。” “下官遵命!”李纲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他本已心灰意冷,如今得此重任,颇有知遇之感。 “周司马,赵统领。”云瑾转向周勃与赵家寧。 “末將在!”两人抱拳。 “禁军神策营,便交给周司马了。务必儘快熟悉营务,掌握兵权,整顿军纪。本宫不要一支只能摆样子的老爷兵,要的是一支如北疆边军般,能拉得出、打得贏的精锐!” 云瑾语气郑重,“赵统领,亲卫营组建乃当务之急。兵员、驻地、器械、粮餉,庞记室会全力配合。记住,亲卫营是本宫最后的依仗,亦是公主府的门面。兵贵精不贵多,务必人人可靠,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末將领命!必不负殿下所託!” 周勃与赵家寧沉声应诺,眼中燃起斗志。 执掌京城禁军一营,组建独立亲卫,这是武人梦寐以求的机遇与挑战。 “庞记室,府中財用、產业经营、以及与外界钱粮往来,由你负责。度支司那边,本宫也会借巡查之便,为你打开方便之门。记住,开源节流,稳固根本。公主府乃至我们未来的诸多行动,都需银钱支撑。” “小人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为殿下管好钱袋子!”庞小盼笑眯眯地躬身,语气却极为认真。 “殷先生。”云瑾看向夜梟。 “属下在。”殷无咎微微欠身。 “法曹之事,暗重於明。府內监察、情报搜集、特殊事务,由你专掌。『諦听』改组为『靖安司』之事,需加快进行,儘快在京城及要紧州府铺开网络。尤其要盯紧三皇子府、以及朝中几位关键人物的动向。另外,” 她顿了顿,“度支司那边,本宫近日要查几桩案子,需要人手协查取证,你调派几名精通刑名、帐目的好手,听候调用。” “是,属下即刻去办。”殷无咎言简意賅。 “韩参军,” 云瑾最后看向韩烈,“工曹事务,看似繁杂,实则是我们未来的臂助。 改良军械、试製新物,乃重中之重。你可於府中僻静处,设立工坊,招募可靠工匠,所需物料银钱,报与庞记室。 『破甲寒鸦箭』、『震天雷』需加紧改进、储备。另外,可试著琢磨些守城、攻坚的器具,有备无患。” “末將得令!”韩烈激动地脸色发红。 能在京城,在公主支持下专研器械,对他这等技术军官而言,简直是天堂。 分派已定,云瑾语气稍缓:“诸位各司其职,通力协作。 若有难处,隨时可来报我。 如今我们根基尚浅,行事当以稳妥为先,但亦不可畏首畏尾。 该爭的要爭,该查的要查。 本宫既要这镇国长公主府,成为朝廷砥柱,也要它,成为诸位施展抱负、建功立业之地!” “谢殿下!”眾人再拜,眼中皆有光芒。 简单的议事结束,眾人领命而去,各忙各事。 书房內只剩下云瑾与不知何时悄然入內、坐在一旁角落品茶的苏彻。 第85章 白子落棋 “殿下这番安排,井井有条,知人善任,已有主君气象。”苏彻放下茶杯,淡淡道。 “先生过奖了。若无先生事先谋划,云瑾此刻怕还在为如何用人焦头烂额。” 云瑾走到窗边,望著院中李纲正与几名文吏吩咐事情,周勃与赵家寧低声交谈著离去的背影,“只是,三皇兄那边,怕是不会让我们安稳度日。朝中那些明枪暗箭,也不会停。” “树欲静而风不止。”苏彻走到她身侧,“殿下如今是参天大树,自然招风。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在他们尚未完全准备好之前,先烧起一把火,搅乱局面,也確立殿下的权威。” “先生是指……度支司?”云瑾眸光一闪。 “正是。”苏彻点头,“殿下兼领度支司巡官,虽是閒职,却有稽查之权。 此乃切入朝廷钱粮命脉、亦是积累政绩、收揽民心的最佳切入点。 户部水深,但正因为水浑,才好摸鱼。庞小盼通过商行网络,已掌握了一些线索。殿下不妨,就从这京城眼皮子底下,烧起第一把火。”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云瑾。 云瑾展开,快速瀏览。 卷宗上记录著几条看似不起眼、实则触目惊心的线索。 光禄寺下属“供用库”,近年来採买宫中灯烛、帘帷、香料等物,价格逐年飞涨,远超市价数倍,且经手太监与几家皇商过从甚密。 京城“常平仓”东仓,帐目显示存粮充足,但据附近百姓反映,夜间常有不明车辆出入,且仓中老鼠猖獗,不似储粮丰厚之象。 工部“虞衡清吏司”负责宫苑修缮,一项普通的“澄瑞亭”油漆工程,预算竟高达八千两,而实际物料价值不足千两…… 每一桩,都牵扯到宫中的太监、有背景的皇商、以及户部、工部的胥吏。 数额或许不算惊天动地,但涉及宫廷和內务,敏感至极。 “光禄寺的供用库太监,是內廷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的乾儿子。那几家皇商,背后站著几位勛贵和……三皇子府上的管事。常平仓的仓大使,是户部某位侍郎的妻弟。工部虞衡司的那位主事,则是已故大皇子门人。” 苏彻寥寥数语,点出其中关窍,“牵一髮而动全身。殿下若动,必遭反噬。” 云瑾合上卷宗,指尖微微发凉。 果然,京城的水,深不见底。 隨便捞起一把,都是蚂蟥。 “先生以为,该从何处下手?”她问。 “常平仓。” 苏彻毫不犹豫,“此事关乎民生物资,一旦查实,民愤最大,也最能体现殿下『心系黎民』、『整顿积弊』之志。 且,相比宫廷採买和工程贪墨,常平仓盗卖官粮,证据相对容易取得,也更容易坐实。 殿下可先派人暗中核实仓中存粮虚实,同时控制住仓大使及其亲近胥吏,防止其销毁帐目、转移粮米。 一旦证据確凿,便以雷霆手段,查封粮仓,抓捕人犯,公开审理! 届时,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任谁也无法包庇!” “那內廷和勛贵、三皇子那边的压力……” “殿下要的,就是他们的压力。” 苏彻眼中闪过冷光,“陛下如今尚在,且对殿下寄予厚望,正是殿下借势立威之时。 他们施加压力,陛下便会更支持殿下。 此案若成,殿下在民间声望大涨,在朝中清流和寒门官员心中,亦能树立起『不畏强权、革除积弊』的形象。 至於得罪的人……殿下既已走到这个位置,便不可能不得罪人。不得罪他们,就要得罪天下百姓,得罪陛下的期许,得罪……我们自己的前程。” 他看向云瑾,目光深沉:“殿下,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把火,必须烧,而且要烧得旺,烧得公开,烧得让所有人都看到,镇国长公主,不是来京城享福的,是来……整肃纲纪,涤盪乾坤的!” 云瑾胸中一股豪气陡然升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是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能再瞻前顾后。 父皇在看著,百姓在看著,苏先生和麾下眾人也在看著。 这把火,她不但要烧,还要烧出一个朗朗乾坤! “好!就依先生之计!”她斩钉截铁,“殷先生!” “属下在。”殷无咎如同影子般出现在门口。 “立刻挑选可靠人手,盯紧常平仓东仓,尤其是夜间。查明其真实存粮数目,以及仓大使等人动向。三日內,本宫要看到確凿证据!” “是!” “庞记室,调集银钱,准备接手可能被查封的帐目、库房。同时,在民间悄悄放出风声,就说朝廷要严查粮仓亏空,鼓励知情者举报。” “小人明白!” “李长史,准备奏章,一旦证据確凿,立刻以本宫名义,上奏陛下,请求彻查常平仓亏空案!言辞要恳切,证据要扎实!” “下官遵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整个公主府如同精密的机械,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苏彻看著云瑾迅速进入状態,指挥若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乱世需用重典,积弊需下猛药。 这位公主殿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適应著最高权力场的节奏与残酷。 而他自己,则將目光投向了更深处。 常平仓一案,只是开始。 这把火点燃之后,必將照亮更多隱藏在阴影中的魑魅魍魎,也將引来更凶猛的反扑。 三皇子,內廷,勛贵,被触动了利益的各方势力……他们会如何应对? 他很好奇。 也很期待。 棋盘之上,白子已落,直指中腹。 现在,轮到黑子,展现真正的杀招了。 …… 第86章 度支司的第一把火 三日后的深夜,寒风凛冽。 常平仓东仓高大的围墙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仓门紧闭,只有角楼上两点昏黄的灯火,在风中飘摇。 围墙外的阴影里,数道如同狸猫般敏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利用飞爪轻鬆翻越墙头,落入院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仓门內值夜的仓丁,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利落地敲晕。 仓大使的值房內灯火通明,隱隱传出算盘声和低语。殷无咎亲自带队,如同鬼魅般贴近窗根,侧耳倾听。 “……大人,这是这个月的『出陈』帐,共计两千石『陈化米』,已按老规矩,运到西城『丰泰』粮店了,这是银票……”一个諂媚的声音。 “嗯,手脚乾净点。最近风声有点紧,那个新来的镇国长公主,听说在查度支司的帐……”一个略显油滑的中年男子声音,带著警惕。 “大人放心,咱们的帐做得天衣无缝。再说了,上头有户部李侍郎罩著,公主一个女流,能查出什么?就算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踹开! 殷无咎当先闯入,身后数名好手一拥而上,瞬间將屋內两人制住,堵嘴捆绑。 “搜!”殷无咎冷声道。 手下迅速翻检,很快从床底暗格、帐本夹层中,搜出数本真实的出入库帐册,以及厚厚一叠银票、地契。 帐册上清楚记载著歷年盗卖官粮的数量、时间、经手人及去向,与官方帐目天差地別。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已打开几处粮囤。 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囤中所谓“存粮”,上层是薄薄一层发霉的粟米,下面竟全是掺了沙土的糠麩和碎石! 只有少数几个粮囤,装著质量尚可的粮食,显然是用来应付检查的“面子工程”。 “殷先生,西墙根发现一处暗门,通往隔壁废弃的染坊,那里有车辙痕跡和新近搬运的痕跡。”一名手下前来稟报。 “派人去追,控制『丰泰』粮店及其东家。这里的人、帐册、物证,全部带走,严加看管!”殷无咎下令,眼中寒光闪烁。证据確凿,铁案如山。 …… 翌日清晨,一份由镇国长公主云瑾具名、附有部分关键证据抄件的奏章,以及殷无咎的详细稟报,便摆在了皇帝云泓的病榻前。 皇帝强撑病体,看完奏章,气得浑身发抖,连咳出数口黑血。 “蛀虫!国之蛀虫!咳咳……竟敢……竟敢如此!” 皇帝嘶声怒骂,“京城脚下,天子耳目,就敢盗卖常平仓救命粮!置百姓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查!给朕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侍立的大太监慌忙劝慰。 “传旨!此案由镇国长公主全权负责,三法司协同,有涉案者,无论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即刻查封常平仓东仓,羈押所有涉案官吏、商贾! 涉案粮米,追缴充公!所抄没赃款,半数充实常平仓,半数……拨给镇国长公主府,以作……以作整飭度支、稽查积弊之用!” “是!” 圣旨迅速下达。 早已准备就绪的公主府亲卫营,在赵家寧率领下,迅速控制了常平仓东仓及涉案的“丰泰”粮店,將仓大使、管库、帐房、粮店东家及伙计等二十余人,一併锁拿,关入刑部大牢。 抄没的假粮、帐册、银票、地契,堆积如山。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 “听说了吗?常平仓的粮食都被贪官换成沙土了!” “镇国长公主殿下真是青天啊!刚回京就办了这么大案子!” “抓得好!这些喝人血的蛀虫!” “殿下说了,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谁!” 市井之间,议论纷纷,百姓拍手称快。 许多对云瑾女子干政原本心存疑虑的士子、清流,闻听此事,也对其敢於触碰利益集团、为民做主的魄力,心生好感。 然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被拿下的仓大使,是户部右侍郎李秋水的妻弟。 李秋水是三皇子云焕在户部的重要盟友。 而“丰泰”粮店的幕后东家之一,经查,与三皇子府上一位管事的远方亲戚有关。 压力,瞬间如潮水般涌向镇国长公主府,也涌向了病榻上的皇帝。 李秋水连夜求见三皇子。 次日朝会,便有数名言官上疏,弹劾云瑾“越权擅专”、“滥用刑罚”、“构陷朝臣”、“扰乱京城秩序”,要求將此案移交三法司正规审理,並释放“无辜”人犯。 更有內廷司礼监的太监,委婉地向皇帝进言,说“公主殿下年轻气盛,恐被人利用,坏了朝廷和气”、“常平仓事关內务,是否由內廷先查为妥”。 三皇子云焕在朝堂之上,亦是一脸忧国忧民。 “皇妹嫉恶如仇,其心可嘉。然此事牵涉甚广,是否操之过急?不若交由有司详查,以免冤屈,亦免伤及朝廷体面……” 面对汹汹攻势,云瑾在苏彻的授意下,採取了最直接、也最强硬的反击。 她再次上奏,將已查实的部分帐目、证人证言、以及从“丰泰”粮店搜出的、与户部某些官员往来书信的抄件,一併呈送御前。 並言明,此案证据確凿,人赃俱获,绝非“构陷”。 若有人觉得冤屈,可於三法司会审时,当堂对质。 同时,她请求皇帝,为彰公道,此案公开审理,允许百姓旁听。 皇帝在病榻上,看著那厚厚的证据和云瑾措辞强硬却有理有据的奏章,又听了大太监关於民间舆情沸腾的匯报,最终,用颤抖的手,写下一个“准”字。 三法司会审,公开进行。 第87章 一箭双鵰 公堂之上,铁证如山。 仓大使等人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確凿的帐目、物证、以及殷无咎“请”来的几位“特殊证人”面前,心理防线迅速崩溃,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並攀咬出了户部几位官员收受好处、包庇纵容的事实。 虽然他们没敢直接指认三皇子,但其供词,已足以將李秋水等一批官员拉下马。 案件审结,皇帝震怒之下,下旨:仓大使等人斩立决,家產抄没。 户部右侍郎李秋水罢官夺职,流放三千里。 其余涉案官吏,依律严惩。 所追缴赃款,按旨处置。 並明发上諭,褒奖镇国长公主“忠直体国,明察秋毫”,责令户部、工部、光禄寺等有司,即刻自查积弊,限期整改。 一场震动京城的常平仓贪污案,以云瑾的大获全胜告终。 镇国长公主云瑾,经此一案,不仅在民间声望达到新的高度,在朝堂之上,也真正树立起了“铁面无私”、“善於理財”、“敢碰硬骨头”的强势形象。 原本许多观望的官员,开始重新掂量这位长公主的分量。 而三皇子一党,则损失了一枚户部的重要棋子,声势受挫。 然而,云瑾和苏彻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三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內廷、勛贵集团也因此事对云瑾更加忌恨。 真正的反击,恐怕还在后头。 果然,就在常平仓案尘埃落定后的第五日,南方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直与朝廷平叛大军在“九江”一带对峙的南方叛王“靖江王”云涛,突然得到大批精良军械支援,战力大增,大破官军前锋,兵锋直指长江重镇“安庆”。 军报中特別提及,叛军中出现大量制式精良的鎧甲、劲弩,疑似……北狄工艺。 同时,朝中开始有流言悄然传播。 镇国长公主在北疆时,曾“私放”部分被俘的北狄工匠,並与北狄右贤王禿髮乌孤“有过接触”。 如今北狄制式军械出现在叛军手中,是否与长公主殿下有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且,这一次的矛头,直指云瑾通敌叛国! 风暴,骤然升级。 镇国长公主府的书房內,灯火再次彻夜长明。 云瑾看著南方紧急军报和“諦听”搜集来的朝中流言简报,脸色凝重。 “先生,这是三皇兄的手笔?”她问向一旁沉吟不语的苏彻。 苏彻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幽深:“是,也不全是。 借北狄之事构陷殿下,是他能做出来的。 但叛军突然得到大批精良军械……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北狄挛鞮冒顿新败,其子嗣爭位,自顾不暇,谁能、又谁敢,冒如此大风险,支援叛军?除非……” 他眼中寒光一闪:“除非,支援叛军的,根本就不是北狄王庭,而是……与挛鞮冒顿有仇、且急於寻找外援、攫取利益的……某些北狄內部势力。比如,那位与挛鞮冒顿不和、又『侥倖』在殿下箭下逃得性命的……右贤王,禿髮乌孤?” 云瑾心头一震:“禿髮乌孤?他敢私通叛王?就不怕挛鞮冒顿余部和他自己部眾的反对?” “若是为了夺位,有什么不敢?” 苏彻冷笑,“挛鞮冒顿重伤败逃,威信大损,內部本就不稳。禿髮乌孤若能得到叛王承诺的……比如,事成之后,割让边关数州,或开放贸易,提供钱粮支援,助他夺取汗位……这笔交易,对他而言,或许值得冒险。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云瑾,一字一顿:“若能將支援叛军的罪名,巧妙引到殿下头上,引发江穹內乱,甚至让殿下失势下台……对禿髮乌孤,对三皇子,都是……一箭双鵰。” 书房內,陷入一片冰冷的寂静。 南方的烽火,朝堂的流言,北狄的暗手,三皇子的杀招如同无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向著刚刚站稳脚跟的镇国长公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这一次的危机,远比常平仓案,更加凶险,更加致命。 云瑾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大江穹舆图前,目光扫过南方的“九江”、“安庆”,又掠过北方的茫茫草原。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地开府,安稳地查帐。” 她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冰冷的寒意,“既然他们想把水搅浑,想把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我头上……那我们,也不必再客气了。” 她转身,看向苏彻,眼中燃烧著熊熊的战意:“先生,这一次,我们该如何破局?不仅要洗清污名,更要……让那些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苏彻迎上她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凌厉的弧度。 “殿下勿忧。他们想玩火,我们便……让他们引火烧身。” “这一次,我们要查的,不仅仅是几仓粮食,几本帐册。” “我们要查的,是这南方叛乱的根源,是那北狄军械的来路,更是……这朝堂之上,里通外国的蠹虫!”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安庆”与北方草原之间,划出一条无形的线。 “既然他们敢把北狄扯进来,那我们,便將计就计,把这场火……” “烧到北狄王庭去!烧到三皇子的后院去!” 棋局之上,黑子已然亮出淬毒的匕首。 而白子的反击,將更加凌厉,更加……致命。 第88章 烽火连天 麟德殿的穹顶,在冬日惨澹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高远而压抑。 空气里瀰漫的不再是往日廷议时的沉闷,而是一种近乎凝滯的、混合著惊疑、恐慌与山雨欲来前死寂的沉重。 御座依旧空悬,皇帝病体沉重,已多日未能临朝,这使得朝堂之上失去了最终的仲裁与威压,各方势力潜藏的矛盾与算计,便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更加尖锐地凸显出来。 御阶之下,文左武右。 武將班列前排,威远侯赵擎苍鬚髮戟张,脸色铁青,按剑而立,浑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煞气,目光如电扫过对面文官队列中那些闪烁不定的面孔。 文官班列则以三皇子云焕为首,他今日未著亲王常服,而是一身象徵“协理政务”的紫色绣蟒坐蟒袍,玉冠束髮,面如冠玉,只是眉心微蹙,带著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 大殿中央,兵部尚书正用略显乾涩的声音,宣读著那份来自南方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叛王云涛,得不明来歷之精良军械,尤以强弩、铁甲为甚,其制式工艺,疑似北狄所出。官军猝不及防,前锋受挫,退守安庆。叛军气焰囂张,扬言月內渡江……恳请朝廷速发援兵,並彻查军械来源……” “疑似北狄所出”几个字,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朝堂上炸开! “北狄?!这怎么可能?!” “挛鞮冒顿新败,自顾不暇,怎会……” “难道是北狄残部私下交易?” “或是……有人私通外敌,资粮於贼?” 议论声轰然而起,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文官班列前方,那位身著玄色长公主朝服、身姿挺拔、面沉如水的女子——镇国长公主云瑾。 昨日还是清查常平仓、为民请命的“青天”,今日便被这“北狄军械”的阴云笼罩。 朝堂风向,瞬间变得微妙而险恶。 “肃静!”司礼太监尖声喝道,压下了嘈杂。 三皇子云焕轻咳一声,出列,面向空悬的御座躬身,声音沉重而清晰。 “父皇龙体欠安,然南疆军情如火,儿臣与诸位臣工,不敢不议。叛军得北狄军械,此事非同小可。若果真如此,则非独南方一藩之乱,恐涉及外邦干涉,动摇国本!必须彻查到底!”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云瑾身上,语气转为凝重与探究。 “皇妹,你数月前刚从北疆凯旋,对北狄情势最为熟悉。依你之见,挛鞮冒顿重伤败逃,其部族內斗不休,何人敢、又何人能,將如此大批制式军械,神不知鬼不觉运入南方,资敌叛乱?” 这话问得刁钻。 看似请教,实则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云瑾,更暗藏机锋。 你最熟悉北狄,你说说,谁能做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 威远侯眉头紧锁,手按剑柄。 李纲、周勃等人面露忧色。 庞小盼、殷无咎隱在人群后,眼神警惕。 云瑾迎著云焕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暗藏的锋芒並不存在。 她上前一步,对著御座方向微微欠身,然后转向云焕及眾臣,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三皇兄所虑极是。北狄军械现於叛军之手,確为心腹大患,必须彻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百官,继续道。 “挛鞮冒顿於黑风峡败於我朝王师,仓皇北遁,其本部损失惨重,威信大损。其膝下数子及部族首领,正为汗位继承明爭暗斗,无暇他顾。以常理论,北狄王庭此时確无余力,更无动机,冒此奇险,远涉数千里,支援一南方的叛藩。” 她先排除了北狄王庭官方行为的可能性,这是事实,也合逻辑。 不少官员微微点头。 “然,” 云瑾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 “挛鞮冒顿不能、不愿,不代表其他北狄势力不能、不愿! 北狄並非铁板一块,部落林立,各有利益。 挛鞮冒顿在位时,尚能压制。 如今其败逃重伤,內部权力出现真空,某些原本被其压制、或与之有讎隙的部落首领,为了在未来的汗位爭夺中占据优势。 或是攫取实际利益,鋌而走险,与某些心怀叵测的势力勾结,暗中进行军械贸易,甚至……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並非不可能!” 她提到了“某些心怀叵测的势力”,並未明指,却让许多人心中一凛。 “皇妹是指……”云焕目光微凝。 “比如,” 云瑾直视云焕,一字一句道,“与挛鞮冒顿素有旧怨,且在南侵之战中保存了相当实力,甚至可能因挛鞮冒顿败逃而获益的右贤王,禿髮乌孤!” 禿髮乌孤!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在如此敏感的朝堂之上! 许多知晓北疆內情的官员脸色变了。 铁壁关內奸案,就曾隱约牵扯到禿髮乌孤的暗桩! “据北疆战报及战后情报,禿髮乌孤在黑风峡之战前,便已因分赃不公与挛鞮冒顿生隙,甚至率部脱离主力。 战后,其部眾损失远小於挛鞮冒顿本部,实力相对完整。 若其有野心爭夺汗位,那么,通过某种渠道获取外部支持。 比如……与南方的叛王交易,用北狄的军械、甚至工匠,换取叛王承诺的钱粮、乃至未来割让的边地利益,对他来说,是否是一笔值得考虑的买卖?” 云瑾的分析,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將叛军获得北狄军械的可能性,引向了北狄內部斗爭和禿髮乌孤这个具体目標。 这不仅洗脱了北狄王庭官方行为的嫌疑,也为自己“熟悉北狄”作了解释。 战后情报分析,本就是应有之义。 更重要的是,她將“通敌”的嫌疑,从自己身上,巧妙地引向了“北狄內部势力”与“南方叛王”的勾结,並暗示可能存在“某些心怀叵测的势力”作为中间人。 第89章 南方叛乱 “当然,此乃云瑾基於情报的推测。” 云瑾话锋又转,语气恢復平静。 “真相如何,需详查实证。军械制式可仿造,流言亦可构陷。当务之急,是儘快稳定南方战局,剿灭叛军,同时彻查军械来源,斩断任何可能的通敌链条,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她將话题重新拉回“平叛”和“彻查”的正轨,避开了与云焕在“谁可能通敌”问题上的直接纠缠,展现了以国事为重的姿態。 三皇子云焕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没想到云瑾反应如此迅速,不仅化解了他的发难,反而將了一军,提出了禿髮乌孤这个具体目標,並將“通敌”的帽子隱隱扣向了“中间人”。 “皇妹高见,为兄受教。” 云焕脸上重新掛上温润笑容,“然彻查军械来源,非一日之功。南方战事吃紧,安庆若失,长江天险危矣!当务之急,是选派得力大將,增派援军,速平叛乱!至於调查之事,可交由有司,慢慢查访。” 他再次將重点引向“平叛”,並强调“选派得力大將”,意图將云瑾排除在南方军务之外。 毕竟,公主掌军,於礼不合,於制更违。 “三皇兄所言极是。” 云瑾点头,隨即,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再次面向御座方向,躬身,朗声道。 “父皇!南方叛乱,勾结外虏,动摇国本,儿臣身为镇国长公主,受父皇厚恩,开府建牙,参赞国事,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坐视? 儿臣不才,愿请旨南下,以『钦差督师』之名,亲赴安庆。 一则慰劳將士,鼓舞军心。 二则协调诸军,助剿叛匪。 三则……实地查勘北狄军械一事,务必查明真相,斩断敌酋黑手,以证朝廷清白,亦证儿臣自身清白!” 她竟然主动请缨南下? 去那战火纷飞、危机四伏的前线?还要以“钦差督师”之名? 满殿譁然! 公主督师?闻所未闻!纵然是镇国长公主,这也太过僭越了! 更何况,她刚刚被捲入“通敌”流言,此时南下,是自证清白,还是……別有图谋? “殿下!万万不可!” 李纲忍不住出列,急声道,“南方战乱,刀兵凶险,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督师之任,自有兵部、五军都督府选派大將,殿下坐镇中枢,统筹调度即可!” “是啊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请殿下以社稷为重,保重玉体!” 数名与公主府交好的官员也纷纷劝阻。 武將班列中,威远侯赵擎苍却目光一闪,沉吟不语。 他深知这位长公主的胆识与能力,更明白南方局势的复杂。 若有她亲临,或许真能稳住局面,但风险也的確巨大。 三皇子云焕眼中精光暴涨,隨即化为深深的“忧虑”。 “皇妹忠勇可嘉,为兄感佩。 然督师非同小可,非久经战阵、深諳兵法者不能胜任。 皇妹虽在北疆有守城之功,然南方水网密布,地形、气候、敌情皆与北疆迥异,恐非所长。 且皇妹身份尊贵,若有闪失,朝廷顏面何存? 父皇病中,又岂能安心?不若另选老成宿將……” “三皇兄!” 云瑾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正因南方局势复杂,涉及北狄疑云,牵扯国本,寻常將领恐难权衡处置,儿臣才不得不往! 儿臣在北疆,曾与將士同生共死,深知军心之要。 在江淮,曾賑灾安民,略通地方情弊。 在朝堂,蒙父皇信重,授以开府之权,正为此刻分忧! 儿臣南下,非为爭功,非为避嫌,只为社稷安危,只为向天下证明,我江穹朝廷,上下一心,內无蠹虫,外御强敌! 任何魑魅魍魎的伎俩,都休想撼动国本,离间君臣!” 她字字鏗鏘,掷地有声,一股凛然正气与破釜沉舟的勇气瀰漫开来,竟让许多原本反对的官员为之语塞。 “至於安危,” 云瑾语气稍缓,看向威远侯。 “威远侯乃国之柱石,用兵如神。可否请侯爷,为云瑾举荐一两位熟知南方地理、善於水战的副將,並调拨一支精干卫队隨行?云瑾必虚心求教,与將士同心,不敢以身份骄人。” 她將姿態放低,向威远侯求教求將,既给了军方尊重,也表明自己並非盲目逞强。 威远侯赵擎苍捻须沉吟,终於出列,对御座方向抱拳。 “陛下!老臣以为,镇国长公主殿下,忠勇体国,胆识过人。 值此南疆多事,疑云密布之际,殿下亲临,或可收震慑宵小、鼓舞士气、明察秋毫之效。 然督师之名,干係重大,不若以『钦差观军容使』兼『巡察南方防务』之名前往,有参赞军务、监察將吏、查勘情弊之权,而无直接指挥之责。 如此,既可全殿下报国之志,亦不违朝廷体制。至於护卫及副手人选,老臣愿保举两人……”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既给了云瑾实权,又避免了“公主直接指挥大军”的僭越之名,更亲自保举人手,表明了支持態度。 朝堂之上,形势瞬间逆转。 有威远侯这位军方巨擘表態支持,许多中立官员开始动摇。 而三皇子一党,则脸色难看。 他们可以阻挠公主“督师”,却难以反对“钦差巡察”,尤其是威远侯亲自提议。 就在此时,一名太监匆匆入殿,手捧一份明黄绢帛,高声道:“陛下有旨!” 眾臣连忙跪倒。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南方军情,朕已悉知。镇国长公主忠勇可嘉,为国分忧,其志可勉。 著加封镇国长公主云瑾为『钦差巡察南方防务使』,赐王命旗牌,节制沿途州府,有参赞军务、监察將吏、查勘情弊之权。 准其南下安庆,慰劳將士,协理军务,並详查北狄军械一事。威远侯所荐副將、卫队,准其所请。 一应事宜,由镇国长公主与兵部、威远侯协商办理,务必早日戡平叛乱,查明真相。钦此!” 皇帝在病中,依旧做出了最有利於云瑾的裁决! 不仅给了她“巡察使”的实权名分,允许她“参赞军务”、“查勘情弊”,更明確將“详查北狄军械”的任务交给了她,这是对她最大的信任,也是对三皇子一党最明確的敲打! “儿臣(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云瑾与威远侯等人叩首领旨。 三皇子云焕跪在地上,低著头,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又输了一局!而且是在父皇明显偏袒的情况下! 朝会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云瑾“奉旨南下”已成定局。 第90章 书房內的谋算 镇国长公主府,书房。 炭火將房间烘得温暖如春,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白日朝堂的风波余韵犹在,而更紧迫的南方军情,则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云瑾已卸去朝服,一身利落的劲装,站在巨大的江穹舆图前,目光沉凝地在“安庆”、“九江”与北方草原之间游移。 苏彻坐於一旁,面前摊开著南方前线送来的详细战报及“諦听”关於北狄军械流言的初步调查。 李纲、周勃、赵家寧、庞小盼、殷无咎、韩烈等人皆在。 周勃与赵家寧甲冑在身,显然已进入临战状態。 “殿下,陛下圣旨已下,南下之事,势在必行。” 苏彻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抚平了室內些许焦躁。 “然此去,非比北疆。北疆是明刀明枪,敌我分明。南方却是叛军、流寇、地方势力、乃至朝中黑手,盘根错节,更有北狄疑云笼罩,凶险莫测。我们需谋定而后动。” “先生有何良策?”云瑾转身问道。 “兵分三路,明暗结合,南北呼应。” 苏彻言简意賅,手指在舆图上虚划。 “第一路,明面。 殿下以钦差巡察使身份,携王命旗牌,公开南下。 此行目的有四:一,稳定军心。殿下亲临,代表朝廷重视,可提振前线將士士气。 二,协调诸军。南方平叛各军,来自不同系统,互不统属,常有齟齬。殿下有钦差之权,可居中调和,统一號令。 三,查勘实情。北狄军械是真是假,从何而来,叛军虚实如何,需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看向云瑾,“四,自证清白,引蛇出洞。殿下在南方,便是活靶子。所有不想让殿下查清真相、不想让叛乱平息的力量,都会跳出来。届时,谁是忠,谁是奸,谁在暗中搞鬼,或可一目了然。” “引蛇出洞……风险太大。”周勃皱眉。 “风险与机遇並存。” 苏彻道,“殿下南下,看似被动,实则主动。我们將战场,从波譎云诡的朝堂,部分转移到烽火连天的南方。 在那里,阴谋算计需让位於刀兵实力,而殿下身边,有周司马、赵统领这样的百战精锐,有韩参军改进的军械,更有陛下的王命旗牌。 只要应对得当,安全可保,甚至可借平叛之机,建立不世军功,进一步掌控兵权。” 云瑾点头:“先生所言,正是我意。 在京城,我们与三皇兄斗的是心机,是权谋,处处掣肘。 在南方,我们至少可以部分依靠刀剑说话。 这第一路,我亲自去。 周司马,赵统领,韩参军,你们隨我同行。 李长史,你留守府中,与庞记室稳住后方,应对朝中变故。 殷先生,你的『靖安司』要全力运转,为我们提供情报支持。” “下官(末將、属下)遵命!”眾人齐声应诺。 “第二路,暗中。” 苏彻继续道,手指点向舆图上的北方。 “调查北狄军械来源,不能只靠殿下在南方查。我们必须从源头入手。 『諦听』在北狄的暗线,尤其是『七號』,要立刻激活,全力调查禿髮乌孤部近期的动向,其与南方可能的联繫渠道,以及……任何与三皇子府、或朝中某些势力往来的蛛丝马跡。 同时,通过庞记室的商路,查探边关走私、黑市军火交易。 此事由殷先生总揽,庞小盼配合,务必找出实证,揪出那条隱藏的『线』!” “是!属下(小人)明白!”殷无咎与庞小盼肃然。 “第三路,朝堂。” 苏彻目光转冷。 “殿下南下,京城便是三皇子的主场。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会利用殿下离京,加紧布局,安插人手,甚至可能发动新的攻势,比如利用流言,坐实殿下『通敌』或『作战不力』的罪名。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安稳。 李长史,你联络朝中清流、御史,就北狄军械一事,持续上书,要求彻查兵部、工部军械库,清查歷年边防军械流失情况,將水搅浑,將压力反推向三皇子及其党羽。 同时,发动我们在朝中的人,严密监视三皇子一党的动向,尤其是与户部、兵部、以及內廷的接触。” “另外,”苏彻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递给李纲。 “这里是关於三皇子门人贾先生,以及其与已故大皇子残余势力、部分边將往来的部分线索。 李长史可择机,以『风闻』方式,透露给可靠的御史。 不必求一击致命,但要让他们不得安寧,牵扯其精力。” 这是要主动出击,在朝堂开闢第二战场,让三皇子无法全力对付南下的云瑾。 李纲郑重接过密函:“下官明白。定不负所托。” “还有一事,” 云瑾补充道,看向韩烈,“韩参军,將我们改进的『破甲寒鸦箭』、『小型震天雷』的样品和图纸,多带一些。 南方水网丘陵,或有用处。 另外,可否针对叛军可能拥有的北狄弩箭,设计一些克制的器械,比如更坚固的盾牌、防护更佳的甲冑?” 韩烈眼睛一亮:“末將领命!定当竭尽全力!” “殿下南下路线、护卫力量、与前线將领的联络方式,也需仔细筹划。” 周勃沉声道,“叛军既得北狄军械,战力不可小覷,且其熟知地理,恐有埋伏。 沿途需加倍小心。末將建议,卫队以赵统领的亲卫营为骨干,再抽调神策营五百精锐,凑足一千人,皆披甲持弩,精锐尽出。 路线避开险要,多走官道大城,日夜兼程,儘快抵达安庆。” 云瑾点头,“具体事宜,周司马与赵统领商议定夺。三日后出发。” “殿下,” 庞小盼此时开口,脸上带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小人已通过商行,在安庆城內及周边,购置了几处產业,可作为临时落脚点和情报中转站。另外,南方的粮价因战事飞涨,小人已调集一批粮食,隨后运往安庆,既可平抑粮价,收买民心,亦可作为军需补充。” “做得很好。”云瑾讚许道,“庞小盼,后方钱粮、情报传递,就全拜託你了。” 分派已定,眾人领命,各自匆匆离去准备。 书房內,又只剩下云瑾与苏彻两人。 炭火噼啪,映照著两人沉静的侧脸。 第91章 多管齐下的算计 “先生,”云瑾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低声道,“此次南下,我心中……並无十足把握。 南方情势,比奏报所言,恐怕更加糜烂。 三皇兄在朝中虎视眈眈,北狄疑云迷雾重重……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亦不知……能否安然归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苏彻面前,流露出些许属於女子的柔弱与不確定。 儘管只是一瞬。 苏彻走到她身侧,与她並肩望向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常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殿下,” 他缓缓道,“世间事,本无万全把握。 北疆守关,江淮賑灾,朝堂博弈,哪一次不是凶险万分? 然殿下皆闯过来了。此番南下,虽有险阻,然亦有生机。 殿下在朝中,是镇国长公主,是眾矢之的。 在南方,却是钦差巡察使,是朝廷的代表,是平叛的希望。人心向背,自有公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三皇子与北狄疑云……殿下不必过於忧心。 京城有我。李纲稳重,庞小盼机变,殷无咎狠辣,周勃、赵家寧留下的將领亦非庸才。 三皇子想趁殿下离京生事,没那么容易。 北狄那条线,殷无咎会盯死。 禿髮乌孤若真敢伸手,我便將他那只手,连根斩断,送回草原。”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著一种冰冷的、令人心安的强大自信。 “殿下只需记住,” 苏彻转过头,目光落在云瑾被灯火勾勒出的、坚毅优美的侧脸上。 “无论南方战事如何,无论朝堂风波几重,镇国长公主府,永远是殿下的根基。 苏某,永远是殿下的后盾。 殿下在南方放手施为,建功立业。京城的风雨,我来挡。”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承诺都更重。 云瑾心头一暖,鼻尖微酸,那股因未知前路而產生的些许惶惑,悄然消散。 她转头,迎上苏彻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却清晰地映著她自己的身影。 “有先生在,云瑾心安。” 她轻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与信赖,“京城之事,便全权拜託先生了。 我走之后,先生……也要多加小心。 三皇兄手段阴狠,贾先生诡计多端,內廷亦非善地。” 苏彻微微頷首:“殿下放心。苏某自有分寸。”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雕刻著繁复云纹的令牌,递给云瑾。 “此乃『諦听』最高级別的调令信物,名『玄鸟令』。 见令如见我。殿下在南方,若遇紧急情况,或需调动『諦听』潜伏力量,可凭此令行事。持有此令者,南方『諦听』所属,皆听调遣。” 云瑾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带著苏彻的体温。 她知道,这是苏彻將自己最核心的力量之一,交到了她的手中。 这份信任,重逾千钧。 “多谢先生。”她將令牌紧紧握在掌心。 “三日后出发,殿下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苏彻拱手,“苏某还需去安排一些事情,先行告退。” “先生慢走。” 苏彻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很快融入门外廊下的阴影中。 云瑾独自立於窗前,握著那枚温热的“玄鸟令”,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 那里,烽火正炽,杀机四伏。 但她心中,已再无畏惧。 “三皇兄,禿髮乌孤,南方的叛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 她低声自语,眼中燃烧起冰冷的火焰,“你们想要我的命,想要这江山?那就来吧。看看是你们的阴谋诡计利,还是我手中的剑,更锋!” 就在云瑾与苏彻於书房谋划的同时,三皇子府,密室之內,气氛阴冷如冰。 贾先生垂手立於下首,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三皇子云焕负手立於墙边一幅巨大的江穹舆图前,背对著他,久久不语。 “她竟然真敢去……”云焕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与一丝难以置信。 “老头子还真是偏心得没边了!『钦差巡察使』、『参赞军务』、『查勘情弊』……就差直接把南方兵权给她了!” “王爷息怒。” 贾先生阴惻惻道,“公主南下,看似得了圣眷,实则凶险万分。 南方局势复杂,叛军势大,更有北狄军械之事悬在头顶。 她一个女子,不通南方地理,不明水战,贸然前去,稍有不慎,便是兵败身死之局。 届时,不仅『通敌』嫌疑坐实,连『无能误国』的罪名也能一起扣上! 王爷正好可藉此良机,彻底將其扳倒!” “兵败身死?” 云焕冷哼一声,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 “你以为那丫头是去送死的?她敢去,就必然有所倚仗! 威远侯那老匹夫给她举荐副將,周勃、赵家寧那两条忠犬隨行,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苏哲在京城运筹……想让她死在南方,没那么容易!” “王爷所言甚是。” 贾先生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將希望全寄托在叛军身上。必须……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说。”云焕走到桌边坐下。 “第一,在南边动手。” 贾先生压低声音,“叛王云涛那边,可以再『资助』一批军械,並透露公主南下的具体路线、护卫力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若叛军能半途截杀,或於两军阵前『误杀』钦差……那便是最理想的结果。 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全力阻击,务必使公主滯留前线,陷入苦战泥潭,无暇他顾,更无暇调查军械来源。” “继续。”云焕眼中露出残忍的笑意。 第92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二,在北边点火。”贾先生道,“禿髮乌孤那条线,可以再催一催。 让他设法,『证实』公主在北疆时,曾与其有过『秘密接触』,甚至达成过『某种协议』。 证据嘛,偽造几封书信,找几个『北狄降人』作证,並不难。 將此消息,通过我们在朝中的言官,以及在民间收买的流民、说书人,散布出去。届时,前方战事不利,后方通敌流言再起,公主便是百口莫辩!” “第三,在朝中断后。”贾先生眼中闪过狠辣,“公主离京,其府中只剩李纲、庞小盼等文吏商贾,不足为虑。 我们可以趁机,在吏部、兵部、户部,加紧安插我们的人,替换掉那些可能倒向公主的官员。 同时,发动御史,就公主『擅离中枢』、『劳师靡餉』、『任用私人』等罪名,持续弹劾,让陛下和朝野对其心生厌烦。 若其在南方再有失利,便可一举发动,联名上奏,请陛下收回其权柄,甚至……问罪!” “第四,”贾先生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诡秘,“王爷可还记得,陛下身边的刘瑾刘公公? 他那个乾儿子,可是在常平仓案里,被公主给……刘公公对此,可是耿耿於怀。 內廷的力量,若能为我们所用,关键时刻,或可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比如,陛下的汤药,陛下的旨意……” 云焕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眼神凌厉如刀:“內廷之事,慎言!刘瑾那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足够的代价,他不会轻易下场。此事……容后再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镇国长公主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志在必得的弧度。 “就按你说的办。南边,北边,朝中,三面施压。我要让我的好皇妹,顾此失彼,焦头烂额!最后,要么死在南方叛军箭下,要么……背著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滚回她的公主府,永世不得翻身!” “至於那个苏哲……”云焕眼中杀机暴涨,“此人智计百出,是云瑾最大的臂助。必须儘快除掉!贾先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在我皇妹离京之后,我要看到这个人的首级,摆在我的面前!” “王爷放心!”贾先生躬身,眼中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属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公主车驾一出京城,便是那苏哲的死期!属下定会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合情合理。” “好!”云焕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去办吧!要快,要狠!” “是!” 贾先生匆匆退下。密室中,只余云焕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安庆”的位置上。 “皇妹啊皇妹,这南方,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这万里江山,註定是我云焕的囊中之物!”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呜咽,仿佛在预示著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 而在城南隱庐,苏彻的书房內,灯火同样未熄。 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舆图或文书,而是一张看似杂乱无章、写满各种代號、地名、时间的网状图谱。 图谱中心,是“三皇子云焕”、“贾先生”、“禿髮乌孤”、“靖江王云涛”几个名字,无数线条从他们身上延伸出去,连接著朝中官员、边关將领、內廷太监、商贾、江湖势力,甚至北狄部落。 他的手指,缓缓在“贾先生”这个名字上划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讥誚的弧度。 “想动我?”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著虚空中的某人说话,“就凭你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他提起笔,在“贾先生”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小字。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图谱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標记著几个北狄部落的符號,以及一个特殊的標记——“七號”。 “禿髮乌孤……你也该动一动了。”苏彻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你这么喜欢和南方叛王做生意,那么,送你一份『大礼』,想必你也不会拒绝。” 他迅速写下一张纸条,用火漆封好,唤来灰隼。 “用最快的鷂鹰,送给『七號』。告诉他,可以执行『离间』计划了。目標,禿髮乌孤与挛鞮冒顿长子,乌维。要让他们,彻底反目,不死不休。” “是!”灰隼领命,无声消失。 苏彻又写了几道指令,分別给殷无咎、庞小盼,以及几位隱藏在京城各处的暗桩。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凛冽的寒风涌入,吹散一室的沉闷。 他望著三皇子府的方向,目光悠远而冰冷。 “三皇子,贾先生……你们在算计南方,在算计公主,在算计我。” “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京城,这朝堂,这天下……” “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很快,就会见分晓了。” “公主殿下,你放心南下。这京城的棋局,我会替你……好好下完。” 寒风呼啸,捲起他青衫的衣角。 夜色,愈发深沉了。 南北两处,烽火將起,暗战已开。 而这盘关乎帝国命运的大棋,隨著镇国长公主云瑾的车驾即將驶出京城,进入了最激烈、也最凶险的中盘搏杀。 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第93章 再次出征 腊月初八,临渊城破晓的鼓声还未散尽,铅灰色的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带著锋利边缘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风从北方来,卷著塞外未尽的寒气,呜咽著穿过寂静的皇城街道,將“镇国长公主府”门前高悬的气死风灯吹得剧烈摇晃,光影破碎。 府门前,气氛肃杀。 一千名精骑已列队完毕,人人顶盔贯甲,外罩厚实的玄色毛呢斗篷,马鞍旁掛著劲弩、箭囊,鞍后捆著行军背囊。 战马喷吐著白气,偶尔不耐地刨动钉了铁掌的蹄子,在覆了薄雪的石板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分为两部,前部五百骑,衣甲鲜明,打著“钦差巡察”的仪仗旗帜,是朝廷明面上拨给的护卫,由一名兵部指派的参將领著,透著股中规中矩的官气。 后部五百骑,则清一色玄甲黑氅,无旗无號,沉默如铁,只有偶尔抬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透露出百战余生的悍厉,正是赵家寧亲率的公主府亲卫营精锐。 两营之间,拱卫著数辆坚固的马车,最中间那辆青呢车厢看似朴素,实则以硬木为骨,夹层衬有薄铁,车窗镶嵌著特製的琉璃。 周勃一身明光鎧,外罩猩红披风,按剑立於亲卫营前,面色沉凝。 他如今是名义上的“钦差副使”兼“行营都指挥”,总领此行护卫及军务。 赵家寧则是一身便於行动的黑色皮甲,未著披风,如同幽灵般侍立在主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角落。 府门洞开,云瑾在一眾属官簇拥下步出。 她未著朝服冠冕,只一身银狐裘镶边的玄色骑射劲装,长发以金环束成高马尾,腰间悬著那柄象徵开府之权的七宝短剑,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越发显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只是眉宇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凝肃。 李纲、庞小盼送至阶下。 李纲花白的鬍鬚在风雪中微颤,深深一揖:“殿下此行,关乎国运,万望珍重。府中之事,老臣与庞记室必当竭尽全力,以待殿下凯旋。” “有劳李长史,庞记室。”云瑾点头,目光扫过门內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中並未看到那袭青衫。 苏彻並未现身送行。 她知道,他此刻必然已在某个隱蔽处,注视著她离京,正如他信中所言,坐镇中枢,为她遮风挡雨。 “时辰不早,请殿下登车。”周勃上前,抱拳道。 云瑾不再多言,对眾人微微頷首,在青黛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厢內铺著厚毯,设有小几,固定著茶具、书籍,甚至还有一张简易的南方舆图。 青黛迅速將暖炉拨旺,又检查了一遍暗格中备好的应急药物、乾粮和那枚“玄鸟令”。 赵家寧翻身上马,低喝一声:“出发!” “开道——”前方仪仗官拉长了声音。 马蹄踏破清晨的寂静,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吱嘎声响。 队伍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离开镇国长公主府,穿过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向著南城门“永定门”缓缓驶去。 风雪渐大,將队伍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 街道两旁,偶有早起的百姓缩著脖子匆匆走过,投来好奇或敬畏的一瞥,隨即又埋头赶路。 这座帝国的心臟,似乎並未因一位长公主的南下而有什么不同,依旧在寒冬中按著自己的节奏运行。 然而,在某些高楼的轩窗后,在巷陌的阴影里,无数道目光正追隨著这支队伍,心思各异。 三皇子府,最高的观景阁上。 云焕一身狐裘,凭栏远眺,看著那支在风雪中渐渐远去的黑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举起手中温热的酒盏,对著虚空,轻轻一倾。 “皇妹,一路……走好。” 贾先生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沿途的『礼物』,都已备妥。第一份,在五十里外的『落鹰峡』。” “嗯。”云焕饮尽杯中酒,目光投向南方,仿佛已看到了血光与混乱,“告诉那边,做得乾净些。最好,让她连『落鹰峡』都走不出去。” “是。” …… 队伍出永定门,上了南下的官道。 风雪扑面,道路开始变得泥泞。 周勃下令加速,队伍小跑起来,马蹄溅起混著雪水的泥浆。 车厢內有些顛簸。 云瑾展开那张南方舆图,指尖在“落鹰峡”、“白马渡”、“老君山”等几处险要地点划过。 苏彻事先分析过,这三处是最有可能遭遇截杀的地点。 她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冬景,心中並无多少惧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狩猎前的平静。 “殿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青黛斟了茶递上。 云瑾接过,捧在手中,热气氤氳了她的眉眼。“青黛,怕吗?” 青黛摇摇头,又点点头:“跟著殿下,奴婢不怕去战场。只是……担心这一路上的魑魅魍魎。” “魑魅魍魎,也是人。”云瑾淡淡道,“是人,就会死。我们有最好的將士,最利的刀剑,还有……”她摸了摸袖中那枚温热的“玄鸟令”,没有说下去。 她知道,苏彻此刻,必然也已张网。 京城的暗战,在她离京的那一刻,便已同时打响。 她与苏彻,一在明,一在暗,南北呼应,共同面对这场风暴。 “传令,前出斥候加倍,重点探查『落鹰峡』两侧山林。命韩参军,检查所有弩箭、『震天雷』,隨时备用。”云瑾对车外侍立的亲卫吩咐。 “是!”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队伍的气氛更加肃杀,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风雪呼啸,前路茫茫。 第94章 血染落鹰峡 落鹰峡,地如其名。 两山夹峙,中通一道,宽仅数丈,官道从谷底蜿蜒穿过。 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枯藤老树盘结,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因地形险恶,常有猛禽盘旋,故而得名。 此刻,大雪覆盖了山石草木,天地间一片素白,更添几分肃杀与死寂。 巳时三刻,前出探路的斥候快马奔回,向周勃稟报:“稟都指挥!峡內未见行人,两侧山林积雪覆盖,亦未见明显异状。只是……峡口风向有些乱,似有异味。” “异味?”周勃眉头一拧,“何种异味?” “像是……硫磺,又混著牲口粪便,很淡,被风雪吹散了。”斥候不太確定。 硫磺?粪便?周勃心头警铃大作。 这两样东西,常用於……布置陷阱,或驱赶野兽製造混乱! “传令!全军戒备!刀出鞘,弩上弦!前队缓行,探路车先行!韩烈,带你的人,用『望远筒』仔细搜索两侧崖顶、石后!”周勃厉声下令。 韩烈带来的几支单筒望远镜,是苏彻提供的简陋图纸改进,此时派上了用场。 队伍速度骤降,气氛瞬间紧绷。 前队刀盾手竖起大盾,缓缓推进。 探路车被推到最前。 韩烈带著几名眼神最好的射手,攀上路旁高坡,举起望远镜,一寸寸扫视著白茫茫的山崖。 马车內,云瑾也感觉到了异常,手按上了剑柄。 青黛脸色发白,紧紧靠著她。 就在前队即將完全进入峡谷,探路车行至中段时—— “咻——啪!” 一支响箭突兀地从左侧山腰一处雪堆后射出,直衝云霄,尖锐的啸音在山谷中迴荡! “敌袭!隱蔽!”周勃暴喝。 然而,预料中的箭雨並未立刻落下。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两侧山崖传来!只见大片积雪混杂著石块、断木,如同白色的洪流,从陡坡上轰然崩塌,朝著谷底官道倾泻而下! 雪崩!人为製造的雪崩! “后退!快后退!”前队军官嘶声大喊,但峡谷狭窄,队伍拉长,一时间哪里退得及? 大量雪块巨石砸下,顿时將前队数十人连人带马淹没,惨叫声、马嘶声被雪崩的轰鸣吞没。 官道被塌方的积雪和乱石瞬间堵塞了大半! 混乱中,峡谷两侧的“雪堆”、“岩石”后,突然跃起无数身披白色偽装的身影! 他们手持劲弩,朝著谷底因雪崩而混乱不堪的队伍,射出了第一波密集的箭雨! 箭矢破空,发出悽厉的尖啸! “举盾!结阵!”周勃目眥欲裂,拔刀怒吼。 训练有素的亲卫营迅速收缩,將云瑾的马车团团护在中央,举起盾牌,组成圆阵。 箭矢叮叮噹噹射在盾牌、车壁上,但马车特製,车窗琉璃竟挡住了数支弩箭,只留下白点。 朝廷拨给的那五百仪仗护卫,却乱作一团,在雪崩和弩箭的双重打击下,死伤惨重,阵型溃散。 “目標马车!放箭!”山崖上,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厉声呼喝。 更多弩箭集中射向马车。 “保护殿下!”赵家寧厉喝,身先士卒,挥舞长刀拨打箭矢,几名亲卫举著大盾,死死护住马车侧面。 “韩烈!找到弩手位置!压制!”周勃一边指挥圆阵缓缓向峡谷出口移动,一边大吼。 高坡上,韩烈眼神冰冷,早已锁定了几个弩手聚集点。“放!” 他身边十名手持特製劲弩的射手,几乎同时扣动悬刀! 他们用的,正是经过韩烈再次改进、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破甲箭”! 箭矢撕裂风雪,精准地没入百步外山崖上那些弩手的胸膛、咽喉! 惨叫声中,一处处弩箭火力点瞬间哑火。 “是神射手!散开!散开!”伏击者头目惊怒。 “用『雷』!”周勃再次下令。 数名亲卫迅速从腰间解下拳头大小、用油布包裹的“铁疙瘩”,正是韩烈试製的小型“震天雷”。 点燃引信,奋力掷向两侧山崖伏兵较为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数声巨响在山谷中迴荡,火光迸现,硝烟瀰漫! 虽然威力远不及黑风峡夜袭时所用,但突如其来的爆炸声、火光和四溅的碎石,仍將伏击者炸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许多人从未见过此等武器,以为天雷降罚,惊恐尖叫。 “杀出去!”周勃见时机已到,挥刀前指。 圆阵猛然发力,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子,向著被雪崩堵塞的谷口奋力衝击。 刀盾手在前开路,长枪手居中突刺,弩手在后拋射。 赵家寧率领一队最精锐的亲卫,护著马车,紧隨其后。 伏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標如此难啃,装备如此精良,更有“神雷”相助。 在周勃、赵家寧的悍勇衝杀和韩烈精准的远程狙杀下,拦截的伏兵被迅速击溃。 “拦住马车!赏金千两!”伏击头目红了眼,亲自带著一队悍匪,从侧翼猛扑过来,直取马车。 赵家寧眼神一厉,弃马步战,手中长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迎头撞上! 刀光过处,血肉横飞,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那伏击头目与他交手不过三合,便被一刀斩飞头颅,鲜血喷起丈余! 首领毙命,伏击者终於胆寒,发声喊,四散逃入山林。 “清理道路!救治伤员!清点伤亡!”周勃下令,声音带著喘息。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虽然击退了伏击,但己方损失亦不小。 前队仪仗护卫伤亡近百,亲卫营也折了二十余人,多是死於最初的雪崩和弩箭。 道路被雪崩乱石堵塞,需时间清理。 周勃命人加强警戒,同时亲自带人搜查伏击者尸体,寻找线索。 云瑾在青黛搀扶下走出马车。 寒风卷著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谷中一片狼藉,白雪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这是她离京后遭遇的第一批袭击,如此直接,如此狠辣。 “殿下,您没事吧?”周勃快步走来,甲冑上沾著血污。 “无妨。”云瑾摇头,看向那些正在被抬下去的阵亡將士遗体,眼神冰冷,“可查到来歷?” “尸体上没有任何標识,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军弩,也有民间刀剑。看身手和配合,不像是寻常山匪,倒像是……蓄养的死士,或者边军悍卒假冒。”周勃沉声道,“已留了几个重伤的活口,正在审问。” “要快。此地不宜久留。”云瑾道。 她相信周勃和赵家寧的手段,总能撬开些东西。 果然,不过一刻钟,赵家寧便提著一名腹部中箭、奄奄一息的俘虏过来,扔在雪地上。 第95章 无声的绞杀 “殿下,他招了。是收了重金,在此设伏。僱主是谁不知,联络人是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听口音像是京城人。 定金是五百两黄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 他们一共八十余人,分了三批,在落鹰峡、白马渡、老君山都设了埋伏,这里是头一拨,也是最强的。 后面两处,人少些,但各有『妙计』。” “京城口音……脸上有疤的瘦高个……”云瑾与周勃对视一眼。 这描述,与苏彻之前提供的、关於三皇子门下某位“清客”的形象,有几分吻合。 “还有,”赵家寧补充,从怀中掏出一块从伏击头目身上搜出的、沾血的铁牌,“这牌子,工艺是军中的,但样式老旧,像是……前些年南疆屯军淘汰的腰牌。” 南疆?云瑾心中一动。 叛王云涛,封地就在南疆。 而三皇子,早年曾在兵部督管过南疆军务…… 线索,似乎开始串联起来了。 “清理道路,加速通过!派人持我令牌,速去前方『清平县』,调集当地卫所军,沿途接应,並彻查附近可疑人等!”云瑾果断下令。 她必须以最快速度通过危险地带,同时藉助官方力量,反制可能的后续袭击。 “是!”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 一个时辰后,道路勉强清理出一条通道。 队伍捨弃了部分损坏的輜重车辆,將伤员安置在剩余的马车中,再次启程。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凝重与疲惫,但眼神更加警惕。 风雪未停,前路漫漫。 第一次截杀,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白马渡,老君山,还有那未知的南方战场,更多的凶险,正在前方等待。 而京城之中,因这支队伍遇袭的消息传回,又將掀起怎样的波澜? 就在云瑾车队在落鹰峡浴血奋战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临渊城,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诡异的暗战,也已悄然进入白热化。 城南隱庐,表面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因主人“偶感风寒,闭门谢客”而显得格外冷清。 然而,地下深处,那间仅有苏彻与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的密室內,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桌案上,摊开著京城及周边的详细舆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硃砂標记著数十个点,旁边备註著小字。 灰隼、以及几名“諦听”中最精干的分统领肃立一旁,快速稟报著各方动向。 “三刻前,『甲三』传讯,贾先生离开三皇子府,进了西城『宝源』当铺,半柱香后出,换了便装,乘小轿往城南『大悲寺』方向去了,我们的人正跟著。” “半个时辰前,『乙七』发现,三皇子府后门有数辆装载药材、布匹的货车进入,但卸货时,货箱重量有异,疑似夹带兵器或人。已派人设法查验。” “京兆府衙门传出消息,昨夜南城有数起『盗案』,丟失財物不多,但事主皆被迷香熏倒,手法老道,不似寻常毛贼。其中一户,是兵部武库司一位主事的別院。” “內廷刘瑾公公的乾儿子,今日一早出宫,去了城东其外宅,逗留许久,午后有陌生面孔进出其宅。” 一条条看似零散、无关紧要的信息,在苏彻脑中飞速拼接、过滤、分析。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大悲寺”与城南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之间。 “贾先生去大悲寺是假,借道脱身,潜入『泥鰍巷』才是真。”苏彻声音平淡,却带著冰冷的篤定。 “『泥鰍巷』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匯聚,最適合藏匿亡命,传递消息。 他亲自去,要么是见极重要的人,要么是有极重要的指令下达。 灰隼,加派人手,盯死『泥鰍巷』所有出入口,尤其是贾先生可能接触的几处暗桩。 不必打草惊蛇,弄清他的目的即可。” “是!” “三皇子府运入的『货物』,很可能是为后续行动准备的死士或装备。让人查清具体数量和藏匿地点。至於京兆府的『盗案』……”苏彻冷笑。 “醉翁之意不在酒。武库司主事別院失窃,丟的恐怕不是金银,而是某些能证明军械流向的『帐目』或『凭证』。 他们想製造混乱,浑水摸鱼,甚至嫁祸。 让我们的人,暗中保护几位可能被灭口的知情胥吏,必要时,可先下手为强。” “明白!” “刘瑾的乾儿子……”苏彻沉吟。 “內廷这条线,贾先生果然去动了。他想借刘瑾的势,在宫內给陛下『上眼药』,或者……在关键时刻,影响陛下决策甚至安危。 告诉我们在宫里的人,严密监视刘瑾及其心腹,尤其是陛下的汤药、饮食、近身侍奉。 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可採取一切必要手段阻止,务必保证皇帝的安全。” “是!”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地发出。 “諦听”这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苏彻的操控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反向罩向那些自以为在暗中布局的对手。 “先生,”灰隼稟报完,迟疑了一下,“公主殿下那边传来鸽讯,已过『落鹰峡』,遇伏,击退,伤亡百余,擒获活口,得线索指向南疆旧军牌及京城疤面人。殿下已加速南下,並调地方卫所接应。” 苏彻眼中寒光一闪,隨即恢復平静。 “知道了。將我们掌握的、关於疤面人与南疆军旧部的关联线索,整理一份,用密渠道送给周勃。另外,让我们在南下沿途的人,全力配合殿下,清除障碍,提供情报。尤其是『白马渡』、『老君山』两处,必有埋伏,让殿下千万小心。” “是!” 灰隼领命欲退,苏彻又叫住他:“还有,启动『丙字』计划。” 灰隼身形一震:“先生,现在?会不会太早?『丙字』是我们埋得最深的……” “不早。” 苏彻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空,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第96章 刺杀苏彻 “三皇子与贾先生,已然图穷匕见。 他们敢在离京五十里处悍然袭击钦差车队,说明已不惜一切代价,要置公主於死地。 在京城,他们也必然会有大动作。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守。 『丙字』的目標,是贾先生经营多年的地下网络核心。 趁其注意力被公主南下和京中『盗案』吸引,一举端掉他的老巢,斩断其臂膀,拿住其要害把柄! 我要让贾先生,变成没牙的老虎,也让三皇子知道,动我苏彻要保的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决断。 灰隼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密室內,只剩下苏彻一人。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放在舆图上“泥鰍巷”的位置,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三皇子府旁边。 “你想在南方杀公主,在京城除我,在朝堂夺权,在內廷弄鬼……” “四管齐下,好算计。” “可惜,你算漏了一点。” 苏彻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枚白子上。 “你所有的算计,都建立在『贾先生』这条臂膀,和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之上。” “若我先断你臂膀,灭你爪牙,再將你那些齷齪勾当,大白於天下……” “你这盘棋,还怎么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讥誚的弧度。 “三皇子,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你的噩梦,很快就要来了。” …… 夜色渐深,风雪暂歇。 临渊城沉睡在寒冬之中,看似平静。 然而,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黑影幢幢,刀光隱现,一场关乎京城控制权的无声绞杀,已然展开。 “泥鰍巷”深处,一家看似寻常的赌坊后堂。 贾先生脱下沾了雪泥的斗篷,露出那张瘦削阴沉的脸。 他对面,坐著几个眼神凶悍、气息精悍的汉子,正是他暗中蓄养的死士头目。 “人都齐了?”贾先生声音沙哑。 “齐了,先生。『泥鰍巷』三十人,『黑水坞』二十人,『老君观』十五人,都是好手,傢伙也备齐了。”一个头目答道。 “好。”贾先生眼中闪过狠辣,“目標,城南『隱庐』,苏哲。此人身边护卫不多,但身手不明。今夜子时,三面同时动手,强攻!不要活口,只要首级!得手之后,立刻分散隱匿,等风头过了,各有重赏!” “明白!”眾头目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另外,”贾先生又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身边一个心腹,“你亲自去,將这个,下在刘公公给陛下准备的『安神汤』里。份量要准,只要让陛下昏睡不醒即可,万不可出差错!” “是!”心腹接过瓷瓶,小心藏好。 贾先生布置完毕,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 苏哲一死,公主在南方便是孤掌难鸣。 陛下再昏迷不醒,朝中便是王爷的天下! 届时,內外呼应,大事可成!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在这赌坊后堂的一言一行,甚至那瓷瓶的模样,都已被隱藏在最暗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諦听”顶尖暗桩,一字不漏地“看”在眼里,並通过特殊的渠道,飞速传回了隱庐。 子夜將至,万籟俱寂。 “泥鰍巷”、“黑水坞”、“老君观”三处,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匯聚,向著城南那片安静的宅院区潜行而去。 而隱庐周围,看似与往常一样,只有门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 但若是感知敏锐之人便会发现,附近的巷弄、屋顶、甚至地下,都瀰漫著一股比寒风更冷的、凝而不发的杀机。 苏彻独自坐在书房內,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张古琴。 他指尖拂过琴弦,却未成曲调,只是在静静等待著。 等待著,猎物的到来。 等待著,收网的时刻。 “砰!” 一声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瓦片鬆动的声响,从东侧墙头传来。 紧接著,西侧、北侧,几乎同时传来类似的细微动静。 来了。 苏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手指,轻轻按在了琴弦之上。 下一刻,杀声骤起! 无数黑影从墙头、屋顶跃下,刀光映著残雪,直扑书房! 几乎在同一瞬间,隱庐周围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点寒星! 那是早已埋伏好的劲弩弩箭! 更有一张张大网从天而降,地上突然弹起根根绊索,墙根处翻开偽装,露出闪著寒光的铁蒺藜和陷坑! 袭击者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仿佛撞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弩箭破空,瞬间射倒十几人! 大网罩下,绊索突起,又是数人倒地! 惨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有埋伏!” “中计了!快撤!” 袭击者头目惊骇欲绝,但为时已晚。 只见书房门突然洞开,苏彻一身青衫,缓步走出,手中並无兵刃,只有那具古琴。 他身后,灰隼如同影子般持刀而立,眼神冰冷如霜。 四周院墙、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手持劲弩、眼神锐利的黑衣人,正是“諦听”最精锐的行动组。 “贾先生的手下,就这点本事?”苏彻声音平淡,在夜风中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放箭!” 一声令下,弩箭如蝗! 残余的袭击者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顷刻间死伤殆尽,只有两三个武功最高的头目,拼死衝出包围,想要翻墙逃走。 灰隼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追上,刀光闪过,两颗人头冲天而起。 最后一人被他一脚踢碎膝盖,惨叫著跪倒在地,被两名“諦听”好手死死按住。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过盏茶功夫,数十名精心挑选的刺客,全军覆没,隱庐院中,只余满地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苏彻看也未看那惨烈的战场,只是对灰隼道:“问问那个活口,贾先生此刻在何处。还有,刘公公那边,可以收网了。那个送药的,连同药瓶,一起『请』到该去的地方。记住,要留活口,要证据。” “是!”灰隼领命,提了那哀嚎的刺客头目,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苏彻这才抬眼,望向三皇子府的方向,目光穿越重重屋宇,仿佛看到了那张惊怒交加的脸。 “第一局,你输了,三皇子。” “而且,输得很惨。” 他转身,走回书房。 那张古琴依旧安静地躺在案上。 第97章 水底龙王炮 腊月十五,雪后初霽。 阳光吝嗇地洒在覆著残雪泥泞的官道上,映出冰冷的、令人目眩的白光,却无半分暖意。 空气乾冷,吸入口鼻,带著尘土和隱约的血腥味,刺痛肺腑。 离开落鹰峡已七日。 这七日,队伍如同在刀尖上跋涉。白日加速疾行, 夜间择险要处扎营,斥候放出二十里,明哨暗哨加倍。 沿途经过的州县,云瑾皆以钦差巡察使身份,持王命旗牌,徵调当地卫所兵一至两百人隨行护送,至下一州县交割。 如此一来,护卫人数时多时少,行踪难测,也藉机观察地方军备、官吏反应。 果然,后续虽仍有零星骚扰,冷箭、陷坑、惊马,甚至有两次偽装成流民的小股亡命徒衝击。 但都未能造成大碍,反被周勃、赵家寧率人乾净利落地清除,又擒得几个活口,口供渐渐拼凑出“疤面人”在南方军中的几条暗线。 线索,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开始丝丝缕缕地化开,指向南方军镇某些手握实权、却又与朝廷若即若离的將领。 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名字,是“平南將军、江陵水师副都督”,冯昆。 此人原是南疆老將,曾在靖江王云涛之父麾下效力,后投靠朝廷,因熟悉水战,被擢升为江陵水师副都督,节制部分江防。 据口供,疤面人曾多次秘密往来於京城与江陵之间,与冯昆“过从甚密”。 而“白马渡”,正是冯昆防区內的一个重要渡口,沟通大江南北,乃南下安庆的必经之路。 “殿下,明日便將抵达白马渡。”夜幕低垂,队伍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中军大帐內,炭火噼啪,周勃指著舆图,面色凝重。 “据前方斥候及『諦听』传回的消息,白马渡近日『因军务』,所有官民渡船皆被冯昆以『防贼』为名徵调管制,仅留数艘老旧小船维持基本通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渡口驻军也由平日的一队,增至一营,约五百人,皆冯昆麾下。 而冯昆本人,目前正在上游三十里的『水寨』『操演』。” “徵调渡船,增兵驻防……”云瑾看著舆图上那个標记著渡口的点,指尖轻轻敲击,“是防贼,还是防我?” “恐怕是后者。”赵家寧伤口已包扎妥当,沉声道。 “我们沿途调兵,动静不小,冯昆不可能不知殿下將至。此时封锁渡口,增兵戒备,其心叵测。且白马渡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这个季节虽无大风,但晨间多有浓雾。若在渡江时发难……” “水陆夹击,断我归路,正是绝杀之地。”周勃接口,眼中寒光闪烁。 “冯昆是水师將领,擅长水战。若他真与三皇子、贾先生勾结,在此处设伏,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我们虽有千余精锐,然不习水战,一旦在江心被截,凶多吉少。” 帐內一时寂静。 火光照著云瑾沉静的侧脸,她目光在舆图上的“白马渡”、“冯昆水寨”以及下游几个可能登陆的地点来回逡巡。 南下以来,虽有凶险,但皆在陆上,周勃、赵家寧足以应付。 水战,却是他们的短板,也是对方最可能利用的杀招。 “殿下,”一直沉默旁听的韩烈忽然开口,他这些日子除了检查军械,便是琢磨苏彻信中提到的一些“水战小玩意”,“属下按苏先生信中所提,试製了几样东西,或可一用。” “哦?何物?”云瑾看向他。 韩烈从隨身皮囊中取出几个奇形怪状的物件。 一个是拳头大小、外裹数层油布、用绳索綑扎结实的“铁罐”,一端有引信。 一个是带有倒鉤、可摺叠的“铁蒺藜网”;还有一个是形似喇叭、中空的铜管。 “此物,属下暂名为『水底龙王炮』。”韩烈指著那铁罐。 “原理与『震天雷』类似,但外壳更厚,引信做了防水处理,点燃后掷入水中,可沉底,约十息后爆炸,水波震盪,可伤及船底、杀伤水下潜泳之人。只是威力受水深影响,且准头难控。” 他又拿起那铁蒺藜网:“这是『拦江网』,撒入水中,可缠住船桨、螺旋,阻碍行船。亦可布置在登陆滩头水下,迟滯敌军涉水进攻。” 最后是那铜管:“此为『听水筒』,將大口一端插入水中,小口贴近耳畔,可听到较远处行船划水之声,甚至……水下凿船之响。可助瞭望。” 云瑾眼中一亮。 这些物件虽粗糙,却正是应对水战偷袭的利器! 苏先生果然思虑周详,连这等细节都提前想到了。 “韩参军,这几样东西,可曾试过?”她问。 “简易试过,可用。但数量不多,『水底龙王炮』只做了二十个,『拦江网』十张,『听水筒』五个。”韩烈有些惭愧。 “无妨,关键时刻,或可出奇制胜。”云瑾沉吟道,“周司马,赵统领,你们看,冯昆若真在白马渡设伏,会如何布置?” 周勃道:“无非是趁我军半渡而击。或於对岸埋伏弓弩,乱箭攒射;或遣水鬼潜泳凿船; 或出动快船,拦截江心,接舷近战。最狠者,便是等我前军登岸,后军还在江心时,两岸夹击,水陆並进,將我分割围歼!” 赵家寧补充:“冯昆既敢动手,渡口那五百驻军,恐怕也靠不住。甚至可能倒戈相向,与伏兵里应外合。” “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按照他的节奏走。”云瑾指尖点著舆图,“明日抵达渡口,先不急於渡江。 以钦差巡察使身份,召见渡口驻军校尉,查验渡船,询问江防。 同时,派得力斥候,乔装过江,探查对岸虚实。 周司马,你持我令牌,去上游冯昆水寨,『传令』其速来渡口见驾,匯报江防军务,看他如何反应。若其推諉不来,或行跡可疑,便是心中有鬼。” “若他真敢来呢?”周勃问。 “来了更好。”云瑾冷笑,“就在这渡口,当著两军之面,本宫倒要问问这位平南將军,为何无故封锁渡口,阻碍钦差? 看他如何作答。若言语支吾,或图谋不轨,赵统领,”她看向赵家寧,“你带亲卫营,务必將其当场拿下!控制住他,白马渡之局,或可不战而解。” “是!”周勃、赵家寧齐声应道。 第98章 王振 “若他不敢来,或来了却带著重兵……” 云瑾目光转冷,“那便说明,他已决意撕破脸皮。我们需做最坏打算。 韩参军,將『水底龙王炮』、『拦江网』分发下去,教会水性好的弟兄使用。 『听水筒』交给瞭望哨。另外,今夜便挑选百名最精锐、通水性的士卒,由赵统领亲自带领,趁夜色,携带『水底龙王炮』和『拦江网』,秘密沿江岸向下游搜索,寻找可能隱藏的敌船或水寨,並勘测合適的备用登陆点。 若明日事有不谐,我们或可强行渡江,或绕道他处。” “殿下,绕道的话,要多走至少三日,且道路更加难行。”周勃提醒。 “总比在江心被人当靶子强。”云瑾决然道。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標,是安全抵达安庆,查明真相,平定叛乱,而非在白马渡与冯昆决一死战。 若能智取或逼退他,自然最好。若不能,便以保全实力、迅速脱离为上。一切,见机行事。” “末將明白!” “还有,”云瑾看向舆图下游某处。 “『諦听』的消息中提到,下游五十里『芦苇盪』一带,有几股受靖江王压迫、对朝廷尚存忠义的渔民和乡勇,首领叫『混江龙』蒋霸。 庞小盼已派人暗中联络。 若明日真打起来,或可设法引为奥援,至少,让他们在江上製造些混乱,牵扯冯昆兵力。 此事,由殷先生留下的联络官负责。” 分派已定,眾人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大帐內,又只剩下云瑾与青黛。 “殿下,您早些歇息吧。明日……怕是又有一场硬仗。”青黛为云瑾铺好臥榻,忧心忡忡。 云瑾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门帘,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寒风扑面,带著江水的湿气。 远处,隱约可闻长江奔流不息的低沉涛声,如同某种庞然巨兽的呼吸。 “青黛,你说,这三皇兄和冯昆,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钦差渡江时公然截杀吗?”她低声问,像在问青黛,又像在问自己。 青黛沉默片刻,小声道:“他们……连落鹰峡的雪崩和死士都敢用,还有什么不敢的?” 云瑾默然。 是啊,从柳荫巷刺杀,到永定门外毁伞,再到落鹰峡埋伏,哪一次不是衝著要她命来的? 如今她远离京城,深入南方,正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冯昆若真是三皇子的人,在此地截杀钦差,事后大可推给“叛军细作”或“水匪流寇”,甚至反过来污衊她“轻敌冒进,遇伏身亡”。 皇家倾轧,权力爭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没有温情可言。 “是啊,他们敢。” 云瑾放下门帘,转身走回榻边,语气恢復平静。 “所以,我们更要活下来,走到安庆,走到他们面前,把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公之於眾,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解下外氅,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但脑海中依旧快速推演著明日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 长江的涛声,隱约传来,一夜未绝。 翌日,寅时刚过,天色未明。 浓重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江雾,便从宽阔的江面上升腾而起,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吞噬了渡口、码头、船只,乃至远处江岸的轮廓。 十步之外,不辨人形。寒风穿雾而过,带著刺骨的湿冷。 白马渡码头,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只有江水流淌的哗哗声,和浓雾中偶尔传来的、短促压抑的咳嗽。 数百名渡口驻军士卒,在浓雾中影影绰绰地列队,鸦雀无声,只有兵甲偶尔碰撞的轻响。 带队校尉姓王,是个麵皮黝黑、眼神闪烁的中年汉子,此刻正不安地搓著手,目光不时瞟向浓雾深处,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辰时初,雾稍薄。 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 云瑾的车驾,在千余骑兵的护卫下,衝破雾气,缓缓抵达渡口空地。 玄甲黑氅,旌旗招展,虽经长途跋涉,军容依旧严整,带著一股沙场磨礪出的肃杀之气,瞬间衝散了渡口的沉闷。 王校尉连忙带人上前,单膝跪地:“末將白马渡驻防校尉王振,参见钦差大人!” 车帘掀开,云瑾並未下车,只露半面,声音透过雾气传来,清晰而冷淡。 “王校尉,本宫奉旨南下巡察,需即刻渡江。为何渡口船只如此稀少?本宫仪仗、护卫、輜重,如何过得去?” 王振额头见汗,忙道:“回大人,近日江上不太平,时有水匪出没,劫掠商旅。冯都督为保江防安全,特命徵调渡船,集中於水寨整备。如今渡口只有这五艘旧船,一次最多渡百余人马,且需分多次……” 他偷偷抬眼,想看清车內人的表情,却只见一片朦朧。 “冯都督倒是尽责。”云瑾语气听不出喜怒。 “既如此,便请王校尉安排,让本宫车驾及亲卫先行渡江。其余仪仗护卫,分批隨后。周副使已持本宫令牌,前往水寨传冯都督前来见驾,商议江防及渡江事宜。在冯都督到来之前,渡江不得有误。” “这……”王振面露难色,“大人,江雾未散,此时渡江,恐有风险。不如等雾散些,或是冯都督前来安排……” “军情紧急,岂容耽搁?”云瑾声音转厉,“莫非王校尉要抗命不成?还是这江上,有什么本宫不能看的?” “末將不敢!”王振慌忙低头,“末將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他起身,对手下喝道:“快!准备船只,让钦差大人车驾上第一船!动作麻利点!” 浓雾中,五艘破旧的平底渡船被推到码头。 船身多有修补痕跡,船桨陈旧。 云瑾在青黛搀扶下下车,登上了最大的一艘。 赵家寧率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分乘两船,一前一后护卫。 周勃临行前,特意从亲卫营中挑选了三十名通晓水性的好手,带著韩烈分发的“水底龙王炮”和“拦江网”,也上了云瑾所在的主船。 王振看著云瑾登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神色,退到一旁,对身边一名心腹低语几句。 那心腹点头,悄然隱入浓雾。 第99章 跳水弃船 “开船!”赵家寧立於船头,沉声下令。 船桨划破浓稠的江水,渡船缓缓离岸,驶入茫茫白雾之中。 岸上的人影、旗帜迅速模糊、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雾和哗哗的水声,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 江心,雾更浓。 能见度不过数丈。江水湍急,渡船摇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手按兵刃,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白茫茫的水面。 韩烈亲自拿著一个“听水筒”,將大口浸入水中,侧耳倾听。 “有动静。”行至江心,韩烈忽然低声道,“左前方,水下,有划水声,不止一处……速度很快,是衝著我们来的!还有……船行声,从两侧包抄!” 几乎在韩烈话音落下的同时。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从两侧浓雾中骤起! 无数点火星穿透白雾,如同鬼火般激射而来! 目標明確,直指三艘渡船的风帆、船舱、以及甲板上的人群! “敌袭!举盾!灭火!”赵家寧厉吼,挥刀拨打箭矢。 亲卫们纷纷举起盾牌,护住要害。 火箭钉在船帆、船舷上,迅速引燃,火苗在潮湿的木头和帆布上跳跃,浓烟混合著水雾,更加呛人。 “水下有人!在凿船底!”船尾一名水手惊叫。 只听船底传来“咚咚”的闷响,是利刃凿击木板的声音! “用水鬼!拦住他们!”赵家寧对那三十名精通水性的好手下令。 十余人毫不犹豫,口衔短刃,翻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与水下袭来的黑影缠斗在一起,顿时血水翻涌。 “用『龙王炮』!炸水下的!”韩烈对船上拿著“水底龙王炮”的士卒喊道。 几名士卒迅速点燃引信,將铁罐奋力掷向船体周围水域。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下接连响起,江面陡然炸开数道混著血沫的水柱! 惨叫声被水流和爆炸声淹没,但船底凿击的闷响顿时稀疏了不少。 然而,袭击並未停止。 浓雾中,数艘体型狭长、速度极快的“浪里钻”小船,如同鬼魅般从两侧钻出,船上人影幢幢,手持弓弩、鉤索、飞爪,朝著渡船逼近,企图接舷! 更远处,隱约可见更大的战船轮廓在雾中显现,船上旗帜招展,隱约是个“冯”字! 与此同时,对岸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显然,先期过江探查的斥候,也与伏兵接战了! “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江心!”赵家寧眼睛都红了,“保护殿下,向对岸冲!” 桨手拼命划船,但旧船沉重,速度不快。 两侧敌船已迅速逼近,箭矢如雨。 不断有亲卫中箭落水,船帆火势渐大。 “弃船!抢滩!”云瑾的声音透过混乱响起,冷静得可怕。 她已拔剑在手,站在船舱口,玄色劲装上溅了火星和血点。 “赵统领,带你的人,用『拦江网』阻敌船!韩参军,用剩下的『龙王炮』,炸最近的大船!其余人,隨我跳水,泅渡登岸!” “殿下!不可!江水太冷,太急!”青黛死死拉住她。 “留在船上,必死无疑!跳!”云瑾斩钉截铁,率先將一块木板绑在身上,一剑劈开燃烧的船舷,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她,江水呛入口鼻,但她奋力划水,向著对岸隱约的轮廓游去。 “保护殿下!”赵家寧目眥欲裂,顾不得许多,对留下的人吼道。 如果云瑾有事,那么苏大人还怎么和天明帝国宣战。 苏彻这么多的努力,安排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让云瑾登上皇位,然后支援他马踏天明。 ...... “执行命令!”隨即也绑上皮囊,跳入水中,奋力向云瑾游去。 青黛一咬牙,也紧隨其后。 主將身先士卒,余下亲卫再无犹豫,纷纷弃船,或抱木板,拼命向对岸游去。 跳入水中的三十名水鬼,也拼死缠住敌方水鬼,为大队爭取时间。 韩烈点燃最后几个“龙王炮”,狠狠掷向最近的一艘敌船,又命人將“拦江网”撒入追击的敌船前方水域,这才跳入水中。 “轰轰!”爆炸声在敌船侧舷响起,虽未炸沉,却也引起一阵混乱,船速一滯。 “拦江网”更是缠住了两艘小船的螺旋桨,使其打转。 借著这短暂的混乱,落水的眾人拼命向对岸游去。 然而,对岸滩头,此时也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先期过江的斥候和部分亲卫,正与从芦苇丛中涌出的伏兵廝杀,试图抢占滩头阵地。 箭矢从岸上射来,不断有人中箭,沉入江中。 云瑾奋力划水,冰冷的江水几乎冻僵了她的四肢,胸口火辣辣地疼。 一支流箭擦著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她咬牙,继续前冲。 赵家寧很快游到她身边,用身体为她遮挡箭矢。 就在他们离岸边已不足二十丈,岸上廝杀正酣,身后敌船又重整旗鼓追来之际。 “杀啊——!” “报仇!杀官兵啊!” 震天的喊杀声,突然从下游芦苇盪深处响起! 只见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渔船、舢板,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船上站满了手持鱼叉、柴刀、弓箭的汉子。 虽然衣衫襤褸,队形散乱,但人人面目狰狞,吼声震天,直扑冯昆水师的战船和追击的小船! 是“混江龙”蒋霸的人! 殷无咎的联络官,果然说动了他们! 这些常年在水上討生活、与冯昆素有积怨的渔民乡勇,此刻成了搅乱战局的关键力量! 他们不正面衝击,只是在外围游弋,用火箭、渔网、甚至点燃的柴草船,骚扰攻击冯昆的船只,使其无法全力追击云瑾等人。 “蒋霸!你找死!”冯昆水师中传来惊怒的吼声。 一部分战船不得不分兵去应对这群突如其来的“水匪”。 趁此机会,云瑾、赵家寧等人终於挣扎著爬上了冰冷的滩涂。 岸上,先期抵达的数十名亲卫和斥候,在一位姓刘的旅帅率领下,死死守住了一小块滩头阵地,但人人带伤,岌岌可危。 芦苇丛中,不断有伏兵涌出。 “结阵!保护殿下!”赵家寧呛出几口水,嘶声吼道,挣扎著站起,挥刀砍翻一名衝上来的敌兵。 云瑾也以剑拄地,浑身湿透,脸色青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视战场。 “刘旅帅!还有多少人?”她问。 “殿下!能战的……不到四十了!”刘旅帅满脸是血,吼道。 第100章 白马渡遇袭 “捡起盾牌,结成圆阵!向那片高地移动!”云瑾指向不远处一处稍高的土丘。 那是附近唯一有点地形优势的地方。 残存的数十人迅速集结,用尸体和捡来的盾牌,结成一个小而密的圆阵,且战且退,向土丘移动。 箭矢不断飞来,叮噹落在盾牌上,不时有人倒下。 云瑾被护在中心,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熟悉面孔,心如刀割,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就在圆阵即將被四面涌来的伏兵吞没,退上土丘的最后几步变得异常艰难之时。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下游方向,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吶喊! 只见数百骑兵,衝破雾气,沿著江岸疾驰而来! 当先一將,银甲白袍,正是周勃! 他身后,除了自己的亲兵,竟还有数百名打著“江陵卫”旗號的地方骑兵! “冯昆逆贼!竟敢袭击钦差!罪不容诛!儿郎们,隨我杀!”周勃声如洪钟,一马当先,直衝滩头伏兵侧翼! 他竟真的从冯昆水寨带回了一部分“江陵卫”的骑兵,或者说,他成功说服或镇压了水寨部分守军,前来救援。 周勃的突然出现,如同神兵天降! 滩头伏兵猝不及防,侧翼被狠狠凿穿,顿时大乱! 赵家寧精神大振,挥刀怒吼:“援军已到!杀出去!” 残存的圆阵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外猛衝。 內外夹击之下,滩头伏兵终於溃散,哭爹喊娘地逃入芦苇丛。 周勃率军衝到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將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周司马,快起!”云瑾急道,“你如何……” “末將持殿下令牌至水寨,冯昆那廝果然推諉不来,其麾下將领亦多神色可疑。 末將察觉不对,当即假传殿下口諭,以『商议军机』为名,控制了几名將领,並出示冯昆与贾先生往来书信的部分抄件,言明其勾结叛逆、谋害钦差之罪。 水寨中本有对冯昆不满、或忠於朝廷的將校,见此情形,又有殿下王命旗牌,便有一部愿隨末將前来救援! 只是途中遭遇冯昆心腹阻拦,耽搁了些时辰!”周勃快速稟报。 原来如此!苏先生提前送来的证据,关键时刻派上了大用场! “冯昆何在?”云瑾问。 “末將离开时,他正率亲信战船,欲出寨追击,被蒋霸的人缠住。此刻恐怕……”周勃看向江面。 江上,战斗已近尾声。 蒋霸的人见钦差援军已到,发一声喊,驾船钻入芦苇盪,消失无踪。 冯昆的水师战船,被“水底龙王炮”炸伤两艘,又被蒋霸骚扰,此刻见岸上伏兵溃败,周勃又带兵反扑,已知事不可为,那艘最大的、掛著“冯”字將旗的战船,竟调转船头,向著上游仓皇逃去! 显然,冯昆见刺杀失败,已生惧意,想要逃回水寨,或另谋出路。 “追!”赵家寧红著眼就要上马。 “不必了。”云瑾制止,她望著那逃遁的將旗,又看向江面上漂浮的残骸、尸体,以及滩头横七竖八的伏兵和己方將士的遗体,心中一片冰冷与悲愴。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殮阵亡將士。冯昆……他跑不了。传令,以本宫钦差巡察使名义,通告江陵各州县,平南將军冯昆,勾结叛逆,袭击钦差,罪同谋反! 有擒斩或告发者,重赏!其部將卒,若能弃暗投明,缚送冯昆,既往不咎!若敢附逆,以同谋论处!” “是!” 命令迅速传下。 劫后余生的將士们开始默默清理惨烈的战场。 这一战,亲卫营折损近两百,周勃带来的朝廷仪仗护卫也伤亡百余,韩烈手下精通水性的好手损失殆尽。 而冯昆埋伏的兵马,估计也伤亡三四百人。 江滩被鲜血染红,江水也泛著淡淡的红色。 云瑾站在土丘上,寒风吹动她湿透的衣发,冰冷刺骨。 青黛找来一件乾燥的披风为她披上。她望著滔滔江水,久久不语。 白马渡,这名字今日算是名副其实了。 只是折翼的,是那些忠诚勇猛的將士,也是冯昆和三皇子一党的野心。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冯昆虽逃,但其党羽未清,恐有反覆。我们需儘快离开渡口区域,与后续部队匯合,前往安全城镇。”周勃劝道。 “嗯。”云瑾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染血的江滩,转身,步伐有些蹣跚,但脊背依旧挺直。“走吧。” 队伍重新集结,带著伤员和阵亡將士的遗体,缓缓离开这片修罗场。 夕阳西下,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血色未褪的江滩上,淒艷而悲壮。 白马渡一劫,云瑾险死还生。 但通往安庆的路,终於撕开了一道血口。 而经此一战,“镇国长公主”的威名与狠厉,也將隨著冯昆的败逃和通缉令,迅速传遍长江两岸。 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安庆,飞向京城,飞向……那些暗处敌人耳中。 ...... 腊月十八,夜。 临渊城,皇宫,养心殿。 药气浓重得几乎化不开。 皇帝云泓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仿佛一盏隨时会熄灭的油灯。 数名太医跪在帘外,战战兢兢。 大太监刘瑾侍立榻边,低眉顺眼,只是偶尔抬起的眼皮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殿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进来,在刘瑾耳边低语几句。 刘瑾脸色微微一变,挥手让小太监退下,自己则走到榻边,用极低的声音稟报:“陛下,刚传来的消息,镇国长公主殿下……在白马渡遇袭。” 皇帝紧闭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冯昆……反了。袭击钦差车队,幸得周勃、蒋霸等人拼死救援,殿下……已脱险,正在前往安庆途中。殿下已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冯昆。” 刘瑾继续道,声音平稳,但握著拂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皇帝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著刘瑾,嘶声道:“冯……昆……好……好啊……连朕的女儿……都敢杀……”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刘瑾慌忙跪下,“冯昆狼子野心,罪该万死!殿下洪福齐天,自有神佑……” “神佑……”皇帝惨笑,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血丝。 刘瑾连忙上前抚背,却被皇帝一把攥住手腕! 第101章 龙驤和虎賁 那枯瘦的手,力气竟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刘瑾的肉里。 “刘瑾……”皇帝盯著他,目光如同垂死的猛虎,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与……杀意,“朕的安神汤……味道……似乎有些不同了?” 刘瑾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陛……陛下……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定是太医院那些庸医……” “庸医?”皇帝猛地甩开他的手,喘息著,目光却转向帘外,“宣……苏哲……立刻……来见朕!” “陛下!”刘瑾惊惶抬头。 “去!”皇帝用尽力气吼道,隨即又是一阵猛咳。 刘瑾不敢再言,连滚爬爬出去传旨。 只是转身的剎那,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怨毒与恐惧。 …… 半个时辰后,一袭青衫的苏彻,在数名太监引领下,步入养心殿。 他目不斜视,对殿內凝重的气氛和瀰漫的药味恍若未觉,从容走到御榻前十步外,躬身行礼:“草民苏哲,参见陛下。万岁圣体欠安,深夜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皇帝半靠在软枕上,死死盯著苏彻,仿佛要將他看穿。 良久,才挥挥手,示意所有太医、太监、宫女全部退下,只留刘瑾在侧。 殿內只剩下三人。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苏……哲……”皇帝声音嘶哑,“朕听说……靖国在白马渡……差点死了。” “草民亦有所闻。幸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殿下得以无恙。”苏彻垂目答道。 “无恙?”皇帝冷笑,“冯昆是水师副都督,朝廷三品大员!没有朕的旨意,他敢袭击钦差?没有人在后面指使,他敢如此明目张胆?!” 苏彻沉默。 “指使他的人……”皇帝目光如电,射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刘瑾,“是不是……也有你一份,刘瑾?” “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定是有人构陷奴才!”刘瑾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哭嚎道。 “构陷?”皇帝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狠狠砸在刘瑾面前! 瓷瓶碎裂,里面残留的些许无色粉末洒在地上。“这……是什么?你乾儿子……昨夜想下在朕汤药里的……是什么?!” 刘瑾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老三……让你乾的?”皇帝逼近一步,声音低得如同恶鬼索命,“是不是他……许诺你,等朕一死,他登了基,就让你做司礼监掌印,让你权倾朝野?!” “陛下……奴才……奴才……”刘瑾魂飞魄散,只知道磕头。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苏彻,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苏哲……朕知道,你……不是寻常幕僚。靖国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朕……时日无多了。” 他喘息著,从枕下摸索出一份早已写好的、盖了玉璽的明黄绢帛,颤巍巍地递给苏彻。 “这……是朕的密旨。若朕……有不测,或朝中有大变,你……可凭此旨,调动……留在京城的『龙驤』、『虎賁』两卫,以及……朕暗中交予靖国的那部分……力量。务必……保靖国平安,保……这江山,不落於……逆子之手!” 龙驤、虎賁两卫,是皇帝手中最神秘、也最忠诚的暗卫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精锐,只对皇帝本人负责。 皇帝竟將调动此二卫的密旨,交给了苏彻!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託付! 苏彻双手接过密旨,触手沉重。 他抬头,看著皇帝那双迴光返照般亮得骇人、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 “陛下重託,苏哲……万死不敢辞。必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保社稷无虞。” “好……好……”皇帝仿佛了却了最后的心事,整个人都松垮下来,眼神开始涣散,声音几不可闻,“靖国……就……拜託你了……老三……他……若执迷不悟……便……罢了……” 话音渐低,终不可闻。 皇帝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陛下!陛下!”刘瑾惊慌爬起。 苏彻起身,看也未看刘瑾,只是对闻声衝进来的太医和太监道。 “陛下急火攻心,昏过去了。好生照料。刘公公,”他目光冷冷扫过瘫软在地的刘瑾,“陛下醒来之前,你就留在这养心殿,哪儿也別去了。陛下若有个闪失,你第一个陪葬。” 刘瑾面如死灰,抖如筛糠,再不敢言。 苏彻不再停留,手握密旨,转身大步走出养心殿。 殿外,寒风凛冽,夜空无星。 皇帝,终於到了最后关头。 而三皇子,恐怕也快要……狗急跳墙了。 白马渡的消息,此刻应该已传到三皇子耳中。 冯昆败逃,刺杀再次失败。 而刘瑾下药之事败露,被变相软禁。 他在宫中的內应,断了一臂。 更重要的是,皇帝在昏迷前,將最后的底牌,交给了自己。 有了这些,不管是增加自身在江穹的实力,还是以后推翻林楚的天明,都是极大的助力。 三皇子,你还有什么牌可打? 苏彻抬头,望向三皇子府的方向,目光冰冷如这腊月的寒夜。 “是时候,让你也尝尝……穷途末路的滋味了。” 他身影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养心殿內,昏迷的皇帝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丝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无人得见。 第102章 安庆城 腊月二十五,安庆城。 这座控扼长江中游、素有“吴楚分疆第一州”之称的千年古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隨时要压垮城头那面残破的、绣著褪色“江”字的战旗。 寒风呜咽著穿过城墙箭垛的缺口,捲起城下尚未清理乾净的血污与焦土气息,送入每一个守城士卒麻木的口鼻。 城墙上下,一片狼藉。 新修补的墙砖与旧痕交错,如同巨大的疮疤。 垛口处堆积的擂木、滚石,许多还染著暗红的血。 箭楼焦黑,显然遭受过火攻。 城门前宽阔的护城河,靠近城墙一侧的冰面被砸开,露出下面混浊的、飘著杂物和可疑浮冰的河水,对岸则堆满了拆除房屋得来的砖石土木,以及更多被冻僵的尸体,有人,也有马。 更远处,叛军营寨的炊烟密密麻麻,如同盘踞不去的禿鷲群,几乎將安庆城三面合围,唯有背靠长江的南门,尚有一线水路与外间相通,但江面上,叛军的战船游弋,封锁严密。 自靖江王云涛於半月前突破九江防线,兵临城下,安庆守军已在这位叛王及其麾下號称十万大军的猛攻下,苦撑了整整十天。 十天,这座曾经繁荣的江防重镇,已变得满目疮痍,人心惶惶。 守城主帅,是朝廷新任命的“征南大將军”、原两江总督杨嗣昌。 杨嗣昌年过五旬,文官出身,虽在江南颇有政声,但於军略实非所长,更兼年迈体衰,此刻正因连日焦虑和风寒,臥病在府衙后院,难以视事。 城中实际主持防务的,是副总兵、原安庆总兵陈友德,以及几位从各地败退、或驰援而来的將领,如九江败退下来的副將张奎、从下游率水师残部退入城中的参將吴大用等。 诸將之间,因兵败、猜忌、责任推諉,早已矛盾重重,號令不一。 若非安庆城高池深,储备还算充足,加之冬日严寒不利持续强攻,恐怕早已城破。 即便如此,城中也已是风声鹤唳。 粮价飞涨,流言四起。 有说朝廷已放弃安庆,援军无望的。 有说叛军得到了“天助”,刀枪不入的。 更有人说,那位“女钦差”在白马渡被冯昆宰了,根本来不了了……绝望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军民心中蔓延。 “大人!大人!援军!是援军!钦差大人的援军到了!” 一名浑身是泥、连滚爬爬衝进府衙大堂的斥候,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著,打破了死寂。 他手中紧紧攥著一枚沾满泥污的令牌,正是镇国长公主钦差巡察使的令符! 大堂內,或坐或臥、神色疲惫的几名將领,猛地站了起来! 副总兵陈友德一把夺过令牌,仔细辨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真是钦差?到了何处?有多少人马?” “回……回大人!已到南门外十里!人数……约有一千余骑,打著『钦差』、『镇国』旗號!是周勃周將军的前锋!殿下车驾就在其后!他们……他们杀散了叛军沿江的游骑,正往水门而来!” “一千余人?”参將吴大用眉头紧锁,“叛军数万围城,一千余人济得甚事?別是叛军的诡计吧?” “令牌是真的!末將亲眼见到了周勃將军!还有……赵家寧赵统领!”斥候急道,“叛军也派兵拦截了,被打得很惨!殿下身边那些黑甲骑兵,厉害得紧!” 陈友德与几位將领对视一眼,眼中疑虑未消,但眼下这局面,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 “开南水门!放下吊篮,接应周將军入城!吴参將,你带一队人,乘快船出接,务必確认是殿下本人!其余人,各就各位,谨防叛军趁乱攻城!” 命令下达,安庆城这座近乎窒息的战爭机器,勉强又动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南门水寨。 低矮的水门缓缓升起一道缝隙,数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迎著江风,驶向远处江面上那支正与叛军小股船队缠斗的黑甲船队。 很快,快船与黑甲船队匯合,不多时,便簇拥著一艘较大的座船,折返回来。 水门再次开启,座船缓缓驶入昏暗的闸道。 早已等候在码头石阶上的陈友德、吴大用等將领,以及闻讯赶来的部分文官、士绅,皆屏息凝神,望著那艘渐渐清晰的船只。 船头,当先立著一人,玄甲外罩猩红披风,面容沉毅,目光如电,正是周勃。 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玄甲黑氅、手持劲弩、眼神锐利的亲卫,拱卫著中间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那身影踏著跳板,稳步登岸。 一身便於行动的玄色劲装早已沾满尘土和零星血渍,外罩的披风下摆破损,脸上带著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疲惫与憔悴,甚至左颊还有一道未愈的浅浅血痕。 然而,当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迎接的眾人时,那股歷经血火淬炼、自然而生的威严与沉静,却让所有注视她的人,心头皆是一凛。 这就是那位在京城搅动风云、在北疆力挽狂澜、在白马渡血战脱险的镇国长公主,云瑾。 她身后,跟著脸色苍白的青黛,以及手臂吊著绷带、但眼神依旧凶悍的赵家寧。 韩烈则带著几个徒弟,小心地抬著几个密封的木箱。 第103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末將陈友德参见钦差大人!殿下千岁!”陈友德等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周围兵卒、吏员、士绅也纷纷跪倒。 “诸位请起。”云瑾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杨大將军何在?” “回殿下,杨帅……臥病在床,难以起身,特命末將等前来迎接殿下。”陈友德忙道。 “带本宫去见杨帅。”云瑾不容置疑,目光扫过码头略显杂乱的景象,以及將领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敝与猜疑。 “陈副总兵,叛军今日可有异动?” “暂无大规模进攻,但游骑哨探频繁,恐在酝酿更大攻势。”陈友德答道,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看向云瑾身后那寥寥千人,“殿下,您就带了这些……” “兵贵精,不贵多。”云瑾打断他,脚步不停。 “守城靠的是城墙,是人心,是纪律。本宫此来,是奉旨巡察,助诸位稳定军心,查明叛军虚实,斩断其幕后黑手,而非与叛军比拼人数。” 她顿了顿,看向陈友德。 “陈將军守城十日,辛苦了。將士用命,安庆未失,便是大功。本宫进城时,见城外尸骸枕藉,叛军伤亡亦是不小。可见叛军並非不可战胜。关键在於,城中是否上下一心,將令是否通达,赏罚是否分明。” 她的话,既肯定了守军的苦劳,又隱含敲打,更点出了当前最大的问题。 人心、纪律、將令。 陈友德心中微震,连忙道:“殿下明鑑。只是……叛军势大,器械精良,尤其有一种强弩,射程极远,破甲力强,对我军威胁极大。加之城中……”他欲言又止。 “城中如何?”云瑾追问。 “……粮草尚可支撑月余,然药材短缺,伤兵颇多。更兼……”陈友德咬牙,低声道。 “將领之中,因九江之败、援军无望,颇有怨言,甚至……有人暗中与城外传递消息,也未可知。” “哦?”云瑾眼中寒光一闪,“陈將军可有证据?” “这……暂无实据,只是风闻。但九江之败,败得蹊蹺。张奎张副將所部,一触即溃,致使门户大开……”陈友德隱晦地看向身旁一名脸色难看的將领,正是从九江败退的副將张奎。 张奎顿时涨红了脸:“陈友德!你什么意思?!九江失守,乃叛军势大,更有內应开城!本將浴血奋战,身被数创,方得脱身!你岂可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另一名將领也阴阳怪气道,“听说张副將在九江,与那冯昆可是旧识……” 眼看就要吵起来。 “够了!”云瑾驀地厉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冰冷的威压,瞬间让爭吵的將领噤声。 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张奎等人:“大敌当前,不思同心御敌,反在此互相猜忌,推諉责任,成何体统?! 九江如何失守,叛军內应是谁,本宫自会查明! 但眼下,守住安庆,才是第一要务! 再敢扰乱军心,蛊惑士卒者,无论何人,本宫必以军法从事,决不姑息!” 她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此言一出,无人敢再聒噪。 “陈副总兵,带路,去见杨帅。周司马,赵统领,你们带人,隨本宫同往。韩参军,將带来的『药材』和『新式弩箭』,先行送往伤兵营和武库,听候调用。”云瑾一连串命令,迅速掌控局面。 “是!” 眾人凛然遵命。张奎等人脸色变幻,低头不语。 在前往府衙后院的路上,云瑾低声对周勃和赵家寧吩咐:“进城时,我已留意,守军士气低落,防务鬆懈。张奎此人,眼神闪烁,確有问题。殷先生的人,在城中可有安排?” “有。”周勃亦低声道。 “『諦听』在安庆有暗桩,已初步查明,张奎在九江时,其麾下一名亲信都尉,与冯昆有旧。 九江城破当夜,正是那都尉值守西门。 只是那都尉已死於乱军,死无对证。另外,城內几家粮商、药铺,近日有不明银钱往来,似乎与城外有所勾连。” “盯紧张奎,以及那几家商铺。拿到证据。”云瑾冷声道,“乱世用重典,守城需铁腕。不先肃清內患,如何御外敌?” “明白。” 一行人来到府衙后院。 臥房內药气浓重,两江总督、征南大將军杨嗣昌躺在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见到云瑾进来,挣扎著想坐起,却被云瑾按住。 “杨帅不必多礼,好生將养。”云瑾在榻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 “老臣……无能,丧师失地,有负圣恩……更累得殿下亲涉险地……”杨嗣昌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胜败乃兵家常事,杨帅不必过於自责。”云瑾安慰道。 “当务之急,是稳住安庆,挫敌锐气。 本宫此来,带来了一些新式军械,或可克制叛军强弩。 更带来陛下旨意,凡守城有功將士,必不吝封赏。 凡通敌叛国、临阵退缩者,定斩不赦! 请杨帅宽心养病,城中防务,暂由本宫与陈副总兵主持。必不使安庆有失。” 杨嗣昌闻听“陛下旨意”,眼中燃起一丝微光,重重点头:“有殿下在……老臣……放心了……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安抚了杨嗣昌,云瑾来到前衙大堂,召集所有守城將领、重要文官,正式以钦差身份接管防务。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號施令,而是命人抬上几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锭,以及堆积如山的铜钱。 同时,还有几套崭新的、明显比守军制式精良得多的鎧甲和劲弩。 “这些,是本宫从京城带来,陛下特批,用於犒赏守城有功將士的赏银,共计五万两!”云瑾声音清越,传遍大堂。 “凡奋勇杀敌、受伤不退、献策有功者,立赏!本宫在此立誓,城守之日,所有参战將士,餉银加倍!斩首立功者,按朝廷旧例,三倍给赏!阵亡者,抚恤从优,子弟优先录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死气沉沉的將领们,眼中顿时有了光彩。 底层军官和士卒若闻此讯,士气必为一振。 “这些,”云瑾又指向那些鎧甲和劲弩。 “是工部与將作监最新试製的『明光鎧』与『神臂弓』,本宫带来样品各百套,將优先配发给最勇锐的士卒!韩参军!” “末將在!”韩烈出列。 “由你负责,在城中招募工匠,按此图样,日夜赶製!所需物料,由庞小盼庞记室协调供应!务必在最短时间內,装备一批精锐!” “是!” “陈副总兵!” “末將在!” “即刻起,整顿城防。重新划分防区,明確各將职责。 本宫与周副使,將亲自巡视四门。 凡玩忽职守、懈怠防务者,无论官职,当场革职,以儆效尤! 凡有通敌嫌疑、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悬首城门!” “是!” 一道道命令雷厉风行,恩威並施。 在真金白银和新式装备的刺激下,在云瑾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森严军法的震慑下,安庆城这座近乎停滯的战爭机器,终於开始重新加速运转起来。 第104章 叛王,靖江王—云涛 是夜,云瑾不顾疲惫,在周勃、赵家寧陪同下,亲自登上城墙,巡视防务,慰问伤兵,甚至亲自为一名断了腿的年轻士卒包扎。 她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士卒便挺直腰背,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长公主殿下亲临险地,与將士同甘共苦,赏罚分明,言出必践。 这些消息,如同暗夜中的火把,迅速在城中传递,驱散著多日积聚的绝望。 然而,云瑾心中清楚,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是城下那数万虎视眈眈的叛军,是叛军中那些来歷不明的北狄军械,是隱藏在城內的蛀虫,更是……远在京城,那场决定她与三皇子最终命运的风暴。 就在她巡视西城,眺望城外连绵叛营灯火时,一骑快马衝破夜色,自水门疾驰而入,送来殷无咎通过“諦听”渠道传来的最新密报。 云瑾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密报只有短短两行字: “京城急变,陛下病危,三皇子欲摄政。北境异动,乌维陈兵。速决南方,迟恐生变。——苏” 皇帝病危!三皇子欲摄政!北狄乌维陈兵边境! 南北局势,同时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她缓缓攥紧密报,指节发白,望向城外叛营中那杆最高大的、绣著“靖江”二字的王旗,眼中寒光如冰。 “云涛……”她低声自语,“你的靠山,恐怕自身难保了。而你的死期……也该到了。” ...... 腊月二十六,晨。 持续数日的阴沉天气,竟意外地放晴了。 冬日稀薄的阳光,惨白地照在安庆城头,也照在城外黑压压、无边无际的叛军阵列之上。 旌旗如林,刀枪耀目。 数万叛军列成数个方阵,缓缓向前推进,直至一箭之地外停住。 中军大阵前,一桿格外高大的“靖江王”大纛下,数十骑簇拥著一人。 那人年约四旬,麵皮白净,三缕长髯,身著金漆山文甲,外罩杏黄团龙袍,头戴七旒冕冠,正是叛王,靖江王云涛。 他端坐於一匹雄健的枣红马上,手按宝剑,顾盼自雄,望著远处安庆城头,嘴角带著一丝志得意满的冷笑。 “城上守军听著!”一名叛军嗓门洪亮的传令官策马出列,对著城头高声喊道。 “靖江王殿下有令!限尔等一个时辰內,开城投降,献上杨嗣昌、陈友德等首恶,可免全城屠戮!若敢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喊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传入每一个守城士卒耳中,带来无形的压力。 城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城门楼方向。 那里,一面崭新的“钦差巡察”、“镇国长公主”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道玄色身影按剑而立,正是云瑾。 她左右,是顶盔贯甲的周勃、赵家寧,以及一眾安庆守將。 面对叛军的叫囂,云瑾神色不变,只是对身旁一名臂力强劲的射手低声吩咐几句。 那射手点头,取过一张硬弓,搭上一支绑著绢布的响箭,张弓如满月,对著叛军中军方向,“嗖”地射去! 响箭带著尖锐的啸音,划破长空,不偏不倚,正落在叛军阵前数十步处,斜插在地上,尾羽兀自颤动不休。箭杆上绑著的白色绢布,在风中展开。 “取来!”云涛眉头一皱,命道。 一名亲兵飞马出阵,取回箭矢,將绢布呈上。 云涛展开一看,只见上面以硃砂写著数行挺拔有力的小字: “逆贼云涛,听著! 尔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据地称兵,勾结北狄,屠戮百姓,罪不容诛! 今本宫奉旨討逆,已至安庆。 尔之靠山冯昆,已然败逃。 尔之同党贾某,身陷囹圄。 尔之主子,自顾不暇。 悬崖勒马,自缚请罪,或可全尸。 若再执迷,天兵一至,必令尔死无葬身之地,九族尽诛,为天下笑! ——钦差巡察使、镇国长公主 云瑾!” 字字如刀,犀利无比! 不仅直斥其罪,更点出冯昆败逃、贾先生落网,甚至暗指其背后主子三皇子失势! 这对叛军士气,无疑是沉重一击! 云涛看完,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將绢布摔在地上,厉声怒骂:“黄口丫头,安敢如此!” 他身边一名谋士模样的文士连忙低声道:“王爷息怒!此乃攻心之计,不可中计!当务之急,是趁其援军新至,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拿下安庆!” 云涛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抬眼死死盯著城头那道玄色身影,眼中杀机暴涨。 “云瑾!本王念在同是云氏血脉,本欲给你留条生路!既然你找死,那就怪不得本王了!” 他猛地拔出佩剑,遥指城头,厉声吼道:“攻城!给本王踏平安庆!生擒云瑾者,封万户侯,赏金十万两!” “杀——!” 叛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吶喊! 战鼓擂动,號角齐鸣!前列的步卒扛著云梯、推著衝车、顶著盾牌,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安庆城墙汹涌扑来! 后方,弓箭手方阵齐齐放箭,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朝著城头倾泻而下! 真正的攻城战,开始了! “举盾!隱蔽!”城头上,军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守军士卒纷纷举起盾牌,或躲入垛口后。 箭矢叮叮噹噹射在盾牌、城砖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不时有人中箭惨叫倒地。 “弓弩手,还击!目標,敌军队列!”周勃冷静下令。 城头守军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探身放箭。 然而,叛军弓箭手显然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射程和威力竟隱隱压制守军。 “用韩参军的新弩!”赵家寧喝道。 数十名早已分配到“神臂弓”的精锐射手,在韩烈指挥下,迅速就位。 这种弩经过韩烈改良,射程更远,力道更强,且配备了简易的望山瞄准器。 他们瞄准的是叛军弓箭手方阵和推动攻城器械的士卒。 “放!” “嘣嘣嘣——!” 第105章 擒贼先擒王 特製的弩箭离弦,发出沉闷的震响,瞬间跨越百余步距离,狠狠扎入叛军密集的队列! 威力惊人的弩箭甚至能穿透普通盾牌,將后面的人体一起洞穿! 叛军弓箭手方阵顿时出现一片混乱,死伤不小。 “那是什么弩?怎的如此厉害?”云涛在后方观战,见状一惊。 “王爷,恐是朝廷新式军械!”谋士脸色难看。 “无妨!再利的弩,又能射杀几人?给本王冲!先登城者,赏金翻倍!”云涛咬牙,继续督战。 叛军士卒在重赏和督战队的驱使下,疯狂涌向城墙。 云梯不断架上城头,悍勇的叛军口衔刀剑,奋力攀爬。 衝车“轰隆”撞击著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震颤。 城头瞬间变成了最残酷的绞肉场。 滚木、擂石、烧沸的金汁、火油,如同雨点般落下,將攀爬的叛军砸得头破血流,烧得皮开肉绽。 守军士卒用长枪、挠鉤,將云梯推开,或將刚刚露头的叛军戳下城去。 双方在城头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每一寸城墙都在反覆爭夺,鲜血很快染红了墙砖。 云瑾始终站在主城门楼上,没有后退半步。 她手持一把硬弓,箭无虚发,专射那些即將登城的叛军军官和勇悍之士。 青黛手持短剑,紧紧护卫在她身边,小脸煞白,却半步不退。 赵家寧如同杀神,在城头来回衝杀,哪里危急便出现在哪里,手中长刀已不知砍卷了多少刃口。 周勃则冷静指挥,不断调派预备队,填补缺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殿下!西城段有三架云梯!快顶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的都尉奔来稟报。 “调韩烈的弩手过去!用破甲箭,射断云梯绳索!赵统领,带你的人,把登城的叛狗赶下去!”云瑾声音冷静,继续发箭,一名刚刚在十几步外垛口露头的叛军百夫长应声而倒。 “是!”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叛军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似乎无穷无尽。 守军伤亡持续增加,许多地段,士卒已是在用血肉之躯硬扛。 韩烈的“神臂弓”虽然犀利,但弩箭消耗极快,且射手也需要休息。 新赶製的弩箭和鎧甲,杯水车薪。 “殿下,箭矢、擂木、火油,都快用尽了!”陈友德哑著嗓子稟报,脸上满是烟尘血污。 云瑾看著城外依旧汹涌的叛军潮水,又看了看城头上疲惫不堪、却依旧在死战的將士,心中沉重。 难道,安庆真的守不住了?难道自己歷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最终还是要兵败身死? 不!绝不能! 她猛地想起苏彻密报中的话:“速决南方,迟恐生变。” 京城危矣,北境危矣,她必须儘快解决南方战事,才能抽身回援,否则满盘皆输! 可如何速决?叛军数倍於己,士气正盛,强攻硬守,只能是消耗战。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叛军中军那杆显眼的“靖江王”大纛,以及大纛下那个志得意满的身影。 “陈將军,城中可还有骑兵?哪怕只有数百?”她忽然问。 陈友德一愣:“有倒是有,南门水寨还有吴参將的五百水师骑兵,但……殿下,此时出城,无异於送死啊!” “不是送死,是擒贼先擒王!”云瑾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叛军攻势虽猛,然其精锐皆在前沿,中军必然相对空虚。 云涛自恃兵多,又恨我入骨,必不防我敢出城逆袭! 若有一支精骑,趁其不备,直突其中军,斩杀或擒获云涛,叛军必乱! 届时,城中守军再全军出击,里应外合,或可一战定乾坤!” “这……太冒险了!”周勃也急道,“殿下,末將愿率队出击!您万不可亲身犯险!” “不,我去。”云瑾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我乃钦差,镇国长公主。 唯有我亲自出现在阵前,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叛军,打击其士气,鼓舞我军心! 周司马,你与陈將军,负责指挥守城,待我信號,便开城全军反击!赵统领!” “末將在!”赵家寧浑身浴血,上前一步。 “点齐你亲卫营还能骑马作战的弟兄,再匯合吴参將的水师骑兵,凑足八百骑! 所有人,换上最好的甲冑,带上『神臂弓』和所有剩余的『破甲箭』! 隨我出南门,绕行江滩,从叛军侧翼薄弱处,直插其中军!” “殿下!不可!”赵家寧、周勃、陈友德等人齐声劝阻。 “这是军令!”云瑾厉声道,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寒光映日。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赵统领,速去准备!半炷香后,南门集结!” “……末將遵命!”赵家寧见云瑾神色决绝,知再劝无用,重重抱拳,转身飞奔而去。 “周司马,陈將军,城防就交给你们了。若我……回不来,你们便据城死守,等待朝廷援军。”云瑾对周勃、陈友德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悲壮的决绝。 “殿下!”周勃虎目含泪。 “执行命令。”云瑾转身,走下城门楼。 青黛紧紧跟上。 半炷香后,南门水寨。 八百骑兵已集结完毕。 人人换上了最好的明光鎧,马匹也披了简易皮甲。 赵家寧一马当先,手持长槊。 云瑾换上了一身银亮的细鳞甲,外罩玄色披风,手持一桿特製的马槊,背负硬弓,腰悬宝剑,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白马。 青黛不会骑马,被云瑾严令留在城中。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八百双眼睛,紧紧盯著前方缓缓升起的南门闸板,以及闸板外,那片被叛军部分兵力封锁的江滩。 “开门!”云瑾举起马槊。 第106章 巾幗英雄 “吱呀呀——”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 “將士们!”云瑾清越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叛王无道,勾结外敌,祸乱国家,屠戮百姓!今日本宫,与尔等並肩,直取敌酋,平定叛乱,建不世之功!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有进无退!有我无敌!”八百骑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隨我——杀!” 云瑾一夹马腹,白马长嘶,如同离弦之箭,率先衝出城门! 赵家寧紧隨其后,八百精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轰然涌出,冲向江滩上那些猝不及防的叛军哨卡! “骑兵!是官军骑兵!” “拦住他们!” 零星的叛军试图拦截,但在高速衝锋的重甲骑兵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 八百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沿著江滩,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避开叛军攻城主力正面,朝著其中军侧翼,狠狠刺去! 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叛军中军很快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惊呼声、示警声响成一片。 然而,云瑾选择突击的路线,恰好是叛军两个方阵的结合部,防守相对薄弱。 且叛军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攻城上,等他们反应过来,调整阵型应对时,八百骑已如同旋风般,衝到了中军大阵边缘! “放箭!”赵家寧怒吼。 衝锋中的骑兵,取下“神臂弓”,对著仓促结阵的叛军中军护卫,射出了第一波致命的箭雨! 如此近的距离,“神臂弓”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叛军护卫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拦住他们!保护王爷!”叛军將领惊骇欲绝,拼死调动兵力围堵。 然而,云瑾与赵家寧,根本不与纠缠。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那杆“靖江王”大纛! 八百骑结成锋矢阵型,以云瑾为箭头,赵家寧为左翼,不顾两侧袭来的箭矢和刺来的长枪,朝著大纛方向,亡命衝锋!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衝锋的速度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疯狂! 近了!更近了!已经能看到大纛下,靖江王云涛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他身边,只剩下最后数百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 “云涛!纳命来!”云瑾厉喝,手中马槊如龙,直取云涛! “保护王爷!”亲卫骑兵拼死迎上。 “轰!” 两支精锐骑兵,狠狠对撞在一起! 人喊马嘶,兵器碰撞,血肉横飞! 云瑾马槊过处,两名亲卫被挑飞。 赵家寧长槊横扫,如同凶神。 八百骑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將数倍於己的亲卫骑兵杀得节节败退! 云涛嚇得魂飞魄散,拨马想逃。 然而,云瑾早已锁定他,不顾身侧刺来的长枪,猛夹马腹,白马加速,手中马槊化作一道寒光,如同闪电般,刺向云涛后心! “王爷小心!”一名忠心亲卫拼死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这一槊! 长槊贯胸而过,鲜血喷溅。 但云瑾去势不减,借力抽出马槊,反手横扫,將另一名衝来的亲卫砸落马下,再次逼近云涛! 云涛亡魂皆冒,再也顾不得体面,滚鞍落马,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 “哪里走!”赵家寧拍马赶上,长槊如毒蛇出洞,直刺云涛背心! 眼看云涛便要毙命当场—— “嗖!”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角度刁钻,直取赵家寧咽喉! 赵家寧本能地挥槊格挡,动作微微一滯。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数名叛军死士扑上,用身体死死护住云涛,拖著他向后急退。 “放箭!射死他们!”惊魂未定的云涛嘶声尖叫。 更多箭矢从四周射来,亲卫营骑兵不断落马。 云瑾与赵家寧虽悍勇,但身处叛军重围,身边骑兵越打越少,衝击之势已竭。 “殿下!不可恋战!撤!”赵家寧挥槊拨打箭矢,急吼道。 他看出,虽然搅乱了叛军中军,也差点杀了云涛,但叛军毕竟人多,已从最初的慌乱中反应过来,正从四面合围。再不撤,就要被包饺子了。 云瑾也知事不可为,恨恨地看了一眼被死士层层护住、狼狈逃远的云涛,咬牙道:“撤!向城南水门方向撤!” “跟我来!”赵家寧调转马头,率领残余骑兵,朝著来路,再次发起决死衝锋,杀开一条血路。 这一次衝锋,比来时更加惨烈。 四面八方都是叛军,箭矢如雨。不断有人落马。 云瑾也身中两箭,一箭射穿左臂甲叶,入肉不深。 另一箭擦著右肋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她咬紧牙关,伏在马上,跟著赵家寧拼命衝杀。 当八百骑终於衝破重围,看到远处安庆城南门水寨的轮廓时,只剩下不足三百骑,且人人带伤,马匹也多有损伤。 “开城门!”赵家寧嘶声大喊。 水寨闸门再次开启,残兵败將蜂拥而入。 闸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將追兵箭矢挡在外面。 云瑾在亲兵搀扶下,踉蹌下马,差点站立不稳。 左臂伤口鲜血淋漓,右肋剧痛,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混合著血水泥污,將髮丝黏在额前。 但她眼中,却燃烧著不甘与冰冷的火焰。 “殿下!您受伤了!”周勃、陈友德等人慌忙衝下城头,见状大惊。 “无妨……皮肉伤。”云瑾喘息著,推开搀扶,望向城外。 叛军因中军遇袭,主將差点被杀,攻势已然停滯,甚至出现了混乱和后退的跡象。 但远远望去,那杆“靖江王”大纛,虽然歪斜,却依旧立著。 云涛……没死。 功亏一簣。 “可惜……”她喃喃道,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向后便倒。 “殿下!” “快传军医!” 昏迷前,她只听见周勃等人惊恐的呼喊,和城外隱约传来的、叛军收兵的鸣金声。 今日一战,她赌上了性命,率八百骑直衝数万叛军中军。 虽未能阵斩云涛,却极大打击了叛军士气,搅乱了其部署,更向天下证明了,这位镇国长公主,不仅善守,更能攻坚,有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的胆魄! 消息,必將隨著这场惊心动魄的逆袭,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传入京城,传入北狄,也传入……三皇子耳中。 而当她醒来,面对的都將是全新的、更加复杂危殆的局势。 安庆城,守住了今日。 但明日呢? 南北的风暴,已然交匯。 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07章 深夜急詔 临渊城,未央宫。 这座象徵著帝国至高权力的宫殿,此刻却被一种比腊月寒风更刺骨的死寂所笼罩。 往日夜夜笙歌、灯火通明的殿宇楼阁,大多陷入黑暗,只有皇帝寢宫“养心殿”及相邻的“未央宫”正殿,还亮著零星、摇曳的烛火,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被吞没。 宫墙內外,甲士林立,枪戟如林,但许多士兵的脸上,除了疲惫,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茫然。 宫门早已下钥,严禁任何人出入,连往日穿梭往来的太监宫女,也踪影罕见,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广场和迴廊间呜咽。 未央宫正殿內,鎏金蟠龙柱在烛光下投出扭曲的巨大阴影。 御阶之上,那方象徵著无上权威的龙椅空悬。 御阶下,数十名或坐或立、身著朱紫袍服、头戴梁冠的朝廷重臣,面色各异,沉默无声。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眾人心头的寒意。 左首文官班列最前,三皇子云焕一身杏黄四爪蟒袍,玉冠束髮,面沉似水,负手而立。 他目光低垂,看著光可鑑人的金砖地面,仿佛在数上面的纹路,但偶尔抬起的眼皮下,那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焦躁与狠厉,却让偷偷打量他的人心头一凛。 他身后,站著另一位姓贾的先生,以及数名铁桿依附的尚书、侍郎、御史,人人脸色紧绷,如临大敌。 右首武將班列,则以威远侯赵擎苍为首。 老侯爷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国公常服,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捻著一串佛珠,仿佛周遭的暗流汹涌都与他无关。 但他身后几位將军,却不时將警惕的目光投向对面,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 更多官员,则瑟缩在人群中间或后方,低著头,恨不得將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们是接到宫中“紧急詔令”,深夜入宫的。 至於詔令內容、皇帝情形,一概不知。 只知道宫禁森严,气氛诡异,恐怕有惊天大事发生。 此刻,他们只盼著这场不知所谓的朝会早点结束,自己能活著走出这未央宫。 而在御阶一侧的阴影里,苏彻一袭没有任何纹饰的青衫,静静侍立。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之地,仿佛殿內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只有偶尔烛火爆开一个灯花,映亮他沉静如古井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结果。 等一场……註定要来的风暴。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那特有的、尖细而拖长的声音,陡然划破殿內的死寂,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颤抖,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所有大臣浑身一震,齐刷刷抬头,望向御座后那扇缓缓打开的侧门。 两名太监搀扶著一道明黄的身影,踉蹌而出。 是皇帝云泓。 仅仅三日不见,这位曾经威加海內的帝王,竟已衰败得不成人形。 他几乎是被太监半架著,才勉强走上御阶。 身上那件明黄常服,空荡荡地掛在他枯槁的身体上,仿佛隨时会被骨头撑破。 脸色是一种接近死灰的青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出血口。 唯有那双眼睛,在踏入大殿、看到下方群臣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种迴光返照般的、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光芒,如同垂死猛虎最后的咆哮。 他被搀扶著,缓缓坐上那张冰冷的龙椅。 坐下的瞬间,他身体明显晃了晃,几乎摔倒,被太监死死扶住。 他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短暂的惊愕后,百官慌忙跪倒,山呼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惶恐。 皇帝没有叫起。 他只是用那双锐利得嚇人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眾人。 目光在威远侯身上顿了顿,又在三皇子身上停留了更久,最后,落在了阴影中的苏彻身上,几不可查地,微微点了下头。 苏彻依旧垂目,没有任何表示。 “都……起来吧。”良久,皇帝才嘶哑著开口,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陛下!” 眾人起身,垂手肃立,心中愈发不安。 皇帝这状態……分明是油尽灯枯,最后的时刻了! 今夜紧急召见,难道是要……交代后事? “朕……今日召尔等前来,”皇帝喘息著,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是有三件事……要当著列祖列宗,当著尔等之面……说清楚,定下来。” 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件,”皇帝的目光,再次转向三皇子云焕,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痛心,与……冰冷的决绝。 “云焕,你……可知罪?” 三皇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闪过慌乱,但隨即被一股疯狂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声音却带著委屈与倔强。 “父皇!儿臣……不知所犯何罪?儿臣近日夙兴夜寐,协理朝政,不敢有丝毫懈怠,何罪之有?定是有小人构陷,离间我父子天伦!请父皇明察!” “构陷?”皇帝惨笑,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血丝,旁边太监慌忙递上帕子。 他推开帕子,死死盯著云焕,“柳荫巷刺杀……永定门外毁万民伞……勾结冯昆,袭击钦差……在朕的汤药里下毒……这些,都是构陷?!” 每说一件,殿內便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中立的,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向三皇子。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第108章 三皇子完了 “父皇!儿臣冤枉!”云焕“噗通”跪下,以头抢地,声音悽厉。 “这些……这些都是有人蓄意栽赃!是……是靖国!是她!是她怨恨儿臣,勾结苏哲,偽造证据,构陷儿臣,欲夺储位!父皇,您不可听信谗言啊!” 他竟將矛头直指云瑾和苏彻,试图將水搅浑。 皇帝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冯昆的供词,刘瑾的招认,还有……贾先生与你的往来密信,皆在此处!要不要……朕当眾念出来,让诸位爱卿,也听听你这位『贤王』,是如何勾结叛藩,谋害亲妹,毒弒君父的?!”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狠狠摔在御案上! 哗啦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那是苏彻这几日,动用“諦听”全部力量,加上刘瑾、冯昆心腹的口供,以及从贾先生秘密据点搜出的、未来得及销毁的书信,整理出的、关於三皇子罪行的部分铁证。 虽非全部,但已足够致命。 三皇子看著那叠文书,如同见了鬼,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父皇既然敢当眾拿出来,必然是掌握了確凿证据,不会再给他转圜余地了。 “父皇……父皇!儿臣……儿臣是一时糊涂!是被贾先生那奸人蒙蔽!是……是儿臣猪油蒙了心!求父皇看在母妃的份上,看在儿臣往日也……也曾尽心国事的份上,饶儿臣一命!儿臣愿……愿去守皇陵,永世不出!” 他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见血。 然而,皇帝眼中只有冰冷与决绝。 “一时糊涂?勾结外藩,谋害钦差,毒弒君父,这是一时糊涂?云焕,你心中,可还有半点父子之情,君臣之义,人伦纲常?!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猛地提高声音,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来人!將逆子云焕,拿下!除去冠带,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殿外,早已准备好的数名御前侍卫,应声而入,直奔三皇子。 “父皇!不要!父皇!”云焕惊恐尖叫,挣扎著想要后退,却被侍卫牢牢按住,粗暴地摘去玉冠,扯下蟒袍。 “陛下!”三皇子一党的几名官员,见主子被拿,情急之下,竟出列想要阻拦,或开口求情。 “嗯?”皇帝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人,“尔等……也想与他同罪?” 那几人顿时如坠冰窟,僵在原地,再不敢言。 在满朝文武或惊惧、或复杂、或快意、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曾经风光无限、距离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的三皇子云焕,如同死狗般被拖了出去,悽厉的哭嚎和咒骂声在殿外长廊渐渐远去,终不可闻。 殿內,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许多官员冷汗湿透了內衣。 他们知道,今夜,註定要流血了。 三皇子一党,完了。 “第二件,”皇帝喘息稍定,目光看向威远侯,又扫过眾臣,声音变得更加虚弱,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朕……自知大限將至。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当早定,以安天下之心。” 来了!终於来了! 所有人心头狂跳。 这才是今夜真正的重头戏! 大皇子已“病逝”,三皇子刚刚被拿下,剩下的成年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庸碌,要么远在封地……这储位,会落到谁头上? 难道真是……那位远在南方的镇国长公主? 皇帝颤抖著手,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用明黄绢帛书写、加盖了传国玉璽的詔书,递给身旁的司礼太监:“念。” 司礼太监双手接过,展开,用他那尖细却庄重的声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凉德,嗣守鸿基,三十有七年於兹矣。 夙夜兢兢,不遑暇逸。 奈天不假年,疾患日篤,恐付託不效,以伤先帝之明。 皇四子云璋,朕之幼子,虽在冲龄,然天性仁孝,聪慧夙成。 兹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立皇四子云璋?那个年仅六岁、生母位份低微的幼子? 许多官员一愣,隨即恍然。 这是为了避免成年皇子爭位,也是为……辅政大臣铺路! 果然—— “然太子年幼,需贤臣辅弼。 镇国长公主云瑾,朕之皇女,柔嘉维则,智勇天成,屡建奇功,深孚眾望,可托大事。 著加封为摄政长公主,总摄朝政,军国重事,皆由其裁决! 威远侯赵擎苍,国之柱石,老成持重,著加封为辅政大將军,与摄政长公主同理军国大事,共辅幼主! 望尔等同心同德,克承朕志,保我江穹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钦此——!” 摄政长公主! 辅政大將军! 一道遗詔,將帝国的最高权柄,交予了镇国长公主云瑾与威远侯赵擎苍这对君臣组合! 公主摄政,虽有武曌旧例在前,然在本朝却是破天荒! 但结合云瑾近年功绩、眼下危局,以及威远侯的军方支持,这似乎又是唯一能稳定大局的选择。 毕竟,成年的皇子要么不堪,要么有罪,幼主需要强有力的辅政。 而云瑾与威远侯,一文一武,一內一外,恰好互补,且皆对皇帝、对朝廷忠心耿耿。 许多官员心中飞快盘算,已开始琢磨如何向这位即將权倾朝野的“摄政长公主”表忠心了。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大局已定,准备山呼领旨之时—— “父皇!儿臣不服!” 第109章 清君侧 一声悽厉的嘶吼,竟然从殿外传来! 伴隨著兵刃出鞘、甲冑碰撞的巨响和短促的廝杀声! 殿內眾臣骇然变色! 只见未央宫紧闭的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火光与兵刃的寒光瞬间涌入! 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叛军,在一名將领的率领下,凶神恶煞般冲了进来! 为首那將领,赫然是北衙禁军都指挥使冯唐! 而他身后被叛军簇拥著的,竟然是刚刚被拖出去、此刻却已换了一身戎装、满脸疯狂与怨毒的三皇子云焕! “护驾!有刺客!”司礼太监尖声惊叫。 殿內顿时大乱! 文官惊慌失措,向御阶后缩去。 武將则纷纷抢上前,挡在御阶之前,虽手无寸铁,却也摆出搏命架势。 威远侯赵擎苍鬚髮戟张,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冯唐!尔敢造反?!” “造反?”三皇子云焕狞笑,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是你们逼我的!老东西昏聵,竟要將江山交给一个女子和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匹夫!还有那个苏哲妖人!本王才是真命天子!今夜,便是尔等死期!冯將军,还等什么?杀!杀光他们!拿到詔书!” “逆子……你……你敢……”御座上,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云焕,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阵猛咳,鲜血狂喷。 “陛下!”太监慌忙上前。 “杀——!”冯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想到事已至此,別无退路,把心一横,挥刀指向御阶。 “清君侧,诛妖女党羽!反抗者,格杀勿论!” 叛军嘶吼著,冲向御阶! 他们人数虽不多,但皆是精锐,且全副武装。 而殿內,除了少数御前侍卫有兵器,其余文武皆是赤手空拳! 眼看一场血腥屠杀,就要在这帝国心臟上演! “保护陛下和詔书!”威远侯怒吼,抄起一把沉重的鎏金香炉,便要扑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沉默立於阴影中的苏彻,忽然动了。 他並没有冲向叛军,也没有去保护御阶。 他只是上前两步,走到御阶边缘,对著殿外漆黑的夜空,轻轻拍了拍手。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在喊杀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然而,掌声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咻——!” 殿外四周的屋顶、墙头、甚至大殿的横樑之上,骤然亮起无数点寒星! 那是早已埋伏好的、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劲弩弩箭! 弩箭破空,发出死神嘆息般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覆盖了冲入殿內的叛军! “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叛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许多人甚至没明白髮生了什么,便被数支弩箭同时钉死在地! 冯唐身中十余箭,如同刺蝟,瞪著难以置信的眼睛,缓缓跪倒,气绝身亡。 一轮齐射,冲入殿內的两百叛军,死伤大半! 剩下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打击嚇破了胆,乱作一团。 紧接著,殿门、侧门、甚至御座后的屏风后,涌出无数身穿黑色软甲、面覆黑巾、眼神冰冷、手持狭长战刀的精悍身影! 他们行动如风,配合默契,如同虎入羊群,扑向残余的叛军,刀光闪处,残肢断臂横飞,顷刻间便將殿內叛军屠戮殆尽! 是“龙驤”、“虎賁”二卫! 皇帝最神秘、最忠诚的暗卫力量! 他们早已在苏彻的调动和安排下,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未央宫內外每一个制高点和要害位置,只等信號! 三皇子云焕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惊呆了。 他身边的叛军已死伤殆尽,只剩下几名亲卫拼死护著他。 他看著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现、杀人不眨眼的黑衣卫士,又看向御阶上那个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的青衫身影,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是……是你!苏哲!”云焕指著苏彻,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布好了局?!” 苏彻没有回答,只是对一名“龙驤卫”头领模样的人微微頷首。 那头领会意,一挥手,数名黑衣卫士如狼似虎般扑上,轻易解决了云焕最后几名亲卫,將他死死按倒在地,捆得如同粽子。 “放开我!我是皇子!我是王爷!苏哲,你敢动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云焕疯狂挣扎咒骂。 苏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皇子,我给过你机会。在柳荫巷刺杀之后,在常平仓案之后,甚至在白马渡消息传来之后……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惜,你选择了最坏的那条路。勾结叛藩,毒害君父,武力逼宫……每一条,都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陛下仁厚,或许会念在父子之情,留你全尸。但於我而言……” 苏彻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冰锥。 “动我苏彻要保的人,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而你,三皇子,付出的代价,就是今夜,在这里,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你……你想怎样?”云焕浑身发抖。 “不想怎样。”苏彻站起身,不再看他,对那黑衣头领道。 “押下去,严加看管。等陛下和……摄政长公主殿下发落。” “是!” 云焕被拖了下去,咒骂声渐渐远去。 第110章 回京之路已铺平 殿內,再次恢復寂静。 只是这次,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叛军和部分黑衣卫士的尸体,金砖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倖存的文武百官,大多瘫软在地,或倚著柱子,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他们看著那个依旧一身青衫、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与他无关的苏彻,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这个看似文弱的幕僚,竟在不知不觉间,掌控了如此可怕的力量,布下了如此精密的杀局! 三皇子自以为是的宫变,在他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苏彻走到御阶前,对咳血不止、却依旧强撑著的皇帝躬身:“陛下,逆党已平,请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看著苏彻,又看看满殿狼藉,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有欣慰,有后怕,也有一丝深沉的忌惮。 但他知道,此刻,唯有此人,可託付,可制衡。 “苏……爱卿……平身。”皇帝喘息道,看向那被司礼太监死死护在怀中的詔书,“遗詔……无误。即日起……昭告天下。京城防务……由威远侯与……『龙驤』、『虎賁』接管。一应善后……由苏爱卿……与威远侯……商议处置。” “臣,遵旨。”苏彻与威远侯同时躬身。 皇帝点点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陛下!” “快传太医!” 养心殿又是一阵忙乱。 苏彻与威远侯对视一眼。 威远侯低声道:“苏先生,京城局势初定,然三皇子党羽未清,北方乌维寇边甚急,南方战事未平……千头万绪。” “侯爷不必忧心。”苏彻目光沉静,“三皇子余党,『諦听』与『龙驤卫』自会清理。 京城防务,有侯爷坐镇,固若金汤。 北方乌维,不过是癣疥之疾,挛鞮冒顿不足为据,其內部不稳,乌维冒险南侵,必不能久。 我已传信北疆旧部,伺机而动,或可令其自乱。眼下最要紧的,是南方。” 他望向殿外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安庆的方向。 “公主殿下重伤,叛军未平,而陛下……恐就在这几日了。必须让殿下,儘快知道京中消息,稳住南方,然后……回京。” “摄政。”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逾千钧。 威远侯默然,重重点头。 未央宫的烛火,摇曳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血跡未乾的金砖上,拉得很长。 京城的这一夜,终於过去了。 血色褪去,黎明將至。 然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南北的烽火,朝堂的余波,幼主的未来,摄政的权柄…… 一切,都等待著那位正在安庆城头浴血的女子,归来定夺。 苏彻知道,他能为她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来走。 而他,会在这里,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为她扫清一切障碍,铺平回京之路,直到…… 她真正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安庆城头,寒风卷著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 激战后的疲惫如同潮水,淹没了每一个守城士卒。 许多人抱著兵器,倚著冰冷的墙砖,便沉沉睡去,哪怕身下便是血污和同伴未寒的尸骨。 府衙后院的临时“行辕”內,药气浓重。 云瑾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左臂和右肋的伤口被妥善包扎过,但依旧传来阵阵刺痛。 她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处。 “殿下,您醒了!”守在一旁、眼眶通红的青黛惊喜道,连忙端来温水。 云瑾就著青黛的手喝了几口,才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稍退。“现在……什么时辰了?城外……如何?” “刚过卯时。叛军自昨日午后收兵,便再未进攻,但营寨未动,游骑依旧。”青黛低声道。 “周將军和赵统领正在城头巡视。陈將军在清理战场,统计伤亡。韩参军在督促工匠赶製弩箭……” 她一一稟报著,声音带著哽咽:“殿下,您昏迷了一夜,可嚇死奴婢了……太医说,您失血过多,伤口又深,需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动武……” “静养?”云瑾苦笑,挣扎著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在青黛搀扶下,她勉强靠坐在床头,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叛军未退,京城……不知如何,我如何静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周勃与赵家寧联袂而入,两人皆甲冑染血,面带疲惫,但眼中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混合著激动与凝重的光芒。 “何事?”云瑾心头一紧。 周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火漆密封的铜管,双手呈上。 “『諦听』最高级別密报,自京城而来,用的是……苏先生的专属信鸽渠道,刚刚送到。” 苏先生的专属渠道?最高级別? 云瑾心头猛地一跳,接过铜管,指尖竟有些颤抖。 她示意青黛取来小刀,小心剖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 展开,上面是苏彻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內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陛下於昨夜子时,未央宫,当眾拿下三皇子云焕,宣读遗詔,立皇四子云璋为太子,封殿下为摄政长公主,威远侯为辅政大將军,同理国事。 三皇子狗急跳墙,发动宫变,已被镇压,冯唐伏诛,云焕下狱。 陛下病危,恐在旦夕。 京城已定,然北境乌维入寇,侯爷需坐镇应对。 殿下当速平南方,回京摄政,以定大局。 苏彻顿首,腊月二十八,丑时。” 短短百余字,却包含了足以改变整个帝国命运的信息! 皇帝立储遗詔! 自己成了摄政长公主! 三皇子宫变失败下狱! 陛下病危!京城已定! 北境烽火!速回京摄政!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不敢相信。 摄政长公主……总摄朝政,军国重事,皆由其裁决……这几乎是女子所能达到的权力巔峰! 父皇……竟真的將如此重担,交给了她? 还有威远侯为辅政,苏先生坐镇京城……这是为她铺好了回京之路,也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反对之声。 而三皇子……终於倒台了。 那个屡次欲置她於死地的皇兄,终究是败了,败得如此彻底。 柳荫巷的刺杀,永定门外的毁伞,落鹰峡的埋伏,白马渡的陷阱,安庆城下的血战……这一路来的艰辛、伤痛、牺牲,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结果。 可是,为何心中並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父皇病危,恐在旦夕……那个曾经威严、也曾冷漠、最后却將一切託付给她的男人,就要走了。 从此,这世上,她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要独自面对这万里江山,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南北未熄的烽火,和那高高在上、冰冷孤寂的权柄。 “殿下?”周勃与赵家寧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由担忧地唤道。 云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將密报缓缓折好,贴身收起。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与决然。 第111章 安庆之围,一日而解 “周司马,赵统领,你们看看吧。”她將密报递给二人。 周勃与赵家寧快速看完,亦是震惊不已,隨即面露狂喜与激动。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周勃单膝跪地,声音颤抖,“陛下圣明!殿下眾望所归!从今往后,我江穹……” “现在说恭喜,还太早。”云瑾打断他,声音冷静。 “陛下病危,太子年幼,北境有警,南方叛军未平。我这『摄政长公主』的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首先,要能活著回到京城,坐上去。” 她看向二人:“城中情况如何?还能守多久?可能……主动出击?” 周勃收敛喜色,沉声稟报。 “殿下昏迷期间,叛军虽未再攻城,但营寨未动,显然是昨日受创不轻,也在休整。 我方才巡视,城中尚能战者,约还有八千。 箭矢、擂木消耗大半,但韩烈赶製的新弩箭已有部分可用。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 “昨日殿下率骑冲阵,虽未斩云涛,却极大打击了叛军士气。 据『諦听』混在城中的眼线回报,叛军营中已有流言,说冯昆败逃,京城有变,云涛靠山倒了。军心已显浮动。” “哦?”云瑾眼中精光一闪,“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苏先生的手笔。”赵家寧接口,眼中露出敬佩。 “『諦听』的人,昨夜便已设法將京城剧变、三皇子下狱的消息,散入叛军营中。此刻,叛军高层恐怕也已得知,正自慌乱。” “好!”云瑾精神一振,忍著伤痛,再次试图起身,“时机稍纵即逝!传令,击鼓聚將!” “殿下,您的伤……”青黛急道。 “无妨,死不了。”云瑾咬牙,在青黛搀扶下,强撑著站起,换上便於行动的常服,將那柄尚方宝剑系在腰间。 片刻后,府衙大堂。 留守的主要將领、文官,以及闻讯赶来的陈友德、张奎、吴大用等人,齐聚一堂。 人人脸上带著疲惫与疑惑,不知这位重伤未愈的长公主,为何突然紧急召见。 云瑾端坐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眾人。 她没有废话,直接让周勃將京城剧变、遗詔內容、三皇子下狱、以及叛军靠山已倒的消息,当眾宣布。 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堂內譁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眾將官脸色骤变,有震惊,有狂喜,有不信,更有深深的恐惧。 “此……此言当真?!”陈友德声音发颤。 “王命旗牌在此,遗詔不日便將明发天下。”云瑾冷声道,拍了拍案上的令旗。 “逆王云涛,勾结朝中败类,图谋不轨,如今其靠山已倒,覆灭在即!尔等乃朝廷將士,受国恩禄,莫非还要为这穷途末路之逆贼陪葬不成?!” 她目光如刀,射向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张奎:“张副將,你与冯昆过往甚密,九江之败,你脱不了干係!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戴罪立功,或许可免一死。若再执迷……” “殿下!殿下饶命!”张奎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末將愿降!末將愿戴罪立功!末將知道叛军几处粮草囤积点和一条隱秘小路!愿为殿下前驱,反攻叛军!” “很好。”云瑾点头,又看向其他將领。 “尔等呢?是愿隨本宫,平叛立功,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还是想跟著云涛,玉石俱焚,遗臭万年?” “我等愿追隨殿下,平叛立功,万死不辞!”陈友德、吴大用等人再不犹豫,齐声吼道。 京城天已变,长公主即將摄政,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陈將军,吴参將,由你二人,整点城中所有可战之兵,包括轻伤员,准备出城反击! 张奎,將你所知叛军虚实,尽数道来,並画出那隱秘小路地图! 韩烈,將所有新制弩箭、以及库存的『震天雷』全部分发下去! 周司马,赵统领,你二人率亲卫营及原骑兵,为全军先锋!” 一道道命令,快速果断。 儘管身体虚弱,伤口疼痛,但云瑾的头脑异常清晰。 她知道,这是击溃叛军、迅速平定南方、回京摄政的最佳,也是唯一的机会!必须抓住! 叛军得知靠山倒塌,必然军心大乱。 云涛要么困兽犹斗,拼死一搏。 要么仓皇逃窜,退回老巢。 无论是哪种,都必须在其反应过来之前,给予致命一击! “殿下,您有伤在身,不宜再亲临战阵。居中指挥即可。”周勃劝道。 “不,我要去。”云瑾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本宫要亲自看著云涛溃败,要亲自將陛下遗詔、朝廷天威,昭示於叛军之前! 更要让天下人知道,这江穹的天,变了! 本宫这『摄政长公主』,不是躲在深宫里得来的,是在这尸山血海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她扶著案几,缓缓站起,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但那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气势,却震慑了所有人。 “诸君,隨我出城,破贼!” “破贼!破贼!破贼!”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响彻府衙,衝上云霄,驱散了多日笼罩安庆的阴霾。 一个时辰后,安庆南门、东门、西门,三门洞开! 养精蓄锐多日的守军,在“摄政长公主”大旗和“赏金翻倍、立功重赏”的激励下,爆发出惊人的斗志与战力。 如同出闸猛虎,冲向城外那些因流言而惶惶不安、阵型鬆动的叛军营寨! 云瑾没有乘坐车驾,而是强忍伤痛,骑上了那匹白马,在周勃、赵家寧及最精锐的亲卫营簇拥下,立於中军大纛之下。 她手中,高擎著那面刚刚赶製出来的、玄底金边、绣著“摄政长公主云”字样的大旗! “將士们!逆王云涛,勾结北狄,祸乱国家,其靠山已倒,死期將至!隨本宫,杀敌立功,平定叛乱,凯旋迴京!” “杀——!” 战鼓擂动,號角长鸣。 守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叛军营寨。 叛军显然没料到昨日还奄奄一息的守军,今日竟敢倾巢出击,更兼军心已乱,指挥失措,许多营寨一触即溃。 张奎指引的隱秘小路,果然起到了奇效。 一支精锐骑兵,绕到叛军主营侧后,发起突袭,点燃了粮草囤积点。 大火冲天,浓烟滚滚,叛军更加混乱。 云涛惊怒交加,试图组织反击,但败势已成,回天乏术。 在亲眼看到那面“摄政长公主”大旗,確认了京城剧变的消息后,他最后一丝战意也消散了,在亲信死士保护下,仓皇丟弃大军,带著部分残兵败將,向南逃窜。 兵败如山倒。 数万叛军,顷刻间土崩瓦解,投降者、逃散者不计其数。 安庆之围,一日而解。 当夕阳如血,再次映照在安庆城头时,城外已是尸横遍野,降旗如林。 云瑾立马於残破的叛军中军大纛原址,望著远处云涛逃遁的方向,没有下令追赶。 她的身体已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殿下,叛军主力已溃,云涛南逃,已不足为患。当务之急,是收拢降兵,稳定安庆,然后……回京。”周勃低声道。 云瑾点头,用尽最后力气,对身旁的书记官道。 “擬告捷文书,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 言:安庆大捷,叛军溃散,云涛南遁,南方已定。 臣,镇国长公主云瑾,即日启程,回京……復命。” 说完,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殿下!” “快!扶殿下回城!” 昏迷前,她仿佛听到了震天的欢呼,看到了巍峨的京城,看到了那袭青衫,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冰冷而孤独的御座…… 路,终於走完了。 不,是另一条,更加艰难、更加漫长的路,刚刚开始。 苏先生…… 我……回来了。 带著满身伤痕,与无上权柄。 归来。 第112章 风雪不归人 腊月二十九。 自安庆至临渊,一千二百里官道,此刻皆笼罩在岁末凛冽的风雪与不同往年的肃杀之中。 沿途驛站早早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諭令。 “摄政长公主殿下凯旋迴鑾,途经各处,务须洒扫驛路,整备馆舍,严查奸宄,静肃迴避。” 諭令冰冷,不带丝毫佳节喜庆,只有不容置疑的威权。 然而,真正行走在这条“静肃”官道上的队伍,却与“凯旋”二字应有的煊赫,大相逕庭。 没有绵延数里的得胜仪仗,没有喧天的鼓乐,甚至没有多少完整的旌旗。 只有不足三千骑,人人玄甲外罩白色麻布斗篷,马匹也摘了鑾铃,马蹄包裹厚布,沉默地行进在漫天风雪里。 队伍正中,那辆特製的、加固了车壁的青呢马车,取代了象徵王权的鑾驾,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清沉重。 车厢四周,象徵无上民意的“万民伞”犹在,只是多了数十面缴获的叛军、北狄残破旗帜,以及一面刚刚赶製、玄底金边、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摄政长公主”大纛。 车厢內,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云瑾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与病气。 她斜靠在厚厚的锦褥上,身上盖著狐裘。 左臂依旧吊著绷带,右肋伤口虽已结痂,但长途顛簸仍带来隱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有一双眼睛,因连日高热不退而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深邃,仿佛沉淀了太多风雪、硝烟与血色。 青黛小心地將汤药吹温,递到她唇边。 云瑾就著她的手,一口口咽下那极苦的药汁,眉头都未皱一下。 自安庆启程,伤势反覆,高热时退时起,全靠韩烈隨行携带的珍贵药材和军医日夜照料,才撑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在回到临渊,坐上那把椅子之前,不能倒。 车窗外,风雪呼啸,掩盖了马蹄和车轮声。 但她的耳中,似乎还能听到安庆城下的喊杀。 白马渡的江涛,落鹰峡的弩矢,以及更久远些的,北疆风雪的呜咽,江淮灾民的哭嚎,柳荫巷夜雨的滴答……这一路走来,步步荆棘,处处杀机。 有多少人,为她而死,又因她而死? 周勃、赵家寧脸上新增的伤疤,亲卫营空出的许多马鞍,安庆城头、白马渡滩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身影…… 权力之路,果然是由白骨与鲜血铺就。 如今,她终於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也是最高处。 摄政长公主,总摄朝政,军国重事,皆由其裁决。 名义上,幼帝之下,万万人之上。 可这高处,比北疆的风雪更寒,比安庆的城墙更孤。 “殿下,前面就是『清风驛』,是否歇息片刻?”车外,传来周勃低沉而恭敬的询问。 自安庆出发,他坚持亲自担任前导护卫,甲冑外亦罩麻衣,神情肃穆。 “不必了,继续赶路。”云瑾声音微哑,“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抵达永定门。” “是。”周勃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苏先生……已在永定门外,备下迎驾仪仗。京城……一切已安排妥当。” 苏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云瑾沉寂的心湖,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个永远一身青衫、算无遗策、在她最危难时总能送来破局之策,又在她离京后,以雷霆手段为她扫清障碍、稳住京城的男人。 此刻,他就在那座巍峨的都城,等著她回去。 等著她,回去接过那柄权杖,也接过那副千钧重担。 他们之间,是君臣? 是师徒? 是合作者? 还是……某种更复杂难言的关係? 云瑾闭上眼,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与悵惘。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朝堂之上,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她,等著看她这个“女主摄政”的笑话,等著她出错,等著將她拉下马。 北方乌维虎视眈眈,南方云涛残部未清,国库空虚,吏治腐败,百废待兴……每一桩,都比儿女情长,更迫在眉睫。 “告诉苏先生,仪仗从简,不必铺张。本宫……是回京理政,非为夸功。”她淡淡道。 “是。”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沉默前行。 天色渐暗,岁末的寒风愈发刺骨。 许多將士的麻布斗篷上,已凝结了一层白霜。 与此同时,临渊城,永定门外。 风雪同样肆虐。 但与官道上的孤清死寂不同,永定门外此刻却是人头攒动,旌旗招展,甲冑鲜明。 以威远侯赵擎苍为首,留守京师的文武百官,宗室勛贵,按品级肃立两旁,从城门一直排出数里。 更外围,是维持秩序的禁军和好奇张望的百姓,將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儘管天气严寒,但无人敢有怨言,更无人提前离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投向风雪瀰漫的官道尽头,心思各异。 威远侯赵擎苍一身国公朝服,外罩御寒大氅,立於百官最前,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视著现场。 他身后,是兵部、户部、吏部等紧要衙门的尚书、侍郎,以及部分皇室宗亲。 许多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期盼,但眼神深处,却不乏审视、疑虑,甚至隱晦的敌意。 “女主摄政”、“总揽朝政”,这两个词,如同巨石投入这潭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水,激起的何止是涟漪。 纵然有皇帝遗詔,有平定南方叛乱的功绩,有威远侯的军方支持,更有苏彻那夜在未央宫展现的雷霆手段震慑,但千百年“男尊女卑”、“妇人不得干政”的祖训观念,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更遑论,这触及了多少人的切身利益,打破了原有的权力格局。 许多人心中不服,不甘,只是在等待,等待这位即將归来的“摄政长公主”,露出破绽,或施政出错。 他们便可群起而攻之,以“祖宗法度”、“阴阳失序”为名,行夺权之实。 威远侯自然清楚这些暗流。 他心中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身侧不远处,那道独立於百官班列之外、略显孤高的青衫身影。 第113章 归来:四目相对 苏彻!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外罩同色棉氅,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髮,立於风雪中。 身形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喧囂、暗流、无数道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他只静静望著官道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自那夜未央宫定鼎,以霹雳手段镇压三皇子宫变、稳定京城后。 这位“苏先生”便再次退居幕后,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那位“摄政长公主”在京城最锋利、也最可靠的刀,是公主府真正的大脑。 他手中掌握著神秘莫测的“諦听”,现在在江穹帝国称作“靖安司”。 与威远侯共同掌控著京城防务,更在遗詔颁布、公主迴鑾前,以铁腕手段清洗了三皇子残余党羽,將一批重要位置换上了“自己人”。 其手段之果决狠辣,布局之深远縝密,令人思之不寒而慄。 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偏偏深受即將摄政的长公主信任,甚至依赖。 这本身,就让许多朝臣,包括一些原本可能支持云瑾的“清流”,心生忌惮与不安。 功高震主,权倾朝野,歷来是取死之道。 这位苏先生,难道不懂?还是他……另有所图? 苏彻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的心神,似乎已隨著风雪,飘向了官道尽头。 算时辰,她该到了。 伤势如何? 一路可还安稳? 京城这潭浑水,她回来,便要亲自趟了。 自己能为她做的,都已做了。 剩下的路,需她自己走。 朝堂博弈,治国理政,平衡各方,收服人心……这些,都不是躲在幕后算计就能解决的。 她必须亲自面对,亲自征服。 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一丝几不可查的担忧,在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隨即湮没在无波古井之中。 “来了!来了!殿下车驾到了!” 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 顿时,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伸长脖子向官道望去。 只见风雪迷濛处,一道黑色的、沉默的洪流,缓缓破开雪幕,向著永定门迤邐而来。 没有鼓乐,没有欢呼,只有马蹄踏雪、车轮碾冰的沉闷声响。 混合著风雪的呜咽,竟有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扑面而来。 队伍越来越近,可以看清那玄甲麻衣的骑兵。 看清那残破的战旗,看清那辆朴素却坚固的马车,以及马车旁,那杆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摄政长公主”大纛。 没有得胜归来的意气风发,只有浴血奋战后的疲惫与肃杀。 没有新晋摄政的张扬煊赫,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內敛而坚韧的威严。 这种无声的威仪,比任何喧譁的仪仗,都更令人心生凛然。 队伍在迎驾人群百丈外缓缓停下。 周勃、赵家寧率先下马,按刀肃立。 马车车门打开,青黛先行下车,放下脚踏。 然后,一只穿著黑色软靴、略显虚浮的脚,踏在了覆雪的地面上。 紧接著,那道玄色身影,在青黛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车厢。 风雪瞬间捲起了她的披风下摆和未戴冠冕、只用金环束起的长髮。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左臂吊在胸前,身形在厚重的狐裘下依然显得单薄。 然而,当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黑压压的迎驾人群时。 那股歷经生死淬炼、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沉静、坚毅与不容侵犯的威仪,却让所有原本心存轻蔑或审视的人,心头皆是一凛。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守北疆、平叛乱、即將摄政天下的镇国长公主,云瑾。 她看起来如此年轻,如此……脆弱。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虚偽与算计。 “臣等,恭迎摄政长公主殿下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威远侯为首,所有迎驾官员、將士,齐刷刷躬身行礼,山呼海啸。 声音在风雪中迴荡,震耳欲聋。 云瑾站在车辕前,没有立刻叫起。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眾人,在威远侯、几位重臣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那道独立於人群之外、静静望著她的青衫身影上。 四目相对。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他依旧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无声地说:你回来了。 她微微頷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的波动,仿佛在回应:我回来了。 隨即,她移开目光,面向眾人,清越而略显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大人,请起。” “谢殿下!” 眾人起身,垂手肃立。 “本宫奉旨南征,赖將士用命,陛下洪福,祖宗庇佑,侥倖得胜,平定叛乱。 然途中闻陛下龙驭上宾,山河同悲,本宫心实哀慟,更兼伤病缠身,仪容不整,有失体统,还望诸位见谅。”云瑾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沉重的悲痛与威仪。 “殿下为国操劳,亲冒矢石,功在社稷,臣等感佩!”威远侯沉声道。 “请殿下节哀,保重凤体。国事繁杂,还需殿下主持。” “威远侯言重了。”云瑾微微点头。 “陛下遗詔,託付重任,本宫虽才疏学浅,伤病之躯,然不敢有负先帝重託,不敢有负天下臣民之望。 自当竭尽駑钝,与诸位大人同心协力,共度时艰,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眾人。 “然国有国法,朝有朝纲。本宫既受摄政之任,自当恪尽职守。还望诸位大人,日后在朝,能各司其职,秉公办事,直言进諫,共扶幼主。若有怠政瀆职、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者,勿谓本宫……剑不利。” 最后三个字,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一股沙场磨礪出的杀伐之气。 与那苍白病弱的容顏形成鲜明对比,更显森然。 第114章 夜话定策 许多官员心头一寒,连忙躬身:“臣等必当竭诚辅佐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甚好。”云瑾语气稍缓。 “威远侯,苏先生,隨本宫入宫,商议先帝丧仪及嗣皇帝登基、摄政诸事宜。其余诸位,各归本职,明日大朝,再行议政。” “臣等遵命!” 云瑾在青黛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队伍再次启动,在百官注目、禁军开道下,缓缓通过洞开的永定门。 驶入那座她离开了数月、却已物是人非的权力中心。 风雪依旧,但临渊城的天,从这一刻起,正式变了顏色。 马车內,云瑾靠回锦褥,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刚才那短短片刻的站立与训话,几乎耗尽了她强撑的力气。 “殿下,您没事吧?”青黛担忧地问,递上参片。 云瑾含了一片,微微摇头。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的街景,目光最终落在车旁不远,那道策马缓行、青衫落拓的背影上。 苏彻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侧过头,隔著风雪与车窗,对她微微頷首,目光沉静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抚? 云瑾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稍稍鬆了一分。 有他在。 这朝堂的风雨,或许,她可以试著去面对了。 ...... 夜色深沉,雪已停歇,未央宫却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这灯火,不再是为了笙歌燕舞,而是为了帝国的未来,彻夜不熄。 养心殿已彻底成为先帝停灵的禁地,由內廷、礼部、宗人府共同操持丧仪。 而距离养心殿不远的“文华殿”,则成了临时处理紧急政务、商议军国大事的所在。 此处比未央宫正殿小,却更显私密,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仪制拘束。 此刻,文华殿偏殿暖阁內,炭火熊熊。 云瑾已卸下沾满风雪尘泥的斗篷和外氅,只著一身素色常服。 左臂吊带未解,靠坐在铺了厚垫的圈椅中。 脸色在温暖和药力的作用下,稍稍恢復了些许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 威远侯赵擎苍与苏彻,分坐左右下首。 案几上,摆放著厚厚的几摞文书。 最上面是礼部呈报的“大行皇帝丧仪章程”及“新君登基大典仪注”,下面是兵部关於北境军情的急报。 户部关於国库空虚、来年春荒的预警,吏部关於官员考绩、亟待补缺的名单,以及刑部、都察院关於三皇子一案牵连人员的初步审讯摘要。 千头万绪,俱是燃眉之急。 “殿下伤势未愈,本当静养。然国事蜩螗,臣等不得不扰。”威远侯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当务之急,是三件。 其一,大行皇帝丧仪与新君登基,此乃国本,关乎礼法正统,天下观瞻,必须隆重、肃穆、无可指摘。 其二,北境军情。乌维虽在老夫回师后暂退百里,然其吞併禿髮乌孤部眾后,实力大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开春后,必有大举入寇。 边关亟需增兵、添餉、整备。 其三,朝局稳定。三皇子余党未清,人心浮动,南方云涛残部亦需剿抚。 殿下初摄政,威信未立,恐有宵小作祟。” 老將之言,句句要害,直指核心。 云瑾微微頷首,看向苏彻:“苏先生以为如何?” 苏彻放下手中茶盏,缓声道。 “侯爷所言极是。 丧仪登基,乃定名分、安人心之首。 可按礼部所擬,隆重办理,然需简省浮费,国库空虚,不宜过度靡耗。 重点在於,藉此机会,昭告天下,新君乃先帝正统,殿下摄政乃先帝遗命,法理、情理、天命,皆在我手。 此乃殿下日后施政之根基,不可有丝毫瑕疵。” “北境之事,”他继续道。 “乌维新胜,其势正锐,然其內部亦有隱忧。 禿髮乌孤旧部未必真心归附,其与挛鞮冒顿其他子嗣亦有矛盾。 可令威远侯坐镇北疆,以守为主,加固城防,训练新军,广布斥候。 同时,启动我们在北狄的暗线,散播流言,离间其內部,令其自相猜忌,延缓其南侵步伐。 待我朝內部稍稳,再图反击。” “至於朝局,”苏彻目光微凝。 “稳定朝局,首在人事,次在財权,再次在兵权。人事方面,三皇子一案牵连者,当严惩首恶,胁从可酌情宽宥,以分化瓦解,避免牵连过广,引发朝野恐慌。 空出之紧要职位,当迅速补上可靠之人。 殿下可开『特科』或下『求贤詔』,选拔寒门才俊、有功將士,充入朝中及地方,逐步替换暮气沉沉、或心怀异志之辈。此乃殿下培植嫡系、掌控朝堂之始。” “財权方面,”他看向那摞户部文书。 “国库空虚,南方战事耗费巨大,北方边防又需增餉。 开源节流,势在必行。 节流,可先从宫廷用度、百官俸禄、工程祭祀等浮费入手,做出表率。 开源,则需整顿税制,清丈田亩,严查偷漏,鼓励工商。 庞小盼的商行网络,可协助釐清各地关税、盐课积弊,並为朝廷开闢新的財源,如专营矿產、海外贸易等。 此事需缓缓图之,但必须开始做。” “兵权,”苏彻最后道。 “殿下已有威远侯支持,北疆边军大体无忧。 关键在於京城禁军及各地镇军。 周勃將军已掌神策营,赵家寧將军之亲卫营可扩编为『殿前司』,直属殿下,拱卫宫禁及京城要害。 其余禁军营指挥使,当逐步换上年富力强、忠於朝廷之將。 各地镇军,则需借平定南方叛乱、整飭边备之机,以朝廷名义,派遣干员巡视,核查军籍,整顿军纪,並安插耳目。 军权在手,则朝堂之上,无人敢轻举妄动。” 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將复杂纷乱的局面,梳理得清清楚楚,並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方略。 威远侯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露出讚赏。 第115章 这江山,男人坐得,女人……也坐得 这位苏先生,不仅精於阴谋算计,於军国大政,竟也有如此深刻见解与周全谋划,实乃宰辅之才。 云瑾静静听著,眼中光芒闪烁。 苏彻所说,与她一路所思,大体吻合,但更加系统、深入。 有他在身边参赞,她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先生所言,甚合我意。”云瑾缓缓道。 “丧仪登基,便依礼部所擬,著內务府、礼部、宗人府会同办理,苏先生从旁监察,务求稳妥。北境防务,全权委於威远侯,一应钱粮军械,优先拨付。朝堂人事……” 她沉吟片刻,看向苏彻案前那份吏部名单。 “三品以上官员任免,本宫亲自裁定。三品以下,由吏部会同內阁议定,报本宫批准。 至於『特科』求贤,可即刻下詔,著吏部主办,苏先生荐人协理,选拔真才实学、品性端正之士,不论出身。” “財权一事,庞小庆可暗中协助户部清查帐目,但不可授予官职,以免引人非议。 开源节流之策,可命户部详细擬定条陈,於朝会商议。 兵权调整,由威远侯与兵部主持,周勃、赵家寧协助,稳步推进。” 她每说一项,威远侯与苏彻便点头记下。 虽然身体虚弱,但她的思路清晰,决断明快,已初具执政者的气度。 “还有一事,”云瑾看向苏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三皇子云焕,及其核心党羽,如贾先生之流,必须儘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断了一些人的念想。 但案情需审理清楚,罪证需公示天下,程序务必合法,不给人口实。此事,交由三法司与『靖安司』会同办理,苏先生督办。” “臣,明白。”苏彻应道。 他明白云瑾的意思,既要杀人立威,又要占据法理和道德制高点,堵住悠悠眾口。 “另外,”云瑾顿了顿,语气稍缓。 “本宫回京途中,闻听朝野有些流言,说什么『女主摄政,阴阳顛倒』,『妇人干政,国將不国』。此类言论,虽是无知妄言,然蛊惑人心,不可不防。苏先生,你可知晓?” 苏彻神色不变:“確有此类言论,多出自一些迂腐翰林、不得志的言官,以及部分与三皇子有旧、或利益受损的宗室勛贵之口。背后,或许也有人推波助澜。” “查。查到源头。”云瑾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本宫不因言治罪,但若有人藉此结党,图谋不轨,或散布谣言,动摇国本,则不必客气。该抓的抓,该贬的贬。 本宫要以国法、以政绩,告诉他们,也告诉天下人,这江山,男人坐得,女人……也坐得。 而且,要坐得比他们更好。”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著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与决心。 威远侯心中一震,看向云瑾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这位长公主,不仅有胆识谋略,更有廓清寰宇、披荆斩棘的魄力。 或许,这江穹江山,真能在她手中,焕发新生。 苏彻深深看了云瑾一眼,眼中似有波澜掠过,隨即归於平静,拱手道:“臣,领命。” 商议持续到子夜。 大致方略已定,细节还需逐步填充。 云瑾终究重伤未愈,精力不济,脸上倦色越来越浓。 威远侯见状,起身道。 “殿下重伤未愈,还需好生將养。诸事已定大略,具体施行,臣与苏先生自会斟酌办理。请殿下以凤体为重,早些安歇。” 苏彻也起身:“殿下放心,京城有臣与侯爷在,乱不了。殿下安心养伤,待登基大典后,再正式临朝不迟。” 云瑾確实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也不再强撑,点点头:“有劳侯爷,先生。一切,便託付二位了。青黛,送侯爷和苏先生。” “老臣(臣)告退。” 威远侯与苏彻行礼退出。 暖阁內,只剩下云瑾与青黛。 炭火噼啪,更显寂静。 “殿下,该歇息了。”青黛上前,欲扶她起身。 云瑾却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青黛,你说,这条路,我真的能走下去吗?走得稳吗?” 青黛一愣,隨即坚定道。 “殿下一定能!您连北狄铁骑、南方叛军都不怕,还怕朝堂上那些只知耍嘴皮子的老头子吗? 有威远侯,有苏先生,还有那么多忠於您的將士,您一定可以的!” 云瑾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是啊,有他们在……我不是一个人。” 她缓缓起身,在青黛搀扶下,走向內室。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苏彻刚才坐过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清冷的书卷气。 “青黛。” “奴婢在。” “明日……让太医也给苏先生请个平安脉。他这些日子,想必也殫精竭虑,未曾好好休息。” 青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头:“是,奴婢记下了。” 云瑾不再言语,走入內室。 厚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將外面那个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挑战的世界,暂时隔绝。 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出文华殿的苏彻。 在踏出殿门的剎那,也微微顿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风雪已停,月色淒清。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棋盘已开,棋手就位。 这盘关乎帝国命运、也关乎两人未来关係的棋局。 隨著摄政长公主的回京,正式进入了最为激烈、也最为微妙的中盘。 属於云瑾与苏彻的时代,真正开始了。 而他们將要面对的,不仅是外敌与內患,不仅是朝堂的阴谋与算计,更是彼此之间,那隨著权力攀升而悄然变化的心境与关係。 是继续携手共进,还是渐行渐远? 是甘为君臣,还是…… 一切,都在这未央宫的沉沉夜色中,悄然滋生,等待破晓。 第116章 第一次临朝 当新年的第一缕晨曦,艰难穿透临渊城上空尚未散尽的、属於岁末的沉重寒意与硝烟余烬。 刺破紫宸殿高耸的鎏金蟠龙飞檐,斜斜投入那座空旷、肃穆、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殿堂之时。 这座沉寂了数日的宫殿,终於迎来了新朝第一次,也是最特殊的一次大朝。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一片青黑。 午门外,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 人人身著崭新的、符合品级的朝服,只是外罩的罩袍皆换成了素色,以示对先帝的哀思。 是的,先帝已经驾崩了。 寒风凛冽,卷著尚未清扫乾净的残雪,抽打在官员们肃穆而紧绷的脸上。 无人交谈,只有低低的咳嗽和官靴踩在雪地上的吱嘎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对未知的忐忑、对新朝的期待、以及更深层次暗流涌动的凝重。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不决。 故在先帝遗詔与內阁公议下,定於今日,由摄政长公主云瑾,於紫宸殿代幼帝临朝,听政议事,处理紧急国事。 女主临朝,代行皇帝之权,在本朝是破天荒头一遭。 纵有遗詔,纵有平叛之功,纵有军方支持,这道槛,依然横亘在每一位踏入紫宸殿的官员心中。 尤其是那些皓首穷经、以“礼法”为生命的文官清流。 卯时正,钟鼓齐鸣。 沉重的中门缓缓开启。 百官按文左武右,鱼贯而入,穿过漫长而空旷的御道,步入巍峨的紫宸殿。 殿內早已布置妥当,因是特殊时期,一切从简。 御阶之上,那方九龙金漆宝座空悬,前方设一略低、铺著明黄锦褥的紫檀木交椅,这便是摄政长公主的“听政”之位。 御阶下,百官依品级肃立。 威远侯赵擎苍立於武將班列最前,一身国公朝服,神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视著文官队列。 苏彻则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四品文官特有的緋色袍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立於文官班列中靠前,却並非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他首次以正式官员身份出现在朝堂。 他微微垂目,神色平静,仿佛周遭无数道或明或暗、含义各异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摄政长公主殿下驾到——!” 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內近乎凝滯的寂静。 所有官员,包括威远侯与苏彻,齐齐躬身,目光投向御座侧后方打开的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身著玄色软甲、按刀而立的亲卫,正是赵家寧及其麾下精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隨后,是两名手捧金印、尚方宝剑的司礼女官。 最后,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缓步走出。 云瑾今日未著常服,也未穿公主礼服,而是一身特製的、以玄色为底、金线绣著简约凤纹的“摄政常服”。 既显庄重,又不过分奢华。 长发尽数綰起,戴著一顶小巧的金丝衔珠凤冠,未施粉黛,脸色在殿內无数烛火映照下,依旧带著伤后未愈的苍白,甚至能看清眼瞼下淡淡的青影。 左臂依旧垂在身侧,显然伤势未愈。 然而,当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时。 那股自然流露的、混合著歷经风霜的沉静、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属於上位者的疏离感,瞬间压过了她身体的虚弱。 让所有注视她的人,心头皆是一凛。 她在两名女官搀扶下,缓缓走向御阶上那张紫檀交椅,转身,端坐。 青黛与另一名宫女,侍立椅后。 “臣等,参见摄政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山呼之声,在空旷大殿中迴荡。 “诸位大人,平身。”云瑾的声音响起,清越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殿下!” 眾人起身,垂手肃立,等待著她开口。 第一次临朝,这位年轻的长公主,会说些什么? 是安抚人心? 是宣告施政纲领?还是……立威? 云瑾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她看到了威远侯沉稳的眼神,看到了苏彻平静无波的面容,也看到了许多文官眼中掩饰不住的疑虑、审视,甚至……隱晦的不屑。 她知道,今日这场朝会,绝不会平静。 “今日,是新朝首次大朝,亦是在国丧期间,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举。”云瑾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 “本宫蒙先帝遗詔,受託孤之重,摄政监国,实是惶恐万分,如履薄冰。 在座诸位,皆是国之栋樑,世受国恩。 值此国丧、新君冲龄、內外多事之秋,本宫望与诸位,同心同德,共克时艰,上不负先帝重託,下不负黎民厚望。” 她顿了顿,继续道:“然,国事如麻,千头万绪。 北有乌维虎视,边关急待整飭。 南有叛军余孽,地方急需安抚。 国库空虚,百业待兴。 吏治……亦有积弊需清。 本宫年轻识浅,於治国理政,更是初涉。 今日朝会,便请诸位,畅所欲言,就当前急务,各抒己见。 凡於国有利,於民有益之策,本宫必虚心採纳,从善如流。” 姿態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將自己置於“学习者”、“求教者”的位置。 先给了朝臣面子,也堵住了那些想以“女主无知”攻訐之人的口。 果然,她话音落下,殿內气氛稍缓。一些较为务实、或原本就倾向於支持她的官员,脸上露出讚许之色。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第117章 还政於朝 “殿下!”文官班列中,一位身著緋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的官员,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朗声道。 此人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松,素以“风骨刚直”、恪守礼法闻名,亦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 与三皇子並无瓜葛,但也从未对云瑾表示过支持。 “严御史有何见解?”云瑾神色不变。 “殿下虚怀若谷,从善如流,臣等感佩。”严松语气恭敬,但话锋隨即一转。 “然,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虽知可能忤逆殿下,然为江山社稷计,为祖宗法度计,不得不言!” 来了。 殿內许多人心头一紧。 “严御史但说无妨,本宫说过,畅所欲言。”云瑾平静道。 “谢殿下。”严松直起身,目光炯炯,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沉痛。 “自我朝太祖高皇帝开基立业,定鼎天下,垂三百年矣! 歷代先皇,无不勤政爱民,宵衣旰食,方有今日之四海昇平。 此乃圣人明训,亦是天地阴阳之正道! 女主干政,非国家之福,实祸乱之始也!” 他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许多官员脸色骤变,有人暗喜,有人担忧,更多人则是屏息凝神,看向御阶之上。 云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著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严松见云瑾不打断,胆气更壮,继续慷慨陈词。 “昔天明之林后,天明帝国的女帝林楚,以女主临朝,始则或有小惠,终则祸乱宫闈,屠戮宗室,坑害功臣,动摇国本! 殿下虽为先帝血脉,有功於国,然终究是女子之身。 女子者,当以柔顺为德,以贞静为本,相夫教子,方为正道。 今殿下以公主之尊,行摄政之实,总揽朝纲,裁决万机,此非但违逆祖宗成法,更是顛倒阴阳,紊乱纲常! 长此以往,恐招天谴,降祸於朝,殃及黎民! 臣,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遵从古礼,还政於朝,退居深宫,颐养天年! 如此,则上合天心,下顺民意,祖宗欣慰,天下安寧矣!” 他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更是跪伏於地,以额触地,砰砰作响,一副为国为民、不惜死諫的忠臣模样。 “臣附议!” “严公所言,实乃老成谋国,金玉良言!殿下三思啊!” “女主临朝,实非国家之福,请殿下还政!” 严松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立刻便有七八名官员出列,齐刷刷跪倒,高声附和。 这些人多是翰林院、国子监、礼部的清流言官,或与严松交好,或本就对女子摄政极度反感。 他们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形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武將班列中,周勃、赵家寧等人面露怒色,手按剑柄,看向威远侯。 威远侯眉头紧锁,却未立刻开口,他在等待云瑾的反应。 苏彻依旧垂目而立,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了一下,似讥誚,又似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云瑾身上。 这位年轻的摄政长公主,会如何应对这第一次、也是最正面的挑战? 是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是忍气吞声,虚与委蛇? 还是……有理有据,反驳回去? 云瑾静静地看著下方跪伏的严松等人,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严御史,还有诸位大人,请起。”她的声音依旧平和。 严松等人一愣,迟疑著起身。 “严御史引经据典,忧国忧民,其心可嘉。”云瑾缓缓道,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 “然,本宫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严御史及诸位大人。” “殿下请问。”严松拱手,姿態依旧恭敬,但眼中闪过一丝篤定。 他自信饱读诗书,论经义礼法,岂是一个深宫女子能及? “第一个问题,”云瑾看著他,“严御史说『天明女帝,祸乱国家。本宫想请问,帝国之乱,是乱在她们是女子,还是乱在她们施政不仁,用人不当,纲纪败坏?” 严松一怔,没想到云瑾不直接反驳“女子干政”,而是追问具体原因。 他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因其施政不仁,倒行逆施……” “那么,”云瑾打断他,目光扫过其他官员。 “若是一位男子为君,施政不仁,用人不当,纲纪败坏,是否也会导致国家祸乱,甚至亡国?其他帝国皇帝,皆是男子,其国何以亡?” 殿內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犀利而直接。 是啊,亡国之君,多是男子,这又作何解释? 严松脸色微变,强辩道:“此……此乃人君失德,自取灭亡,与男女无关。然女子干政,本就有违天道阴阳,易招致祸端,此为先天之弊!” “好,第二个问题。”云瑾不与他纠缠“天道阴阳”这个玄虚的概念,继续问道。 “严御史要本宫还政於朝。那么,请问,政,当还於何『朝』?是还於在座诸公吗?” 她目光再次扫过眾人:“先帝在时,朝中有大皇子结党营私,有三皇子勾结外藩、谋害君父! 若非先帝明察,本宫侥倖,此刻坐在紫宸殿的,恐怕已非云氏子孙,这江山,也不知落入何人之手! 这便是严御史所说的『朝』吗?將国政还於这样的『朝』,便是江山社稷之福?天下苍生之幸?” 这话更重! 直接將三皇子谋逆之事摊开,並暗指朝中曾有不少人与之勾结。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曾与三皇子有过往来、或立场曖昧的,顿时脸色发白,低下头去。 严松也语塞,他总不能说三皇子没错,或者朝中都是忠臣。 第118章 清吏司—苏彻 “至於林楚女帝之流,”云瑾语气转冷,“她们是否曾守土安民,抵御外辱? 本宫不才,於北疆,曾与將士同守铁壁关,箭创狄酋。 於南方,曾率八百骑直衝数万叛军中军,平靖江之乱! 本宫所为,或许不及古之贤后良相,然自问,上对得起先帝,中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 守土安民,保家卫国,难道也要分个男女? 难道女子守住的疆土,便不是疆土? 女子平定的叛乱,便不算功劳?!” 她声音渐高,带著一股凛然之气:“本宫这个『摄政长公主』之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深宫里爭来的! 是先帝遗詔亲授,是北疆將士的血,是南方平叛的功,是这万里江山、亿万黎民的期盼,共同推举而来! 严御史口口声声祖宗法度,本宫倒要问问,祖宗的哪条法度说过,立下不世之功、得先帝遗詔、受万民拥戴的公主,不能在国家危难、幼主冲龄之时,站出来,为这江山,扛起一份责任?!” 一连串的质问,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更带著沙场磨礪出的錚錚铁骨与不容置疑的功绩支撑! 严松等人被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他们可以空谈礼法,可以引经据典,但在云瑾实实在在的军功和先帝遗詔面前,那些空泛的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殿下!”又一名官员出列,是户部右侍郎,声音急切。 “殿下功绩,臣等不敢否认。 然治国非比打仗,需通钱穀,明刑名,知民生。 殿下久在军中,於政务恐怕……且国库如今空虚异常,北方军餉,南方賑灾,在在需钱。 不知殿下,有何良策,填补这巨额亏空?” 此人不再纠缠“女主”问题,转而攻击云瑾“不通政务”、“无理財之能”,更拋出国库空虚这个现实难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比空谈礼法,更实际,也更棘手。 许多官员精神一振,看向云瑾。 是啊,你能打仗,可你会理財吗? 没钱,说什么都是空的。 云瑾看著那位户部侍郎,忽然轻轻笑了。 这一笑,冲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却让那侍郎心头莫名一慌。 “李侍郎问得好。”云瑾点头,对身旁女官示意。 女官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递给司礼太监。 “这是本宫回京途中,命人初步核算的,国库岁入、岁出,及北方边关、南方平叛紧急所需钱粮的粗略数目。”云瑾缓缓道。 “李侍郎既掌户部,想必心中有数。可否请李侍郎,当眾告知诸位大人,如今国库,实存银两几何?各地拖欠赋税又有多少?光禄寺、內务府、及各衙门不必要的开支,又是多少?” 那李侍郎脸色一变,支吾道:“这……此乃户部机密,且数目庞大,一时难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云瑾语气转淡。 “那本宫替你说。 据初步查核,去年国库入帐,帐面上应是八百五十万两,然实际入库,不足六百万两。 各地拖欠,高达两百余万两。 而北方边关,今年急需增餉至少一百五十万两。 南方賑灾重建,初步估算需八十万两。 百官俸禄、各地军餉常规开支,亦需三百万两。 如此算来,缺口……接近四百万两。 李侍郎,本宫算得可对?” 她竟对国库数字如此清楚! 连具体缺口都算了出来! 殿內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李侍郎更是冷汗涔涔,他没想到云瑾功课做得如此细致。 “至於不必要开支,”云瑾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去年宫中採办、祭祀、赏赐,超支三十万两。 光禄寺接待、筵宴,虚耗二十万两。 工部几项不急之务,挪用十五万两。 更有各地官员『冰敬』、『炭敬』、『別敬』等陋规,所费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银子,若省下来,够发多少边军餉银?够救多少南方灾民?” 她每说一项,许多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官场心照不宣的“惯例”,如今被这位长公主当朝揭破,其用意不言而喻。 “殿下明鑑!”李侍郎噗通跪下,“臣……臣失职!然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牵涉甚广,清理需时啊!” “正因为积弊已久,才需下猛药,用重规!”云瑾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国难当头,北虏南叛,百姓流离,国库空虚至此,某些人却还在奢谈什么『祖宗礼法』,纠缠什么『男女之別』!难道守著这些空谈,银子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叛军就能自行退去?北狄就能感恩戴德?” 她站起身,虽然左臂不便,但身姿挺直,如同雪中青松。 “本宫今日,既坐在这摄政之位,便要行摄政之实!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本宫不懂的,可以学! 但该做的事,必须做! 该清的弊,必须清! 该省的费,必须省! 该惩的贪,必须惩!” 她顿了顿,从女官手中接过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詔书,递给司礼太监:“宣!” 司礼太监连忙展开,用尖细而庄重的声音,朗声宣读: “摄政长公主令:国用艰难,百弊丛生,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清积民困。 兹设立清吏司,专司稽查天下钱粮赋税、官吏贪墨、徇私舞弊等事。 特擢原靖安司主事苏彻,为清吏司郎中,正四品,总领司事,赐王命旗牌,有先查后奏、临机专断之权! 凡有贪赃枉法、亏空国帑、盘剥百姓者,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所追赃款罚银,悉数充公,优先拨付北疆军餉及南方賑灾之用!各级官员,需全力配合清吏司稽查,不得推諉阻挠,违者以同谋论处!钦此——!” 终於用了“苏彻”,而非“苏哲”之名。 设立“清吏司”!由苏彻总领! 有先查后奏之权!追赃款充军餉賑灾! 一道道惊雷,接连在紫宸殿上空炸响! 第119章 两世为人,为何甘愿依旧俯首称臣? 这不仅仅是云瑾摄政后的第一道实质性政令,更是她向整个官僚体系、向既得利益集团,正式宣战的檄文! 她不再空谈,直接拿最要害的“钱”和“人”开刀! 將苏彻这把最锋利的刀,正式推向前台,赋予实权,目標直指腐败与积弊! 而且,理由冠冕堂皇。 为筹军餉,为賑灾民。 谁若反对,便是阻挠边防,漠视灾民,其心可诛!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狠辣果决的政令震住了。 苏彻出列,躬身,双手接过太监递来的王命旗牌和委任詔书,声音平稳无波:“臣,苏彻,领命。必当鞠躬尽瘁,彻查积弊,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以解朝廷燃眉之急,以安天下黎庶之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苏彻执掌清吏司,以他过往展现的手段和掌控的“靖安司”力量,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睡得安稳? “殿下!不可啊!”严松再次嘶声喊道,脸色惨白。 “苏彻……苏彻虽有才,然终究是外臣,且……且其手段酷烈,若掌此重权,恐……恐酿成冤狱,人人自危,朝局动盪啊!” “而且据臣所知,苏彻就是天明帝国之人,来我们江穹必有阴谋!” “是啊殿下!先不谈那些,清查积弊,当由三法司、都察院循序办理,岂可另设专司,赋予如此重权?此乃乱政之始啊!”又有官员附和。 “三法司?都察院?”云瑾冷笑。 “若三法司、都察院真能雷厉风行,肃清积弊,国库何至於空虚至此? 贪官污吏何至於逍遥法外? 本宫看,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不敢! 既然旧的衙门无力,那便设新的衙门来办! 苏先生之能,本宫深知。 苏先生之人品,本宫也信任! 其手段,或许酷烈,但对付国之蛀虫,不用重典,何以震慑?!” 她目光如冰,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至於人人自危……若是清廉自守、兢兢业业之臣,何惧稽查?唯有那些心中有鬼、手脚不净之人,才会夜不能寐吧?” 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骂了。 反对的官员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 “此事,本宫意已决,无需再议。”云瑾一锤定音。 “清吏司即日成立,著手办事。第一桩,便从彻查去年国库帐目、及各地赋税拖欠开始!苏郎中,你可能办到?” 苏彻躬身:“臣,必竭尽全力,一月之內,给殿下一个初步交代。” “好。”云瑾点头,重新坐下,目光再次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 “今日朝会,所议已毕。本宫最后再说一句。 如今是多事之秋,望诸位大人,收起那些无谓的爭执,將心思,用在为国分忧、为民解困之上! 本宫这个摄政长公主,做得好不好,不是靠嘴说,是靠实事,靠政绩!也请诸位,拭目以待。退朝!” “臣等恭送殿下!” 在百官复杂无比的目光注视下,云瑾起身,在女官搀扶下,缓步离开紫宸殿。 她的背影,依旧单薄,却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朝会散了,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清吏司的成立,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帝国庞大而腐朽的肌体上。 痛楚与反抗,必將接踵而至。 而苏彻,这位刚刚从幕后走到台前的执棋者,也將迎来他宦海生涯中,最凶险、也最波澜壮阔的一局。 紫宸殿的晨光,终於完全照亮了殿堂,却驱不散瀰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厚重的阴云与寒意。 新朝的第一次大朝,在惊心动魄中落幕。 摄政长公主云瑾,用她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现在苏彻要的,是继续帮助云瑾站稳脚跟。 这点他太有经验了,毕竟林楚就是这么被苏彻扶上位的。 赵家寧和庞小盼做为苏彻的心腹,虽然现在也听命於云瑾。 但那也只是在执行苏彻的命令。 其中包括灰隼他们,也不止一次的问过苏彻。 为什么林楚那么对你,你离开后,却不自己称帝,还要在別的地方继续低三下四的俯首称臣? 就不怕云瑾成为第二个“林楚”吗? 苏彻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苏彻是不想称帝吗?不,是时机还没到! 他在等,等待一个机会。 ...... 散朝之后,苏彻並未返回城南隱庐,也未去他在城中新得的、临时充作“清吏司”衙门的宅院,而是径直来到了皇城西侧的“户部衙门”。 清吏司草创,虽有“靖安司”的底子和部分人手,但想要迅速切入“稽查钱粮”这个核心,必须藉助户部的档案、帐册,以及……某些关键人物的“配合”。 户部尚书崔文瑞,一位年过六旬、鬚髮花白、在户部经营多年的老臣,早已在值房等候。 这位崔尚书,在朝堂上並未明確站队,但观其行止,似乎更倾向於保守与稳妥。 当苏彻手持摄政长公主令和王命旗牌踏入值房时,崔尚书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起身拱手。 “苏大人,哦不,苏郎中,请坐。”崔尚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崔尚书客气。”苏彻还礼,不卑不亢。 “下官奉殿下之命,稽查钱粮积弊。户部总掌天下財赋,乃重中之重。 下官需调阅近三年,尤其是去年的全部国库收支总帐、各地赋税解送册簿、以及……漕运、盐课、关税等专项帐目。还请尚书行个方便。” 崔尚书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苏郎中,户部帐目浩如烟海,且涉及机密。你要调阅全部,恐怕……不妥。不若先告知,欲从何处查起?” “那就从去岁漕运帐目开始吧。”苏彻似乎早有预料,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桌上。 “据下官初步了解,去岁东南漕粮四百万石,帐目上皆已入库。 然实际运抵京通仓,经抽查,有霉变、短少、以次充好之嫌。损耗比例,远超往年。 而负责督办漕运的漕运总督柳国栋,与已故三皇子,以及冯昆,似乎……关係匪浅。 下官怀疑,其中或有贪墨、勾结、盗卖官粮之弊。 还请崔尚书,调出去岁漕运全程的勘合、押运、接收、盘验全部文书帐册,以及柳国栋及其属吏在户部的考绩、俸禄、支取记录。” 崔尚书脸色变了。 漕运总督柳国栋,是朝中正二品大员,掌漕运、河道,权柄极重,更是江南某些世家大族在朝中的代言人之一。 其与三皇子、冯昆有勾连,並非秘密,但因其位高权重,背景深厚,且漕运事关京城命脉,轻易动不得。 这苏彻,竟敢拿他开第一刀? 第120章 第一把火,漕运总督府 “苏郎中,”崔尚书声音沉了下来。 “柳总督乃朝廷重臣,掌管漕运,干係重大。无凭无据,岂可轻易怀疑?且漕运帐目繁杂,牵扯甚广,仓促之间……” “正因干係重大,才需彻查。”苏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殿下设立清吏司,赐予先查后奏之权,便是要打破常规,查办积弊。 崔尚书是觉得,殿下的王命旗牌,在户部不好使? 还是觉得,下官这个清吏司郎中,无权查阅本部的帐册?”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崔尚书,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心头莫名一寒。 他想起了未央宫那夜的血色,想起了这位苏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老夫……並非此意。”崔尚书深吸一口气。 “只是兹事体大,是否……先行文柳总督,告知核查之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动盪?” “先行文告知,好让他有时间销毁证据,串通口供,转移赃物吗?”苏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崔尚书久在户部,当知查帐之道,贵在神速,贵在出其不意。 下官奉的是殿下密令,查的是可能侵吞国帑、动摇国本的蛀虫! 若因顾及人情、畏惧权势而拖延貽误,致使证据湮灭,蛀虫逍遥,下官如何向殿下交代?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崔尚书案前,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崔尚书,殿下初摄政,急需立威,也急需银子。 柳国栋这块肥肉,殿下是吃定了。 下官是那把刀。崔尚书您,是想做递刀的人,还是……想做那砧板上的肉? 別忘了,去年国库收入短少,您这户部尚书,可也脱不了干係。 若能戴罪立功,协助清吏司查明漕运亏空,追回赃款,或许……殿下会念在您多年苦劳,从轻发落。”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却又带著一丝“合作”的诱饵。 崔尚书脸色变幻,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看看苏彻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看看案上那枚代表摄政长公主无上权威的王命旗牌,最终,颓然一嘆,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苏郎中稍候,老夫……这就命人,调取漕运全部帐册文书。” “有劳崔尚书。”苏彻拱手,退回座位,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杀机的话语並非出自他口。 户部的效率,在崔尚书的严令和苏彻的威慑下,前所未有的高。 不过一个时辰,去年漕运相关的数十箱帐册、文书、勘合,便被抬到了户部专门腾出的一间大值房內。 同时,崔尚书还“贴心”地调派了十余名精通帐目的老吏,名义上协助,实则也有监视之意。 苏彻看也未看那些老吏,只对跟在身边的灰隼吩咐了几句。 灰隼点头,迅速离开。 不久,便有二十余名身著普通文吏服饰、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值房,接手了那些帐册。 他们动作迅捷,分工明確,有的核对勘合印章笔跡,有的验算粮米数目损耗,有的比对沿途州县接收文书,有的专门寻找帐目中的矛盾与不合常理之处。 效率之高,手法之专业,让那些户部老吏看得目瞪口呆。 苏彻则坐在一旁,隨手翻阅著几份关键节点的文书,神色沉静,仿佛在欣赏字画。 仅仅过了半日,初步的疑点便被迅速整理出来,呈到苏彻面前。 “大人,”一名“文吏”低声稟报。 “去年漕粮自淮安起运,至通州入库,帐目显示损耗为百分之五,属『正常损耗』。 然,经比对沿途各闸、仓接收文书,以及押运军官的行程记录,发现至少有三次,在『高邮湖』、『邵伯湖』、『泗州』段,押运船队有异常的『停泊检修』记录,时间皆在夜间,且当地並无大型修船工坊。 而在这些『检修』之后,下一站的接收粮数,便会出现微小但持续的短少。 积少成多,仅这三处,帐面对不上的粮米,便超过两万石。” “另外,”另一人补充。 “通州仓接收漕粮时,负责盘验的仓大使及几名胥吏,在漕粮入库后不久,其家眷便在京中购置了新的宅院、铺面,资金来源可疑。 其中一名胥吏,与柳国栋的一名管家,是连襟。” “还有,”第三人呈上一份略显陈旧的卷宗。 “这是三年前,柳国栋任漕运总督前,在工部任河道郎中时,经手的一项『高家堰』修缮工程帐目。 工程预算八万两,实际支出十二万两,超支部分,理由含糊。 而当时负责审计的,正是已故三皇子门下的贾先生。 工程完工后不到一年,高家堰便因『年久失修』再次溃堤,造成淮扬大水。 事后追责,柳国栋仅被罚俸,不久反倒升任漕运总督。”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靖安司”专业人员的梳理下,迅速被串联起来。 异常的停泊、持续的短少、可疑的暴富、过往的污点、以及与三皇子、贾先生的关联……虽然尚未拿到柳国栋直接贪墨的铁证,但这些疑点,已足够构成对其进行“特別调查”的理由。 苏彻合上卷宗,眼中寒光一闪。 “灰隼。” “属下在。” “你亲自带一队人,持我手令及殿下王命旗牌,即刻前往通州仓,控制那名仓大使及相关胥吏,分开讯问,务必拿到口供。同时,查封其家產,搜寻帐本、书信等物证。” “是!” “另派一队精干人手,持我密信,南下淮安、高邮、泗州,秘密寻访当时可能知情的船工、驛卒、乃至被胁迫的押运官兵。许以重赏,保护其家人安全。” “明白!” “至於柳国栋……”苏彻沉吟片刻。 “他此刻应在漕运总督府。此人位高权重,在漕运系统经营多年,党羽眾多。直接抓捕,恐生变乱,打草惊蛇。”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阴沉的天色,缓缓道。 “以清吏司名义,行文漕运总督府,言明为筹措北疆军餉,核查去岁漕运损耗明细,请柳总督携相关属官、帐房,三日后至户部衙门,会同清吏司、户部、都察院,三方会核查帐。 语气要客气,但文书要以八百里加急送达,並派我们的人『护送』信使,確保文书直接交到柳国栋手中,並『留意』其反应。” 这是明招,也是打草惊蛇。 目的就是看柳国栋的反应。 是惊慌失措,意图销毁证据或串供? 是强作镇定,前来应付?还是……狗急跳墙? “若他称病不来,或意图离京呢?”灰隼问。 “那便是心中有鬼。”苏彻冷笑。 “通知赵家寧,以整飭京城防务、清查奸细为名,加强漕运总督府周边及各大城门的巡查。 没有我的手令或殿下旨意,任何人,包括柳国栋,不得擅自离京。 另外,让我们在漕运总督府的內线,盯紧柳国栋及其心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夜间。”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靖安司”这部庞大的机器,在苏彻的操控下,开始围绕著漕运总督柳国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苏彻走回案前,提起笔,开始起草给摄政长公主云瑾的第一份正式奏报。 他要將初步疑点、已採取的行动、以及下一步计划,详细稟明。 虽然他有先查后奏之权,但保持与云瑾的密切沟通与信任,至关重要。 尤其是在这第一把火点燃的关键时刻。 笔尖落在纸上,墨跡淋漓。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不仅陈述事实,更分析了可能引发的反弹、需要云瑾在朝堂上给予的支持,以及……如何藉此案,进一步树立清吏司的权威,震慑宵小。 写完奏报,用火漆封好,命人立即送入宫中。 苏彻才轻轻舒了口气,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 天色向晚,乌云低垂,似乎又有风雪欲来。 “柳国栋……”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便用你的头颅和家產,来祭清吏司的开衙大典,来解殿下的燃眉之急吧。” “这第一把火,必须烧得旺,烧得天下皆知。”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朝堂,这天下的规矩……要变了。” 而此刻,漕运总督府內,柳国栋也已接到了那份措辞客气、却隱含杀机的“会同查帐”文书。 看著文书末尾鲜红的王命旗牌印鑑,以及“清吏司郎中苏彻”的署名。 这位掌管天下漕运、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正二品大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苏彻……清吏司……来得这么快……”他喃喃道,眼中充满了惊惧与怨毒。 他知道,自己那些事,经不起细查。更知道,那位苏先生的手段。 风雨欲来。 是坐以待毙,还是……拼死一搏? 柳国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凶光。 夜幕,彻底降临。 临渊城的又一场暗战,在风雪来临前的寂静中,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121章 天明帝国的流民 然而柳国栋显然低估了苏彻的能力,苏彻直接命人围剿了柳国栋的全家,並且苏彻也早已知晓,柳国栋在和天明帝国的高家有联繫。 高家,那可是让苏彻刻苦铭心的痛恨著! ...... 夜已深,苏彻的书房內却仍亮著灯。 苏彻站在窗前,看著柳国栋被缉拿归案,再望著城外稀疏的灯火。 手中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前世林楚赠他的“定情信物”,如今想来只剩讽刺。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先生,您该歇息了。”赵家寧捧著一卷文书走进来,见苏彻仍站著,轻声劝道。 “睡不著。”苏彻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小盼那边的消息,该传开了吧?” “按脚程,最迟明日午时,第一批流民就该到了。没想到林楚居然这么信任高天赐!我们离开天明这么长时间,没想到现在高天赐居然把天明北境弄成这样。苛捐杂税,百姓流连失所,食不果腹。” 赵家寧放下文书,那是庞小盼三日前从边境传回的密报,“咱们提前散出去的那些话本、童谣,在天明北境几个州县已经传疯了。加上高天赐加征的三成『平叛税』……民怨已如乾柴。” “幸亏我们提前得到消息,採取了应对措施。”赵家寧说道。 苏彻看到消息,虽然人在江穹,但好歹也是天明的一份子。 见到这种百姓流连失所的消息,还是有些动容。 “苏先生,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著您。虽然当初您要离开天明,我有些疑惑。但是从长远角度来说,您是对的。” 苏彻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咱们忍受了那么久,现在看来,云瑾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女帝了。那我们在天明的仇,也是时候收点利息了! 再浇点油,传令给边境的暗桩,再加一把火。说,江穹北嵐城开仓放粮,凡天明逃难百姓,入户分田,免赋三年。” 赵家寧瞳孔微缩:“先生,这代价是否太大?北嵐仓廩虽丰,可若来者过多……”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苏彻走回案后坐下,指尖轻叩桌面。 “我要的不是几百几千流民,我要的是天明北境三州二十八县,民心尽丧。高天赐越封锁,百姓就越想逃。逃得越多,他们就越要加派兵力镇压。恶性循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他抬眼看向赵家寧,目光如深潭:“家寧,你可知为何歷代王朝覆灭,多始於流民?” “因饥荒?因暴政?” “因希望。”苏彻缓缓道。 “当百姓在家乡只能等死,而听说別处有条活路时,哪怕那活路隔著刀山火海,他们也会用脚投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铺得看起来好走一些。”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亲卫单膝跪在门外,声音带著喘息,“清吏司,城外十里亭,发现十几个天明百姓!拖家带口,说是……说是来投奔江穹帝国!” 苏彻与赵家寧对视一眼。 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苏彻赶紧派人通知了云瑾,並向云瑾交代一些事情后,几人连夜奔赴北嵐城。 “苏先生,看来我们当年的交易,轮到我这边兑现诺言的时间,快到了......”云瑾低声道。 ...... 天光微亮时,苏彻已站在北嵐城北门箭楼上。 晨雾瀰漫,但依然能看见官道尽头那蹣跚移动的黑点。 不是十几个,是至少五六十人。 男女老幼,扶老携幼,有人推著独轮车,车上堆著破棉絮和陶罐。 更多人背著包袱,步履踉蹌。 最前面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头子拄著树枝,老太太搀著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中间有个妇人抱著孩子,那孩子不过两三岁,趴在母亲肩上,不哭不闹,只是睁著大眼睛望向越来越近的城墙。 “开城门。”苏彻下令。 “先生,是否先盘查?”守城校尉有些迟疑,“万一混进细作……” “细作不会带著八十岁的老娘和三岁的娃来。”苏彻目光扫过人群。 “况且,就算有,放进城里反而更好抓。关在门外,他们就成了高天赐派兵来『接回』的藉口。” 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流民们愣住了,他们似乎没料到城门会开得这样乾脆。 短暂的沉默后,那对老夫妇突然跪倒在地,朝著城门方向连连磕头。 “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啊!” 哭声像会传染,人群里接二连三响起压抑的啜泣。 他们在天明境內一路逃亡,见过太多紧闭的城门和冰冷的箭矢,甚至有人死在边境守军的刀下。 这扇敞开的城门,是他们三个月来见到的第一道光。 苏彻走下城楼,赵家寧紧隨其后。 流民们被引入瓮城內临时搭起的粥棚,热气腾腾的粟米粥抬上来时,好些人眼睛都直了。 负责施粥的军士高喊:“排队!人人有份!公主有令,来者皆我江穹子民,管饱!” 苏彻没有走近,只站在远处看著。 赵家寧低声道:“已问过几人了,都是从天明北境永安县来的。 当地县令为凑足高天赐的『剿匪捐』,带兵抢了春耕的种子粮,又强征民夫修什么『天赐碑』。 他们村三百多口人,饿死三十多个,剩下的……全逃了。” “永安县距此四百余里。”苏彻计算著,“能走到这里的,都是身强力壮者。老弱妇孺,怕是倒毙在半路了。” “是。这伙人里最老的六十二,最幼的三岁,青壮不过二十余人。问他们怎么走过来的,只说……一路吃树皮草根,渴了喝沟渠水。”赵家寧声音有些沉。 “有个妇人,背著发烧的孩子走了三天,孩子昨夜没挺过去,今早在城外五里处埋了。她怕我们嫌晦气不让进城,没敢说。” 苏彻沉默片刻,忽然朝粥棚走去。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著青色常服、气质却与周围军士截然不同的年轻人身上。 苏彻走到那对最先跪下的老夫妇面前,蹲下身。 “老伯,从天明最近的边关到这北嵐城,走了多久?” 老头子端著破碗的手在抖,嘴唇囁嚅著说不出话。 还是老太太颤声答:“一、一个月零七天……大人,我们不是奸细,我们就是……就是想有条活路……” “我知道。”苏彻声音放缓,“这一路,可遇到过天明官兵阻拦?” “有!有!”老头子突然激动起来,碗里的粥都洒了些。 “过了涿水河就有兵守著,说、说女帝有令,私自出关者以叛国论处,格杀勿论!我们村王老五一家,过河时被箭射死了俩……尸体还在河边漂著呢!” 周围响起压抑的哭声。 第122章 復仇的星火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突然站起来,眼睛通红:“大人!俺们不是叛国!是国不要俺们了! 春耕的种子都被抢走了,田赋却还要交,交不上就抓人去修那劳什子碑! 修碑不给饭吃,累死了就扔沟里……这是不让人活啊!” “对!不让人活!” “听说江穹帝国的云瑾公主这儿有饭吃,有田种,俺们就来了……” “死也要死在能吃上饭的地方!” 人群骚动起来,声音混杂著愤怒、绝望和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 看来庞小盼做得不错。 因为自身就是天明人,苏彻太知道这个帝国的一切了。 加上上辈子高天赐的所作所为,这次,一定要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彻站起身,环视一张张枯瘦的脸。 “从今日起,这江穹帝国的北嵐城,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新的家。”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粥棚管饱三日。三日后,能下田的,去屯田所登记,分田分种,免赋三年。有手艺的,去匠作营报到,管吃住,给工钱。老弱妇孺,城中设慈济院,不叫你们饿著冻著。”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嚎啕声炸开。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同时跪倒在地,磕头声、哭声、含糊不清的感谢声混作一团。 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哭得几乎晕厥,她怀里的孩子也被嚇到,哇哇大哭。 苏彻转身离开粥棚,赵家寧快步跟上。 “先生,这只是第一批。按探子回报,后方至少还有十几股流民,多的数百人,少的几十人,都在往边境摸。高天赐已经下令封锁所有通往江穹的关隘,但……挡不住。” “他越挡,人越想逃。”苏彻走上城墙,望向北方。 “告诉庞小盼,再加一把火。派人在天明境內散播消息,就说北嵐城缺人开矿,凡是来的,一人给安家银五两,来了就发。” 赵家寧倒吸一口凉气:“五两?先生,这……” “不用怕,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现在摄政长公主刚在朝堂站稳脚跟,我们就这样大肆消耗钱財,会给云瑾带来一些负面的声音。”苏彻淡淡道。 “等人来了,发多少,怎么发,就是我们说了算。重要的是让天明的流民百姓相信,来江穹的北嵐城有条活路,而且这条路金光闪闪。”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从今天起,所有入境的流民,全部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家庭成员、有何特长,一一问清。同一村、同一族的人,儘量安置在一起。” “先生是担心……” “流民抱团,易生事端。但若引导得当,他们就是最锋利的刀。”苏彻目光深远。 “他们对林楚和高天赐的恨,是真真切切、血泪浸透的恨。这种恨,比任何军队的士气都可怕。” 正说著,城外又传来喧譁。 又一队流民出现在官道上,这次人数更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两百余人。 守城军士如临大敌,城门缓缓合拢一半。 苏彻却笑了。 “看,火已经烧起来了。”他指著远处。 “这才第一天。等著吧,用不了一个月,边境线上挤满的,就不会是军队,而是拖家带口、用脚投票的百姓。 高天赐若敢对这些人挥刀,他就是自绝於天下。 若不敢,就只能眼睁睁看著治下的人口、粮税、兵源,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流进江穹,流进北嵐。” 赵家寧看著苏彻的侧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赤裸裸的、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高天赐看得懂,林楚也看得懂,但他们无解。 除非立刻停止横徵暴敛、善待百姓。可高天赐的权势、林楚的奢靡,都建立在盘剥之上,他们停不下来。 跟著苏彻这么久,之前看著苏彻扶上林楚做了女帝。 然后又率领自己这波人,把一个没权没势的江穹公主扶上女帝。 赵家寧突然冒出两个离谱的想法。 如果自己让苏彻扶持,是不是能当皇帝了? 当然这只是赵家寧胡乱想想...... 还有个就是,为什么苏大人不自己称帝? 以他的能力和关係,加上天明的一些旧部,再加上现如今云瑾对苏彻的態度,苏彻称帝应该是水到渠成的。 “先生,若流民中真有细作……”赵家寧还是担心。 苏彻望向瓮城里那些捧著粥碗、如获至宝的人们,轻声道。 “那就让他们看,让他们听,让他们回去告诉高天赐和林楚,现如今的江穹,粥有多稠,田有多肥,百姓脸上的笑容有多真。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让人绝望。” 当夜,苏彻府偏厅。 云瑾听完苏彻的匯报,久久沉默。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愤怒,也有深深的忧虑。 “苏先生,我们……当真养得起这么多人吗?”她终於开口。 “今日已收容三百余人,按您所说,后续可能数千、数万。北嵐城虽丰,可终究是边城,供养本城军民已是不易……” “殿下放心。”苏彻將一卷册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庞小盼今日刚送到的商路清单。通过海路,我们从东瀛换回了三万石稻米,半月內可抵。从南詔购得的茶砖、盐巴,也已上路。流民不是负担,是劳力,是兵源,是扎根於此、与北嵐生死与共的新子民。”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我知道殿下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但乱世之中,慈悲需要用实力支撑。我们收容他们,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用双手替我们筑起最坚固的城墙。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云瑾凝视著苏彻,忽然问:“先生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復仇吗?” 问题来得突然。 苏彻抬眼,对上云瑾清澈的眸子。 那里面有探究,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第123章 北嵐新城—归心镇 她怕他只是一个被仇恨驱动的怪物,怕他今日善待流民,明日就会將他们推上战场当炮灰。 虽然自己的位置是苏彻扶上去的,但是她也不希望苏彻用这种方式来復仇。 “最初是。”苏彻坦率得让云瑾一愣,“但现在不全是。” 他走到窗边,望著夜色中零星灯火的新安置区,缓缓道。 “我看过太多人饿死,太多人家破人亡。之前在天明,我以为辅佐明君、平定天下,就能让这种事少一些。 我错了。 但在你这里,我想试试另一种方法。 不是等待明君,而是亲手打造一个能让百姓人人平等、安心吃饭、安心种田的世道。” “林楚和高天赐,只是这条路必须搬开的绊脚石。”苏彻转身,烛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搬石头的时候,顺便报个仇,很划算,不是吗?” 云瑾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红。 “先生说话,总是这般……与眾不同。”她擦了擦眼角,毅然没有当初上战场的巾幗魄力。 私下在苏彻面前,她心里十分安心,可以褪下外表坚强的偽装。 “我信先生。从今往后,流民安置一事,全凭先生做主。需要我出面安抚的,我隨时可去。” “眼下就有一事需长公主殿下定夺。”苏彻走回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流民不断涌入,北嵐城迟早容纳不下。我意,在城北三十里处,漳水河畔,择地新建一镇,专事安置。此事需殿下用印,调拨钱粮。” 云瑾毫不犹豫,取出自己的印信,盖在苏彻早已擬好的文书上。 “镇名,先生可想好了?” “想好了。”苏彻提起笔,在文书末尾写下三个字。 “归心镇”。 十日后,天明帝国,皇宫。 啪! 奏摺被狠狠摔在地上,竹简散落一地。 林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废物!一群废物!边军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逃难的贱民都拦不住?!” 高天赐跪在下方,额头冷汗涔涔。 “陛下息怒!北境三州官员办事不力,臣已下令彻查!只是……只是那苏彻狡诈异常,竟在边境散布谣言,说我朝加赋三成,又誆骗百姓去北嵐可分田得银,这才……” “朕不想听藉口!”林楚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案几,带倒了一只琉璃杯,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一个月,北境逃了七千多人!七千多人!他们带走的不仅是人,还有田里的种子、家里的存粮!再这么下去,北境三州就要空了!” 她走到高天赐面前,俯视著这个曾经让她觉得贴心、如今却只觉得无用的男人。 “你不是说,苏彻在江穹不过苟延残喘吗?不是说,云瑾那个黄毛丫头成不了气候吗?那现在这是什么?!”她指著地上散开的奏摺,声音尖利。 “北嵐新城都建起来了!叫什么……归心镇?这是在打朕的脸!在告诉天下人,朕的江山,民心归了別人!” 高天赐浑身一颤,急声道:“陛下!臣有计!臣有计可破此局!” “说!” “流民之所以逃,一是信了谣言,二是边境守军阻拦不力。”高天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臣请陛下下旨,凡私自出关者,以叛国论处,籍没家產,亲属连坐! 同时,调派禁军北上,沿边境线每十里设一哨卡,凡有靠近边境者,格杀勿论! 臣就不信,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还敢逃!” 林楚盯著他,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冰冷,带著浓浓的疲惫和嘲讽。 “高天赐,你是在教朕,用更多的血,去堵已经决堤的洪水吗?” 高天赐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北境各州县,百姓私下里怎么传?”林楚走回御座,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们说,女帝不要我们了,女帝只要她的锦衣玉食,只要她的高將军开心……他们说,江穹的云瑾长公主,会给逃过去的人分田,发安家银……”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刀能杀人,能杀得光悠悠眾口吗?能杀得光人心向背吗?” “陛下……”高天赐还想说什么。 “滚出去。”林楚闭上眼,挥了挥手、。 “朕累了。流民的事……你自己看著办吧。朕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高天赐咬牙,磕了个头,躬身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他直起身,脸上諂媚和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鷙和恼怒。 “苏彻……”他盯著北方,牙齿咬得咯咯响,“你非要跟本將军作对是吧?好,好得很。” 他快步走向宫外,对等候的亲信低声下令: “传我命令,调『影刃』去北境。 不必拦流民了,让他们过。 但过去的人里,我要安插我们的人。 十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我们的人。 进了北嵐城,进了那个什么归心镇,该做什么,不用我教吧?” 亲信凛然:“將军是要……” “民心?”高天赐冷笑。 “我让他民心变祸心。去,再给北境的守將传信,逃一个百姓,罚银十两。我倒要看看,是百姓的腿快,还是本將军的刀快!” 夜色中,几只信鸽扑稜稜飞起,消失在北方。 而同一片夜空下,北嵐城外的归心镇,刚刚立起第一排木屋的骨架。 流民们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火光映著一张张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轻声哼著歌谣,那是从天穹传来的、关於长公主和苏先生的歌谣。 歌声很轻,却隨著夜风,飘出很远,很远。 第124章 天明帝国老將投奔 “影刃已入北境,三月內,高天赐要见到江穹大乱。” 字条在烛火上捲曲、焦黑,最后化为几片灰烬,散落在青铜灯盏里。 这道密令是韩铁山的亲信貌似获得的消息。 韩铁山盯著那点余烬,仿佛盯著自己四十三年的戎马生涯,也跟著烧成了灰。 屋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老妻。 接著是儿媳低低的劝慰,和孙儿梦囈般的啼哭。 很快被捂住嘴,只剩闷闷的呜咽。 这间藏在永安县乡野的土坯房,是他韩家最后的避难所,如今也成了囚笼。 “父亲。”长子韩冲推门进来,身上还带著夜露的寒气,脸色在油灯下惨白如纸。 “村口来了生人,五个,作货郎打扮,但脚上穿的是军靴。在打听有没有『退役的老军户』。” 韩铁山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 骨节泛白。 “高天赐……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老夫替他高家守了三十年边关,他父亲高老將军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 铁山,我儿不成器,將来你要多担待……呵,担待? 老夫担待到被他冒领军功,担待到被他安上『通敌』的罪名,担待到韩家十七口,死了九个,剩下的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韩冲急声道,“货郎是前锋,后面必有官兵。这条路不能再待了,咱们得走,今夜就走!” “走?往哪走?”韩铁山惨笑,“往南?京城是他高家的地盘。往东?沿海全是水师巡防。往西?荒漠千里,你娘和孙儿怎么活?” 韩冲一咬牙,吐出两个字: “往北。” 屋里瞬间死寂。连屋外的咳嗽声都停了。 “你是说……江穹?”韩铁山盯著儿子,眼神锐利如刀,“韩冲,你可知为父这一生,最恨什么?” “叛国。”韩冲直挺挺跪下了,眼眶通红。 “可父亲,是他们先叛了咱们! 高天赐在军报上把那场大捷写成他的,您忍了。 他剋扣阵亡將士抚恤,您也忍了。 可他现在要咱们全家的命! 咱们韩家世代忠良,祖父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父亲您守了北境三十年,击退胡虏大小七十余战,身上二十一处伤疤! 忠义?咱们对得起林家江山了!是林家对不起咱们!”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韩冲半边脸瞬间肿起,却梗著脖子,一动不动。 韩铁山的手在抖,看著儿子脸上的指印,又看看自己颤抖的手掌,忽然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木凳上。 “江穹……那算是敌国。”他声音苍老得像瞬间老了十岁。 “可江穹的长公主,在收容咱们天明的流民。”韩冲捂著脸,一字一句。 “父亲,您知道永安县的百姓现在怎么传吗? 他们说,北嵐开仓放粮,一人能分三亩田,免赋三年。 他们说,长公主的幕僚苏先生,是天神下凡,专救苦命人……这些话能传到咱们这山沟里,就说明,边境已经堵不住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而且儿子打听到,那位苏先生……很可能就是当年请辞的苏彻。” 韩铁山猛地抬头。 “苏彻?那个辅佐女帝登基,然后被高天赐……”他瞳孔收缩,“他在江穹?” “十有八九。用兵如神,治政如妖,除了他,还能有谁?”韩冲声音发狠。 “高天赐冒领的军功,大半都是苏彻的。 父亲,咱们去北嵐,不是叛国,是去找个能说理的地方! 是去告诉天下人,他高天赐是个什么货色! 是去给枉死的韩家九口,討个公道!” 屋外,老妻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孙儿的呜咽细细的,猫儿一样。 韩铁山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盔甲,父亲拍著他的肩说“韩家儿郎,当以死报国”。 五年前,他在边关雪地里捡到冻僵的小伙,那时那孩子才十五岁,抓著他的手哭喊“叔叔救我”。 没想到把这小伙推荐给高大將军后,竟变成了高天赐的狗腿。 一年前,庆功宴上,高天赐端著酒杯,笑著对满朝文武说“此役全赖韩老將军奋勇”,转身却把首功记在自己名下…… 还有三个月前,那纸“通敌”的密报,和隨之而来的抄家圣旨。 老妻的首饰、儿媳的嫁妆、孙子的长命锁,全被搜刮一空。 三子韩锐反抗,被当场格杀。 长媳为护女儿,撞柱而亡。 九条人命,换来高天赐轻飘飘一句“查无实据,但韩铁山御下不严,革职查办”。 公道? 这世道,早没公道了。 韩铁山睁开眼,眸子里那点犹豫和挣扎,已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取代。 “收拾东西。”他站起身,身躯重新挺直,变回那个统率过三万边军的韩老將军。 “只带乾粮、水、和要紧物件。你娘和孙儿坐驴车,你、我、二郎、三郎家的,步行。走老鹰涧那条採药人的小路,天亮前必须出永安地界。” 韩冲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希望。 “还有。”韩铁山叫住他,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磨损严重的羊皮。 “这个,贴身藏好。就算咱们全死了,这东西也得送到北嵐。” 韩冲接过,入手沉重。 借著灯光,他看见羊皮边缘隱约的线条和標註。 是地图。 北境二十八关塞、七十二条秘密小路、驻军布防、粮草囤点……详尽到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韩铁山三十年心血,是天明北境的命脉。 “高天赐。”韩铁山望著北方,声音冷得像冰,“你要老夫的命,老夫就掏了你的心肝肺。咱们看看,谁先死。” 第125章 新政策的震撼 十七天后。 北嵐城,北门外十里,归心镇。 镇子已初具规模,木屋成排,田垄整齐。 流民们正在疏浚一条引水渠,见一队车马尘土飞扬而来,纷纷驻足观望。 车队很怪。 一辆破旧的驴车,帘子捂得严实。 周围跟著七八个汉子,虽作农夫打扮,但个个腰背挺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最前面是个老者,鬚髮花白,脸上刀疤纵横,骑著一匹瘦马,马背上还掛著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站住!”镇口新设的哨卡,四名北嵐军士持矛拦住去路,“什么人?从哪来?可有路引?” 老者勒住马,目光扫过军士的装备和站姿,微微頷首。 是精兵,虽然年轻。 “老夫韩铁山。”他声音洪亮,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势。 “劳烦通报长公主,或者……苏先生。就说,天明罪將韩铁山,携家带口,特来投奔。”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一个军士猛地瞪大眼睛:“韩铁山?天明北境的那个韩老帅?” “正是。”韩铁山苦笑,“不过现在,只是个逃命的糟老头子。” 军士们交换眼神,领头的小旗官抱拳:“老將军稍候,末將这便去通报!” 他翻身上马,朝北嵐城疾驰而去。 余下三名军士依旧戒备,但眼神已从警惕变为好奇,甚至隱隱带著敬意。 韩铁山的名字,在边军里是个传奇,哪怕隔著国界。 不到半个时辰,北嵐城门方向烟尘大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一骑,是一队。 约二十余骑,皆著轻甲,为首两人並轡而来。 左边是个青衫文士,面容清俊,神色平静。 右边是个少女,著郡主常服,眉眼英气,正是云瑾。 韩铁山瞳孔微缩。 他虽然见过苏彻几次,那是多年前在战场上並肩杀敌。 现如今那青衫文士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沉静如渊,却又仿佛內蕴雷霆。 至於云瑾,比他想像中更年轻,但目光清澈坚毅,不似深宫娇花。 “下马。”韩铁山低喝一声,率先滚鞍下地。 韩家眾人连忙跟隨,连驴车里的老妻都被搀扶出来。 苏彻和云瑾在十步外勒马,同样下马步行而来。 “韩老將军。”苏彻率先抱拳,躬身一礼,“久仰大名,好久不见,” 云瑾亦施礼:“云瑾见过老將军。” 韩铁山看著对自己躬身行礼的两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在天明为將三十年,见过太多权贵,哪个不是眼高於顶? 高天赐得势后,更是从未拿正眼瞧过他这“老卒”。 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是江穹实际的主脑,一个是皇室长公主,却对他这败军之將、亡命之徒,以礼相待。 “败军之將,亡国之臣,不敢当二位大礼。”韩铁山侧身避开,声音微颤。 虽然天明现在还没有到亡国的地步,但做为久经沙场的老帅,又岂能看不懂后势的局势。 之前苏彻在天明的时候,林楚还能听一些建议。 自从苏彻请辞,高天赐上位后,一切都变了。 ...... “韩某此来,是走投无路,特来乞活。若公主与先生不弃,韩某愿效犬马之劳。若觉韩某是累赘……”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人,咬牙,“只求给这些妇孺一条生路,韩某愿自缚请罪,生死由命。” 云瑾上前一步,伸手虚扶:“老將军言重了。將军威名,云瑾自幼听闻。天明自毁根基,是林楚之失,非將军之过。江穹虽小,必不负忠良。请起。” 苏彻则目光扫过韩家眾人,落在驴车和那几个青壮身上,淡淡道:“一路辛苦。老將军的家人,看来有伤在身?庞小盼——” “在!”身后队列中,庞小盼闪身而出。 “带老將军家眷入城,安置在驛馆东院。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应饮食起居,按郡王府例。”苏彻吩咐完,又看向韩铁山。 “老將军若不嫌简陋,可否与苏某同行,一路看看这归心镇?” 韩铁山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固所愿也!” 归心镇不大,但井然有序。 流民按籍贯、技能分住不同区域,有专事耕种的农区,有木匠、铁匠聚集的工坊区,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学堂,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韩铁山越看越心惊。 他不是没见过安置流民,但往往混乱不堪,易生疫病和暴乱。 可这里,道路乾净,屋舍整齐,田里禾苗青青,工匠铺里叮噹声不断,人人脸上虽有疲惫,却无飢馁之色。 经过粥棚时,正赶上放午饭。 粟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每人还有一个杂麵饃。 领饭的队伍排得整齐,无人爭抢。 有个孩子领了饃,先掰了一半递给身后更小的妹妹。 “这粥里,加了豆粉和盐。”苏彻在一旁解释。 “光喝粥不顶饿,有盐才有力气干活。饃是麦麩掺豆面,不好吃,但管饱。” 韩铁山沉默片刻,忽然道:“老夫一路走来,看见镇外正在挖沟渠,是要引漳河水?” “是。归心镇地处缓坡,饮水不便。引水灌田,可多养千亩水浇地。”苏彻指向远处。 “那边在烧砖,明年开春,这些木屋会慢慢换成砖房。北嵐冬天冷,不能冻死人。” “钱粮从何而来?”韩铁山问得直接,“安置这么多人,每日耗费如山。江穹国库,撑得住?” 苏彻笑了,看向庞小盼。 庞小盼接口,语气带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老將军,流民不是只吃饭不干活的。 您看那边工坊,三天能做出一架纺车,五天能打十把镰刀。 纺车卖给南詔,镰刀卖给东夷,换回的粮食,够全镇吃半个月。 还有,北嵐新建了琉璃窑、瓷窑,流民里有手艺的,工钱翻倍。 他们挣钱,就要花钱买米买布,这钱转一圈,又回到官府手里——这叫流转。” 韩铁山听得愣住。 第126章 如虎添翼 他熟读兵书,精通战阵,但对经济民生,却一知半解。 庞小盼这番话,为他打开一扇新门。 “所以……这些人不是负担,是劳力,是税源?”他喃喃道。 “是人。”苏彻纠正道,目光扫过那些捧著粥碗、蹲在田埂上吃饭的流民。 “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用命守住这条活路。归心镇的三千流民,现在若是外敌来犯,拿起锄头就能上城墙。因为他们知道,墙破了,碗就碎了。” 韩铁山浑身一震。 他忽然明白,高天赐输在哪里了。 高天赐眼里,百姓是牛羊,是赋税的数字,是可以隨意牺牲的耗材。 而眼前这个人眼里,百姓是人,是活生生、会哭会笑、知恩知仇的人。 “老夫……受教了。”韩铁山长嘆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双手奉上。 “此物,是韩某投效之礼,也是……报仇之刃。” 苏彻接过,打开。 羊皮地图在阳光下展开,线条密布,標註详实。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最终落在几处用硃砂特別標记的关塞上。 “北境布防图。”苏彻抬头,眼中闪过锐光,“老將军这份礼,太重了。” 苏彻有前世的记忆,当然知道天明北境的布防图。 虽然用不上,但也足以表面韩铁山是真心被逼的走投无路了。 “重?”韩铁山惨笑。 “不及韩家九条人命重。苏先生,韩某此来,不光为求生,更为报仇。高天赐那廝,派了『影刃』入北境,要混在流民中进北嵐,製造暴乱、下毒、刺杀,无所不用其极。” 旁边赵家寧脸色一变:“影刃?高天赐蓄养的死士营?” “正是。约三百人,分作三十队,扮作货郎、灾民、游方僧道,已陆续渗透。”韩铁山沉声道。 “他们左臂皆有刺青,平时用药水掩盖,遇热水或特殊药水则显形,是一柄短刃图案。为首者代號『梟』,真名不知,善用毒,轻功极高。” 苏彻捲起地图:“就凭他们,也配用“梟”这个代號? 想起自己手下夜梟,哪怕是灰隼,也比那些死仕强太多了。 苏彻神色依旧平静:“老將军可知,他们如何接头?指令如何传递?” “每队有一领头,单线联繫。指令通过边境的货栈传递,货栈幌子是『陈记山货』。下次传令日是……”韩铁山计算了一下,“七日后,子时,在永安县外的土地庙,香炉底下。” 空气安静下来。 云瑾看向苏彻,眼中带著询问。 庞小盼和赵家寧也屏住呼吸。 苏彻手指轻轻敲著地图捲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老將军的家人,可都安顿好了?” 韩铁山一愣:“已按先生安排,入城去了。” “那便好。”苏彻转身,望向北方,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高天赐送我们一份大礼,我们得回礼才是。家寧——” “在。” “按老將军所说特徵,秘密排查已入城的流民。发现可疑者,不必打草惊蛇,盯住即可。尤其注意左臂有伤、或刻意遮掩左臂之人。” “是!” “小盼。” “先生吩咐。” “你亲自去一趟永安县,找到那个『陈记山货』。七日后子时,我要知道去土地庙取信的是谁,信的內容是什么。”苏彻顿了顿,“若能替换,最好。” 庞小盼眼睛一亮:“狸猫换太子?” “是。”苏彻看向韩铁山,拱手一礼,“老將军,苏某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请老將军修书几封。”苏彻缓缓道。 “给您在北境军中的旧部、门生。不必劝降,只诉衷肠,言明您已安抵江穹,受长公主礼遇。再说说……归心镇的粥有多稠,田分得有多公,孩子有书读,老人有医看。” 韩铁山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鬚髮微颤:“先生这是要……攻心?” “人心向背,从来不是靠刀架脖子。”苏彻淡淡道。 “老將军的旧部,多是耿直军人,被高天忌压得喘不过气。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条別的路,就够了。至於走不走,何时走,看他们自己。” 他转身,对云瑾道:“殿下,韩老將军舟车劳顿,今日先请回驛馆歇息。 明日,苏某想请老將军出任『讲武堂』总教习,为我们江穹儿郎,传授战阵之道。 老將军在北境的旧部,若有来投者,亦由老將军统辖整编。您看可否?” 云瑾毫不犹豫:“全凭先生安排。韩老將军,江穹新军,就拜託您了。” 韩铁山看著眼前这对年轻人,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鏗鏘如铁: “韩铁山,愿为长公主、为先生,效死力!此生若不斩高天赐狗头,誓不为人!” 夕阳西下,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归心镇的炊烟裊裊升起,粥香混著新翻泥土的气息,瀰漫在晚风里。 而北方的天空,阴云正在积聚。 同一时刻,天明北境,黑水关。 守將陈到收到了一封密信,来自他在永安县的眼线。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韩铁山已抵江穹,受上宾礼。归心镇,有田有粥。” 陈到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关外。 那里是他的防区,也是无数流民试图穿越的死亡地带。 上个月,他亲手处决了十七个“叛国者”,其中有个妇人,怀里还抱著个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记得那妇人的眼神,不是仇恨,是……解脱。 陈到忽然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刺进皮肉,渗出血珠。 “將军?”亲卫闻声进来。 “……传令。”陈到背对著他,声音沙哑,“今夜……西边那段城墙,守军换岗,推迟半个时辰。” 亲卫愣住了:“將军,这不合规……” “执行命令!”陈到猛地转身,眼睛血红,“再多问一句,军法从事!” 亲卫噤声,抱拳退出。 陈到缓缓坐回椅中,拿起那封密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 火光中,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韩铁山拍著他的肩膀说:“小子,当兵吃粮,要对得起这身皮,对得起百姓交的税。” 那时他还是个新兵蛋子,韩铁山已是副將。 “韩帅……”陈到喃喃道,看著信纸烧成灰烬,“您找到对得起百姓的地方了吗?” 窗外,夜色如墨。 一队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穿过西边那段无人看守的城墙,消失在边境线的山林里。 那是这个月,第二十一批成功“逃”往北嵐的流民。 而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左臂上,有一处新鲜的烫伤,疤痕狰狞,遮盖住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刺青。 第127章 战前推演 “永安县外,土地庙,香炉底。” 十个字,写在三寸长的纸条上,被蜡封在一截空心的竹管內。 竹管外裹著油布,深埋在陈记山货铺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三尺深。 庞小盼蹲在新鲜的土坑边,手里拿著刚挖出来的竹管,指尖冰凉。 不是冻的,是后怕。 ...... 子时已过两刻。 他带著三个最得力的手下,在土地庙的断壁残垣里埋伏了整整三个时辰。 庙里那尊斑驳的土地公泥像,右耳后有个不起眼的裂缝,那是韩铁山说的藏信点。 可他们等到子时三刻,没有任何人来取信,也没有人来放信。 不对劲。 庞小盼当机立断,带人直扑三里外的陈记山货铺。 铺子早已打烊,黑灯瞎火。 但后院那棵槐树下,土是松的。 “头儿,有人来过。”一个手下低声道,指著树下隱约的脚印,“不止一个,至少三个。脚印很深,像是……拖著什么东西。” 庞小盼心头一紧。 他撬开竹管,取出纸条,就著月光看完那十个字,脸色骤变。 於是便有了刚刚一幕。 “这是诱饵。”他声音发乾,“土地庙是幌子,真的传信点是这里。但信……是留给后来者的警告。” “警告?” “『永安县外,土地庙,香炉底』——这是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在土地庙埋伏,也知道韩铁山叛变了。”庞小盼攥紧纸条,骨节发白,“这是挑衅。他们仿佛在说:看,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清楚。” 夜风穿过荒废的后院,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一个手下忽然道:“头儿,你看这个。” 他从土坑边缘捡起一小片布料,靛蓝色,粗麻质地,边缘有烧灼的痕跡。 布料上,沾著一点暗褐色的污渍,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庞小盼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还有……火油味。 “走。”她猛地起身,“回北嵐,立刻!” 同一夜,北嵐城,苏彻府密室。 四壁点著十二盏牛油灯,照得满室通明。 长条木桌中央,铺著那张北境布防图,边缘已被苏彻用硃砂笔添上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韩铁山坐在下首,看著地图上那些新增的標记,额角渗出细汗。 那些標记不只是驻军位置、粮草囤点,还包括了各关隘守將的性格嗜好、派系归属、甚至家中几口人、有无劣跡把柄。 不愧是之前天明的顶樑柱,这標註详尽得可怕。 “黑水关陈到,是韩老將军旧部。”苏彻的指尖点在地图一处关塞上。 “此人治军尚可,但优柔寡断,重情义。高天赐曾因其是韩系將领,多次剋扣黑水关军餉,陈到隱忍不发,但心中积怨已深。他可爭取,但不能急。” 赵家寧在一旁记录,笔下如飞。 “雁回岭守將刘彪,高天赐心腹,贪財好色,但作战勇猛,麾下三千『雁字营』是北境精锐。”苏彻的指尖移动。 “此人是块硬骨头,但有个致命弱点。他去年强纳的第四房小妾,是敌国细作。此事被高天赐压下,用作控制刘彪的把柄。我们可以让这件事……换个方式传出去。” 云瑾坐在苏彻身侧,凝视著地图,忽然道:“先生是想逐个击破?先易后难,先爭取摇摆者,再分化敌对者,最后集中力量打击死忠?” “是,也不是。”苏彻抬眼,目光在灯光下幽深。 “殿下,用兵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要的不仅是破关,更是要天明北境的边军,从內部开始崩解。” 他拿起三枚黑色棋子,分別放在黑水关、飞狐隘、狼牙口。 “这三处关隘的守將,都与韩老將军有旧,或对高天赐不满。韩老將军的信送去后,他们会有三种反应:一是立刻密谋来投,二是犹豫观望,三是向高天赐告密以求自保。” 又拿起三枚红色棋子,放在雁回岭、断刃崖、铁门关。 “这三处是高天赐嫡系,必会死战。尤其是雁回岭刘彪,他无路可退,只能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最后,他拿起一枚白色棋子,轻轻放在地图中央,那是北境二十八关的核心枢纽——镇北城。 “而这里,是关键中的关键。”苏彻声音低沉。 “镇北城都督,周牧,今年五十八岁,在北境经营了二十年。此人既不属韩系,也非高党,是个纯粹的官僚。贪,但贪得有分寸;滑,但滑得不彻底。他像一根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 韩铁山沉声道:“周牧此人,老夫打过交道。確如先生所言,首鼠两端。但他手握两万镇北军,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若他死守,我们要付出惨重代价。” “所以,不能让他死守。”苏彻手指敲了敲镇北城的位置,“要让他主动开门。” “如何做到?”云瑾问。 苏彻看向韩铁山:“老將军,周牧最在乎什么?” 韩铁山沉吟:“官位,钱財,还有……他那个独子。周牧老来得子,宠得如珠如宝,今年该有十六了,在京城国子监读书。” “很好。”苏彻頷首。 “那我们就送他三样礼。第一,一份盖了江穹玉璽的密约,许他爵位不变,封地翻倍。第二,十万两白银,先付三万,城开付清。第三……” 他顿了顿,缓缓道:“告诉他,高天赐已经怀疑他通敌,已密令京城,要拿他儿子下狱,作为人质逼他死战。” 满室寂静。 赵家寧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这是否太过……” “太过阴毒?”苏彻接话,神色平静。 “家寧,你要明白,周牧这种人,不在乎忠义,只在乎利弊和身家性命。我们给他的,是活路和富贵。高天赐给他的,是死路和绝户。选哪个,他会算。” 韩铁山长嘆一声:“周牧確实会选开城。但先生,高天赐当真要动他儿子?” “现在还没有。”苏彻淡淡道。 “但等我们的谣言传到京城,高天赐得知周牧与我们接触的消息,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以他多疑的性格,必会动手。那时,周牧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先製造猜忌,再提供退路。 这是阳谋,逼著周牧在绝望中,抓住苏彻递过来的绳子,哪怕那绳子上涂满了毒药。 第128章 阳谋频出 云瑾凝视著苏彻侧脸,灯光在他鼻樑旁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轻声问:“先生,这些计策……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还好清吏司苏先生是我们这边的人,当初林楚真是瞎了眼,把这样的大才推开。” 苏彻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从血里学来的。”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也没有理会云瑾后面说得话。 “殿下,这世道,好人要贏坏人,光靠仁义不够,得比坏人更懂坏人的心思,更会用坏人的手段。区別只在於,坏人用这些手段为自己,我们……为更多人。” 密室门忽然被叩响,三急两缓。 庞小盼回来了。 “信是陷阱,土地庙是幌子。陈记山货铺的掌柜一家五口,全死了,尸体在后院枯井里,浇了火油,烧得面目全非。这是在他们身上发现的。” 庞小盼將那片靛蓝粗麻布放在桌上,又將那张写著十个字的纸条铺开。 他脸色苍白,眼中有血丝,但匯报条理清晰。 “对方知道韩老將军叛变,知道我们在查『影刃』,甚至知道我们会在土地庙埋伏。他们提前杀了传信人,换了假信,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苏彻拿起那片布料,对著灯光细看。 布料的织法、染色,都是天明北境平民常用的款式。 血跡已乾涸发黑,火油味刺鼻。 “不是示威,是清理门户。”他忽然道。 眾人一愣。 “韩老將军说过,『影刃』每队有一领头,单线联繫。 陈记山货铺的掌柜,就是这条线的接头人。 高天赐知道韩老將军叛变后,第一反应不是加强传信,而是斩断这条线。 他怕韩老將军顺著线,摸出更多『影刃』。”苏彻放下布料,指尖无意识敲著桌面。 “杀掌柜灭口,烧尸毁跡,再留个假信误导我们。这是標准的情报线自毁程序。” 庞小盼急道:“那『影刃』岂不是断了线索?” “断了旧的,会有新的。”苏彻看向她,“小盼,你刚才说,掌柜一家五口全死了?” “是,夫妻俩,两个老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也杀了?” “……杀了。” 苏彻沉默片刻,忽然问:“孩子身上,可有特殊伤痕?比如……左臂有烫伤或刺青?” 庞小盼浑身一震,猛地回想:“有!那孩子……左臂裹著布,揭开后,有一大片烫伤,新伤叠旧伤,皮肉都烂了。我当时以为是不小心烧的……” “是刻意毁掉刺青。”苏彻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影刃』的刺青,是终身標记。要脱离,只有两种办法:死,或者毁掉刺青。 高天赐心狠,但他蓄养的死士,也是人,也有软肋。 这个掌柜,或许是想让孩子脱离『影刃』,才用滚油烫伤孩子左臂,掩盖刺青。可惜,还是被灭口了。” 他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这是个突破口。『影刃』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逃,有人想活。高天赐用恐惧控制他们,那我们就给这些人……一个不用死就能活的路。” “如何给?”赵家寧问。 “悬赏。”苏彻吐出两个字。 “以长公主名义,发布告示:凡天明『影刃』成员,愿弃暗投明者,不问前罪,赐良民身份,分田安置。若能提供同伙线索,助我擒贼,按功行赏,最高可赏银千两,田地百亩。” 韩铁山皱眉:“先生,这会不会打草惊蛇?『影刃』若知有此告示,必更加隱蔽。” “我要的就是他们动。”苏彻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北嵐城的位置。 “三百『影刃』已混入流民,藏在归心镇和北嵐城中。他们像毒蛇,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咬人。悬赏一出,会发生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想活命的『影刃』,会主动来找我们,成为我们的眼睛。 二,死忠的『影刃』,会急於动手,怕同伙叛变导致计划败露,他们会露出马脚。 三,『影刃』內部会互相猜忌,人人自危,不攻自乱。” 云瑾眼睛一亮:“这是反间计!” “是阳谋。”苏彻重复这个词,嘴角有冰冷的弧度,“高天赐用恐惧控制他们,我就用希望分化他们。是人就想活,想活就得有筹码。告示就是筹码,让他们自己选。” 他看向庞小盼:“告示明早贴出,全城张榜,归心镇也不能漏。同时,在流民中安插我们的人,散播消息,就说已有『影刃』秘密自首,得了田產银子,过上好日子了。说得越有鼻子有眼越好。” 庞小盼重重点头:“明白,以假乱真,让他们互相猜!” “还有。”苏彻补充。 “在归心镇和城中几处水井、粮仓、重要工坊,加派明暗两哨。但不要戒严,要外松內紧。『影刃』若想製造大乱,必选这些目標。我们等他们动手。” 赵家寧记录完毕,抬头问:“先生,北境军事行动,何时开始?” 苏彻走回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二十八处关塞,最终落在镇北城。 “等两件事。”他缓缓道。 “第一,等周牧收到我们的『礼』,並相信他儿子危在旦夕。 第二,等『影刃』在北嵐动手,被我们一网打尽。 那时,高天赐会以为我们后方大乱,必会催促北境边军主动出击,抢占先机。而一旦他们离开坚固关隘,进入野地……”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以逸待劳,野战爭锋,正是苏彻最擅长的。 “韩老將军。”苏彻转身,拱手。 “新军整编,操练阵型,就拜託您了。尤其是火器营,那三十门新铸的火炮,我要它们在野战中,一鸣惊人。” 韩铁山肃然起身:“老夫必竭尽全力!” “家寧,你负责与周牧的联络,以及北境各关守將的策反。分寸要拿捏好,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是!” “小盼,你和灰隼组织情报和反谍。『影刃』要抓,但更要挖出他们背后在天明的指挥网络。高天赐在北境,一定还有別的眼睛。” “明白!” 苏彻最后看向云瑾,目光柔和下来。 第129章 私通江穹,立斩不赦 “殿下,您要做一件事。七日后,在归心镇举行春耕大典,亲自下田,扶犁开耕。让所有流民看见,他们的郡主,与他们同甘共苦。” 云瑾怔了怔,隨即重重点头:“好。我去。” “此举有三用。”苏彻轻声道,“一安民心,二显仁政,三……给『影刃』一个最好的下手目標。他们若想製造最大恐慌,刺杀正在与民同乐的郡主,是最佳选择。” 话音落下,密室瞬间死寂。 赵家寧失声道:“先生!这太危险了!怎能以殿下为饵?!” 庞小盼也急道:“是啊先生,万一有闪失……” “正因危险,才最安全。”苏彻目光扫过眾人,“我们布下天罗地网,等的就是他们来。况且——” 他看向云瑾,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信我吗?” 云瑾与他四目相对。 灯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那张清俊而坚定的脸。 她想起初次相遇,想起江穹崛起,想起无数个深夜他灯下谋划的背影。 “信。”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歉疚,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就请殿下,陪苏某演完这齣戏。”他转身,望向密室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江穹疆域图,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迴荡,带著金属般的冷冽: “高天赐以为派『影刃』来捣乱,就能拖住我们。他错了。我要用这三百『影刃』的命,用周牧的镇北城,用整个天明北境,告诉他——” “背叛者,终將眾叛亲离。而歷史的车轮,会从他身上碾过去,骨碎筋折,不留全尸。” 天明京城,大將军府。 密室,烛火摇曳。 高天赐盯著手中密报,脸色铁青,然后由青转红,最后变成一种可怖的紫黑。 啪! 檀木桌案被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韩、铁、山!”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腥味,“老匹夫!安敢叛我!安敢——!” 密报是北境快马加急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行。 韩铁山携北境布防图叛逃江穹,受摄政长公主上宾礼,已任北嵐讲武堂总教习。 其旧部军心浮动,黑水关陈到、飞狐隘守將等人,有异动。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密报最后一句:江穹发布告示,悬赏『影刃』成员投诚,已有数人秘密自首,得田產厚赏。 “废物!一群废物!”高天赐暴怒,將密报撕得粉碎,“三百『影刃』,连个归心镇都搅不乱!还被人策反?!本將军养你们何用!” 密室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无声跪著,头埋得很低:“將军息怒。『影刃』忠诚无虞,那告示定是苏彻的反间计,意在扰乱军心。属下已传令各队,按兵不动,等待最佳时机。” “等?等什么?!”高天赐一脚踹翻旁边铜灯架,火光轰然倒地,点燃地毯,映得他面目狰狞。 “韩铁山那老匹夫,把北境布防卖得乾乾净净!周牧那个墙头草,现在肯定也在琢磨退路!再等下去,北境二十八关,不用江穹来打,自己就开了!”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像头被困的野兽。 苏彻那张脸仿佛在他眼前晃动,带著那种永远平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神情,让他恨不得撕碎。 不,不行。 他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苏彻。 “传令!”高天赐猛地转身,声音嘶哑,“飞鸽传书北境各关,凡有动摇军心、私通江穹者,无论將兵,立斩不赦!家產充公,亲属连坐!” 黑衣人一颤:“將军,这会不会……逼反更多人?” “反?让他们反!”高天赐狞笑。 “本將军正愁没藉口清洗韩系余孽!还有,告诉周牧。他儿子在京城很好,本將军会好好『照顾』。让他给我守住镇北城,城在人在,城破……他周家绝后!”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黑衣人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是!” “还有『影刃』。”高天赐走到墙边,盯著墙上那幅巨大的天明疆域图,手指狠狠戳在北嵐的位置。 “七日后,江穹长公主要去归心镇春耕,与民同乐……好,好得很。告诉『梟』,不用等了,就那天动手。我不要小打小闹,我要江穹大乱,要云瑾死,要苏彻,痛不欲生!” 他转身,眼中是疯狂的火焰:“告诉『梟』,本將军许他,事成之后,『影刃』全体脱籍,赏银万两,良田千顷。但若失败……他知道后果。” 黑衣人重重磕头:“属下明白!” “滚!” 密室里只剩高天赐一人。 他走到破碎的桌案旁,捡起一片密报碎片,上面还有“韩铁山”三个字。 他盯著那名字,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摺子,点燃碎片。 火光跳跃,映著他扭曲的脸。 “老东西,你以为投了苏彻就能活?”他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 “你以为把布防图给他,他就能贏?做梦!” “本將军有十万边军,有坚固关隘,有整个天明帝国做后盾!苏彻有什么?一个黄毛丫头,一群泥腿子流民,还有你这种半截入土的老废物!” “贏的,一定是我……一定是我!” 碎片烧成灰,从他指间飘落。 他猛地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而窗外,一只灰羽信鸽扑稜稜飞起,朝著北方,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 它带著一道疯狂的、足以点燃整个北境的命令。 也带著高天赐,走向他亲手挖好的坟墓。 第130章 春耕大典 寅时三刻,天还黑著。 归心镇外的漳水河畔,薄雾像一层死人的裹尸布,贴著河面缓缓流动。 河对岸的树林里,三十七个黑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无声聚拢。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蒙著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特別,瞳孔顏色极浅,近乎灰白,在黑暗中泛著冷血动物般的光。 他左臂衣袖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烫伤疤痕,但若仔细看,能看出疤痕下隱约的短刃刺青轮廓。 他是“梟”。 影刃第七队队长,也是这次江穹北嵐行动的总指挥。 “人都齐了?”梟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齐了。”身后一个黑影低声道。 “一队十二人,混进了观礼的流民,藏在最前排。二队八人,已潜入镇內粮仓和水井附近。三队六人,在都督府后巷待命。四队十人,由属下率领,在此接应。” 梟没说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製沙漏,倒置。 细沙开始流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沙漏流尽,是辰时三刻,春耕典开始之时。”他灰白的眼睛扫过眾人。 “一队听我號令动手,目標:云瑾,一击必杀。二队同时在水井投『断肠散』,粮仓放火。三队等都督府守卫被前两处动静吸引后,闯入府库,烧毁所有文书、地图、粮册。记住,不要恋战,得手即走。” “那苏彻呢?”有人问。 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被冰冷覆盖。 “苏彻由我亲自对付。他今日必在云瑾身侧护卫……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將军有令,苏彻要活的。”一个年轻些的黑影迟疑道。 “那是將军的令。”梟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的任务是让北嵐大乱。苏彻若活著,北嵐就乱不了。所以,他必须死。” 眾人沉默。 他们知道违抗高天赐命令的下场,但也知道违抗眼前这个男人的下场更惨。 “还有问题吗?”梟问。 无人应答。 “好。”他收起沙漏,“各就各位。记住,你们左臂的刺青,是终身的烙印。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黑影们像退潮般散入雾气,消失不见。 梟独自留在河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粗纸,就著渐渐亮起的天光展开。 纸上用炭笔画著简易的归心镇布局,粮仓、水井、观礼台、撤退路线,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的指尖抚过“观礼台”三个字,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將纸凑到嘴边,一点点撕碎,吞了下去。 纸屑粗糙,刮过喉咙,带来真实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 “苏彻……”他望著河对岸逐渐显出轮廓的归心镇,低声自语,“这一局,你算到第几步了?” 卯时,北嵐城,苏彻府內。 苏彻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庞小盼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 “先生,归心镇周边,发现至少七处可疑踪跡。漳水对岸的树林里,有新鲜的马粪和脚印,人数不下三十。镇里粮仓附近,有两个『货郎』从昨天就在附近转悠,不卖货,只打听粮仓守卫换岗的时辰。” “水井呢?”苏彻问。 “三號井、五號井,夜里都有动静。守夜的更夫说,听见井口有石子落水声,但去看时又没人。”庞小盼咬牙,“肯定是『影刃』在试探。先生,今天春耕典,太危险了,要不要……” “要。”苏彻转身,看著她,“饵已下,猎手已来,哪有临阵收网的道理。” “可是殿下——” “殿下那边,我亲自护卫。”苏彻打断他,声音平静。 “小盼,你记住,高天赐派『影刃』来,首要目標一定是製造大乱。杀云瑾是手段,乱北嵐是目的。所以他们的行动一定是多点的、同时的。粮仓、水井、府库,甚至可能还有流民聚集的窝棚,都是目標。” 他走到院中石桌前,桌上摊著一张归心镇的详图,与梟吞掉的那张几乎一样,但更精细。 “一队,混在观礼百姓中,主杀。”苏彻的手指点在观礼台周围。 “这些人最难防,因为百姓无辜,我们不能提前清场。但韩老將军说过,『影刃』刺客动手前,习惯性会摸左臂,那是確认刺青还在的心理暗示。告诉观礼区布置的暗哨,重点盯有这些小动作的人。” “是!” “二队,投毒放火。”手指移到粮仓和水井区。 “这两处,我三日前已命人秘密加装了铁柵和水盖,钥匙只有我们的人有。他们要么强攻,要么另寻他法。小盼,你在粮仓里『备』一些受潮的稻草,堆在显眼处。他们若放火,就让他们放烧那些湿草,浓烟大,火势小,正好製造混乱,又不伤根本。” 庞小盼眼睛一亮:“引蛇出洞,再瓮中捉鱉?” “至於水井……”苏彻顿了顿。 “三號井、五號井,从昨夜起,我已命人断了水源,暗中接引了备用的漳河水。他们投毒,投的是空井。但这事要做得隱秘,等他们投完,我们再『发现』井水有毒,装出惊慌样子,引他们以为得手。” 赵家寧从外面进来,接话道。 “府库那边也已布置妥当。重要文书三日前已转移至密室,现在库房里堆的都是歷年作废的帐册和空箱子。库房四周埋了火药线,他们若闯进去放火……” “就让他们放。”苏彻頷首。 “火药量控制好,要响声大,破坏小。等他们以为得手撤离时,埋伏在外的弓弩手,可以收网了。” 韩铁山最后一个进来,一身戎装,精神矍鑠。 “先生,新军已暗中调动。火器营的三十门炮,昨夜已秘密布置在归心镇外三里处的土坡后,炮口对准的,是漳水对岸那片林子,那是『影刃』最可能的接应和撤退路线。” 苏彻看向这位老將,拱手:“有劳老將军。” 韩铁山抱拳,眼中闪过厉色:“老夫倒要看看,高天赐养的这些鬼,能不能扛得住火炮的轰鸣!” 眾人领命而去。 院中只剩苏彻一人。 他走到廊下,那里站著云瑾。 她已不是朝堂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长公主,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裙,头髮简单挽起,插著一根木簪,像个寻常农家女子。 只是腰间束著一柄短剑,剑鞘古朴。 “怕吗?”苏彻问。 云瑾摇头,又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第131章 杀机四伏 苏彻挑眉。 “先生布局良久,今日收网,我怎能不期待?”云瑾看著他,眼中倒映著晨光。 “况且,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明处,与先生並肩对敌。前几次,虽有先生的锦囊妙计,但没有先生在身边陪著,我总是有一种种无力感……比在战场上面对刀剑都难受。” 苏彻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长大了。” “是被先生逼著长大的。”云瑾笑了,笑容乾净,像清晨沾著露水的梔子花。 “先生总说,要创造一个能让百姓安心吃饭的世道。我想看看,这个世道,是怎么从血与火里诞生的。我想亲手……扶稳第一把犁。” 她伸出手,掌心有薄茧,是这几日偷偷练习扶犁磨出来的。 苏彻看著那只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曾对他伸出过手。 那时他握住了,以为能握住一个天下,结果握住的是一把捅进心口的刀。 他缓缓抬手,没有去握,只是虚虚一托。 “那今日,就请殿下,为这新世道——开第一犁。” 辰时,归心镇。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观礼台披红掛彩。 台下已聚集了上千流民,扶老携幼,翘首以盼。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空气中瀰漫著新煮的粥香和泥土的气息。 庞小盼扮作农夫,拎著篮子,在人群边缘慢慢走动。篮子里是一些针线杂物,做为经常经商的他,眼睛的余光,像梳子一样,细细梳理著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动作。 左前方,一个穿著破旧棉袄的汉子,正不住地用右手摩挲左臂。 一下,两下,频率稳定得诡异。 右后方,一个老妇蹲在地上择菜,但手指僵硬,眼神不时瞟向观礼台两侧的护卫。 更远处,粮仓方向,两个“货郎”蹲在墙角,货担放在脚边,但手一直按在扁担下,那里肯定藏著兵刃。 庞小盼不动声色,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红布,假装擦拭额汗,举过头顶,轻轻摇了三下。 这是信號:鱼,已入网。 辰时二刻。 云瑾的车驾到了。 没有仪仗,只有十余名护卫。 她下车时,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长公主!是摄政长公主!” “公主千岁!” “公主真的来了!还穿著粗布衣裳!” 云瑾走上观礼台,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激动、期盼、甚至惶恐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清亮,被特意布置的传声竹筒放大,传遍全场: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春耕,是天地新生之时,也是我们江穹,我们北嵐,我们归心镇,新生的开始!”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是从天明逃难而来。你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田地,甚至失去了亲人。但在这里,在归心镇,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往后,这里的田,是你们的田!这里的家,是你们的家!这里的未来,是我们共同的未来!” 掌声雷动,许多人热泪盈眶。 云瑾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我,云瑾,江穹摄政长公主,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归心镇任何一人饿著!只要我有一寸地耕,就与诸位一同耕种!今日春耕第一犁——” 她走下观礼台,早有老农牵来一头黄牛,套上崭新的木犁。 “我来扶!” 云瑾挽起衣袖,露出白皙却有力的手臂,稳稳握住犁把。 老农一声吆喝,黄牛迈步,犁鏵深深切入黑土地,翻起新鲜的、湿润的泥土。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许多老人跪下了,哭著磕头。 年轻人们激动地挥舞手臂。 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点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摩挲左臂的汉子,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淬毒的短弩,抬手就瞄向云瑾后心! 几乎同时,择菜的“老妇”暴起,从菜篮底抽出一柄软剑,身形如鬼魅,直扑观礼台! 粮仓方向,浓烟冲天而起! 镇子另一端,传来震耳的爆炸声,是府库! “有刺客!保护公主!” 护卫们拔刀,但人群已乱,哭喊声、惊叫声、踩踏声混作一团。 那汉子狞笑著扣动短弩扳机,毒弩箭离弦,直射云瑾! 然后,停住了。 停在半空。 被两根手指,轻轻夹住。 苏彻不知何时已站在云瑾身侧,青衫依旧,神色依旧平静。 他看都没看那毒箭,手指一搓,精铁打造的弩箭,碎成齏粉。 汉子瞳孔骤缩,还想再动,脖子一凉。 庞小盼的匕首,已从后面抹过他的咽喉。 血喷出来,溅了旁边惊呆的流民一脸。 “老妇”的软剑到了,剑光如毒蛇吐信,分刺苏彻咽喉、心口、下腹三处要害。 这是“影刃”的杀招“三阴戮”,从未失手。 苏彻没躲。 他甚至没动。 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弹出。 叮!叮!叮! 三声轻响,像弹在玉磬上。 软剑寸寸断裂,“老妇”虎口崩裂,倒飞出去,撞塌了观礼台一角,再也没爬起来。 有些人忘了!苏彻虽然计谋百出,但是不要小瞧他自身的实力。 当年带著天明帝国的將士,那也是杀万人,破千里。 ...... “一个。”苏彻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所有混乱,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还有吗?” 仿佛在回应他,粮仓方向的浓烟中,衝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利刃,见人就砍,直朝观礼台杀来。 水井方向,也有五六人跃出,手中提著瓦罐,显然里面是毒药,要往人群中泼洒。 但他们都停住了。 因为四周的“流民”和“百姓”,忽然齐刷刷撕掉外衣,露出里面的轻甲,拔出藏在各处的兵刃。 弓弩手从屋顶、墙后现身,箭鏃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更远处,归心镇外三里处的土坡后,三十门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方向。 韩铁山站在土坡上,举起令旗。 第132章 诛心 “放!” 轰——!!! 第一轮炮击,十发实心铁弹,带著悽厉的呼啸,砸进漳水对岸的树林。树木摧折,土石飞溅,惨叫声隱约传来。 那是“影刃”四队,接应的人马。 “第二轮,放!” 轰!轰!轰! 炮声如雷,大地震颤。 归心镇內的黑衣人,脸色惨白。 他们终於明白,这不是刺杀,是陷阱。 从他们踏入北嵐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別人算计之中。 “突围!”一个黑衣人嘶吼,带头朝镇外冲。 迎接他的是密集的弩箭。 赵家寧亲自指挥的弩阵,三轮齐射,冲在前面的五个黑衣人,瞬间被射成刺蝟。 剩下的黑衣人背靠背,困兽犹斗。 但人数、地势、准备,全是劣势。 苏彻没再看那边。 他侧过身,对云瑾轻声道:“殿下,犁还没扶完。” 云瑾握著犁把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激动。 她看著苏彻平静的侧脸,看著周围迅速被控制的局面,看著那些被嚇坏、但很快被安抚下来的百姓,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 “嗯,没扶完。”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犁把,“老伯,继续。” 老农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吆喝黄牛。 犁鏵重新向前,在黑色的土地上,划出笔直、深刻、充满希望的沟壑。 而沟壑两旁,廝杀在继续,却又像是遥远的背景音。 漳水河畔。 梟站在一棵被炮弹削断的半截树桩后,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对岸的归心镇。 炮声已停,喊杀声渐弱。 他带来的三十七人,除了身边最后两个,大概全完了。 不,应该说,从他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就完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一个手下声音发颤,“退路被炮火封了,对岸全是兵……” 梟没回答。 他低头,看著自己左臂的伤疤。 很多年前,他也是个热血青年,被高天赐“忠君报国”的话打动,加入影刃,刺下这枚终身烙印。 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哪怕见不得光。 直到年前,他奉命去灭一个“通敌”的文官全家。 那文官只是个书呆子,因为上书劝諫减少赋税,触怒了高天赐。 灭门那夜,文官的小女儿,才五岁,抱著他的腿哭:“叔叔,我饿,能给点吃的吗?” 他给了她一块乾粮。 然后,拧断了她的脖子。 因为影刃的规矩:任务目標,不留活口。 那之后,他左臂的刺青开始发痒,发烫,像有火在烧。 他用滚油烫,用刀刮,想毁掉它,但它像诅咒,刻在皮肉里,刻在魂魄里。 “头儿?”手下又唤了一声。 梟抬起头,望向对岸。 隔著河,他能看见观礼台前,那个青衫身影,正侧身对扶犁的少女说著什么。 那么从容,那么……乾净。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你们走吧。”他说。 “沿著河往下游跑,十里外有片芦苇盪,能藏几天。如果能活,就换个名字,种地,娶妻,生子,忘掉影刃,忘掉高天赐,忘掉……所有。” 两个手下愣住:“头儿,那你……” “我?”梟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个小瓷瓶,里面是“断肠散”,见血封喉,“我还有件事,没了。” 他拔掉瓶塞,將毒药倒进嘴里,咽下。 然后撕下一截衣襟,缠住左手,握住腰间的刀。 “告诉后来人。”他最后说,嘴角已渗出血丝,“这世上,不是所有影子,都甘愿永远活在黑暗里。” 他纵身,跃入冰冷的漳河水,朝著对岸,朝著那片阳光照耀的土地,朝著那个青衫身影,泅渡而去。 他知道这是送死。 但他寧可死在光里,也不要烂在暗中。 ...... 归心镇,观礼台前。 第一垄地耕完,云瑾额上见汗,但笑容灿烂。 百姓的欢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心的、劫后余生的、充满希望的欢呼。 苏彻接过手下递来的布巾,递给云瑾,目光却望向漳河方向。 庞小盼快步走来,低声道:“先生,影刃三十七人,击杀二十九人,生擒五人,三人逃脱,正在追捕。粮仓火已扑灭,只烧了些湿草。水井的毒已清理,无人中毒。府库爆炸是咱们自己点的,做做样子,无伤亡。” “梟呢?”苏彻问。 庞小盼顿了顿:“投漳河自尽了。尸体在下游三里处找到,已泡发。验过,左臂有烫伤,下有短刃刺青,是本人。死前服了断肠散。” 苏彻沉默片刻:“厚葬。找个向阳的坡,立个无字碑。” 庞小盼一愣:“先生,他可是刺客头子……” “他是个可怜人。”苏彻转身,望向北方的天空,“被高天赐用恐惧和谎言,绑了一辈子的可怜人。死了,就解脱了。” 他顿了顿,又道:“把今天的事,详细写成战报。尤其要写明,影刃三百,被我一网打尽,首领梟自尽,余者或死或俘。战报……想办法送到高天赐手里。” 庞小盼眼睛一亮:“攻心?” “是诛心。”苏彻淡淡道,“让他知道,他最后的底牌,没了。让他急,让他怒,让他再犯错。” 远处,韩铁山带著一队骑兵飞驰而来,马蹄踏起烟尘。 老將军在马上抱拳,声如洪钟: “先生!北境急报!黑水关陈到,飞鸽传书——他愿开关献城,但求摄政长公主承诺,不杀降卒,不扰百姓!” 苏彻与云瑾对视一眼。 来了。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了。 “回信。”苏彻开口,声音清晰。 “准。告诉陈將军,开关之日,韩老將军將亲往受降。昔日同袍,今日可把酒言欢,共敘新生。” 春风吹过归心镇,带著新翻泥土的腥气,带著硝烟的余味,也带著遥远的、冰河开裂般的轰鸣。 那是北境二十八关,开始崩塌的声音。 第133章 北境防线的缺口打开了 “陈到——!!!” 怒吼声几乎掀翻大將军府的屋顶。 高天赐赤著脚站在满地碎瓷和翻倒的案几之间,披头散髮,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手里攥著那封刚刚送到的、来自北境黑水关的绝密战报,薄薄的纸被他捏得吱嘎作响,边缘已经撕裂。 “他怎敢……他怎敢开关献城?!韩铁山那老匹夫给了他什么好处?!啊?!!” 跪在堂下的传令兵浑身抖如筛糠,头几乎埋进地里。 “將、將军息怒……战报上说,韩老將军……韩铁山亲自到了黑水关下,陈將军他……他开城门迎的。受降仪式上,韩铁山当眾宣读了將军十大罪状,还、还展示了影刃全军覆没的战报……” “放屁!”高天赐一脚踹翻旁边的铜鹤香炉,炉灰飞扬,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三百影刃,精锐中的精锐,怎么可能全军覆没?!那是苏彻的诡计!是谣言!” “可是將军……战报附了三张影刃的刺青拓印,是尸体上拓下来的,其中一张……是梟的。”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高天赐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魂的泥塑。 梟死了?那个跟了他多年,替他处理过无数脏活,从未失手过的梟……死了? 不,不可能。 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 苏彻怎么可能…… “战报还说……”传令兵硬著头皮,继续道。 “飞狐隘守將赵阔、狼牙口守將孙胜,在黑水关投降的第二天,就派人送信到江穹,表示……愿意效仿陈到,献关投诚。现在北境二十八关,已经有三个关隘的兵符,落到云瑾手里了……” 啪嗒。 高天赐手里的战报飘落在地。 他踉蹌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眼神空洞。 三个关隘。 短短四天。 韩铁山这老匹夫,不仅自己叛了,还带著他经营三十年的旧部人脉,一口气撕开了北境防线的三道口子。 这三道口子就像堤坝上的蚁穴,接下来会是第四个、第五个……直到整个北境防线,土崩瓦解。 而他,高天赐,天明帝国的大將军,女帝最宠信的臣子,竟对此束手无策。 不,不对。 他有办法。 “刘彪……”高天赐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 “对,刘彪!雁回岭还在我手里!刘彪是条好狗,他不敢叛!传令——飞鸽传书雁回岭,命刘彪立刻集结雁字营,出关攻击黑水关!给我把陈到那叛徒的脑袋砍下来,掛在关上!把韩铁山那老匹夫,千刀万剐!” 堂下几个幕僚脸色大变。 一个年长的文士急声道:“將军不可!此时出关対战,正中苏彻下怀啊! 他巴不得我们离开坚固关隘,在野地与他决战! 况且黑水关既降,其左右两翼的飞狐隘、狼牙口也即將易主,刘彪此时出关,侧翼完全暴露,这是送死啊將军!” “送死?”高天赐狞笑著站起,走到文士面前,俯身,脸几乎贴到他脸上。 “那你说,怎么办?嗯?等著一个关一个关地叛过去?等著苏彻和韩铁山兵不血刃拿下整个北境?等著他们兵临京城,把本將军拖出去千刀万剐?!” 文士冷汗涔涔:“可、可我们可以固守啊將军!雁回岭、断刃崖、铁门关,这三关仍在握,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只要坚守不出,苏彻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在短期內攻破。 我们拖得起,他拖不起! 江穹国力有限,北嵐更是边城,长期陈兵关下,粮草后勤必出问题。届时我们再……” “届时?届时本將军的人头,已经掛在旗杆上了!”高天赐直起身,声音尖利。 “苏彻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我知道!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把北嵐,从边城荒地经营成流民归心的乐土,能七天里全歼三百影刃,能让韩铁山这老顽固叛国投敌。你们以为,他会给我们拖时间的机会?!” 他喘著粗气,像头困兽在笼中打转:“必须打!必须在北境军心彻底崩溃前,打一场胜仗! 一场大胜!把叛徒的脑袋砍下来,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看看,叛我高天赐,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转身,指著传令兵:“去!传令!告诉刘彪,本將军许他攻下黑水关,陈到和韩铁山的人头,一颗赏万金,封侯!雁字营全体將士,擢升一级,赏三年军餉!但若畏战不出……他儿子在京城,可等不了他太久!”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最后的手段。 幕僚们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完了。 高天赐已经疯了,被恐惧和愤怒逼疯了。 而一个疯子统帅,会带著整个北境,一起跳进火坑。 传令兵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高天赐走到窗边,望著北方的天空,牙齿咬得咯咯响。 “苏彻……你以为你贏了?不,还没完。本將军还有十万边军,还有三座雄关,还有……整个天明帝国做后盾。咱们看看,到底谁先死。” 同一日,北嵐城。 “陈到开关,黑水关已入我手。飞狐隘赵阔、狼牙口孙胜的使者,昨夜已秘密抵达,这是他们的降表和关防印信。”赵家寧將三份文书和两枚铜印放在苏彻面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先生,北境防线的缺口,打开了。” 苏彻没有看印信,先拿起陈到的降表。 字跡工整,言辞恳切,核心诉求只有一个:不杀降卒,不扰百姓。 “陈到是个聪明人。”苏彻放下降表。 “他知道,只献关,不够。必须把黑水关的军民,完整地交到我们手里,他才有活路,才有前程。” 韩铁山坐在下首,神色复杂。 第134章 受降仪式 黑水关是他曾经镇守多年的地方,陈到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 如今旧部献关,本该高兴,可他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陈到在信里说,开关当日,有十七个高天赐安插的校尉试图反抗,被他当场格杀,首级已悬於关墙。”韩铁山声音低沉。 “他还说,关內粮仓存粮五万石,军械库完好,三千守军,有两千二百人愿隨他投诚,其余八百人已解除武装,暂押营中,听候发落。” “老將军觉得,这八百人,该如何处置?”苏彻问。 韩铁山沉默片刻,道:“这八百人,多半是高天赐这些年安插进来的亲信,或是被高天赐用银子餵饱的兵痞。留之无用,杀之……恐寒降卒之心。” “那就让他们自己选。”苏彻淡淡道。 “告诉陈到,这八百人,单独编成一营,发给十天口粮,让他们自己选:要么留下,但需从头做起,与旁人无异。 要么离开,自寻出路,但不得再入天明军伍。 选离开的,发给路引,但左颊刺『逃』字,让他们知道,叛了一次主的人,没人会再信第二次。” 韩铁山心中一凛。 左颊刺字,是比杀头更狠的惩罚。 这意味著这些人从此再难抬头做人,只能流落江湖,或隱姓埋名。 但比起坑杀,这又確实给了活路。 “先生仁厚。”他抱拳。 “不是仁厚,是算计。”苏彻抬眼。 “这八百人离开黑水关,会把陈到开关、我们善待降卒、但严惩首鼠两端者的消息,带到天明各处。 这是给其他关隘守將看的:顺我者,生路在前。逆我者,死路一条。帮高天赐坚守者,生不如死。” 他拿起飞狐隘和狼牙口的降表,快速瀏览:“赵阔、孙胜,要的比陈到多。 不仅要保命,还要官位,要田產。 家寧,回信告诉他们。 关献了,验证无误,官位可给,但需在北嵐讲武堂受训三月,考核通过,方可任职。 田產也有,按江穹军功授田制,与旁人无异。 想要特殊待遇……让他们拿高天赐的人头来换。” 赵家寧点头记下。 庞小盼从外面进来,带来另一份密报:“先生,镇北城周牧那边,有动静了。 我们的人把『三礼』送到了,周牧收了银子,看了密约,但当他看到第三份『礼』,那份高天赐要拿他儿子下狱的『密令』抄本时,当场吐了口血,昏迷了半个时辰。” “醒了之后呢?”苏彻问。 “醒了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个时辰没出来。 然后召见了几个心腹幕僚,密谈至深夜。 我们的人买通了其中一个幕僚的侍从,得知……”庞小盼压低声音。 “周牧在问,如果开城投降,咱们的长公主会不会保他全家性命,会不会真的给爵位封地。那几个幕僚,有的劝他死守,有的劝他投诚,吵成一团。” 苏彻手指轻叩桌面:“他在犹豫。一边是儿子的命和可能的富贵,一边是二十年的官位和『忠君』的名声。这种时候,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怎么推?” “让高天赐推。”苏彻眼中寒光一闪。 “把我们暗中接触周牧的消息,『不小心』漏给高天赐在京城的耳目。 记住,要漏得巧妙,像是不经意间被探子截获的。 高天赐多疑,得知周牧与我们接触,必会有所动作。 而周牧一旦发现高天赐真的在查他、动他儿子,他就没有退路了。” 庞小盼心领神会:“我这就去办。还有,先生,韩老將军去黑水关受降,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苏彻看向韩铁山。 “老將军,此去黑水关,不只要受降,更要立威。 陈到开关,是功,但也是叛。 你要让他,让所有降將降卒明白,从今往后,他们的主子是长公主,他们的规矩,是江穹的规矩。 旧日的恩怨、派系、人情,到此为止。谁若还想抱著天明那套,阳奉阴违,吃里扒外——”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许你先斩后奏。” 韩铁山肃然起身:“老夫明白。此去,必为殿下和先生,稳住黑水关,收服降卒之心。” “还有一事。”苏彻从案下取出一捲图纸,铺开,是黑水关周边五十里的地形详图。 “老將军抵达黑水关后,立刻著手加固关防,但不必大动干戈,做做样子即可。 重点是要在关外十里处的『鹰嘴涧』、『老鸦岭』、『野狐沟』这三处,秘密布置伏兵。 多设旌旗,广布灶坑,做出大军云集、严阵以待的假象。” 韩铁山是沙场老將,一看地图上那三处地形,眼睛就亮了:“先生是要……引刘彪来攻?” “高天赐性格,我太了解了。”苏彻手指点在地图上雁回岭的位置。 “黑水关失守,他必怒极攻心。 刘彪是他死忠,又被他拿儿子要挟,此时只有一条路。 主动出击,夺回黑水关,將功赎罪。 而从他雁回岭到黑水关,最近的路,必经鹰嘴涧。 老鸦岭和野狐沟,是侧翼包抄的最佳位置。” 他在三处地形上各画了一个圈:“刘彪有勇无谋,又急於求成,见黑水关防备『鬆懈』,必会轻兵急进,一头扎进鹰嘴涧。 届时,老將军可令伏兵尽出,关门打狗。 记住,不要全歼,要打溃。 放一部分残兵逃回雁回岭,让他们把惨败的消息带回去,让雁回岭守军,胆寒。” 韩铁山深吸一口气,抱拳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激动。 这种將敌人每一步都算死、牵著鼻子走的感觉,他征战三十年,从未体验过。 当年只是和苏彻一起战场杀敌,殊不知,若是苏彻做为一名谋士,那对面得多么寢食难安啊! ...... “那……雁回岭何时取?”他问。 “等刘彪败退,等周牧开城。”苏彻捲起地图,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等北境二十八关,剩下那二十五关的守將,自己把门打开,跪迎长公主的旗帜。”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天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快了。这场棋,该收官了。” 两日后,黑水关。 关墙之上,“林”字旗已被粗暴扯下,扔在泥地里,被无数只脚踩得污浊不堪。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绣著金色“云”字的大旗,在关城最高处猎猎作响。 关下,受降仪式简单而肃穆。 陈到率关內將校二百余人,卸甲去盔,跪在关门前。 身后,三千黑水关守军列队而立,手中兵刃已缴,神色复杂,有惶恐,有茫然,也有一丝解脱。 韩铁山单人独骑,从北嵐军阵中缓缓而出。 他未著甲,只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腰佩长剑,白髮在风中微扬。 在他身后,只有十八骑亲卫,但军容严整,杀气內敛。 “罪將陈到,率黑水关全军,献关投诚,乞长公主、苏先生、韩老將军,恕罪纳降!” 陈到的声音在空旷的关前迴荡,带著颤音。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第135章 北境崩始 韩铁山勒住马,俯视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部下。 不过半年,陈到两鬢已见霜色,背也佝僂了。 他知道,这半年,陈到在高天赐手下,过得不容易。 “陈到。”韩铁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开关献城,是叛主。按军法,当斩。” 关前死寂。 陈到身体一颤,跪伏得更低。 他身后的將校中,有人下意识握拳,又颓然鬆开。 “但——”韩铁山话锋一转。 “你叛的,是昏君,是佞臣,是视將士如草芥、视百姓如猪狗的高天赐!你救的,是黑水关三千將士的性命,是关內数万百姓的家园!此为大义,非为私叛!” 陈到猛地抬头,眼眶已红。 韩铁山拔剑,剑尖指向关城上那面“云”字旗。 “从今日起,你们的主子,是江穹帝国的摄政长公主云瑾! 现如今你们的规矩,是遵守江穹的军法!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一视同仁! 公主有令:凡黑水关將士,愿留者,既往不咎,编入北嵐军籍,粮餉照发,军功照记! 愿去者,发给路引口粮,自谋生路,但终生不得再为高天赐鹰犬!” 他目光扫过关前三千將士,声音陡然拔高:“告诉我,你们是愿留,还是愿去?!”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兵颤巍巍举起手,嘶声喊:“我愿留!跟著高天赐,饭都吃不饱,还要被他当狗使!老子不干了!” “我也愿留!” “韩老將军都投了长公主,咱们还犹豫啥?!” “愿留!愿留!” 声音从零星到匯聚,最后变成山呼海啸。 三千人,至少两千五百人高举手臂,嘶声吶喊。 剩下的五百人,低著头,默不作声,但也没人敢说“愿去”。 陈到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罪將陈到,愿率黑水关全军,效忠长公主,效忠苏先生,效忠韩老將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韩铁山下马,上前,亲手扶起陈到。 “起来。”他拍拍陈到的肩,声音缓下来,“以后,还是袍泽。只是这次,咱们跟对人了。” 陈到哽咽难言。 就在这时,一骑探马从关外疾驰而来,到近前滚鞍下马,急报。 “稟老將军!雁回岭方向尘烟大起,刘彪率雁字营主力约五千人,已出关,正朝黑水关疾进!前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关前刚刚鬆懈的气氛,骤然紧绷。 陈到急道:“老將军,刘彪这是要趁我们立足未稳,强行夺关!雁字营是北境精锐,不可轻敌,我们是否闭门死守……” 韩铁山却笑了,笑容里带著冰冷的嘲讽。 “守?不。”他转身上马,拔剑出鞘,剑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鹰嘴涧的所在。 “传令:开关,迎敌。” “老夫要亲自告诉刘彪,这黑水关,进来了,就別想再出去。” 同一时刻,镇北城。 周牧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盖了江穹玉璽的密约,许诺他爵位、封地、富贵。 中间,是十万两银票,先付的三万两,厚厚一沓。 右边,是一封“密令”抄本,上面有高天赐的私印,命令京城卫戍“即刻扣押周牧之子周文轩,下詔狱,严加审讯,追查其父通敌之罪”。 三样东西,像三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心腹幕僚李师爷闪身进来,脸色苍白。 “大人,刚收到京城飞鸽传书……公子他,昨日在国子监下学途中,被一队便衣带走,下落不明。咱们在卫戍衙门的內线说,是高將军亲自下的令,罪名是……是『涉嫌通敌』。” 周牧浑身一震,缓缓闭上眼。 最后一丝侥倖,碎了。 高天赐真的动手了。 不管是因为苏彻的离间计起了作用,还是高天赐本来就想拿他当替罪羊,结果都一样。 他儿子,落到了那个疯子手里。 “大人,现在怎么办?”李师爷声音发颤。 “高天赐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公子在他手里,我们若不开城,公子必死无疑。我们若开城……高天赐也不会放过公子。这是死局啊!” “不,不是死局。”周牧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高天赐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他拿文轩要挟我,我就拿镇北城,换文轩的命!” “大人的意思是……” “派人,秘密出城,去见江穹的使者。”周牧咬牙,一字一句。 “告诉他们,镇北城,我可以开。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保我全家性命,尤其是文轩,必须活著接到北嵐。第二,爵位封地,按密约兑现,一分不能少。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我要高天赐的人头。苏先生不是要復仇,不是要改朝换代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就拿高天赐的脑袋,祭旗。” 李师爷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苏彻会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周牧惨笑。 “因为现在,只有我能让他兵不血刃,拿下北境最坚固的镇北城。而高天赐的人头……就算我不要,苏彻也会给。我只是提前预定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池。 城墙高大,粮草充足,两万镇北军虽非顶尖精锐,但守城绰绰有余。 若是死守,至少能拖苏彻三个月。 可惜,他守不住了。 不是城守不住,是心守不住了。 “文轩……”他喃喃自语,老泪纵横,“爹对不起你。但爹更不想,让你死在詔狱里,死得不明不白。” 他转身,对李师爷嘶声道:“去!告诉江穹的使者,三日后,子时,镇北城南门,火起为號,城门自开。但我要先见到我儿子平安抵达北嵐的凭证!” 李师爷重重磕头,踉蹌退下。 周牧独自站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周牧的名字,將永远刻在叛將的耻辱柱上。 史书会骂他,后人会唾他。 但那又怎样? 他儿子能活。 这就够了。 又一日,黄昏,鹰嘴涧。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在山涧中迴荡,惊起漫天昏鸦。 刘彪做梦也没想到,他带著五千雁字营精锐,意气风发地杀向“防备鬆懈”的黑水关,刚进鹰嘴涧这处咽喉要道,就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如雨落下。 涧道前后,突然出现大量伏兵,弓弩齐发。 更可怕的是,那些伏兵用的弩,射程极远,力道极大,雁字营的铁甲,像纸一样被射穿。 “中计了!撤退!快撤!”刘彪挥舞大刀,砍翻两个衝上来的北嵐兵,嘶声大吼。 但退路已被堵死。 老鸦岭、野狐沟方向,烟尘大起,旌旗招展,不知有多少伏兵杀出。 雁字营被拦腰截成数段,各自为战,很快陷入混乱。 山崖上,韩铁山冷眼看著下方的屠杀。 不,不是屠杀,是击溃。 苏彻交代过,不要全歼,要打溃。 所以他下令,重点射杀军官,打散建制,製造恐慌,然后放开一个口子,让残兵逃。 效果很好。 当第一个士兵丟下武器,抱头朝涧外逃窜时,溃败就像瘟疫一样蔓延。 五千雁字营,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彻底崩溃,丟下上千具尸体和伤员,像受惊的羊群,漫山遍野地逃向雁回岭方向。 “追三里,收兵。”韩铁山下令。 “老將军,不趁势拿下雁回岭?”陈到在一旁急问。 他刚刚亲手砍了三个雁字营的校尉,杀红了眼。 “不急。”韩铁山望著逃兵远去的烟尘,缓缓道。 “让这些残兵,把恐惧带回去。让雁回岭剩下的守军,今晚睡不著觉。等明天,后天,大后天……等他们听说飞狐隘、狼牙口也降了,等他们听说镇北城也开了,你觉得,雁回岭还能守多久?” 陈到一愣,隨即恍然,心悦诚服:“苏先生神算,末將……心服口服。” 韩铁山没说话,只是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镇北城的位置。 快了。 当刘彪惨败、镇北城开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北境二十八关时。 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守將,会做出什么选择,不言而喻。 高天赐苦心经营多年的北境防线,从韩铁山叛逃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崩塌的命运。 而现在,崩塌开始了。 山风呼啸,捲来浓郁的血腥味。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落在鹰嘴涧堆积的尸体上,泛著暗红的光,像一场盛大葬礼的輓歌。 而輓歌的终点,是那座叫“天明”的帝国坟墓。 第136章 苏彻,你贏了 镇北城的夜,静得嚇人。 周牧站在南门的城楼上,手指死死抠著冰冷的垛口,青筋在衰老的手背上根根凸起。 戌时已过,城內灯火零星,唯有都督府方向还亮著几盏孤灯,像坟墓里飘荡的鬼火。 城下,护城河水黑沉沉地淌著,倒映著天上惨澹的弯月。 “大人,风大,回吧。”亲卫队长周安低声劝道,递上一件披风。 周牧没接,只是问:“文轩……有消息了吗?” 周安低下头:“京城那边……还没信。但江穹的使者说,最迟明晚,一定会有公子的確切消息送到。” 明晚。 周牧闭上眼,仿佛看见儿子文轩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 十六岁,在国子监读书,最喜欢吟风弄月,最怕血腥廝杀。 高天赐那个疯子,会把文轩关在哪里?詔狱?那种地方,文轩熬得过一夜吗? “李师爷呢?”他声音乾涩。 “已按大人吩咐,去了南城『醉仙楼』。北嵐的人在那里等回话。”周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真的……要走这一步吗?开城投降,这是诛九族的罪啊。万一高天赐那边只是虚张声势,公子其实没事……” “虚张声势?”周牧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周安,你跟了我二十年,高天赐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连韩铁山那样的老將都能逼反,连影刃那样的死士都能当弃子,对我周牧,他有什么不敢? 文轩在他手里,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现在没杀,不过是因为镇北城还在我手里,他还要用我挡苏彻的兵! 一旦城破,或者……或者他怀疑我有二心,文轩立刻就是刀下鬼!”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我愿意当叛臣?我周牧十八岁中进士,四十年宦海沉浮,做到镇北都督,封疆大吏!我不想青史留名吗?可高天赐他给我活路了吗?!他拿我儿子要挟我!那是我的独苗!是我周家三代单传的香火!” 周安噗通跪倒:“大人息怒!是属下失言!” 周牧看著跪在地上的周安,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无数次在战场上把自己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兄弟,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瘫软地靠在垛口上,望著漆黑如墨的北方天空。 那里是北嵐的方向。 “周安,你说……江穹的长公主和苏先生,会守信吗?”他喃喃问道,“那密约,那十万两银子,还有保我全家性命的承诺……” 周安抬起头,眼中也有茫然:“属下不知。 但……黑水关陈到开关,长公主確实没杀降卒,还编入军籍,照发粮餉。 飞狐隘赵阔、狼牙口孙胜,递了降表后,北嵐那边也立刻回信,许了官职田產。 苏先生之前不也是我们天明的征战大將嘛,此人……言出必践。” “言出必践?”周牧苦笑,“是啊,虽然现在苏先生在江穹,可他做为敌人都能守信。再想想我们这边,哎~罢了,总比高天赐那个出尔反尔、刻薄寡恩的疯子强,是不是?” 周安说不出话。 “去吧。”周牧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告诉李师爷,我的条件不变:第一,保我全家性命,文轩必须平安抵达。 第二,爵位封地,按密约。 第三,高天赐的人头。 三日后子时,南门火起为號,城门自开。 但我要先见到文轩平安的凭证,要他隨身玉佩为信。” “是!”周安重重磕头,起身快步离去。 城楼上,又只剩周牧一人。 夜风吹过,带著初春的寒意,穿透他厚重的官袍,冷到骨子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这身都督官服,站在这里,意气风发,想著要为国守边,建功立业。 四十年,一场空。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衝上城楼,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雁回岭……雁回岭急报! 刘彪將军率五千雁字营出关攻击黑水关,在鹰嘴涧遭遇埋伏,全军……全军溃败! 刘將军仅率百余亲卫逃回,雁字营死伤过半,余者四散!” 周牧身体晃了晃,扶住垛口才没倒下。 刘彪……雁字营……全军溃败? 那可是北境最精锐的野战营! 高天赐的心头肉! 就这么……没了? “还有……还有……”传令兵声音发颤, “飞狐隘、狼牙口,昨日已……已悬掛云字旗。两关守將赵阔、孙胜,已正式向江穹递了降表,现在两关已由北嵐军接防!” 周牧眼前一黑。 三个关隘,短短几天,全丟了。 黑水关像一块被撬开的砖,紧接著,飞狐隘、狼牙口这两块砖也鬆动了。 现在,整面北境的墙,都在摇晃。 而他镇北城,就是这块墙上最大、最关键的那块砖。 砖若抽走,墙,轰然倒塌。 “下去吧。”周牧声音嘶哑。 传令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周牧独自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 这一次,他仿佛能看见,漆黑的夜色里,有无数的火把在移动,有无数的兵马在集结,有一双平静却冰冷的眼睛,正穿过数百里的距离,静静注视著他。 苏彻。 那个名字像冰锥,刺进他心里。 “苏先生……”周牧喃喃自语。 “你贏了。你早就贏了。从韩铁山叛逃的那一刻起,这北境二十八关,就已经姓云了。” 他缓缓挺直佝僂的背,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对著北方,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对过往四十年宦途的告別。 也是对一个新时代的,卑微的投诚。 同一夜,北嵐城密室。 灯光如豆,映著墙上巨大的北境地图。 地图上,黑水关、飞狐隘、狼牙口三处,已插上了小小的蓝色令旗。 雁回岭的位置,则被一枚黑色棋子压住,代表刘彪惨败。 韩铁山的捷报,与陈到、赵阔、孙胜的降表,並排放在苏彻案头。 “刘彪溃败,雁回岭守军胆寒。镇北城周牧,三日后子时开城。”苏彻用硃笔在地图上镇北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至此,北境门户大开。剩余二十余关,守將多是周牧旧部或墙头草,镇北城一降,他们除了跟著降,別无选择。” 云瑾坐在一旁,看著地图上越来越多的蓝色標记,神情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北嵐还只是边境贫瘠之地,她这个郡主朝不保夕。 而现在,整个天明北境,即將易主。 第137章 江苏帝国 “先生,周牧要的高天赐人头……”赵家寧迟疑道,“我们真要给他?” “给。”苏彻放下笔,语气平淡。 “高天赐的人头,早晚要取。 用一颗必然要掉的人头,换一座固若金汤的镇北城,两万守军,还有北境二十八关的传檄而定,这笔买卖,很划算。” 庞小盼插话:“周牧儿子的替身,已找好了。 身形相貌有七分相似,再稍作易容,配合周牧隨身玉佩,足以骗过他一时。 等镇北城拿下,他就算发现儿子是假的,也已无反悔余地。” 苏彻点头:“周牧要的,不过是个心安。 给他这个心安。 真的周文轩,高天赐不会轻易杀,那是他拿捏周牧的最后筹码。 我们攻破京城之日,就是周文轩重见天日之时。 届时,他们父子团聚,周牧还要感谢我们。” 云瑾轻声道:“先生算无遗策。只是……这般算计人心,是否……” “是否太过冷酷?”苏彻接过话,看向她,目光坦然。 “殿下,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周牧开城,能少死多少將士?能保全多少百姓家园?用一些算计和谎言,换来这些,我认为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我答应过殿下,要创造一个能让百姓安心吃饭的世道。 这个世道,不是靠仁义道德空谈出来的,是要用谋略、用实力、甚至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从血与火里抢出来的。” 云瑾默然,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只是有时会觉得……坐上这个位置,手上难免沾血,心中难免负重。” “那就让我来沾,让我来负。”苏彻声音很轻,却坚定。 “殿下只需记住,您要做的那束光。而我,是替您扫清阴影的人。” 密室安静了一瞬。 庞小盼和赵家寧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云瑾脸颊微红,转移话题:“那……拿下北境之后呢?我们真要继续南下,直捣黄龙?” “不。”苏彻手指划过地图,从镇北城一路向下,停在一条蜿蜒的大河上。 “拿下北境后,我们休整三个月。消化战果,整编降军,巩固统治。同时,让韩老將军和陈到他们,以旧部的名义,给南境、东境的守將写信。” “劝降?”赵家寧问。 “是施压,也是给台阶。”苏彻道。 “告诉他们,北境已定,天明大势已去。现在投降,还能保全身家性命,甚至谋个前程。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高天赐会坐视我们消化北境?”庞小盼皱眉,“他丟了北境,必定疯狂反扑。” “所以这三个月,我们不是坐著等。”苏彻眼中闪过寒光。 “小盼,你的情报网要全力运转。在天明境內散播消息,就说高天赐为推卸北境失守之责,准备大肆清洗军中韩系、周系將领。名单我已经擬好,你让人『不小心』泄露出去。” 庞小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逼反他们?” “是逼他们选边站。”苏彻淡淡道。 “高天赐多疑,得知名单,寧杀错不放过。那些將领不想死,就只能投我们。就算不投,也会离心离德,作战时出工不出力。” “那林楚呢?”云瑾忽然问。 “她毕竟……是女帝。高天赐丟了北境,她会不会撤他的职,甚至……杀他?” 苏彻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最终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楚这个人,优柔寡断,又极度自负。她不会承认自己用错了人,反而会认为,是高天赐不够忠心,不够用力。 她会一边斥责高天赐,一边给他更多权力,指望他戴罪立功。 而高天赐,会变本加厉地压榨南方,试图挽回败局。这只会让天明更快崩溃。”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云瑾注意到,他提起“林楚”这个名字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转瞬即逝。 “三个月后,”苏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天明京城的位置。 “等春耕结束,粮草齐备,等南境人心惶惶,等林楚和高天赐离心离德,我们便发兵南下,直取京城。” 他转身,目光扫过密室中的三人,最终落在云瑾脸上。 “此战之后,天明不復存在。我们將建立一个新朝,一个融合江穹与天明,包容四海的新帝国。” “新朝……国號可曾想好?”赵家寧轻声问。 苏彻与云瑾对视一眼。云瑾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苏彻微微一笑,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些温度,像初春化开的冰。 “国號,便叫『江苏』。” 他声音清朗,在密室里迴荡: “取江穹之『江』,苏彻之『苏』。这天下,是我与殿下,一同打下来的。这名號,也该留我与殿下的印记。” 云瑾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却笑著用力点头。 庞小盼和赵家寧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谨贺殿下!谨贺先生!江苏帝国,万世永昌!” 三日后,子时,镇北城南门。 火把如期而起。 不是一支,而是一片。 像黑暗中骤然睁开的眼睛,猩红,跳跃,带著毁灭与新生的狂热。 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吊桥放下,砸在护城河对岸,发出沉闷的巨响。 韩铁山一马当先,率五千北嵐精骑,缓缓入城。 马蹄铁叩击青石板路,在死寂的夜里,踏出整齐而肃杀的迴响。 城楼上,周牧一身便服,未著甲冑,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镇北都督的印信、兵符、城防图。 他身后,站著镇北城大小官员、守军將领,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不语。 韩铁山在城楼前勒马,仰头看著周牧。 四目相对。 一个是叛逃的老將,一个是投降的督抚。 一个为活命,一个为復仇。 在昏黄的火光中,两人的眼神都复杂难言。 第138章 林楚的悔恨 “周都督。”韩铁山开口,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別来无恙。” 周牧惨然一笑:“韩老將军,风采更胜往昔。周某……惭愧。” 他捧著木盒,一步步走下城楼,走到韩铁山马前,单膝跪地,將木盒高举过头。 “罪臣周牧,献镇北城,献北境二十八关防务图,献两万镇北军兵符印信。但求长公主、苏先生、韩老將军,饶我满门性命!” 韩铁山下马,双手接过木盒,掂了掂,沉甸甸的,是权力,也是耻辱。 “周都督请起。”他扶起周牧,声音放缓。 “殿下有令:周牧献城有功,著保留爵位,封安乐侯,赐田宅,颐养天年。镇北城大小官吏、守军將士,愿留者编入新军,愿去者发放路费,不予追究。” 周牧身体一颤,老泪纵横:“谢……殿下隆恩!谢苏先生不杀之恩!” 他身后那些官员將领,也齐齐鬆了口气,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 城,就这么破了。 没有硝烟,没有廝杀,甚至没有多少抵抗。 一场交易,一场算计,一座经营了二十年、號称北境第一雄关的镇北城,换了主人。 韩铁山看著眼前这些曾经的同僚、敌人,心中百味杂陈。 他想起苏彻的话:“战爭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杀人容易,诛心难。我们要诛的,是高天赐和林楚的民心、军心、江山心。” 现在,他做到了。 镇北城一降,北境剩下的二十余关,会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因为守將们会算一笔帐:抵抗,死路一条。投降,还有活路,甚至可能有前程。 这笔帐,傻子都会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都督,”韩铁山忽然道,“令公子文轩,已在来北嵐的路上。殿下仁厚,特许你们父子团聚后,再赴封地。” 周牧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真、真的?!文轩他……他还活著?!” “活著。”韩铁山点头。 “高天赐想拿他当人质,但我们的人先一步找到了他,掉了包。现在在牢里那个,是个替身。” 周牧怔住,隨即,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四十年的宦海沉浮,二十年的镇守边疆,所有的算计、挣扎、屈辱,在这一刻,都被“儿子还活著”这五个字击得粉碎。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了。 韩铁山別过脸去。他想,或许苏彻是对的。 有时候,一点仁慈,一点算计,比千军万马更有用。 十日后,天明京城,皇宫。 砰! 又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被摔得粉碎。 林楚披散著头髮,赤足站在满地狼藉中,眼睛红肿,胸膛剧烈起伏。 “北境……整个北境……二十八关……全丟了……”她声音颤抖,像在梦囈。 “镇北城……周牧……他也叛了……韩铁山……陈到……赵阔……孙胜……都叛了……”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跪在下方、脸色惨白如纸的高天赐,声音陡然尖利。 “你不是说,北境固若金汤吗?!你不是说,韩铁山那老匹夫掀不起风浪吗?!你不是说,苏彻在江穹只是苟延残喘吗?!现在呢?!啊?!现在呢!!!” 高天赐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乾涩。 “臣……臣有罪!是臣低估了苏彻那奸贼!是臣用人不明,让周牧那狗贼钻了空子!陛下息怒,臣愿亲率京营禁军北上,与苏彻决一死战!必取他项上人头,献与陛下!” “京营禁军?”林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 “高天赐,你当朕是傻子吗?!京营禁军还剩多少?八万?十万?这些年被你吃了多少空餉,你自己心里没数?!那些兵,能拉出去打仗吗?!能挡住韩铁山那种沙场老將吗?!能挡住苏彻……那个怪物吗?!” 她跌坐回龙椅,浑身发抖:“苏彻……他以前在朕身边时,就有这般本事……可他当初为何不帮朕扫平四海,为何要藏拙……为何要离开朕……” 最后一句,已是喃喃自语,带著无尽的悔恨和茫然。 其实苏彻在天明时,並没有藏拙。只是林楚的那些对手,都还用不到苏彻的计谋。 换句话来说,当时林楚的对手,太弱了。 弱到苏彻都懒得动脑筋,玩计谋。 ...... 高天赐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又是苏彻! 又是这个名字! 像梦魘一样,缠著他,毁了他的一切! “陛下!”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臣还有一计!江穹帝国內部虽然是云瑾一言堂,她和苏彻把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势力全部拔除,虽然还有个四皇子,但名存实亡,还不是让云瑾坐上了摄政长公主。 林楚撇了他一眼,说道:“说了敌人那么多优势,你到底有什么计谋。” 高天赐继续道:“虽然他们內部我们无法攻破,而且周围的狄人、挛鞮冒顿、禿髮乌孤等,也被击败。 但我们还可以派使者,去联络南疆蛮族、东海倭寇,许以重利,让他们出兵攻打江穹后方! 同时,我们抽调南方各州兵马,与京营合兵一处,北上与苏彻决战! 只要拖住他,等蛮族倭寇攻破江穹腹地,他必回师救援,届时我们前后夹击……” “够了!”林楚厉声打断,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 “引蛮族入关?勾结倭寇?高天赐,你是要把朕的江山,拱手送给外族吗?!你是要让朕,成为千古罪人吗?!” 高天赐哑口无言。 林楚看著他,看著这个她曾经无比宠信、甚至將苏彻功劳都归於他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噁心。 “你退下吧。”她疲惫地挥挥手,“朕累了。北境的事……容朕再想想。” 高天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楚眼中那冰冷的、如同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重重磕了个头,倒退著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曾经让他神魂顛倒、如今却让他如坠冰窟的女人。 高天赐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忽然,他猛地转头,望向北方,眼中燃起最后的、歇斯底里的火焰。 “苏彻……你想灭我?没那么容易!” “本將军就是死,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狱!” 他大步离去,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扭曲,狰狞,像一头走向末路的困兽。 而大殿內,林楚独自坐在龙椅上,望著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 北境那一片,原本属於天明的疆域,此刻在她眼中,仿佛正在被无形的火焰吞噬、崩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彻还陪在她身边时,曾指著这幅图说:“殿下,江山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人心里的。人心散了,江山就没了。” 那时她不懂,还笑他书生意气。 现在,她懂了。 可惜,太晚了。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碎成无数瓣。 第139章 二十万vs四十万 风从北方来,卷著沙砾,抽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苏彻勒马站在一处缓坡上,望著前方。 目力所及,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营帐,像一片钢铁与皮革的海洋,覆盖了整片双龙原。 旌旗如林,在乾燥的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旗帜上绣著“林”字,绣著“高”字,绣著各种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將旗,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尽头。 號称百万。 实际上,根据韩铁山和庞小盼的情报,大概是四十万左右。 其中十万是京营禁军,这些年被高天赐喝兵血吃空餉,早就废了,盔甲鲜亮,战力堪忧。 十五万是从南方各州仓促抽调来的府兵,水土不服,士气低落。 还有五万是高天赐的嫡系边军,算是核心战力。 剩下十万,是临时徵发的民夫壮丁,充数的,髮根木棍就算兵。 乌合之眾。 但即便是乌合之眾,四十万,也是一股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流。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四十万人马铺开在平原上,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將领腿软。 苏彻身后,是江穹军的营盘。 二十万,只有对面一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但营盘扎得极有章法,依山傍水,深沟高垒,错落有致。 营中旗帜鲜明,甲冑整齐,巡逻队列一丝不乱。 更远处,几十个被油布严密覆盖的庞然大物静静矗立,那是韩铁山亲自督造、苏彻改良过的“雷霆炮”,这个世界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火炮。 “先生,风大了。”云瑾策马来到他身侧,同样望著对面浩瀚的敌营。 她已换上一身银甲,衬得身姿挺拔,眉目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只剩下属於统帅的沉静与坚毅。 “看旗向,是北风,且越来越急。明日,怕是会有大风沙。” “不是风沙。”苏彻目光依旧停留在对面中军那面最高、最华丽的龙旗上,那是林楚的御驾所在,“是雨。大雨。” 云瑾微怔,看向湛蓝无云的天空:“雨?这天气……” “寅时起云,辰时落雨,午时最大,酉时方停。”苏彻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的早饭吃什么。 “我看了近几年的天气记录,双龙原在这个季节,一旦颳起这种方向的急风,接下来必有大雨。” 庞小盼策马靠近,低声道:“先生,探子回报,高天赐將主力布置在中军,两翼多是府兵和民夫。他的骑兵约有三万,集中在中军左侧,看样子是想用骑兵冲阵,一举击溃我们中军。” “老套路。”韩铁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將军一身玄甲,鬚髮在风中飞扬。 “高天赐用兵,向来喜欢以力压人,仗著兵多將广,直取中军。当年打胡虏,他也是这般,若不是苏……咳咳,若不是有人替他兜底,早死八百回了。” 他及时改口,但眾人都知道那个“有人”是谁。 苏彻仿佛没听见,只是问:“火药和火油,都按计划埋设好了?” “埋好了。”赵家寧点头,指著前方一片看似平坦、实则被悄悄挖空又回填的区域。 “就在他们骑兵最可能衝锋的路线上。表层覆土,撒了草籽做偽装,昨夜刚下过一点小雨,痕跡都盖住了。除非他们掘地三尺,否则绝对发现不了。” “雷霆炮的射程校准过了?” “校准了。”韩铁山接过话,眼中闪著兴奋又残忍的光。 “最远可打八百步,覆盖他们前军和中军接合部。炮弹除了实心铁弹,还有填装碎铁片的开花弹,一炮下去,方圆十丈,人马俱碎。” 苏彻頷首,终於將目光从对面收回,转向自己身后的將领们。 除了韩铁山、庞小盼、赵家寧,还有黑水关降將陈到,飞狐隘降將赵阔,狼牙口降將孙胜,以及数十名在北境归附的中下层军官。 这些人,有的眼神坚定,有的隱含忐忑,但无一例外,都望著他。 而周勃、韩烈等人,则被苏彻调去守卫狄人去了。 “诸位。”苏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对面,是四十万敌军,是我们曾经的同袍,甚至,是你们一些人昔日的上司、同僚。” 一些降將低下头。 “但今日,他们站在我们的对面,举著刀枪,要夺走我们脚下的土地,毁掉我们刚刚建立的秩序,让我们的父母妻儿,重新回到高天赐和林楚的暴政之下。”苏彻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金属般的穿透力,“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韩铁山率先怒吼。 “不愿意!!”陈到、赵阔、孙胜等人红著眼睛跟著大喊。 他们亲身经歷过被高天忌打压、排挤、甚至构陷的日子,那种屈辱和恐惧,刻骨铭心。 “不愿意!!!”二十万將士的怒吼匯成声浪,衝上云霄,连对面的营盘似乎都滯了一瞬。 苏彻抬手,声浪平息。 “这一战,不是为了我苏彻,也不是为了江穹长公主个人。”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江穹、为了北嵐、归心镇,以及所有从天明暴政下逃出来、刚刚喘上一口气的百姓!是为了一个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世道!”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斜指对面中军那面龙旗,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明日,我会让高天赐知道,人多不一定就能贏。我会让林楚知道,她当初的选择,错得有多离谱。” “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再次席捲原野。 这一次,连对面营盘都起了明显的骚动,似乎被这冲天的士气所慑。 云瑾看著苏彻的侧脸,看著他被风扬起的黑髮,看著他眼中那种平静之下汹涌的火焰,忽然觉得心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是信任,是依赖,是某种更深沉、更炙热的情感。 她知道,有他在,这二十万人,就能抵挡对面四十万。 不,是击溃。 “先生,”她轻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明天……你会去阵前吗?” “会。”苏彻收剑入鞘,转头看她,目光柔和了些,“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有些帐,要当面算明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与我同去。” 云瑾重重点头:“好。” 同一片天空下,对面,天明军,中军御帐。 帐內温暖如春,薰香繚绕,与帐外肃杀凛冽的寒风格格不入。 林楚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铺了软垫的龙椅上,面前摆著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酒,但她一口没动。 高天赐跪在下方,甲冑在身,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 不是热的,是急的,怕的。 第140章 將家眷,押至阵前 “陛下,我军四十万,对敌军二十万,优势在我!”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只要明日决战,以骑兵正面冲阵,两翼包抄,必能一战而溃其军!届时生擒苏彻、云瑾,北境之失,旦夕可復!” 林楚没说话,只是看著帐壁上悬掛的巨幅地图。 地图上,代表江穹的蓝色箭头,已经从北境一路南下,刺入了天明腹地,直指双龙原。 而代表天明的红色,则在不断后退、收缩,像一块被啃食的糕饼。 “四十万对二十万……”林楚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空洞。 “高將军,你还记得四年前,我们与西戎那一战吗?当时我军三十万,西戎十五万,也是优势在我。结果呢?” 高天赐脸色一白。 那一战,是苏彻指挥的。 虽然天明军总共三十万,但苏彻只用了五万人。 以少胜多,打得西戎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主帅被擒。 而苏彻的五万天明军伤亡,不到两万。 那是高天赐冒领的最大一笔军功,也是他军事生涯的“巔峰”。 “那一战,是苏彻打的。”林楚转过头,目光冰冷地刺向高天赐。 “你当时在哪里?哦,朕想起来了,你在后方『督运粮草』。捷报传来,你第一个衝进朕的营帐,说拖陛下洪福,你率领五万將士凯旋。朕当时怎么就信了你呢?” “陛下!”高天赐噗通跪下,以头抢地,“臣知罪!臣万死!但此一时彼一时,苏彻如今兵微將寡,又多是北境降卒,军心不稳!而我军有天子之威,以四十万雷霆之势……” “军心不稳?”林楚打断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刚才对面的吶喊,你没听见?那叫军心不稳?高天赐,你当朕是聋子,还是瞎子?” 高天赐哑口无言。 刚才那震天的“必胜”声,確实让他心惊肉跳。 那根本不是一支“军心不稳”的军队能发出的声音。 “还有,”林楚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望著对面江穹军井然有序的营盘。 “你看看人家的营寨,沟壑纵横,壁垒森严,巡哨严密。再看看我们——”她指向自家营盘。 那里虽然人多,但布局杂乱,甚至能看到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博、喝酒,军官呵斥声不断。 “乌合之眾。高天赐,你告诉朕,这四十万乌合之眾,怎么打贏对面那二十万虎狼之师?” 高天赐额头的汗流了下来。 他何尝不知己方弊病? 京营腐败,府兵疲沓,民夫更是不堪用。 可他能怎么办? 北境丟了,精锐边军折了大半,他能凑出这四十万人,已经是挖空家底、竭泽而渔了。 “陛下,末將……末將还有一计!”他咬牙,眼中闪过疯狂。 “苏彻此人,重情义,尤其对旧部。明日决战,我们可將北境降卒中將领的家眷押至阵前,逼他们倒戈!若他们不从,就当眾斩杀,乱其军心!” 林楚猛地转身,盯著高天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像在看一头怪物。 “押家眷……阵前斩杀?”她声音轻得可怕。 “高天赐,你还是人吗?那些家眷,有老有少,有妇孺!你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天明是如何对待子民的吗?!你是要让剩下还没叛的將领,也寒透心吗?!”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高天赐豁出去了,嘶声道。 “苏彻能用离间计、反间计,我们为何不能用非常手段?此战若败,江山倾覆,玉石俱焚!届时哪还有什么家眷,哪还有什么百姓!都要死!” “那也不该由朕来做这个恶人!”林楚厉声道,胸口剧烈起伏,“朕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不是屠夫!” “陛下不做,臣来做!”高天赐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一切罪责,臣来承担!只要贏了这一仗,杀了苏彻,陛下还是陛下,臣……臣愿以死谢罪!” 林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意。 这就是她选的人。 这就是她为了这个人,赶走了苏彻,还想要杀害赵家寧、庞小盼那些忠臣。 眼睁睁看著高天赐冒领了苏彻的军功,还帮他蒙蔽了天下人,又坐视江山糜烂的人。 “你退下吧。”她挥挥手,声音疲惫至极。 “明日……按你的意思打吧。朕……不管了。” 高天赐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重磕头:“臣遵旨!必不负陛下厚望!” 他爬起来,倒退著出了御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帐內,又只剩林楚一人。 她慢慢走回龙椅,坐下,伸手去拿酒杯,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洒了出来,浸湿了狐裘。 她没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喉咙疼,烧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彻……”她望著帐顶华丽的刺绣,喃喃自语,“你现在……是不是在笑朕?笑朕有眼无珠,笑朕自作自受……” 她想起很久以前,苏彻也曾跪在她面前,为她分析敌情,制定战略。 那时他眼神清澈,语气从容,仿佛天下大势尽在掌中。 而她,总是托著腮,听得入神,然后说:“苏彻,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登基后,高天赐一次次献上“祥瑞”,一次次“巧合”地立下功劳? 是从苏彻功高震主,朝中开始有流言说他“心怀叵测”? 还是从那个深夜,高天赐跪在她面前,哭著说“苏彻与赵家寧等人密谋,欲废陛下而自立”,並呈上那些“铁证”? 她信了。 或者说,她愿意信。 因为苏彻太完美,太强大,强大到让她感到恐惧。 而高天赐,平庸,諂媚,但……安全。 於是她默许了苏彻的辞官,也默许了赵家寧、庞小盼他们的逃离。 更默许了高天赐將苏彻的功劳一件件据为己有,並將他污衊成“逆贼”。 她以为,除掉苏彻,拿走他的功劳,她就能安心坐稳皇位,高天赐就会永远忠心。 多蠢啊。 林楚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五臟六腑,却烧不化那彻骨的悔恨和寒冷。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明日还要……” “滚。”林楚低喝。 脚步声慌忙远去。 她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彻的脸,不是现在这个冰冷、遥远的敌人,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对她微笑、会为她挡箭、会熬夜为她批改奏摺的青衫谋士。 “如果……”她对著空无一人的大帐,轻声问,像问自己,也像问那个早已死在过去的人。 “如果重来一次,朕没有听信高天赐,没有赶你走,没有……想杀你,现在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帐外的风声,呜咽著,像无数冤魂在哭。 第141章 故人苏彻,阵前一敘 寅时,天还未亮。 苏彻走出帅帐,抬头看天。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云层,星月无踪。风更急了,带著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云瑾也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同样仰头望天,“先生真是神算。” “不是神算,是常识。”苏彻淡淡道。 “双龙原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只有北面开口。这种地形,一旦起北风,水汽积聚,必有大雨。高天赐兵书读得不少,但天文地理,一窍不通。” “雨战……对我们有利吗?” “有利。”苏彻肯定道。 “我们的火炮和火药怕潮,已做了防水处理。而他们的骑兵,在泥泞中衝锋,威力减半。弓弩浸湿,射程和准头也会大打折扣。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那片沉睡的、毫无防备的庞大营盘。 “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大雨时,发动总攻。” 云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二十万对四十万,敌眾我寡,却要主动进攻。 这听起来疯狂,但出自苏彻之口,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 “先生有几分把握?” “十分。”苏彻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高天赐和林楚,一个刚愎自用,一个优柔寡断,四十万大军在他们手里,不过是四十万头待宰的羔羊。” 他转身,看著云瑾:“殿下怕吗?” 云瑾摇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有先生在,不怕。” 苏彻笑了,很浅的笑,却让云瑾觉得,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没那么冷了。 “那便去休息吧。”他说,“养足精神。明日,会很漫长。” 云瑾点头,转身回帐。走了几步,又回头:“先生也早些休息。” “我看完这云便睡。”苏彻望著天空,那云层越积越厚,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雨云。 这是他为高天忌和林楚,精心准备的,最后的葬礼。 寅时三刻,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乾燥的土地上,溅起一小蓬尘土。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渐渐连成线,织成幕,最终化为倾盆暴雨,笼罩了整个双龙原。 对面天明的营盘中,响起隱约的咒骂和骚动。 士兵们仓促地加固帐篷,收拢怕潮的物资,军官的呵斥声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无力。 而江穹军的营盘,寂静无声。 只有巡逻的士兵依旧挺立,雨打盔甲,发出清脆的声响。 帅帐內,苏彻坐在案前,就著油灯,最后看了一眼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代表火药和火油埋设点的標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雨声轰鸣,像战鼓,敲响在天地之间。 ...... 雨幕如瀑。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匯成水流,顺著甲叶沟槽淌下,在泥泞的地面衝出无数细小的沟壑。 双龙原在这片天地之威下变得模糊,远山近树都只剩灰濛濛的轮廓。 四十万天明大军列成的阵势,在这暴雨中显得有些狼狈。 旗帜湿透垂下,士兵们缩著脖子,马蹄不安地踏著泥水。 中军御驾前,高天赐披著油亮的蓑衣,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雨水顺著他铁盔的边缘不断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模糊不掉对面江穹军阵那种沉默的、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们同样站在雨里,但阵型丝毫不乱,甚至没有人抬手擦脸上的雨水,仿佛这倾盆暴雨只是寻常训练。 “装模作样!”高天赐啐了一口,泥水溅上他的战靴。 他回头望向身后那顶巨大的、覆盖著明黄绸缎的御驾,帘幕紧闭,看不到里面林楚的表情。 但他能想像,那张曾经让他痴迷的脸,此刻一定苍白如纸。 “將军,”副將策马上前,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失真,“雨太大了,弓弦受潮,骑兵衝锋也会打滑,是否等雨小些再……” “等?”高天赐猛地扭头,眼神凶厉,“等苏彻那奸贼的援军吗?还是等咱们的粮草被雨水泡烂?擂鼓!列阵!准备进攻!” “可是陛下……” “陛下那边我去说!”高天赐不耐地挥手,“按原计划,骑兵中路冲阵,两翼步兵压上!四十万人,淹也淹死他们!” 副將不敢再多言,调转马头去传令。 很快,沉闷的鼓声穿透雨幕响起,天明军阵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像一片黑色的潮水,试图淹没对面那道单薄的蓝色堤岸。 就在这时。 对面江穹军阵,中军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骑,缓缓走出。 青衫,白马,未著甲,只在肩上披了件寻常的蓑衣。 马走得很慢,踏过泥泞,溅起细碎的水花。 马上的人身形挺拔,雨水顺著他清俊的侧脸滑落,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望著天明军阵,望著那顶明黄的御驾。 是苏彻。 高天赐瞳孔骤然收缩,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身后,四十万大军似乎也滯了一瞬,鼓声都乱了半拍。 单骑出阵?他想干什么?送死吗? 苏彻在距离天明军阵前约两百步的地方勒住马。 这个距离,正在强弓硬弩的射程边缘。 他抬起了手。 没有武器,只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手掌向上,对著御驾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吼叫,不是吶喊,而是用一种清晰、平稳、却仿佛能穿透暴雨和数十万人嘈杂的奇异语调,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奇蹟般地压过了风雨声、马蹄声、鎧甲碰撞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天明士兵耳中,甚至传到后方御驾里林楚的耳中。 “天明女帝林楚陛下,故人苏彻,请阵前一敘。”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第142章 阵前对话 故人苏彻。 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高天赐的心臟,也扎进了御驾里林楚的耳膜。 高天赐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喝道:“放箭!射死他!!” 然而,周围的弓弩手却面面相覷,无人动手。 阵前对话,是古礼。 在两军决战前,主帅或重要人物阵前喊话,虽不常见,但也並非没有先例。 尤其是苏彻口称“陛下”,以“故人”身份相邀,若直接放箭射杀,於礼不合,於军心更是不利。 更何况,苏彻就那么隨意地坐在马上,蓑衣滴水,身无寸铁。 两百步的距离,风雨又大,谁也没有把握一箭毙命。 万一失手,反而落了下乘。 “將军……这,不合规矩……”一个老校尉硬著头皮低声道。 “规矩?!”高天赐暴怒,拔刀指著那校尉,“本將军的话就是规矩!放箭!!” 校尉脸色惨白,却依然没动。 周围士兵也都低下头,握弓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御驾的帘幕,动了。 一只保养得宜、却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了明黄的绸缎。 林楚苍白的面容露了出来,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鬢髮和脸颊。 她没有戴帝冕,只简单綰了个髻,插著一根玉簪,身上穿著常服,外面裹著狐裘,但依旧被风雨打得有些狼狈。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雨幕,落在两百步外那个青衫身影上。 那么远,又那么近。 远得像隔了一世。 近得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淡淡的、混合著墨香和药草的气息。 “苏……彻。”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陛下!不可!”高天赐急道,“此乃苏彻奸计,意在乱我军心!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待臣率军衝杀,將其擒来……” “闭嘴。”林楚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她看都没看高天赐,只是盯著苏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陛下!”高天赐目眥欲裂。 林楚却已转身,对身旁的太监道:“备车,不用御輦,寻常马车即可。” “陛下三思啊!”几个老臣跪在泥泞中,叩头泣血。 林楚仿若未闻。 她只是看著苏彻,看著那个曾经对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最后却被她贬为庶民,草地出门的人。 有些话,她憋了太久。 有些问题,她必须亲口问。 哪怕是在这四十万大军阵前,哪怕是在这倾盆暴雨之下。 一辆没有標识的普通马车,缓缓驶出天明军阵,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最终停在距离苏彻五十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彼此能看清面容,声音也能清晰听见。 林楚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 雨水立刻泼洒进来,打湿了她的袖摆。 她没躲,只是看著对面马上的苏彻。 四目相对。 苏彻却没有了之前的恨意滔天,也没有咬牙切齿的怒骂。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雨丝,也倒映著她苍白憔悴的脸。 “你来了。”苏彻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穿过雨幕。 林楚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听到自己嘶哑难听的声音:“你……为何要反?”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多么愚蠢的问题。 为何要反?不是被你逼的吗? 果然,苏彻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嘲讽:“陛下问我为何要反?不如问问自己,为何要杀我。” 林楚身体一颤。 “西戎之战,是谁以五万疲兵,设伏击溃西戎十五万铁骑,生擒其主帅?”苏彻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不仅传入林楚耳中,更藉助內力,远远传开,让前列的天明士兵也听得一清二楚。 “是我。”他自问自答,“战报上写的,却是高天赐將军运筹帷幄,身先士卒。陛下,您当时还夸他『国之柱石』,赏金千两,晋爵一等。” 前列的士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西戎之战,很多老兵都参与过,当时確实流传著一些不一样的传言,只是无人敢深究。 林楚脸色更白,手指死死掐住车框。 “南境水患,是谁日夜不休,设计新式堤坝,疏导河道,救民百万,活人无数?”苏彻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 “……是你。”林楚的声音低不可闻。 “賑灾奏章上写的,是高天赐將军体恤民情,慷慨解囊。陛下您赐他『爱民如子』匾额,悬掛於將军府正堂。”苏彻淡淡道,“那块匾,用的还是江南进贡的金丝楠木,对吧?” 骚动声更大了。 不少士兵开始交头接耳,看向中军高天赐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高天赐在阵中,脸色已经由青转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苏彻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 阵前对话是林楚自己答应的,他若此时衝出去,就是打林楚的脸,坐实自己心虚。 “国库空虚,是谁提出盐铁新策,开闢海路,收入倍增?”苏彻又问。 林楚闭上眼,雨水混著泪水从脸颊滑落。 “你认为是高天赐將军的妙计安邦。”苏彻替她回答了,“陛下您加封他为『安国公』,食邑万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那些竖起耳朵听的天明士兵,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內力,滚滚传开: “我苏彻,为陛下谋划十二年,大小七十三策,无一失算。平西戎,定南疆,理財政,安民生。陛下能坐稳这江山,能有今日之气象,有多少,是出自我手?” “可陛下给了我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这冰冷的雨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最开始是想要一杯毒酒毒晕我后,三千六百刀凌迟。还有我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赵家寧、庞小盼等人,如果不是跟我逃出天明,估计也是被乱刀砍死的命运。 远的咱们不提,说说近况。韩铁山老將军被污通敌,要满门抄斩!”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雨幕中。砸得林楚浑身发抖,砸得高天赐肝胆俱裂,砸得无数天明士兵目瞪口呆。 苏彻甚至知道,自己要用毒酒害他,还要凌迟他...... 赵家寧?那不是之前天明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前锋大將吗? 说是包庇罪犯,徇私枉法,被革职查办,发配边疆,永不录用。 庞小盼?那不是掌管皇室生意、富可敌国的庞大商人吗? 说是生意亏空,无脸面留在天明而出走…… 韩铁山?那不是镇守北境三十年、让胡虏闻风丧胆的老帅吗? 说是通敌叛国……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如果这些功劳都是苏彻的。如果那些忠臣良將都是被构陷冤枉的。 那他们现在,是在为谁而战? 为这样一个赏罚不明、忠奸不分的皇帝? 为这样一个冒领军功、陷害忠良的將军? 第143章 军心涣散 “陛下,”苏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您问我为何要反?那我问问您——” 他抬起手,指向高天赐所在的中军方向,也指向御驾中面无血色的林楚: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苏彻功高震主,您忌惮,要杀我,我认了。 可赵家寧一个粗人將军,庞小盼一个商人,韩铁山一个边將,他们何罪之有?为何要赶尽杀绝?就因为他们曾是我的旧部?就因为他们知道真相?” “您用我的计策,坐稳了江山。用高天赐的谗言,想要我的命。用我的功劳,粉饰了太平。现在,您又带著这四十万大军,来討伐我这个『逆贼』。”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雨中传开,带著无尽的苍凉和讽刺: “林楚,这十二年,你可曾有一夜安眠?可曾对著铜镜,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可曾在高天赐搂著你的时候,想起我曾为你挡的那一箭,伤口还在肋下三寸?” “噗——!” 御驾中,林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车帘。 她死死抓住车窗,指节青白,眼睛赤红地瞪著苏彻,想说什么,却只有嗬嗬的气音。 “陛下!”太监宫女慌忙上前。 “滚开!”林楚嘶声推开他们,她指著苏彻,浑身颤抖。 “你……你住口!你放肆!!朕是皇帝!朕是天子!朕杀你,是天经地义!是你……是你功高震主!是你心怀叵测!是高將军……高將军他忠心耿耿,揭发你的阴谋!朕没有错!朕没有——!!!” 她的声音尖利,歇斯底里,在雨中扭曲变形,像绝望的野兽。 苏彻只是静静看著她,眼神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归於沉寂。 “看,”他轻声说,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开。 “这就是你选的路。用谎言堆砌皇位,用鲜血浇灌权力。林楚,你回头看看,你身后这四十万人,他们真的信你吗?他们真的愿意为这样一个陛下,为这样一个將军,去死吗?” 话音落下,天明军阵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哗哗地冲刷著大地,冲刷著盔甲,冲刷著那些士兵脸上茫然、震惊、继而逐渐转为愤怒和鄙夷的神情。 高天赐知道,完了。 军心,散了。 被苏彻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击散了。 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被篡改的功劳,被冤杀的忠良,像腐烂的疮疤,被当眾揭开,脓血流了一地。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射死这个妖言惑眾的逆贼!!!”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前礼仪,什么皇帝脸面,嘶声咆哮,抽出佩剑,疯狂地挥舞著。 这一次,弓弩手们动了。 不是出於服从,而是出於一种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疯狂。 数千张弓弩抬起,箭鏃在雨中闪著寒光,对准了那个孤零零的青衫身影。 嗡——! 弓弦震颤,数千支箭矢离弦,撕裂雨幕,带著悽厉的呼啸,罩向苏彻。 御驾中,林楚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对面,江穹军阵中,云瑾猛地握紧了拳头,脸色煞白。 韩铁山、陈到等人更是惊呼出声,想要策马衝出,却已来不及。 箭雨,已至苏彻头顶。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苏彻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抬起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股无形的气劲,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袭至身前的箭雨,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叮”声,纷纷断裂、扭曲、坠落! 雨水被气劲震开,在他周身形成一个透明的、隱约可见的球形屏障,屏障外,箭矢如雨落下。 屏障內,他衣袂未湿,连坐下白马,都安安静静,只是打了个响鼻。 瞬息之间,箭雨落尽。 苏彻身周的地面,插满了折断的箭杆,像一片突然长出的钢铁芦苇。 而他,依旧端坐马上,青衫依旧,神色依旧。 他放下手,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弓弩手,越过面如死灰的高天赐,最终落在御驾中那个瘫软的身影上。 “林楚,”他说,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深入骨髓的疲惫,“这就是你全部的能耐了吗?”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那一片死寂的军阵,也不再看那顶象徵著无上权力、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可悲的明黄御驾。 白马迈开步子,踏过泥泞,踏过断箭,缓缓走向己方军阵。 雨水冲刷著他离去的背影,也冲刷著四十万天明大军心中,那最后一点对皇权的敬畏,和对这场战爭的信念。 “高天赐,”苏彻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平静无波,却宣告了最终的结局: “你的戏,该落幕了。” 江穹军阵,帅台。 云瑾看著苏彻安然归来,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 韩铁山等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苏彻的眼神,已不只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 “先生神威!”陈到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刚才那一幕,已超越了他对武力的认知。 那是仙神手段! 苏彻下马,轻轻摆手,示意眾人起身。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消耗巨大。 但他不能露出疲態。 “诛心,比杀人难。”他望著对面已然士气崩摧、阵型微乱的天明大军,缓缓道,“但现在,心已诛了。” 他转向韩铁山,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既然你弃我在先,別怪我再扶一个新帝来灭你的天明。 “老將军,按计划,总攻。” 韩铁山精神大振,抱拳怒吼:“遵令!” 战鼓声,第一次从江穹军阵中响起。 不是进攻的急促,而是沉稳的、带著某种肃杀韵律的鼓点。 鼓声中,那些覆盖著油布的“雷霆炮”,被缓缓推上前阵。 油布掀开,露出黑洞洞的、闪烁著金属寒光的炮口。 炮口,对准了那片混乱的、人心涣散的黑色海洋。 而对面,高天赐刚刚从苏彻带来的震撼和恐惧中回过神,就看到了那些从未见过的恐怖武器。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那是什么?!”他失声尖叫。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江穹帅台上,苏彻抬起,又猛然挥落的手臂。 以及,下一秒,撕裂天地般的—— 轰鸣! 第144章 炮击 轰——!!! 第一声巨响,不是从耳边炸开,而是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大地猛地一颤,像被巨兽狠狠跺了一脚。 高天赐胯下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著將他重重掀下马背。 泥水糊了满脸,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轰鸣。 他挣扎著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睁大眼睛朝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地狱。 江穹军阵前,那些被油布覆盖的怪物,露出了真容。 粗黑的铁管指向天空,管口还冒著白烟。 而就在它们前方约四百步的地方,天明军阵的左翼,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凭空出现。 不是箭矢攒射造成的缺口,不是骑兵衝锋践踏出的混乱。 而是一个完整的、直径超过十丈的深坑。坑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马,没有盔甲武器,只有焦黑的泥土和蒸腾的热气。 坑的边缘,散落著残肢断臂、碎裂的盾牌、扭曲的长矛,还有一滩滩分不清是什么的暗红物质。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一整个步兵方阵,超过两百人,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连雨声都仿佛被那一声巨响震碎了。 四十万大军,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擂鼓般敲打著每个人的耳膜。 高天赐张著嘴,泥水顺著下巴滴落,他都忘了擦。 那是什么?天罚?雷神之怒?苏彻……他到底弄出了什么东西?! “將、將军……”副將连滚爬爬扑过来,脸上全是惊恐的泥水,“那是什么妖法?!咱们、咱们……” 话音未落。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轰鸣接连炸响! 这一次,高天赐看清了。 那些粗黑的铁管口,喷吐出刺目的火光和浓烟,隨即,一个个黑点呼啸著划过雨幕,砸进密集的天明军阵中。 不是箭矢那种轻飘飘的轨跡,而是沉重的、蛮横的、带著毁灭意志的拋物线。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 每一次巨响,都伴隨著冲天而起的泥浪、破碎的肢体、惊恐到变形的惨叫。 实心铁弹犁过人群,所过之处,血肉成泥。 开花弹在半空炸开,暴雨般的碎铁片横扫一片,无甲或轻甲的士兵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是单方面的、超越认知的、碾压式的毁灭。 “列阵!列阵!顶住!不许退!!”高天赐终於反应过来,嘶声咆哮,声音却淹没在连绵的爆炸和惨叫中。 他拔出佩剑,砍翻一个向后逃窜的士兵,“后退者斩!给老子顶住!!” 但崩溃已经开始了。 左翼最先遭殃的三个方阵,在五轮炮击后彻底消失了。 不是溃散,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原地只剩下几个冒著烟的焦坑和铺满一地的残骸。 还活著的士兵嚇破了胆,丟下武器,哭嚎著向后跑,撞倒了后面的同袍,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中军、右翼,甚至后军,都开始骚动。 军官的呵斥声、鞭打声,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同伴的惨叫声中,微弱得可怜。 “骑兵!骑兵出击!衝垮那些妖器!!”高天赐赤红著眼睛,对著传令兵狂吼。 骑兵將领得令,硬著头皮集结起还能控制的几千骑兵。 马蹄践踏著泥泞和血肉,开始加速,冲向江穹军阵,冲向那些喷吐死亡火光的怪物。 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江穹军阵前方,忽然站起一排排弩手。 他们手中的弩,比寻常弩大了整整一圈,弩臂上装著古怪的金属机簧。 嗡——! 不是弓弦声,是某种更尖锐、更密集的破空声。 上千支特製的破甲弩箭,像一片钢铁乌云,迎头罩向衝锋的骑兵。 噗噗噗噗! 血花在雨幕中绽放。 战马的悲鸣、骑士的惨叫瞬间响彻战场。 特製的三棱箭鏃轻易撕开了皮甲,甚至穿透了部分铁甲。 衝锋的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前排人仰马翻,后排收势不及,践踏上去,引发更大的混乱。 而就在骑兵衝锋受挫、速度骤降的瞬间——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精准地覆盖了骑兵集群。 这一次用的是开花弹。弹丸在半空炸开,数以千计的碎铁片呈扇形泼洒而下。 浑身铁甲的骑士或许能抗住,但战马不行。 无数战马被碎片击中,哀嚎著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甩飞,接著被后面涌来的同袍踩成肉泥。 骑兵衝锋,溃散了。 从出击到崩溃,不到半柱香时间。 高天赐眼睁睁看著自己最精锐的骑兵,像阳光下的雪人一样融化在炮火和弩箭中。 他握剑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恐惧,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將军!將军!右翼也乱了!赵將军被流弹击中,生死不明!”又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跑来,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將军!中军前阵顶不住了,士兵在溃逃!督战队杀不过来!” “將军!后军民夫营炸营了!他们在抢粮车,往南跑!”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重锤砸在高天赐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猛地抬头,望向对面江穹军阵的帅台。 雨幕模糊,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青衫身影,正平静地俯瞰著这片屠宰场,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苏彻……苏彻!!!”高天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举剑指向帅台,“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第145章 惨败 他一把抢过身边亲卫的强弓,搭箭,拉满,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帅台的方向射去。 箭矢离弦,在雨中歪歪斜斜飞了不到百步,就无力地坠落,插进泥里。 连对方的边都没摸到。 江穹军阵,帅台。 “火炮三轮齐射,打掉左翼三个方阵,目测歼敌一千五百以上,重伤无算。”他语气平淡,像在匯报天气。 “敌骑兵衝锋被弩阵和火炮第二轮射击击溃,损失约两千骑,余者溃散。敌右翼指挥系统瘫痪,中军开始动摇。赵家寧——” “在!”赵家寧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嚇人。 “传令韩老將军,按预定路线,左翼骑兵可以出击了。目標:穿插分割敌中军与右翼联繫,驱赶溃兵衝击其本阵。” “是!” “庞小盼。” “先生吩咐!” “你指挥的『雷火营』,可以点燃预设区域了。注意风向,现在是东南风,正好。” “明白!”庞小盼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狠色。 他负责的,是战前秘密埋设在特定区域的火药和火油罐。 这是苏彻交代的杀手鐧之一。 命令一道道下达,帅台下的传令兵如臂使指,飞奔而去。 云瑾站在苏彻身侧,紧紧握著剑柄,指节发白。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最残酷的想像。 那轰鸣的炮火,那撕裂人体的铁弹,那哀嚎遍野的战场……这就是战爭吗?这就是先生所说的,“从血与火里抢出来”的世道吗? 她胃里一阵翻腾,强忍著没有吐出来。 “怕了?”苏彻没有回头,依旧看著战场,声音却温和了些。 “……有点。”云瑾老实承认,“没想到……这么……比我之前在战场上遇到的惨烈多了。” “惨烈?”苏彻替她说出来,“但这是最快结束战爭的方式。用最小的代价,击溃敌人的战斗意志。你看——” 他指向混乱的天明军阵:“他们现在怕的不是刀剑,不是死亡,而是那些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东西。恐惧会传染,崩溃会蔓延。再过一刻钟,四十万大军,就会变成四十万头待宰的羔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战场东侧,一片看似平坦的洼地,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不是一门炮的轰鸣,而是数十上百个爆炸点同时炸响! 埋在地下的火药被引燃,巨大的衝击波將泥土、石块、残肢断臂拋上天空。 紧接著,浸透火油的区域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在东南风的助长下,迅速蔓延,形成一道宽达数百步的火墙! 火墙正好位於天明军右翼和中军的结合部。 正在溃退的右翼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焰彻底嚇破了胆,哭爹喊娘地转身往回跑,冲乱了中军本就岌岌可危的阵型。 而中军的士兵看著那吞噬一切的火墙,听著同袍非人的惨叫,最后一点战斗意志也烟消云散。 “妖法!是妖法!!” “跑啊!快跑啊!!” “天罚!这是天罚!我们打不过的!” 崩溃,像雪崩一样发生了。 士兵丟下武器,脱掉碍事的盔甲,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军官试图阻拦,瞬间就被溃兵的人潮淹没。 督战队砍翻几个逃兵,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將他们衝垮、踩碎。 四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就是现在。”苏彻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命令中军,缓步推进,保持阵型,驱赶溃兵。命令右翼,堵住南逃去路。命令韩老將军,衔尾追杀,但不要过於深入,以驱赶为主。” “先生,”云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些溃兵……很多只是普通百姓,被强征来的……” 苏彻终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理解,有嘆息,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慈不掌兵。”他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此刻收手,他们回过神,重新拿起武器,死的就是我们的將士。战爭就是这样,要么贏,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放心,我下令的是驱赶,不是屠杀。溃兵已无战心,只要逃得掉,不会死追。我们要的,是击溃高天赐和林楚,不是杀光这四十万人。” 云瑾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將目光从那些奔逃哭嚎的身影上移开,望向对面那顶在溃兵潮中摇摇欲坠的明黄御驾。 那里,有她必须面对的人,和必须了结的恩怨。 御驾中。 林楚瘫坐在软垫上,华丽的宫装被冷汗浸透,紧贴著身体,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珠。 耳朵里还迴荡著那可怕的轰鸣,眼前仿佛还是爆炸的火光、飞舞的残肢、士兵扭曲惊恐的脸。 “不可能……不可能……”她反覆念叨著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苏彻……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是妖术……是妖术!” “陛下!陛下!”太监带著哭腔爬进来,“大军……大军溃了!高將军让您快走!御林军护著您从后阵走,还能衝出去!” “走?”林楚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走去哪儿?回京城?回那个已经被苏彻嚇破胆的京城?回去等死吗?” “陛下!留得青山在啊!”太监哭喊著。 “青山?”林楚惨笑,“朕的青山,早就没了。从朕赶走苏彻那天起,就没了。” 她忽然想起苏彻阵前说的那些话。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苏彻熬夜为她批改奏摺,累得伏案睡著,她悄悄给他披上外袍。 苏彻为她挡下刺客冷箭,伤口深可见骨,却笑著对她说“殿下无恙便好”。 苏彻指著江山社稷图,对她描绘太平盛世的蓝图,眼睛亮得像星辰。 还有最后那道卸甲归田的旨意。 她亲口同意的,看著他离开时,错愕、难以置信、最后归於死寂的眼神。 本来两人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不復相见。 可因为自己的昏庸无道,他回来討债了。 带著雷霆,带著怒火,带著这毁天灭地的“妖术”,来向她,向高天赐,向这个腐朽的王朝,討回血债。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楚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歇斯底里。 “报应……都是报应……朕活该……朕活该啊!!!” 第146章 我还愿做臣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想要搀扶的太监,跌跌撞撞冲向御驾门口,一把掀开车帘。 外面,是地狱。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地奔逃,互相践踏,哭喊震天。 曾经威严整齐的军阵,此刻已化为修罗场。 远处,那面“林”字龙旗,被慌乱的士兵撞倒,踩进泥泞里,无人理会。 她的江山,她的军队,她的尊严,她的一切,都在眼前崩塌、燃烧、化为乌有。 “苏彻——!!!”她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江穹军阵的方向嘶喊,声音悽厉如鬼。 “你贏了!你满意了吗?!朕把江山还给你!把命也还给你!!你来拿啊!你来——!!!”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明黄的车帘。 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太监宫女们尖叫著扑上来。 而御驾外,溃兵的人潮,已经涌到了近前。 御林军组成的最后防线,在绝望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高天赐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衝到御驾旁,看到的正是林楚吐血昏厥的一幕。 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和决绝,一把抓起瘫软的林楚,像扛麻袋一样甩到马背上。 “护驾!向南突围!!”他嘶吼著,带著最后几百名亲兵,撞开溃兵,朝著战火稍弱的南面,亡命奔逃。 龙旗倒了。 御驾被溃兵掀翻,踩踏。 天明帝国最后的气运,隨著那面没入泥泞的明黄旗帜,一同熄灭。 黄昏时分,雨停了。 残阳如血,映照著双龙原上尸横遍野、烟火未息的战场。 江穹军的蓝色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扬。 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扑灭余火。 苏彻和云瑾並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俯瞰著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土地。 “初步统计,歼敌约三万,俘获超过十五万,其余溃散。”韩铁山纵马而来,脸上有疲惫,更有亢奋。 “我军伤亡……不到三千。大胜,先生,前所未有的大胜啊!” 以二十万对四十万,伤亡不到三千,歼俘近二十万。 这已经不是胜利,是神话。 苏彻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望著远处那些被集中看管、垂头丧气的俘虏,望著更远处奔逃的溃兵留下的烟尘,缓缓道:“高天赐和林楚呢?” “高天赐带著几百亲兵,护著昏厥的林楚,往南逃了。我们已率三千轻骑追击。”韩铁山道,“不过雨大泥泞,他们跑不远。最迟明早,必有消息。” 苏彻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我军伤亡,主要在哪里?” “多是追击时被流矢所伤,或是与敌军残部小规模接战所致。正面炮击和火攻,敌军几无还手之力。”韩铁山感慨,“先生这火炮与火药,真是……鬼神手段。此物一出,日后战法,怕是要彻底改写了。” “利器虽好,终是外物。”苏彻淡淡道。 “今日之胜,七分在火炮火药,三分在人心。若非阵前诛心,击垮其士气,四十万人便是四十万头猪,要杀光也不容易。” 他调转马头,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传令下去,优待俘虏,愿降者编入辅兵,不愿降者发放路费,遣散归乡。阵亡敌军,就地掩埋,立碑。碑文就写……”他顿了顿。 “『双龙原之战阵亡將士墓』。不分敌我,皆是父母所生,皆有妻儿老小。” 韩铁山怔了怔,肃然抱拳:“先生仁厚。” “不是仁厚。”苏彻摇头,“是告诉活下来的人,也告诉天下人,我们与高天赐、林楚不同。我们杀人,是为了止杀。我们战爭,是为了永绝战爭。” 他最后看了一眼血色夕阳下的战场,调转马头,朝著北嵐城的方向缓缓而行。 “走吧,回营。接下来,该去京城,给这场闹剧,画个句號了。” 云瑾默默跟上,与他並肩而行。 走出很远,她忽然轻声问: “先生,打下京城之后呢?” 苏彻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將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融进渐起的晚风中: “之后,就该给你一个太平盛世了。” “那盛世里,”云瑾看著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有先生吗?” 苏彻勒住马,转头看她。 女孩的脸庞还带著未褪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坚定如磐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 那时他回答了“有”,然后万劫不復。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直到天边第一颗星亮起。 “有。”他说,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斩断过去的决绝。 “只要殿下不弃,苏彻此生,愿为殿下手中之剑,麾下之臣,盛世之基。” 苏彻重活一世,不是他不愿意自立为王,而是不能。 因为命数已定,更多的,只是时机未到...... 云瑾笑了,笑容在暮色中绽开,像雨后初晴的第一朵梔子花。 “那说定了。”她说,伸出手,小指弯起,“拉鉤。” 苏彻看著那截白皙纤细的小指,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摇摇头,却也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鉤。” 指尖相触,温暖而坚定。 身后,双龙原的硝烟渐渐散去,露出被血与火洗礼后的大地。 而前方,夜色笼罩的原野尽头,依稀可见点点灯火,那是归家的方向,也是新生的起点。 第147章 穷途末路 马蹄声碎,踏破春泥。 高天赐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回头了。 身后是茫茫夜色,是如影隨形的追兵火把,是风中隱约传来的、让他肝胆俱裂的呼喊:“休走高天赐!” “擒拿国贼!” 国贼。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搅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几天前,他还是权倾朝野的大將军、是女帝最宠信的臣子。 现在,他成了丧家之犬,成了人人喊打的国贼。 马背上,林楚像一具破布娃娃,被他用绳子草草捆在身前。 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只在顛簸中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华丽的宫装早就被泥水、血污浸透,散乱的头髮贴在惨白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女帝的威仪。 “快!再快些!”高天赐嘶哑著喉咙,猛抽坐骑。 这匹大宛良驹早已口吐白沫,脚步踉蹌,但还是拼死往前奔。 马臀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半个时辰前衝破一波溃兵阻拦时留下的。 那些溃兵,曾经是他的兵,现在却红著眼睛,想用他的人头去换一条活路。 “將军!前面……前面就是落马坡!过了坡,有座废驛站,可以稍作歇息!”亲卫队长高顺策马跟上,脸上全是血和汗混合的污渍。 出发时的五百亲兵,现在只剩不到八十人,个个带伤,人人疲敝。 落马坡。 名字不祥,但高天赐顾不上了。 人和马都需要喘口气,林楚也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她肩头中了一箭,只是草草折断箭杆,箭头还嵌在內里。 一行人衝上坡顶,破败的驛站轮廓在夜色中隱约可见。 高天赐刚鬆一口气,坡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高天赐!留下女帝,饶你不死!” 是赵阔!那个叛將!他竟然追得这么紧! 高天赐魂飞魄散,也顾不上驛站了,一扯马韁,朝著坡下另一条岔路狂奔。 亲兵们慌忙跟上,有几人动作稍慢,立刻被身后射来的箭矢钉落马下。 “分开走!引开追兵!”高天赐厉声下令。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用部下的命,换自己的生路。 亲兵们沉默地分出一半,拨转马头,朝著不同方向衝去,嘴里发出挑衅的呼哨,试图吸引追兵。 高天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伏低身体,拼命抽打战马,朝著最黑暗、最崎嶇的小路钻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胯下的马终於支撑不住,前蹄一软,悲鸣著栽倒在地,將高天赐和林楚重重摔了出去。 高天赐在泥地里滚了几圈,头晕眼花,胸口剧痛,估计断了几根肋骨。 他挣扎著爬起来,去看林楚。女帝被摔在一丛荆棘里,闷哼一声,居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林楚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聚焦在高天赐狼狈不堪的脸上,再环顾四周。 荒山野岭,夜色深沉,只有他们两人,和那匹倒地抽搐、奄奄一息的马。 “这……是哪里?”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刀割。 “落马坡……附近。”高天赐喘著粗气,试图去扶她,“追兵就在后面,陛下,我们必须……” “別碰我!”林楚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牵动了肩头的箭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高天赐。 “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无能!要不是你冒领军功!要不是你蛊惑朕……朕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江山怎么会丟?!四十万大军……四十万啊!!”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混著脸上的泥污,纵横交错。 高天赐被她骂得愣住,隨即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蠢女人还在怪他?! “怪我?”他一把揪住林楚的衣领,將她从荆棘丛里拖出来,面目狰狞。 “林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西戎之战,是我逼著你把功劳给我的吗?南境水患,是我按著你的手写赏赐詔书的吗?赵家寧、庞小盼、韩铁山……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赶走他们的吗?!” 他唾沫星子喷在林楚脸上:“是你自己!是你忌惮苏彻功高震主!是你贪图我的奉承討好!是你怕朝堂不稳,需要我这条狗帮你咬人!现在好了,狗没咬死狼,反被狼咬死了主子,你就全怪到狗头上了?!林楚,这世上没有比你更虚偽、更愚蠢的皇帝了!!” “你……你敢骂朕?!”林楚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扇高天赐耳光,却因肩伤无力,手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骂你?我还想杀你!”高天赐眼中凶光毕露,手按上了刀柄。 “要不是留著你还有用,老子早一刀剁了你这祸水!要不是你昏庸无能,听了苏彻几句鬼话就阵前吐血,大军怎么会溃得那么快?!四十万人啊!就是四十万头猪,让苏彻抓三天也抓不完!” 林楚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嚇住了,挣扎著往后缩,声音发抖:“你……你想干什么?高天赐,朕是皇帝!你敢弒君?!” “皇帝?哈哈哈……”高天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比乞丐都不如!还皇帝?你的京城,现在恐怕已经插满苏彻的旗帜了!你的文武百官,正忙著写劝进表呢!林楚,你醒醒吧!你的江山,完了!完了!!” “不……不会的……朕还有南方……还有水师……还有……”林楚语无伦次,拼命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眼前残酷的现实。 “南方?”高天赐嗤笑。 “你以为南方那些督抚是傻子?双龙原一战,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消息传开,他们第一个想的不是反攻,是怎么把你我的脑袋砍下来,送给苏彻当投名状!”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著一种残忍的快意:“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像两条被扔在荒野里的野狗,谁都能来踢一脚,谁都想咬块肉。赵阔在后面追,前面的州县闭门不纳,说不定还会设下埋伏抓我们去领赏。林楚,我们死定了,死定了你知道吗?!” 林楚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绝望和疯狂而扭曲的脸,看著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同样狼狈绝望的影子。 最后一丝侥倖,最后一点帝王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瘫坐在地上,泥水浸湿了裙摆,也浸湿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是……朕完了……”她喃喃道,眼神空洞,“朕的江山……朕的皇位……都没了……苏彻……他贏了……他回来报仇了……他一定……一定会把朕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高天赐鬆开她,踉蹌著站直身体,望著黑漆漆的来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恐惧和怨毒的扭曲表情。 “他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他会把你关起来,慢慢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像你当初想对他的那样。” 林楚浑身一颤,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 第148章 皇陵的守陵军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的乞求。 这一刻,她不是女帝,只是一个怕死的、走投无路的女人。 高天赐没回答,只是盯著那匹倒地喘息的马,眼中闪过决绝。 他走过去,拔出匕首,对著马颈狠狠刺下! 温热的马血喷溅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身。 垂死的战马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你……你干什么?”林楚嚇得往后缩。 “马不行了,带著是累赘。”高天赐抹了把脸上的血,蹲下身,开始割马肉。 “吃点东西,恢復体力。我们往山里走,躲几天,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往南,出海……去南洋,或者更远的地方。总有苏彻手伸不到的地方。” 他割下几块还温热的马肉,扔给林楚一块:“吃。” 林楚看著那块血淋淋的生肉,胃里一阵翻腾,乾呕起来。 “不吃?”高天赐冷笑,“那就饿死。或者被赵阔抓住,送到苏彻面前。你自己选。” 林楚颤抖著手,捡起那块马肉,闭著眼,咬了一口。 浓烈的血腥味和生肉的腥膻直衝喉咙,她强忍著呕吐的欲望,强迫自己咽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著嘴角流下,不知是血,还是泪。 高天赐自己也大口撕咬著生肉,像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 吃著吃著,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倾听。 风声,虫鸣,还有……隱约的、整齐的马蹄声? 不,不是马蹄,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有人!”他猛地站起,丟掉马肉,抓起刀,將林楚粗暴地拽起来,“走!进山!”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路边的密林。 林中荆棘密布,很快將他们的衣服划得破烂不堪,脸上、手上全是血痕。 林楚肩头的箭伤被牵动,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全靠高天赐连拖带拽。 没跑出多远,身后就传来火把的光亮和呼喝声: “这里有血跡!” “马蹄印到这儿断了!” “搜!他们跑不远!將军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赵阔的人!他们竟然搜得这么细! 高天赐心沉到谷底。 他知道,这片林子不大,天亮之前,他们肯定会被搜出来。 穷途末路。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钉进他的脑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身旁气喘吁吁、几乎虚脱的林楚,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算计。 “陛下,”他声音忽然变得诡异而平静,“臣……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我们逃出生天。” “什么……办法?”林楚喘著气,满怀希望地抬头。 高天赐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林楚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像是听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事情。 “不……不行!绝对不行!”她拼命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高天赐,“那是……那是祖宗陵寢!是龙脉所在!惊动龙脉,会遭天谴的!而且……而且那里有守陵军……” “守陵军只有一千人,而且多年无战事,早就废了。”高天赐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陵寢里有密道,直通山外,只有歷代皇帝和守陵官知道。你是皇帝,你知道怎么进去!只要我们进了密道,赵阔就算有千军万马也追不上!” “可那是皇陵!是朕林氏先祖安息之地!朕怎能……”林楚还是摇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决。 求生的欲望,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滋生。 “先祖?”高天赐狞笑。 “你的江山都丟了,还管什么先祖?活著才是最重要的!进了密道,我们就能活!出了山,天高海阔,总有去处!林楚,你想清楚,是抱著祖宗牌位一起死,还是活著,哪怕像条狗一样活著!” 活著…… 林楚眼神挣扎。 她想起苏彻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阵前那诛心的话语,想起万箭齐发他却毫髮无伤的神魔之姿。 落到苏彻手里,她会比死更惨。 “密道……入口在……在献殿神龕之下……机关是……”她终於屈服了,声音低不可闻,像蚊子哼哼。 高天赐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好!好!我们就去皇陵!”他拉起林楚,辨了辨方向,朝著西南方。 那里是天明皇陵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继续逃去。 林中,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呼喝声越来越清晰。 “这边有折断的树枝!” “血跡往西南去了!” “追!”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刚刚被江穹军接管的双龙原大营。 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苏彻看著摊在案上的地图,手指点在落马坡西南方向的一片山区。 “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他语气肯定。 “不是去邻近州县,那里早已传檄而定,不会收留他们。也不是往南,赵阔的轻骑正从南面兜过来。唯一的生路,是进山,躲藏,或者……去皇陵。” “皇陵?”坐在下首的云瑾蹙眉,“那里有守陵军,而且据说是龙脉禁地,机关重重。” “正因为是禁地,常人不敢靠近,反而可能是条生路。”苏彻淡淡道。 “林楚是皇帝,她知道皇陵密道。高天赐狗急跳墙,一定会逼她说出来。” “先生,要不要加派兵马,围住皇陵?”韩铁山问。 “不必。”苏彻摇头。 “皇陵地形复杂,大队兵马施展不开。况且,那是林氏祖坟,我们若派兵闯入,於名声有损。逼得太紧,他们反而可能鋌而走险,毁坏陵寢。” 他沉吟片刻:“让赵阔继续追,但不必追得太急,把他们往皇陵方向赶即可。 另外,传信给庞小盼,让原諦听的人在皇陵外围布控,尤其是几个可能的出口。 守陵军那边,也递个话,就说擒拿国贼高天赐,护佑先帝陵寢安寧,乃是忠义之举,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先生是想……让守陵军自己动手?”赵家寧若有所思。 “高天赐眾叛亲离,林楚穷途末路。守陵军若识时务,自然会知道该怎么选。”苏彻捲起地图。 “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尸体,而是他们活著,被押解回来,在天下人面前,接受审判。”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帐壁,望向西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有些债,得活著还。有些罪,得公之於眾。” 帐外,夜风呼啸,带著远山的气息,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的终结。 第149章 困兽犹斗 皇陵,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黑沉沉的石兽、华表、碑亭,在稀薄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神道两侧的松柏,被山风吹得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这里埋葬著天明帝国林氏皇族十二代帝王,是社稷龙脉所在,平日禁卫森严,鸦雀无声。 但今夜,死寂中透著一股诡异的紧张。 高天赐拖著林楚,从神道尽头一处坍塌的牌坊缺口钻进来时,已是后半夜。 两人都狼狈到了极点,衣服被荆棘刮成布条,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林楚肩头的箭伤因为一路顛簸,又开始渗血,將破烂的宫装染红了一大片。 “就是这里……”林楚气若游丝,指著前方巍峨的献殿。 那是皇陵地面建筑的核心,供奉著歷代帝王牌位,也是密道的唯一入口。 高天赐眼中冒出贪婪与求生混合的光芒。 他架著林楚,跌跌撞撞冲向紧闭的朱红殿门。 门上了重锁,还贴著封条。 高天赐想都没想,抬脚就踹。 “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陵区格外刺耳。 门没开。 “钥匙……守陵官有钥匙……”林楚虚弱道。 “哪还管什么钥匙!”高天赐后退几步,猛地用肩膀撞向殿门一侧的雕花窗欞。 木料腐朽,竟然被他撞开一个窟窿。 他伸手进去,摸索著拨开门閂。 “吱呀——”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灰尘簌簌落下。 一股混合著陈年香火和木头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內漆黑一片,只有透过破窗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神龕和层层牌位的轮廓。 那些牌位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像无数双眼睛,冷冷注视著闯入的不速之客。 林楚一进殿,腿就软了,扑通跪倒在地。 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那种无形的、来自列祖列宗的压迫感。 她曾是这里的主宰,是这些牌位后世子孙中最尊贵的一个,每年祭陵,她都在万眾簇拥下,接受山呼万岁。 可现在,她却像个贼一样,破窗而入,狼狈不堪。 “祖宗……列祖列宗……”她趴在地上,对著黑暗中的牌位磕头,涕泪横流,“不肖子孙林楚……愧对先祖……丟了江山……辱没了林氏门楣……” 高天赐却没心思看她表演懺悔。 他急切地摸索到神龕前,按照林楚路上断断续续透露的信息,在巨大的紫檀木供桌下寻找机关。 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摆著早已乾瘪腐败的供果和锈蚀的香炉。 “机关……在左边第三块地砖下……用力踩三下……”林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迴荡,带著哭腔。 高天赐找到那块略有些鬆动的金砖,用力踩下。 一、二、三。 咔嗒。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神龕底座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涌了出来。 “成了!”高天赐大喜过望,也顾不上林楚了,弯腰就往里钻。 “等等!”林楚突然喊住他,脸上泪痕未乾,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密道里有岔路……只有我知道正確的走法。走错了,触发机关,万箭穿心。” 高天赐动作一僵,慢慢直起身,回头盯著林楚。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显得狰狞而狐疑。 “你在威胁我?”他声音压低,带著危险的气息。 “我只是想活著。”林楚挣扎著站起来,靠著冰冷的供桌。 “高天赐,到了这一步,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拋下我,自己进去,必死无疑。带我一起,出了密道,各走各的。南洋也好,西域也罢,这辈子不再相见。” 高天赐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在阴影里格外瘮人:“好,陛下。臣……遵旨。” 他伸手来扶林楚,动作却粗暴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密道入口。 神龕底座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將最后一点月光隔绝在外。 密道比想像中更窄、更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石阶湿滑,长满青苔,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高天赐走在前面,举著一个从供桌上顺来的、早就没油的青铜灯台当棍子探路。 林楚跟在他身后,一手捂著肩伤,一手扶著冰冷的石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迴荡,放大了无数倍。 “还有多远?”高天赐不耐烦地问。 密道仿佛没有尽头,向下,一直向下,好像要通到地狱。 “快……快了。”林楚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密道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她单薄的破衣根本抵挡不住寒意,加上失血和惊嚇,嘴唇都冻得发紫。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不是出口,而是密道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发出惨澹的莹绿色光芒,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这里似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刻著繁复的浮雕,像是记载著某位帝王的功绩。 石室中央,赫然堆著一些东西! 高天赐眼睛瞬间直了。 那是陪葬品! 虽然蒙著厚厚的灰尘,但在夜明珠幽光下,依然能看出金器的反光、玉器的温润、瓷器的釉色! 几个半开的箱子散落在地上,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金锭、银元宝,还有各种珠宝首饰,在幽光下闪烁著诱人的財富之光。 “哈哈……哈哈哈!”高天赐扑过去,抓起一把金锭,冰冷的触感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发財了!发財了!有了这些,天涯海角,老子哪里去不得?!苏彻?皇帝?去他妈的!” 他疯狂地將金锭、珠宝往自己怀里塞,塞不下了就脱下破烂的外袍打包。 动作粗鲁,碰倒了一个箱子,里面滚出几卷画卷和古籍,他看都不看,一脚踢开。 林楚靠在石室入口,冷冷看著他如饿狗扑食般的丑態,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这就是她选的人。 一个在祖宗陵寢里,对著陪葬品流口水的蠢货、赌徒、疯子。 “够了。”她沙哑地开口,“拿些轻便的值钱物件就行,太重了跑不快。” “你懂什么!”高天赐头也不回,声音因兴奋而扭曲。 “这些都是钱!是老子东山再起的本钱!等老子到了南洋,招兵买马,总有一天杀回来,把苏彻那杂种碎尸万段!” “东山再起?”林楚嗤笑,笑声在石室里空洞地迴响。 “高天赐,你还没醒吗?外面全是抓我们的人!赵阔的追兵,守陵军,还有苏彻布下的天罗地网!我们能活著走出这密道就不错了,你还想著东山再起?” 高天赐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闭嘴!要不是你这蠢妇坏事,老子何至於此!四十万大军!四十万啊!就算一头猪来带,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怪我?”林楚也激动起来,伤口剧痛让她脸色惨白,但声音却尖利刺耳。 “是谁冒领军功?是谁陷害忠良?是谁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逼得韩铁山、陈到他们造反?!高天赐,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这蛀虫,蛀空了天明的江山!” “我蛀空?”高天赐丟下怀里的金锭,一步步逼向林楚,脸上肌肉扭曲。 第150章 皇陵终局 “没有我高天赐,你能坐稳皇位?没有我替你除掉那些不听话的老臣,你能大权独揽?林楚,你享受权力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这只手脏?现在江山丟了,就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一把揪住林楚的头髮,將她拖到一堆陪葬品前,强迫她看著那些金银珠宝:“看看!这都是你们林家的!是你们搜刮民脂民膏攒下的!现在它们归我了!是你,是你林楚,亲手把你们林家的江山,还有这些宝藏,都送到了我手上!哈哈哈哈!” 林楚头皮剧痛,但更痛的是心。 她看著那些在幽光下闪烁的、属於她祖先的財富,看著高天赐疯狂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无比讽刺。 是啊,是她。 是她听信谗言,是她忠奸不分,是她把苏彻那样的擎天玉柱赶走,却把高天赐这样的祸国蛀虫捧上了天。 列祖列宗在上,是不是正在冷冷地看著她这个不肖子孙,看她如何把三百年基业,一步步推向深渊? “咳……咳咳……”情绪激动加上伤痛,林楚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高天赐手上。 高天赐嫌恶地鬆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林楚软倒在地,肩头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撕扯,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她看著自己满手的血,又看看高天赐忙著打包財宝的背影,忽然平静了下来。 一种死寂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高天赐,”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高天赐耳中,“你拿不走的。” 高天赐背影一僵,缓缓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你拿不走。”林楚靠著冰冷的石壁,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忘了,这里是皇陵。每一件陪葬品,都有机关连著。你动了它们,警报早就传出去了。守陵军……应该已经在外面等著我们了。” 高天赐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那些被他翻动的箱子、踢倒的画卷。 果然,在夜明珠幽绿的光线下,他能看到一些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陪葬品下方延伸出来,没入墙壁的缝隙。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目眥欲裂,扑过来又想抓林楚。 林楚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早说?我为什么要早说?高天赐,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绳子那头,是悬崖。一起跳下去,也好过被你推下去。” “贱人!我杀了你!!”高天赐彻底疯了,拔出腰间匕首,朝著林楚心口就刺! 就在这时—— 轰隆隆! 石室顶部传来沉闷的巨响,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著,他们来时的密道方向,传来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铁甲碰撞的鏗鏘声! 火光,从密道入口处亮起,迅速逼近。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一个洪亮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带著回声。 守陵军!他们真的来了! 高天赐刺向林楚的匕首停在了半空。 他脸色变幻,瞬间做出决定。 丟下林楚,抓起那个装满金银珠宝的包裹,转身就朝石室另一个方向,那里似乎还有一条更黑暗的岔道,冲了过去! “想跑?”林楚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高天赐的腿,“要死一起死!高天赐,你休想独活!” “滚开!”高天赐狠狠一脚踢在林楚胸口。 林楚喷出一口血,却依然不鬆手,指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里。 挣扎扭打间,高天赐怀里的包裹散了,金锭珠宝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气急败坏,举起匕首,就要朝林楚头顶扎下! “砰!” 一声弓弦震响!一支羽箭从密道方向射来,精准地射在高天赐举刀的手腕上! “啊!”高天赐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 他捂著手腕,鲜血直流,惊恐地看向火光来处。 数十名全身甲冑的守陵军士兵,手持刀枪弓弩,將石室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光芒驱散了夜明珠的幽绿,將石室照得亮如白昼,也照清了高天赐和林楚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为首一名中年將领,按剑而立,目光冷冷扫过满地狼藉的陪葬品,扫过奄奄一息的林楚,最后定格在高天赐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脸上。 “高天赐,”將领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林楚女帝,你听信谗言,赶走苏先生,还让高天赐陷害忠良,罪大恶极。今又擅闯皇陵,惊动先帝灵寢,罪上加罪。本將奉苏先生之命,擒拿尔等。是要本將动手,还是自己束手就缚?” 高天赐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枪,怒吼道:“你们是天明的守陵军,为什么听从一个天穹帝国人的话,而且还要缉拿天明的女帝,是不是要叛国?” 看著士兵们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高天赐最后一丝力气也泄了。 他颓然瘫坐在地,望著满地滚落的金银珠宝,忽然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嚎叫。 “完了……全完了……我的金子……我的……” 林楚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鲜血不断从嘴角和肩头涌出。 她望著石室顶部雕刻的飞龙图案,那是她林家皇权的象徵。 飞龙在火把光影中张牙舞爪,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可笑。 她缓缓闭上眼睛。 也好。 死在这里,死在列祖列宗面前,也算……一种归宿吧。 只是,不知道到了九泉之下,有没有脸,去见那些被她败光了江山的先祖。 脚步声逼近,冰冷的铁链套上了手腕。 高天赐的嚎叫声,士兵的呵斥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 最后映入她意识的,是那中年將领对身边副將吩咐的声音: “飞鸽传书,稟报苏先生和长公主,国贼高天赐,昏君林楚,已於皇陵就擒。” 两天后,飞鸽传书送到了已进驻天明京城外五十里大营的苏彻手中。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人已擒,无损,即日押解回京。” 苏彻看完,將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帐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旧的时代,连同它的君王和佞臣,正在被押解著,走向他们最终的审判场。 第151章 京城易主 寅时末,天色將明未明。 京城南门,永定门的城楼上,最后一面绣著“林”字的龙旗,被一个哆嗦著双手的老兵颤巍巍降下。 旗杆顶端的鎏金龙头在晨曦中泛著冷光,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死物。 老兵抱著那面沉重的旗帜,呆立了片刻,忽然將它卷了卷,扔下了城墙。 明黄的绸缎在晨风中展开,翻滚著,像一条垂死的龙,坠落进护城河浑浊的水里,缓缓沉没。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已经聚集。 不是士兵,是百姓。 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沉默地站著,仰著头,望著那面旗帜消失的方向,也望著城门楼上正在缓缓升起的新旗。 天青色的底,正中一个遒劲有力的金色“云”字。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婴儿偶尔的啼哭,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自南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碾过大地。 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 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的,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开始,由近及远,一片片矮了下去。 不是被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顺从。 三百年林氏江山,四十万大军一朝覆灭,女帝和权臣已成阶下囚。 还能怎样?除了跪下,迎接新的主宰,还能怎样? 但跪著跪著,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啜泣。 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东西。 有对旧朝的些许眷恋,有对未来的茫然恐惧,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蹄声如雷,到了城门外,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沉重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向內洞开。 不是被攻破,不是被撞开,而是从內部,被守城的兵卒合力推开。 那些兵卒早已卸了甲,丟了兵器,穿著寻常布衣,垂手立在门洞两侧,低著头,不敢看门外。 门开了。 天光涌入门洞,照亮了门外那支沉默的军队。 最前方,两骑並行。 左边是一匹白马,马上是个少女,银甲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面容还带著些许稚嫩,但眉宇间的坚毅和沉静,却压住了那股青春气息。 她腰背挺直,手握韁绳,目光平静地望向城门內跪伏的万民,望向那座她只在舆图上见过、此刻却近在咫尺的巍峨皇城。 右边是一匹青驄马,马上是个青衫文士。 未著甲冑,只一件寻常布袍,外罩素色披风。 他微微侧著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看。 晨风吹起他额前几缕黑髮,露出清俊而平静的脸。 他的存在感並不强烈,甚至有些过於安静,但所有人的目光,在掠过那银甲少女后,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心头莫名一凛。 江穹长公主,云瑾。 原天明帝国將军,苏彻。 在他们身后,是肃然列阵的江穹精锐。 黑甲,红缨,长矛如林,沉默如山。 没有胜利者的骄狂,没有征服者的囂叫,只有一种歷经血火淬炼后的、沉甸甸的威压。 云瑾深吸一口气,与苏彻对视一眼。 苏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云瑾轻夹马腹,白马迈开步子,踏入了京城的大门。 马蹄铁叩击在古老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城门洞里迴荡。 一步,两步。 她走进了这座象徵天下权柄的城池。 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沉默地涌入。 从永定门到皇城正门承天门,十里御道,此刻挤满了人。 道路两侧,跪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御道中央被清理出来,供大军通过。 没有欢呼,没有鲜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或好奇、或恐惧、或麻木、或隱含期待的目光。 云瑾骑在马上,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无形的针,刺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这些人跪的不是她,是权力,是武力,是改朝换代的现实。 但她必须挺直脊樑,必须目不斜视,必须让他们看到一个新的、与林楚截然不同的君主形象。 苏彻始终落后她半个马身,不远不近。 他的目光很少停留在跪伏的百姓身上,更多是在观察街道两旁的建筑、商铺,观察那些从门窗缝隙后偷偷张望的眼睛,观察这座城市的脉搏。 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 依旧的繁华,依旧的森严等级,只是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末日般的颓败和恐慌。 许多店铺关门歇业,街角巷尾能看到焚烧纸钱的灰烬。 不知是在祭奠战死的亲人,还是在哀悼逝去的王朝。 队伍行至承天门外广场。 这里跪著的人,衣冠不同。 是官员。从一品大员到末流小吏,依照品级,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不少人瑟瑟发抖,官帽歪斜,有人甚至尿湿了裤襠,腥臊气在晨风里隱隱飘散。 云瑾勒住马。 苏彻策马上前半步,目光扫过那些匍匐在地的昔日同僚。 虽然大多数人他並无印象。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空旷的广场: “前天明文武百官听令。” 所有跪著的人身体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自今日起,天明国祚已终。尔等食君之禄,未能尽忠报国,致使奸佞当道,民不聊生,江山倾覆,本应同罪。” 不少官员身体抖如筛糠,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然,长公主仁德,念尔等多是身不由己,或受蒙蔽,或遭胁迫。故网开一面,不予深究。” 哭声戛然而止,许多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第152章 游街 “现有二途。”苏彻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其一,愿留任者,三日內至吏部衙门登记,考核才能品德,酌情录用。录用者,需往北嵐『讲武堂』受训三月,学习新政,洗心革面。” “其二,不愿留任,或考核未过者,发放三月俸禄,削职为民,永不敘用。以往罪责,除十恶不赦、民愤极大者,一律赦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有阳奉阴违、心怀怨望、暗中作梗者,一经查出,立斩不赦,家產充公,亲属连坐。” 最后八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让刚刚升起的一点侥倖瞬间冻结。 “现在,愿留者,起身,站到左侧。愿去者,起身,站到右侧。一炷香为限。” 香炉被抬上来,一炷线香点燃,青烟裊裊。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开始蠕动。 有人挣扎著爬起来,踉蹌走向左侧。 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奔向右侧。 更多的人还在犹豫,看著香火一点点缩短,脸上汗如雨下。 苏彻不再看他们,转头对云瑾低声道:“殿下,该入宫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云瑾点头。 两人並骑,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朱红色的承天门。 身后,香即將燃尽。 选择,还在继续。 皇城,金鑾殿。 殿內依旧金碧辉煌,蟠龙柱,琉璃瓦,九龙御座高高在上。 只是御座上空荡荡的,殿內也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老太监,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云瑾和苏彻走进大殿时,阳光正从高高的窗欞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云瑾站在御阶之下,仰头望著那把椅子。 那把无数人梦寐以求、无数人为之廝杀、也葬送了林楚和高天赐的椅子。 它看起来那么华丽,又那么……冰冷。 “害怕吗?”苏彻站在她身侧,同样望著御座,声音很轻。 “……有点。”云瑾诚实道,“感觉……像在做梦。小时候,父皇带我来过天明帝国一次,远远看著,觉得那是天上神仙坐的地方。现在……它就在眼前。” “记住此刻的感觉。”苏彻道。 “以后坐在上面,每当觉得飘飘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时,就回想此刻的敬畏和距离感。那把椅子,从来不属於任何人。坐在上面的人,只是暂时被赋予重任。忘了这一点,就会变成林楚。” 云瑾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她从没想到,自己一个不受待见的江穹公主,阴差阳错之下结识苏彻。 那时他还叫“苏哲”...... 因为亲身经歷过,才知道苏彻的厉害。 天明帝国比江穹帝国强大的多,但林楚最后还是靠苏彻的运筹帷幄才稳住江山。 可她贪心不足,听信谗言,逼走苏彻。 再回想起自己和苏彻从认识,到扶持自己登上摄政长公主之位,期间可以说全部都是苏彻在铺路。 而且用的也全都是苏彻的人脉。 赵家寧的以身护主、庞小盼的商业头脑、夜梟、灰隼等人的情报,一切的一切都是苏彻的。 而他依旧对我俯首称臣。 是想借我手剷除林楚吗?还是他有別的...... 隨后云瑾摇摇脑袋,自己不能多想。 苏彻是帮助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自己不能和林楚一样。 以后就算苏彻要了这江穹帝国,我也会拱手相送。 ...... 云瑾没有再乱想下去,她也没有立刻走上御阶,而是转过身,面向空旷的大殿,朗声道: “传令:即日起,封闭皇宫內库,清点造册,非经我与苏先生联署,任何人不得擅动。 宫中所有宦官宫女,愿留者登记造册,愿去者发放银两遣散。 裁撤冗余宫室,缩减用度。省下的钱粮,一半充作军餉,一半用於京城賑济。”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少女的清亮,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几个老太监连忙跪下磕头:“谨遵公主諭令!” 苏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她没有急著去坐那把椅子,而是先处理最实际的宫务,安顿人心,展现仁政。 这是明智之举。 “还有,”云瑾补充道,“將……林楚旧日寢宫封存。里面一应物件,保持原状,未得允许,不得入內。” 苏彻看了她一眼。 云瑾微微偏过头,低声道:“那里……或许有先生旧物。如何处置,当由先生决定。” 苏彻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处理完这些,云瑾才重新转向御座。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一步步走上御阶。 脚步很稳,腰背挺直。 走到御座前,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鎏金的扶手,触手冰凉。 然后,她转身,面对苏彻,面对空旷的大殿,面对殿外隱约传来的、新朝伊始的喧囂,缓缓道: “这把椅子,我今日不坐。” 苏彻微微挑眉。 “待四海平定,待万民安居,待『江苏』新朝立国大典之时,”云瑾声音清越,目光灼灼。 “我再与先生,一同坐上去。” 她走下御阶,走到苏彻面前,伸出手:“现在,请先生与我一起,去看看这座京城,看看我们的……新子民。” 苏彻看著眼前这只白皙、却已不再娇嫩、带著薄茧的手,看著她眼中清澈而坚定的光芒,忽然觉得,前世今生所有的血与火、背叛与仇恨,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 当日午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囚车来了。 不是一辆,是两辆。 特製的铁笼囚车,没有顶棚,可以让沿途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辆里,是高天赐。 他被褪去了锦袍玉带,只穿著一件骯脏的单衣,头髮散乱,脸上还有在皇陵挣扎时留下的伤痕血污。 手腕和脚踝都戴著沉重的镣銬,稍微一动就哗啦作响。 他低著头,蜷缩在囚车一角,不敢看外面的人群。 第二辆里,是林楚。 第153章 皆为江苏 她情况更糟。 肩伤只是草草包扎,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靠著囚车栏杆,呆呆地望著天空,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失去反应。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破烂染血的宫装,长发纠葛,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囚车缓缓行进,两侧是押解的江穹士兵,面无表情。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沿途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楼宇窗户后也探出无数脑袋。 所有人都看著,沉默地看著。 看著那个曾经权倾朝野、欺男霸女、巧取豪夺的高大將军,像条死狗一样蜷缩著。 看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女帝陛下,像个破碎的玩偶一样失魂落魄。 然后,不知是谁,朝著高天赐的囚车,吐出了一口浓痰。 啪。 黏腻的声响,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狗贼!还我儿子命来!!”一个老妇悽厉哭喊,將手里的烂菜叶狠狠砸向高天赐。 她的儿子,是被高天赐强征去修“天赐碑”,累死在工地上的。 “贪官!白吃了我家铺子三年粮食!畜生!!”一个商户模样的人红著眼睛,扔出臭鸡蛋。 “高天赐!你也有今天!!” “打死他!打死这个祸国殃民的狗东西!”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甚至还有粪水……像雨点般砸向高天赐的囚车。 押解的士兵並未阻拦,只是稍稍避开。 高天赐被砸得满头满脸污秽,惨叫著,拼命往角落里缩,但囚车就那么大,无处可躲。 他脸上被石块划破,流出血来,混合著污物,更加狼狈不堪。 他忽然嚎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边哭边喊:“饶了我……饶了我……我是被逼的……都是林楚!都是那个贱人逼我的!!” 百姓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更多的污物砸向他,骂声震天。 而对林楚的囚车,百姓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有唾骂的,有扔东西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鄙夷的沉默。 尤其是许多女子,看著曾经的女帝落到如此田地,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昏君……” “败光祖业的废物……” “早该如此了……” 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 林楚对这一切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呆呆地望著天,只有当污物偶尔溅到她脸上时,睫毛才会颤动一下。 游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大街到西市刑场旧址,再绕回皇城根下。 高天赐几乎被污物淹没,奄奄一息。 林楚则始终像个木头人。 最终,囚车停在承天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下。 苏彻和云瑾,站在高台上,俯视著下方。 韩铁山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长长的帛书,声如洪钟,开始宣读高天赐的罪状。 从冒领军功、陷害忠良、贪赃枉法、欺男霸女,到最后的挟持昏君、擅闯皇陵……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確凿,触目惊心。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到最后已是群情激愤,怒吼著“杀了他!”“千刀万剐!” 念毕,韩铁山合上帛书,看向苏彻。 苏彻微微頷首。 韩铁山转身,对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奄奄一息的高天赐,厉声宣判: “罪人高天赐,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数罪併罚,判处——凌迟处死!即刻执行!家產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好!!!” 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几乎掀翻广场。 多少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宣泄。 高天赐听到判决,猛地抬起头,脸上污血横流,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他想喊什么,却被士兵粗暴地堵住嘴,拖下了囚车,押往早已准备好的刑台。 苏彻没有去看行刑。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辆囚车里的林楚身上。 云瑾轻声问:“先生,她……如何处置?” 苏彻沉默了很久。 广场上,高天赐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已经开始传来,伴隨著百姓解恨的欢呼。 苏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 “林楚,身为帝王,昏聵无能,忠奸不分,任用奸佞,残害忠良,致使江山倾覆,生灵涂炭。罪无可赦。” 林楚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依旧望著天。 “然,念其终是女子,且已神智昏聵,形同废人。”苏彻话锋一转,“故,免其死罪。” 人群发出惊讶的嗡嗡声。 “废其皇位,削其帝號。终生幽禁於……北郊『静思庵』。非死不得出。” 静思庵。 那是一座前朝皇室罪妇出家清修之所,也是……软禁之地。 比冷宫更冷,比坟墓多一口气。 林楚缓缓转过头,涣散的目光终於聚焦,望向高台上的苏彻。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中最后一点光,像风中的残烛,晃了晃,彻底熄灭了。 士兵上前,打开囚车,將她搀扶下来。 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摆布,被带离了广场,带向那个將囚禁她余生的、青灯古佛的牢笼。 苏彻看著她佝僂、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之前苏彻的恨,是深入骨髓的。 在江穹的每一天,苏彻都在想怎么把林楚和高天赐五马分尸,一泄心头之恨。 恩怨已清?不,有些债,死了才算清。 死对林楚太便宜了。 活著,才是对她最漫长的惩罚。 ...... 他收回目光,望向台下渐渐平息下来、仰头望著他的万千百姓,望向身边目光清正的云瑾,望向远方初升的、照耀著这座古老都城和新朝希望的朝阳。 “传令,”他开口,声音传遍四方。 “开仓放粮,賑济城中贫苦。减免京城赋税三年。明日,这朱雀大街,设『言事箱』,凡有冤情、有建言者,皆可投书。三日后,於承天门外,公审剩余罪官,明正典刑。” “自今日起——” 他顿了顿,与云瑾並肩而立,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开创纪元的决绝与力量: “日月换新天,江山入画图!” “此城,此人,此山河——” “皆为江苏!” 第154章 大婚典礼 红色。 入眼皆是铺天盖地的红。 从承天门到太和殿,十里御道铺上了崭新的红毡。 两侧宫墙,朱漆仿佛昨日新刷,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灼灼夺目。 廊檐下,殿柱上,树梢头,掛满了赤绸与明灯,即便在白日,也流淌著一种暖融喜庆的光泽。 宫人们穿著新制的緋色宫装,步履轻快,脸上带著劫后余生又逢盛事的鲜活笑意。 这座刚刚经歷改朝换代、血火洗礼的古老皇城,仿佛一夜间被这浓郁到极致的红色浸透、唤醒,洗去了前朝的暮气与血腥,散发出一种蓬勃的、带著些许陌生的生机。 而红最盛处,在太和殿。 殿前广场,文武百官依新制爵位官阶肃立。 左侧以赵擎苍、韩铁山、赵家寧、周勃、韩烈为首,一溜武將,甲冑虽卸,仍带著沙场淬炼出的凛冽之气。 右侧以庞小盼为首,文官袍服崭新,气质尚带著革新伊始的锐利。 再往后,是经过甄別留用的前朝官员、江穹系干臣、新近归附的地方大员,以及特意邀请的耆老、乡贤代表。 人人屏息,目光匯聚於那漫长的御道尽头。 吉时將至。 钟鼓楼传来悠远浩荡的鸣响,九声之后,余韵在皇城上空层层盪开。 礼乐起,非前朝那些沉冗繁复的雅乐,而是由北嵐带来的新式礼乐,庄严中透著明快,磅礴里藏著希望。 御道尽头,出现了影。 先是仪仗。 手持金瓜、鉞斧、旌旗的侍卫,步伐统一,面容肃穆。 隨后是宫娥,著茜素红宫装,手提鎏金香炉,裊裊烟云隨行。 再后,是捧著册宝、印綬、婚书的礼官,神色端凝。 然后,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 云瑾先出现。 她未著传统的凤冠霞帔。 那是前朝旧制,她与苏彻商议后,尽数革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特製的婚服。 底色仍是正红,却以金线绣日月山河於裙裾,以银线织流云瑞兽於广袖。 长发綰成凌云髻,未戴沉重冠冕,只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明珠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她眉眼依旧清澈,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掌权者的沉静与今日大婚特有的明媚。 她手中握著一柄玉圭,象徵江山权柄,也象徵今日她將以江山为聘的誓言。 她的出现,让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著的惊嘆。 不是为美貌,而是为那身婚服所承载的寓意。 日月山河,与她即將缔结的帝国同名。 紧接著,苏彻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 他也未著亲王或帝夫的传统礼服。 一袭玄色深衣,以暗金线在衣领袖口绣著北斗七星与麒麟暗纹,庄重而內敛。 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平静,目光深远,周身並无多少喜庆外露的情绪,反而像一泓深潭,倒映著这漫天漫地的红,与身畔那人眼中的光。 他手中空无一物,只隨意垂在身侧,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这新朝最重的镇国之器。 两人並未牵手,甚至没有目光交流,只是並肩而行,步调一致,踏著红毡,穿过百官队列,走向高高在上的太和殿。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玄与红,沉静与炽烈,意外地和谐。 他们走过之处,百官躬身,甲冑与袍服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风吹过麦浪。 庞小盼站在文官队列靠前处,今日他也是一身隆重朝服,看著那对渐行渐近的身影,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他想起前段时间,北嵐那个寒夜,破旧的府衙里,先生对著简陋地图说出“江苏”二字时的侧脸。 想起公主殿下彻夜批改公文后趴在案上睡著,先生为她披衣时的轻柔。 一路腥风血雨,算计人心,走到今天,太不容易。 韩铁山鬚髮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老眼望著苏彻,满是欣慰与感佩。 他知道,没有台上那个年轻人,就没有今日的新朝,更没有他韩铁山洗刷冤屈、重披战袍的今日。 这份知遇与再造之恩,重於泰山。 赵家寧神色最为复杂。 他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今日大婚,不仅是情爱结合,更是政治盟约,是江苏帝国法统与现实的最终確认。 苏先生不称帝,却以“圣亲王”之位,与女帝共治天下。 此例亘古未有,將来如何,福祸难料。 但他相信苏先生,也相信那个他一手教导、看著成长起来的女帝。 他们能开创一个不一样的盛世。 队伍行至丹陛之下。 礼部尚书出列,是前朝留用的一位老臣,姓周,以古板守礼著称,此刻却精神抖擞,捧著以新朝文字誊写的婚书,嗓音洪亮,开始宣读: “维新朝肇始,乾坤朗朗。今有江苏帝国开国之主,女帝云瑾,圣德昭彰,仁被四海。 原江穹帝国清吏司苏彻,现封为圣亲王、文韜武略,功盖千秋。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日月为盟,山河为证,共结连理,同谱新章。此证。” 婚书辞藻华丽却不失庄重,既敘二人功绩,更昭新朝气象。念罢,周尚书將婚书恭敬呈上。 云瑾与苏彻各自接过,展开,对视一眼,同时提笔,在婚书末尾落下自己的名讳——云瑾、苏彻。 笔锋落下,礼乐骤变,转为恢弘喜庆。 百官齐声山呼:“恭贺陛下!恭贺圣亲王!永结同心,共治山河!” 声浪如潮,席捲广场,直衝云霄。 接下来是告祭天地祖宗。 但江苏新朝,不祭天明林氏宗庙,而是在太和殿前新设祭坛,祭告天地,並祭拜江穹云氏先祖与苏彻父母在天之灵。礼仪简化,心意却诚。 礼成。 苏彻与云瑾转身,並肩立于丹陛最高处,接受百官朝贺。 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本就一体。 苏彻微微侧头,看向身畔的女子。 她正目视前方,接受万民和百官的朝拜。 侧脸在日光下莹润如玉,绷紧的下頜线却显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也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刻,她眼中盛满的江山社稷、万民福祉,悄然退去些许,露出底下最柔软的、只属於他一人的微光与羞赧。 苏彻心中那最后一点坚冰,於这目光中,悄然融化。 第155章 双方敞开心扉 夜,深。 婚宴早已散去,百官尽欢而退。 皇城內依旧灯火通明,喜庆未消,但核心区域已恢復静謐。 新布置的寢宫“同心殿”內,红烛高烧,暖香馥郁。 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欞,龙凤被褥铺陈满床。所有宫女太监早已屏退,只剩下一对新人。 云瑾已卸去繁重头饰,换上一身轻便的红色常服,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带。 白日里的从容威仪此刻褪去,露出新嫁娘应有的紧张与无措。 苏彻站在窗前,望著外面依旧璀璨的宫灯,背影挺拔,却似乎也带著一丝罕见的紧绷。 殿內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和彼此有些乱的呼吸。 “先……先生。”云瑾先开了口,声音细如蚊蚋,“今日……累了吧?” 苏彻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神色在明暗间有些模糊。 “还好。”他顿了顿,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轻晃。 “殿下……可还適应?” “有些……像梦。”云瑾接过酒杯,指尖与他轻触,微微一颤。 “白日里,走过御道,接受朝拜,都觉得不真实。直到现在,坐在这里,才觉得……是真的。” 两人执杯,手臂交缠,饮下水酒。 酒液微辣,带著果香,一路暖到心底。 放下酒杯,又是一阵沉默。 该行的礼都行完了,该说的话似乎白天也说尽了。 此刻四目相对,反而不知该如何继续。 “先生……”云瑾鼓足勇气,抬起眼,直视苏彻,“还记得在江穹,你问我是否害怕吗?” 苏彻点头:“记得。你说,有先生在,不怕。” “现在,我还是不怕。”云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著脸看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亮得惊人,“因为先生就在这里,在我身边。以后,也会一直在,对吗?” 她没有问“你爱我吗”这样的傻话。 他们的结合,始於算计,固於利益,成於生死与共的扶持。 情爱或许有,但绝非全部。 所以他们的婚礼,是很突然的。 儘管两人都有那个意思,但一开始两人都没用捅破那层窗户纸。 苏彻是顾虑前世的经歷。 虽然不怕云瑾会和林楚一样,但是被背叛过一次的情况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芥蒂,儘管他运筹帷幄。 而云瑾,从一开始对苏彻的尊敬,变为欣赏,再到信任。 最后產生了一丝爱意,也被她藏在心里。 ...... 云瑾问的是更沉重、也更真实的承诺。 关於责任,关於信任,关於这条他们共同选择的、布满荆棘又通向光明的路。 苏彻凝视著她,看了很久。 眼前的脸庞与记忆中另一张渐渐模糊的脸重叠,又迅速分开。 前世的背叛与痛楚,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最终留在沙滩上的,是眼前这人清澈坚定的目光。 他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瑾儿,”他第一次没有称呼“殿下”,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的过去,你都知道。我曾倾尽所有辅佐一人,却被弃如敝履,追杀千里。辞官归去,我遇上你,本也只为借势復仇,了却因果。” 云瑾屏住呼吸。 “是你,”他继续道,手指顺著她的髮丝滑下,轻轻落在她肩头。 “是你让我看到,这世间还有人不因利益而信我,不因恐惧而用我,不因私慾而负我。江穹的北疆,你信我退敌。南方的叛乱,你信我平反。北嵐的贫瘠,你信我富强。双龙原对阵,你信我决胜。甚至今日,將半壁江山、身家性命託付,你亦信我能担起。”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 “这份信任,比山重,比海深。我苏彻,在天明负过天下,也被天下所负。但这一世,你一人,我不负。” 他退后半步,拱手,竟是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仪: “我苏彻,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竭忠尽智,辅佐陛下,开创盛世。山河为证,日月共鉴。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重。 这是一个谋士对君主的忠诚。 是一个男人对伴侣的承诺。 更是一个孤独灵魂对另一颗赤诚之心的全然託付。 云瑾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悲伤,是某种过於澎湃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 她上前一步,没有扶他,而是同样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女子礼: “我云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信你,重你,与你祸福与共,生死相依。这江山,是你帮我一同打下的,也当由你我一同治理。君不负我,我绝不负君。” 礼毕,两人直起身,眼中都映著对方的泪光与笑容。 最后那层无形的隔阂,在这一拜一答,一誓一诺中,烟消云散。 苏彻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冷静的、算计的或嘲讽的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眉头,眼中漾起细微波澜的、轻鬆的笑意。 “好了,”他语气鬆快下来,带著一丝调侃。 “誓也立了,礼也成了。陛下,是否该安歇了?明日还要早朝,接见南洋使臣,商议漕运新策,批阅各州府递上来的请安摺子……” 他细数著明日繁忙的政务,云瑾却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他一眼,那一眼,眼波流转,终於带上了属於新婚女子的娇羞与明媚。 红烛摇曳,映照著这对身份特殊的新人。 他们身上承载著帝国的未来,背负著无数人的期望,但在此刻,他们也只是刚刚缔结婚约、许下终身的寻常爱侣。 长夜未尽,余生方长。 殿外,不知哪个角落,隱隱传来庞小盼刻意压低却依旧兴奋的声音。 “……贏了贏了!我就说先生撑不过三句话就会发誓!家寧兄,你的一坛秋露白,归我了!” 接著是赵家寧无奈的笑骂:“就你机灵!韩老將军,您也不管管他?” 几人原先也都是天明帝国的同僚,虽然不是很熟悉,但也彼此知晓,只是现在关係更近了一些。 韩铁山浑厚的笑声响起:“哈哈哈,管什么?老头子我也觉得先生今晚……嗯,很不一样!” 细碎的脚步声和低笑声渐渐远去,將这方静謐与喜庆,留给殿內的人。 同心殿內,红烛渐渐燃短。 而属於江苏帝国的漫漫长卷,正隨著这对新人的携手,缓缓铺开第一页。 第156章 隱瞒重生的预测梦 月余当夜。 粘稠的、温热的、带著铁锈腥气的血,从头顶浇下,模糊了视线,糊住了口鼻。 耳边是钝刀子割肉的闷响,嗤——嗤—— 一下,又一下。 不疼,或者说,疼痛已经超过了肉体能感知的极限,只剩下一种灵魂被寸寸凌迟的冰冷钝感。 苏彻睁不开眼,却能“看见”。 看见林楚高高坐在刑场对面的凤輦上,华服美饰,面无表情。 看见高天赐站在她身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扭曲的快意。 看见“諦听”被全部灭口,赵家寧被乱棍打烂的脊背,庞小盼被斩成两截的残躯,两人的家属满门老少,被绳索串著,拖向荒野的乱葬岗…… 看见自己,被绑在木架上,像个破败的玩偶,皮肉翻卷,白骨森森。 刽子手咧嘴笑著,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落下—— “不——!!!” 苏彻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嘶哑的厉喝,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寢衣。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火辣辣地痛。 他双手死死攥著锦被,指节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眼前没有血,没有刑场,没有林楚和高天赐。 只有同心殿寢宫內熟悉的布置。 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一点將熄未熄的灯芯,在青铜灯盏里挣扎著发出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床帐上绣著的並蒂莲纹,和身侧被惊醒的人。 “夫君?”云瑾的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几乎是立刻坐起身,温暖的手掌覆上他冰凉汗湿、仍在剧烈颤抖的手背,“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將苏彻从那个冰冷血腥的幻境中短暂地拉回现实。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到近乎失礼,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地扫过四周,仿佛在確认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是真实还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给予希望再碾碎的残酷梦境。 “没……没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著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种极力压抑的惊悸。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刚刚做噩梦了。” 苏彻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云瑾没有被他拙劣的掩饰骗过。 成婚月余,她已见过他深夜独坐案前凝望北方的沉默,见过他批阅涉及前朝旧事奏章时瞬间冷冽的眼神,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態,如此……脆弱。 那双向来平静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竟盛著一种近乎破碎的惊恐和茫然,像一个在无边黑暗里迷路的孩子。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噩梦。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起身,下床。 赤足踩在柔软的兽毯上,走到桌边,就著那点残光,摸索著点亮了一盏新的宫灯。 暖黄的光晕在室內盪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稍稍驱散了苏彻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冰冷。 她又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床边。 没有递给他,而是用另一只手,再次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他依旧冰冷颤抖的手。 將水杯放进他掌心,包裹著他的手,引导他將水杯送到唇边。 “喝点水,缓缓。”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温热的液体滑过乾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苏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混乱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復。 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稳定,有力,像暴风雨中唯一的锚。 “瑾儿,”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惊悸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终於下定决心的晦暗。 “有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包括我的心腹,赵家寧和庞小盼。” 他顿了顿,望著跳跃的烛火,声音低沉得像在敘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我做过一个预测梦。” 云瑾握著他的手,微微一紧,却没有惊叫,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苏彻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梦里,我的前世遇见了林楚,用尽心血才智,辅佐她登上了帝位。” 他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她坐稳江山后,鸟尽弓藏。她信了高天赐的谗言,一杯毒酒,將我迷倒,然后……三千六百刀把我凌迟。”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有起伏。 但云瑾能感觉到,他包裹著自己手掌的那只手,瞬间冰冷如铁,细微的颤抖再次传来。 “赵家寧、庞小盼、夜梟、灰隼……所有与我亲近的,尽数被杀,无一倖免。我眼睁睁看著,听著,感受著刀锋割开皮肉,一寸寸,將我剔成白骨……” “別说了!”云瑾猛地打断他,声音带著压抑的哭腔和愤怒的颤抖。 她不是害怕,是心疼,但看苏彻的神情,分明是真的经歷过如此地狱。 她终於明白,为何初见时他眼底总有挥之不去的寒意,为何对林楚和高天赐的恨意如此刻骨,为何总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承受著无人知晓的煎熬。 苏彻却摇了摇头,仿佛不將一切倾吐出来,心口那块巨石就永远不会落下,虽然还有所隱瞒,但是重生可是自己最大的秘密,即便是云瑾,也不能知道。 “我在那刑架上断了气,梦醒来后,睁开了眼,我又回到了林楚登基那一天。”他看向云瑾,眼神复杂。 “於是,我带著预测梦的记忆,和一身洗不净的血仇,开始了我的復仇大计。” “所以你离开天明,来江穹找我,帮我,从一开始就……”云瑾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 为何他能力如此超绝却甘於屈居幕僚,为何对林楚高天赐的动向了如指掌,为何用兵行政老辣得不似青年。 “是为了復仇。”苏彻坦承,毫不避讳自己最初的动机。 “借你之手,毁掉林楚的江山,將高天赐施加於我的一切,百倍奉还。” 云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现在呢?大仇已报,先生的心愿,了了吗?” 苏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她,烛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那里有担忧,有心痛,有对林楚和高天赐的愤怒,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疏离,或是对他利用她的怨恨。 “原本,该了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困惑和挣扎。 “可有些东西,似乎一起回来了,或者说……它从未离开。” “是什么?” 苏彻抽回手,缓缓撩起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小臂。 月光与烛光下,那手臂线条流畅,皮肤光洁,並无异常。 但他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轻轻点在自己腕间。 下一刻,云瑾瞳孔骤缩。 只见苏彻小臂的皮肤下,竟隱隱浮现出无数道极其细微、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构成一种诡异而狰狞的图案,仿佛某种古老的诅咒烙印在血脉深处,散发著令人极度不安的、不祥的气息。 “这是……”云瑾的声音发紧。 “绝帝之脉。”苏彻放下衣袖,盖住那可怖的纹路,语气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或者说,天煞孤星,帝王诅咒。叫什么都可以。这是我出生就带来的东西,刻在魂魄里,流在血液中。” 第157章 两世为人,为何不称帝? 他看向云瑾,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预测梦里,我並非没有称帝的野心。 在林楚背叛前,我曾暗中筹备,时机將至。 可就在那时,这『绝帝之脉』发作。 我修为骤降,呕血不止,接连三月,噩梦缠身,所见皆是尸山血海,国破家亡之象。 而我身边之人,赵家寧无端染上恶疾,庞小盼的商路接连遭劫,甚至和我在战场有过一面之缘的韩铁山,也在北境的战事意外频出。 仿佛我一旦生出帝王之念,就会给身边所有人,给这个国家,带来灭顶之灾。” 云瑾屏住呼吸。 “后来林楚背叛,我惨死刑场。 预测梦醒之后,这诅咒似乎沉寂了。但我清楚,它还在。”苏彻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不敢居功,不敢站在最前,更不敢……有半分称帝之想。 辅佐你,既是为了报仇,也是因为你是我看到的,能不受这诅咒影响,能承载江山气运,又让我愿意倾力辅佐的人。” 他闭上眼,掩去深处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靠近我的人,似乎总会不幸。 林楚的江山因我而盛,也因我而亡,虽然是她咎由自取。 韩铁山差点满门抄斩,现在虽得善果,却也歷经坎坷。 赵家寧、庞小盼、夜梟、灰隼……我总怕,怕有一天,这诅咒也会应验在你身上。 怕我给“江苏帝国”带来的不是盛世,而是灾殃。 怕我苏彻,根本不该存在於这世间,不该……靠近任何我在乎的人。” 最后几句,声音低不可闻,却带著椎心刺骨的孤独与恐惧。 那个算无遗策、仿佛能掌控一切的苏先生,此刻剥去所有外壳,露出內里那个被天命诅咒、自我放逐了太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也能拥有温暖和安寧的灵魂。 寢宫內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云瑾忽然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紧紧、紧紧地抱住了苏彻。 她的拥抱很用力,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温度、力量和信念,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他。 脸颊贴在他冰凉汗湿的寢衣上,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傻瓜。”她声音闷在他胸口,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砸进他耳中,也砸进他死寂的心湖,“大傻瓜苏彻。” 苏彻僵著身体,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什么绝帝之脉,什么天煞孤星,我不信!”云瑾抬起头,泪眼朦朧却目光灼灼地逼视著他。 “我只知道,没有你苏彻,我云瑾早就死在大皇子或者三皇子的算计之下。 或者烂在江穹冰冷的宫殿里! 没有你,北嵐的百姓还在挨饿,归心镇永远不会存在,江穹就算没有內忧,也会被天明吞併,这天下还是林楚和高天赐或者大皇子三皇子那群蛀虫的天下!” 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泪水不断滚落,语气却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坚定: “韩老將军蒙冤,是你替他洗刷!赵佳寧、庞小盼他们的仇,是你报的!北境的百姓,是你收容的!双龙原四十万大军,是你击溃的!这新朝的律法、官制、新政,哪一样没有你的心血?!” “包括我的江穹帝国,那些內忧外患,全部都是你帮我一步一步拼出来的。其中的艰辛,我深深记载心里。” “你说你带来灾殃?可我看到的,是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活路,就有希望,就有公平和秩序! 江穹北疆外敌、南方灾民、北嵐、归心镇、乃至现在这座京城,多少百姓因为你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 你说你身边的人不幸?可韩铁山现在是大將军,赵佳寧也算是禁军统领,庞小盼富可敌国! 我,云瑾,一个差点被流放至死的落魄公主,现在是江苏女帝!”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流得更凶,语气却带著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 “苏彻,你给我听清楚!你不是天煞孤星,你是我的福星,是这江苏帝国的太阳!是这天下亿万子民的希望!” “你的命,你的诅咒,你的过去,我全都要!”她一字一顿,如同宣誓。 “从今往后,你的天命,由我云瑾与你一同承担!由我身上这江苏帝国的江山气运与你一同承担!由这新朝的每一个子民,与你一同承担!” “如果真有所谓的诅咒,那就让它来!看是这诅咒厉害,还是我云瑾的江山,我与你之间的信任,还有这天下渴望太平的民心,更厉害!” 话音落下,寢宫內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云瑾压抑的抽泣声,和苏彻逐渐变得粗重、却不再恐惧颤抖的呼吸声。 他看著她,看著这个泪流满面、却如同最勇敢的战士般挡在他与所谓“天命”之间的女子。 看著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心疼、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守护欲。 前世冰冷刺骨的背叛,与此刻滚烫灼人的拥抱,在脑海中激烈衝撞。 那些缠绕两世、如附骨之疽的梦魘和诅咒阴影,在这炽烈如阳的誓言和拥抱中,竟开始寸寸龟裂、消融。 心口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巨石,轰然碎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她。 起初有些僵硬,带著不確定,但渐渐地,力度收紧,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她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真实的热源。 “……好。” 他伏在她肩头,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湿意,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和释然,“你说的。一起承担。” 云瑾用力点头,眼泪蹭了他满肩。 就在这一刻,苏彻忽然感觉到,体內那沉寂许久、隱隱与“绝帝之脉”相关的某种滯涩冰冷的气息,仿佛被一股温暖浩大、充满生机的洪流冲刷而过。 那洪流,来自云瑾,来自她身上凝聚的新朝气运,更来自两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羈绊。 咔。 一声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响,在灵魂深处响起。 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枷锁,应声而断。 纠缠两世的心魔,对所谓“天命”的恐惧,对自身存在的怀疑与厌弃,在这一抱、一诺、一心交融中,烟消云散。 他仍是苏彻,却不再是那个背负著血仇与诅咒、孤独行走在黑暗里的幽灵。 烛光柔和,映照著相拥的两人。 漫长的黑夜终於过去,窗欞外,天际已泛起第一缕熹微的晨光。 第158章 新的一天 红烛高烧,流苏帐暖。 同心殿寢宫內的喜庆陈设还未撤去,空气里残余著合卺酒的淡香与龙凤喜烛燃尽后特有的蜜蜡气息。 云瑾侧臥在锦被中,呼吸均匀绵长,连日大典和摄政的疲惫让她沉入深眠,唇角犹自噙著一丝浅淡笑意。 苏彻醒了。 他静静躺在云瑾身侧,睁著眼,望著帐顶绣满並蒂莲与同心结的繁复纹样。 身体是鬆弛的,精神却像一张拉满后骤然鬆开的弓弦,余颤未消,反而陷入一种空洞的清醒。 耳畔似乎还迴荡著前段时间震天的礼乐与山呼。 忽然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场景,只在偏殿,寥寥数人见证。 那时林楚凤冠霞帔,回头对他展顏一笑,眼里的光彩胜过万千灯火。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留恋。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恨意,早在前世凌迟的三千六百刀里,磨成了淬毒的冰,沉在心底最深处。 此刻翻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黏稠的东西,像陈年的淤血,不疼,却堵得慌。 是荒谬。 他曾以为刻骨铭心、赌上性命与才智去换取的真心与江山,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而如今,身旁这个呼吸清浅、將半壁江山与全部信任都託付於他的女子,这份真实到近乎烫手的重量,反而让他有种踩在云端的虚浮感。 信任。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 前世他也曾深信不疑,然后万劫不復。 窗欞外传来极细微的“嗒”一声,像是夜鸟归巢,又或是…… 苏彻眼神瞬间清明,所有情绪敛去,只剩一片深潭般的静。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兽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寢衣单薄,夜风从微敞的窗隙钻入,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走到窗边,並未推开,只是指尖在窗欞某处不易察觉的凸起上轻轻一按。 窗外檐下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一动,隨即,一片薄如蝉翼、浸过特製药水后遇气即显的纸条,从窗缝塞了进来。 苏彻接过,就著窗外朦朧的天光,看著纸条上缓缓浮现出几行小字: “四皇子云祤,於开国仪典间称病未出。然据报,其於府內听曲宴饮,神態如常,无病色。旧江穹禁军副统领魏迟,三日前曾密访祤王府,停留约一个时辰。魏迟已於昨日调任京畿西大营副將。” 纸条末端,有一个极淡的諦听標记。 云祤。 那个在江穹宫廷存在感稀薄、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的四皇子。 云瑾同父异母的幼弟。 苏彻指尖微捻,纸条化为细密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未留痕跡。 他神色未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微光。 江苏开国之际称病不出,却在府中宴饮。 是少年心性不諳世事,还是刻意的不恭? 亦或是一种无声的、却更为尖锐的牴触? 魏迟。 旧江穹禁军的实权人物,虽已投诚,被安置在閒职,但影响力犹在。 调任京畿西大营副將,看似平调,实则手伸向了拱卫京城四门之一的西大营。 时间点,就在江苏帝国开国前。 巧合? 苏彻从不信巧合。 他转身,走回床边。 云瑾睡得正沉,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手腕纤细,在朦朧的晨光里泛著白玉般的光泽。 白日里,这只手执掌玉璽,挥斥方遒。 此刻,它只是毫无防备地舒展著。 他看了片刻,伸手替她將被角掖好。 动作很轻,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疏的温柔。 然后他走到外间,那里早已备好了笔墨。 没有唤人,亲自研墨,铺开一张素笺。 笔锋落下,字跡瘦劲峻拔: “一,详查魏迟近年所有往来,重点是其与旧江穹军中故旧、尤其是已卸甲或调任閒职者之联繫。 二,西大营各级將领履歷、背景、近日动向,三日內呈报。 三,云祤府邸,增派暗哨,事无巨细,每日一报。勿打草惊蛇。” 写罢,他走到殿门处,指尖在门框內侧某处敲击了三短一长。 片刻,门外传来几乎低不可闻的叩击回应。 苏彻將素笺从门缝下推出。 纸张被无声取走。 他走回內室,在窗前的紫檀木圈椅中坐下,没有点灯,任凭渐亮的天光一点点驱散殿內的昏暗。 远处传来报晓的钟鼓声,悠远沉浑,宣告著新的一天到来。 新的一天。 旧的阴影,却似乎从未远离。 卯时初,云瑾准时醒来。 帝王的作息早已刻入骨髓,即便开国翌日,亦无例外。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布满喜庆红色的帐顶,鼻尖縈绕著陌生的、属於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 身侧的位置空著,余温已散。 她心头莫名一紧,倏然坐起。 知晓了苏彻的秘密,明白他为什么不去做帝王。虽然有些迷信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云瑾却尊重苏彻的选择。 再说了,他们俩谁做皇帝都一样。 ...... “醒了?”温和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云瑾转头,看见苏彻坐在晨光里,已穿戴整齐,是一身常穿的素青长袍,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目光却落在窗外,侧脸在曦光中显得平静而疏离。 昨夜红烛下的暖意与贴近,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夫君起得好早。”云瑾按下那丝异样,语气如常,带著刚醒的微哑。 “习惯了。”苏彻合上书卷,起身走过来,“时辰还早,可再歇息片刻。今日並无大朝会。” “不了。”云瑾摇头,唤道,“青黛。” 早已候在外间的青黛带著几名宫女鱼贯而入,捧著洗漱用具与朝服。 云瑾起身,任由宫女服侍,目光却透过铜镜,悄然落在苏彻身上。 他正背对著她,望向窗外逐渐甦醒的宫城,背影挺拔,却像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 “夫君昨夜没睡好?”她试探著问,挥手让青黛等人暂且退下。 苏彻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惯常的平静。 “睡了片刻,够了。”他顿了顿,看向她,“你我是夫妻,亦是这江山的共主。有些事,需与你商议。” “夫君请讲。” 第159章 四皇子 “登基大典虽毕,但人心未定,尤其是旧江穹臣民与部分世家。”苏彻走到桌边,指尖点了点桌面,那里不知何时已放著一份简略的名单。 “大婚普庆,减免赋税,是为怀柔。然怀柔之外,需有雷霆。” 云瑾走到他身侧,看向那份名单。 上面罗列著十几个名字,后面缀著简短的標註:或为官不清,或为富不仁,或在旧朝时劣跡斑斑,或是在新政推行中阳奉阴违。 “这些人,”苏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需在月內,依律处置。该罢的罢,该抓的抓,该杀的——”他抬眼,看向云瑾,“不可手软。” 云瑾指尖微微一颤。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她认得,是旧江穹一位颇有文名的老臣,曾是她幼时的启蒙老师之一,性情迂阔,却並非大奸大恶。 “王太傅……他不过是说了几句新政过於严苛,有伤仁和。”她轻声道。 “几句?”苏彻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的几句,在旧江穹遗老中广为流传,已成抵制新政的一面旗帜。殿下,怀柔是给愿意顺从的人。对於冥顽不灵、试图以所谓『清议』掣肘国策者,仁慈就是纵容。”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如今是女帝,是这江苏亿万生民的君母。你的仁,当施於天下百姓,而非几个皓首穷经、不识时务的腐儒。若因一念之仁,令新政受阻,令投机者窃喜,令真心做事者寒心,那才是最大的不仁。” 云瑾沉默。 铜镜里映出她已然成熟的容顏,眉眼间依稀还有少女时的轮廓,但眼神已截然不同。 她想起北嵐初立时的艰辛,想起双龙原的血火,想起这一路走来,脚下踏著的,何尝不是累累尸骨与旧秩序的废墟。 “我明白。”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那丝犹豫已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决断。 “名单我留下,会与赵相、韩帅商议,依律办理,绝不姑息。” 苏彻頷首,目光缓和了些许。 “这只是其一。 其二,军队整编需加速。 韩铁山所部、北境归附各军、以及京畿原禁军,需儘快打破壁垒,混编集训。 军官考核,能者上,庸者下,不问出身,唯才是举。此事,我会与韩铁山细议。” “其三,”他继续道,指尖在桌上轻轻划著名无形的线条。 “庞小盼的商会势力,需与朝廷新设的『转运司』进一步结合。盐、铁、粮、布,关乎国计民生之大宗货物,官督商办,平抑物价,调剂丰歉。同时,商会耳目,可为朝廷所用。” 他一条条说著,思路清晰,布局深远。 从吏治到军政,从经济到情报,仿佛昨夜那片刻的温情与恍惚从未存在,他又是那个算无遗策、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苏先生。 云瑾静静听著,心中那点新婚的旖旎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有他在,这纷繁复杂的朝局,这刚刚打下的江山,便有了主心骨。 “还有一事,”苏彻说完各项安排,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四皇子云祤,一直称病未至。” 云瑾一怔:“四弟?他自小体弱,太医也说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需静养。 前些时日开国大典繁杂,他未出席,也是情理之中。”她对这个弟弟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苍白瘦弱、沉默寡言的少年,在过去的宫廷倾轧中几乎毫无存在感。 “体弱。”苏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不置可否。 “我已让太医正今日去祤王府请脉。陛下若有暇,不妨也关切一二。毕竟,是如今唯一在世的弟弟。” 他的语气很平淡,云瑾却听出了一丝別样的意味。她不是愚钝之人,苏彻特意提及,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夫君是觉得……四弟他有何不妥?” “只是觉得,”苏彻收回目光,看向她。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皇族宗亲,更应谨言慎行,做出表率。称病不出,难免引人遐想。陛下稍加抚慰,也是稳定人心。” 云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稍后便遣人去探望,再赐些药材补品。” 说话间,青黛已在门外轻声稟报,早膳已备好,赵相、庞尚书等人也已在外殿等候覲见。 用过早膳,云瑾在前朝接见臣工,处理日常政务。 苏彻则转去了位於皇城东侧的枢密院值房,这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日常办公之所,毗邻宫禁,却又相对独立。 值房里,韩铁山与庞小盼已等候多时。 “先生。”两人起身行礼。 儘管苏彻如今身份已是圣亲王,但旧日称呼一时难改,苏彻也不以为意。 “坐。”苏彻逕自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韩帅,京畿驻军整编方案,带来了?” 韩铁山递上一卷厚厚的文书:“按先生之前吩咐,草案已擬好。 主要难点在於,原江穹禁军与天明降卒之间,宿怨颇深,短时间內强行混编,恐生事端。 还有部分旧江穹將领,对......对陛下女子之身,仍存微词,对先生主导整编,亦有牴触。” 苏彻快速翻阅著草案,头也不抬。 “宿怨?那就打散了重编。 以老带新,以战功定升迁,而非出身。 告诉那些心中有怨的,不想待,可以走,朝廷发放路费。 但若留下,就得守新朝的规矩。至於那些心存芥蒂的將领,”他合上文卷,抬眼看向韩铁山,目光锐利,“名单。” 韩铁山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更薄的册子。 苏彻扫了一眼,上面约有七八个名字,官职不高不低,多是中层將校,但或在旧军中有些影响力,或与某些世家牵连颇深。 “这几人,三日內,寻个由头,调离京畿,派往南境或西陲边镇任职。若有不从,或煽动闹事者,”苏彻语气平淡,“以抗命论处,革职查办。” 韩铁山心头一凛,肃然应道:“是!” 第160章 韩烈出事了 “整编之事,需快,也需稳。给你两个月时间,我要看到一支只听命於陛下、於枢密院的新京营。”苏彻顿了顿。 “另外,西大营副將魏迟,此人底细如何?” 韩铁山略一思索:“魏迟?原江穹禁军副统领,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但颇得旧部人心。投降后还算安分,故此次调整,將其调任西大营副將,也算是给旧部一个交代。先生觉得此人……” “多留意。”苏彻只说了三个字,转而看向庞小盼,“商会整合之事如何?” 庞小盼今日穿著端庄的尚书官服,但眉眼间依旧透著商人的精明与利落。 “回先生,进展顺利。 旧天明、江穹的官营產业已接收七成,正在清点核算。 与各地大商户的接洽也已开始,以『皇商』名义,许以利税优惠,多数愿意合作。 只是……”他稍作迟疑,“江南几家世代经营盐铁的老字號,背后有世家支撑,態度曖昧,似在观望。” “盐铁乃国之命脉,必须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苏彻指尖轻叩桌面。 “继续接触,许以厚利。若再不识时务,”他看向庞小盼,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你知道该怎么做。” 庞小盼心领神会:“明白。软硬兼施,必要时,让他们看看『皇商』的底气。” 所谓“底气”,自然是庞小盼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以及苏彻默许的、某些非常规手段。 “还有,”苏彻补充道,“留意市面上,尤其是旧都一带,可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人员聚集。 新朝初立,难免有魑魅魍魎,想藉机生事。” “小盼明白,已加派人手。” 正事谈罢,韩铁山与庞小盼告退。 值房里只剩下苏彻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阳光涌进来,带著皇宫方向隱隱传来的朝议声。 那些声音,代表著这个新生帝国的忙碌与生机。 也代表著无处不在的暗流与杀机。 云祤。 魏迟。 旧江穹禁军。 观望的世家。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关联,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勾勒出一张尚不清晰、却已能感受到其狰狞的网。 昨夜纸条上的信息,他並未全盘告知云瑾。 有些阴影,有些污秽,他寧愿自己先触碰、过滤、解决。 她需要看到的,是一个日渐稳固的江山,而不是阳光下的每一粒尘埃。 或许这就是他与她,在这场婚姻与共治中,心照不宣的分工。 “夫君。”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夜梟。 “进。” 夜梟闪身而入,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气息近乎於无。 “魏迟查过了。表面无异常。但属下发现,其夫人母家,与祤王府的一名採办管事,是远房表亲。半年前,曾有资金往来,数额不大,名目是『药材』。” “药材?”苏彻眉梢微动。 云祤体弱,需要药材,合情合理。 通过管事与將领家眷的远亲进行银钱往来,也算隱蔽。 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一丝联繫,都值得警惕。 “继续盯紧。西大营其他將领,尤其是与魏迟过往甚密者,一併纳入监控。” “是。”夜梟应下,又道。 “还有一事。今日早朝后,有三人於不同时段,以不同理由,去了祤王府。分別是礼部一个郎中,翰林院一位侍讲,还有……光禄寺一位少卿。” 礼部,翰林院,光禄寺。 一个管礼仪教化,一个掌文书誥命,一个负责宫廷膳食供奉。 看似不相干的清水衙门。 苏彻沉吟片刻:“都是旧江穹出身?且名声不显,职位不高?” “正是。” “有点意思。”苏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一个『病弱』閒散皇子,值得这么多『清流』前去探望?记下这些人的名字,查他们近日言行,人际往来,尤其是有无对新政,对陛下,或对我,发表过任何『不妥』的议论。” “属下即刻去办。” 夜梟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苏彻重新望向窗外。 秋高气爽,天蓝如洗。 可他分明嗅到了,风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陈腐而危险的气息。 那是旧时代亡灵的不甘,是失败者躲在阴影里的诅咒,是潜藏在新朝肌体深处,隨时可能化脓溃烂的暗疮。 而他,需要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在它发作之前,將其剜除乾净。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想起晨光里云瑾接过名单时,那双逐渐变得坚定的眼睛。 至少,不再是一个人了。 ...... 可噩耗却在午后传来的。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瑾刚批阅完一摞关於漕运疏浚的奏章,揉了揉微酸的腕子,正想唤青黛添些新茶,殿外便传来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人的步子。 云瑾的心莫名一沉,抬起头。 殿门被轻轻推开,赵家寧快步走进来,向来沉稳的脸上带著一层压不住的青白,手里攥著一份边角被捏得发皱的奏报。 “陛下。”赵家寧的声音有些发乾,他甚至没顾得上行礼,径直將奏报双手呈上。 “北疆八百里加急……韩烈將军,出事了。” “韩烈?”云瑾蹙眉,接过奏报,指尖触及纸张的冰凉。 韩烈,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將领,更是带领著神射营,立下汗马功劳。 是她寄予厚望的新政砥柱。 前些日子,在北疆附近的河间府,几个豪强串联抗税,裹挟佃农作乱,正是派了韩烈领兵前去弹压。“他能出什么事?而且北疆叛乱不是已经平息了么?镇压几个不入流的豪强,能出什么大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展开奏报。 目光扫过开头的格式文字,落到正文,只看了两行,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捏著奏报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 “……庆功宴毕,返归驛馆途中……遇袭……力战……身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眼睛。 大殿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她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青黛端著茶盘走到门口,见状僵在原地,不敢进也不敢退。 “身亡?”云瑾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飘忽,“韩烈……死了?在驛馆……遇袭?” 第161章 韩烈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赵家寧深深吸了口气,才艰难道。 “是。河间府太守的奏报,韩將军昨夜於驛馆內遭遇不明身份贼人袭击,隨行亲卫十人,战死七人,重伤三人。 贼人劫掠了韩將军隨身財物后逃窜,现场一片狼藉。太守已下令全城搜捕,但暂无头绪。” “劫財?”云瑾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出锐利的光。 “韩烈是我亲封的北疆武將,將军身份,住在北疆官驛!什么样的流寇,敢在府城之內,袭杀朝廷命官,只为劫財?!河间太守是拿本宫当三岁孩童糊弄吗!” 她霍然站起,手中的奏报因用力过猛而被撕开一道口子。 胸腔里一股灼热的气血直衝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韩烈……那个在送行时还意气风发、向她保证必不负所托的年轻人,就这么没了?死在一场可笑的“劫財”里? “陛下息怒!”赵家寧急忙躬身。 “此事蹊蹺甚多。臣已命人紧急核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已派人快马通知圣亲王苏先生。”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殿门外传来通报:“圣亲王到——” 苏彻迈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著秋阳的暖意,但那双眼睛却冰冷锐利,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甚至没看赵家寧,目光直接落在云瑾手中撕裂的奏报和她苍白的脸上。 “韩烈死了。”云瑾看著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与痛心交织下的应激。 “我知道了。”苏彻走到她身边,接过那破损的奏报,快速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深了些,“现场被破坏了?” “奏报上说,贼人逃窜后,驛馆僕役惊慌失措,进出多人,现场已非原貌。”赵家寧答道。 苏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倒是撇得乾净。”他看向云瑾,“我要亲自去一趟河间府。” “现在?”云瑾下意识问,隨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態,稳了稳心神,“夫君,河间距京城三百余里,您才刚……” “正因为刚发生,线索才可能未完全湮灭。”苏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韩烈之死,绝非劫財那么简单。他是你的人,是新政在军方最锋利的刀之一。刀断了,握刀的人,必须知道是谁斩的,怎么斩的。” 他顿了顿,看著云瑾。 “况且,这是新政推行后,第一个死於非命的朝廷大员。若不能查明真相,严惩凶手,往后谁还敢为你推行新政,衝锋陷阵?” 云瑾浑身一震,是啊,韩烈之死,影响的绝不仅是他一人,更是新政的威信,是所有观望者的胆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帝王的冷硬与决断:“好。我与你同去。” “不用。”苏彻拒绝得乾脆利落,“你是女帝,新朝初立,这边需要你坐镇。况且,此行或有危险,目標不明。” “正因我是女帝,麾下將领不明不白横死,我才更应亲临!”云瑾爭辩,但看到苏彻那双平静却不容置喙的眼睛,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拗不过他。 他决定的事,鲜有更改。 “江苏需要你。”苏彻重复了一遍,语气放缓了些。 “安抚韩老將军,没想到韩铁山刚收韩烈为义子,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先稳定朝局,继续推进新政。河间的事,交给我。” 他转向赵家寧:“对外宣称,韩烈將军剿匪积劳,旧伤復发,不幸病故。 厚加抚恤,追赠爵位,风光大葬。 暗中,封锁河间府相关消息,尤其是驛馆命案细节,不得外泄。 陛下会下旨,派我以弔唁之名,前往河间。” 赵家寧肃然:“臣明白。” “夜梟。”苏彻唤了一声。 殿角的阴影里,仿佛空气波动了一下,一个灰色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身影无声显现,单膝跪地:“主上。” “你先行一步,带上最好的痕检好手。我要在河间府府兵和衙役把现场彻底毁掉之前,看到最原始的样子。尤其是韩烈的尸身,仔细验看,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能放过。” “是。”夜梟应声,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瑾看著苏彻有条不紊地布置一切,心中的惊怒与悲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寒意取代。 她熟悉苏彻的这种状態,越是山雨欲来,越是冷静得可怕。 韩烈的死,像一根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之下,不知隱藏著多么汹涌的暗流。 “夫君……”她走上前一步,仰头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务必小心。” 苏彻低头看她,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住,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京城这边,你和家寧、小盼,也需谨慎。非常时期,饮食起居,多加留意。” 他没有明说,但云瑾听懂了。 韩烈的死是一个信號,一个警告。 暗处的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 而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三百里路,苏彻只带了二十名精选的諦听好手,轻装简从,日夜兼程。 沿途换马不换人,第二日傍晚,河间府那略显陈旧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城门处,河间府太守张显之早已率大小官员战战兢兢地等候。 这位张太守年约五旬,面白微胖,此刻却脸色蜡黄,冷汗涔涔,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 见到苏彻车驾,连忙带著眾人噗通跪倒,声音都在发颤。 “下官……下官河间府太守张显之,恭迎圣亲王!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苏彻並未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淡淡扫过伏在地上的一群官员:“张太守,韩將军灵柩何在?” “回、回王爷,暂厝於城西白云寺,已……已请高僧做法事超度。”张显之头都不敢抬。 “带路,去驛馆。”苏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显之身体一颤:“王、王爷,天色已晚,那驛馆……血腥未净,恐衝撞了王爷贵体。不如先至府衙歇息,下官已备好……” “带路。”苏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张显之瞬间如坠冰窟,不敢再言,连滚爬爬起来,亲自在前引路。 驛馆位於城东,算不得豪华,但也是官府接待往来官员的正经处所。 此刻却被府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气氛肃杀。 围观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只有几个胆大的躲在远处屋檐下探头探脑。 苏彻下车,夜梟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主上,现场大致维持原样,属下已初步查验过。” 苏彻点点头,迈步走进驛馆大门。 第162章 疑点太多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著初秋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前院地上,白灰画著几个人形,標註著位置,那是战死亲卫倒毙之处,血跡已变成暗褐色,渗入青砖的缝隙。 张显之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小声解释著。 “贼、贼人是从后院翻墙而入,先杀了守在后门的两个驛卒,然后直扑韩將军所居的上房。韩將军闻声出来查看,与贼人激斗……” 苏彻没听他囉嗦,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上房所在的院落。 这里打斗痕跡更为明显,廊柱上有刀斧劈砍的豁口,窗欞碎裂,地上散落著折断的兵器碎片和更多的、已经发黑的血跡。 上房的门开著,里面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床榻上的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一个装细软的箱子敞开著,里面空空如也。 乍一看,確实像是劫匪入室杀人抢劫的现场。 但苏彻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 太乱了。 乱得刻意。 劫財的贼人,尤其是敢刺杀朝廷武將的亡命徒,目的明確,动作应该迅速狠辣。 杀完人,拿走值钱东西,立刻远遁。 可这屋里的混乱,更像是有人故意在杀人之后,又花费时间將这里彻底翻找、破坏了一遍,生怕別人看不出这是“劫財”。 他走到房间中央,夜梟无声地递过来一双薄如蝉翼的鮫丝手套。 苏彻戴上,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一处不起眼的、被血浸透又乾涸的地砖缝隙。 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反著暗光的碎屑。 苏彻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银镊子夹起,对著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查看。 碎屑很硬,边缘锋利,呈暗银色。 “不是寻常铁器。”夜梟在旁边低语。 “像是特殊淬炼过的精钢,或者掺了別的东西。属下在韩將军的伤口附近,也发现了类似的碎屑。” 苏彻將碎屑收入一个特製的小皮囊,继续查看。 他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被褥有被利器划开的口子,但切口整齐,不像搏斗中无意划破,倒像是故意为之。 他伸手探入被褥破损处,指尖在內里的棉絮中,触碰到一点硬物。 轻轻挑出,是一小片染血的、靛蓝色的粗麻布片。 布料普通,但边缘有烧灼的痕跡。 “这是……”夜梟凑近。 “刺客身上衣物被韩烈临死前撕扯下来的。”苏彻捻著布片,眼神冰冷。 “烧灼痕跡……是在掩盖什么?刺青?印记?”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是从里面閂上的,但閂口有新鲜的、细微的撬痕,手法很专业,几乎难以察觉。 窗外是后院墙,墙头有蹬踏的痕跡,但痕跡很轻,显示来人轻功极佳。 “来的人不多,三到四个。”苏彻判断道。 “身手极高,配合默契。先解决外围警戒,再直扑目標。杀完人,偽造现场,然后从容离去。不是流寇,是专业的杀手,或者说......死士。” 张显之在门口听得腿都软了,颤声道。 “王、王爷明鑑!下官……下官也是这般推测!定是那些被韩將军剿灭的豪强余孽,买通了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前来报復!下官已画影图形,发下海捕文书……” “豪强余孽?”苏彻转过身,看著他。 “张太守,被韩烈剿灭的几家家主,此刻身在何处?” “都、都关在府衙大牢,等候朝廷发落。” “他们的家產呢?” “已……已查封大半,还有一些正在清点。” “清点期间,可有遗失?尤其是现银,或者易於携带的珠宝珍玩?” 张显之愣了一下,额头冷汗更多:“这……下官不知,需、需问具体经手的吏员。” “不知道?”苏彻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张显之如芒在背。 “那本王换个问题。僱佣能如此乾净利落格杀韩烈及其十名亲卫的顶尖杀手,需要多少钱?” 张显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那样的杀手,有价无市。”苏彻替他回答了。 “不是几个破了家、入了狱的豪强余孽能请得动的。 即便请得动,他们首要目標,也该是劫狱救出家主,或者刺杀你这个主事的太守,而不是跑去杀一个镇守北疆的將军。杀了韩烈,除了激怒朝廷,对他们有何好处?” 张显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明察!下官愚钝!下官失察!下官……” “带我去看韩烈的尸身。”苏彻不再看他,径直向外走去。 白云寺的偏殿,临时布置成了灵堂。 白幡低垂,烛火摇曳,一口厚重的柏木棺材停放在正中,尚未盖棺。 苏彻走到棺槨旁。 韩烈的遗体已经过简单的清理和整理,换上了乾净的武將常服,静静躺在里面。 他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依稀还能看出生前的英武。 致命伤在胸口,一个狭长而深的刺创,几乎贯穿心臟,一击毙命。 周围还有几处其他伤口,但都不致命。 夜梟低声道:“验过了。胸口这一剑,是从正面刺入,角度极刁,直贯心脉。 出手之人用剑手法老辣,劲力凝而不散,是高手。 其他伤痕多为搏斗时留下,但都不足以立刻致命。 韩將军……是被人正面,以极高明的剑术,快速格杀。” 苏彻俯身,仔细查看韩烈的手。 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甚至刺破了皮肉,留下紫黑色的血痕。 左手则微微张开,虎口处有严重的撕裂伤,显然是兵器被巨力震脱所致。 “他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苏彻的目光落在韩烈紧握的右手上,“或者,想留下什么。” 他示意夜梟。 夜梟上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掰开韩烈僵硬的手指。 掌心血肉模糊,但在那一片模糊中,隱约可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指甲在掌心肌肤上,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那是一个“韩”字。 不是完整的“韩”,只有左边的一半,刻得极深,几乎见骨。 苏彻盯著那个血字,久久不语。 韩烈在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在自己掌心里,刻下了自己的姓氏? 不。 他是在指认。 指认凶手,或者,指认幕后主使。 一个与“韩”有关的人。 韩铁山?不可能。那是他刚认的义父。 那么,是谁? 河间府,或者说,这天下,还有哪个姓“韩”的人,有能力,有动机,布下这样一个局,请动如此高手,来刺杀韩烈? 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苏彻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河间府的秋夜,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凉意。 而真正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161章 周勃也暴毙了 河间府的秋雨,下得绵密而阴冷。 像一张灰濛濛的巨网,將整座府城笼罩其中,也浸透了驛馆里尚未散尽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苏彻站在临时闢为书房的偏厅窗前,望著檐下成串滴落的雨水,手中摩挲著那片从韩烈掌心下发现的染血粗麻布。 布片边缘的烧灼痕跡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也散发著一股焦糊的、不祥的气息。 夜梟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立在角落,等待指示。 “韩烈的亲卫,重伤的那三个,能说话了吗?”苏彻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一个醒了片刻,但神志不清,只反覆念叨『好快的剑』、『影子』。”夜梟答道。 “另外两个伤及肺腑,还在昏迷。府里的大夫说,就算能活,也未必能恢復神智。” “影子……”苏彻重复著这个词。 那应该是顶尖的杀手,来去如风,出手如电,在死者眼中,確实可能只是一道索命的影子。“河间本地的江湖势力,查得如何?” “已梳理一遍。有能力做下此案的,不超过三家。但属下暗中探查,这几家近期並无异动,也未接匿名的『大买卖』。要么凶手是外来者,要么……”夜梟顿了顿。 “对方藏得比我们想的更深,或者,根本就不是寻常江湖路数。” 不是江湖路数。 苏彻目光微沉。 那片精钢碎屑,那专业的手法,那偽造的劫財现场。 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者,某些见不得光的、属於“大人物”的私人武力。 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噼啪敲打著窗纸。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著慌乱意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雨幕的沉闷,直衝到驛馆大门外! 紧接著是喧譁、呵斥,以及一个嘶哑的、带著哭腔的喊叫: “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求见圣亲王!將军……周將军出事了!!” 苏彻霍然转身。 夜梟已如鬼魅般掠出偏厅。 片刻后,他带回一个浑身湿透、泥浆与血水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面目的信使。 那信使扑倒在苏彻面前,双手高高捧起一个裹著油布。 “王爷!北疆急报!周勃將军……昨夜於军中宴后……暴毙了!!”信使的声音嘶哑破碎,带著长途奔驰后的脱力与巨大的恐惧。 周勃?! 苏彻瞳孔骤然收缩。 韩烈尸骨未寒,北疆大將周勃又暴毙? 他一把抓过信件,拧开密封的火漆,抽出里面浸了桐油防潮的急报,快速展开。 字跡仓促,是周勃副將的笔跡,內容简单却触目惊心。 大將军周勃於巡视狼牙口关防后,在关內与守將、校尉共进晚膳。 宴毕不过半个时辰,突感腹中剧痛,口吐黑血,军医束手,不及救治,子时三刻气绝。 隨行军医初判为“误食毒菌”。 然宴席眾人皆同食,唯有周勃一人毒发,疑点重重。 现军中悲愤,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请朝廷速派钦差,查明真相,稳定军心! “误食毒菌?”苏彻盯著那四个字,眼中寒光乍现。 边关將士,尤其像周勃这样在军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將,会不认识有毒的菌菌菇? 即便误食,何以同席者安然无恙,独他一人毙命? 这已经不是蹊蹺,是赤裸裸的谋杀了。 而且,时间点掐得如此之准。 韩烈刚死,他前脚离开,后脚周勃就出事。 这是要把旧將赶尽杀绝? 还是说,目標本就是衝著他苏彻来的? 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苏彻,在“鸟尽弓藏”,在清洗前朝旧部?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凛冽的杀机,在他胸中升腾。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 “夜梟。” “在。” “你立刻动身,连夜赶赴狼牙口。 我要知道周勃死前最后十二个时辰內,接触过的所有人,吃过喝过的所有东西,甚至闻过的气味。 尸体必须立刻保护起来,等我亲自查验。还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查清楚,宴席所用的食材、酒水来源,经手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是……菌菇类。” “是!”夜梟领命,没有丝毫犹豫,身影一闪,已没入门外如注的暴雨中。 苏彻又看向瘫软在地的信使:“你一路赶来,沿途可曾听到什么流言?” 信使喘息著,脸上露出惊恐又茫然的神色。 “流、流言?小人……小人一路不敢停歇,但……但在路过几个驛站换马时,似乎……似乎听到有人私下议论,说……说韩烈將军刚死,周大將军又……又说这是……是朝廷要清理旧臣了……还、还有人提到了王爷您……” 果然。 谣言已经像这秋雨一样,开始蔓延了。 之前算无遗策的自己,现在却有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得任人摆布。 而且这手段,居然让遍布情报的自己,一点头绪都没有。 ...... 第162章 毒计 苏彻不再多问,命人將信使带下去好生安置。 他独自站在偏厅中央,手中的急报已被他无意识地攥紧,边缘起了深深的皱褶。 雨声哗哗,敲打著他的耳膜,也敲打著他飞速运转的思绪。 韩烈。 周勃。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几乎同时殞命。 手法不同,但目標明確. 都是云瑾在北军中的旧部,都是新政的拥护者,也是……在一定程度上,能制衡他苏彻影响力的江穹系將领。 砍掉云瑾的臂膀,孤立她。 同时,將脏水泼向他苏彻,离间他与云瑾,离间他与军方旧部,甚至离间他与天下人。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这绝不仅仅是报復。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图顛覆新朝根基的政治谋杀。 凶手在暗处,不仅能量巨大,而且对朝局、对军中、对他和云瑾的关係,了如指掌。 会是谁? 北狄? 他们或许有动机,但有能力將手如此精准地伸进內部,伸进戒备森严的边关军营,同时布下两局? 而且,杀韩烈、周勃,对北狄的直接好处是什么? 搅乱江穹內部,为他们下次南下製造机会? 时间上似乎又太急迫了些。 旧天明死忠? 林楚已废,高天赐已死,余党星散,谁有这般能耐和魄力? 又或者……是来自江穹內部,那些对新朝、对云瑾女子称帝、对他苏彻这个“外人”掌权,心怀不满,却又深藏不露的……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韩烈掌心的那半个“韩”字,以及云祤那张苍白病弱的脸。 “王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留守此地的原諦听小头目。 “张太守在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稟报。” 苏彻收敛心神,將急报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让他进来。” 张显之几乎是滚进来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官袍下摆还在滴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王、王爷!不好了!城、城里……城里都在传,说韩將军是被……是被……”他偷眼覷著苏彻的脸色,不敢说下去。 “说下去。”苏彻语气平淡。 “说……说是朝廷……是有人容不得江穹旧將,鸟尽弓藏……”张显之噗通跪倒,以头抢地。 “下官已下令弹压谣言,可、可这雨夜之中,流言如风,堵不住啊王爷!” “堵?”苏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为何要堵?清者自清。张太守,韩將军的灵柩,准备何时起运回京?” “按、按制,该停灵七日……可如今……” “不必停满七日了。”苏彻打断他。 “明日一早,你亲自护送韩將军灵柩,启程回京。一路之上,务必隆重,依阵亡大將之礼。让沿途百姓都看看,朝廷是如何对待为国捐躯的忠臣良將的。” 张显之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这是要以高规格的丧礼,来对抗那些阴暗的流言,彰显朝廷对韩烈的恩荣与哀悼。 “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准备!” “还有,”苏彻叫住他。 “韩將军殉国之事,本王会亲自撰写奏章与祭文,呈报陛下。你河间府,也需上表,详述韩將军剿匪安民之功,以及……遇害之惨烈。明白吗?” “明白!明白!”张显之连连磕头,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圣亲王,是要用最正式、最无可指摘的官方文书,將韩烈之死定性为“殉国”,彻底堵住那些“鸟尽弓藏”的污衊之口。 至少,在明面上堵住。 偏厅里再次只剩下苏彻一人。 他走到书案后,铺开纸张,却没有立刻动笔。 窗外雨势未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场秋雨,似乎要下到人的心里去。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的上方,久久未落。 周勃暴毙的消息,此刻应该也快到朝堂了。 云瑾听到,会如何? 韩烈的死已让她悲痛愤怒,周勃的噩耗,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能撑得住吗? 朝中那些本就心思各异的官员,又会藉此掀起怎样的风浪? 还有韩铁山。 这位老將,刚刚失去新收的义子,心中必定悲愤。 若再有小人挑拨…… 笔尖的墨,终於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苏彻眼神一凛,落笔写下標题:《奏为韩烈將军剿匪殉国事》。 他的字跡依旧稳定劲峭,仿佛胸中翻涌的怒涛与杀机,都被死死压在了这工整的笔画之下。 他必须稳住。 他是云瑾最大的依靠,也是这新朝暗流中最坚实的砥柱。 他若先乱了,敌人就得逞了。 写完奏章,他又抽出一张信笺,是给云瑾的私信。 没有太多安慰的言语,只简要说明了韩烈案的疑点,周勃暴毙的消息,以及他的判断和安排。 最后,他写道:“京中恐有异动,务必保重,信重家寧、小盼。我处理完北疆之事,即回。” 封好信笺,连同奏章一起,叫来亲信,以最快速度送往云瑾处。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驛馆各处悬掛的白灯笼,在风雨中飘摇,发出惨澹的光。 苏彻没有休息,他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罩了件防雨的蓑衣。 “备马。去狼牙口。” “王爷,雨夜路险,不如等天亮……”亲卫队长试图劝阻。 “等不了。”苏彻戴上一顶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 “周勃不能白死。韩烈也不能。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此时,用此等手段,向我,向陛下挑衅。” 他大步走入雨中,身影很快被浓密的雨帘吞没。 马蹄声在雨夜的官道上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急促,更加凌厉,仿佛带著斩开一切迷雾与阴谋的决绝,直奔北方。 那里,是边关,是周勃陨落之地,也可能,是揭开这场连环杀戮真相的关键所在。 雨,下得更急了。 仿佛在预示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线外,汹涌匯聚。 第163章 精心策划的毒杀 大將军周勃暴毙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捲了整个北疆边军。 夜梟比苏彻早到了一天。 当他凭藉特殊信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狼牙口关內、那间被临时封锁起来的偏將值房时,负责守卫的几名周勃亲兵,眼中除了悲痛,更多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警惕与审视。 他们不认识夜梟,但认识他手中那块黑沉沉的、刻著原諦听暗纹的铁牌,那是圣亲王身边最神秘力量的信物。 “主上隨后就到。从现在起,这里由我接管。”夜梟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几个眼神示意,隨他同来的四名諦听好手已无声散开,接管了值房內外的警戒,將那几名亲兵“请”到了外间。 值房內部保持著事发后的原样。 一张简单的木桌,几把椅子,桌上还散落著未撤去的杯盘碗盏,只是菜餚早已冰冷凝固,酒水也只剩下浑浊的底子。 地上铺著青砖,一块地方的顏色明显比周围深些,那是周勃毒发倒地时,呕出的黑血浸染的痕跡,虽然已经过简单擦拭,但那股混合了血腥与某种奇异甜腥的气味,依旧縈绕不散。 周勃的遗体已被移走,暂时停放在隔壁一间乾净的营房,由军医和夜梟带来的一名老仵作共同看守。 夜梟没有立刻去查看尸体。 他像个最耐心的猎人,开始一寸一寸地审视这间值房。 目光从门閂、窗欞、地面,到桌案、杯盘、烛台,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桌子中央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山菌燉野鸡”。 北疆秋日,山菌確是常见野味。 他小心地用银针探入汤汁,取出,银针顏色如常。 但他没有大意,示意老仵作过来。 老仵作是个乾瘦沉默的老者,从隨身携带的木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用特製的细长银勺,舀取了一点汤汁和菌子,分別滴入不同的瓷瓶。 片刻,其中一个瓷瓶里的液体微微泛起了诡异的蓝紫色。 “是『鬼见愁』。”老仵作嘶哑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还混了断肠草的汁子。单一样,分量不足以致命,且味道冲,易察觉。但这两样混在一起,毒性相激,发作极快,且味道会被菌子的鲜味和野鸡的油腻盖住大半。” “宴上其他人吃了没事?”夜梟问。 “问过了。都说吃了。但这盘菜摆在大將军面前最近,大將军胃口好,吃得最多。其他人或许也吃了些,但量少,又喝了大量酒水冲淡,加上各人体质不同,故未发作。”老仵作解释道。 “下毒的人,算准了。” “算准了周大將军的习惯,算准了宴席的座次,也算准了毒发的分量和时间。”夜梟冷冷道。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精心策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毒物本身不算顶级罕见,但调配手法精准,目的明確。 就是要周勃的命,且儘量减少波及,避免引起大规模恐慌或立即的、不可控的兵变。 他继续查看。 在周勃坐的主位椅脚附近,他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近乎透明的碎屑,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又或是特殊的蜡质。 他用镊子夹起,放入一个小盒子里。 接著,他检查了周勃用过的酒杯和碗筷。 银筷並无异样,但夜梟在酒杯的內壁边缘,用特製的药水涂抹后,在靠近杯口处,发现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油痕。 那油痕带著一丝极淡的、与“鬼见愁”和“断肠草”不同的甜香。 “这是……”老仵作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 “像是『醉仙引』!一种產自南疆的迷药,本身无毒,甚至可入药镇痛,但若与某些特定酒水、尤其是烈酒同服,能加速气血运行,让其他毒物发作更快、更烈。” 夜梟眼神更冷。 环环相扣。毒菌是引子,混毒是杀招,而这“醉仙引”,则是確保周勃在毒发前,来不及催吐逼毒或呼喊求救的催化剂。 心思之縝密,手段之歹毒,令人髮指。 “酒是哪来的?”他问。 守在门口的一名亲兵哑声道:“是关內存的烧刀子,大將军好这口,每次来都喝这个。酒罈是从库房新取的,当场开的封,倒酒的是大將军的亲卫队长王勇。” “王勇人呢?” “在……在隔壁守著大將军灵柩,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说是……说是他害了大將军。”亲兵的声音带著哽咽。 夜梟没说话。 他不认为是王勇。 如果是他,有太多更直接的办法,没必要用如此复杂的下毒方式。 但下毒者必然能接触到酒,或者在开坛、倒酒的过程中做手脚。 他走出值房,来到停灵的营房。 周勃的遗体被安置在一块门板上,盖著白布。 王勇果然跪在灵前,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樑,眼睛肿得像桃子,布满血丝。 “王勇。”夜梟开口。 王勇猛地一震,抬头看到夜梟,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嘶声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跟了大將军十几年,我……” “我没说是你。”夜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酒罈从取出到打开,到斟酒,你全程经手?可有离开过?或有旁人靠近?” 王勇用力回想,因悲痛和疲惫而混乱的思绪艰难地梳理著。 “罈子是库房老刘头送来的,我验的封泥,完好。 然后我抱著酒罈进的值房,路上……路上遇到了后勤营的赵书吏,打了个招呼,他好像问我大將军这次巡视要待几天,我隨口答了句。 进了值房,我就开了封,给大將军和几位將军倒酒。倒酒的时候……”他猛地一顿。 “对了!我倒到第三杯的时候,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光线暗了一下,我下意识侧了侧身挡风,就一眨眼工夫!” 烛火爆灯花? 夜梟立刻想起了在椅子下发现的透明碎屑。 他转身回到值房,仔细检查那盏铜烛台。 烛台上半截蜡烛烧得差不多了,烛泪堆积。 他在烛泪的边缘,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於普通蜂蜡的晶莹质感。 他用小刀小心地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松香的味道。 “这不是普通的蜡烛。”夜梟判断。 有人提前换掉了值房的蜡烛,或者,在原有的蜡烛上做了手脚。 灯花爆开,可能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延时或触发的设计,为了製造那一瞬间的光线干扰和注意力转移。 就在王勇侧身挡风的那“一眨眼”,足够一个高手,將“醉仙引”或者其他东西,弹入周勃的酒杯。 “后勤营赵书吏?”夜梟问。 “是,一个管帐目的文吏,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王勇道。 “夜梟。”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彻到了。 第164章 影蛛 他带著一身北疆的寒气与长途奔波的疲惫走进来,蓑衣上还掛著未化的夜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主上。”夜梟躬身,迅速而清晰地匯报了目前的发现。 混合毒菌、醉仙引、被动过手脚的蜡烛、可疑的赵书吏,以及那点奇异的透明碎屑。 苏彻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周勃的遗体旁,掀开白布一角。 周勃脸色青黑,嘴唇紫紺,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眼中凝固著震惊与痛苦。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苏彻轻轻掰开他一只拳头。 掌心除了因痛苦而掐出的血痕,空无一物。 但他注意到,周勃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不同於血污的细微残留。 “取出来。”苏彻吩咐。 老仵作上前,用精细的工具小心刮取。 那是一种暗红色的纤维,很细,很有韧性,像是某种特製的丝线。 “这不是军中物品。”老仵作仔细辨认后道。 “也非寻常衣物布料。倒像是……弓弩的弓弦,或者某种机括所用的特製丝线,用药物和鲜血浸泡过,增强韧性和杀伤力。” 弓弦?机括丝线?苏彻目光微凝。 他想起了韩烈案发现场发现的那种特殊精钢碎屑。 两者似乎不属於同一类物品,但都透著一种不寻常的、专业的气息。 “后勤营赵书吏,控制了吗?”苏彻问。 “已派人去寻,回报说,赵书吏在事发后不久,称家中老母急病,告假出关了。”夜梟道。 “出关?”苏彻眼神一厉,“北狄方向?” “是。守关士卒查验了他的路引和告假文书,手续齐全,且他是文吏,平日也无劣跡,便放行了。按时间算,此刻恐怕已深入草原。” “追。”苏彻只吐出一个字。 夜梟摇头:“已派了善於追踪的好手循跡去追,但北地广袤,草原无垠,对方若有心隱匿或接应,很难。而且……” 他顿了顿,“主上,属下怀疑,这赵书吏,恐怕也只是一枚弃子,甚至可能已经……” 灭口。 苏彻明白他的意思。 对手行事周密,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活口线索。 “关內所有將士,尤其是昨夜参与饮宴者,以及与后勤、庖厨、库房相关人等,全部秘密甄別审讯。不要大张旗鼓,暗中进行。”苏彻下令。 “重点是,近日有无陌生面孔出现,有无异常物资流动,尤其是有无可疑的药材、矿物、或特殊物品购入。” “是。”夜梟应下,却又道。 “主上,还有一事。属下在赶来狼牙口途中,接到北境諦听分舵的密报。 大约半个月前,分舵在追查一伙走私违禁铁器的商队时,偶然截获一份用暗语书写、內容残缺的信件。 其中提到了一个代號——『影蛛』。 分舵当时並未特別重视,但这次事发,属下觉得或有关联。” “影蛛?”苏彻咀嚼著这个词。 前世好像也没有听过这个势力...... 蜘蛛结网,潜伏暗处,伺机而动。 这代號本身,就透著阴险与耐心。 “信中残缺內容,似乎提及『京师』、『旧枝』、『清理』等字样。分舵正在全力破译剩余部分,並追查信件来源。”夜梟补充道。 京师。旧枝。清理。 苏彻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关外苍茫的草原。 秋风掠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呜咽。 韩烈,周勃。 一明杀,一暗毒。 都是“旧枝”,江穹旧部的骨干,都是在“清理”之列。 而“京师”……是指这场阴谋的源头,来自皇城? 来自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皇城大內? “影蛛……”苏彻低声重复。 一个藏在阴影里的蜘蛛,正在编织一张大网,目標是他,是云瑾,是他们刚刚建立的新朝。 “主上,是否要动用全部諦听力量,全力追查此『影蛛』?”夜梟请示。 苏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大动干戈,反而会打草惊蛇。既然他们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跡。韩烈和周勃的死,就是他们暴露的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从现在起,諦听转入地下,全力追查三件事。 一,所有与『影蛛』相关的蛛丝马跡,无论多微小。 二,皇城內,尤其是与旧江穹宗室、世家、军中旧部往来密切者,重点监控。 三,北疆这边,查清毒物来源,那『鬼见愁』和『断肠草』並非北地常见,必有来路。还有那蜡烛、那丝线,从何而来。” “韩將军和周將军的案子……”夜梟问。 “併案。”苏彻斩钉截铁。 “凶手是同一伙人,或者说,是同一个幕后主使。手段不同,但目的一致。剪除羽翼,製造恐慌,离间朝野,动摇国本。” 他走到周勃灵前,看著这位一生戍边、最终却死在自己人宴席上的老將,缓缓抬起手,合上了他怒睁的双眼。 “周將军,安心去吧。”苏彻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铁石般的承诺。 “害你之人,无论是谁,躲在哪里,本王发誓,必將他揪出来,碎尸万段,以慰你与韩將军在天之灵。” 停灵营房里,烛火跳跃,將苏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柄即將出鞘的、沉默的利剑。 窗外,北疆的夜风更紧了,呼啸著卷过关墙,仿佛在传递著某种不祥的讯號。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收紧。 而执网之人,与破网之剑,都已就位。 第165章 赵擎苍遇害 狼牙口的夜,比刀还冷。 苏彻站在关墙上,望著北方草原无垠的黑暗。 风从那个方向来,带著草叶腐败和遥远狼嚎的气息,也带来了更深处、某种蠢蠢欲动的恶意。 周勃的尸体已经入殮,但真相依旧包裹在迷雾之中。 毒物来源的追查陷入了僵局,那个“赵书吏”如石沉大海,后勤营相关人等审了一圈,也只揪出几个手脚不乾净的小吏,与下毒案无直接关联。 “影蛛”的线索更是縹緲。 北疆原諦听分舵全力追查那封密信来源,只追溯到边市一个早已人去楼空的皮货栈。 那点透明碎屑和暗红丝线,老仵作辨认出並非中原常见之物,更像是南疆或西域流传的诡譎玩意。 对手很小心,也很专业。 像真正的蜘蛛,一击即走,將网络隱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主上。”夜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京师急信,庞尚书亲笔,六百里加急。” 苏彻心头莫名一紧。 庞小盼掌管財政与商会网络,若非十万火急,不会动用这种级別的紧急信道。 他接过夜梟递上的、同样封著火漆的细小铜管,指尖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滯。 拧开,抽出信笺,上面是庞小盼特有的、略显跳脱却此刻异常工整的字跡: “侯府惊变,威远侯遇刺,亥时三刻,书房。凶徒毙,面毁。公弥留,血书『四…影…暗…』。陛下悲慟,朝野骇然,流言如沸。速归!”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苏彻的眼睛。 威远侯赵擎苍! 云瑾在旧江穹军方最德高望重的支持者,也是联络、安抚眾多旧部將领的关键人物! 他也出事了? 就在自己离京调查周勃案的短短几日之內? 亥时三刻。 血书。 四…影…暗… 又是血书! 韩烈掌心的半个“韩”字,周勃指甲缝里的异域丝线,现在赵擎苍死前以血留下的模糊字跡!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针对性的、斩首式的连环刺杀! 目標清晰无比,云瑾麾下,所有能够稳定旧江穹势力、尤其是军方势力的核心人物! “四…影…暗…”苏彻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怒的清明。 四?是指第四个人?还是……排行第四? 影?影蛛?! 暗?是暗示更深的存在,还是“暗”字本身? 无数线索、怀疑、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组合。韩烈的半个“韩”字旁,周勃的军中毒宴,赵擎苍的侯府刺杀,北疆的“影蛛”密信,云祤那病弱苍白、却在大婚日“巧合”缺席的脸…… 一张模糊而狰狞的网,正在他眼前缓缓浮现出轮廓。 “备马!立刻回京!”苏彻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狼牙口的事情可以交给夜梟和留下的諦听处理,但京城,此刻已是风暴中心! 云瑾接连痛失臂膀,朝野震动,流言必然已如毒火燎原! 他必须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赶回去! “主上,您的伤……”夜梟犹豫。 连续奔波,苏彻肩头的旧伤,这几日隱隱有復发跡象。 “无妨。”苏彻已大步向关下走去,身形在夜风中绷得笔直,像一柄即將出鞘饮血的利剑。 “告诉留在这里的人,周帅的案子,继续查,但重点转向追踪毒物和那『影蛛』的来路。有任何进展,隨时飞报京师!” 马蹄声再次撕裂北疆的夜空,这一次,是向南。 苏彻只带了四名最精锐的亲卫,弃了马车,全部换乘快马,將速度催到极致。 官道旁的景物化作模糊的灰影向后飞掠,夜风如刀刮在脸上,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越烧越旺的冰冷火焰。 赵擎苍……那个在云瑾最艰难时,第一个站出来以侯爵之尊明確支持她的老將。 他记得登基大典上,老侯爷穿著簇新的朝服,身板挺直,眼中是对新朝由衷的期盼。 他曾私下对苏彻说:“苏先生,老夫半生戎马,见惯了兴衰。这新朝气象,是陛下与先生挣来的,也是天下百姓盼来的。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这江山,站几年岗。” 言犹在耳,人已赴黄泉。 是谁?到底是谁?! 威远侯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侯府,此刻白幡高悬,哀乐低回。 但气氛却与寻常丧事不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与紧张瀰漫在空气中。 府邸內外,除了披麻戴孝的侯府家眷僕役,更多的是顶盔贯甲、面色沉凝的禁军士兵,以及一些穿著常服、但眼神锐利、不断扫视四周的諦听暗哨。 灵堂设在正厅,赵擎苍的棺槨停在正中。 云瑾一身素服,未戴任何首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红肿,但脊背挺得笔直,跪在灵前,亲自为老臣焚烧纸钱。 青黛红肿著眼睛陪在一旁。 赵家寧、庞小盼等重臣也皆在,人人面带悲戚与凝重。 苏彻是踏著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赶到的。 他一身风尘,眼底带著长途奔波的猩红血丝,但步伐依旧沉稳。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在灵堂外对迎上来的赵家寧和庞小盼微微頷首,便径直走到云瑾身侧,接过她手中即將燃尽的纸钱,投入火盆。 “先生……”云瑾抬起头看他,声音沙哑,那强撑的坚强在看到他的一瞬,几乎有些溃散,但被她死死忍住。 “我回来了。”苏彻低声道,声音因乾渴和疲惫而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对著赵擎苍的灵柩,郑重地躬身三揖。 礼毕,他转向赵家寧:“现场?” “书房保持著原样,等先生查验。”赵家寧低声道,引著苏彻穿过哀戚的人群,走向侯府深处。 书房位於侯府东侧,独立成院,环境清幽。 此刻院外重兵把守,院內一片死寂。 浓重的血腥气即使隔了半夜,依旧未曾完全散去。 推开门,景象映入眼帘。 比起韩烈驛馆的刻意混乱和周勃宴席的平常,这里的现场透著一股更直接、更暴戾的杀意。 书房很大,布置典雅,但此刻书架倾倒,典籍散落,博古架上的珍玩碎裂一地。 打斗痕跡极为明显,且范围很广,显示出遇刺者进行了激烈的反抗。 赵擎苍倒下的位置在书案前方不远处,地上用白灰勾勒出人形,周围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跡早已乾涸凝固。 书案上,文房四宝被打翻,墨汁泼溅得到处都是,而在那一片狼藉中,靠近边缘的位置,有几个用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笔画断续模糊的字: “四…影…暗…” 血跡早已干透发黑,但那股临死前的挣扎与不甘,仿佛还凝固在空气里。 “凶手呢?”苏彻问,目光扫过房间另一角,那里也有一滩血跡和一个人形轮廓,但小得多。 “在那里。”赵家寧指著角落。 “被侯爷的贴身死士击杀。但面容被某种腐蚀性药物彻底毁去,身上也无任何可辨认身份的標记。 武器是一柄淬毒的短剑,制式普通,但毒性猛烈,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侯爷……是背后中剑,剑上有倒鉤,拔出时扩大了伤口,失血过多……” 背后中剑?苏彻眉头紧锁。 赵擎苍是沙场老將,即便年迈,警觉性也应极高。 凶手能潜到他背后出手? “侯爷的死士,伤亡如何?” “四名轮值的贴身死士,战死三人,重伤一人。重伤的那个说……”赵家寧声音艰涩。 “凶手只有一人,黑衣,蒙面,身形瘦小,但动作快得不像人,像影子。 他是先杀了外院的两个暗哨,然后直扑书房。 侯爷似乎…似乎正在书案前看什么东西,听到动静回头时,凶手已到了近前。 死士们拼死阻拦,但那人身法诡异,剑法狠辣,且似乎不惧受伤,以伤换命,硬生生突破了拦截,刺中了侯爷后背……” 影子。 又是影子。 “侯爷在看的什么东西?”苏彻敏锐地抓住重点。 第166章 南疆巫蛊 赵家寧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丝帕小心包裹的物件,打开,是一封被鲜血浸透大半的信函。 信纸质地普通,內容是用一种略显僵硬的字体书写,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寥寥数语: “旧枝遽折,新木何依?风起青萍,影动京畿。君素明达,当知取捨。静观其变,或可保全。” 旧枝遽折,新木何依? 这分明是在暗示韩烈、周勃之死,並警告赵擎苍,下一个可能轮到他,让他“静观其变”,莫要再支持新朝、支持云瑾! “这信何时、如何送到侯爷手中的?”苏彻问。 “据门房和侯爷身边长隨说,是昨日傍晚,一个陌生乞丐送到门房,指名要给侯爷。 侯爷看过信后,神色凝重,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然后就……”赵家寧眼中痛色更深,“这分明是催命符!也是挑衅!” 苏彻盯著那血跡斑斑的警告信,又看看书案上那模糊的血字,脑海中脉络逐渐清晰。 凶手是在赵擎苍收到警告信,心神不寧,独自思索时下的手。 时机拿捏得极准。 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赵擎苍本人,而非製造混乱。 “四…影…暗…”苏彻再次念出这三个字,走到书案前,俯身仔细查看。 血跡的走向,笔画的断续。 赵擎苍是在重伤倒地后,挣扎著爬到书案边,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第一个“四”字相对完整,第二个“影”字只有左半边“景”较清晰,右半边“彡”很模糊,第三个“暗”字更是残缺,只有左边的“日”字旁和右边一点点。 他是在指认凶手,或者幕后主使。 “四”……排行第四?四皇子云祤? “影”……影蛛? “暗”……是指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还是“暗”字本身另有含义?抑或是他想写“暗子”、“暗桩”,但力竭未能写完? 苏彻的目光落在那个残缺的“暗”字上,又缓缓移到旁边被打翻的砚台,以及泼洒的墨汁。 墨汁並非纯黑,带著一种淡淡的青色,是上好的松烟墨。 而在那摊墨渍的边缘,靠近血字的地方,他注意到一点极其微小的、暗金色的、反光的东西。 不是墨,也不是血。 他示意夜梟。 夜梟上前,用极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將那点暗金色碎屑挑起,放入小盒。 碎屑极小,形状不规则,在晨光下泛著诡异的暗金光泽。 “这是……”老仵作也被紧急召来,他凑近仔细辨认,又闻了闻,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金……金蝉蛊的壳?!” “金蝉蛊?”苏彻眼神一厉。 南疆巫蛊之术? “是!一种极其阴毒的蛊虫,以特殊药材和金属餵养,成熟后外壳坚硬如铁,呈暗金色。 將其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入墨中或香料,长期接触,可令人心神不寧,產生幻听幻视,体虚力弱,最终衰弱而死。但……但这蛊壳碎屑在此……”老仵作声音发颤。 “难道是有人將此物掺在墨中,侯爷书写时沾染,或是凶手用带有此蛊粉的武器?” 苏彻盯著那点暗金碎屑。 松烟墨,金蝉蛊壳。 南疆之物,出现在威远侯的书房里。 是警告信带来的? 还是早就被下在了侯爷常用的墨中? 若是后者,那说明侯府之內,早有隱患! “查!侯爷近日所用之墨,书房內所有墨锭、墨汁,全部检验!府中近期所有新进僕役、物品,尤其是来自南边或与南边有关的人与物,全部筛查!”苏彻厉声道。 “是!”夜梟领命。 苏彻又走到凶手毙命的角落。 那具尸体已被移走,但地上痕跡犹在。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血跡喷溅的形状和凶手脚印。 凶手身形確实瘦小,脚印很轻,但发力点奇特,像是某种特殊的步法。 “凶手用的短剑,淬的什么毒?”他问。 老仵作答道:“是一种混合蛇毒,见血封喉,產自岭南一带,中原罕见。” 南疆蛊虫,岭南蛇毒。 凶手的身法诡异,训练有素。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与中原武林、军队截然不同的、更加阴诡难测的体系。 “影蛛”……南疆……岭南…… 苏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光已大亮,但侯府上空的阴云似乎並未散去。 他想起云祤那“体弱多病”的传言,想起他深居简出,想起大婚日的缺席,想起韩烈掌心的半字,周勃案中那来自南疆的“醉仙引”…… 一条若隱若现的线,似乎要串联起来了。 “先生,”庞小盼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眼圈也是红的。 “今早开始,市面上流言更多了。说……说韩將军、周大將军、赵侯爷,都是因为……因为曾经是江穹旧臣,如今又被陛下倚重,所以……所以遭了忌惮,被……被清洗了。话里话外,都指向……”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流言指向苏彻,指向他这个“外来”的掌权者,在“鸟尽弓藏”。 “让他们说。”苏彻语气冰冷。 “清者自清。但散布流言者,揪出几个为首的,以『妖言惑眾、离间君臣』之罪,公开处置。非常时期,需用重典。” 他转身,看向云瑾,她已经从灵堂那边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属於帝王的坚韧与冷冽。 “陛下,”苏彻拱手。 “接连事变,绝非偶然。凶手或幕后之人,意在动摇国本,离间君臣,其心可诛。臣请旨,全面彻查,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云瑾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与守护之意,心中翻涌的悲愤与寒意,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准奏。此案,由圣亲王全权负责,枢密院、刑部、原諦听,皆听调遣。並且重新恢復諦听的原有位置。凡有抗命、阻挠、或与此案有涉者,无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皆可先斩后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院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接连的失去,让她痛彻心扉,却也让她彻底明白,对这暗处的敌人,仁慈与犹豫,就是对自己、对江山、对逝者的最大残忍。 苏彻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抬起身,目光扫过院中眾人,最后落向皇城方向,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雷霆在无声积聚。 风暴將至。 而他,將亲手撕开这浓重的黑暗,將那只藏於最深处的“影蛛”,揪到光天化日之下,碾为齏粉。 第167章 天牢的三皇子也死了 威远侯府的血跡尚未乾透,墨中的金蝉蛊壳之谜也还未解开,朝堂上下被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著。 流言在高压下暂时蛰伏,但並未消失,像地火在冰层下奔涌。 苏彻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散布“鸟尽弓藏”言论最活跃的市井混混,还有一个有旧江穹背景的閒散文官,悬首示眾,罪名是“妖言惑眾,离间君臣”。 血腥味短暂地压过了窃窃私语,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治標,真正的毒瘤还在暗处疯长。 赵家寧和庞小盼几乎不眠不休。 一个调动刑部与大理寺的明面力量,配合諦听,筛查所有可能与南疆、岭南有牵涉的人员与货物,重点自然是威远侯府近期的人员变动与物品採买。 另一个则动用庞大的商业网络与地下耳目,沿著金蝉蛊壳、岭南蛇毒、以及“影蛛”这个代號,向江湖、向更遥远的南方撒网。 苏彻坐镇枢密院,看似平静地处理著日常军务,批覆著各地奏报,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他肩头的旧伤在阴雨天里隱隱作痛,但他毫不在意,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梳理线索,推演可能。 云瑾强忍悲痛,以惊人的毅力维持著朝局的运转。 她每日准时临朝,接见大臣,批阅奏章,甚至在赵擎苍的头七之日,还亲自主持了一场小范围的军事会议,商议北疆换防与西陲屯田事宜。 只有最亲近的青黛知道,每个深夜,陛下在寢宫独自一人时,眼中的疲惫与哀慟有多深。 但她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她知道,自己若先倒下,这江山,这无数人用血换来的新朝,就可能真的乱了。 时间在压抑与忙碌中,滑到了赵擎苍遇刺后的第七日,头七。 按照礼制,皇帝不必亲临臣子府邸祭奠,但云瑾仍遣了礼部尚书代她前往威远侯府主祭,並赐下丰厚的抚恤与追封的詔书。 一切都按最高规格进行,庄严肃穆,无可指摘。 仿佛朝廷在用最郑重的仪式,向所有人宣告:忠臣虽逝,恩荣不减,流言止於智者。 头七的祭礼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苏彻没有去侯府,他留在宫中,与韩铁山密谈。 老將军明显苍老了许多,义子韩烈还有周勃、赵擎苍接连横死,让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帅背脊都佝僂了几分。 虽然大家接触不多,但都是惺惺相惜。 韩铁山眼中的火焰並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那是混杂著悲痛、愤怒与一定要揪出真凶的执念。 “韩帅,军中情绪如何?”苏彻屏退了左右,直接问道。 韩铁山声音沙哑:“表面还算稳定。 陛下与王爷的厚赏抚恤,堵住了一些人的嘴。 但底下暗流涌动。 不少旧部来找过老夫,话里话外,还是不安。 周勃死在军中宴上,赵侯爷死在自家书房,这太嚇人了。 他们不怕战死沙场,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怕的是鸟尽弓藏?”苏彻替他说了,语气平静无波,“韩帅可信?” 韩铁山猛地抬头,看著苏彻,老眼浑浊却锐利。 “老夫若信,今日就不会坐在此处。王爷是什么人,老夫清楚。现在的陛下是什么人,老夫也清楚。但这幕后之人,要的就是人心惶惶,要的就是互相猜忌!其心可诛!” “所以,必须儘快把人揪出来。”苏彻指尖敲著桌面,“北疆那边,夜梟还在追查毒物和『影蛛』,暂无突破性进展。 皇城这边,赵侯爷案子的线索指向南疆,但侯府內筛查至今,未发现明显內鬼,墨锭来源也追查到一家老字號,店家背景乾净,近期也无异常进货。对手很谨慎,几乎没留尾巴。” 韩铁山咬牙:“难道就任由这廝逍遥法外?继续害人?” “他还会动的。”苏彻眼中寒光一闪。 “接连得手,其势正炽,其心必骄。而且,他的目的还未完全达到。搅乱朝局,离间君臣,只是第一步。他一定还有更大的图谋。我们只需……” 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甚至带著哭腔的急促脚步声和呼喊,由远及近,完全不顾宫禁礼仪! “陛下!陛下!不好了!天牢!天牢出事了!!”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衝进殿前的院子,被侍卫拦住,还在嘶声大喊。 苏彻与韩铁山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快步走出殿外。 云瑾也被惊动,从隔壁的暖阁中走出,面色沉凝:“何事惊慌?天牢怎么了?” 那太监是司礼监隨堂,此刻面无人色,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启、启稟陛下!天牢……天牢暴动!关押的大皇子家眷和三皇子他们……他们打起来了!等守卫衝进去……所有人都已气绝身亡了!!” “什么?!”云瑾失声,身形晃了一晃,被旁边的青黛及时扶住。 大皇子虽然“病逝”,但是他的家眷,云瑾还是好好对待的。 虽然身处天牢,但绝不是囚犯待遇。 至於三皇子云焕,也是当初在江穹內斗中对她逼迫最狠的对手。 新朝建立后,念在骨肉血亲,並未处死,圈禁於天牢最深处,终身囚禁。 而且大皇子的家眷和三皇子本就没有多少隔阂。 就算有,也是大皇子和三皇子的恩怨,祸不及家人。 三皇子怎么和大皇子的家眷打起来呢? 还同归於尽? 苏彻瞳孔骤缩。 天牢暴动?皇子夺械互戕?在这韩烈、周勃、赵擎苍接连身亡,朝野疑云密布,流言四起的关头? 巧合?他绝不信! 第168章 癲蛊 “封锁消息!没有朕与圣亲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字!违者,立斩!”云瑾迅速从震惊中恢復,厉声下令,眼中是冰冷的杀机。 她看向苏彻:“夫君!” “立刻去天牢!”苏彻会意,对韩铁山道。 “韩帅,烦请你立刻持我令牌,调一队神机军,封锁天牢外围,许进不许出!再调一队人,看住刑部和大理寺相关官员的府邸,尤其是今日当值天牢的狱官狱卒及其家眷,一个不许走脱!” “是!”韩铁山抱拳,大步流星而去。 苏彻对云瑾一点头,甚至来不及换下常服,只抓过一件披风,便带著闻讯赶来的夜梟及数名諦听好手,直奔宫外天牢。 天牢阴森肃杀,高墙深垒。 此刻已被韩铁山调来的神机军围得水泄不通,火光通明,气氛紧张到极点。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早已赶到,正满头大汗地等在门口,见到苏彻,如见救星,却又更加惶恐。 “王爷!王爷!下官失职!下官万死!”两人噗通跪倒。 苏彻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往里走:“带路,现场不许任何人再动!” “是是是!”两人连忙爬起,在前引路。 天牢內通道曲折阴暗,散发著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他们被关在牢区在最深处,是关押最重要犯人的独立区域,通常由两队精锐狱卒交叉看守。 此刻,通往该区域的最后一道铁门前,倒著两具狱卒的尸体,咽喉被利刃割开,鲜血流了一地。 铁门虚掩著。 苏彻摆手,夜梟率先闪入,片刻后传出安全的信號。 苏彻走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独立院落,其实是天牢內的“小牢”,有一间较大的主牢房和两间较小的厢房。 主牢房的门大开,里面景象触目惊心。 地上躺著两个人,皆穿著囚服,但布料还算乾净。 一个是大皇子的族弟,另一个则是三皇子云焕。 两人身上都有多处伤口,血流满地,早已气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族弟手中握著一柄折断的、沾满血的木棍,而云焕手中,则紧握著一把带血的、制式普通的匕首。 现场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破烂的被褥散落,墙壁上有喷溅状的血跡。 看起来,確实像是一场激烈的搏斗。 几名倖存的值守卫士跪在门外,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说!怎么回事?!”刑部尚书厉声喝问。 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卫士颤声道。 :“回、回大人……今日是赵侯爷头七,兄弟们心里也有些有些不寧。 但值守不敢怠慢。 约莫……约莫是未时三刻左右,里面……里面突然传来打斗声和叫骂声。 兄弟们连忙开门查看,就……就看到两位……两位爷已经打起来了,状若疯虎。 我们……我们想进去拉架,但、但两位爷身手都不弱,又拿著傢伙,我们一时近不了身……等、等好不容易夺下兵器,制住他们……人……人已经不行了……” “夺下兵器?”苏彻目光扫过地上两人手中的“凶器”,“他们手中的木棍和匕首,是哪里来的?” “木棍……像是里面破桌子的腿。匕首……匕首……”卫士头目眼神闪烁。 “匕首是你们的?”苏彻声音陡然转冷。 卫士头目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王爷饶命!是……是卑职等失职!那匕首……是三皇子不知何时藏下的!定是平日里搜检不严,被他偷偷带了进去!卑职万死!” 藏下的匕首?苏彻走到云焕尸体旁,仔细看他手中的匕首。 制式普通,是天牢狱卒的標配短刃,刃口有血,但柄上缠著的防滑布条很旧,沾满污垢,似乎用了很久。 他示意夜梟。 夜梟上前,小心地掰开云焕紧握匕首的手指。 虎口有撕裂伤,符合用力握持凶器捅刺的特徵。 但苏彻注意到,云焕手指的姿势有些僵硬,尤其是食指扣住护手的位置,角度略显彆扭。 他又走到大皇子族弟尸体旁。 他手中的木棍是硬木所制,一端断裂,断口参差,沾满血跡和少许皮肉组织。 他虎口同样有伤,手臂、胸口有多处划伤和刺伤,最致命的一处在心口偏左,被匕首刺入,深及臟腑。 苏彻蹲下身,仔细观察那道致命伤。 伤口边缘整齐,刺入角度略微向上。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如果云焕手持匕首,正面刺向大皇子族弟,以两人的身高差和云焕倒地的姿势……这个角度似乎不太对。 更像是一个比云焕稍高,或者站在稍高位置的人,自上而下刺入的。 他目光再次扫过现场。 血跡的喷溅形状,两人倒地的位置和姿態,打斗的痕跡范围。 “把他们衣服脱了,仔细验看每一处伤痕。”苏彻命令道,自己则开始在牢房內缓缓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件物品。 夜梟带来的老仵作上前,与諦听中精通验伤的好手一起,开始仔细检验两具尸体。 苏彻则在墙角一堆破烂被褥旁停下,那里散落著一些干硬的饭粒和一点灰白色的、粉末状的东西。 他用银针挑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 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腥气,但不是血。 “是『癲蛊』的残粉。”老仵作验完一处伤口,抬头恰好看到,低呼道。 “南疆一种低级蛊毒,吸入或服下后,能令人短时间內情绪失控,狂躁易怒,產生攻击欲望,但事后难以察觉异常,常被当作突发癔症或失心疯。” 癲蛊?又是南疆之物!而且是在这天牢重地! 苏彻眼神冰冷。 他走到那几名卫士面前,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未时三刻,打斗声起之前,可有人送饭食或物品进来?可有人接触过这两位?” 卫士们面面相覷,努力回想。 第169章 皇太子不入兄弟排行 那个小头目忽然道:“午时……午时有一队人来送过午饭,是……是光禄寺按例派发的。 但都是验过的,而且送饭的人没进里面,只在门口交接。 哦对了,未时初,好像……好像有个太医署的学徒,说是奉令来给三皇子看旧疾,送了些药粉进来。 但那是太医署的人,也有令牌,我们检查了药包,就是些寻常的止痛散……” “太医署?谁派来的?令牌是谁的?”苏彻追问。 “令牌是太医署的通行令。派他来的人……他没说,只说奉命行事。那学徒生得普通,放下药就走了。” “药呢?” “在……在里面桌上。” 苏彻走进牢房,果然在角落一张歪倒的小木桌上,看到一个打开的油纸包,里面是浅褐色的药粉,已经撒了一些出来。 他示意老仵作。 老仵作查验后摇头:“是普通的金疮药粉,没问题。” 但“癲蛊”的粉末,就混在附近的饭粒污渍中。 下毒的人很高明,將蛊粉混在污秽处,不易察觉,又能让靠近的人无意中吸入。 “那个学徒,什么模样?详细说。”苏彻盯著卫士头目。 头目努力描述,无非是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声音低沉,无甚特点。 但苏彻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学徒左手递药包时,袖口似乎有点短,露出的手腕內侧,好像有一点暗红色的旧疤,形状有点像扭曲的虫子。 “夜梟。”苏彻唤道。 “在。” “立刻去太医署,查今日午后有谁出诊,有谁领用过通行令,尤其是去天牢方向的。把所有学徒、医官集中起来辨认。重点找左手腕有暗红旧疤者。发现可疑,立刻控制!” “是!” 夜梟领命而去。 夜梟走之前,问道:“主上,你说,会不会是四皇子?” 苏彻皱了皱眉,四皇子云祤?他倒是有这个动机。 毕竟现在江穹旧部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自己和云瑾倒台了,也只有他的利益最大了。 “不不不,主上,我说的四皇子,不是云祤,而是皇太子云璋!储君,不参与兄弟排序!”夜梟低声道。 “云璋?那个年仅六岁的云璋?”苏彻是不相信一个6岁的孩子能策划出这么多案子的。 要么他背后有逆天的谋士,或者更大的势力,要么他也是一个重生者! 苏彻摇摇头,现在的怀疑对象確实有两个。 一个云祤,一个云璋。 云祤是因为之前体弱多病,老皇帝害怕他夭折,就早早的剥夺了他皇子的称號。 所以由更小的云璋做了四皇子。 可云璋又被老皇帝封为皇太子,不入兄弟排序。而且老皇帝去世后,云瑾也恢復了云祤的皇子称號。 所以云祤又重新变为四皇子。 ...... 看著夜梟遁去的背影,苏彻的思绪开始百转千回。 不去考虑那么多,先解决眼下的事情。 於是苏彻再次將目光投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老仵作已初步验毕,过来低声稟报。 “王爷,蹊蹺。大皇子族弟身上虽有多处伤,但除心口致命伤外,其余皆不深,多为划伤。 而三皇子身上几乎无防御性伤痕,唯有几处轻微擦碰。 但他虎口撕裂严重,且手臂、肩背几处肌肉有奇特的僵直和轻微撕裂,像是在极短时间內,被强迫做出某种剧烈动作所致。” 苏彻眼中寒光大盛。 强迫做出动作? 虎口撕裂,可能是被人强行將匕首塞入手中並握紧! 肌肉僵直,可能是中了某种麻痹或操控性的药物或蛊术后再剧烈运动! 这不是互斗!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谋杀! 先以“癲蛊”激发或加剧两人的矛盾衝突,再派人潜入,以高超身手和可能存在的操控手段,在极短时间內,制住或影响两人,偽造出互戕现场! 最后,凶手从容离去,或许,就偽装成那个“太医署学徒”! 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 大皇子族弟和云焕知道什么? 他们被圈禁天牢,与世隔绝,还能知道什么秘密,值得幕后之人如此急不可耐地灭口? 甚至不惜动用南疆蛊毒,暴露出更多的线索? 除非他们知道的秘密,关乎幕后主使的真实身份,且在新朝建立后,这秘密仍有被揭穿的风险! 或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障碍或隱患,必须清除! 联想到韩烈掌心的半个韩字,周勃宴上的南疆“醉仙引”,赵擎苍墨中的“金蝉蛊壳”,以及眼前天牢的“癲蛊”和疑似被操控的谋杀。 所有的线索,都或明或暗地指向了南疆,指向了某种阴诡的、非中原正统的力量。 也隱隱地,指向了那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却与“四”这个数字紧密相关的皇子。 “王爷,”韩铁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外围控制住了,相关狱卒家眷也已看管。但刚才神机军在外围巡逻时,抓到两个形跡可疑、试图靠近观察然后溜走的小贩。已分开审讯,其中一个熬不住,招了……说是收了钱,在此盯梢,看看天牢是否真的『出事』,出事后的动静如何,尤其是有无大队人马或重要人物进出。” “收谁的钱?” “一个中间人,他不认识。只说是个戴斗笠的,声音嘶哑,出手阔绰,让他们事成后再去老地方领另一半赏钱。” 盯梢?確认“成果”?还要观察反应? 幕后之人不仅杀人,还要確认杀人的效果,观察朝廷,尤其是他苏彻和云瑾的反应!这是挑衅!更是试探! 苏彻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天牢內浑浊的空气里,瀰漫著死亡、阴谋和冰冷刺骨的杀意。 “將这两具尸体仔细收殮,暂不入葬,留待进一步查验。所有今日当值狱卒、接触过甲字一號区域的任何人,全部下狱,严加审讯。太医署那边,等夜梟消息。” 他走到牢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偽造的凶杀现场,目光落在云驍怒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上,又移到云烈那带著一丝扭曲和茫然神色的脸上。 “你们到底知道了什么……”苏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他转身,走出这充满污秽与阴谋的牢房,走向天牢外渐深的夜色。 风更紧了,带著深秋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更浓郁的血腥与黑暗。 但苏彻的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 狐狸的尾巴,似乎快要藏不住了。 第170章 四皇子病危 天牢的血,似乎还没冷透。 那股混合著霉味、血腥和阴谋的气息,仿佛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云瑾从枢密院回到寢宫,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青黛在旁,用浸了薄荷与金银花的热水,一遍又一遍地净手。 指尖搓得发红,可那股寒意,却从指尖一直渗到心里去。 大皇兄的族亲,三皇兄云焕。 大皇子虽然是“病逝”,但是顾及到全族,也没有把他的族亲全部置於死地。 而三皇子,即便他曾对自己百般逼迫,甚至在先帝病重时欲置她於死地,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长。 圈禁天牢,终身不见天日,已是她念在骨肉之情上,最大的宽容,也是对新朝“仁治”的一种姿態。 可如今,他们死了,死得如此不堪,如此像两枚被隨手丟弃、碾碎的棋子。 “灭口。”苏彻冰冷的判断言犹在耳。 是谁?要灭什么口? 一个被废黜圈禁、早已与外界隔绝的皇子,还有一个大皇子的族弟,还能知道怎样惊天的秘密,值得如此迫不及待地剷除? 甚至不惜暴露出更多与南疆有关的线索? 头疼得厉害,像有细针在里面不断地扎。 韩烈、周勃、赵擎苍、大皇子的人、云焕……一张张或英武、或苍老、或狰狞、或麻木的脸,在眼前晃动。 他们都是江穹旧人,都曾以不同的方式,与这新朝的建立,与她云瑾的命运,紧密相连。 而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一种深重的疲惫,夹杂著孤家寡人般的寒意,席捲了她。 她靠在宽大的御座上,闭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陛下,”青黛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声音里满是担忧。 “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歇口气。太医说,您忧思过度,肝气鬱结,需好生静养……” 静养?云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 这风雨飘摇的朝局,这躲在暗处、不断伸出毒手的敌人,能容她静养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是司礼监大太监王谨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压低的急迫。 “陛下,祤王府长史紧急求见,说……说祤王殿下病情突然加重,呕血不止,昏迷不醒,府中太医束手,恳请陛下速派宫中御医诊治!” 云瑾倏然睁开眼。 四弟云祤?又病了?还呕血昏迷? 脑海中瞬间闪过苏彻那夜的提醒,闪过韩烈掌心的半个字,闪过天牢现场那指向南疆的“癲蛊”……也闪过云祤那张总是苍白、羸弱、带著几分怯懦和依赖的脸。 是旧疾復发? “宣他进来。”云瑾坐直身体,脸上恢復了平静。 祤王府长史是个五十来岁、面相忠厚的老者,此刻慌得官帽都歪了,进来就噗通跪倒,涕泪横流。 “陛下!陛下开恩!救救我家殿下吧!殿下自昨夜听闻……听闻天牢之事后,就悲慟不已,说皇室血脉凋零至此,他身为兄弟,痛彻心扉。 今早便觉胸闷气短,用了药也不见好,方才竟……竟呕出一口黑血,就此昏厥! 府中医官说,是急火攻心,牵动旧疾,恐……恐有不测啊陛下!” 听闻天牢之事,悲慟呕血? 云瑾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消息是她严令封锁的,祤王府如何得知得这么快? 天牢出事,虽未明发詔告,但神机军调动,刑部、大理寺官员被连夜召入宫中,这等动静,有心人自然能窥知一二。 云祤悲慟之下旧疾復发,合情合理。 “宫中太医正何在?”云瑾问王谨。 “回陛下,太医正李大人正在宫中当值。” “让他即刻带上最好的药材,隨朕去祤王府。”云瑾起身。 “青黛,更衣,便服即可。王谨,你点一队御前侍卫,不必声张,隨行护卫。” “陛下,您要亲自去?”青黛和王谨都吃了一惊。 女帝亲临臣子,即使是亲王府邸探病,非同小可,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 “他是朕的弟弟。”云瑾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皇室连遭变故,兄弟凋零,除了皇太子,如今只剩他一个……朕去看看,也是应当。” 她换上常服,是一件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银灰色斗篷,卸去了所有釵环,只以一根玉簪綰髮。 镜中的女子,眉宇间染著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但眼神却清明坚定。 祤王府位於京城东南的静安坊,不算最繁华的地段,但府邸占地颇广,只是门庭常年冷清。 此刻府门大开,僕役们个个面带惶恐,垂手肃立。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 云瑾的鑾驾並未大张旗鼓,只在王府正门前停下。 得到消息的王府属官早已跪了一地。 云瑾挥手让他们起身,径直向內院走去。 “陛下,殿下在內室臥房,李太医正在施针……”长史在前引路,声音发颤。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格外幽静的院落。 院子里种著几株瘦梅,在秋风中显得有几分萧瑟。正房门窗紧闭,药味更浓了。 推开房门,內室光线昏暗,只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 厚重的帷帐低垂,隱约可见床上躺著一个人。 太医正李时珍正凝神捻动著刺在病人身上几处要穴的银针,额头见汗。 两名侍女跪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著床上人嘴角残留的暗红色血渍。 听到动静,李太医回头见是云瑾,连忙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卿,祤王情况如何?”云瑾走到床前,目光投向帷帐之內。 帐內,云祤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脸颊凹陷,下頜尖削,露在锦被外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觉得这是个隨时可能油尽灯枯的病弱少年。 “回陛下,”李太医低声道。 “祤王殿下脉象浮急而乱,心脉微弱,確是急痛攻心,引动了自幼便有的心脉旧疾。 加之殿下体质本虚,此番呕血,损耗甚巨。 臣已施针护住心脉,暂用参汤吊命,但……能否转危为安,还需看今夜。 若能熬过,再徐徐图之。若熬不过……”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第171章 云瑾的怀疑 云瑾在床边的一张绣墩上坐下,静静地看著昏迷不醒的云祤。 这个弟弟,从小体弱,在皇子中毫不起眼,母妃又早逝,在先帝眾多子嗣中,几乎是个透明人。 先帝还怕他夭折后,影响皇室的气运,所以废除了他四皇子的地位。 由更小的云璋顶替了他的位置。 可先帝封云璋为皇太子后,云瑾看著云祤也是自家兄弟,恢復他四皇子的地位。 云瑾与他並不亲近,但此刻看著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想著刚刚惨死的兄长和一种江穹旧部,心头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皇家无亲情。 这话她听多了,也体会颇深。 可当血脉至亲一个个以各种方式离去,这种冰冷的孤寂感,依旧啃噬人心。 “四弟……”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仿佛是听到了呼唤,又或是施针起了效果,床上的云祤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但因久病而失了神采,此刻更是蒙著一层灰败的死气。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珠,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云瑾脸上。 “……皇……皇姐?”他气若游丝,声音细不可闻,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隨即又化为浓浓的悲伤与自弃。 “皇姐……您……您怎么来了……臣弟……臣弟这副样子,污了……污了皇姐的眼……” 他说著,眼角竟滚下两行清泪,沿著瘦削的脸颊滑落,没入枕巾。 “別说话,好生將养。”云瑾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帕子,亲自替他拭去眼泪,动作是罕见的轻柔。 “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心,不可再悲慟激动。天牢的事……朕会处理,你无需掛怀。” “天牢……皇兄他们……”云祤的眼泪流得更凶,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又急促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们兄弟……本就所剩无几。如今……如今……皇姐!您一定要……一定要查明真相!为三哥和大哥的族弟……討个公道!不能让……不能让奸人得逞,残害我云氏血脉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咳嗽起来,脸憋得泛红。 李太医连忙上前,又下了一针,他才缓缓平復,但气息更弱了,眼神也涣散开来,只是死死抓著云瑾替他擦泪后还未收回的手腕。 力道微弱,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皇姐……臣弟……臣弟怕是不行了……”他喃喃道,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看著虚空。 “这身子……本就是累赘……活著,也是拖累……只是……只是臣弟放心不下皇姐您啊……” “胡说什么。”云瑾蹙眉,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皇姐……您太累了……臣弟都看在眼里……”云祤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这江山太重了……您一个人扛著。还有……还有那么多人……对您、对新朝……虎视眈眈……韩將军、周帅、赵侯爷……还有皇兄……都……都出了事……臣弟怕……怕下一个……” 他猛地喘息几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盯著云瑾,眼中是毫不作偽的、深切的恐惧与担忧。 “皇姐……您要小心……小心身边的人啊……权柄……权柄集於一人之手,看似稳固,实则……实则危如累卵……古往今来,多少……多少教训……臣弟只怕……只怕您信错了人,付错了心……到时候……到时候追悔莫及啊……” 话说到这里,他仿佛再也支撑不住,眼睛一闭,手无力地滑落,再次晕厥过去,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內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云祤微弱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李太医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鬆了口气:“陛下,殿下只是力竭晕厥,脉象虽弱,但暂无性命之忧。需绝对静养,再不可受任何刺激。” 云瑾缓缓站起身。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著云祤那冰凉而用力的触感。 她看著床上那张苍白脆弱、写满关心与担忧的脸,耳边迴响著他情真意切的忠告。 小心身边的人。 权柄集於一人之手,危如累卵。 只怕您信错了人,付错了心…… 字字句句,都没有提苏彻的名字。 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了她內心深处,那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一丝隱忧。 苏彻的权势,確实越来越大了。 枢密院,諦听,新政的设计与推行,军方的整编与支持。 他虽无帝王之名,却已有与帝王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实权。 他对自己,確实是毫无保留地辅佐、保护。 可正因毫无保留,才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与隱约的不安。 韩烈、周勃、赵擎苍,都是江穹旧部,也都是在一定程度上,能与苏彻形成制衡的力量。 他们的死,对苏彻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天牢之事,大皇子一脉和三皇子之死,对苏彻巩固权力,是障碍还是…… 不! 云瑾猛地掐断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怎么能怀疑苏彻? 没有苏彻,哪有她的今天,哪有这新朝? 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何必等到今日? 又何必用如此曲折阴毒的手段? 可是……人心难测。 权力,最能腐蚀人心。 苏彻他……真的还是当初那个一心辅佐她、眼中只有江山百姓的谋士吗? “陛下?”青黛见她脸色变幻,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云瑾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李卿,你留下,会同王府医官,全力救治祤王。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內库支取。务必保住祤王的性命。” “臣遵旨。”李太医躬身。 “王府上下,好生伺候。祤王若有任何好转或反覆,即刻入宫稟报。”云瑾吩咐了长史几句,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云祤。 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间药气瀰漫、仿佛能吞噬人心光亮的臥房。 回宫的路上,鑾驾內一片寂静。 第172章 敌人的离间计 云瑾靠著车壁,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青黛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不敢出声。 回到寢宫,已是华灯初上。 云瑾没有传膳,只让青黛沏了一壶浓茶。 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奏章,目光却有些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 苏彻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那身风尘僕僕的劲装,穿著一件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著,脸上带著一丝倦色,但眼神清明。 他手里拿著几份卷宗。 “陛下。”他行礼,將卷宗放在案上。 “太医署那边,夜梟查过了。今日午后,並无可疑学徒出诊天牢,所有通行令牌皆有记录,无人遗失或借用。那个『手腕有疤』的学徒,整个太医署都无此人。凶手,是假冒的。” 云瑾“嗯”了一声,没有太大反应,似乎早有所料。 苏彻看了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沉默和眉宇间那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鬱。 “陛下从祤王府回来?祤王殿下病情如何?” “呕血昏迷,急火攻心,牵动旧疾,太医正说,看今夜能否熬过。”云瑾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陛下亲自去探视,仁德之心,可昭日月。”苏彻道,走到她身边,拿起茶壶,为她续了些热茶。 “只是,陛下眉间有鬱结之色,可是在祤王府,听到了什么,或是……想到了什么?” 云瑾抬起眼,看向苏彻。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沉静温和,带著关切,也带著洞悉。 他还是那个他,能一眼看穿她的心事。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对云祤怎么看? 想问他,对如今朝局,对连环命案,究竟有何判断? 想问他……那句“小心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意有所指?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问不出口。 那不仅是对苏彻的怀疑,也是对她自己眼光和选择的否定。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凉,带著苦涩。 “只是觉得累。四弟他……病得很重,说了些胡话。” “胡话?”苏彻眉梢微动。 “……无非是些悲嘆皇室多舛,让朕保重龙体,小心……朝局艰难之类的。”云瑾避重就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夫君,天牢的事,还有眉目吗?那个假冒的学徒,还有南疆蛊毒……” “线索看似多了,实则更乱了。”苏彻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份卷宗。 “但乱中,未必无线索。 凶手假冒太医署的人,手法与韩烈案中换掉蜡烛、周勃案中在酒中下『醉仙引』、赵侯爷案中在墨中掺蛊壳,如出一辙。 都是利用身份、物品的合理性与接近性做文章。 而且,每次都会留下一点指向南疆的『痕跡』,像是故意在引导我们,又像是在炫耀。” “炫耀?” “炫耀其手段之诡譎,能量之广大,能轻易动用南疆之物,深入军营、侯府、乃至天牢。”苏彻目光微冷。 “这是一种示威。也是在告诉我们,他的根基,或许不在中原,至少,有一条稳固的、通往南疆的秘密渠道。” “南疆……”云瑾喃喃,“与旧江穹,有何关联?” “旧江穹立国百年,与南疆诸部时有征战,也有和亲、贸易。 宫中曾有南疆贡女,也有懂得巫蛊之术的方士。 先帝晚年,似乎对术士有些兴趣,也曾暗中搜罗过一些南疆的异人。”苏彻缓缓道,这些信息,有些来自諦听这些年的积累,有些来自他对前世模糊记忆的梳理。 云瑾心头一跳。 先帝晚年……那正是诸子夺嫡,自己和大皇子、三皇子抖得最激烈的时候。 若有人暗中掌控了这些与南疆有关的“资源”…… “陛下,”苏彻看著她,语气认真。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臣希望陛下记住一点。 你我一路同行,从江穹到天明,歷经生死,所为者,从非个人权位,而是这江山社稷,天下生民。 有人慾乱我朝纲,毁我新政,离间你我,其心之毒,手段之狠,远超想像。 此时此刻,你我更需同心同德,信任无间。 任何猜疑,都是敌人最想看到的。” 他的目光坦荡而灼热,直直看进云瑾眼底,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 云瑾与他对视著,心中那点因云祤之言而升起的阴霾与寒意,在这坦荡而坚定的目光下,竟渐渐有些消散。 是啊,她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几句“忠告”,就怀疑这个为她、为这新朝付出一切的人? 哪怕他是自己的亲弟弟。 虽然云祤可能也是为自己好,可他毕竟没有跟苏彻接触过。 而且他也不知道苏彻是怎么一点一滴帮自己坐上女帝之位的。 云祤应该只是想让我小心身边人,並不是特指自己的夫君苏彻。 “我明白。”她终於开口,声音虽轻,却带著重新凝聚的力量。 “夫君放心。朕信你,从未改变。 只是……四弟他今日之言,虽属胡话,但『小心身边的人』这句,朕却觉得,並非全无道理。 这宫中,这朝堂,未必乾净。 或许,真有暗子,潜伏在你我身侧,伺机而动。” 苏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頷首道。 “陛下所言极是。 臣已让諦听加强內廷监控,尤其是与各宫,以及与祤王府有往来之人。 陛下日常起居,也需更加谨慎。青黛,”他转向一旁侍立的青黛。 “陛下的饮食、药物、薰香、一应物品,必须由你或绝对可信之人经手,外人不得靠近。” “是!奴婢谨记!”青黛肃然应道。 “至於祤王……”苏彻沉吟片刻。 “他此番病重,时机太过巧合。 天牢事发,他便悲慟呕血,將自身置於受害者和担忧者的位置,不仅洗脱嫌疑,更在陛下心中种下忧虑的种子。 此人心思,绝不简单。即便他真与此案无关,也需严加防范。” 云瑾默然。 苏彻的判断,与她心底那份隱约的不安,隱隱吻合。 只是,那毕竟是她的弟弟,一个病弱的弟弟。 没有確凿证据之前…… “朕知道了。”她最终说道。 “他那边,朕会让李太医仔细诊治,也会让人留意。眼下,还是以追查真凶,稳定朝局为重。夫君,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苏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 “引蛇出洞。既然他喜欢躲在暗处,喜欢用阴谋诡计,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不得不走到明面上来的机会。” “只是这次,”他回过头,看向云瑾,眼中闪过冰冷的锐芒。 “猎物和猎人,该换换位置了。” 第173章 將计就计 秋雨又至,淅淅沥沥,敲打著枢密院值房的琉璃瓦,也敲打著皇朝无数人忐忑的心。 天牢“皇子互戕”案,在朝廷刻意低调、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处理下,暂时被定性为“因旧怨突发爭执,意外致死”。 对外公布的文告语焉不详,只说二人突发急症,救治无效,已按制安葬。 但私下里,流言蜚语如同这连绵秋雨,无孔不入。 有嘆息皇室不幸的,有猜测阴谋暗杀的,更有那“鸟尽弓藏、清洗旧臣”的阴毒论调,借著天牢之事,再次沉渣泛起,只是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传播得却更广、更深。 值房內,炭火驱散了秋雨的湿寒。 苏彻、赵家寧、庞小盼、夜梟四人围坐在一张铺著北境地图的方桌旁,气氛凝重。 “陛下今日早朝,精神似有不济,中途以头痛为由,提前退朝了。”赵家寧捏著眉心,语气带著忧色。 “退朝后,单独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宗正寺卿,询问祤王病情,並下旨赐了许多珍稀药材。对天牢案和之前的几桩命案,只说了句『继续详查』,便未再多言。” 庞小盼一身利落的装束,指尖无意识敲著桌面。 “我手下的人回报,市面上关於『圣亲王权势过重、恐非社稷之福』的议论,这几日多了不少。 源头很散,但有几个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和包打听,收钱散话的跡象明显。 银子来路追到几个地下钱庄就断了,手法乾净。” 夜梟则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賅:“祤王府。 自陛下探视后,守卫外松內紧。 李太医每日两诊,回报病情反覆,时好时坏,但暂无性命之忧。 王府用度、採买、人员进出,皆在监控之下,暂未发现明显异常。但……”他顿了顿,“王府內有一老僕,三日前出城採买药材,在城西三十里的刘家庄失去踪跡。 我们的人跟丟了。刘家庄是旧日江穹一处皇庄,庄户多是罪奴之后,背景复杂。” “跟丟了?”苏彻抬眼。 “是。对方反跟踪手段极为老练,且对当地地形异常熟悉。 我们的人判断,要么是军中斥候出身,要么……”夜梟声音更冷,“受过特殊的、非中原体系的训练。” 苏彻沉默地听著,手指在地图上天牢、威远侯府、祤王府、以及城西刘家庄的位置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代表北疆狼牙口的標记上。 这几个点,看似分散,却隱隱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著。 “对方在试探,也在进攻。”苏彻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杀韩烈、周勃、赵擎苍,是剪除羽翼,震慑人心。天牢灭口,是清除隱患,也可能是故意將水搅得更浑,將矛盾引向我和皇室內部。而祤王此番病重,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高棋。” “他將自己置於受害者和担忧者的位置,用亲情和病弱作为掩护,一方面洗脱自身嫌疑,另一方面,在陛下心中种下猜疑和不安的种子。 那句小心身边的人,看似关心,实则诛心。 他在离间,而且,手法很高明,针对的是人性中最脆弱的部分,信任。” 赵家寧眉头紧锁:“王爷,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若任由流言发酵,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已有计较。”苏彻打断他,目光沉静。 “此刻强硬弹压,或急於自辩,反而落了下乘,显得心虚。对手在暗,我们在明。他要的就是我们乱,要的就是我们互相猜忌,要的就是我们按捺不住,露出破绽。” “那王爷的意思是……”庞小盼眼睛微亮。 “將计就计。布一个迷阵,引他自己走出来。”苏彻指尖点在地图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篤定。 “他不是喜欢躲在暗处,喜欢用阴谋诡计,喜欢看我们疲於奔命、互相猜疑吗?那我们就给他看他想看的。” 他看向三人,一一吩咐: “家寧,你以我的名义,行文各州府,就天牢意外及近期几位重臣『因病亡故』之事,重申朝廷仁政恤下、不咎既往之国策。 言辞务必恳切,抚慰人心。 但同时,暗中收紧对各级官员,尤其是旧江穹出身官员的考功与监察。 动作要隱秘,但要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赵家寧会意:“明松暗紧,敲山震虎。属下明白。” “小盼,”苏彻转向庞小盼。 “你的商会网络,明面上收缩,尤其减少与旧江穹世家大族的敏感交易。 做出一种因朝局不稳、生意难做的姿態。 但暗地里,启动所有地下渠道,不惜成本,给我盯死几样东西的流动。 南疆来的特殊药材、矿物、蛊物。 岭南一带的稀有蛇毒、虫毒。 以及,所有大额、来源不明的金银流动,尤其是可能与祤王府、刘家庄,或任何与旧江穹宫廷有隱秘关联的人物。 同时,在市面上,適当放出一些风声,就说朝廷近期財政吃紧,新政耗费巨大,圣亲王正为此忧心,甚至与陛下在开源节流之事上,略有分歧。” 庞小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生意难做,主事者焦头烂额,甚至与最高层意见不合。 这消息,足够让躲在暗处的人兴奋了。 王爷放心,散播消息我在行,追查黑钱和违禁品,更是老本行。” “夜梟,”苏彻最后看向这个最沉默的部下。 “諦听全面转入静默潜伏状態。 对祤王府、刘家庄的监控,从明转暗,只留最顶尖的好手,远距离监视,记录一切异常,但非必要,绝不靠近,更不可暴露。 重点追查两件事:第一,那个在刘家庄消失的老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全力破译之前北疆截获的那封提及『影蛛』的密信,我需要知道完整內容。 另外,挑选几个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我有用。” 夜梟只是微微頷首,表示领命。 第174章 朕陪你演出戏 “那我们自己呢?”赵家寧问,“王爷您,还有陛下那边……” “我?”苏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我就趁他们心意,表现出適当的挫败与焦虑。 对天牢案的调查,我会公开宣布线索杂乱,陷入僵局,请求扩大调查权限,甚至可以暗示需要更多时间,来釐清某些复杂的人际关係。 我会去烦扰陛下,为一些琐事爭执,比如军费开支,比如官员任免。 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苏彻遇到了麻烦,开始急躁,甚至与陛下之间,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迷濛的雨幕。 “至於陛下……陛下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演好这齣戏。我会去见她,將计划和盘托出。她会明白该怎么做。” 庞小盼有些担心:“陛下她……能接受吗?祤王毕竟是……” “正因是她的弟弟,她才更需要看清真相。”苏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相信陛下。她或许会因亲情而痛苦,会因猜疑而动摇,但在大是大非、江山社稷面前,她会做出正確的选择。这也是对她的一次考验。” 三人不再多言。 他们了解苏彻,一旦计策成型,那必將深思熟虑,步步为营。 这场暗战,终於要从被动的接招防守,转向主动的布局引蛇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女帝寢宫。 云瑾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青黛在门外守著。 她面前摊开著一本奏章,却久久未曾落笔。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殿內愈发寂静。 苏彻带来的计划,在她心中反覆思量。 扮演对苏彻的信任动摇? 表现出心力交瘁和对连环命案的无力感? 甚至要在少数重臣面前,流露出对苏彻过於揽权、行事略显专断的隱忧? 这每一步,都像是在她与苏彻之间,人为地划开一道裂隙。 儘管是演戏,可这戏,是要做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的。 演得越真,裂隙在旁人眼中就越深。 她怕……怕假戏做久了,会不会弄假成真? 怕这无形的隔阂,会不会真的侵蚀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歷经生死考验的信任? 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林楚? ...... “陛下在担心?”苏彻的声音响起。 他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冷硬的朝服,只著一件寻常的青色道袍,坐在她对面,为自己和她各斟了一杯热茶。 茶气氤氳,模糊了他过於锐利的眉眼,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润。 “担心戏假情真。”云瑾直言不讳,抬起眼看他。 “夫君,此计甚险。我们之间,本无间隙。如今却要刻意製造裂痕,哪怕只是表象,我也怕……怕有朝一日,这裂痕会变成真的。更怕……那些话传出去,会损了夫君清誉,寒了忠臣之心。” “清誉?”苏彻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比起揪出真凶,稳定朝局,这点虚名算得了什么。至於忠臣之心,若因几句流言便生异心,那也算不得真正的忠臣。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將茶杯推向云瑾。 “陛下,信任不是掛在嘴上的,是放在心里的,是经得起风浪和考验的。 我们今日做戏,正是因为彼此信任,深信对方能懂、能配合,能一起度过此劫。若连这齣戏都不敢演,谈何信任? 你我忘了之前我们在北疆,你主战事,我背后谋划。 那时候我们两人一心,没有任何猜忌和怀疑。” 他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坚定。 “陛下只需记住,无论外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无论我苏彻表面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的立场从未改变。 我站在你身边,守护这江山,清除一切魑魅魍魎。 此心,可昭日月,可对苍天。” 云瑾心头震动,看著苏彻坦荡而灼热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虚偽与算计,只有一片赤诚与决绝。 是啊,若连这点考验都经不起,他们又如何能携手走到今天? 又如何能面对未来更大的风浪? 心中那点犹豫与不安,渐渐被一股更强大的决心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与苏彻的轻轻一碰。 “朕明白了。”她声音清越,眼中重新凝聚起属於帝王的光彩。 “这齣戏,朕陪你演。只是夫君,务必小心。对方阴险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你將自己置於明处,吸引火力,太危险了。” “危险,往往也意味著机会。”苏彻饮尽杯中茶,站起身。 “陛下只需按计划,適时流露出对我的不满与忧虑,尤其是当有重臣在场时。 其余一切,交给我。 记住,从此刻起,我们看到的、听到的,都可能是对方想让我们看到、听到的。 凡事,多想一想。” 云瑾郑重点头。 苏彻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语气放缓。 “保重身体。无论听到什么关於我的坏消息,都別真动气。 一切,都是为了请君入瓮。”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的雨幕中。 云瑾独自坐在暖阁里,指尖摩挲著微温的茶杯,望向苏彻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在心头,却再也无法扰乱她分毫。 既然风雨欲来,那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计划,悄然启动。 第175章 云祤的真面目 数日后,朝会之上,当有御史再次奏请彻查天牢及诸勛臣死因,以安天下时。 苏彻一改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面露疲惫与无奈。 陈述调查之艰难,线索之杂乱,各方关係之盘根错节,最后竟以恐牵涉过广,动摇国本为由,建议暂缓深究,以稳为上。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一些原本就对新政和强势的苏彻心怀不满的旧臣,眼中闪过窃喜。 而赵家寧、韩铁山等心腹,则按照事先约定,或沉默,或出言反驳,朝堂上竟出现了一丝罕见的、针对苏彻的压力。 云瑾端坐御座之上,听著下面的爭论,看著苏彻力不从心的辩解,心中明镜一般,脸上却適时地流露出一丝不耐与淡淡的失望。 她甚至没有如往常般,在爭论激烈时出声制止或明確支持苏彻,只是揉了揉额角,淡声道。 “此事容后再议。圣亲王既觉棘手,便多费些心力,莫要轻言放弃。退朝。” 没有训斥,但也没有支持。 那种平淡中透出的疏离感,被无数双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 下朝后,苏彻心情不佳,竟在枢密院值房內,因一份军费预算的细节,与前来商议的户部侍郎发生了激烈的爭执,声音大到外间都听得清楚。 最后,苏彻甚至拂袖而去,留下脸色铁青的户部侍郎。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开。 圣亲王与陛下似有嫌隙,在朝堂上遭“围攻”,回衙后与户部官员爭吵。 种种跡象,似乎都在印证著某些流言。 与此同时,庞小盼的商会开始收缩业务,几家与旧江穹世家往来密切的商號甚至传出了资金炼紧张的传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市面上关於朝廷没钱了、新政要黄了的议论悄然增多。 而赵家寧主持的吏部考核,则突然加快,手段也更趋严厉,数名旧江穹出身的官员因考评不佳被调任閒职或勒令致仕,引起旧臣圈子一片恐慌与怨言。 暗流,在平静的湖面下,汹涌得更加剧烈了。 祤王府內,李太医的回报依旧是病情反覆,需静养。 王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仿佛真的与世隔绝。 但在某个雨夜,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朴素马车,悄无声息地从王府侧门驶出,绕过几条寂静的街道,消失在通往城西的雨幕中。 马车並未直接驶向刘家庄,而是在城外一处荒废的义庄附近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披著厚重斗篷、身形略显佝僂的身影,在另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黑衣人引领下,快速隱入义庄破败的大门。 义庄地窖,烛火昏黄。 斗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却並无多少病容的脸,正是本该臥病在床的四皇子云祤。 只是此刻,他眼中再无半点柔弱与怯懦,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幽冷与算计。 “如何?”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与病榻上的气若游判若两人。 早已等候在此的,正是那日在刘家庄摆脱追踪的王府老僕。 他躬身道:“殿下,京城这几日的动静,都按计划在走。 苏彻果然沉不住气,开始露出破绽,与那女帝之间,裂痕已现。 赵家寧、庞小盼也在按我们的预期行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试图稳住局面,实则自乱阵脚。 朝中旧臣,人心惶惶,正是我们暗中联络、许以重利的好时机。” “流言呢?” “已按殿下吩咐,重点散播苏彻擅权、陛下受制、鸟尽弓藏等言论,尤其在天牢事后,效果更佳。不少军中旧部,已对苏彻心生疑惧。” 云祤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很好。蜘蛛结网,要的便是耐心。 猎物越是挣扎,网便收得越紧。 苏彻……他以为他在將计就计?殊不知,他看到的破绽,正是本王想让他看到的。 他布下的迷阵,或许能网住几条小鱼,但最终,只会让他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走到地窖墙边,那里掛著一幅陈旧的疆域图,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北疆,划过皇城,最后落在南疆的位置。 “南边的客人,联络上了吗?” “回殿下,已有回音。 他们对殿下提出的条件很感兴趣,愿意提供更多帮助。 只是,他们要確保,事成之后,承诺的南境三州与通商特权,必须兑现。” “告诉他们,本王一诺千金。”云祤淡淡道。 “只要他们能助我搅乱这北方,让苏彻和云瑾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甚至让他们互相猜忌,自毁长城。 待本王执掌大权,莫说三州,便是更多,也可商量。 另外,让他们把『影蛛』在皇城最后的那点尾巴清理乾净,尤其是刘家庄那边,绝不能再出紕漏。” “是。那苏彻那边……” “继续盯著。让他表演,让他焦虑,让他和云瑾之间的裂痕再大一些。”云祤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 “等他们自以为掌控局面,开始收网的时候,我们便送他们一份大大的惊喜。 韩铁山那个天明降將,老匹夫一个,是时候,让他也动一动了。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诡异的温柔。 “我那位好皇姐身边,不是只剩下一个青黛还算贴心吗? 找个机会,让那丫头也出点意外吧。 皇姐一个人,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才能看清,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老僕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低头应道:“老奴明白。” 云祤重新戴好兜帽,遮住了脸上一切表情。 “回去吧。戏,还要继续演。我这个『病弱』弟弟,可是皇姐如今,除皇太子,唯一的亲人了。” 马车再次驶入雨夜,返回那座看似平静的王府。 而义庄地窖的烛火,在黑衣人退出后,悄然熄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雨,依旧下著,冲刷著京城的每一条街道,也冲刷著这场无声硝烟中,愈发浓烈的血腥与杀机。 网在收紧。 但执网之人,似乎並不止一个。 第176章 北狄再犯 枢密院的灯火,又是彻夜未明。 连日阴雨终於停了,但秋夜的寒意却更浓,渗入骨髓。 苏彻靠在高背椅中,手里捏著一份刚从北疆呈来的例行军情简报,目光却落在案头那盏跳跃的烛火上。 简报內容平淡,无非是秋防布置、粮草储备、斥候日常巡逻范围等琐事。 韩铁山的治军风格向来如此,稳扎稳打,事无巨细。 但这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头髮紧。 自他明面上宣布对连环命案调查陷入僵局,朝堂上流露出力不从心的姿態以来,已经过去七八日。 朝中暗流涌动,旧臣怨懟,新贵观望,他与云瑾之间的裂隙在有心人渲染下,似乎越来越真实。 连赵家寧和庞小盼,也按照计划,各自扮演著焦头烂额的將军和收缩自保的商贾。 一切都按著预设的迷阵在发展。 可越是如此,苏彻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蜘蛛结网,最可怕的不是网已成,而是猎物入网前,那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云祤那边,自病情反覆后便再无公开动静,祤王府像个沉默的堡垒,连李太医每日的诊脉回报,都开始变得千篇一律。 脉象沉细,体虚需养。 但夜梟监控下,那个在刘家庄消失的老僕,依旧杳无音信。 那封提及“影蛛”的北疆密信,破译进展也极其缓慢,只確认了其中几个暗语与南疆某个已消亡的邪教有关。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气压低到令人窒息的海面。 苏彻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 肩头的旧伤又在隱隱作痛,仿佛在预警著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深秋特有的、万物凋零的气息。 皇城在夜色中沉睡,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地响起,更添寂寥。 就在这时—— “噔!噔!噔!” 极其沉重、急促,甚至带著一种亡命奔逃般疯狂的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般碾过寂静的皇城前广场,直衝宫门方向! 紧接著,是宫门守卫的厉声喝问,隨即,一个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带著哭腔的嘶吼,撕裂了夜空: “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情!北狄叩关!求见陛下!求见圣亲王!!!” 来了! 苏彻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身,甚至没顾上披外袍,身形已如箭般射出值房,直扑宫门方向! 几乎同时,女帝寢宫方向也亮起了灯火,隱隱传来喧譁。 等他赶到承天门外广场时,云瑾的车驾也已到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戴冠,只匆匆披了件玄色斗篷,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面色在火把映照下,是惊怒交加的青白。 韩铁山留在京中的副將韩冲,正搀扶著一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信使,那信使手中死死攥著一个插著三根染血雁羽的铜管。 “陛下!王爷!北狄……北狄集结铁骑不下十万,兵分三路,昨日黎明突袭我狼牙口、黑水关、飞狐隘!”韩冲的声音也在抖,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攻势极猛,且……且对我军布防、换岗、甚至几处隱秘的屯粮点,了如指掌!狼牙口副將王贵临阵投敌,开关献城! 黑水关苦战一日,伤亡惨重,关墙多处被破! 飞狐隘……飞狐隘守將刘振,战死!关……关破了!” “什么?!”云瑾身形一晃,被旁边的青黛死死扶住。 十万铁骑?三路齐发? 一日之间,连破两关,一关副將投敌? 这怎么可能?! 北狄何时有了如此实力,他们不都被自己大败了吗?又怎能如此精准地掌握边防虚实? 苏彻一步上前,夺过那铜管,拧开,抽出里面浸透血污的急报。 是韩铁山的亲笔,字跡潦草,力透纸背,显是在极度危急仓促间写下: “臣铁山百拜!北狄倾巢,三路並进,来势之凶,前所未有! 尤可惧者,贼似尽知我虚实,攻我必救,避实击虚。 狼牙口副將王贵叛,开关引敌,此关已失。 黑水关、飞狐隘血战竟日,伤亡逾万,飞狐隘刘振殉国,关破。 臣已收缩兵力,固守镇北、雁门二城,然贼势大,恐难久持。 军中或有巨奸,泄露防务,乞朝廷速派援军,並彻查內应! 北疆危殆,江山危殆!铁山顿首,泣血上陈!”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彻心上。 狼牙口正是周勃身死之地! 王贵?此人他有些印象,是周勃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算是周勃心腹,怎会投敌? 不,不是投敌! 是內应! 是早就埋下的钉子! 周勃之死,恐怕也与这王贵脱不了干係! 甚至韩烈、赵擎苍之死,天牢血案,流言四起,都是为了配合北狄此次入侵! 內外勾结,蓄谋已久! 目的就是让江苏朝廷內乱,无暇北顾,然后一举破关南下! 好毒的计划!好狠的手段! 一股冰冷的怒焰,从苏彻心底猛地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 越是危局,越需冷静。 “陛下,”他转身,看向云瑾,声音沉静得可怕。 “北狄再次入侵,事態紧急。臣请旨,即刻召开军机会议,调兵遣將,驰援北境,並彻查军中內奸!” 云瑾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看著苏彻,看著他在惊涛骇浪前依旧沉稳如山的眼眸,心中的惊惶与愤怒,仿佛找到了锚点。 她知道,此刻能依靠的,只有他。 “准!”她声音斩钉截铁,带著帝王的决断。 “传旨:五军都督、兵部、户部、工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封锁北疆军情,暂不外泄,违者,以通敌论处!神机军即刻进入战备,隨时听调!”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沉寂的皇城瞬间被点燃,灯火通明,脚步声、传令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乐章。 半个时辰后。 殿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韩冲已將北疆详细军情在地图上標註清楚。 十万北狄铁骑,兵分三路,中路主攻狼牙口,左路牵制黑水关,右路猛攻飞狐隘。 兵锋直指北疆腹地,其目標显然是夺取北疆重镇,甚至威胁皇城。 “狼牙口副將王贵,家世如何?与周勃將军关係怎样?近日可有异常?”苏彻首先发问,目光如刀,扫过兵部尚书和几位都督。 兵部尚书擦著汗:“王贵……祖籍河间,寒门出身,因勇武被周帅赏识,累功至副將。为人……平日寡言,但作战勇猛。周帅死后,他……他表现悲慟,曾誓言要为周帅报仇。至於异常……北疆军报中,未曾提及。” “未曾提及,便是最大的异常!”苏彻冷声道。 “周帅刚死,他作为心腹副將,不追查真凶,不整飭防务,反而在敌军压境时,开关献城? 此等行径,绝非临时起意! 必是早已与北狄暗通款曲,甚至周帅之死,也未必与他无关! 查!立刻去查王贵在京亲属、故旧,以及他近年来所有书信往来、財物进出! 尤其是与南边,或者与某些特殊人物的联繫!” “是!”夜梟在阴影中应声,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