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昭昭》 第1章 雪林遇险 乐阳城竹林。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天地混沌一片,寒风掠过,修长的翠竹簌簌低语,沉甸甸的积雪压弯了细韧的竹梢,青碧的竹身被厚实的白色裹住,周围一片刺眼的白。 沈月疏已在竹林里呆了快半个时辰,朔风扯著絮似的雪片,抽打在脸上,风帽下,原本玉兰般细腻的双颊,已被寒气浸透,泛著近乎透明的、脆弱的薄红,鼻尖更是冻得通红,像一枚小小的珊瑚珠,惹人怜惜。 程怀瑾肯定是不会来了。沈月疏眼瞼垂落,她拍了拍身上的积雪,裹紧夹斗篷,往竹林外的官道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不甘心,又折返至自己刚才佇立的那棵老槐树下。 万一……他是被要事绊住了脚呢?这个念头如春草般在心底疯长,竟將方才的惶惑压下了三分。 再等一刻钟——她將冻得发红的指尖藏进袖中,暗暗下了决心,若是一刻钟后仍不见人影……那便真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一阵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月疏抬眼望去,一个身著玄青色袍的男子正向她走来,步伐有力,应是个年轻人,但不是程怀瑾。 “小美人,小乖乖,爷来啦。”那男子突然快步走近,一把抱住了沈月疏,他的脸凑上来,喷著浓烈的酒气,狞笑著,唾沫星子喷到她的脸上。 沈月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里泛起一阵阵噁心,男子已经开始撕扯她的衣服,舔舐她的面颊,她拼命的挣扎却摆脱不了。 “公子,我是有钱人家的姑娘。父亲最疼爱我,只要我平安归家,千金万银,但凭公子开口。何苦为片刻欢愉,舍了这泼天的富贵?”沈月疏强作镇定,话说得简单明白。 这世间男子,贪色者必贪財,因二者同根——皆是慾壑难填。沈月疏心下清明,自己一个弱质女流,若要与对方硬拼,无疑是以卵击石,便想著用银子博一下。 “空许黄金万两,不如到手佳人一笑……”老子放了你,谁知道你將来是给我送银子还是送刀子?男子不为之所动,喘著粗气去扯沈月疏衣裳上的盘扣。 沈月疏不再说话,假装顺从,心却一横,右手猛地向上探去,指尖触到了那支坚硬的鎏金簪子,她攥紧簪尾,用尽全身的狠劲,朝那张因施暴而扭曲的面颊刺去。 簪子触到男子的那一刻,他竟抓住了她的手,簪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地里,男子的脸颊上被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渗出血滴,在雪地里绽开出一朵朵狰狞扭曲的暗红冰。 那男子如困兽般发出嘶吼,浑浊的眼珠里闪烁著贪婪而凶残的光,沈月疏袄子上的盘扣被他拽落在地。 逃不掉了!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泪一滴滴滚下,在雪晶间留下一个个针尖般细微的凹痕,脆弱得如同一个幻觉。 “咔嚓——” 饱经风雪的老槐枝被积雪压断,重重地砸在男子的背上。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叫声撕裂了死寂的雪林,錮著沈月疏的手猛地鬆开。 这棵百年老槐树是这片竹林中唯一的一棵槐树,也是沈月疏与程怀瑾说尽平生欢愉之处。树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词,尚隨著红绳繫著的愿牌在枝头簌簌作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如今,魂梦相依的一双人却只剩她一个留在原地,老树许是不忍看她再受这般屈辱,竟似存了灵性,积雪压弯的虬枝竟如冰锥悬剑,救了她一命。 沈月疏来不及思索,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躯体,拼命往竹林外的官道跑去,这是城內的竹林,竹林外就有行人,她就有救了。 沈月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踉蹌而行,耳边是“噗嗤噗嗤”的脚步声,翠竹上抖落的积雪砸在她的身上,心臟在胸腔里几乎要炸开。 跑出林子,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瞥,那男子竟然又追了上来,但好在她已跑到官道上。 许是雪天,又是傍晚,官道上竟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车輦痕跡暗示著曾经有车马经过。 就在沈月疏几乎力竭,绝望的冰冷再次揪住心臟的瞬间——两盏昏黄的光点,穿透浓密的雪帘,伴隨著车轮碾压冻土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救——命” 她榨乾最后一丝力气朝那马车衝过去,犹如一支离弦的箭。 “吁——“ 马车在她面前戛然而止。 “出什么事了?”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如玉石相击,从輦內传来。青墨色锦帘被掀开一道缝,一张年轻俊美的男子面容出现在缝隙之后。 “身后有歹人追我。”沈月疏气喘吁吁,手死死的抓住车輦的边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輦內男子朝她说的方向望去,一个高大的男子正驻立於远处向这边张望,见沈月疏找到了援助,他忽然转身,逃入风雪瀰漫的竹林。 “你莫担心,他进了林子。”輦內男子声音温润。 “公子,雪大路滑,可否让我搭乘你的车輦回家?”沈月疏抬头望那男子,眼神里掺杂著不安和期待。 隨便搭乘陌生男子的车輦,確实不应是大家闺秀所为,可沈月疏现在已没了力气,若是还守著那些端庄文雅,怕是会冻死在半路上。 命且不存,礼將焉附? 男女授受不亲,輦內男子本想拒绝,可眼睛落在女子瑟瑟发抖的身上,又有些不落忍。 湿透的乌髮凌乱的贴在她的额角和耳朵上,上面凝结了一层细密晶莹的冰晶,杏色的缎面袄子已被风雪打透,沉甸甸地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袄子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已经脱落,莹白的脖子冻得通红,脚上的鞋袜不用看也知道能攥出水来。 看女子衣著应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平时定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这大雪天任由她一个人走回去,怕是会要了她的命。 “上来吧。”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圣人所许。輦內男子朝她伸出了乾净修长的手,掌心朝上,声音温润依旧。 沈月疏费力爬上车輦,蜷缩在角落。 车厢內彷佛隔绝了另一个天地。正中的矮塌宽大舒適,铺著雪白的羔羊皮褥,光是看著便觉得暖意融融。一座小小的铜薰炉蹲踞在车厢一角,炉盖洗孔处透出微弱的红光。 “捂捂吧。”男子坐在矮塌一角,身姿放鬆,但自带一种沉稳气度,修长的手指隨意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火炉上,余光瞥见瑟瑟发抖的沈月疏,袖底滑出暖炉推至厢角。 沈月疏將暖炉扣在掌心,绵长而醇厚的暖意像无数条温暖的小溪,温柔地浸润著冻伤的肌理,渗透到每一丝纤维深处,如坠梦境。 “公子,能否把我带到同源巷?”沈月疏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 她本想著让他们把自己送至离家更远一些的城西街即可,这样他们就不会猜出自己是谁家姑娘。可是她现在又冷又累,一步都走不动,她沉醉於这温暖的轿厢、温热的暖炉不能自拔,最终身体背叛了意志,嘴巴背叛了大脑。 “同源巷?你是哪家姑娘?”男子听到“同源巷”三个字瞳孔突然放大,肩膀也颤抖了一下。想到在这种境况下冒然问一个姑娘的来歷多少有些不礼貌,他又道:“若是不方便就不要讲了。” “我是到徐家走亲戚的,徐家夫人是我姑姑。”沈月疏的声音带著怯怯不安。 自己正坐在人家的輦轿中,他方才虽说可以不讲,可那眼神里分明藏著探究。若自己真缄口不言,反倒要勾起他更深的好奇。 同源巷统共就三户人家,沈府的红漆门,徐家的石狮子,刘宅的紫藤架,哪一样不是明晃晃的招牌。他这般人物,但凡存了心思,明日就能让隨从把三家族谱都呈到案头。 只是自己今日这般狼狈不堪,又差点被歹人害的失了清白,是万万不敢告诉外人自己的真实姓氏,只能隨便编了个理由唬过去。 “嗯。”男子的眉毛几乎不可见地挑动了一下,並没有再问。 “请问公子贵姓,改日小女定当登门答谢公子。” 沈月疏內心是感激的,今日若非这位公子出手,沈家明日怕是就要设上灵堂。这般恩情,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世人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这堪比再造的恩情,她又该以何相报?只是如今她除却这副尚且称得上清丽的皮囊,竟真真是一无所有了。可偏偏连这最后的资本,也早已系在了卓家的婚书上。 “免贵姓刘,答谢倒不必了。”男子微微闭目,不再说话。 “还有一事请公子帮忙。”沈月疏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缩又鬆开,指尖微微陷入掌心,欲言又止。 这话沈月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她內心本是不想说的,自己现在这般窘相,在这男子面前不仅失了面子,里子怕是也败得一乾二净,他已是掩眥弗视,若是自己还说个没完,只会让他更加厌弃。 可转念一想,横竖里子面子都没了,也便没什么可失的了,可她总要为自己將来在別人面前的面子打算一二,能求得这人守住秘密才好。 这样想来,沈月疏心一横,觉得便是南墙,也要撞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比自己的头硬才死心。 “说吧。”男子依然闭目,嘴巴里飘出两个字。 “今日之事...虽幸得公子相助未至酿成大祸,然小女终究是闺阁中人。”沈月稍作停顿,眼睫低垂,接著道:“若有些许风声漏出,只怕...只怕於清誉有损。万望公子......” 她抬眼恳切望去,又迅速垂下,终是一鼓作气,“万望公子能代为守口。” “好。”男子唇畔隱现一线春冰。 车輦在同源巷巷口停下来,沈月疏答谢后下了车,一步一颤向巷子深处走去。 沈府。 大雪下的沈府静謐肃穆,像是一具被严寒雕琢的巨大冰雕,一个遗世独立、拒绝融入任何温暖的冰冷异域。 沈月疏凭著最后一丝力气叩响家门。 “吱吆——” 门开了,僕役伸出个脑袋看了半天才认出沈月疏,“二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僕役赶紧把沈月疏扶进来。 “嘘——別让其他人知道。”沈月疏对僕役低语,生怕声音大了引得旁人注意。 雪下得紧,天色已晚,院中积雪寸许,映著微弱的灯笼光。 沈月疏步履蹣跚,一瘸一拐,每一步似有千斤重,绣鞋早已湿透,寒气顺著脚底窜上来,冻得骨头生疼。路过迴廊时,她瞥见父亲书房窗纸上的人影,心头一紧,慌忙躲进阴影里,贴著墙根轻轻挪动。 雪越下越大,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只受伤的猫儿,拖著沉重的身子往前挪。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很快又被新雪掩去,但她心里裂开的伤痕却是再也掩不掉了。 终於捱到闺房前,她伸手去推门,指尖却抖得厉害。门轴“吱呀”一声,青桔听见了声响,打开了房门,沈月疏感觉头晕目眩得厉害,一头栽倒在青桔身上。 “老天爷,你这是怎么了?”沈月疏听见桂嬤嬤的哭声,也能感到桂嬤嬤那双温暖的大手扶住自己,但是她说不出话,眼皮也睁不动,实在是太累了。 朦朧中,沈月疏感觉到桂嬤嬤和青桔把自己扶到床上给她擦了身子,又换上她那件最喜欢的素色质里衣,还往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她整个人像被裹在一片温热的云朵里,周身从未有过的乾爽熨帖。 她的脑子是清醒的,但是依旧说不出话,这一天她真的是又累又怕又冷又恨。 “要不要稟报沈老爷,请个郎中看看?”青桔问桂嬤嬤,她从未见过姑娘这个模样,像是被抽乾血肉的躯壳,嚇人得很。 “不要!”沈月疏的脑子突然炸开,她使劲地摇头,发出微弱的声音。 今天这个事情是万万不敢被父亲知道的。他早就让自己断了对程怀瑾的念头,若是今天这事被他知道了,怕是又要在祠堂跪上一天一夜。 桂嬤嬤看见沈月疏在摇头,攥著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嬤嬤知道你不敢让老爷知道,听你的。你要快点好起来,否则怕是瞒不过去了,七日后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啊。” 沈月疏点点头,沉睡。 “造孽啊!”桂嬤嬤的眼泪掉在锦裘上,她是沈月疏母亲的陪嫁丫头,月疏母亲难產而亡,她就一直在月疏身边伺候她,两个人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主僕关係,如今月疏这个样子,她的心里像是被剜去一块肉,疼得很。 卓府梅园。 卓鹤卿端坐於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后,身姿挺拔如修竹,却不显丝毫僵直。烛火的光亮自侧面映来,勾勒出他清晰而流畅的侧顏轮廓。眉骨略高,如远山含黛,眉下是深邃的眼窝,其內嵌著黑漆的眸子,此刻正低垂著,专注地落在书卷之上。 “卓大人,我方才打扫车輦时,发现了这枚坠子,应是那个姑娘遗落的。” 卓鹤卿抬起头,接过那枚耳坠。 坠子是月牙状的,和田羊脂白玉雕成,润如凝脂,沉甸甸的,彷佛將一泓月悄然凝冻在其中,银针从月牙上端悄然穿入,细若髮丝,却稳稳噹噹托著这枚弯月。 他將那坠子凑近烛火,月牙的內侧竟然刻了一个“月”字。 看见那个字时,卓鹤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將坠子隨手放在书案上,继续拿起书卷。 从流为他的茶盏里添了茶水,欲言又止。 “说。”卓鹤卿未抬头,却已感觉到他有话要讲。 “卓君,今日搭救的那女子是同源巷的,会不会是——”从流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看卓鹤卿的表情,不敢往下说下去。 “她自称是徐家的亲戚,她誆了我。”卓鹤卿放下书卷,微微抬头。 同源巷的徐应常是大理寺寺丞,他的妻子是他在江南办案时搭救的乐户,是个孤女,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个侄女。 “那她会不会是沈家——”从流悄悄吐了吐舌头,咽下了后面的话。 此时的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同源巷的沈家是卓鹤卿的大忌,自从卓家大姑娘歿了后,就鲜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几个字,自己今个儿真是多嘴。 卓鹤卿没有搭理从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温润的紫檀木案边,陷入沉思。 同源巷、沈家,这些都是卓鹤卿的禁忌,更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今日那女子提到同源巷时,他瞬息的怒意几乎要衝破理智——若真是沈家女,岂配坐他卓家的輦轿,但终究是忍住了。即便那女子就是沈家人,她终究是无辜之人,自己又怎能眼睁睁看著她被歹人欺辱。 还有7日后的大婚,母命难违,他又当如何面对沈月疏?究竟该恨她姓沈,还是该怜她只是被摆布的棋子? 卓鹤卿起身,从书架上找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將那坠子放进锦盒。 第2章 嫡妹心似砒霜 沈府。 晨光初透,推开窗欞的剎那,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带著初醒的凌冽与纯粹,异常耀眼。 目之所及,树木、篱笆、屋顶,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白,厚重、绵软、无边无际。 沈月疏醒了,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在竹林里被人追杀,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直到遇见一个穿著素色锦袍的人將那歹人一剑封喉。 她看不清救命恩人的脸,但她能肯定那人不是程怀瑾。 “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昨儿个可把我嚇个够呛,以后可不能再逃了,那程公子,就当是个梦,忘了吧。” 桂嬤嬤昨个儿一夜没合眼,求了一整夜老天爷。 她求老天爷保佑沈月疏无恙,把程怀瑾那个没良心的送十八层地狱去餵猪。 总算是老天有眼! “不会了,嬤嬤。” 沈月疏轻轻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下,对程怀瑾,自己以后便是不提不恨,不思不忆。 程怀瑾是程国公府的嫡子,排行老二,比沈月疏大一岁,尤擅诗赋,是乐阳城有名的翩翩公子。 沈月疏的父亲沈莫尊年轻时曾救过程国公一命,二人因此结为至交,情谊深厚。 她与程怀瑾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渐生情愫。 双方长辈对这门亲事也乐见其成,早有结亲之意。不料两年前程怀瑾的祖父骤然离世,婚事只得暂且搁置,延宕至今。 清远寺主持卜卦后,乐阳城传言卓鹤卿要娶沈月疏为妻。 沈莫尊曾与程国公商討他俩的婚事,程国公承诺定会在五日內登门提亲,然而五日既过,程家竟无一言相告,承诺成空,婚事迟迟未续。 沈莫尊再次找到程国公,他却只说瑾儿年幼,现在当以科考为重,绝口不提婚事。 沈莫尊斥责沈月疏肯定是做了什么逾矩之事,害他失了国公府这门好亲事,沈家的主母、姨娘个个都笑话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程怀瑾最终还不是水中镜中月。 沈月疏不信程怀瑾会负她,从小到大他从未负她,他说过会娶她,会给她买一辈子绿豆糕,所以昨日她的妹妹沈月明告诉她程怀瑾在竹林里的老槐树下等她商量逃婚一事的时候,她信了。 顶著漫天风雪扑过去,却扑了自己一身骚。 沈月疏起身,在槛窗边的圈椅上坐下,若有所思。 “姐姐昨日不是去找程哥哥了吗?商量出个结果没有?” 沈月明从窗外经过,说话间,已进了沈月疏的闺房。 “昨个儿你誆了我。” 沈月疏缓缓抬起头,唇间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与程怀瑾的每一次私会,向来都由长兄沈棲柏暗中传话。 偏偏这几日沈棲柏不在家中,昨日沈月明又在她面前说得情真意切,她竟一时恍惚,鬼使神差地信了沈月明的话。 程怀瑾即便无心与她缔结姻缘,也绝非那等轻浮戏謔之人,更不会指使他人欺辱於她。 昨日那场变故,只能是沈月明的手笔。 只是沈月疏心中满是不解,她与沈月明虽非同母所生,却也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二人平日里並无齟齬,相处倒也和睦。可为何,沈月明要如此对待自己? 沈月明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既然姐姐都认定是我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藏著掖著的。凭什么你事事都压我一头?凭什么人人见了都夸沈府二姑娘气质如兰?凭什么程哥哥天天围著你转?” “我昨日差点就死在那歹人手里了,你知道吗?” 沈月疏怒不可遏,猛地抓起几案上的白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茶盏“哐当”一声碎在地上,残片四溅。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锋利的裂口,心里也跟著被割出了一道口子。 这茶盏,是沈月明在她十岁那年送的。 那时的她们,无话不谈,亲密得如同双生。 因著母亲的离世,父亲对她的態度总是疏离冷淡。家中其他几位姐妹,也因著父亲的態度,对她或避或厌,偶尔还会藉机欺凌。 唯有沈月明,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她生活中的阴霾,始终愿意亲近她,陪伴她。 这两年,她们虽不似从前那般形影不离,却也始终相安无事。 细数起来,眾姊妹中,仍只有沈月明与她最为亲近。 可究竟是从何时起,月明心中竟埋下了如此深的恨意? 而她……竟丝毫未曾察觉。 “我就是嫉妒你,你还不知道吧?昨日救你的人就是六日后要迎你进门的卓鹤卿,竹林外的那条官道是他每日散值回府的必经之路。他每月初五都会比平时晚一个时辰散值,所以,那贼人出现的时机,不过是我精心算计的一环罢了。” 沈月明咬了咬嘴唇,冷笑一声,接著道: “他长你7岁,死了两个娘子,沈家和卓家不睦,即便没有程哥哥,他也確非你的良配。” 她冷笑一下,大喘一口气,接著道: “可偏偏,他是新帝跟前的心腹,是朝堂上冉冉升起的新贵,更有人断言,他日必入阁拜相。你生来便带著几分勾人的风情,眉眼流转间儘是惹人怜爱的娇態。我实在是怕,怕他终有一日会为你倾心,更怕你將来会过得比我顺遂如意。” 沈月明曾经也是喜欢这个姐姐的,聪慧明媚,温暖可亲。 可是慢慢的,她发现两个人一起出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沈月疏的身上。 在沈家,自己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但在外面,沈月疏才是那个满天星星捧著的月亮。 还有程怀瑾,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隨著沈月疏。 她每次只能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沈月疏身后,才得以与程怀瑾相处片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喜欢发展成羡慕,然后掺杂了嫉妒,最终只剩下了绵绵不绝的恨意。 “那公子姓刘,你失算了。” 沈月疏嘴角冷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呵呵,那驾车的叫从流,是卓鹤卿的贴身隨从,你当真以为他姓刘?六日后,待他揭开盖头,看到你这张脸,再想到你昨日那般衣衫不整以及你身后那贼人的样子,怕是再也对你没了兴趣。” “啪——” 沈月疏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沈月明脸上。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打的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妹妹。 几个姊妹中属沈月明跟自己关係亲近,却也偏偏是她捅了自己最狠的一刀。 沈月明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浸著泪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月疏: “沈月疏,这一巴掌,我们两清了。” 沈月明离去后,沈月疏仍止不住地浑身战慄,泪如泉涌,只是分不清那滚落的泪水中,究竟是悲慟还是怨愤。 “姑娘,这事可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要不要告知沈老爷?” 青桔一边说著,一边用锦帕为她拭泪,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仿佛永远也擦不尽。 沈月疏轻轻摇了摇头,心中一片苦涩。 这事儿,叫她怎么开口? 难道要跟父亲说,是沈月明誆她,说程怀瑾在竹林深处等著,要约她一起私奔? 她心里明白,父亲要是知道她不仅私自去了那片阴森的林子,还碰上了坏人,那惩罚绝对会比沈月明挨的更重。 沈月明就是吃准了她不敢跟父亲说实话,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设计害她。 她想起父亲答应卓家婚事那天,曾板著脸警告她,让她把程怀瑾这个名字从心里彻底剔除。 可她偏生还存著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如今落得如此淒凉境地,也不过是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半分。 “我的坠子呢?” 沈月疏猛地记起程怀瑾赠她的那副月牙耳坠,慌忙抬手去摸耳垂,却摸了个空,那耳坠竟不知何时遗失了。 那年,程怀瑾从国公夫人那儿討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便请乐阳城最好的师傅雕琢了一对月牙状耳坠,一个月牙玉佩,他將耳坠赠与她,自己留下了那枚玉佩。 他说“裁月为璫系卿耳,怀珏同辉映此生。” 她从未想过程怀瑾会背弃承诺,可是如今,人已不见踪影,那对耳坠也消失无踪,或许,这就是冥冥中註定的天意吧。 “姑娘昨个儿回来的时候就剩下一枚了,桂嬤嬤收起来放在妆奩里了,另外一枚许是掉在路上了,要不要去找找?” 青桔边说便从妆奩里掏出那枚坠子,她当然知道,姑娘最是珍惜那对月牙坠子。 “罢了,这雪下得这般猛烈,还能去哪儿寻?便是真找到了,往后也不会再戴了。” 她轻摇著头,眉眼间满是无奈,脑海中一片混沌,实在想不起那耳坠究竟掉落在何处。 那耳坠上刻著个“月”字,此刻她只盼著它莫要掉到车輦之上。 第3章 各怀心思的婚事 六日后,一场冬雨不期而至,雨丝细密、连绵不绝,带著恶意的粘稠,沉重地压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是艰难而湿冷,一路割著喉咙,凉透肺腑。 对於卓鹤卿和沈月疏来说,这倒是个好天气。 两个有仇怨的家庭,两个不情愿的人,因为清远寺的卜卦以及父母之命被硬生生得绑在一起。自然是希望看见的人越少越好,这样阴冷的雨天,来看热闹的百姓应会少上许多。 寅时三刻,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沈月疏便被青桔唤醒,净面漱口梳妆,半个时辰过去,镜中人逐渐褪去青涩,眉如远岱,唇若含丹,一张端丽而疏离的妆面简洁成型。 天光熹微,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夹杂著喧天的鼓乐,汹涌而来。 销金盖头缓缓落下,沈月疏被喜娘和青桔搀扶著上了轿。 她不安地坐在轿上,眼前的一小片天地皆是浓郁的红,化不开,让人眼晕。 她和程怀瑾曾在竹林的老槐树下无数次的幻想过这一天,十里红妆,万人空巷,他牵著她的手。 程怀瑾说过要让她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他也曾是是这样做的。 这些年,他一路照应,事事相护。 她被父亲苛待,他便悄悄带她出去散心;她不小心烫伤了脚,他便送去这世上最好的金疮药。 她习惯了依赖,把他当成了靠山。可就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毫无徵兆地抽身离去,像抽走她脚下的梯子。 原来,这些年的柔情不过是偽装的刀刃,只是外面裹著最甜的衣,时间久了,化了,便是扎心的疼。 喜轿轻摇,珠帘微晃,檐外雨丝斜织如愁。 依赖別人给的伞,终究要淋一段自己的雨。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人生最稳的依靠,从来都是自己。 好在,她的翅膀还在,靠山塌了,自己便是自己的靠山。 卓府。 不知行了多久,轿身轻轻一顿,稳稳停下。 沈月疏按照喜娘的要求下了轿,跨鞍踏毡,跨过火盆,被簇拥著进了正厅。 正厅里人生鼎沸,沈月疏却只能看到红盖头下的那一方天地,对面是一双穿著簇新云头锦履的大脚,陌生而突兀,她看著那双大脚,有些紧张。 卓鹤卿著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纹流光溢彩,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可那双眼里却凝著化不开的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月疏被喜娘的手引导著,跟著司仪官的声音,一次次深深探身叩拜,最终被送入洞房。 卓鹤卿將沈月疏送入洞房后,便默然离去。 没有一句温言,也未有一分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不得不尽的使命,背影中儘是如释重负的疏离。 沈月疏端坐在红鸞榻上,镶满珍珠、玛瑙的鎏金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生疼,但更剧烈的疼痛与不安深埋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抚了一下胸口。 那日救自己之人究竟是不是卓鹤卿?若真的是他,自己该如何开口解释?又或者,以沈家和卓家的关係,他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下,更遑论静下心来听她诉说原委了。 六年前,沈月疏的长兄沈棲柏奉父母之命丟弃青梅柳青瑶,求娶卓鹤卿的长姐卓鹤云。 洞房烛夜,沈棲柏留长嫂一人独守空房,自己却寻欢於烟柳巷,彻夜不归。 次日清晨,不堪受辱的卓鹤云乘人不备,一尺白綾吊死在沈棲柏的书房。 卓家是书香门第,又与沈家世代交好,虽心生悲愴,但未与沈家爭执不休,只是,两家自此形同陌路。 卓鹤卿与卓鹤云是孪生姐弟,早於卓鹤云成亲,第一任妻子在卓鹤云逝去三月后逝於难產並留有一子勤顏,第二任妻子在生產中出血身亡並留下一女洛洛。 卓家为此专门至乐阳城最灵验的清远寺焚香礼佛,主持说是嫁入沈家的卓鹤云將沈家的邪气带进卓家,卓家娶一个生母难產而亡的沈姓女子即可破解。 一月前,久不登门的卓老夫人至沈家提亲,沈莫尊一口应允。 沈家有愧於卓家,即便料到沈月疏嫁入卓家的日子多半会举步维艰,沈莫尊也是无顏拒绝。 再者,沈家女子位微,皆为男子而生,父亲將她养成璇璣清贵无非是为了將来通过联姻攀附显贵人家,延续沈家门楣。 卓鹤卿是朝廷新贵,沈家却因沈月疏的几个兄长资质平平而日渐衰败,至於她是否忻悦,父亲自不会顾及。 父亲告诉沈月疏亲事时,她正在一枚香囊上绣鸿雁,绣针刺破了手指,她面上不悲不喜,绣鸿雁的手也未停,但却是一阵钻心的疼。 父亲转身离开时,她低头看那香囊,指腹上的血珠倏然滑落,不偏不倚,正坠在那未绣完的鸿雁上,那血珠迅速洇开,一片狰狞。 第4章 落寞洞房夜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小,喧囂声也越来越小,沈月疏就这样静静的端坐在红鸞床上,不知今夕是何时。 “嬤嬤,什么时辰了?” 沈月疏扯下红盖头,眼睛把这屋子扫了一遍,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红色,红绸轻掛,红烛摇曳,槛窗上贴著红色的喜字剪纸,角角落落皆是喜庆。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红盖头可万万使不得自己掀吶!新娘子自个儿揭盖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最是忌讳这个!” 桂嬤嬤神色惊慌,匆忙俯下身从沈月疏手里夺走盖头又覆在她头上。 她今日陪著姑娘一路从沈家到卓家,那卓鹤卿躬身行礼分毫不差,仪態端方间自带名门世族的清贵之气,只是那通身的贵气里透著疏冷,似是这场喜宴与他毫不相干,不过是一场需要应付的差事。 自己家的姑娘在卓家不受待见已成定局,这要是被卓家人发现又失了礼仪,以后的日子怕是会更艰难。 沈月疏的指尖拂过流苏,低声细语:“这盖头压得久了,確是有些气闷……”然后微微一顿,道“想来他今夜应是不会来了。既然如此,暂且揭开通透气,应是无妨的吧。” 说话间,沈月疏又把头上的盖头扯下来,瞬间清爽了许多。 这次桂嬤嬤没有再要沈月疏盖回去。 她了解姑娘的脾气,姑娘是个再一再二必再三的性子,她要做的事若是拦了一次又犯便无需再拦了,拦也拦不住。 强扭的瓜不甜,不甜就不要扭。 桂嬤嬤也意识到卓鹤卿今日是不会来掀盖头了,索性由著她。 沈月疏终於有时间细细打量这屋子一番。 自己端坐的紫檀木千工拔步床占据中央,床柱雕著缠枝莲纹,莲心处嵌著温润的和田玉,朱漆床围上嵌著螺鈿鸳鸯。 槛窗前有张紫檀小圆桌,两把紫檀椅子对视置放。 另一扇槛窗前则摆著紫檀摺叠镜台展开三折铜镜,台面陈列著鎏金鏨妆奩、犀角梳蓖和一对鏨胎珐瑯胭脂盒。 床前六步处设一对紫檀南官帽椅,搭脑做成卷书式样,靠背板透雕著喜鹊登梅。 两椅间夹著云石面束腰圆桌,桌沿镶著螺鈿拼成的蝶恋纹。 桌上供著鎏金双喜烛台,两支臂粗的龙凤烛淌著红泪;旁边摆著青玉合卺壶。 西墙多宝阁上层整齐码著各式书籍及新奇玩意儿,旁边是紫檀木贵妃榻,榻上隨意丟著几个緙丝引枕。 东墙立著顶箱大柜,黑漆底子上用蒔绘工艺描金画著四季鸟。 “彩树转灯珠错落,绣檀回枕玉雕鎪”。 不愧是朝廷新贵,也不过是一个大理寺少卿而已,家里的摆设却比沈家华贵不少。 难怪卓家送来的聘礼堆得像小山,直把父亲那向来紧抿的嘴角都乐得咧到了耳根。他平日里最不看重的那个女儿,如今倒像是给他捧回了一座金山,赚得盆满钵满。 这般奢贵的家庭对自己的月钱应该不会苛刻,手头应该比在沈家宽裕些,沈月疏在心里琢磨著。 在沈家,虽然吃穿用度未曾短缺,但父亲不喜自己,常常借著家里人口多、开销大的由头剋扣她的月钱,只是其他姊妹的却一文不少。 便是这嫁妆,父亲给自己的也不足长姐的七成。 沈月疏不是贪財之人,但每次被区別对待心里总是难免唏嘘。 她早就听说卓鹤卿是清冷矜贵之人。 清冷矜贵是什么?说白了就是钱多情少要面子! 她心中早已思量停当:若卓鹤卿愿与她安稳度日,哪怕只分予她几分本就稀薄的情意,自是最好。若他终究无意廝守,连这少许温存也吝於给予,她便静心攒些银钱。 他那样重顏面的人,每月份例定不会短了她的。 她只需悄悄积攒数年,暗中盘下一间铺面,將来即便和离,也能带著桂嬤嬤与青桔,靠著这些积蓄安然度此余生。。 这样想著,沈月疏突然觉得心里鬆快了许多,初入卓府时的惶惶不安、酸楚苦涩,似乎也隨之淡去了些许。 如今想来,卓鹤卿这个选择,或许也不算最坏——他既不曾予她希望,自然也不会令她失望。 如此也好,安安静静地攒些体己,求个將来安稳,倒也不算枉费这番际遇。 只是,那日出手搭救自己的男子,若当真就是他,那他……应当还会如往常般给自己月钱吧? 沈月疏心里没来由地一紧,旋即又赶忙自我宽慰:不会的,不会的,这又不是话本里的戏码,哪能这般凑巧! 呸呸呸!沈月疏赶紧在心里掐断这个可怕的念头。 “吱呀!” 沈月疏正欲取下那沉甸甸的凤冠,门开了,取凤冠的手一个哆嗦又缩了回去。 她抬眼望去,一个身穿青色袍的男子已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双目瞪大,嘴巴微张。 旋即,他定了定神,说道:“夫人,卓大人让您早些歇息,他今夜有公务在身,索性在书房休憩,就不过来了。” 说完,男子欠欠身,关上了门。 隆! 本欲避君千里外,奈何綰结又逢君。 沈月疏那颗高悬许久的心,终究还是彻底沉了下去,如坠冰窖般没了温度。 眼前这个身著青色袍的男子,分明就是下雪那日赶著马车的男子。如此一来,当日輦中端坐的,哪里是什么刘姓公子,分明就是卓鹤卿。 沈月疏的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嘶!”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飆出两行幸福的清泪。 还好还好,魂还在肉里掛著呢,人没被嚇死。 “姑娘莫要伤心,”孔嬤嬤见沈月疏落泪,只道她是心中委屈,不由得也跟著红了眼眶,语声哽咽,“您这般倾国容貌,任谁见了不心生怜爱?京城谁人不知卓家公子风度翩翩,他只是一时未曾迴转心意。待他日后体会姑娘的善与好,定会倍加珍惜……” 话音未落,她自己却先忍不住,泪珠扑簌而下。 她虽也早就猜到卓鹤卿今日不会和自家姑娘行礼同房,可心底深处,终究还残存著一丝微弱的希冀,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方才那男子的一番话,却似一记重锤,硬生生地將这最后一点念想,砸得粉碎。 自己家的姑娘上辈子是掀了凌霄殿吗,这辈子怎会这般命苦。 “嬤嬤莫要流泪,我真的无碍。”沈月疏伸手为嬤嬤拭去泪痕,又轻轻拍打嬤嬤的后背以示安慰。 那日,她蓬头垢面,衣衫凌乱,模样狼狈至极。卓鹤卿又始终紧闭著双眼,他们或许根本就认不出自己。 沈月疏在剎那间给自己找到了新的託辞,想到这,她心头那股沮丧劲儿突然就淡了几分。 这些年,在沈家,父亲总是毫无缘由地指责她。 久而久之,沈月疏便练就了这套自欺欺人的自我调节本事。哪怕前一刻她还在痛不欲生、寻死觅活,可不过一刻钟,她准能给自己寻个开解的由头,让自己稍稍鬆快些。 如此看来,我与他倒也都算不得什么老实人——一个假作徐家远亲,一个谎称刘家公子,这般欺瞒戏码,竟似天造地设的一对。 “青桔,替我寻一件舒適些的寢衣来,今日便早些歇下吧。”沈月疏卸下凤冠,伸了个懒腰。 一天了,总算可以歇歇了。 书房。 卓鹤卿的头和脊背倚靠在紫檀木椅上,微微闭目,这一天明明是不愉悦的但还要顾及卓家体面,强顏欢笑,实在是太累了。 从流將书案前的烛火调暗,又为卓鹤卿披了一条羊毛毯。 “说过了?”卓鹤卿睁开眼睛。 “嗯,只是大人,夫人——”从流稍作停顿,思考片刻,接著道:“夫人跟我们雪天救下的那女子竟有些神似。” 从流现在心里一阵庆幸,还好那日被我们撞见救了夫人,否则她的命怕是早就没了,还要连累大人再娶一个夫人,別的且不说,单单是四份聘礼,都能在京城买幢宅子了。 “嗯。你出去吧。” 卓鹤卿朝从流摆摆手,又闭上了眼睛,其实那日看到那坠子上的“月”字就已经猜到大约是她了,今日再看她的体態身形,便是不揭盖头也可以肯定就是她了。 他那日隱约猜到是沈月疏的时候是有些不悦的。 眼见婚期將近,她竟还四处游荡,未免有些过於不羈。但转瞬之间,他又忆起自己本就不愿应承这门亲事,即便真成了婚,怕也难对她倾注真心,这股不悦便又化作了几分愧疚。 那日自己本是受皇上邀请到宫中赏雪喝茶,但赏雪间隙皇上的影卫朱庆宋似有密折相奏,欲言又止。 虽然皇上让朱庆宋但说无妨,他却知晓自己不宜在场,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进退有度,於是便藉口染了风寒起身告辞。 自己少时入侍帷幄,伴读经筵,与皇上共度寒暑十余载,他们曾共分一块糕饼充飢,也曾並肩在叛军的刀光下杀出血路,他比谁都清楚龙椅上那人的喜怒哀乐。 可正因如此,他愈发谨慎——帝王的情分是淬了蜜的刃,愈甜,愈要记得低头时颈间的凉意。 幸亏那日自己从宫里出来的早,刚好碰上她,若是那日他再喝一会子茶,她怕是连命都没了。 思及此处,卓鹤卿心中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愧意便也消散了——他终究是救了沈月疏一命,而沈家,却始终欠著卓家一条人命。 无论如何,总是沈家欠卓家更多。 只是,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他並不愿以“缘分”二字解释这场相遇。 他与沈家之间,若说真有缘分,恐怕也只余一段孽缘,再无其他。 卓鹤卿隱隱觉得,今日迎娶的这位新妇,与他往日所见的女子皆不相同。別的暂且不论,单是那日大雪纷飞,她竟能不携丫鬟僕从独自出行,更从歹人手中脱身,便已显出不输鬚眉的胆魄与机敏。 只是那天她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官道上?那么大的雪,那么冷的天,她是不要命了吗? 第5章 缠腕鐲,扼颈索 梅园。 夜气终於薄了,天色浮起一层蟹壳青。 沈月疏早早的起身梳洗,今日要为婆母敬茶,切莫出了差错。 青桔为她梳了一个牡丹高髻,正中插金翟鸟步摇,眉画远山黛,面敷薄粉,身著大红色金线刺绣礼服,整个人端庄大方。 “姑娘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子,那卓君真是瞎了眼。” 青桔向来心直口快,从不藏著掖,为此在沈家常被主母责骂。不过沈月疏倒是喜欢青桔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反而不用自己费脑子去猜,相处起来也要轻鬆不少。 说话间,卓鹤卿已进了寢屋。 他白皙的面容略带蜡黄,眼睛满是疲態,身姿倒是挺拔。他今日著一件大红色长袍,腰间系金色束带,长袍上还有些许褶皱,很明显,他对今日之事是敷衍的。 闺阁时,沈月疏常听那些大家闺秀夸讚卓鹤卿,说他如何青山玉骨、文华溢彩。 如今亲身一见,倒觉得……那些讚誉,未免言过其实了。 那日在车輦上,沈月疏又冷又怕,未曾仔细端详他的样貌,可凭著残存的记忆,他今日的光彩甚至比不过那日半分。 想到此处,沈月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隱忧——他,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来? “沈月疏,现在同我一同去拜见母亲。” 卓鹤卿面无表情,嘴巴里挤出乾巴巴的几个字,他快速的扫了屋子一眼就转身离开,目光甚至未在沈月疏身上做片刻停留。 沈月疏应允,快步跟在他后面。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丝窃喜,又掺著几分落寞。 窃喜的是,卓鹤卿对那日之事只字未提,仿佛有意將过往轻轻翻过,留给她一片喘息的空间。 落寞的是,她自认姿色出眾,每逢春日嬉游、元宵灯会,总能引得一群公子哥儿驻足不前,暗送秋波,偏生在他面前,却似空气般被彻底忽略。 嗯,確实是清冷矜贵! 太阳微微露出小半个弧,周遭是淡淡的金色,但空气是冷的,石板路也沁著凉。 “卓君,等一下我……我实在跟不上您的脚步。” 沈月疏气喘吁吁,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呼吸时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薄雾,又迅速消散。 沈月疏所居的梅园,与卓老夫人居住的竹园相隔颇有些距离,中间横亘著一片繁茂园,又有一小片葱鬱竹林相隔,两地遥遥,难称邻近。 昨日刚刚下过雨,石板路的缝隙里浸满了泥水,为了防止衣裙惹泥被卓家笑话,沈月疏只能用手攥紧裙裾走得慢些,偏偏卓鹤卿却是步履生风,一刻都不肯等她。 不过片刻光景,她便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我在竹园门外等你便是。” 寒风吹来卓鹤卿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红色衣袂翻飞如火,步履未减慢半分。 沈月疏只得在后追赶,却听见湖边传来“噗嗤“一声笑。 她扭头望去,是卓府的丫鬟,正捂著嘴与同伴挤眼睛,眼神里藏不住的讥誚。 沈月疏脚步驀地一滯,指甲嵌入掌心传来刺痛,面上却绽开一抹淡若春风的浅笑,將方才那两个丫鬟的眉眼模样细细鐫刻在心底。 再抬脚时,莲步轻移,身姿款款,又成了那个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 竹园。 卓老夫人神色威严的端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她面容白皙,目光深邃,嘴巴微微下抿,身上著絳紫色锦衣,袖口处滚著金棕色镶边,手腕处绕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整个人持重端凝。 沈月疏低眉弯腰,走过去行三跪九叩之礼,而后接过身边嬤嬤递来的朱漆茶盘,將茶盘举过眉心,罗裙下金莲微移,髮髻上的步摇岿然不动。 在离卓老夫人一步半处,沈月疏缓缓跪落,將茶盘举过头顶,她的指尖死死扣住盘底雕的凹痕,掌心微微冒汗。 “儿媳叩请母亲用茶。” 卓老夫人接过茶,唇角微微浮著一丝浅笑,请她起身並赠她一对翡翠鐲子,但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凝视不动,威仪??。 “月疏,你也算是京城数得著的大家闺秀,以后在卓家你要清閒贞静、行止有度,一言一行皆需合乎礼法规矩。” “媳妇谨遵慈训。” 沈月疏起身,垂手侧立,微微低头,目光落到自己绣著並蒂莲的丝履上,有些落寞。 “我年纪大了,喜静,早膳、午膳你便在梅园自行用罢,不必拘礼。只是你若觉府中沉闷,欲外出听戏品茗或是下馆子解馋,务必提前告知我一声,或是差人告知鹤卿,切莫坏了府中规矩。” “媳妇知道了。” 沈月疏点头答应,心里暗自高兴。能听戏、能喝茶,还能去下馆子,这卓家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按照礼制,明日归寧,鹤卿,你明日与月疏一起去沈家拜见岳父。” 卓老夫人说话时,眼睛望向卓鹤卿,目光深邃如古井。 卓老夫人出身显赫,其父曾任礼部尚书,自幼耳濡目染,最重礼制与家门顏面。儘管內心对沈家万分不满,对外却礼数周全,从不曾失了半分体统。 至於昨夜卓鹤卿种种失礼之举,她大抵也有所耳闻,却只作不知——终究是关起门来的家事,她未必愿意深究。 又或者,因著卓鹤云早年的悲剧,她对这般冷落,竟也存了几分默许之意。 卓鹤卿低垂著头,下巴紧绷,脖子梗著,不说话,空气瞬间凝滯。 他娶沈月疏本就已是妥协让步,现在母亲竟然还让自己陪她归寧,这个实在是做不到。 “鹤卿!” 卓老夫人提高了声音,沈月疏被嚇了一个哆嗦,抬眼悄悄望向婆母,她眼中射出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儿子知晓。” 卓鹤卿回应著,眼睛朝沈月疏瞟了一下,眼神阴鷙冷冽,嚇人得很,她再次垂头。 厅堂里突然陷入寂静,空气仿佛凝成了釉,冷而脆,一触即碎。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女童小跑著来到沈月疏身旁,仰起小脸,眼中带著几分怯意,小声问道: “你是爹爹新娶的夫人吗?那我……是不是该叫你母亲呀?” 女童亲昵地抱著她的腿,倒是缓解不少尷尬。 女童眼睛很大,囧囧有神,嘴巴却如樱桃般小巧精致,像个年画娃娃。 这女童跟去世的卓鹤云有七分相像,想必就是卓鹤卿的女儿洛洛了。 “你就是洛洛对不对?” 沈月疏俯下身,微笑著为她擦去眼角的目眵,然后捏了捏她的小脸。 她在闺阁时曾听同源巷的徐家姑娘讲过,卓鹤卿有三个比命还重要的女人,母亲卓老夫人、姐姐卓鹤云和女儿洛洛。 说这话时,徐家姑娘眼中儘是痴慕之色,仿佛已將自己幻化作他生命中那第四个——同样能教他倾尽性命去珍重的女子。 想到这儿,沈月疏不禁打了个寒颤,徐家伯父在大理寺任职,也许出事那日卓鹤卿就已经知晓自己骗了他。 卓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就说乏了,让沈月疏和卓鹤卿回去。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出了竹园,日光已经攀过了院墙,空气也不似清晨那般割人面颊,卓鹤卿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些,但步伐却更加沉重。 突然,他驻足回头,猛地伸手,狠狠扼住沈月疏的手腕,指腹陷进她的皮肉里,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另一只手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 “沈棲柏害死了我胞姐,母亲重礼数,但我不在意,我今生今世不会踏入沈家一步。” 沈月疏浑身止不住颤抖,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喘不动气,浑身发软。 “出嫁前,父亲说了,卓君公务繁忙,不必事事遵循礼制,归寧就免了。” 父亲从未说过此话,他还等著这门亲事让沈卓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以后也好开口依附卓鹤卿。 只是现在这情势,即便是把卓鹤卿绑过去,他也会逃出来。 “强求非福,反招其祸”这个道理她是明白的。 父亲那边,且先搁著,往后寻个时机慢慢说便是。 可转念一想,又觉著解释也是白搭——他几时给过她解释的机会?若真肯听,她膝头那片青紫,又怎会至今未消? 卓鹤卿鬆开手,慢慢恢復了平静,他有些后悔刚才对沈月疏的粗蛮。 他不喜暴力亦很少动粗,但沈月疏是沈家的姑娘,想到这儿他的火气就控制不了。 刚才母亲让他陪沈月疏去沈家,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去了说什么?见到沈棲柏说什么?难不成还叫他一声大舅哥吗? 只要提到沈家,他就会想到灵堂里胞姐那双僵直地半开著不能瞑目的眼睛,瞳孔扩散成两潭死水,那双眼睛在卓家时永远是婉嫕的、笑意盈盈的,只在沈家呆了一日,眸子里就再也没了光亮。 便是现在想起胞姐的眼睛,他的心里还是一阵绞痛。 周遭一片寂静,沈月疏瘫软的靠在竹园的墙上,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现在看来,他是准备新仇旧恨一起算啊。 “长姐因你沈家而歿,若不是遵循母命,我也不会与你结好,你即嫁於卓家,便不再是沈家女。你若能秉礼持身,尊长爱幼,我自不会与你为难,保你平静安寧生活。” 良久,他喉结抖动,语气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透著刺骨的寒意。 “我自知沈家有愧卓家,若非清远寺主持卜卦,我与你必然无缘无分,但我既嫁於你,自会守节尊规,你若愿与我以夫妻之礼相待,我当感激,你若只愿让我空守主母之名,我亦不会心生怨懟。” 沈月疏抬起头,目光与他交匯又匆匆滑落,口中所言皆为骗人的鬼话。 她心中岂会毫无怨懟? 你卓鹤卿若不喜我,又何必迎我入门?既娶了我,却只当作摆设一般冷落,如今更要这般羞辱折辱……何曾將我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待? “你知道就好,你收整下衣著,莫让下人瞧出什么不妥。” 卓鹤卿头也未回,话音未落,人已逕自离去。 沈月疏扶著墙缓缓起身,指甲划过散乱的鬢髮,將几缕挣脱步摇的青丝別回耳后,又把步摇扶正。她的云锦绣鞋踏过青石,裙边金线在日头下泛起涟漪般的微光。 她走得极慢,莲步姍姍、仪態万芳,越是被羞辱,她越要风姿绰约、端庄淑雅,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第6章 归寧被逐 微风睡醒,它贴著树皮掠过,吹落了蛛网上的露水,又携著水汽掠过脸颊,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日归寧,为了应付卓老夫人,收拾妥当后,沈月疏跟卓鹤卿一起出门上了车輦。 车輦里,卓鹤卿依然是一言不发,好像坐在他旁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缕青烟,甚至连青烟都算不上,他都没有正眼瞧过沈月疏。 他是有多么的厌恶她! 车輦在路上吱吱呀呀的走著,忽地一顿,在一个僻静地方缓缓停下来。 卓鹤卿让从流送沈月疏和青桔回沈家,自己则在这儿下了车。 车辕轻轻一颤,檐角的鎏金铃鐺重新晃起来,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痕。 沈月疏轻轻掀开锦帘,眼见自己离沈家越来越近,心里却无半点喜悦。 锦帕在她手上捻来捻去,脑子里却思虑著回去后如何应对。 父亲肯定少不了一顿责骂,继母肯定是在旁边假惺惺地安慰却只会让父亲更是恼火。 这些年,每次父亲责骂自己,只要继母在场,她定会替她说话,可每次都是火上浇油,让父亲更是雷霆大怒。 家里的姨娘、姊妹也都是捧高踩低的人,现在一个人回去,除了被父亲责骂,还要被她们耻笑。 还有那沈明月,沈月疏想到她那张脸都噁心。 车輦再次缓缓停驻,沈家到了。 沈月疏的双脚像是绑了铅块般沉重,却不得不下輦归家。 继母崔氏立在沈家大门石阶上,见沈月疏下来,笑著迎上前拉住沈月疏的手,道:“月疏回来了,像是瘦了些。” “母亲,月疏不孝,让您久等了。”沈月疏也是嘴角带笑。 两个人每回都是这样,明明不喜欢对方,却偏要演得如亲母女般亲近。 “无妨,回来就好。” 崔氏顺手拂去沈月疏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又对搬回门礼的从流道:“东西放在门厅就好,你先驾著车輦回府,沈家过会儿送月疏回去。” 从流偷眼去瞅沈月疏,欲言又止。 卓大人早晨说得是让自己在沈家门口等著夫人,结束后再载著她去早晨的路口等他,现在沈家夫人又让自己现在就走,听谁的好? 沈月疏不好驳了崔氏的面子,只能假意去车輦里找东西,顺势走到从流跟前,低声道:“你先回去,我到时候会在路口等你们。” 从流听闻此言便也知沈月疏难做,分別跟沈家夫人和自家夫人行礼告辞,驾车离去。 “姑爷没一起来?” 崔氏拉沈月疏进了门厅,面上端著三分关切,眼里却凝著七分快意。 从前府里几个姑娘一起去元宵节灯会,那些个世家公子们眾星捧月般围著沈月疏,闹得自己的月明总是矮上一截,自己不满意却也只能干生气。 现在好了,卓鹤卿归寧都不肯跟她一道来,她定不会在卓家过得愉悦,也算是为月明出了口恶气。 “他本是要来的,但昨日骑马伤了腰,今个儿下不了床。” 沈月疏心里明白,崔氏面上装著忧心、关切,心里却乐得能放炮仗。 出门在外的面子是自己给的,沈月疏只能扯个慌给自己找补,左不过你装我也装。 “定是新婚累著了,母亲都懂得,你且得提醒姑爷当心身子,不能老缠磨你,以后小两口在一起的时候多著呢。快点进屋,母亲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崔氏压了压嘴角,在沈月疏耳边低语,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是话到一半忽又顿住,作恍然状:“瞧我急的!礼数可不能乱,你且在这儿候著,容我先稟过你父亲。“ 沈月疏嘴角依旧笑意盈盈,却是没再言语。 这“腰伤”的藉口找得不好,竟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白白给崔氏递话头笑话自己。 还有,这是什么礼数? 姑娘归寧竟要在门厅候著,连院子都进不得,当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崔氏吩咐丫鬟去搬个绣凳让沈月疏在门厅先坐一会儿,又吩咐嬤嬤去泡壶好茶,便踩著寸高的绣鞋,一步一顿地碾过青石甬道。 她刻意放慢了步子,抬手用锦帕遮住嘴,唯恐旁人瞧见这压不住的喜色。 “呸!姑娘,你看她那副黄鼠狼给鸡拜年时挤出的假慈悲样子,亏得我早膳用得少。” 青桔朝崔氏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又狠狠剜了一眼,她一直看不惯崔氏那副惺惺作態的样子,之前还有些许顾忌,现如今陪姑娘到了卓家,嘴上更是没个遮拦。 “青桔,休得无理。” 沈月疏悄悄掐了青桔一把,自己虽也不喜崔氏,但她是长辈,明面上也不好弄得太难看,这丫头被自己宠得真是越发没边了。 半盏茶工夫,崔氏又迈著碎步回到门厅。 她面上端著几分愁容,眉头轻蹙,似有万般无奈,可嘴角却微微绷著,像是强忍著什么似的。 “月疏。” 崔氏轻嘆一声,“你父亲说,新妇独归犯忌,要衝了你几个妹妹的姻缘。” 她顿了顿,捏著锦帕按在眼角,肩膀微微颤动,仿佛悲痛得不能自持,却是一滴泪也未落下,“你且先回吧,等姑爷好些了,再……再一同回来。” 崔氏的话像一把锥子,猝然捅入耳中,扎得沈月疏五臟六腑锥心刺骨般的疼。 她直直地站在门厅,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却依旧背脊挺得如松,连衣褶都静止不动,仿佛一尊冰雕的人像。 沈家竟然也回不去了! “我是不在意的,奈何你父亲不肯,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崔氏的眼睛扫过沈月疏,细细观察她的表情,心里是说不出的舒坦。 见沈月疏未搭话,又道:“你且在这儿歇一会,车輦马上就到。” “好。” 沈月疏眼瞼微微低垂,將满眶泪水死死囚在眼底,便是哭也要等崔氏走了再哭。 沈家的车夫金子已將车輦停在门前,沈月疏准备告辞。 “让金子载著你在外面转一个时辰再回去,莫让姑爷误会。” 崔氏假意伤心,轻拍沈月疏的手。 想到沈月疏在卓家、沈家两头不落好的样子,她便欢欣愉悦不已。 似是觉得尚不过癮,非要让沈月疏再难堪一些,便又附在她耳边低语:“那事最伤腰,你们这两日当避阳和,且不可胡来。若是信得过,母亲娘家弟弟是乐阳有名的郎中,最擅滋阴补阳的方子,可以让他去帮贤婿瞧上一瞧。” “母亲大可放心,卓君的腰的確因骑马而伤,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似如柏弟弟那般多情的。” 沈月疏眉眼温润如三月春水,尾音还噙著笑,话茬却直捅崔氏心窝。 沈如柏是崔氏的儿子,年纪比沈月明还小。 去年打著练习骑射的由头日日流连於马场,却不想跟驯马女巫山云雨一通瞎闹。 那驯马女有了生孕,闹到沈府,沈莫尊顾及顏面,便让沈如柏小小年纪收了偏房。 这事虽然难看,但好在驯马女不再闹腾,也算落个圆满。 哪知一月不到,又一驯马女找上门来,沈莫尊才知儿子竟然同时跟两个驯马女勾搭到一块儿。 此骑射非彼骑射,无法,沈莫尊只得再次吃瘪,又让沈如柏收了一个偏房。 再一不再二,沈莫尊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沈如柏打了个半死,还收回了崔氏的管家权,自然也就成了横在崔氏心里的一道疤。 沈月疏和崔氏都是心里有疤的人,心照不宣才是上上策。 偏偏那崔氏非要鸣鏑启衅,沈月疏念及她的长辈身份,本想著能忍则忍,哪料崔氏再一再二、不断挑衅,她便索性不忍了。 既然你执意要刁难,那便索性都揭开比比看谁的隱痛更体面些。 崔氏面上的血色倏地褪尽,连唇上那点薄红也消尽了,只剩下一片惨青,她强忍著不悦,幽幽说了句:“我为你父亲煮的茶还在灶上,我得去看看,你慢走。” 沈月疏微笑告辞,其余便也不再言语。 “姑娘,那人好像是程公子。” 两人出了沈家的大门正欲上輦,青桔却突然瞧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她轻轻拽住沈月疏,在她耳边私语,眼睛望向不远处的石榴树下。 “上輦。” 沈月疏没接青桔的话茬,可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放缓,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究没忍住,抬眼瞥了过去。 確实是程怀瑾,他今天穿的是月白色锦袍,这是一年前自己送给他的。 从前,程怀瑾总是时不时送她一些金银玉器小物件,两人毕竟尚未婚配,收得多了,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只是她的月钱少得可怜,实在是没法像他那般送些贵重物件,於是她便攒钱买了上好的锦缎,又央求桂嬤嬤教她裁剪,学著给他做了这件锦袍。 她做得不算精致,桂嬤嬤又帮她改了好几处才算拿得出手,他却高兴得不得了,说这锦袍裁剪得体、雅静大方,以后要她帮他做一辈子锦袍才好。 他应该也看到了沈月疏,她甚至好像看到他的喉结抖动了一下,身子向她的方向前倾,要说些什么,但又好像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只是看著她。 沈月疏想去问问他,可步子刚迈开又停下了。 问什么呢?她嫁人了,他想什么、做什么,又与她有什么关係呢? 她远远地望著程怀瑾,却看见沈月明从沈家三步並作两步蹦著出来,向他身旁奔去。 她从沈月疏身边经过,嘴角带笑,眼睛里却是挑衅。 沈月明方才听崔氏讲在沈月疏那儿栽了跟头,便想著来奚落沈月疏一番,却不曾想刚到门厅就望到了不远处的程怀瑾,瞬时忘了母亲的事,一门心思地扑向程怀瑾。 程怀瑾是来找沈月明的?他俩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了? 真是一眼都不想再看下去,沈月疏和青桔急匆匆上了车輦。 “姑娘,程公子把沈月明丟下,骑马走了。” 青桔不死心,上了车輦便掀开锦帘,向程怀瑾的方向望去。 只见程怀瑾並未跟沈月明多言语,沈月明抬手欲拦,他却已翻身上马,扬鞭离去,只留沈月明呆呆立在原地。 沈月疏闭目倚著软枕,眉间微蹙,面色沉静如水,似在听,又似未听。 青桔訕訕地住了口,悄悄放下帘子,再不往外瞧了。 一滴泪顺著沈月疏脸颊无声滑落,在她红色罗裙上洇出深色的痕。 车轮碾过青石,在一处岔路口停下,金子问沈月疏车輦往哪处去? 沈家回不去,卓家现在也回不去。沈月疏睁开眼睛,思索半天却只想出山岳楼这个答案。 那便山岳楼吧,婆母虽说要提早报备,但事急从权,就那么一次不会被抓到的。 南关街。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南关街是乐阳城最繁华的街道,各种店铺鳞次櫛比。 那山岳楼就位於这街道的最尽头,依山傍水,热闹中又透著几分雅静,是京城文人雅士、达官贵人最喜的地方。 沈月疏和青桔下了车輦,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向里,跟著人群穿过“叮叮噹噹”的银匠铺、色艷丽的绸缎庄、香气扑鼻的点心铺子,多日的阴霾拨云见日。 她们上了一座拱桥,空气里瀰漫著质朴而温暖的甜香,沈月疏不用问便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周娘子出摊了。 沈月疏拉著青桔急急下桥,一眼便瞧见了周娘子的水摊子。 一排深褐色的陶瓮上盖著厚厚的褥子保温。 揭开时,热气腾腾,露出里面或澄澈或浓稠的各色水。 有熬得金红的冰雪梨,梨肉酥烂,汤色清亮;有浓醇的杏仁茶,乳白微浊,撒著几点碾碎的杏仁末;有乌梅山楂熬就的酸梅汤,深紫红色,沁著令人齿颊生津的微酸。 “周娘子,我要一碗杏仁茶,青桔你要什么?” 沈月疏的声音里带著雀跃。 “我也要杏仁茶!” 青桔搓著手,脸颊被冻得微红,跟著姑娘选准没错。 周娘子满面喜色,动作麻利地为两人各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杏仁茶。 两人接过瓷碗时,浓郁甜香的热气立刻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沈月疏低头吹了吹气,浅啜一口。 甘甜醇厚的茶汤滑入喉中,带著杏仁特有的焦香温润,一股暖流自胃腹缓缓升腾,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连那颗冰冻多时的心都渐渐回暖。 喝过杏仁茶,两人来不及多停留,继续往山岳楼的方向行走,空气里瀰漫著烧饼的焦香、滷肉的浓香、胭脂的幽香,让人愉悦,当真是人间烟火最抚人心。 第7章 竹马救青梅 终是到了山岳楼,两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下。 这山岳楼总共五层,一楼是大堂,二到五楼都是雅间,越往上越贵。 最上面的五楼只有一间房,站在窗前可以俯瞰大半个乐阳城,沈月疏最喜欢这间,只是实在太贵了,她可捨不得。 推开雕木窗,市声如潮涌入——挑担货郎拨浪鼓的“咚咚”声、几个醉汉拒付酒钱的吵闹声、孩童举著人追逐的嬉笑声,皆混著酒香飘进雅间。 这些声音像在提醒沈月疏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 今日在沈家已是经歷了怒哀,那现在可不就剩喜乐了。 这山岳楼做的饭菜雅致地道,茶水甘甜醇厚,只是人多了点,菜上得慢了点,但无妨,今天沈月疏有的是时间消磨。 她们点了蟹粉汤包、葱爆海参、虾仁豆腐和松鼠鱖鱼,外加几道时令蔬菜以及一壶极品绿杨春茶。 好久不来了,吃便要吃好些。 “姑娘,多吃些补补,这些日子可是受苦了。” 青桔手执木箸,指尖灵巧地翻动,將雪白的鱼肉从鱼骨上剔下来,一片片码在青瓷碟里,而后抬手將青瓷碟里的鱼肉又悉数倒在沈月疏的碟子里。 沈月疏性子並不骄纵,也很少使唤人,只是她从前跟程怀瑾在外面吃鱼的时候,程怀瑾都是帮她把刺剔好。 习惯就这样养成了,如今她嫁了人,换了天地,却一时难以改掉这个被他呵护出来的习惯。 “你也多吃些,若是不够我们再招呼伙计加几个菜餚。” 沈月疏品著鲜美的鱼肉,顿时觉得满足。 昨日,卓府的管家將这个月的月钱带给她,足足30两,这可是在沈家的十几倍,都快赶上一个七品县令的收入了。 感情不够,银子来凑。 她顿时觉得在卓家苦是苦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够了,够了,怕是这些都吃不完。” 滚烫的蟹黄汁水烫得青桔眯起了眼睛。她慌忙用手帕掩住嘴角,却掩不住眼底漾开的满足。 “卓鹤卿给的月钱比我想得还多,若是过几年我跟他过不下去和离,我便带著你和桂嬤嬤一起去开个铺子,总归饿不著你。” 沈月疏盘算过了,三年是一千多两,加上沈家陪嫁的一间铺子,三个人过日子不成问题。 “和离?” 汤包从青桔的木箸上滑落,哪有结婚三天便想著和离的,“姑娘,卓君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月钱给得也足,怎么能和离呢?” “可是他不喜我啊,对我实在是冷漠疏离。” 沈月疏神色淡然。 接著,她放下木箸,眼波流转似含秋水,眸子深处却似燃著不熄的焰火,柔婉中自有一段錚然铁骨。 “我现在愿意在卓家的屋檐下躬身,非是骨软,实乃时势所迫。银钱琐碎困我襟怀,然我终非阶下苔痕,任人履践。待他日妆奩盈匣、私库充栋之时,我定將这些年敛裾的屈折,皆化作和离书上的洒金纹。” 人穷志短!自己现在缺钱,自然是不得不忍。 可几年后等她攒够傍身钱財,定是绝不再忍。 想到几年后自己抱著装满银票的匣子与卓鹤卿风风光光和离的景象,沈月疏忍不住笑出声。 “姑娘,那我们用美人计,我不信姑娘倾城姿色,他能免得了俗。” 青桔眉头轻皱,眼含肃穆,“英雄难过美人关,卓大人年轻有为,也算得半个英雄,你只要肯用心,他必输得一败涂地。” 青桔虽识得一些字,却还不能完全领会沈月疏方才话里的含义,但她认死理,姑娘的幸福便是自己的幸福,她要帮著姑娘谋幸福。 “真不该教你认字,青桔的话本子看多了,真是越发离谱。” 正在喝茶的沈月疏噗嗤笑出声,猛地被呛住,咳著咳著竟笑出了泪儿。 她本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程怀瑾对自己那般喜欢怕也是七分因姿色,三分靠性情。 可卓鹤卿偏偏不肯看她一眼,这美人计便是想使也使不上。 想到程怀瑾,沈月疏的笑意突然凝在唇边,眼角的泪儿也成了落下的泪珠,她的姿色还在,他却早就不喜欢了。 暮色渐沉,山岳楼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噹作响,惊醒了正说得兴起的二人。 时候不早了,想到还要跟卓鹤卿一起乘輦回卓家,沈月疏和青桔匆匆忙忙往外赶。 屋漏偏逢连阴雨。 两个人著急忙慌地往外走,青桔不留神踩到了地上的油渍,脚底抹滑,竟跟山岳楼门口的醉汉撞了个满怀。 青桔慌忙挣起身来,连退三步,手指绞著衣角直发抖,“小女子眼拙,衝撞了大爷”,这种地方万万不能惹是生非。 “小娘子,陪爷再去喝喝酒,听听曲儿。” 醉汉的吐沫星子裹挟著酒气喷到青桔的脸上,一把拽住青桔不肯放。 酸腐酒气扑面而来,沈月疏的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忍著不適,將一小把碎银扔到醉汉脚下,“你的银子掉了。” 趁对方低头捡钱,沈月疏拉起青桔就往外跑。 哪料那醉汉还有同伙,三个泼皮模样的汉子瞬时围拢过来,封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个才是绝色。” 几个人喷著酒气凑近沈月疏,黄板牙间挤出令人作呕的气息,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贪婪。 青桔嚇得“啊”一声,张开双臂挡在沈月疏身前,声音发著颤:“我家姑娘不是你能招惹的,快走开。” “小辣椒,我喜欢!” 那醉汉又伸手去拨青桔,衣袖滑落间露出手背上青黑色的蜈蚣刺青。 “光天化日,几位请自重!” 沈月疏心口狂跳,指尖冰凉。 那蜈蚣刺青分明是这条街的地头蛇“浪里滚刀”的標誌,平时最是为非作歹、横行霸道,难怪山岳楼的伙计无人愿意出头。 女子出门最怕遇到这种事情,无论是否占理,总是说不清楚,她来这南关街並未稟报,上次大雪天的事情还没说清楚,这次若是又被卓鹤卿知道了,那她怕是会被他剥下一层皮。 “自重?”四个泼皮同时鬨笑起来,“让爷看看你有多重。” 泼皮伸手去抓沈月疏的胳膊。 “月疏,別怕。”是程怀瑾的声音。 沈月疏猛地被他拉到身后,他紧紧护在沈月疏身前,拿起一条长凳砸到这群泼皮的身上。 那四人先是一惊,待看清只有程怀瑾一人,惊惧瞬间化为暴怒,“哪来的野狗,敢管爷的閒事?” 四人咆哮著,各自抄起长凳,恶狠狠地向他扑去。 一瞬间,碗筷破碎声、食客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引得雅间的客人也纷纷出来观战。 沈月疏直直地望著程怀瑾,他分明连拳脚都使不利索,却硬是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她看见他紧咬的牙关和涨红的耳根,与十岁那年替她顶下打碎程国公最爱的那方砚台的罪责时一般无二。 恍惚间,沈月疏觉得从前那个程怀瑾又回来了。 程怀瑾不善打斗,偏偏今天他的隨从也不在,一个对四个,显得很是吃力。 好在店掌柜认出了他程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不敢再装聋作哑,和两个伙计一个劲得帮忙拉扯四个泼皮。 沈月疏顾不得女子的矜持,拿起桌子上的盘子就往醉汉头上砸,手轮到半空时却突然僵住了,她看到卓鹤卿从三楼的雅间里走出来,他也看到了沈月疏。 沈月疏的手一松,盘子“哐当”落地。 卓鹤卿的脸上卷著寒气,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整个人阴冷得嚇人,沈月疏忍不住地一哆嗦。 他怎么会也在这儿?真是要了命了。 “咚咚咚,咚咚咚……” 他从楼上快步下来,脚步声砸在桐油木梯上,更踏在沈月疏的心上。 沈月疏看著他那冰冷的、盛怒的脸,心中充满了恐惧、羞愧和一种说不出的委屈,身体微微发抖。 她想逃走,双脚却如同被寒冰冻结住,不能动弹。 她不能走,程怀瑾还在这里,她怎么能留下他一个人应对? 卓鹤卿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径直走到沈月疏面前,猛地把她拉到一边,两只手分別各卡住一个泼皮的喉咙,瞬间阻断泼皮的气息,將其制服。 他的动作之快、力气之大,让沈月疏惊嘆,那日他在竹园扼住她时,只觉得火辣辣的疼,现在看来,他不过是用了不足现在十分之一的气力,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店里的食客瞅著卓鹤卿和程怀瑾都出了手,一改之前中立的態度,和店掌柜一起將那群泼皮捆绑起来,等著交给官差。 卓鹤卿腾出手来,一把抓住沈月疏的手腕把她拽出山岳楼,塞进车輦。 她的手被他拽得如挫骨般疼痛,但她不敢出声,今日这祸端终究是她自己惹出来的。 车輦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卓鹤卿粗重的喘息声,沈月疏不敢抬头看他,其实不看也能感受到他强行压抑的火苗在嗤嗤拉拉地燃烧。 从大雪被救那天第一次见面到今日不过十日,她就已在卓鹤卿面前將女子应有的端庄、嫻静败得一乾二净。 沈月疏一路都在懊悔,为什么没有想到卓鹤卿今天也要在外面躲一天?为什么没有想到他也会去山岳楼?过会儿他要是问起自己跟程怀瑾的关係,她该怎么回答? 沈月疏越想越害怕,恨不得从这车輦上跳下去摔死。 车輦在卓府门口停下来,卓鹤卿把沈月疏拽下车,狠狠得拽著她的袖口,他甚至都不愿去拽她的手。 一路经过的丫鬟僕役都能感受到他的火气,纷纷避开,缄默不言。 这一路像是走了一辈子那般长,沈月疏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终是到了梅园。 卓鹤卿一脚踢开寢屋的门,把沈月疏拽进去后又顺势踢上。 他忽然放开拽沈月疏衣角的手,把她猛的推到墙角。 然后左手按住她的胳膊,右手扼住她的下巴,整个身体覆盖在她身上,沈月疏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火气要將她熔化。 他微微低头,烛光映照下,眉角边凸起的青筋在他略显白皙的脸上令人生畏。 “去山岳楼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继母说新妇独归犯忌,不让我呆在沈家,我没有地方去,也找不到你。” 沈月疏低眉垂眼,怯怯回復。 便是此时,她依然要维持父亲的大好形象,倒也是为了自己,她怕卓鹤卿知道自己在沈家一点依仗都没有更是看轻自己。 “为什么惹出这等祸事?为什么跟程怀瑾在一起?明天整个京城就都知道程国公府的二公子程怀瑾为了大理寺少卿卓鹤卿的新妇跟一群泼皮廝打在一起。” 这两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喷出的气息都带著灼人的怒意。 “是那群醉汉无理在先的,程公子是碰巧经过看不下去才出的手。” “我不在你就去找別人吗?我未跟你圆房,难道你也要找人替了不成?那我现在就成全你!” 卓鹤卿的眼睛里充斥著被冒犯的愤怒和浓郁的欲望。 他的牙齿突然咬住沈月疏的唇,细细密密,忽深忽浅,他的右手鬆开她的下巴开始撕扯她的衣裙,他的气息热烈急切,像是一团火,她拼命的躲闪却动弹不得。 “刺啦——” 清脆的裂帛声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房间炸响! 沈月疏只觉胸口一凉,柔滑的衣料被撕裂,露出里面素色的訶子和一片雪白的肌肤。 屈辱、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他开始撕咬她的锁骨,她喊出声:“卓君,我错了,今天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偷去山岳楼,我怕你不高兴,想著偷偷去偷偷回的,但没想到会遇上那群泼皮。卓君,你不要这样,我害怕,特別特別害怕。” 沈月疏的眼泪掉下来,落到卓鹤卿的脸上,又苦又咸。 那眼泪像一盆夹杂著冰块的冷水,毫无徵兆地、狠狠地浇在了卓鹤卿被怒火烧得滚烫的灵魂上。 他看到了沈月疏眼中那瞬间放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屈辱以及令人心悸的绝望。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钳制著她手腕的力道骤然鬆懈,他从她身上弹开,头也不回地离开寢屋。 沈月疏蜷缩在角落里,嘴上、脖子上钻心的疼。 桂嬤嬤跑过来抱住她,青桔用锦帕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痕。 沈月疏的眼泪掉到锦帕上,慢慢晕染,像是绝望的触鬚在摸索,又像破裂的冰在蔓延,无声无息。 第8章 竹马逊几分 书房。 卓鹤卿颓废的坐在书案后面。 他今天做了什么? 他像是一个最下作、最卑鄙的流氓,在用暴力撕扯一个直到现在他还不愿意认可的妻子的衣服。 用这种禽兽不如的方式来宣告自己对她的所有权以及愤怒? 他期待什么? 期待撕碎她的抵抗后,得到她永久的顺从? 还是期待用这种暴行来宣泄胞姐去世后对沈家的仇恨以及他看到程怀瑾不顾一切为她出头给自己带来得挫败感? 亦或是惩罚大婚七天前她还不惧严寒冒雪一人独行的荒唐以及被救后对他的欺骗? “篤、篤、篤。”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谨慎而克制。 “进来。” 卓鹤卿嗓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从流躬身入內,低声道:“大人,属下查清了,沈家今日確实以新妇独归犯忌为由未让夫人进院,夫人和青桔一直呆在山岳楼二楼。” 他咽了咽唾沫,將声音压得更低,“程公子一直坐在一楼大堂,后来见夫人被泼皮纠缠才出的手。其实夫人今日在沈家……”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的隨从,卓鹤卿只是让从流去查一下沈月疏在山岳楼的情况,从流却將沈月疏一天的情况一併稟报了,还顺带拐上了程怀瑾。 沈月疏在沈家的事,从流是晌午在茶楼凑巧听见了沈家车夫金子跟旁人的閒聊。 这是夫人的家事,他本不想多舌。 可他方才到山岳楼才发现,那里虽然已经恢復正常,但角角落落都是谈议卓大人家事的人,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了三四个版本,有那么一个版本明显就是往夫人身上泼脏水,让人不堪入耳。 卓大人和夫人的婚事本就不牢靠,若是他再生了误会,怕是会对夫人彻底死心。 再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夫人被沈家撵出门,倒是反过来证明她不是沈家那伙的,这对大人来说是个喜讯。 分析再三,从流便將金子说的话略微放了点佐料做了道大锅烩端给卓鹤卿。 从流讲完又担心卓鹤卿误会自己有意打听沈月疏的私事犯了忌讳,便又不得不將这些消息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等他絮絮叨叨说完,卓鹤卿的火力已经小了一些。 “程怀瑾这种公子哥怎么会坐在大堂?” 卓鹤卿语气平静,却隱带戾气。 “属下也奇怪,但今日確实是一直坐在大堂。” 从流对此事也奇怪,但公子哥的心思哪是他一个平头百姓能揣摩的。 书房內死寂片刻,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卓鹤卿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我和程怀瑾相比,如何?” “程公子就是个文弱书生,若论拳脚,四个他也敌不过大人您。” 从流没想到卓鹤卿会提出这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他擅长,程怀瑾就是个白面书生,哪里是卓大人的对手。 “其他呢?” 这个答案卓鹤卿不满意,自己明明是个文官,可从流这么一比较,倒像个只会用蛮力的赳赳武夫。 其他? 从流的脑子飞速转动,程公子比你年轻,比你更会討女子欢心,还是一品侯的嫡子。 只是卓大人这样问,显然不是想听这些答案的。那就捡些他喜欢的倒给他。 “大人您比他学问大,您可是先帝钦点的探郎。您还比他权势高,是朝廷新贵。他虽然看起来比您年轻,但是您更有风韵气度,比他更醇雅朗润。” 从流思考片刻,眼神篤定地说出了答案。 “醇雅朗润”是他在卓大人成婚那日听宾客讲得,他觉得很是雅致,便刻在脑子里了,不曾想今日就用到了。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明明是奉承话,却又句句无誑语,特別是最后那句欲扬先抑,简直是说到卓大人的心坎上。 从流在心里仍不住夸讚自己,一个人怎么可以这般聪慧。 “……她怎么样了?”卓鹤卿蹙眉轻询。 从流一愣,他是谁? 程公子还是卓夫人? 看这关切的眼神,不像是程公子,那就应该是夫人了。 大人今天是怎么了?他可从未关心过夫人。 从流犹豫了片刻,道:“见大人前碰见青桔,说是夫人一直在那儿坐著。我现在瞅著,夫人屋子里的烛火还点著呢。” 卓鹤卿身形一僵,倏然起身走到窗前,他往沈月疏的屋子里望了几眼,能看见她还坐在窗前,像一株未及舒展便已垂首的水仙。 他犹豫片刻,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青色窄口瓷瓶交给从流,“金疮药,你去拿给青桔……不要说我给的。” “属下这就去送。” 从流接过瓷瓶告辞,心里一阵嘀咕,不说您给的,我给得岂不是更不对头。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微弱的光线挑动了一下,映著卓鹤卿眼中那片荒芜的失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说得话、做得事都奇奇怪怪的。 程国公府。 程怀瑾拖著沉重的步子迈进国公府大门时,天已全黑。 他右红肿,嘴角的伤口隨著每一次呼吸都传来尖锐的疼痛。 身上的锦袍沾满尘土和酒渍,狼狈不堪的模样与国公府公子应有的威仪相去甚远。 这锦袍是沈月疏亲手为他缝製的,今日破败成这般模样,怕是再也恢復不到从前,他的手指摩挲著撕裂的那处,心口隱隱作痛。 穿过重重庭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上。 山岳楼那场混战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月疏那惊恐的眼神,四个泼皮围上来时的拳脚以及卓鹤卿那难以琢磨的表情。 “世子回来了?国公爷在书房等你。“ 管家福伯从廊下快步走来,待看清程怀瑾的模样,倒吸一口冷气,“老天爷!我这就去请府医——“ “不必了,福伯。“ 程怀瑾压低声音。 书房外的迴廊似乎比平日长了许多。程怀瑾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 “进来。“ 程国公低沉威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程怀瑾的壮举早就先他一步传到了国公府,自己真是又气又恨。 推门而入的瞬间,程国公看到了狼狈不堪的儿子。 在烛光下,程怀瑾脸上的伤势更加嚇人。右眼周围一片青紫,嘴角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 “好,很好。“ 程国公声音低沉得可怕,“程国公府的二公子为了大理寺少卿的新妇,在酒肆与泼皮廝打,弄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猛地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根用於家法的藤条,“你可真是出息了。” 这根藤条在程国公府已有二十余载,程国公曾用它教训过大儿子和三儿子,唯独对这二儿子,这根藤条从未真正落下过。 长子怀景最像年轻时的自己,野心勃勃又心狠手辣,如今已在兵部任职;三子怀谦从小身子弱,被母亲宠坏了,每日提笼架鸟、走马章台。 唯独怀瑾,聪慧过人却又温和有礼、不慕权位,只爱诗词书画,他五岁能诵诗,七岁通晓《春秋》,十岁时已能与太学博士辩论经义。 程国公面上常说成怀瑾是误入將门的文人,最没出息,但心里却最是疼惜他。 可如今,这个最省心的儿子,居然为了別人的新妇,在眾目睽睽之下与市井泼皮廝打! 程怀瑾没有躲闪。 藤条高高举起,却终是没有落下,那別人的新妇也曾是他的青梅竹马,如今他已被外人打得鼻青脸肿,程国公终究是没捨得再雪上加霜。 “你知道多少人看见了吗?“ 程国公厉声质问,“明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 程怀瑾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你和沈月疏郎情妾意,我和你母亲也甚是满意,是你死活不肯娶她的,现在她既嫁作他人,你就不要再旧情难忘、藕断丝连。” 程国公语气稍稍和缓,真是又疼又气。 “我为什么不肯,父亲难道不知道吗?” 程怀瑾声音嘶哑。 程怀瑾自是愿三书六礼娶沈月疏入府,只是这朱门绣户,从不是风月无忧的桃源。 一朝棋错,累她玉殞香消——这世间千般荣华、万种情深,怎抵得过她活著重要? 既如此,寧教她恨他负心薄倖,也胜过来日黄土覆她红妆。 “逆子!去祠堂跪著!” 程国公扔下藤条,冷冷注视著他,刚刚和缓的语气瞬时提高八度,“记住你的身份。滚出去!” 程怀瑾咬牙稳住身形,一步步退出书房。 祠堂內,烛火幽幽。 程怀瑾跪在蒲团上,嘴角伤口火燎般疼痛,却比不上心中的苦涩。 他闭上眼,沈月疏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 不过是两月未见,她却好似比记忆中消瘦许多,眼中也无昔日的灵动,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她肯定恨透了自己临阵脱逃,不肯娶她。 可是,自己的无奈和苦衷又如何讲得出来。 卓鹤卿今日那般愤怒,她的日子怕是也不会太好过。得想个办法让卓鹤卿喜欢上她才好。 想到这儿,他在心里一阵冷笑。 这世间万般无奈,莫过於此,分明盼她岁岁欢愉,却要亲手將她悲喜繫於他人之手。 为她挑尽江南春色,为她铺就鸞凤和鸣,这朱门权术、人心算计,最后竟全用在保她与旁人白头偕老之上。 夜风突然转急,吹得祠堂的烛火剧烈摇晃。 明灭间,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却始终保持著笔直的轮廓。 月光渐渐西斜,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越来越淡的银边,仿佛隨时会被黑暗吞没。 梅园。 檐角凝霜,天光破隙。 沈月疏在檀椅上枯坐一夜,窗外渐透青白,长夜已过。 她蹙眉轻吸一口气,缓缓支起身子,鬢边碎发凌乱粘著未乾的泪痕。 昨夜坐得太久,此刻稍稍一动,脊骨便如被碾过一般,酸涩难当。 烛泪滴尽,更漏声残。 青桔为沈月疏綰好最后一缕青丝,铜镜里的人影端庄清丽,却掩不住她眼中的疲惫黯然。 沈月疏整了整衣襟,抬手推开雕木门—— 院中薄雾未散,一道挺拔身影正执剑而舞,剑锋破空,招式凌厉,似在宣泄未消的怒意。 似是听到沈月疏的推门声,卓鹤卿陡然收剑,与她四目相对。 她脚步一顿,呼吸微滯,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今日晨安,你不必去了,我跟母亲解释。” 他瞥见了她耳后那抹刺目的紫红——淤痕从耳后蜿蜒至脖颈,宛如一串残忍的瓔珞。 她虽极力用衣领遮掩,却也只堪堪遮住半截。 卓鹤卿未料到自己昨夜那般暴虐,这若是被母亲看到了怕是会失了体面,便自作主张免了沈月疏的晨安。 “好。” 沈月疏的声音轻得像雾,悄悄鬆了一口气。她方才还在担心若是请安时婆母问起昨日之事该如何作答,现在好了,让卓鹤卿一个人去应对吧。 卓鹤卿未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转身即走。 “姑娘,外面凉,我们回屋吧。” 青桔將手中的斗篷披在沈月疏身上,姑娘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讲几句话,定是嚇著了。 沈月疏没说话,將斗篷拢了拢,向前走了几步,在院中的一丛牡丹树旁停下来。 她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上一根深褐色的、看似早已枯死的枝条。 青桔的目光落在光禿禿的枝上,心下不由微微一酸,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黝黑虬结的枝丫光禿禿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干上遍布著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跡,是去岁风雨与虫蚁留下的刻印,透著一种繁华落尽的淒凉。 她突然觉得姑娘现在便如这丛牡丹一般,昔日再是华贵艷丽,这会儿也是全无风采。 经歷昨日一场风波,美人计还没用,美人已枯了。 沈月疏沉默片刻,微微侧首,对身旁的青桔轻声道:“青桔,我昨日一夜未眠,想起一本书中所讲,人生在世,譬如四季轮迴,岂有全然顺遂无忧之理?严霜冰雪,亦是天道常理。” 她的指尖虚虚拂过枯枝上挣扎出的红蕊,继续缓言:“与其困坐愁城,哀嘆时运不济,倒不如细观这草木之性。你看它,纵遭寒风侵骨,冰雪覆压,看似枯槁寂灭,却偏能在至寒之时,蓄养根基,暗孕生机,待得春信一到,便奋力挣出这最灼灼的模样。” 沈月疏的目光从牡丹枝头抬起,望向高远却依旧灰濛的天空,语气愈发平和坚定:“如今之境,譬若深冬。既已身在此间,知晓其寒彻骨,反倒心下澄明,不再惶惧。往后……左不过便是如此,还能坏到何处去?倒可静下心来,学学这牡丹,如何於冰雪之中,养我自己的精神了。” 青桔闻言,顿觉振奋,原是自己浅薄了,美人不仅没枯,还准备开得更艷啊。 青桔向前探探身,目光落在那深褐色枝条的结节处,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顶破了深色的老皮。那凸起是深红色的,饱满、坚硬,像一粒凝固的血珠,又像一枚沉睡的火种。那是一枚牡丹的嫩芽。 “姑娘所言甚是,只是同样是对著这方方正正的字,墨是同样的墨,纸是同样的纸,为何我就只瞧见风雪月,红男绿女,却瞧不出为人处世的道理?莫非我天生愚钝?” 青桔嘆了口气,带著不解的困惑。 “傻青桔!” 沈月疏声音里含著一丝轻柔的笑意,“这哪里是笨不笨的话?不过是心思所向不同罢了。” 沈月疏轻轻揪了揪青桔的耳朵,像是要分享一个极有趣的秘密:“你方才说你只瞧见字里行间的风雪年月,那我且问你,那《西厢记》里张生初见鶯鶯,隔阴,惊鸿一瞥,心下何等悸动?” 她见青桔听得怔住,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了些:“这些缠绵悱惻、百转千回的心绪,你读来时,怕是比我体会得更真切、更细致入微吧?你能从才子佳人的词句里,品出那欲说还休的百般滋味,这岂非是天大的灵慧?” 沈月疏语气放缓,带著真诚的揶揄与肯定:“所以说啊,这读书悟道,原就各有所长。你痴迷那些风月故事,於这『情』之一字上的见识与感悟,怕是比我这死啃书本的,要强上十倍不止。若论起这个,你倒真真算得上是我的小师父了。” 第9章 心动了一下 晨光斜斜穿过雕窗欞,正落在沈月疏微微侧转的颈间。 那斑驳的紫红齿痕在明澈的晨光下无所遁形,宛如雪地上零落的梅瓣。 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 卓鹤卿今日请晨安的时间格外久,估计是婆母细细盘问了昨日之事,还好自己不用应付。 辰时梆子响起,卓鹤卿阴沉著脸跨入膳堂,震得门楣上的铜铃叮噹作响。 定是被婆母狠狠骂了一顿,沈月疏在心里暗暗叫好,面上却不敢漏出一丝喜色。 “把鸡丝粥端上来吧。” 沈月疏端坐未动,轻声吩咐春喜。 两人对坐晨光里,两双筷子在碗碟间游走,却从不交匯。 两碗鸡丝粥腾起的热气在桌心相撞,又各自散开。 屋子静得能听见炉中银骨炭的“噼剥”声。 沈月疏的青瓷勺一圈又一圈地搅动著鸡丝粥,粥水渐凉,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她心中暗忖,今日若是卓鹤卿不先开口,自己也绝不言语。 细想来,自成婚至今已有四日,两人说过的话统共不过三十句,其中二十八句还是被他斥责辱骂。 莫不是前世造了孽,今生才教她嫁与这般冷心冷麵的活阎王? 旁人新婚燕尔,皆是画眉举案、琴瑟和鸣,偏偏自己无福消受这般温存。 昨日受他如此折辱,纵然性子再柔婉,也终有难以隱忍之时。今日他若不先开口,自己也绝不示弱言语。 青瓷勺与碗沿相碰的脆响戛然而止。卓鹤卿的声音里凝著冰碴:“昨日那衣裳既被泼皮碰过,便弃了吧。” “好。” 沈月疏素手轻抬,將青瓷勺稳稳搁在荷叶托上,腕间翡翠鐲隨之漾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全都扔了,中衣也是。” 卓鹤卿仍未抬头,声线冷硬如铁。 “好。” 她依言应下,心底却泛起一丝轻嘲。 那中衣昨夜早被你亲手撕得破碎,难不成还要留著当抹布使? 这也要扔,那也要弃——昨日自己的手不也被那泼皮碰过,莫非也要砍下来丟出去? 这话自然不能说。若真说出口,只怕你真能做得出。 “今日晚膳就在梅园吧,不要到母亲那里了。” 卓鹤卿放下银箸,目光无意间掠过沈月疏脖颈上的齿痕,感觉比先前更为明显,顿时觉得这几日她最好都不要见到母亲。 “好。” 沈月疏依然答应。 “你是只会讲好这个字吗?” 卓鹤卿有些恼火,今日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她却只回了三个“好”。 不,算上清晨那个“好”,应是四个。 他不禁觉得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嗯?” 沈月疏不明白又是怎么惹了他,不回“好”,难道你允许我说“不好”? 她抬起头,却瞥见站在旁边伺候的春喜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带著轻蔑。 前日在湖边偷笑的,也是这丫鬟。 她本念著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愿多作计较,谁料这丫鬟竟越发不知进退。 卓鹤卿虽待她冷淡,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夫君,每月用度不曾短缺。 可这丫鬟,拿著卓家的银钱,竟也敢轻慢到卓家夫人头上? 真真是老虎装斯文,兔子就敢来踹门。既然如此,今日也不必再端什么温良容让了。 沈月疏將银箸放下,缓缓道:“春喜,你且下去吧,这里不必伺候了。今日天色晴好,將梅园里那些都搬到园子里晒晒太阳,傍晚时分再搬回来便是。” “全部吗?” 春喜一时怔住,那梅园中足有六七十盆,这一番来回折腾,怕是腰都直不起来,“夫人,梅园地方宽敞,日照也足,这些一向都摆在那儿,五年来从未挪动过……” “五年未动,想必根早已深扎盆土,盘根错节了。” 沈月疏唇角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怪不得我昨日见有些根须都自盆底钻出。若再不换盆移栽,只怕要伤了根本。卓府园的阔土肥,你正好趁此机会替它们松鬆土、施施肥,也让它们透透气。” 她声音轻柔,却莫名让人不敢轻慢。 每个字都轻缓落下,却如同玉石相击,清晰而冷硬,不留一丝辩驳的余地。 “是奴婢愚钝!这就去搬。” 春喜知道再爭辩怕是会吃更多的苦头,慌忙福身出门。 卓鹤卿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茶,眼底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惊讶。 春喜原是胞姐身旁的贴身丫鬟,待自己与沈月疏定下婚期后,母亲便將她拨到了这处院落伺候。 近来自己忙於诸多杂事,虽也察觉到这丫鬟对初来乍到的沈月疏有些敷衍怠慢,却一直未得空去管教。 谁承想,今日沈月疏竟对春喜动了手。 她命春喜將屋里的搬到园子里去,这要求本就有些牵强无理。可春喜那丫头却是个没眼色的,忍不住爭辩了几句。 哪知沈月疏眼尖心细,竟从春喜的爭辩中寻到了错处,一番巧言令色,生生將无理取闹之事扭转成了有理有据。 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行事却极有章法,既不疾言厉色,也不软弱可欺,之前还真是小看她了。 想到此,他微微抬眸,第一次仔细端详著这个母亲硬塞给自己的新妇。 晨光斜斜掠过她的眉梢,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的眉形极好,不画而翠,眸子清亮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却因眸光清正而不显媚態。鼻樑秀挺,唇若点朱。 成婚四日,他竟未曾细细打量过枕边人。 此刻凝神望去,方觉左云峰昔日所言非虚——这女子眉目如画,確是世间少有的佳人。 “若是母亲问起昨日之事,我当如何作答?” 沈月疏看著春喜到了院子,抬眸望著卓鹤卿,碰巧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眼,恰似春水映梨,卓鹤卿竟有些莫名心动。 他心头猛地一颤,惊得险些失態,却迅速稳住心神,悄无声息地將视线移开,极力按捺住內心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不再凝视她。 切不可心软,更不能有丝毫心动,毕竟她是沈家的女儿。他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必须让她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冷漠与疏远。 “昨日之事我已告诉母亲,未曾隱瞒,她若问你,你如实陈述便是。” 沉寂片刻,卓鹤卿开口。他的声音像浸过寒潭的玉,清洌中带著几分疏离。 说罢,他垂首喝茶,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 “好。” 沈月疏应得极轻,像玉簪坠地的声响。想到卓鹤卿方才的不满,她咽下口中的小半块糕,嗓音里裹著三分甜糯,“但听卓君吩咐。” 卓鹤卿喉间忽地一痒,唇角微微上扬,却忙借清咳拂袖掩饰,待垂下手时,面上早已恢復霜雪之色。 第10章 郎心迢递 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欞,在紫檀摺叠镜台上筛出细碎的金斑。 沈月疏端坐在铜镜前,脖颈如玉柱般舒展,一段淤紫的齿痕却如落在雪地上的梅瓣,赫然印在颈侧。 青桔俯身,指尖蘸著青瓷瓶里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点在沈月疏颈侧那条蜿蜒的淤痕上。 “嘶——“ 沈月疏忽然缩颈,看著铜镜中那道淤痕,“青桔,你说要是用舒痕胶会不会更好?这金疮药好似不对症啊。” “这金疮药还是从流悄悄给的。” 青桔愕然低头,“现如今我们也不敢再出门,到哪里去寻舒痕胶呢?” “傻青桔,你还真信了这金疮药是从流的?” 铜镜里忽然绽开一抹笑,“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宫里的东西,从流怎会有?再说了,若无卓鹤卿首肯,他纵使有,也不敢擅自拿出来用啊。” 昨夜更深,流影轻摇,从流悄然將青桔唤至一旁,压低声音,將那青瓷小瓶偷偷塞入她手中,神色间满是神秘,再三叮嘱切不可让卓大人知晓半分。 沈月疏在屋內,耳力极佳,將这些细语听得真切,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 这谎话编得,未免太过蹩脚,卓鹤卿身边那隨从,行事可真不够机敏。 此刻,沈月疏方才恍然——原来昨日的“甜枣”確是给她的,却並非为了抚慰,不过是用来堵她的嘴,防著惊动卓老夫人罢了。 她心下微凉,却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在意。 如今她这般爹不疼、郎不爱的境地,又哪有计较的底气?既是给了,便安然收著。 有,总好过没有。 铜镜里映著半张倦容,沈月疏的眼皮沉沉欲坠,手中的金疮药將落未落。 “夫人,大人命小的送银两来。“ 从流敲了两声门,声音隔著雕门扇传来。 银子? 沈月疏听到这两个字倏然睁眼。方才还昏蒙的眸子霎时清亮如刀,连带著肩背都挺直三分。 她手上一颤,金疮药掉落在地,好在瓶子没碎。 “你去看一下。” 沈月疏吩咐青桔。 青桔轻轻推开房门,却见从流並未隨她踏入屋內,而是驻足於门槛之外。 他神色从容,將一张百两银票与一只小巧的琉璃瓶递至青桔手中,语气平和却透著几分郑重:“这银票是大人特意嘱咐夫人,用於添置新衣的;而这瓶舒痕胶也是给夫人的。” “从流,你进来,我有几个事情问你。” 沈月疏朝门口招手。 “夫人请讲。” 从流进了屋子,立在离沈月疏三尺处,微微俯身。 “这舒痕胶哪来的?” 沈月疏接过青桔手中的盒子,指尖触到盒面细腻的雕纹,打开盒子,是上等的舒痕胶,清香淡淡。 “大早药铺里买的。” 从流身体一僵,额角渗出细汗。卓大人又这样,自己闯的祸又不肯低头,自己实在是不知如何作答。 “卓君又不知道此事?你到底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 沈月疏憋著笑,眉梢微动,抬眼看从流。 从流支吾一瞬,低声道:“回夫人,小的是卓大人的隨从……给您买药也是因为您是卓家夫人。” “卓君既已命人给我一百两银子去置办衣裳,我倒有些不解了。卓家府上不是养著专门的绣娘么,何须如此?” 沈月疏瞧见从流面色涨红,似有难堪,便不再刻意刁难,话锋一转,另起了个话题。 “大人怕夫人用不惯家里的绣娘,喜欢外面铺子里的。” 从流鬆了口气,“大人说夫人是卓家的夫人,要穿得体面,不能丟了卓家的门面。”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並非那等娇弱矫情之人,府里绣娘的手艺便已足够。这银票,你且拿去还给卓君吧。” 沈月疏眸光微闪,卓家家大业大,钱送出去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我假意客气一下,既得了银子又不失体面。 “夫人先收下吧。” 从流一愣,这个卓大人也没交代,应该是不要拿回去的。 “青桔,將那银票递与从流。” 沈月疏见从流面露推拒之色,眸光微转,心下暗忖再虚推一番,好叫旁人瞧著自己更显赤诚。 她算计著,此刻从流只需再道一声“告退”,这白的银子便稳稳落进她囊中了。 青桔听见沈月疏这样吩咐,心里想著自己家姑娘真是个有骨气的人,卓鹤卿想用银子弥补过错,没门! “拿著!“青桔满眼不屑,忽地一把扯住从流的袖口。 从流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她冰凉的指尖抵住自己腕骨,他下意识要缩手,却被青桔指甲掐住虎口,银票又回到自己手上。 “那我去问问大人。” 从流疼地吸气,拿著银票行礼退下。心里却怕了这个叫青桔的小丫头,这么泼辣,怕是以后难以寻到婆家。 沈月疏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银票被送走,心中一片懊悔,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百两银子啊,自己在沈家便是一文不用也要攒上两个春秋才成,如今到手的银钱,却似指缝漏沙,眨眼间便散了个乾净。 偷鸡不成蚀把米,撵狗反被狗追三里,早知道,装什么清高。 书房。 卓鹤卿端坐在桌案前看书,耳朵却一直留意著沈月疏房里的动静,听不清晰,但隱约感觉从流这事儿办得不怎么样。 正思忖著,从流又攥著银票回来了,“大人,夫人说......说找府里的绣娘就好,让属下將银票送还。” 从流额上沁著细汗,“还有,那舒痕胶和金疮药,夫人大约猜到是大人嘱咐的,属下实在瞒不住。” 卓大人与夫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太多了,从流感觉两个人在斗气,自己却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猴子,两头討好两头不落好,夹在两人中间被揉圆搓扁。 冷不丁还得被青桔打上一巴掌,命都快没了。 卓鹤卿眉头一皱,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胡闹!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银子给了就没有送回来的道理。“ 卓鹤卿当然知道那伤药的事从流瞒不住,只是想著大家都给彼此一个面子,沈月疏便是猜到了也没必要点破,她现在不仅点破了还退了他的银票,当真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卓鹤卿的指尖在案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声音低沉,“闹什么脾气!难道还让我亲自送去不成?” “大人,您误会夫人了,她大约只是想著给大人省些银子。” 从流在旁边劝慰,那头不高兴了,这头要是也不高兴了,自己岂不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见卓鹤卿不搭话,便又道,“属下这就再交给夫人,她定会收下。” 从流硬著头皮出了书房,却见沈月疏正坐在院子里的迴廊上一边品茶一边看话本子,休閒自在得很。 夫人可真是个心大的。 她与大人的关係处成这般,沈家也是个个狗眼看人低,她竟一点都不著急上火,她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了吗? 真怕长久下去,大人忍无可忍,一纸休书將她逐出家门。 一想到此处,从流便觉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忧虑。 “夫人,大人说这钱给了您就是您的,您怎么都成。” 从流微微俯身,將银票双手呈上。 沈月疏笑著端详著从流,不说话也不接银票。 “夫人,您收下吧。” 从流声音低了几分,“小的实在夹在中间难做!” 这下面子有了,银子也有了,沈月疏心里乐开了。 但面上,她还是要装著有些为难,於是微蹙眉心,轻声道:“卓君让我收我便安心收著,倒是劳烦你又跑了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接著,她又朝青桔使了个眼色,“把银票收下吧。” 从流深吸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事儿完成了。眼下看来,夫人比大人可好说话多了。 沈月疏正想让从流回去,却瞥见春喜气喘吁吁地搬著一盆进了院子,想著这丫鬟平时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沈月疏更是说不出的舒坦自在。 又觉得不过癮,便存心想在春喜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和卓鹤卿的鶼鰈情深,虽然自己也晓得纯属自欺欺人,但卓鹤卿又不会来揭穿,那便装一把。 於是,她故意提高了声音,道:“从流,100两银票我收下了。你替我谢谢卓君。就说感君赠我青蚨子,为买胭脂画远山。” 沈月疏將那两句诗轻轻吟出,原是特意说与春喜听的。 她唯恐卓鹤卿看轻了自己,这般心思自然不愿叫他知晓。可转念一想,就从流那榆木脑袋,只怕不出三尺,便將这些话忘得一乾二净了,如此一想,心下倒也安然,不再掛怀。 沈月疏並不忧心春喜能否听懂诗中深意。於她而言,春喜只需知晓卓鹤卿赠了她一大笔银钱、而她欣喜得几乎要翩然起舞便足够了。 毕竟,对她这般处境而言,活得自在风光,便是对那轻慢之人最优雅、也最彻底的回应。 书房里的窗户是敞开的,沈月疏最后那句话声音陡然提高,竟全飘到了卓鹤卿的耳朵里,他的嘴角噙著三分笑意,如砚中墨將化未化时,那一圈温柔的涟漪。 从流朝沈月疏恭敬地福了福身,旋即转身,一头扎进了曲折的迴廊。 他心里头直打鼓,夫人与大人难得和谐互动一次,这等大事,他得赶紧去稟告卓大人。 可方才夫人念的那句诗,实在绕口得很,他生怕再磨蹭一会儿,就给忘得一乾二净。 想到这儿,从流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面了,一把撩起衣袍下摆,撒开腿就小跑起来。 “卓大人,夫人收下来。说——谢谢您!” 从流踏进书房的门槛,垂首上前,迅速调整了一下气息。他必须马上把那两句诗讲出来,再迟一会儿就会忘掉。“夫人还说感君赠——” 从院子踱步至书房,不过短短几十步之遥。 这一路上,从流皆在心中默默復诵著某段话语,可待到书房门前,抬眼之际,脑海中却只剩前三个字在徘徊,余下的內容,竟如风中残叶,再难寻觅。 卓鹤卿倒也不急,搁下硃笔,抬了抬眼,问:“还说什么了?” 从流微微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窘迫:“大人,这两句诗——『感君赠』与『买胭脂』,著实拗口得很。属下一路默念,生怕说错,可到这会儿,还是记不全了。” 卓鹤卿向窗外望了望,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可是感君赠我青蚨子,为买胭脂画远山?” “对对对,就是这句画远山。” 从流心头一松,看表情,这两句诗对大人很受用。 卓鹤卿沉默下来,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朝从流轻轻挥了挥。 从流会意,当即识趣地躬身退下,脚步轻盈,出门时还不忘將门缓缓带上。 待他行至院中,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青桔,只见她正站在夫人身后,双手在夫人肩上熟练地揉捏著。 嘿,这小丫头瞧著柔柔弱弱,手上劲道倒是不小,模样也討喜,怪不得夫人喜欢。 第11章 用些伎俩,只为博君一眼 温阳淡抹,枯枝描金。 园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几瓣胭脂色。 沈月疏倚在迴廊廊柱上,手里捏著一卷未翻动的《牡丹亭》,目光却虚虚地落在远处。 山岳楼那场风波过后,卓鹤卿对她的態度倒也平和了几分,再未刻意摆过冷脸。 两人相处时,倒也相安无事,这般平静,於她而言,也算难得。 自那之后,卓鹤卿每日都宿在梅园,只是他从来都歇在书房,从不踏入她的臥房。 他若在梅园,便会与她一同用膳,但是席间总是沉默,二人极少交谈,气氛静謐得有些微妙。 有几次,自己主动对他嘘寒问暖,他有回应,但多数是“嗯”、“啊”、“好”、“你定吧”、“你隨意”等敷衍之词,次数多了,她便也不想多问,本来就不多的话也就变得更是稀疏。 沈月疏心中竟生出几分钦佩。 洛洛的母亲离世已有四载有余,这漫长的岁月里,他既未续弦娶妻,也未纳妾添香,更不曾听闻他暗中蓄养外室。 真真如那青衫一袭,独对孤灯,不沾胭脂俗粉,不惹尘世纷扰。 可她素日里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总说男子最是耐不住寂寞,怎的他却似个清修绝欲的出家人? 假山后忽传来几声低笑,接著是一阵窸窣声——春喜正在跟卓老夫人房里的丫鬟春悦咬耳朵:“……大人到现在都没跟她圆房呢,一直睡在书房。” 另一个嗤笑:“长得好看又怎样,据说归寧那日沈家的门都没进得去……大人根本就不喜欢她,还天天端著夫人的架子,怕是也端不了几天了……” “青桔,去把她们两个叫过来。”沈月疏指尖一颤,书页“嗤”地裂开一道细痕。 两个丫鬟被青桔领到沈月疏跟前。 她轻轻合上书,眼风扫过院子里的那丛山茶花,“看你俩在假山后面嘀嘀咕咕半天,怕是最喜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既如此,你俩去用帕子把这儿的每片山茶花叶子擦净。” 她故意在“每片”这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然后又略作停顿,“还有西墙跟的鹅卵石,按顏色深浅重新排过。” 两个丫鬟意识到方才那番话定是被听到了,不敢抬头,只是“嗯嗯”答应著。 “扑棱”两声,两只灰褐色的麻雀从两个丫鬟面前一掠而过,两个丫鬟额前一凉,几根髮丝被风带起,脑袋不禁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昨儿有两只雀儿在檐下聒噪,我嫌吵,便叫人剪了它们的舌头。”沈月疏神色淡淡,语气却透著几分冷意,“你俩若是今天听见了还有聒噪的,告诉青桔一声,今天就不是剪舌头那般轻巧了。” 说这话时,沈月疏眼睛死死盯著两个丫鬟,春悦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嘴唇哆嗦得厉害,大约不会再犯了。春喜则死死咬著下顎,眼神闪烁不定,怕是还会整什么么蛾子。 “这山茶虽好,看久了也觉乏累,我先去歇息片刻,待晚些再回来细赏。” 沈月疏轻抬身形,起身时裙摆稳如静水,不见半分褶皱,唯有腰间禁步上悬著的玉环微微相碰,发出几声清越的脆响,在静謐中轻轻盪开。 梅园。 月隱灯昏,檐铃碎风。 沈月疏与青桔坐在烛火下津津有味得看著话本子,桂嬤嬤则在旁边打著瞌睡。 沈月疏让嬤嬤早些回房休息,嬤嬤不肯,卓大人还没回来,哪有下人先上床睡觉的道理。 卓鹤卿已经连著好几天很晚才回来,他不说,沈月疏也不问。 两个人一个院子住著,却似隔著一道冰河,他在河西青灯执黄卷,她在河东临镜簪珠花,连眼神碰触都凝著霜。 “姑娘,你得对卓大人用谋略,你得爭宠。”青桔合上书,她想到下午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便来气。 “罢了,这般倒也不错。吃穿用度,样样都比在沈家时强上几分,银钱给得也颇为宽裕。”沈月疏缓缓抬起头,沉吟良久。 细细想来,除却卓鹤卿那张总是冷若冰霜、臭著的一张脸,她对他倒也並无太多不满之处。 毕竟,他曾在危难之际救过自己一命,而沈家又欠著卓家一条人命,一来二去,便是两条性命之恩。 如此算来,即便是那张总让人心里不痛快的臭脸,似乎也找不出什么不满意的理由了。 再者说,“爭宠”二字从何谈起?与谁爭这虚无的宠爱? 他眼里除了对洛洛的偏宠,何曾见他对旁人有过半分垂青?难不成,还要去与他那宝贝女儿爭个高低不成? “得爭。卓家家大业大,卓大人每月给的月钱跟金蛋比起来都算不上,顶多算个泥蛋子,而他却是只日日下金蛋的金鸡。”青桔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那金蛋、金鸡唾手可得。 “你若是抱个金鸡,这辈子再也不用担心没银子花了。和离是下策,让他喜欢上你才是上策。你看春喜和春悦那副嘴脸……”青桔越想越气,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说到了沈月疏的痛处。 沈月疏眸光涣散,似望非望地凝在烛火上,觉得被那两个死丫鬟蛐蛐比被卓鹤卿欺负更让自己难堪恼火。 “死丫头,哪有劝主子和离的。”似睡非睡的桂嬤嬤听到“和离”两个字猛地惊醒。 “以后可不敢再说了,真和离了,沈家若是回不去,凭著我们三个人,便是手上攥著银子,没个撑腰帮忙的,日子也是难过。那山岳楼的事要是无人出手,我看你俩少不了被扒层皮。” “哎呀!”桂嬤嬤话音刚落,忽地抬手猛拍了下自己脑门。 她慌忙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奔到门边,探著身子將院中各处细细扫视一圈,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谢天谢地,院里没人,卓大人这会子也不在书房。” 嬤嬤和青桔的话点醒了沈月疏,之前在沈家即便再不如意,总有长兄和程怀瑾护著周全,外人不敢欺辱。 现在在卓家虽被卓鹤卿疏离,但他为著卓家的面子也不会让外头人欺负自己。 若是和离了,没了沈家姑娘和卓家夫人的身份,自己带著嬤嬤和青桔,怕是单单几个泼皮流氓都不好应对。 这样想著,她便觉得要不再努努力试试看,万一卓鹤卿喜欢自己了呢。 第12章 妍技诱惑 主僕三人掩紧了门窗,將外界一应事务隔绝在外,隨即压低嗓音,开始细细密谋起应对之策。 这三人,桂嬤嬤一生未曾婚嫁,青桔也不曾与男子相处过,只一个沈月疏曾经有个心心念念的程怀瑾,却也是个失败的例子。 如此看来,三人都是毫无章法、经验可谈。 纵使要谋划什么,也只能照著话本子里那些虚无縹緲的桥段,一条条比对推敲,小心翼翼地剔除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三人商议良久,终究觉得此事棘手。 沈月疏既无金银可砸醒卓鹤卿,亦无权势能震慑他,更没有情义挽回他。 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一副出眾的容貌。可偏偏卓鹤卿对这副皮囊毫无兴趣,更谈不上为之倾心。 “怎么觉得让他喜欢上姑娘比让程公子回心转意更难呢。”青桔的头耷拉著,眼瞼半垂,眸子里的光仿佛被谁悄悄掐灭了。 程公子对姑娘有回忆,有感情,否则上次山岳楼他不会出手。 青桔这般思量著,脚步一转又奔向多宝阁,埋头在话本堆里翻找起来。 都说书中藏有黄金屋,她偏就不信,自己寻不著法子,替姑娘把那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弄回来,好让姑娘日日都有金蛋收。 沈月疏单手支著腮帮,歪头望向正埋头翻话本子的青桔。青桔方才那番话,细想之下竟有几分道理。 可她咬了咬唇,心底那股倔强劲儿又冒了上来——她与程怀瑾,已是桥归桥路归路。 好马尚且不吃回头草,她沈月疏便是真在卓家饿得前胸贴后背,也绝不会再踏进程国公府的大门半步。 更残漏尽,青磷照壁。 三人最终商定,让沈月疏以才情为饵,引那卓鹤卿入局。 琴音裊裊,舞姿翩躚,此二者沈月疏自是游刃有余。 可若论及丹青绘影、飞针走线,她的画作与刺绣技艺不过平平,实在羞於示人。 至於棋局纵横、书道风流,又或是茶香氤氳、诗韵悠长,皆需待时而动,方能显其妙处。总不能无缘无故,便为卓鹤卿赋诗一首,或是当眾献艺,展露茶道吧? 可面对这琴艺与舞姿的比拼,三人心里都明白,胜算著实渺茫。卓鹤卿性情太过清冷,宛如一泓寒潭,深不可测又拒人千里。 而沈月疏呢,即便她怀著一腔炽热如火的热情扑將过去,怕是也会被他那股无形的清冷之气悄然无声地浇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青桔漫不经心地翻著手中画本,指尖在纸页间轻轻游走。 忽地,她捻页的手指一顿,悬在半空,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咬了咬唇道:“画本子里都爱用那欢宜香,姑娘不如也试试?横竖您二位已成了亲,这档子事……也没什么可羞臊的。” 沈月疏慌忙抬手捂住青桔的嘴,耳根早已红得如同染了胭脂。“青桔,从明日起不准再看那些话本了——越说越像摘花娘,哪还有半点闺阁女儿该有的矜持?” 莫说是欢宜香,便是再露骨的引诱,她也断断做不出来。 她寧可抚琴一曲、起舞一段,若卓鹤卿无意,也只当是孤芳自赏、自得其乐,终究不失体面;可若是不顾姿態、强求纠缠,他仍旧无动於衷……那便成了自轻自贱、徒惹笑柄。 她只怕这一生,都要在他眼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第一日。 疏星垂野,夜风穿廊 柳月疏將琴案往窗边挪了半尺,指尖在古琴上摩挲,这是母亲留下的古琴,桐木琴身已被岁月浸成温润的琥珀色,琴尾刻著的缠枝莲纹边角也被磨得光滑。 沈月疏13岁时,父亲將母亲留下的物品悉数分配。 铺子、田地併到父亲名下,金银首饰大多给了长兄、长姐,留给沈月疏的便是这把古琴和一支金簪。 父亲开了口,说长兄与长姐自幼便和母亲情谊深厚,家產理应多分些。 话锋一转,又提到沈月疏出生那日,母亲难產离世,仿佛她的存在便是原罪。父亲冷冷道,能將那把祖传的古琴和一支金簪留给她,已是她莫大的福分。 沈月疏闻言,心中並未泛起太大波澜。父亲待她,向来如此。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乖巧懂事,父亲看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冷漠,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她谢了父亲,接过琴,默默地回到闺房弹了一首《忆故人》。 那支金簪,於漫天飞雪之日,被她情急之下当作武器救命,最终遗落在幽深的竹林之中。 事后,她曾与青桔悄悄返回那片竹林细细寻觅,却始终未能找回。 如今,这把古琴成了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沈月疏自幼便未曾见过母亲,唯有桂嬤嬤时常念叨,说在三个孩子里,她生得与母亲最像,几乎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这番话,却总在沈月疏心里泛起层层疑惑的涟漪。 她暗自思忖,若自己当真最肖似母亲,而父亲又对母亲情深意重,按理说,他该最是疼惜自己才是。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这究竟是何缘故呢? 沈月疏指尖抚过琴弦,一曲《忆故人》在夜色中流淌。琴音深沉婉转,似诉衷肠,窗外的海棠花瓣隨风飘落,有几片沾在她的鬢角。 书房內,卓鹤卿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他皱了皱眉,將宣纸推到一旁。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唐律疏议》,翻动书卷的声音刻意大了些,仿佛要盖过那恼人的琴音。 第二日到第六日。 一庭月色凉,烛摇琴韵幽。 沈月疏这五日分別弹的是《春江花月夜》、《幽兰》、《凤求凰》、《猗兰操》和《昭君怨》。 第一日弹完《忆故人》,卓鹤卿毫无反应,沈月疏倒也觉得正常,毕竟才一曲而已。 可《猗兰操》弹完,卓鹤卿依然是叶落不闻。 看来,这以弦语勾魂的计策,终究是未能如愿以偿。 第六日,她索性信手拨了一曲《昭君怨》。 琴音淙淙,似幽咽泉流。究竟是怨卓鹤卿的求娶,还是怨程怀瑾的不娶?她自己也辨不分明。 横竖胸中积著一口鬱郁难平的气——总之,便是怨。 卓鹤卿正襟端坐书房,琴音穿透窗欞飘进耳朵里,琴音如泣如诉,似孤雁掠过长空,又似冷月照寒沙,字字皆是离人泪。 这首曲子卓鹤卿在宫里听乐师奏过,知道叫《昭君怨》。 只是宫里的乐师奏的是规矩,是千锤百链的章法;而她弹的,是心事。 这几日,沈月疏指下流出的每一段琴音,卓鹤卿都静静听过。 那弦中藏不住的试探与心事,他听得明白,也猜得透她那几分小心翼翼的计算。 他不是没有愧疚。只是这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竟不知该如何安放於她。 若冷待她,他於心不忍——沈家的事、竹林的局、山岳楼的风波,哪一桩是她亲手所为? 可若温言相待,他又实在难以迈过心里那道坎。终究……她是沈棲柏的妹妹。沈家的事、竹林的局、山岳楼的风波,又哪一桩真能与她全然无关? 第13章 得了一只不下蛋的金鸡 第七日。 雨脚如麻未断绝,灯花似豆已消磨。 沈月疏第七日弹了《高山流水》。 她第一次听这曲子是在城外的一处竹林,暮色苍茫,程怀瑾独坐竹林石台,横簫於唇。簫声起时,满山松涛皆寂,唯见一弯冷月悬於峰巔。 世人只道高山流水是雅乐,却不知那琴弦里缠著多少寂寞——弹到'峨峨'处,是无人並肩的孤峰;拂过'洋洋'时,是独自东去的寒江。 事不过三,沈月疏却已整整坚持了七日。若卓鹤卿依旧充耳不闻,那便作罢。 知音难觅,何必执著?只当这七日时光,是付诸流水、对牛弹琴罢了。 “咚咚咚——”一阵叩门声响起。 “夫人,卓大人让你现在到书房。”门外传来从流恭敬的声音,琴音戛然而止。 “好。”沈月疏的手指仍虚悬在琴弦之上,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去书房……是何意?他……竟听懂了? 沈月疏的指尖掠过衣襟上的一道细褶,將鬢边一缕散发別到耳后,抬手轻叩书房雕花门。 门內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沈月疏推门而入,袖间暗香浮动,裙裾无声扫过门槛。 案后的卓鹤卿正手执书卷,闻声抬眸,烛火映在他微蹙的眉间上。 见沈月疏步入书房,从流悄无声息地躬身搬来一把梨花木椅,安放在她身后。 待她落座,他又利落地斟了一盏温茶,双手奉上。 一切妥当,卓鹤卿微微頷首,从流垂首敛目,悄步退出书房。 “这琴明日夜里不要再抚了,你若是喜欢,就改到白日。”他嗓音微哑,目光却仍锐利如刀。 “好。”沈月疏轻声道,似不死心,又问:“是我琴技太差?” “我每日处理大理寺一堆事,回来需要清净。你这琴声吵得我头疼。”卓鹤卿的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 沈月疏低下头,长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果真是对牛弹琴。 “这书房你以后每日帮我收拾一次。”卓鹤卿稍稍缓和了语气,又补充道:“案上文书不可乱动,只整理书架与文房用具即可。” “好。”沈月疏点头应下,目光却落在立在西墙的六架通天彻地的紫檀书柜上,“这书柜上的书我可以阅看吗?” 沈月疏说这话时的声音不大,微微透著心虚,卓鹤卿是个对书卷极为宝贝的人,以自己目前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大约是不够资格的。 “好。”卓鹤卿心头一震,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泛起涟漪。 他书房里的书多是些枯燥的律法典籍、勘验之术以及舆地兵书,对於女子来说,实在是枯燥了些,但若是她喜欢倒是件好事。 他今日回府时天色尚早,穿过迴廊时,忽闻园中环佩叮咚——沈月疏正在海棠树下翩然起舞。 落日將最后一缕金芒泼在她身上,將素白薄纱襦裙镀成蜜色,隨转势漾开如绽放的夏荷。赤裸的足尖点过才冒新绿的草地,惊起几只早归的粉蝶,也搅得他心神俱醉,一时竟失了神。 这几日,沈月疏宛若精魅附体,时而抚琴低吟,时而翩然起舞。 她低眉浅笑,抬手扶鬢间眼波流转,生生將这清寂梅园搅成了缠人的盘丝洞,魅影幢幢,无处不在。 卓鹤卿思来想去,终是决定该给她多寻些事做——读书临帖,习字作画,样样皆可。总好过任她这般兴风作浪,搅得满园妖雾瀰漫,更乱他心曲,徒生波澜。 “我请了城北的歌舞伎师来教洛洛习舞,可那孩子不喜,终日哭闹。”卓鹤卿语气平缓,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掠过她的脸,“你若得空,可否教她些基本功?” 他想起洛洛撅嘴抹泪的模样,心下微动。 將这棘手的小人儿交给沈月疏,或许正好——既磨了洛洛的性子,也省得她终日如精魅般在梅园撩琴起舞,扰得他心神不寧。 “好。”沈月疏应得轻软,眼波却悄悄凝在他侧顏。今日这人又是整理书房,又是安排教习……是怕她閒来生事,还是早已窥破了她这几日抚琴起舞、步步为营的那点心思? 沈月疏心底反倒漾开一丝浅淡的喜悦。他既肯让她插手琐事——无论出於何种缘由,便是裂隙中透进来的光。 她悄然收拢指尖,如同握紧一枚迟迟落下的棋子。 来日方长,她总有办法,一步一步,走进他那戒备森严心门。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被人利用,而是根本无人问津。 有人肯用你,便证明你尚有价值,暗夜里总还透著一线微光,终有熬出头的指望。 冷宫里的妃嬪最是清閒,可那就像一朵褪了色的宫花,莫说簪於云鬢惹人注目,便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再无人会俯身拾起。 烛火毫无徵兆地猛地向下一挫,火舌矮了半截,光线骤然昏昧下去,几乎要熄灭。 沈月疏站起身,走到案边,微微倾身,拈起银拨子,小心地將那烧焦蜷曲的烛芯向上挑了一挑,火光“噗”的一声轻响,重新焕发出活力。 挑完烛芯,沈月疏又將卓鹤卿手边那盏已然凉透的残茶倒入一旁的茶盂,重新注了七分满的新茶,置於他手边最容易碰到的地方。 “有劳你了。”卓鹤卿端起青瓷茶盏,垂眸啜饮一口,又换了个话题,“你可会看帐本?” “会一些,之前的闺阁帐教教过一些,但不精通。” 沈月疏越发觉得奇怪,他不会是准备將管家权交给自己吧?但仔细琢磨又觉得不可能,偌大的卓府,那么多產业,以两人现在的交情,卓鹤卿打死都不可能交给她。 猜不透卓鹤卿的用意,沈月疏便没有讲实话。 她打算盘、看帐本的本事可是比抚琴更出色。 程怀瑾管著程国公府的三个铺子,他无心顾及,每每月末都是悄悄將帐本交给沈月疏查阅。开始是他教她,教会了,他便完全放手,日子久了,她竟练出火眼金睛,错报漏报一眼便能瞧出来。 “城西的大福茶楼,是卓家的铺子,就交给你管吧。”卓鹤卿语气平静,手指在茶盏上摩挲,仿佛交出的不是一家铺子而是一棵大白菜。“你可以分那铺子的五成利。” 隆! 卓鹤卿这么大方吗?也不怕我把那铺子给他搞砸了。 卓鹤卿似是看出沈月疏的担忧,语气轻缓,似是宽慰:“若是办砸了,也无妨。到时候我索性关掉,就当给你练手吧。” 那间茶楼其实早已入不敷出,即便没有沈月疏这一出,他原本也打算在年底之前歇业收场。根本谈不上是因她之过,才致关门。 卓鹤卿將茶楼交予沈月疏,並非一时兴起,而是自有考量。 他与她相识未深,虽近日她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却终究难辨真心。昔有王莽谦恭未篡时,画虎画皮难画骨,他不得不防。 这家本就濒临倒闭的茶楼,恰是一方试金石。 她若尽心经营,显出其才其德,他便可將家中其他產业逐步託付;若能力不济,也不过是顺势关掉一个早已欲弃之铺,於他无甚损失;可她若藉此生出异心、行不轨之事——便休怪他手下无情。 “这不会是吊著金线的铡刀吧?”沈月疏满心都是意外,总感觉茶楼一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一时间竟忘了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態,本应深藏於心的话,就直直从唇边露了出来。 卓鹤卿听她这样说,倒也没有深究,缓声开口:“那茶楼这两年利润微薄,今年已是出现亏损。” 隆!平地一声雷,把沈月疏惊得醒醒的。 沈月疏顿时心下瞭然——他这分明是撒把米逗雀儿,看她扑腾呢!怪不得张口就许下五成利的海口,原是那铺子本就没什么赚头。 琴音他未必真懂,可这画饼的功夫,他倒真是炉火纯青。 这世间的男子,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从前那个程怀瑾,整日甜言蜜语哄著她,不过是为让她心甘情愿替他核对帐目。三年心血倾注,换来的竟是他毫不留情的一脚,將她踢出千丈之外,不见半分旧情。 如今这卓鹤卿,表面清冷自持,却更为可气。丟给她一个奄奄一息的铺子,美其名曰“交託”,实则算计得清清楚楚——理书房、管孩子、试能耐、探真心。 她哪是被他利用?分明是步步皆在他的谋算之中! 不过,想到程怀瑾,沈月疏突然记起程怀瑾那三个铺子中有一个便是在乐阳享有盛名的茶楼听雨轩。 听雨轩的掌柜最是忠勤睿厚,沈月疏在他身边著实学了不少本事——从鉴茶品茗的门道,到理帐经营的诀窍,皆受益匪浅。 如今回想,那段时日竟成了她眼下唯一的倚仗。 既如此,让“大福茶楼”这只不下蛋的金鸡勉强生出几个金蛋来,或许……也並非全无可能。 还有,这大福茶楼的名字必须改,这么俗这么土,难怪比不过人家听雨轩。只是,这大福茶楼的名字不会是卓鹤卿取的吧? 嘖嘖,实在是俗不可耐! “好!”沈月疏轻抿唇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即交与我管理,是否我就有处置那茶楼一应事务的权限?” 经营一家铺子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人员去留、食材选用、经营管理,处处是学问处处有陷阱,为了防止卓鹤卿哪日恼了埋怨自己僭越权限,这个问题必须现在就敲定好。 卓鹤卿闻言眉头微蹙,这个问题他倒没考虑过。这茶楼从前交给魏紫寧和肖琼打理时,她们从来没有过此种疑问,自己也未曾干涉过她们。 沈月疏为何与她俩都不同? “只要不违背律例规法、人伦道德,不损害卓家声誉,不做过分之事,隨你处置。”卓鹤卿思考片刻,谨慎地回答。 “这个卓君倒是可以放心,我又不是那泼皮无赖,自会守法经营。”沈月疏微微偏头,一缕髮丝垂落颊边,心想他果真不放心自己。 何为过分之事?原也不过是他一语定乾坤。若合了他的心意,便是皆大欢喜、两下相安;若是不合,那便是逾矩失当,正好予他由头来理论计较。 她轻抚袖口,眼底却无半分恼意。 横竖他已將铺子交託於她,彼此尚且生疏,他存几分戒备、留一著后手,倒也不算稀奇。 这般想著,心下反而更生出几分坦然与较量之意。 第14章 卓少卿的穿衣准则 烛火静静地燃著,偶尔极轻微的“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细小的星火,旋即又归於无声。 书房里再无人语。 卓鹤卿突然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踱步至书房最內侧的一排书柜。 他略略俯身,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掠过,带著一种审阅卷宗时不常有的温和与斟酌,挑出了两本。 他思虑片刻,又踱步至最前排的书柜中挑出一本,將三本书一起递给沈月疏。 烛光映照下,封皮上的字跡清晰可见:一本是精装的《洗冤集录》,一本是厚重的《太平广记》,还有一册稍旧些的《酉阳杂俎》。 “前面几个书柜的书都有些晦涩,这最后一柜的书倒是可以消遣解闷。我在这本《洗冤集录》的有些地方还做了批註,你可以试著看看。”卓鹤卿的声音难得的平稳温和。 沈月疏伸手接过书卷,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不由得愣了愣神。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了句“多谢”。 恍惚间,竟觉得眼前人依稀重叠了雪天里那个身影——彼时那人端坐於车輦中,伸手將狼狈的她扶上车的模样,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这件衣裳以后不要穿了。”卓鹤卿的目光落在沈月疏的月白綾子袄上,烛火映照下透出些青瓷釉色来,偏是这素净的顏色反衬得她颈间瓔珞灿若流霞,整个人宛若仙子。 但这件袄子的袖口处用银线绣著半弯新月,而那日在山岳楼,程怀瑾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处绣著同样的月纹,只是用了素灰丝线,倒像是把她的新月映在了深潭里。 两个人若是站在一处,她袖口的银月正映著他袖口的灰月,一明一暗,倒比那戏文里的“日月同辉“更相配些。 那自己是谁?该站在哪里? “嗯?不好看吗?”沈月疏猛地睁大了双眼,从温柔乡里瞬间醒来,这是先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吗? 沈月疏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这件袄子可是用的软烟罗,很贵的,自己在沈家攒了好久才买的这块料子。还有这绣工、这顏色、这款式,哪哪都找不到一丝瑕疵。 卓鹤卿果真是俗不可医。大福茶楼的名字一定是他取的。 “不好看。”卓鹤卿没想到她问题那么多,沉默了一会儿,斩钉截铁。 这句话自己说得很违心,这衣裳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可是看到这衣裳自己就会想到穿著月白色锦袍的程怀瑾,自己的衣裳都是些青、烟墨、结绿、群青色,和程怀瑾站在一起,莫说其他,单是这衣裳的顏色就能瞧出来自己比他年长几岁。 一念及此,卓鹤卿心底便忍不住窜起几分无名火。 年岁与身份早已將他束在了这端稳持重的顏色里,再不容他沾染半分少年意气。这般下去,只怕他永远都要显得比他……比他们,都更沧桑几分。 他原想叫她往后都別再穿月白,话至唇边却又自觉荒唐——这般要求,未免太过蛮横无理。终究难以启齿。更何况,这清浅顏色衬得她肌骨如玉、气质出尘,实在与她相得益彰。 他心下踌躇,只得退而求其次,只是不许她再穿这一件。 “好吧。只是——”。沈月疏本想说“只是这衣服了好多银子”,但又很快抿了嘴,生生咽下后半句。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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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物之贵贱,原在人之高低。於她而言堪堪重若千钧的银钱,在卓鹤卿眼中,恐怕轻飘得不值一提。 她又何苦自贬身份,徒惹难堪? 思及此,她不由微垂下头,眼风却似淬了薄刃,无声地朝那人方向狠狠一掠。心下早已翻来覆去,將“浑蛋”二字暗骂了八遍,齿尖却仍衔著半分闺秀的持重,未曾泄出声息。 “让府里的裁缝给你多做几件就是了,料子款式隨你挑。”卓鹤卿似是看出了沈月疏的心思,语气软了下来。 他並非毫无自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成婚以来,他待她始终疏离冷淡,言语间从未有过半分温存。可偏偏这般情形之下,他所提的那些古怪要求却日渐增多——这般行径,连他自己想来,也觉出几分顏面难存、近乎无赖了。 两个人沉默良久,沈月疏唇瓣微颤,几番欲语还休。终是垂眸掩去眼底波澜,福身告辞。 沈月疏捧著那三本“卿赐亲书”回到臥房时,青桔正歪在窗边小杌上,优哉游哉地嗑著瓜子。 她將书卷往桌案上隨手一撂,发出不大不小一声闷响。 青桔闻声抬头,便见自家小姐眸光清凌凌地望过来:“他扔给我一间半死不活的铺子,美其名曰『交託』——你说说,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他该不会是想眼睁睁看著你把铺子折腾黄了,再顺理成章找个『败家』的由头,把你给休了吧?”青桔一边將桌上的瓜子壳仔细拢到一起收拾乾净,一边皱著眉思忖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吐出这么个猜测来。 果真是——无毒不丈夫啊! 第15章 开局一间烂茶楼 大福茶楼。 晨光初煦,檐影东斜。 车輦穿过熙攘的街市,在“大福茶楼”门口稳稳停下。 沈月疏整了整衣襟,在青桔的搀扶下下车。 门口的伙计看到沈月疏和从沙,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脸迎上来,“夫人大驾光临,小的这就去通报朱掌柜。” 伙计是不认识沈月疏的,但见沈月疏容貌绝佳、气度不凡,那从沙又对她毕恭毕敬,便猜出她便是卓鹤卿娶的新夫人。 沈月疏微微頷首,人跟著从沙进了茶楼。 她打眼扫去,偌大的茶堂空落落的,稀稀疏疏只坐了两三桌客人,且多是些閒坐聊天的老者。 跑堂的伙计也懒扬扬地,倚在柜檯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抹布擦著桌面。 晨光从雕窗欞斜斜地照进来,將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却更衬出一种近乎凝滯的冷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般冷清,这茶楼能赚钱才是见了鬼了。 “哎呀呀,卓夫人亲临,真是蓬蓽生辉。” 一个约莫五旬的圆脸男子匆匆从后堂迎出,福身行礼,脸上堆满笑容,“夫人请先隨我至后院品茶歇息片刻。” 沈月疏浅笑回礼,“朱掌柜客气了,卓君嘱我来看看茶楼近况,顺便了解下帐目。” “那是应该的。” 朱掌柜脸上热络著,又对身边的伙计道,“找孙帐头把今年的帐本拿过来给夫人过目。” 朱掌柜撩开通往前厅后门的门帘,在前面侧身引路,沈月疏缓步跟上。 穿过一道窄窄的廊道,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处僻静院落,几竿翠竹掩映著一扇雕木门。 朱掌柜快走两步,推开房门,一股清雅的檀香气息迎面扑来。屋內陈设精致,临窗可望见一池春水。 沈月疏刚落座,店伙计便托著一个朱漆茶盘悄步而入。 盘上一把素净的白瓷壶,一只同色茶盏,另有一碟剥好皮的桔子、龙眼。 伙计將茶水果品一一轻放在沈月疏手边的矮几上,动作又快又稳,悄无声息,做完这一切,他並未多看一眼,仍是低著头,迅速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好的龙井,夫人先品茶……” 朱掌柜亲手执壶为沈月疏斟了七分满,躬身陪著笑。 沈月疏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帐房先生便捧著帐目过来了。 朱掌柜接过帐本,將它恭恭敬敬地呈给沈月疏,道:“夫人请查阅,都在这儿了。” 沈月疏放下茶盏,隨手翻开帐本。 帐目密密麻麻,条目繁多,但许多地方墨跡深浅不一,一看便是后来添补的。 再看帐本上茶叶的进价与报损数额,沈月疏只觉心头微沉——这两项数目似乎都偏高了些。 她清晰记得,去年听雨轩购入的一等龙井茶与一等绿杨春茶,进价仅为眼下帐本里同品级茶叶的九成。 可今年杭州、广陵两地分明风调雨顺,茶叶收成大好,按常理进货价该更低才是,怎么反倒涨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念头转至此处,沈月疏面上未露半分异样,只是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地向对面问道:“朱掌柜,去年咱们店里这龙井和绿杨春的进价比起今年,是高些还是低些?” “去年高些,杭州和广陵去年都大旱,茶叶减產。茶农都抬高了物价。” 朱掌柜的腰杆弯了半寸,双手交叠在身前。 “朱掌柜带我去库房看看。” 沈月疏站起身来,声音淡淡。 “好。” 朱掌柜在前面带路,脚步却有些磨蹭,时不时停下整理一下衣襟。 方才店里伙计来报沈月疏到访时,朱掌柜心里便咯噔一下,当即暗中吩咐心腹,赶紧把库房里那些霉变的茶叶藏好——此刻他心里正七上八下,只盼著心腹能处置妥当,別出什么岔子。 沈月疏跟著朱掌柜穿过一道吱呀作响的木门,往后院更深处走。 没走几步,她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院角,却见两个伙计正吃力地抬著一口半人高的陶土罐子,脚步匆匆地往侧门方向挪。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两个伙计猛地抬头,目光与沈月疏撞了个正著,脸色瞬间煞白,明显慌了神。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满是惊恐的眼神,慌忙低下头,脚步陡然加快,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小跑起来,转眼便消失在侧门的拐角后。 沈月疏不动声色地將这一切收在眼里,又不著痕跡地瞥了身旁的朱掌柜一眼——只见他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脸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但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又强作镇定,恢復了先前的模样。 油灯昏黄的光线逐渐照亮三丈见方的库房,三十口锡罐沿墙而立,罐身贴著茶名、等级、產地和採购日期。 沈月疏轻叩罐身,让朱掌柜分別打开一罐特级西湖龙井和一级西湖龙井。 封口揭开,沈月疏用木勺探入两个罐中,各舀出浅浅一勺茶叶置於鼻尖,闭目轻嗅,然后又分別捻起几片置於掌心,迎著光细看。 这大福茶楼的特级茶叶竟是一等的品相,而一等的只能勉强够得上二等! “朱掌柜。” 沈月疏的手一松,置於掌心的茶叶簌簌落下,“这茶叶货不对等啊,比旁的茶楼都降了一个等级。进价似乎也高了些。”沈月疏嗓音淡淡,却如冰刀悬颈。 “夫人说笑了。” 朱掌柜抬手拭了拭鼻尖沁出的细汗,强自稳著声线。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新东家眼光竟如此毒辣,片刻功夫便瞧出了蹊蹺。 他躬身挤出笑意,语气愈发恭谨:“您方才鉴茶时的气度仪態,分明是深諳此道的行家。只是这茶之一道,水实在太深……其中细微差別,便是老手也难保尽察。小的每次进货,皆是望、闻、问、品,步步谨慎,这些茶叶都是经小人亲手挑选,万万不敢出半分差错啊。” 朱掌柜一面说著,一面偷眼去覷沈月疏的神色。见她容止平静,眸中无波无澜,便知这番说辞並未將她唬住。 他把心一横,索性继续加码,语气愈发恳切:“不瞒夫人,这批茶叶……歷来都是由先夫人娘家供应。两家往来七八载,从未出过半点差池,卓大人也是知晓此事的。”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几分,似带敬畏:“就连这茶楼的名號,当年也是先夫人所起。小的斗胆说一句……大人是极念旧情的人,延续这桩生意,其中也未尝没有顾念先夫人、照拂她娘家生计的一份心意在。” 空气霎时凝滯。 朱掌柜双手交叠贴在腹前,身子弯得恭谨,眼尾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挑衅。 前几日先夫人娘家大嫂的话犹在耳边:“卓大人对这新进门的,可谈不上什么欢喜。”——这般看来,这位新夫人在府中怕是没什么分量。 如今他既搬出了卓大人与先夫人的旧情,若她是个知趣的,合该就此收手、偃旗息鼓。 沈月疏唇角弯起,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一双眸子沉静如水。 这夫人便是洛洛的生母肖琼了,沈月疏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朱掌柜这话真是刁毒,这话一讲便將“以次充好”变成了卓家的人情往来,还拿出卓鹤卿和洛洛母亲来压自己。 这不仅是欺她,更是用一个“情”字给她织了一张大网,若此时自己执意追究,便是不讲情面、不懂规矩。 沈月疏在心里暗骂卓鹤卿是只老狐狸,算盘子崩得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了! 他倒好,在明面上施粥放粮,赚得满城称颂的好名声,转头就把收拾茶楼烂摊子的苦差事丟给她,让她来扮这个得罪人的阎罗王! 沈月疏越想越气,先前还盼著这茶楼能是只下蛋的金鸡,如今看来,哪是什么金鸡? 分明是块烧得烫手的烙铁,攥在手里硌得慌,扔了又不行,只叫人左右为难。 第16章 一步都不能退 库房里一片静寂。 青桔的目光悄悄投向沈月疏,手心里不觉攥出一把湿黏的冷汗。 竟真被她料中了——这位卓大人,果真给姑娘备下的是个见不到底的深坑。 更要命的是,这坑底……竟还架著一口滚沸的油锅!这一步若踏空,便是皮开肉绽、筋骨俱焚的下场。 她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沈月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想必朱掌柜说的先夫人便是肖姐姐了。” 她眼波微转,落回朱掌柜身上,声气依旧温和,话里的分量却沉了下去: “朱掌柜在此行经营十数载,若论对茶叶的精通,我自然不敢与您相比。可我虽非行家,倒也略知一二,並非全然不识。” “我嫁入卓家时日虽短,却也听母亲数次提及肖姐姐,” 她语气放缓,每个字却清晰分明: “都说她在世时,最看重的便是『诚信』二字。若这茶叶品质参差不齐,叫不明就里的客人饮了,岂非要误会肖家疏於品控,平白砸了肖家苦心经营的金字招牌?” 她微微一顿,目光清凌凌地望著对方,轻声道: “若肖姐姐泉下有知,恐怕也难以心安。这般结果,岂不是辜负了卓大人延续这份生意、照拂肖家的一片情意?” 沈月疏吃不准卓鹤卿对此事的態度,但她自知自己今日在朱掌柜面前是一步都退不得,若是现在便被朱掌柜这一两句话唬住,怕是店里的伙计、卓家的下人以后都不会正眼瞧她。 这一退便是一辈子! 对沈月疏而言,里子是藏在衣襟下的暖,面子是悬在人前的光。 她现在所言便是守住自己在朱掌柜这些外人面前的面子,为此,她寧可事后被卓鹤卿责骂,那是关起门来的里子,她愿意捨弃三分暖意换一身体面。 沈月疏见朱掌柜不语,目光锐利,语气仍是温和: “卓大人最重规矩。若是外人知道连大理寺少卿家的铺子都名不副实,传出去怕是对大人的官声也有碍。朱掌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掌柜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沈月疏竟不是个胆小的,一番话滴水不漏,既保全了面子,又捅破了里子,把他和肖家人放在火上烤,以后再想以次充好,从中捞油水怕是不那么简单。 想到这儿,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愴涌上心头,如黄河决堤,势不可当。 隨即,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又猛地窜上来,他决定豁出去赌一把,为自己博一个未来。 心念电转间,他迅速收住自己脸上的惊愕及悲愴,对著沈月疏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隨即又涌上浓重的受伤和失望。 他的嘴唇张张合合,终是开口: “自先夫人掌管这铺子起,小的便在此处了。这些年……自问兢兢业业,从未有一日敢辜负卓府、大人与先夫人的知遇之恩。” 话至此处,他声音微哽,腰却挺直了些: “如今夫人指责小的令先夫人泉下难安、损及卓家清誉……这罪名,小的实在……担待不起,亦觉寒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缓缓垂下头,语气骤然苍凉: “既如此,小的再无顏面留下打理铺务。恳请夫人……准小的辞去差事。小的这就交割帐目,免得污了夫人的眼。” 空气再次凝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库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钉在了沈月疏那依旧挺直的脊背上。 沈月疏心底暗叫一声苦,朱掌柜这一手以退为进,霎时间將千钧重压全推到了她的面前。 这哪是认罪请辞?分明是仗著资歷,行不要脸的威胁! 她才初来乍到,若真任由这老掌柜拂袖而去,旁人会如何作想? 卓鹤卿听闻此事,又该如何看她?——才接手铺子,便逼得为卓家效力多年的老人寒心请辞。 这老狐狸……祖上十八代怕都是油锅里滚大的泥鰍精,浑身上下早已炼出一层滑不沾手的厚腻包浆。 她非但没能捏住他的七寸,反被蹭得满手皆是洗不脱、揩不净的腥滑油污。 沈月疏现在是退不得,进不得,左右为难。她心一狠,横竖都是死,乾脆鱼死网破,今天便是失了所有的里子也要保住面子。 念头既定,沈月疏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得不含半分波澜,直直落在朱掌柜身上。 下一秒,只听她吐出轻飘飘两个字:“准了。” “强留无心之舟,终是彼此耽搁。朱掌柜既然执意要走,我若强留,反倒是不近人情了。” 沈月疏的声音温和得像聊家常,听不出一丝情绪,“等交割清楚,朱掌柜可去帐房多支取3个月的工钱,也算好聚好散。” 轰隆!晴天霹雳! 朱掌柜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他这一招以退为进,本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豪赌。 赌的是新夫人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万事不得不倚重他这个老掌柜;赌的是她绝无擅自处置掌柜的权柄,不敢轻易准了他的辞呈;赌的是她为求表面太平,初入卓家必会选择隱忍退让。 只要她出言挽留——哪怕只虚虚一句,他便算赌贏了全局,从此更拿稳了这铺子的实权。 可此刻,她竟纹风不动,一句软话也没有! 他心头骤然一空——这一局,他竟是全盘皆输,赌错了! 这死丫头,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女子,怎会如此老练沉著、纹丝不乱? 分明是他太过轻敌,看走了眼! 朱掌柜此刻只觉万般悔恨如潮水灭顶,却一切为时已晚。 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喉中咯咯作响,却半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帐房先生也在,刚好现在便去交割吧,务必清楚!” 沈月疏淡淡地吩咐,看都没看朱掌柜一眼,道: “我刚好去街上转转,等转完回来再核你们的交割情况。” 沈月疏眼风淡淡扫过朱掌柜那张血色尽失的灰白面孔,面上是八风不动的端庄贵气,心里却早已敲锣打鼓唱起了大戏。 管他明日还有什么牛鬼蛇神要应付,至少眼下,姑奶奶我是说不出的痛快淋漓。 今日有仇今日报,明日帐本……不妨留待明日再算。 现在看来,朱掌柜这条死鱼是蹦躂不了多久了,可是自己这张网倒还没破。 便真是破了又何妨?她自有千万种方法,將它细细补牢。 第17章 今日未动怒 月光如练,將庭院浸染成一片淒清的银白。 沈月疏推开窗,一眼便瞧见卓鹤卿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坐在院子里。 往日里,只要一回到梅园,他便总是径直走进书房,闔上门扉,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她的言语缠绕、被她这个人绊住脚步。 沈月疏轻轻吸了口气,在心底反覆盘算——该怎样妥帖地將大福茶楼的事说与他听,才不至於惹来一顿责备。 方才晚膳时分,洛洛捧著碗中虎皮蛋,脆生生说著“好吃”,原是孩童天真之言,未想魏紫芸竟那般不知分寸,鬼使神差接了句“当真是侄女隨姑,鹤云姐姐从前也是最喜欢吃我做的虎皮蛋”。 沈月疏被这话激了个哆嗦,余光悄悄掠向卓鹤卿,他面上瞧著依旧平和,但手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魏紫芸这张嘴,就当真管不住吗?卓鹤云的名字,在这般场合提来做什么?平白扰了人心绪,还叫人这般窘迫。 魏紫芸是卓鹤卿第一任妻子魏紫寧的妹妹。 魏紫寧的父亲是云州知府,与卓鹤卿父亲相熟,两家早早为两人定下娃娃亲。 魏紫寧15岁那年,父母被强盗杀害,家財尽失。她便带著妹妹一起来京城投靠卓家,並在17岁那年与18岁的卓鹤卿成婚。 后魏紫寧难產而亡,魏紫芸便一直在卓家照顾姐姐留下的儿子勤顏至今。 听府里的老嬤嬤讲,魏紫芸为人善良谦卑,待人接物亦有礼数,是个不错的姑娘。 只是这般好脾气的姑娘,偏生在情字一事上犯了倔,大好年华却非死守在一棵不开的铁树上,任谁的话都不肯听。 沈月疏来卓家不久,与魏紫芸的交集屈指可数,但她却隱约觉得与魏紫芸总是隔著一层什么——仿佛她脸上始终戴著一张温婉的面具,將真实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就像今日这番话,听著是无心閒谈,字里行间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机锋,分明是意有所指。 思来想去,今日实在不是向卓鹤卿坦白的好时机。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沈月疏此刻竟是一样也不占。 可转念一想,若自己此刻不提,將来这话若是经旁人之口传到卓鹤卿耳中,只怕又会生出別样的曲解来。 她定了定神,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终於走上前去。 她將一件青灰色的薄绒毯子悄然覆上他的肩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夜里凉,当心身子。” 卓鹤卿微微一动,侧过脸来,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屋里闷,出来透口气。你有事?” “今日我去了趟大福茶楼,只是有几件事处理下来,心里总没个准数,还得跟你说道说道。” 沈月疏说著,便顺势在卓鹤卿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又扬声朝里屋喊了句“青桔,沏壶热茶来”,话音落时,指尖已轻轻拢了拢衣袖。 她垂眸抿了抿唇,再抬眼时,语气里添了几分斟酌:“我仔细查了查,那大福茶楼的茶叶竟是以次充好,连进价都虚高得厉害。依我看,朱掌柜在里头定然动了手脚,少不了捞了不少好处。” “我本也没想太过追究,不过是多问了他两句,想弄清其中缘由。可谁知他半点不心虚,反倒觉得顏面掛不住,当场就提了要辞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青桔將茶盏端上来,沈月疏抬手接过,动作自然地转向卓鹤卿,將一杯温热的菊枸杞茶轻轻放在他面前。 这茶是她早先便悄悄吩咐青桔备下的,今日晚膳上,他虽未发作,但总是有些火气藏於心中。 若此时再有什么事激得他发火,怕是难以收场。 先饮些清润的茶水压一压,总归是好的。 沈月疏轻轻嘆了口气,声音软了些,却难掩一丝无奈,“我原想著,这事得先跟你商量,再做决断才稳妥。可他偏不依,反倒咄咄逼人,故意在一眾店铺伙计面前摆脸色,明摆著是想让我难堪,叫我下不来台。” 沈月疏抬眼看向卓鹤卿,目光清澈,接著道:“我想著他这招以退为进实在可恶,我若是低三下四地请他留下来免不了以后被他拿捏,丟了您的面子。再者,朱掌柜中饱私囊,他请辞便是自己撞上门来,算不得我们刻薄寡恩。我便准了他的请辞。” “无妨。” 话音甫落,卓鹤卿微微頷首,隨即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眸问道:“今日这茶,怎的是菊?” “前几日翻看书房里的《食疗本草》,见载『杭白菊性甘微寒,能清肝明目』,想到你近日审阅案卷至深夜,烛火映得眼底都生了红丝,便自作主张给你换了口味,可还入口?” 沈月疏轻抚茶盏,暗暗隱下自己的小心思,將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便依你吧。” 卓鹤卿的语调波澜不惊。 这味道,於他而言並无太多好感,但此刻,他却不愿拂了她的这份情意。 毕竟,她肯如此费心,定是心中对他有份牵掛。 更何况,今日种种,她所承受的,也確实艰难不易。 从沙下午一回府便跟自己稟报了茶楼的事,听到朱掌柜竟然搬出自己和肖琼来拿捏沈月疏,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头髮燥。 自己可以嫌扎手不碰沈月疏这盆仙人掌,但这仙人掌是他的。 旁人敢轻视她分毫,便是触了他的逆鳞,更別提朱掌柜竟还敢借著他的名头,想把这盆仙人掌连根踢翻——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被她扎得满地找牙,本就是活该! 当从沙將沈月疏在大福茶楼的一言一行细细道来时,卓鹤卿心中那股因被冒犯而燃起的怒火便已消了大半。 待到方才那一盏温热的菊茶缓缓入腹,那点残余的火气竟似晨雾遇阳般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倒不是那杭菊真有这般奇效,实则是捧著茶盏时,眼前浮现她垂眸翻阅《食疗本草》的专注模样,指间仿佛还残留著她斟酌水温时的小心翼翼。 这般想著,心口那处绷紧的硬壳便不由自主地鬆动开来,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软。 卓鹤卿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著毯子柔软的边缘,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想走近些这盆仙人掌,看看那坚硬外表下,是否藏著他不曾了解的灵慧与瑰丽。 “那新掌柜的人选?” 她抬眼望他,声音依旧柔和。 沈月疏本以为卓鹤卿会雷霆大怒,却不曾想他竟毫不在意。 她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反覆权衡的退路,霎时全悬在半空,落不下,也收不回。 她的心头驀地掠过一丝恍惚。不过月余之前,他还对自己怒目相向,如今这般近乎默许的平静…… 莫非她那自己都未必当真、带著几分孤注一掷意味的“美人计”,竟真的……奏效了? “即交给你了,你自己定就好。” 卓鹤卿神色平静。 他早在下午的时候就写了几个人选交给从沙,让他在沈月疏一筹莫展的时候找个合適的机会悄悄递到她跟前。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福茶楼的事既已交到她手中,他便不愿贸然插手。 一来,他是真想藉此事摸摸她的底——她究竟有多少本事,是徒有其表的浮华,还是真有几分玲瓏心思? 二来……他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藏著不肯低头的傲气。若她真能凭一己之力將茶楼风波压下,他乐见其成;若不能……叫她稍稍受挫,磨一磨那身扎人的稜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茶楼我想换成水茶食铺子。那条街放眼望去,金银首饰铺子、胭脂铺子鳞次櫛比,綾罗裙釵的娇客如云,软语喧喧。偏是这般女儿国里,竟突兀地林立著四五家清茶馆,门可罗雀,岂有生意?” 沈月疏顿了顿,见卓鹤卿不置可否,继续道:“女儿家多不喜那清苦之味,若將那牌子一换,改作卖冰燕窝、杏仁奶酪、桂酒酿圆子之类的甜饮细点,再布置得雅致些,倒是可以扭亏为盈。”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已盘桓多时。 只要大福茶楼一日还做著茶叶买卖,便终究绕不开先夫人娘家那条货源。价高质次、以次充好的积弊,如同缠树的枯藤,难以根除。 唯有彻底转变经营的路子,断了那边的念想,才能將这死结一刀斩开。 “水茶食铺子?” 卓鹤卿闻言,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他没想到这个不经世事的小丫头竟有著洞察商机的智慧。 “隨你吧。” 卓鹤卿凝视著沈月疏,他突然有了个念头,放手让她去折腾,他倒是要看看这盆仙人掌最终能开出什么惊世奇。 第18章 大理寺私幃榜状元 大理寺。 阳光穿过新绿的嫩叶,碎成无数跳动的光斑,在书案上流畅成金色的溪流。 书案后,卓鹤卿身姿鬆懈地靠著椅背,眼睫低垂,已是昏昏欲睡。 这些时日他总难安眠,直至从陈御医那儿取了安神丸,夜间方得片刻安寧。 然而夜间的沉睡似乎透支了白日的清明,反倒让倦意趁虚而入,纠缠不休。 左云峰抬手轻叩门扉,隨即推门而入。 他身任大理寺少卿之职,年纪比卓鹤卿长上一轮,乃是一品侯左南中膝下三子。 此人性格疏朗不羈,说话从不藏著掖著,只是为官理政的才能稍显平庸。 平日里,他常因公务之事找卓鹤卿相助,一来二去,两人私交愈发深厚,推心置腹,无所不谈。 “卓少卿这几日瞧著疲態尽显,莫不是那新进门的夫人夜夜缠人,让你不得安睡?” 左云峰抬手轻叩书案,顺势在身旁的松木椅上落了座。 卓鹤卿眸光一沉,声音压得极低,“休要妄言,我与她之间的种种纠葛,你最是清楚。” “散值后去山岳楼坐坐,我来给你疏导疏导?” 左云峰凑近半步,眉峰轻挑,唇角噙著三分戏謔七分促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近些日子是不想去那山岳楼了,那日之事你也知晓吧?” 现在,卓鹤卿听到“山岳楼”三个字就脑子发胀。 原本就有人暗中嚼舌,议论他与沈月疏之间的微妙关係,山岳楼一事后又冒出个程怀瑾,更是谣諑纷紜,竟衍生出三四个香艷版本。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竟说那日沈月疏是与程怀瑾约好私奔,不料被他卓鹤卿派去的人撞个正著,最终私奔未遂。 对!那四个泼皮就是他自己安排的。他最近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在背后蛐蛐他山岳楼的事,耳根子发烫。 “整个大理寺,谁人不知那日山岳楼里——程怀瑾英雄救美,卓少卿『扼喉相助』的佳话啊?” 左云峰眼底笑意浮动,这话他早在舌尖滚了无数遍。 前些时日见卓鹤卿神色沉鬱,只得生生按下不提。今日既是对方先开了口,他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便再也藏不住,索性一气说了出来。 “嗯。” 卓鹤卿低低应了一声,眼皮都未抬。 他素来性情清冷,最厌烦那些世家子弟的风流韵事。 如今倒好,沈月疏一头撞了进去,连带著他也被拖入这漩涡中心,成了街头巷尾谈资中的一角,思及此,他唇角不由地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你倒也不必忧虑,你若大大方方的,这就是一桩国公府二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美谈,你若躲躲闪闪、欲言又止,那倒反而让大家浮想联翩。” 左云峰为官能力差些,做人的水平却是一等一的棒,他总能独闢蹊径、化腐朽为神奇。 见卓鹤卿不吭声,他接著道:“后日散值,我来约程怀瑾到山岳楼一坐,你做东请他吃茶感谢他那日出手相助,谣言不攻自破。” 左云峰的妻子程怀玉是程怀瑾的堂姐,他也算是程怀瑾的姐夫,两个人还是有些交情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数月前,卓老夫人便起了向沈家提亲的念头。 可卓鹤卿对此事极力反对,他向来对沈家之人避之不及,更遑论迎娶沈家女子。 然而卓老夫人深信清远寺主持的卦象之言,又恰逢亲眼见得那沈月疏才情出眾、容貌绝美,且性情温婉聪慧,心中便愈发坚定了要將她迎入卓家大门的想法。 后来,左云峰告诉他,沈月疏与程怀瑾自幼便是青梅竹马,两家父母对他们这门亲事也颇为满意。 更何况,那沈月疏生得容月貌,是出了名的美人,这般人物,又怎会沦落到给你当续弦的地步? 加之那段时间,卓鹤卿因公事远赴异地,分身乏术,权衡之下,便未再阻拦卓老夫人的安排。 他从不认为自己配不上沈月疏——论相貌,他算得上玉树临风;论才学,也称得上才高八斗。 有什么配不得的? 可他原以为,那程怀瑾是个痴情种,程国公又是一品军侯,程、沈两家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谁料到,沈家竟一口答应,程家也未作阻拦。 待他回到乐阳时,母亲已与沈莫尊將婚期都定下了。 左云峰靠著这则消息,硬是讹了卓鹤卿替他加班办了两桩案子,还蹭了两顿山岳楼的酒席。 却谁知,这消息根本是场彻头彻尾的误判。而这一误,竟將卓鹤卿此后的人生,推向了全然不同的轨跡。 他怒气冲冲地去找左云峰討个说法,左云峰却也是一脸茫然,说消息千真万確,程国公夫妇原本確实是点了头的,谁想到后来程怀瑾临时反悔——要我说,八成是那个『情种』自己变了心,见异思迁。 不过话说回来,你卓鹤卿可一点不亏。这么一位美人平白落到你手里,大理寺上下谁不眼红?你都在『私幃排行榜』榜首掛了多少天了?艷闻喧闐,冠绝京华! 早知是这般结局,当初就该敲你三个案子、再加三顿山岳楼才对! 这“私幃排行榜”,原是左云峰私下搞出来的名堂。 他每日在大理寺当值,顶多只两分心思在案牘公务上,倒有八分精力全扑在了这排行榜上。 只要人在衙中,他的屁股就难得在椅子上坐热,总爱四处晃荡,这处听听墙角,那处凑个热闹,將大理寺上上下下那点风月私事、闺幃秘闻打听得清清楚楚。 每有所得,他便赶紧溜回值房,摸出那本边角都磨毛了的小册子,一笔一画认真记下。 谁家纳了新宠,谁人夜会相好,都被他分门別类、评次列榜——这大理寺里的风吹草动、艷闻閒谈,倒真没什么能逃过他的耳朵和笔头。 在迎娶沈月疏之前,卓鹤卿的名字莫说登上这私幃榜的榜首,就连在榜尾也从未出现过一星半点。 可自打跟沈月疏定亲后,他便荣登榜首,此后的一场“山岳楼风波”,更是让他连续多日高居榜首、风头无两。 新妇归寧遭逐、独坐山岳楼买醉、徐国公府嫡子为红顏出手,以一敌四不退分毫……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跌宕起伏、让人挪不开眼? 如今整个大理寺,可再没人比卓鹤卿更“榜”上有名了。 “你啊,就是为人太过端方持重,又总是把旁人的目光看得过重。沈月疏可是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室。”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程怀瑾何许人也?乃是光明磊落、风度翩翩的君子,他愿意为沈月疏挺身而出,正说明沈月疏亦是品行高洁、德馨如兰之人,你本该为此感到宽慰才是。” “倘若那日程怀瑾不出面,等你后知后觉地再去处理,受委屈的还不是你新娶的夫人?” “你年纪轻轻,怎的观念比我这老古董还要守旧?若换做是我,娘子能拒绝自幼相伴的青梅竹马,全心全意与我相守,我夜里做梦怕是都要笑出声来。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我……” “若是她的小竹马还对她念念不忘,我就请小竹马吃酒,就是要炫幸福、炫成功给他看?” “让他羡慕嫉妒、痛哭流涕、望而却步、知难而退!你就说是不是这个理?” 左云峰这几句话说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中间连个磕绊都没有。话一落音,他自己都忍不住为这张能言善道的嘴巴暗自得意。 只是,自己噼里啪啦说了那么一大堆话,舌头都快起茧子了,卓鹤卿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自己是差那顿饭的人吗? 自己无非是想个法子替卓鹤卿解了这当前的困惑,顺便把沈月疏的新人、旧人凑一起瞧个热闹。 “好。” 卓鹤卿仍深陷在左云峰那番滔滔不绝的言辞里,尚未回神。 平日里谈及公事,左云峰何时有过这般流畅?莫说二十个字一气呵成,便是十个字,也常常要磕磕绊绊、思量许久。 可眼下,这人却像是换了副模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字字句句虽都是些风月閒谈,倒也说得头头是道,叫他不得不暗自诧异,刮目相看。 卓鹤卿不由得微微挑眉,心中暗忖:这般口才若用在正途上,左云峰说不定……还真算得上是个“栋樑之材”。 第19章 席间全是戏 残阳斜照,半庭流金。 两日后,还未到散值的时辰,左云峰就把卓鹤卿拽到了山岳楼。 两人到雅间时,程怀瑾正端坐在那儿品茶。 他独坐轩窗下,一袭素色锦衣如冬日白雪,襟袖间染了薄暮的暖色,修长指节执起青瓷茶盏,雾气氤氳,更显得他轩昂俊逸、丰神俊朗。 卓鹤卿低头看看自己,墨色锦袍及云头靴上都沾染了方才至郊野查案时的泥土、腐叶,人显得有些邋遢。 他不禁暗自后悔,应该换一身行头的。 三个人客套寒暄了一下就落座点菜。 主隨客便,席间菜品皆由程怀瑾一一选定。 葱烧海参泛著琥珀色光泽,松鼠鱖鱼翘尾昂首宛如活物,炙烤羊排滋滋渗出金黄油珠,虾仁豆腐裹著晶莹芡汁,再配几样时令鲜蔬,皆是沈月疏素日偏爱的口味。 这些年並肩而坐的时光里,他总將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自己却默默记下她每道菜多夹的次数。 如今他的口味竟与她悄然同频,倒把从前的偏好都湮没在岁月里,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爱吃什么了。 左云峰又添了几道热气腾腾的佳肴,还特意备了一壶醇厚的西凤酒。 待酒菜一一摆上桌,卓鹤卿端起酒杯,朝程怀瑾举杯致意,手指却不经意间微微收紧,开口道:“程公子,那日多亏了你及时出手相助,我家娘子才免遭歹人欺凌。” 他心中对程怀瑾的感激確是发自肺腑,可同时,他也不愿程怀瑾与沈月疏再有过多牵扯,这亦是他的真实想法。 即便他心里清楚,程怀瑾与沈月疏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又如何? 他本就无意介入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是程怀瑾在关键时刻缩了头,即是缩了头,便没有再伸手的理由。 “卓少卿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男儿本色。” 程怀瑾朗声一笑,亦执起案上酒盅,与卓鹤卿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他心思澄明,远不及卓鹤卿那般深沉莫测,向来是心里怎么想,嘴上便怎么说,毫无遮掩。 “那日程公子可曾受伤?我和娘子好生担心。” 卓鹤卿起身又为程怀瑾倒了一盅酒,笑容温润,眼神却暗含锋芒。 “未曾受伤,多谢卓少卿掛怀。卓夫人那日可还安好?” 程怀瑾並未道出实情,他本非习武之人,却要独对四人,哪能不掛彩呢? 幸得那日山岳楼的掌柜与几位食客认出他来,在旁相助不少,他才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月疏如今怎样了?她从未目睹过那等场面,怕是惊得慌了神。他心中著实掛念,想多探听些月疏的消息。 程怀瑾夹起一瓣鱼肉,突然想起沈月疏最喜这道松鼠鱖鱼,但又嫌弃有刺,每每蹙著眉,筷子在鱼肉上轻轻拨弄,像只小心翼翼的猫。 他每次都是一边打趣她笨手笨脚,一边利落地替她剔去细刺,最后將雪白的鱼肉悉数夹到她碗里。 她总托著腮看他,眼里盛著细碎的光,问他:“你怎么能对我这般耐心,若是把我骄纵惯了又弃了我,该怎么办?”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一语成讖,卓鹤卿那般杀伐果断的人怕是不会有耐心为她剔刺了。 程怀瑾忽觉喉间一刺——是根细小的鱼骨,横亘在软齶处。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借袖掩面,將半口烈酒含在喉间,轻轻吞咽,酒液浸润鱼骨,落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化不掉。 “她很好,程公子与我娘子相熟?”卓鹤卿未察觉他的异样,明知故问。 “父亲与沈伯父相识,我便也就认识沈家所有的公子、姑娘们,但算不得相熟。” 程怀瑾的话里真中有假,虚中带实。 “即是旧相识,那应当知道我家娘子偏爱哪些吃食?不妨说来听听,我也好为她准备一份惊喜。” 卓鹤卿其实並不在意沈月疏究竟爱吃什么。 此刻偏要问出口,不过是借著这寻常吃食的由头,將话头引到明处来,沈月疏是他亲迎过门的妻,如今能名正言顺过问她一饮一啄的,只有他一人,这身份便是最硬的规矩,容不得旁人半分越界。 这般宣示,不必疾言厉色,不必刻意强调,只借这日常一问,便將界限划得分明。 “今日点的有些便是她喜欢的,还有兴久斋的绿豆糕,还有——” 程怀瑾巴不得把沈月疏所有的喜好都告诉卓鹤卿,只要他对她好,自己怎么都好。 左云峰在桌下轻轻踢了程怀瑾一脚——再说下去,这场面怕是真的要难以收场了。 明明刚才还一口一个“不熟”,这小舅子,果然是个痴情种。 平日那般机敏的一个人,怎么一沾上沈月疏的事,就犯起糊涂来了? 那日,左云峰將卓鹤卿要在山岳楼宴请程怀瑾的消息告诉他时,原以为自己要像在卓鹤卿那儿一样颇费一番口舌,谁知程怀瑾竟一口答应,乾脆得令人意外。 他嘴上说,是因妹妹程怀悦看上了大理寺的榜眼寧修年,正好借这个机会向卓鹤卿打听一下对方的品行。 左云峰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颇不以为然:打听寧修年?找他这个大理寺“百事通”岂不是更直接?找卓鹤卿——能问出什么名堂来?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如今看来,卓鹤卿与程怀瑾確实是各怀心思。一个借酒探问,想摸清沈月疏与“眼前人”的过往;另一个看似从容,实则关切著她与“眼前人”的如今。 “其实……这些也都是听她妹妹沈月明说的,不见得就是真的。” 程怀瑾被他这一脚踢醒,顿时如梦初醒,心中暗叫不好。 今日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自己方才一盅酒下肚,竟一时失言,差点害了月疏。 左云峰瞧出气氛不对,忙举起酒盏轻轻晃了晃,借著酒液的涟漪岔开话头:“怀瑾,你得多劝劝怀悦才是。那新科榜眼心里早装著人了,据说他刚来乐阳时帮过他,一见倾心,只是不晓得是哪家姑娘,一直没找到而已。怀悦就算再掏心掏肺,怕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欢喜。” 他话音稍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再说了,怀悦那性子多烈啊,活脱脱像只刺蝟,可別到时候把人家温文尔雅的榜眼给扎个满头包。” 程怀悦性子泼辣爽利,在乐阳城算是个响噹噹的人物,连卓鹤卿那般清冷孤绝的人,都听过她的名头。 寧修年和程怀悦,一个是南苏转运使家的温润公子,一个是徐国公府的刁蛮公主,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 可寧修年不过是在骑马场多看了几眼程怀悦,这姑娘竟一眼万年,一头栽进了情网,对寧修年围追堵截不成,便偷偷扮作寧修年府里的丫鬟,想方设法去接近心上人,惹得寧府鸡飞狗跳。 三人不约而同想到那榜眼被程怀悦折腾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再也忍不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连席间的气氛都跟著热络了几分。 第20章 守株待兔 雅间內三人正把酒言欢,忽闻“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著锦裙、乌髮如云的少女探进半张俏脸来,明眸流转间落在程怀瑾身上,脱口唤道:“二哥哥?” 来人正是程国公府的嫡女程怀悦。 方才她在长街上瞥见寧修年的身影,一时兴起便追了过来,眼见他进了山岳楼四层的雅间,却未能看清究竟是左还是右。 程怀悦先是推开了左边那扇门,里头空无一人。 她心下正自疑惑,转身又轻轻推开了右侧的雅间。怎料这一看,竟叫她怔在原地——这里头倒是有人,只是坐著的怎是二哥哥与姐夫? 而坐在两人中间那位眉眼清冷的男子……怎地越看越像大理寺那位名动京城的卓鹤卿? 程怀悦认得的人虽不多,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乐阳城中但凡有几分姿色的男子,她皆暗自记在心里。 只是眼前这位,虽说风姿清绝,到底年纪长了些,又接连丧过两房妻室,也就看看还行,跟寧修年比那真是差了一大截。 三人抬眼瞧见程怀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齐齐愣在原地——方才还在说笑,这会儿正主竟撞了个正著,真是应了那句“背后莫论人”的老话。 几人心里都捏了把汗:方才那些打趣的话,若是被这眼尖耳利的丫头听了去,以她的性子,少不得要闹上一场,到时候可就没法收场了。 “怀悦,你这是在做什么?”程怀瑾一眼瞧出她神色懵懂,显然没听清方才的话,心里先鬆了口气,隨即故意拔高了些声调,带著点嗔怪先声夺人,“这般冒冒失失闯进来,也太没规矩了。” 程怀悦听出了二哥哥的不悦,心头倏地一紧——寧修年定然就在这间房中! 二哥哥平日里总是温声细语,待人如沐春风,今日却一反常態,言辞间满是责备。这般反常,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急著遮掩过去。 如此想来,定是他有意將寧修年藏匿起来,故意不让她露面。 这般想著,她便溜进雅间,一双明眸亮晶晶地四下张望。 “二哥哥好雅兴呀——”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却像带著鉤子似的在屋內逡巡,“我方才在街上瞧见个身影,翩若惊鸿似的闪进了这山岳楼,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呢?” 她嘴上说著,脚尖却不著痕跡地往里间探去。 程怀瑾轻咳一声,眉头微蹙:“怀悦,莫要在卓少卿和姐夫面前失了规矩。” 程怀悦不搭理程怀瑾,自顾自在雅间內细细搜寻了一番,却一无所获,终是悻悻然转身离去。 酒饱饭足,依依话別。 程怀瑾乘车輦回府,卓鹤卿和左云峰相伴而归。 道路岔口,左云峰拍了拍卓鹤卿的肩膀,道:“卓老弟,你明明知道程怀瑾和沈月疏的关係,还要在山岳楼一通盘问、宣誓主权,既然心里在意她,又何苦自欺欺人。” “你在大理寺最是反对连坐,可你对沈月疏又何尝不是连坐,你胞姐的事与她何干?” 左云峰向来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主儿。若真有哪回破天荒地讲了道理,那一定是亲那头实在让他提不上嘴——譬如卓鹤卿对待沈月疏这事上便是如此。 卓鹤卿笑笑,不语。他和沈月疏的关係,掺上胞姐,便是无解。 两人並行至一处绸缎庄前,恰见寧修年抱著一块上好的丝绸,从庄內踱步而出。 左云峰眼疾手快,一把將卓鹤卿拽至一旁,隱於街角阴影之中,生怕被寧修年瞧见分毫。 待寧修年脚步渐远,身影消失在街巷转角处,左云峰这才鬆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开口问道:“我方才是怕那榜眼看到我们后羞涩,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去这绸缎庄?” “那还能为何?”卓鹤卿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去绸缎庄,不买绸缎,难不成还去买盐巴?” “非也!”左云峰唇角微勾,笑意里透著几分玩味,“守株待兔呢。那日他邂逅那位姑娘,恰是人家从绸缎庄出来的当口。这小半年,他便隔三岔五地往那绸缎庄跑,满心盼著能再与佳人偶遇。” 左云峰顿了顿,接著道:“可谁承想,守了小半年,那只『兔子』竟一次都没现身。他面子薄,又怕总去閒逛惹得伙计们笑话,便每次都顺道买些绸缎回去。得亏他爹是南苏转运使,有的是家產让他糟蹋。” “听你这般说,我倒真想瞧瞧,这位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咱们这位榜眼大人如此魂不守舍、失了方寸。”卓鹤卿轻笑出声。 寧修年平日里在大理寺办事,向来是沉稳可靠、勤勉不怠,凡事都亲力亲为,从不惜力。 卓鹤卿原以为,这大理寺的榜眼与自己最为相像,却没想到,这小子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拼力,这般做派,倒是更像左云峰了。 “真得了手,倒未必就多珍惜。这世上万物,哪个不是求而不得时才最显金贵?”左云峰轻笑一声,倒似个看透世情的。 第21章 醋罈子又翻了 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敲得屋檐上的青瓦叮叮噹噹响个不停,天还未亮,沈月疏就醒了。 沈月疏唤青桔过来,青桔近些日子的梳妆技艺是越发精进,今日只用一刻钟就给她化了个淡雅的妆容。 沈月疏对镜自览,镜中人眉目如画,却不见画痕,气色如春,却难觅脂粉,如兰似檀。 她走出寢屋,雨停了,山茶的瓣被雨水浸润得更加艷丽,娇艷欲滴,松柏的枝叶也是焕然一新,油绿髮亮,整个院子好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细细擦拭过,清亮的晃眼。 空气里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清甜,沈月疏深吸一口气,心情也开始愉悦起来。 书房的烛火还燃著,卓鹤卿倚靠在椅背上微鼾响起,想必他昨夜也没睡好。 沈月疏悄声来到书房,想著把烛火熄灭,让他再睡一会儿。 她熄了烛火,却不小心碰到了桌案上的青铜镇尺,“咣当”一声,镇尺落地,卓鹤卿醒了。 他缓缓睁开双眸,身子微微挺直了些。 “我本想吹灭烛火,谁料动作间不小心蹭落了镇尺,这才把你给扰醒了。” 沈月疏俯身拾起掉落的镇尺,轻轻放回桌案原处。 隨后,她款步走向槛窗,將那扇槛窗半推开。烛火燃了一整夜,屋內空气沉闷得让人难受,她便想著给他透透气。 “无妨,该起身了。”卓鹤卿自檀木椅上缓缓起身,舒展了下久坐的筋骨。 两人目光交匯,彼此眼中皆有深意流转。 他的双眸先是闪过一抹亮色,转瞬又黯淡下来,眉间微蹙,带著几分关切与忧虑:“近来外头不太平,你若外出,务必让从沙隨行。” 说话的间隙,卓鹤卿已踱步至软榻旁的一架紫檀书柜前。 这书柜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侧面嵌著一处不易察觉的机括。 他指尖轻触,书柜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半尺,露出后方隱秘的衣柜——这处暗格,是他当年督建宅邸时,特意嘱咐工匠精心打造的。 “好。”沈月疏微微垂首,眉眼低顺地应下,旋即转身朝院子里的青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將洗漱用的温水、漱盂等一应物件都备好。 卓鹤卿自柜中取出衣袍,自顾自地换上,动作行云流水间,漫不经心地道:“程怀瑾那日一切安好,我也已向他道过谢了,你无需再记掛此事。” 因著两人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疏离感,卓鹤卿向来都是自己动手更衣。 沈月疏对此倒也心下瞭然,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又怎会愿意让她为他做这些难免有肌肤相触的琐碎之事? 罢了,少做少错,不做便更无差错了。 “嗯,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他如今……可还好?” 不等卓鹤卿回应,沈月疏眉间的忧虑便更深了几分,忍不住又紧蹙著眉头追问:“你们没一起喝酒吧?他身子骨不算强健,若身上有暗伤,最忌讳饮酒了。”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是怎么知道他身子骨不强健的? 这般急切地发问,简直是自露马脚。可她心里,到底还记掛著他。 “他不仅饮了酒,且喝得还不少。今日,我可要替你跑一趟徐国公府,瞧瞧他是否安好?” 卓鹤卿正欲举步至院中盥漱,一只脚已跨出书房门槛,忽闻沈月疏一连串关切之语,身形一顿,猛然回身。 只见她满脸忧色,难以掩饰,卓鹤卿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快。 你究竟將心放在了谁身上?那日我也在现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怎就没听你问过我一句有无受伤,也没听你劝我莫要再贪杯饮酒。 怎么,就因为他是壮汉,便活该受冻受苦吗?还是说,你心里压根就没有我! 沈月疏瞧见卓鹤卿脸色铁青,便知他心里不舒坦了,当下轻轻摇了摇头,道:“他是因为卓家的人受的伤,卓君你向来行事周全、处事妥当,自是不会让他出什么差池,方才是我多虑了。” “嗯,我昨个儿请他跟大理寺的同僚一同喝过茶,这事儿你想不想听听?” 听到“卓家的人”这几个字,卓鹤卿的心里竟有些得意。 卓鹤卿心里明镜似的,她对程怀瑾的那份心思,藏都藏不住。 不过这也难怪,程怀瑾那天为了她,连命都能豁出去,她若是一点儿都不关心,反倒显得她太过凉薄。 这世上的事儿,一旦沾上了“情”这个字,就变得剪不断理还乱了。 想到这里,卓鹤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自己竟也开始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找起藉口来了。 沈月疏一边摇头,一边与卓鹤卿並肩步入院子。 她心里透亮,他分明已无意再续前话,方才那句不过是设了个局,就等著看她是否会傻乎乎地往里钻。 她又不笨,怎会不知那坑里没有银子只有利刃,打死她,她也不往这坑里跳。 第22章 不愿做续弦 晨光熹微,卓鹤卿和沈月疏一前一后至卓老夫人院中请安。 卓老夫人受了他们的礼,笑著拉过沈月疏的手,细细问了些饮食起居的閒话,言谈间皆是慈爱。 稍坐片刻,卓老夫人便对著沈月疏温和开口,道:“月疏,昨儿夜里洛洛那丫头吵著要去找你,我瞧著天色太晚,就没应允。你且去瞧瞧她醒了没,今日你带她出去转转,省得她整日憋在这宅子里,平白生出一肚子闷气。我和鹤卿还有些家务事要商量。” 沈月疏听闻,当即起身,盈盈向卓老夫人福了一福,道:“母亲,那小丫头这会儿定是在赖床呢,我这就去唤她。儿媳先告退了。” 待沈月疏脚步声远去,卓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房中气氛顿时沉静下来。 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今日留你,是为两件旧事,也是为你的將来。” 卓老夫人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放下吧,鹤卿。鹤云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会不心疼,不恨沈家?但那桩陈年旧事本就与月疏无光,她性情温婉,对卓家是一片真心,对洛洛更是疼爱有加,你终日冷麵寡言,她心中何等煎熬?你心中又岂能不苦?莫要让过往的阴霾,遮蔽了眼前的灯火。” 卓鹤卿下頜线骤然绷紧,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投向窗外,一言不发。 卓老夫人知他心结之深,不再深言,话锋一转:“这其二,是为紫芸。我听说大理寺丞刘贤去年丧偶,人品端方,颇有才学,紫芸若是嫁过去,必不会受委屈。你意下如何?” 魏紫芸在卓府一住便是数年,卓老夫人待她极好,真真是拿她当亲生女儿般疼惜呵护。 只是这世间规矩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长久住在姐夫家中后院,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日子一长,外头难免生出些閒言碎语来。 这些年,卓家母子没少为魏紫芸的终身大事操心,四处托人打听,给她介绍了不少家世清白、人品出眾的良人佳偶。 可每一次,魏紫芸都婉言谢绝,半分余地也不留。 卓家上下其实都心知肚明,魏紫芸心里头装著的那个人,是卓鹤卿。她一门心思,就想给卓鹤卿做续弦。 只可惜,卓家母子对此事皆不赞同,始终不愿松这个口。 如今卓鹤卿既已娶了沈月疏,她也该断了念想,卓老夫人便为她寻了这样一门亲事。 “母亲此议,甚好。”卓鹤卿声音沉稳,“刘寺丞品行才干,儿深知之。紫芸若得此良人,是她的福气。只是……” 他眉峰隨即微蹙,话锋一转:“紫芸的性子,母亲您是知道的,卓家这些年为她寻的夫婿不可胜数,她竟无一相中,这次怕是也难。” “今时不同往日,我这两日再劝她一劝,再说那刘寺丞也是相貌堂堂,青年才俊。近些日子你找个由头邀那刘寺丞过府一敘,让紫芸於屏风后见上一见,她倒也未必相不中。” 卓老夫人沉吟片刻,頷首道,“这事就这样处理,你回去用膳吧,別人月疏等太久”。 卓鹤卿当即起身,向母亲郑重一揖:“母亲思虑周全,便依此计行事。有劳母亲费心周旋。” 夜色渐深,卓老夫人堂室里,茶香果甜。 卓老夫人拉著魏紫芸的手,笑容慈爱,將那位大理寺丞的人品、才干、前程细细道来,夸成一朵郎艷独绝的玉树琼苞。 魏紫芸垂首端坐,指尖绞著帕子,听得心不在焉。 待卓老夫人话音稍落,她立刻抬起头,眼中挤出几分忧戚与不舍,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伯母的苦心,紫芸都明白,只是这些年与勤顏朝夕相处惯了,他对我比从前更是依赖,我也实在捨不得。”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微微泛红,仿佛一位无私奉献的慈姨,將一顶“重情义、念旧恩”的高帽稳稳戴在自己头上。 卓老夫人闻言,脸上慈祥的笑容半分未减,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她轻轻拍了拍魏紫芸的手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好孩子,难为你这般疼惜勤顏,你姐姐在天有灵,必定欣慰不已。” 她先肯定一句,隨即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只是,你一片慈姨心肠,伯母怎会不懂?但正因疼他,才更该放心。” 卓老夫人笑吟吟地,开始拆解她的话: “一则,勤顏是咱们家的嫡孙,月疏性情宽厚,断不会委屈了他。你这般守著,倒叫月疏如何自处?反而生分了。” “二则,”卓老夫人语气放缓,却更显语重心长,“你已为孩子蹉跎几年,若是等到年华全然逝去,再想觅得这般如意郎君,怕是难了。你姐姐若知你为此误了终身,九泉之下岂能安心?再者,都在乐阳城住著,若是你想勤顏了,过来看他或者送他到你那儿小住几日都不是什么难事。” 卓老夫人一番话,句句在理,软中带硬,既全了魏紫芸的面子,又將她那点“捨不得孩子”的藉口轻轻巧巧地卸掉了。仿佛不是在逼她出嫁,而是为她谋划一条更光明、更自在的路。 紫芸被堵得哑口无言,思索片刻,绞著帕子低声道:“那寺丞娶过亲,我不愿做续弦。” 话音砸在地上,邦邦响。 卓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自己的儿子不仅续弦,还续了两次,这简直是指著和尚骂禿驴啊! 她只觉得自己和鹤卿的脸面被魏紫芸的这句话打得猝不及防,啪啪作响,竟一时语塞,只得执起茶盏,悠悠啜了口茶。 满室寂静。 “完了!”魏紫芸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蠢话。 自己这话,岂不是一巴掌扇在了所有续弦之人的脸上? 尤其是……尤其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姐夫还续了两次弦。自己本想著用这续弦把自己不中意的这门亲事拒了,却不曾想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竟亲手把对姐夫的那点期望掐断了。 卓老夫人是何等人物,歷经风雨,洞悉人心。 只是片刻,面上那冻住的笑容便悄然化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捻过一颗,极轻缓地嘆了一声:“是啊……续弦,听著是委屈了。” 然后话锋如溪流遇石,不著痕跡地一转,轻轻巧巧地接了下去,“只是这续弦之事,实在寻常得很,但凡门第相当、人品贵重的家庭,谁又会真正看轻了去?说起来,你姐夫的这位贤惠新妇,可不也是续弦?若论起来,这已是第二回了,按你这想法,鹤卿倒是比不过那刘寺丞,毕竟他只娶过一回亲又无子嗣,月疏才是委屈得很。” 隆! 魏紫芸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脸色先是煞白,隨即又涌上羞惭欲死的潮红,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卓老夫人这话,听著是閒谈家常,实则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將魏紫芸扎得心口直突突。 “伯母……我我我……”魏紫芸舌头打了结,方才那股不甘不愿的劲儿早已泄得乾乾净净,只余下满满的难堪,她声如细丝地勉强挤出一句:“但凭伯母做主……且……且相看一二再说吧……” 说罢,她死死低著头,不敢再看老夫人的眼睛,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狂跳,既懊悔自己的失言,又对那桩被安排的婚事充满了莫名的抗拒。 卓老夫人心中瞭然,魏紫芸开始的百般不愿和其后慌乱掩饰的情状,早已將她心底那点对姐夫的依恋与不甘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底暗嘆一声“冤孽”,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一片温和慈祥。 她从容接过魏紫芸的话头道:“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自当慎重。那便先寻个机会,远远看上一眼,成不成另说,全当瞧个热闹!你放心,卓家断不会委屈了你。” 卓老夫人话语温和,既全了魏紫芸的顏面,又將事情的进展稳稳地推向了“相看”这一步,但愿这个傻丫头不要再钻牛角尖,搅得卓家家宅不寧。 第23章 开局宴席,再见白月光 日头悬在檐角,將卓府厅的茜纱窗映得透亮。 卓鹤卿端坐主位,一袭靛蓝湖绸常服被光影割成明暗两色。 他今日宴请了大理寺主审乐阳土地侵占案的寺丞、断丞和评事,这个案件牵扯京城內外大小官员十余人,来来回回查了大半年,总算是拨云见日。 他原准备在外面宴请,可又总觉得家宴更显得重视些,母亲也让他找个由头把刘贤带到府里让魏紫芸看上一二,加之自己新婚不久,他和沈月疏的事情私下被传得飞短流长,倒不如把他们请到家里,有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此举,真是一箭三雕啊,妙哉妙哉。 “这鱖鱼是今早运河快船送来的,诸位……” 卓鹤卿的银箸尚未点到青瓷碟,屏风后忽有金铃细响。 眾官搁盏望去,一袭月牙白纱地裙拂过檀木屏风角,沈月疏从屏风右侧转出。 她今日略施薄粉,眉若春山,眸似秋水,梳同心髻,髻上插一支鎏金银杏簪,蕊里悬著三粒珍珠,一对羊脂玉耳璫微微晃动,整个人看起来素雅端庄,似从画中来。 一阵清风吹过,月牙白纱地裙微微浮动,宛若仙子林凡。 “这是內子沈氏,仰慕诸位才学,今日特来奉茶。” 卓鹤卿声音里带著三分矜持七分骄傲。 拋开卓沈两家的旧怨不谈,沈月疏才貌双绝,他骄傲一些,倒也理所当然。 思及此处,他不禁自嘲——自己怕是不仅有心疾,还病得不轻。 平日里对沈月疏不冷不热,总觉得若对她稍加顾惜,便是对不住早逝的胞姐;可一到人前,却又忍不住暗暗得意,恨不得教全天下都知道,他娶了个才貌绝佳又贤良淑德的妻,沉溺於同僚那一声声惊嘆与艷羡之中,竟如饮醇酒,不知归路。 “诸位大人辛苦。” 沈月疏朝眾人福了福身,发间杏簪上的垂珠纹丝不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几位属官连忙起身回礼,心中暗嘆——早闻卓夫人是闺秀典范,今日一见,果然风仪不凡。 身后丫鬟捧著填漆托盘上前,沈月疏执壶分茶。 只见她手臂悬空,茶汤如一线金丝,精准落入茶盏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尝尝这庐山云雾!” 她边说边將青瓷茶盏一一置於眾人案前。 “夫人好手法!“一位年轻的评事忍不住讚嘆。 沈月疏浅笑,並不答话。 沈家世代书香,尤重女子教养,便是这最不受宠的沈月疏,也不曾遗漏。 沈莫尊曾言,“真正的贵女,当才德兼备,方不辱门楣”。 沈疏月闺阁时便跟著城中最好的闺阁师父学习茶道、插、琴艺。 她的闺阁生活,看似风雅閒適,实则处处是修行,不过倒也幸亏这从小严苛的修行,才养出她从容气度、沉稳心性,进而让她在卓鹤卿对她疏离冷漠时还能在这卓家把主母做得游刃有余。 大理寺丞刘贤端坐宴席一角,眼风扫过沈月疏,內心澎湃翻涌,“位愈高,则德愈显,而淑女好逑”,古人真是诚不欺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同样是丧偶,卓少卿就能娶到如此贤淑貌美的贵女千金,而自己却连高门嫡女的门都摸不到,更莫谈求娶了。 沈月疏將茶盏轻递至评事寧修年面前。 他嘴唇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低低道出一句:“有劳夫人。”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像是想要触碰什么,却在半空中骤然一滯,转而生硬地掠向衣冠,勉强整理了一下。 寧修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去年秋日,他赴京赶考,途经一家酒肆用饭,结帐时才发现盘缠早已被窃。 店家与伙计当街將他斥出,推搡羞辱之际,却是她悄然上前,替他付清了银钱。 那时他急问她的芳名,嘴上说是为报恩情,心中藏著的,却是想藉此缘由再见她一面的私念。 可她只是轻轻摇头,连姓氏也不曾透露半分,只淡笑道:“区区小事,不必掛怀。” 那日她著杏红纱衫配藕荷色披帛,只是莞尔一笑,却让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目送她登上车輦。 那车驾华贵非凡,分明是国公府才堪匹配的规制。 他立在原地,心中暗忖:这究竟是哪位国公府上的千金? 后来他高中榜眼,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当日那位施恩不言的姑娘。 他唯一握有的线索,便是那辆华贵非凡的车輦。 几经辗转打听,终於得知那是徐国公府的车驾。他心中暗喜,以为自己要找的人,定然是徐国公府的千金。 徐国公府中適龄未嫁的姑娘有两位,听闻皆好骑射。 他便常往京郊马场去,假意遛马,实则悄悄留意,只想辨出哪一位才是心上人。 谁知两位小姐看罢,却皆非他所寻之人。 更不料一番窥探,反被那位叫程怀悦的姑娘逮个正著。自此之后,便是想甩也甩不脱了。 他忽又想起那日她是从绸缎庄里走出来的,心头一动,索性便去那铺子附近“守株待兔”。 一得閒便去徘徊张望,俸禄几乎全折成了各色绸缎,却连她一片衣角都再未等到。 如今,朝思暮想之人就在眼前,却早已嫁作他人妇。 他怔怔呆坐,万般情愫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片无言的悵惘。 沈月疏嘴角浅笑,执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两人间的动作神情虽极为隱晦、细微,却仍被一旁冷眼旁观的卓鹤卿尽数捕捉。 他眼底微沉,一个念头倏然划过心头——莫非这位新科榜眼心中所念之人,便是沈月疏? “诸位尽兴。” 卓鹤卿含笑抬手,目光却不著痕跡地追隨著沈月疏的背影。他唇角虽仍带笑,將疑惑深藏心底。 第24章 巧计解围屏 沈月疏向大家微笑欠身,正欲往屏风方向走去。 忽然,“咳……”两声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女子轻咳从精致的紫檀木屏风后传来。 席间谈笑声霎时一滯。 卓鹤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举杯的手稍顿,正欲开口將话题引开。 “叮——!鐺——!” 又是两三声清越弦音突兀响起,似是有人无意划过琴弦,余音在安静的厅堂中震颤,带著一丝惊慌的意味,听得人耳根发紧。 这下,所有目光都带著探究与玩味,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座屏风。 紧接著,一声极轻的抽息压不住漏了出来。窸窣声起,一道纤影贴著屏风边缘寸寸挪出。 杂音消尽,人影俱逝。 屏风后只余一片死寂。 卓鹤卿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尷尬,若只是方才那几声轻咳倒也罢了,现在又平添了几声突兀的琴音和女子的抽息声、衣袂窸窣声,实在有失主家体面。 更要命的是,自己知道那女子是谁,还不好发作,只得强自按捺。 沈月疏静静凝望著他,眸色幽深。 片刻,她悄然敛袖——外人面前,他们终究荣辱与共,这围,不得不解。 只见她含笑转身,面向满堂宾客盈盈一礼,声线温软却字字清晰:“诸位大人见笑了。定是雪柠那丫头——她前日才刚进府,我今早吩咐她趁天晴,將屏风后的古琴请出来仔细清扫养护。想是她年纪小不懂事,不知今日厅宴客,手脚忙乱间不慎触碰了琴弦,扰了各位雅兴,是我治下不严了。” 沈月疏一番话说得流畅自然,不著痕跡地將屏风后的“神秘女眷”转为“毛手毛脚的丫鬟”,席间那点曖昧尷尬的猜测顿时消散无形。 卓鹤卿何等敏锐,立时领会了她的用意。 他顺势沉下脸,端起几分家主的威仪,语气中透出恰到好处的不悦:“这般失仪,实在不成体统!月疏,你治家不严,该罚。” 该罚?沈月疏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她暗忖:我好心替你解围,你倒戏精上身,开始加码? 也罢,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卓鹤卿给自己这么多银子,她自然不能拆台,还得把戏搭得稳稳噹噹,陪他將这齣伉儷情深的戏码唱到底。 “卓君莫动气。” 沈月疏笑意盈盈地接过话头,“说来这古琴还是母亲当年的嫁妆,音色清越,珍稀难得。今日既被那丫头无意拨响,未尝不是一段缘分。不如便罚妾身献丑一曲,既是以此琴向诸位大人赔罪,也算为宴席助兴,不知卓君与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便弹一曲《高山流水》罢。” 卓鹤卿含笑举杯,声朗气清,“高山流水遇知音,恰似我大理寺上下同心、金石可断之谊!” 他本是隨口一提“当罚”,怎料沈月疏非但接住了话,更顺势铺出台阶,將他方才失掉的面子里子翻倍挣回。 此刻卓鹤卿胸中鬱气尽散,眼底笑意真切了几分。 眾人闻言,纷纷举杯附和,“卓大人好福气,与夫人琴瑟和鸣,羡煞我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月疏面上温婉应了声“是”,心中却早已翻起白眼。 呸!《高山流水》?上回是谁说被琴声扰得头痛欲裂的?若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她才懒得陪他演这齣虚情假意的戏码。 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大理寺少卿,究竟哪一副面孔才是真的? 沈月疏心里这般想著,面上却是仪態万方地转入屏风后。 片刻,屏风后传来几声轻微的调试琴音,隨即,一曲清越婉转的《高山流水》便流淌而出。 沈月疏的琴技虽比不得宫中乐师、但指法嫻熟,意境悠远。 席间眾人皆被琴音吸引,凝神静听,早已將方才那几声咳嗽和弦响拋诸脑后。 一曲终了,眾人陶醉拊掌,满堂喝彩。 沈月疏从容自屏风后走出,含笑接受眾人的讚誉,福身离场。 宴席重又热闹起来。 卓鹤卿原本紧绷的肩背悄然一松,指尖摩挲著杯沿,眼底压不住地漾开几分得意。 推杯换盏间,寧修年白皙的麵皮上泛著不自然的红晕,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朝著主位的卓鹤卿微微欠身,声音略带沙哑:“卓大人,实在失礼。许是饮得急了些,修年头沉得很,容修年暂离片刻,去廊下吹吹风,醒醒酒便回。” 卓鹤卿持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面上却依旧是温煦的笑意:“寧议事若觉不適,尽可自便。若是实在难受,不妨让下人领你去厢房稍作歇息。” “多谢大人体恤,不必劳烦,透透气便好。” 寧修年起身,举止依旧得体,只是离席的脚步比平日稍快了两分。 寧修年步入庭院,微风吹过,他顿觉清醒不少,但那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却绝非酒意所能解释。 他沿著迴廊漫无目的地走著,脑中儘是沈月疏清丽温婉的面容,只是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寧郎是路人。 她那日为何会乘程国公府的车輦,现在怎会又成为卓少卿的夫人? 就在这时,前方廊柱的阴影处,一抹月白色的裙裾正隨著步態轻轻摇曳。 是她! 此刻,沈月疏所有的注意力与温柔,都凝聚在掌心牵著的小人儿身上,目光里满是繾綣。 寧修年脚步陡然一僵,呼吸瞬间凝滯。胸腔里的那颗心,如脱韁野马般狂跳起来,似要衝破喉咙的束缚。 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他抬脚就想往前跨出一步,去问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或者,只是打个招呼说声感谢也好。 可最终,他的脚步硬生生剎住了。 那一步,到底没能迈出去。 一个大理寺评事怎敢与大理寺少卿的夫人私下交谈?这於礼数不合,於律法相悖! 自己但凡有一丝一毫逾越规矩的举动,都可能为她、也为自己招来无端的麻烦与猜忌。 最终,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深深地凝望了一眼,便沿著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脚步比来时更轻却又更沉。 待他走远,一抹隱藏在假山石后的身影才微微一动,那人静立片刻,仿佛確认了什么,而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沿著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没有留下半点声息。 只有廊下那穿堂而过的风,悄然目睹了方才的一切——那欲言又止的凝视,那克制隱忍的转身,以及这最终无人察觉的悄然退场。 第25章 榜眼和儿媳是何关係? 慵阳漫窗,茶烟轻绕。 沈月疏斜倚在贵妃榻上,她身下垫著柔软的杏子黄引枕,一手执著《太平广记》,另一只手则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莹白。 青桔搬了个小杌子,挨著沈月疏坐下,一边手脚麻利地为她斟上一杯刚泡好的香片,一边捂著嘴,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姑娘今天可真是威风八面,您是没瞧见,那几位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大人老爷,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您看呢!卓大人也高兴得紧……” 沈月疏唇角微微上扬,带著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语气淡淡道: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陪著他做做戏罢了。” “姑娘,” 青桔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那躲在屏风后面的人到底是谁呀?卓大人会不会去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他断不会去查的。这几日魏紫芸染了风寒,整个卓府里就她一人咳嗽不止,哪还用得著费心去查?” 沈月疏轻轻搁下手中书卷,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去面上浮沫,语气愈发平静淡漠: “青桔,今日我忽然明白,不管我如何竭力討好,终究不过是个局外人。魏紫芸才是他们卓家自己人。” 沈月疏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自嘲: “今日若是我这般失了规矩地躲在屏风后,怕是早被他一拳挥过来了。” 沈月疏刚在院里与卓鹤卿撞了个正著,她心下微动,便有意提及是否要彻查屏风后躲著的是何人。 不料,卓鹤卿只是神色淡淡,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此事已尘埃落定,无需再提。自家人之间,总得留些顏面。” 末了,还赞她一句,“你处置得很是妥当……” “自家人”? 沈月疏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他与魏紫芸才是自家人,自己倒成了那个多管閒事的外人。 “姑娘,” 青桔眨了眨眼睛,眼里满是困惑: “按您这么说,若是您和魏姑娘一同落了水,卓大人难道会先救魏姑娘不成?” 这句话问得真是火上浇油啊! “他自然不会先救我。” 沈月疏身形微蜷,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透著几分自嘲。 倘若自己当真落水,卓鹤卿不踹上一脚都算是他讲情分了,又怎敢奢望他会先救自己,好在自己会水,他只管去救他的紫芸妹妹好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桔赶忙起身前去开门,不一会儿,便將从流引了进来。 从流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双手稳稳地奉上一张银票,语气恭谨道: “夫人,大人特命小的將这银票送来。大人说,近日见夫人既要操持府中大小事务,又要兼顾大福茶楼的诸事,实在辛苦。这些银票还请您务必收下,得空时出去走走散散心,看看市井热闹,买些合心意的东西,切莫委屈了自己。” 沈月疏早从贵妃榻上起身,端坐於椅,见从流递来银票,便微微垂下眼眸,目光轻轻扫过——银票面额三佰两,官印朱红,墨跡凝重。 那笔金额映入眼帘时,沈月疏著实吃了一惊。 方才还在心里暗自腹誹他偏袒魏紫芸,此刻却不禁生出几分悔意。 她暗自思忖,即便不为旁的,单看在这银钱份上,也该把心胸放宽些才是。 未嫁入卓府之前,她便清楚卓鹤卿对自己並无好感,本也没存什么奢望。可如今,他却给自己送来这么一大筐“金蛋”。 更何况,他还曾救过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儿,沈月疏觉得,自己若再贪心不足,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收下吧,青桔。” 沈月疏朝青桔递了个隱晦的眼色,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旋即转身,对从流轻声道: “替我谢过卓君。你且回吧,我今日著实乏了,想小憩片刻。” 青桔接过银票,匆匆一瞥,方才心中的那丝不快已消散了大半。 她暗自思量,卓鹤卿这只“金鸡”虽未被姑娘亲自抱回,但这“金鸡”这些时日下的“金蛋”,可都被姑娘捡得差不多了。 待青桔將从流送至屋外,从流终是忍不住,在青桔面前低语: “夫人方才好像不是很欢喜啊?我可从未见过大人一次给前两个夫人这么多银子!” 青桔听流儿这般一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方才谈及的落水之事,暗骂自己真是眼窝子浅,差点被那300两银子收买了,卓鹤卿真是险恶! 她心里不满意,嘴上也就没了遮拦: “咱家大人这心眼子偏得能跑马了!真心巴巴都给了外人。姑娘左手捏著银票,右手攥著空空心。姑娘蕙质兰心,却要在你卓家蹉跎年华,真是为姑娘叫屈……” 青桔话语直白得毫无遮掩,从流瞬间便领悟了其中深意。 他神色一紧,赶忙伸手捂住青桔的嘴巴,压低声音急切道: “大人行事自有其考量与道理,你且把你这张嘴管严实些,莫要再给夫人添乱惹麻烦了。” 青桔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可她生性倔强,哪肯轻易认怂。 她用力將从流的手扒拉开,瞪著眼道: “把你的手拿开,少在这儿占我便宜。你若真是打心底里为姑娘著想,也该管好自己那张嘴,把我方才说的话,全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 “占便宜”?从流耳尖倏地染上薄红,不再言语,落荒而逃。 这般泼辣蛮横,以后便是嫁了了人,怕也是“左手捏著空气,右手攥著空空心。” 竹园 夜色初降,薄暮冥冥。 卓鹤卿合上书卷,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往竹园走去。 堂內烛火通明,卓老夫人正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 “母亲。” 卓鹤卿行礼后在一旁坐下,开门见山,“紫芸可说对刘寺丞印象如何?” 卓老夫人放下茶盏,瞥了儿子一眼,语气有些忿忿: “宴席还没结束就过来跟我说,那刘寺丞做事呆板,没瞧上。” 卓老夫人將茶盏放下,话锋一转,缓缓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倒是看上那榜眼了,说他气度不凡,品性高洁。” “寧修年?” 卓鹤卿一怔,隨即眉头紧锁,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新科榜眼文采斐然,家世清贵,是多少高门贵女眼中的乘龙快婿,又怎么看上她?她以为自己是谁?沈月疏吗……” “这榜眼和月疏是什么关係?” 卓老夫人匆匆打断卓鹤卿,自己之前只听说这个儿媳同程国公府的二公子有些来往,现在怎么又来了个榜眼? “母亲怕是误会了,鹤卿所言之意,乃是紫芸和月疏相比,样貌、才情上都逊色不少,便是月疏那般,也未必能入那榜眼的眼,紫芸又怎会得他青睞?” 卓鹤卿不想让母亲添疑,便將自己对沈月疏和寧修年的那点怀疑藏於心底。 听到沈月疏与寧修年没有瓜葛,卓老夫人那颗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榜眼郎確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 她话锋微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卓鹤卿,嘴角噙著一丝浅笑,继续道: “但月疏配那榜眼还是绰绰有余的。我听说今日家宴上,紫芸弄出响动失了礼仪,也是月疏帮忙解了围,这般聪慧的女子,如何配不得?” 自己亲自挑选的儿媳,又怎会配不上一个区区榜眼?若真说配不上,那岂非暗指自己的儿子还不如那榜眼? 这道理无论说到哪里,都站不住脚。 说到家宴上的那番动静,卓鹤卿心中愈发不快。 那魏紫芸从小便在卓家习礼学规,按理应是知书达理,怎会如此失態? 起初几声咳嗽尚可体谅,可后来接连弄出的声响,实在有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这事若传將出去,只怕她非但不能再对旁人挑三拣四,怕是连个愿意求娶的人家都难寻,到头来,怕是要在这卓府之中孤老一生了。 更无奈的是,允她立於屏风后相看,本是出於自己和母亲的默许,此时反倒不好深究,却偏偏又让沈月疏误会自己心存偏袒,真是叫人百口莫辩。 卓老夫人瞧著儿子脸上浮起不悦之色,便知他心中又在为家宴之事烦忧。 她微微一笑,温声说道: “紫芸那孩子,平日里也是大家闺秀的行止,从未出过什么差池。这次想来是一时慌了神,才出了些小状况。倒是月疏处理得极为妥当,你也不必再为此事斤斤计较了。不过说起那紫芸,” 她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道: “我方才听她提及榜眼时,心里也觉得她是痴心妄想。可再细细看她,提起榜眼时眼神飘忽不定,未必真有几分真心实意。依我看,她不过是找个由头,显得自己眼光高,全了自己的面子,才好名正言顺地继续赖在卓家不走罢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表象。 卓鹤卿瞬间哑然。 卓老夫人將儿子的鬱愤看在眼里,只淡淡道: “后院之事,讲究个水到渠成,急不得。只是你若继续对月疏不冷不热,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扰得家宅不寧。你自己还是要知分寸才好。” 话音落下,屋內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分寸,究竟该如何拿捏? 每一次,当他因沈月疏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心生涟漪时,姐姐自縊时那双绝望的眼睛便会浮现在眼前,无声地拷问他、撕裂他。 巨大的罪恶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短暂的迷醉中惊醒,陷入更深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他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自己亏欠了月疏太多。 於是,他总找些藉口,一拨拨地往她手里塞银子来填平他心中的愧疚沟壑。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想倾尽所有去补偿,又深知这份补偿永远无法弥补那份亏欠,真是进退维谷,爱恨交织。 第26章 为沈月明积阴德 西日半斜,市声鼎沸。 车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南关街背后的一条僻静巷口。 沈月疏缓步下车,跟在从沙身后,朝巷中走去。 她今日此行,是为了寻一位曾在南关街石桥下卖水的周娘子。 未出阁时,沈月疏最喜欢周娘子的水摊。 她的水澄澈透亮,或是嫣红如玛瑙,或是莹白似凝脂,味道更是甘沁非凡,甜得正、香得醇。 沈月疏决定把大福茶楼改成水铺子后,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请周娘子过来。 可前几日,她几次找到石桥下,却左右都寻不到她。 从沙昨日才打听到周娘子的住处,今日,几个人便来了。 几个人越走越是偏僻,最后在一处低矮的瓦房前停下。 门虚掩著,沈月疏轻轻推开,一股混杂著草药味的贫寒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四壁空空,唯有一桌四凳靠墙放著,墙角堆著两个豁了口的陶瓮。 一张木板床占去半间屋子,床上躺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四肢正剧烈地抽搐。 周娘子俯身跪坐在床前,裹了布条的手指塞到男孩的牙关之间,防止他咬伤舌头,汗如雨下。 一盏茶的工夫,孩子的抽搐终於渐渐平息,面色青白,沉沉睡前。 周娘子长舒一口气跪坐在地上,才发现屋里来了几个衣著华丽的人,面色诧异。 沈月疏说明来意,周娘子眼中先是闪过一抹希冀的光,隨即又黯淡下去,苦涩地摇头:“多谢夫人厚爱,只是……只是小儿病重,我实在走不开……” 沈月疏惻然,细问之下,才知这孩子患的是羊癲疯,原本一直用药稳著,倒也无甚大碍。 可一月前家中突遭变故,周娘子实在捉襟见肘,只得暗自將药量减了又减。 岂料这些日子孩子的病情骤然加重,一日之內竟会发作数次,寻常郎中皆已束手,纷纷摇头嘆息,只说已是病入膏肓,若能有幸请得宫中的陈御医瞧上一眼,或许尚存一线生机。 然而周娘子一介贫寒妇人,莫说是延请御医,便是那陈府的门槛,也绝非她所能企及。 沈月疏虽心生怜悯,却也不认得那位陈御医,无奈之下,只得留下五两银子略作接济,而后告辞离去。 出了周娘子的家门,从沙悄声提醒:“夫人,大人其实是认得陈御医的。陈夫人也通医理,两位常来卓府为老夫人诊病。” 沈月疏低低应了一声,並未多言。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莫说只是萍水相逢的周娘子,便是自己病了,卓鹤卿也未必肯轻易去请陈御医。 她更不敢擅自借他的名號行事,若被他知晓,只怕又要徒增不快。 可回头望了望那扇破旧的木门,想起周娘子绝望中仍抱著一丝希望的眼神,她终究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一筹莫展之际,沈月疏忽然心念微动——她还可以借用沈家姑娘的身份去试一试。 自然,她自己的二姑娘身份是断不能用了,倒不如乾脆假借沈月明的名號。 上回沈月明將她害得几乎丟了性命,如今借她身份一用,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更何况此行本是为善,若能成事,也算是替沈月明积些阴德,省得她坏事做尽,死后入了地府无人收留,落得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车輦缓缓停在了陈御医府门前。 沈月疏定了定神,仔细理好衣裙,从容步下车来。 沈月疏方才在车輦上特意让青桔將她的高耸盘髻改成垂鬟分肖髻,又卸下步摇只插一支素雅玉簪,最后將妆容稍作修改。 现在,端庄华贵的卓家夫人已变成了清雅明媚的沈家姑娘。 青桔屈指叩响兽面铜环,门房应声开门。 沈月疏走上前,声音清亮柔脆,“劳烦通传陈夫人,国子祭酒沈莫尊家的三姑娘有急事叨扰,恳请赐见。” 僕役躬身候在湘竹帘外,將“沈三姑娘”前来求见的事低声回稟。 陈夫人正拈著一枚银针,细细试香,闻言手腕微微一滯——她与这位沈家三姑娘素无往来,夫君同她父亲也不过是泛泛之交,何以竟突然登门? 然而她转念一想,医家仁心为本,对方既亲自前来,想必是遇到了什么棘手难解的急症。 如此一想,便吩咐僕役先將人请至厅看茶等候。 陈夫人款步踏入厅,目光扫过沈月疏,心头先是掠过一丝熟稔,隨即却生出几分疑惑——这哪是沈家三姑娘,分明是嫁给卓少卿的沈家二姑娘。 去年元宵灯会,自己陪母亲为二弟相看適婚女子,只一眼,便留意到了这位沈家二姑娘。 琉璃灯火流转,光晕轻抚过她鸦羽般的鬢角,映得肌肤愈发如新雪初凝。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沉静,唇不点而自生朱色。 她微微頷首观灯时,姿態端庄如莲,静立不语间,已是世家女子独有的温婉从容。 母亲那日却轻轻摇头,道:“那女子是乐阳小有名气的沈家二姑娘,这姑娘瞧著是好,可你看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著光,不是个甘愿藏在人后的。咱们家虽在太医署有些体面,终究比不得真正的世家大族。这等心气高的姑娘,莫说我们未必娶得到,便是娶进来,你二弟镇不住,反倒要伏低做小伺候她。” 母亲既如此说,陈夫人便也只好收了心思,未再深言。 陈夫人再听闻她消息时,她已成了卓少卿的夫人。 卓少卿与陈御医本是莫逆之交,因母命难违,与沈月疏阴差阳错结为连理。 可这段姻缘自开始便缠绕著旧日心结,卓鹤卿深陷其中,既难割捨,又怨念未消,终至鬱结难舒,患了心疾,时常来寻陈御医饮酒倾谈、聊以紓怀。 患者於医者面前,袒露心绪如剖寒冰,无所遮掩。 这世间,恐怕再没有谁比陈御医夫妇更清楚卓鹤卿与沈月疏之间的种种纠葛。 陈夫人冷眼瞧著,不过两月光景,卓鹤卿已从大婚时的厌弃疏离、视若仇敌,变作如今这般爱恨交织、进退两难。 这般转变,固然有夫君从旁开解之功,可沈月疏那份隱忍通透、从容自持的修为,只怕也功不可没。 母亲说得对,这沈月疏便是娶进门,自己的二弟也镇不住。 陈夫人敛衽笑迎,心里却是一阵天马行空地思忖。 主客揖让、叨扰幸会间,沈月疏已將此番来意讲得一清二楚。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医者仁心,终究占了上风。 既为救人,亦因对这个令卓鹤卿深陷心疾、如困愁城的新夫人生出几分好奇,陈夫人当下决意与沈月疏同去一看。 那周娘子幼子的病虽来势汹汹、状如邪祟,却並非无药可医。 陈夫人细察其脉象症候,开出药方,又施以针灸,一番诊治之后,病症已见缓和。 她再三叮嘱周娘子如何调护,见对方一一应下,这才与沈月疏一同辞出。 车帘低垂,车輦內锦缎软垫铺得厚实。 沈月疏指尖攥著帕角,沉默片刻后终是抬眸看向陈夫人,眼中满是歉意:“实不相瞒,我並非沈家三姑娘沈月明,而是沈家二姑娘沈月疏,大理寺少卿卓鹤卿是我夫君,因不愿打著卓君的名號引人瞩目,便暂借了妹妹的身份求见,还望夫人海涵。” “卓夫人倒是坦诚,现在你不怕被说打著卓少卿的旗號,不担心惹得卓少卿生气了?” 陈夫人仔细端详著眼前这位坦诚的女子,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在听到这番话后缓缓鬆开,目光温和。 她这一路都在观察沈月疏的言行举止,清楚沈月疏绝非那种欺世盗名、寡廉鲜耻之人。 再说,她这谎也是为了救助贫弱,便是佛祖见了怕也要闭眼夸句:“善哉,这谎话镀著金边呢。” 自己又岂会真得与她计较。 “怕是怕的。” 沈月疏语气诚恳,“只是您是为治病而来,我却以假身份相扰,既是对您医者仁心的不尊,也是对自己所求之事的轻慢。思忖再三,还是觉得不应骗您!” “若是您能帮我瞒著卓君,权当是月疏个人与您相见求您问诊,那自然是极好的。” 沈月疏微微前倾身子,眼中满是託付的郑重。 她不知道自己所求是否过分了些,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总要试试才死心。 “我今日出来既不为你是卓家夫人,也不因你是沈家姑娘,只为你今日所託之事是为良善。卓少卿那儿,我自不会多言。” 陈夫人眸光温暖,她心知沈月疏与卓鹤卿如今关係微妙,自然也明白她绝不愿借卓鹤卿之名开口求人。 说到底,这两人皆不过是昔日旧事中的受害者,她又何忍再往那未愈的伤口上撒盐。 第27章 越躲越撞南墙 夕阳熔金,暮云合璧,远山吞没了最后一抹余暉。 车輦在陈御医府门前停稳,沈月疏与陈夫人相继敛裙而下。 二人方才话別几句,沈月疏正欲告辞,却见陈府那扇丹漆大门內缓步迈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苍青色暗云纹锦袍的下摆掠过石阶,来的不是別人,竟是卓鹤卿。 他身侧並肩而立的,正是那位名动京城的陈御医。 隆! 两人隔著三级青石阶驀然对视,暮色渐浓,却仍清晰照见彼此眼中的惊愕—— 宛若两艘夜航的孤船,各自拖著不肯示人的微光,却偏偏在同一处陌生的礁岸旁,泄露了底舱里隱秘的灯火。 陈夫人悄然向陈御医递了个眼色。 陈御医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微一转,心下顿时瞭然: 佇立在夫人身旁那位清丽女子,想必就是令卓鹤卿这些日来怨锁情枷、辗转难眠的沈月疏了。 四人静立阶前,各怀心事,神情迥异。 卓鹤卿是错愕之中隱见薄怒,沈月疏惊魂未定更兼慌乱无措,陈御医面露讶然、颇有些措手不及,陈夫人却是无奈含笑,眼底竟似藏了几分看戏般的啼笑皆非。 最终还是卓鹤卿率先打破沉默。 他先是向陈夫人致意,又为沈月疏引见了陈御医,寥寥数语寒暄道谢之后,便辞过陈氏夫妇,握住沈月疏的手臂登车而去。 车輦沿著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车厢內却瀰漫著一片近乎凝滯的寂静。 卓鹤卿身姿笔挺地端坐著,锦袍纹丝不乱,视线淡淡投向虚空处。 沈月疏安静地缩在最靠窗的角落,两人之间空著一段疏远的距离,宽得仿佛还能容下一人。 “你……身子不適么?” 沈月疏的声音很轻,像一缕薄烟,几乎湮没在轆轆车轮声中。 “无碍。” 卓鹤卿並未转头,目光却无意间瞥见自陈御医处取回的那只白瓷药瓶,喉间微微一哽,隨即低低清了清嗓,声线较平日沉了几分,“不过偶感风寒,並无大碍。” 偶感风寒? 这谎话当真是张嘴就来!他这般体魄,健硕的怕是连牛都能扳倒,怎会让一阵风给吹倒了? 沈月疏眼波微转,心中暗忖: 自洛洛生母离去已有数载,他却始终未曾续弦。往日只道是情深难捨,而今细想,许是有些难言之隱未曾与人言说…… “你今日去寻陈夫人,所为何事?” 卓鹤卿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沈月疏脸上。话一出口,他却骤然意识到——自己竟先於她交代了。 沈月疏心知此事已瞒他不住,便將周娘子家中困境、孩童急症,以及自己求助陈夫人的经过,原原本本、仔细道来。 她语声低幽,言尽之后,却未得他只言片语地回应。 车輦之內,唯余窗外市井隱约的叫卖声,迢迢荡荡,恍若隔世。 “我实在是…见不得那孩子那般可怜。” 沈月疏低声说著,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是我私自做主去求的陈夫人,自始至终未曾借过你的名號,只以沈家女儿的身份相请。” 她悄然深吸一口气,车內沉寂如潭,他久久不语,想必已是动了怒气。 车輦行至一处稍深的沟壑,碾过时车身微微一颤。 沈月疏未能坐稳,身子不由向旁一倾。 卓鹤卿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欲扶,可她却在即將倒向他之际倏然稳住了自己。 他的手一时僵在半空,只得转而故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藉以掩去这一刻的尷尬。 他稍稍放鬆了始终挺得笔直的脊背,將身体的重心向后靠向车內柔软的锦垫,却在这一剎之间,猝不及防地微微一怔。 方才在府门外、车輦上,心思纷乱,竟未曾留意。 此刻两人距离稍近,光线透过微微晃动的纱帘映入车內,清晰地映照著沈月疏的侧顏—— 她今日竟作未婚女子的装扮,明媚鲜亮中透出几分俏皮灵动,倒真为这“沈家姑娘”的身份做足了模样。 卓鹤卿眸光一滯,脑中忽地浮现出程怀瑾那张朗目疏眉、风姿清举的面容。 所以……她是嫌他年长方正、不解风情? 寧肯这般迂迴曲折,以他人之名行善,也不愿坦然冠以卓氏之姓。 “沈家姑娘——”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著陈年旧醋般的酸涩,“莫非『卓鹤卿』这三个字,抑或『卓家夫人』这身份,就这般让你提不上嘴? 隆! 卓鹤卿最近的脑迴路总是让沈月疏猝不及防。 他这般言语,难道是在埋怨她未曾以卓家夫人的名义前去请託? 她何尝不曾想过,可若真如此,此刻只怕早已招来他更疾厉的斥责。 思及此,她心中不由暗嘆:这人可真谓是抱著西瓜捡芝麻,啃著鸡腿嫌肉柴! “我怕你动怒,不敢。” 沈月疏倏然抬头,撞入他深沉的眼底。 那里有一种她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愤怒,以及被她今日之举所伤到的哀怨。 “卓少卿夫人这个身份,我自然是万分珍视的。” 沈月疏眼波微转,语气温软,“只是……卓君当真愿意容我在外动用这个名號么?” 她心下暗忖,既想多得几分便利,自然需得先將眼前这人哄得舒坦。 何况大理寺少卿夫人的名头,远比沈家姑娘来得响亮——若他首肯,她自是求之不得,恨不能终日藉此身份在外……行些“方便”。 车輦在此刻轻轻一顿,停在了府门前。 “愿不愿意,你不都是吗?” 卓鹤卿匆匆说了这么一句,他甚至不等沈月疏回应,便仓促地下车,朝著府內快步走去。 那背影竟似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连锦袍衣角都掠起了一阵惶然的风。 第28章 卓大人的隱疾 月色被薄云遮掩,只透下些微朦朧的清辉。 青桔提著一盏小巧的羊角灯,静静站在通往后门的月洞门旁。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黑影从暗影里走出,是刚从卓鹤卿书房那儿出来的从流。 青桔拦住从流去路,低低唤了一声:“从大哥!” 从流脚步一顿,嚇了一跳,看清是青桔,压低声音问,“你在此处作甚?” 这青桔今日必是有求於自己,她之前可从未喊过自己“从大哥”。 青桔把羊角灯往身侧挪了挪,昏黄的光只照亮两人身前一小块地方,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从大哥,您不觉得咱们大人格外风姿出眾么?不仅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瞧著竟比寻常同龄人更显年轻。若是与姑娘站在一处,真真称得上一对璧人,丝毫看不出比姑娘年长七岁呢。” 从流被这话惊得猛然一怔,险些脱口而出:这丫头莫不是昏了头?怎地突然说起这些浑话!她这是……对卓大人动了心思?岂对得起夫人待她的一片信任! “快住口!” 从流急得抬手欲掩她的嘴,却驀地想起前日她嫌恶的神色,手僵在半空又訕訕收回,只压低声音斥道,“卓大人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还不慎言!” 说罢慌忙四顾——幸而周遭无人,这才略鬆了口气。 “从大哥您想岔了。” 青桔抿唇一笑,解释道: “我是见今日卓大人从陈御医府中出来时,神采奕奕、丰姿更胜往常,瞧著比寻常同龄人精神不少,便猜想陈御医那儿是否有什么调理气血、焕发精神的良方。再看您近日也是容光焕发,想来或许也得了什么益处。” 她语气恳切,眼中漾著明亮的光:“若真有这般灵验的方子,不知能否也为姑娘求一些来?” 从流闻言,骤然鬆了一口长气,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也隨之松下——原是自己多虑了,这丫头到底还是一心为著夫人。 只是卓大人究竟从陈御医那儿取了什么“仙丹”,自己倒也实在不知。 还有……青桔真的也觉得自己近日格外精神焕发? “是吧!我也觉著大人比旁人瞧著年轻多了!” 从流眼中顿时漾开骄傲之色,仿佛被夸的是自己一般。 夫人赞大人,青桔夸自己,真真是双喜临门! 他甚至觉得,若不是今日衣衫穿得厚重,此刻怕是要飘飘然飞起来了。 “只是我也不晓得陈御医给了卓大人什么,只晓得卓大人跟夫人成婚后每月都去陈御医那五六趟,每次都——” 从流像被一道无形的冰针刺中了后脑,整个人猛地一僵,咽下了下半句,他的喉结紧跟著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强行吞咽下某种足以致命的失误。 要死了,大人叮嘱过去陈御医那儿的事对谁都不能讲的,自己竟一禿嚕嘴就说出了。 这世上偏有这样一种人,心是好的,却万万经不起在意之人的半句夸讚。 一被夸奖,便如浸水的海绵,顷刻间胀得忘乎所以,连脑子都似被挤没了踪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从流便是这般人。 而青桔,恰是他有意无意藏於心尖、一举一动皆能牵动他神魂的那只…小狐狸精。 青桔方才那番话,皆是沈月疏悉心所教,亦是受她之命特意探问。 沈月疏自然心知肚明,卓鹤卿所服绝非什么提神灵药,只是不便直询从流,才教青桔假作称羡、旁敲侧击。 原本备下的说辞还有许多,却不料从流竟是个实心眼的,才悠悠两句,便几乎尽数吐露。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为了夫人的幸福,大人常去陈府之事,你定要烂在肚里。” 从流压低嗓音急急叮嘱,语带几分恳求,又似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胁迫,“你可知……你让我保密之事,我可从未向外透过半句。” 青桔却只笑而不语,轻轻点头应下,心下暗忖:这般急切遮掩,反倒更显欲盖弥彰了。 任务轻鬆完成,青桔心中一阵欢喜,只想赶紧把从从流儿那儿套来的话稟报姑娘,脚下步伐也不由比平日急促了许多。 將至梅园门口时,她一个没留神,竟迎面与春喜撞了个正著。 春喜像是被嚇了一跳,怔了一瞬,竟笑著招呼道:“青桔妹妹。” 这一声“妹妹”叫得青桔心头一紧——她何时这样客气过? 今儿又不是七月半,真是活见鬼了? 青桔愣了一会儿,才勉强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青桔推门而入时,沈月疏正端坐於桌前,指尖捏著卷线装书,目光落在纸页上,连人进来都未抬眼。 直到青桔轻手轻脚掩上门,她才缓缓合上书册,玉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抬眸看向青桔,声音平静无波: “都问好了?” 青桔忙不叠点头,又转身將窗扇一一推拢,確认无虞后才快步走到桌前,俯身压低声音,將今日从从流口中套出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她语速颇快,眼底还带著几分完成任务的急切,生怕漏了半分关键。 沈月疏静静听著,待青桔说完,她才缓缓抬眸,眸中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却未开口多言,只是將书册轻轻放在桌案一角。 方才青桔复述的细节,恰好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看来卓鹤卿,果然如她所想那般,藏著不为人知的隱情。 “姑娘,您说……大人他会不会是有什么隱疾?” 青桔把声音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原以为姑娘听完从流那番话会像往常那般,同她一道细细拆解其中关节,可姑娘今日却反常地缄默著,半句话也不肯多提。 这份沉默像块浸了水的絮,堵得青桔心里发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把本不该由她置喙的揣测漏了口风。 “休要胡猜。” 沈月疏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定调,抬眼时眼底已掩去了方才的犹疑: “许是他与陈御医私交素来亲近,不过是寻常煮茶论事罢了。” 她怎会不知青桔的心思?她心里的疑虑早已和青桔拧成了一股绳。 可有些话,连亲近如青桔也不能说——卓鹤卿是旁人眼中霽月风光的君子,更是自己的夫君,这般涉及顏面的揣测,哪怕只是私下閒谈也有失体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青桔见沈月疏语气里没了半分谈下去的余地,纵使心里的疑团仍没解开,也不敢再追问。 她悄悄攥了攥衣角,垂首应了声“是”,转身取过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轻手轻脚地为沈月疏铺展开来。 收拾好床铺,青桔忽然又想起方才撞见春喜的事,便转头对沈月疏说道: “姑娘,方才我在门口撞见春喜,她竟破天荒地喊我『青桔妹妹』——真是活见鬼了,平日里哪有这样的客气!” “晚膳后我便让春喜回去了,她怎会这个时辰还在梅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只怕她又揣了什么歪心思。” 沈月疏轻声说道,语气里透出几分警惕。 第29章 是谁挖得坑? 乌金西坠,玉兔东升。 沈月疏斜倚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暗绣的流云纹,目光望向院外——那丛牡丹还未到期,铁褐色的枝干却已嶙峋地撑起一片崢嶸气象。 叶片肥厚如墨玉,层层叠叠地压著枝子,仿佛底下藏著无数个欲说还休的骨朵,只等一场透雨就要炸破沉默。 沈月疏从前总嫌牡丹开得倨傲,並不怎么喜欢。 后来她有一次给牡丹鬆土,发现其向下扎根三丈深,哪怕旱地裂痕如龟背,它却攥紧土石蓄力。 她便突然明白,一寸根须一寸挣扎,吸饱了冷雨与孤寂,才攒出地面之上那十几日的泼天盛大。 人间荣华亦是如此,不过是把狼狈都吞进根里,熬枯了旱季,才敢开出一身囂张的明艷。 看著这丛牡丹,她便觉得像极了现在的自己,只要潜心扎根,总有一天能等到期,穠艷灼天。 “青桔,这几日天气乾燥,你去给那丛牡丹浇些水罢。” 沈月疏的目光自窗外那簇浓绿收回,声气柔和。 说罢,她迤然转身,在窗前的紫檀椅上安然落座。 青桔依言浇完了牡丹,又顺手將邻近的几盆月季与芍药一一浇溉。 世间万事皆讲分寸,浇亦如此——多则烂根,少则乾枯,总要知轻重才好。 想起姑娘往日这句话,她手下动作便更缓了几分,细致匀水,不急不徐。 “奇怪。” 青桔低语一声,发现一盆月季的盆底下,竟压著一枚被折成方胜状的纸笺。 她移开盆,取出纸笺,只见上面写著:“沈月疏亲启!” 什么人会给姑娘写信,还直呼她的闺名?又是谁將这纸笺悄放在此处? 青桔將纸笺匆匆塞入袖中,心头莫名一紧——总觉得有人暗中算计姑娘,手指竟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见园中空无一人,便快步走进厅內,反手將门轻轻掩上,隨后又將雕木窗一扇一扇仔细关严。 沈月疏此时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响动,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抬头,心中满是疑虑,青桔这是要干嘛? “姑娘。” 青桔回到沈月疏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將袖中那枚纸笺递到沈月疏手上,“在院內月季盘下发现的。” 沈月疏眉头微蹙,展开对摺的纸张,目光刚落在纸上的一行字上,脸色就变了。 那纸条上写著“初八戌时,北关街石桥下的柳树下见。寧修年” “姑娘,那位榜眼……是不是对您有意呀?” 青桔捏著纸条,身子微微一僵,声调里夹著几分紧张,又抑不住一丝兴奋: “那日您为他解围时,他就一直望著您,眼神片刻都未移开——只怕是动了心呢。” 她忽然想起,那日榜眼曾悄悄向她打听过姑娘的闺名。 那时她便隱约察觉他待姑娘不同,只是当时姑娘身边已有程怀瑾,而那人身份未明、前程未卜,她便未曾多言。 如今想来,若早知姑娘会被程怀瑾拋弃,被卓鹤卿怠慢,倒不如当初悄悄为榜眼牵一回线,毕竟——他是年轻多才又有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嘖嘖……说不定如今姑娘已是风风光光的榜眼夫人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卓大人啊卓大人,您可別端著了! 您不將姑娘放在心上,可还有年轻俊朗的新科榜眼眼巴巴地在后头排著队递荷包呢。 待姑娘真將心挪了个位置——您就抱著那本《洗冤集录》过去吧! 青桔越想越是欣喜,仿佛已瞧见又一只“金鸡”振翅欲来。 沈月疏没搭话,將纸张靠近烛光,细细端详上面的字跡,她不认识寧修年的笔跡,但那这字跡力透纸背,倒像是男子的。 她心中暗忖:会是寧修年写的吗?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该是他。 他们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她自信自己的才情相貌还不足以让一个风华正盛的榜眼冒这般风险去做这齷齪之事。 那究竟是谁?除了青桔,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相识…… 初八! 每月的初八皆是卓鹤卿在大理寺当值的日子,他总要等到亥时三刻过后方能踏月归家。 能精准挑中这个日子留纸笺之人,定是对他日常行踪了如指掌的亲近者。 再者,这纸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卓府梅园,若无內应接应,绝难成事。 更耐人寻味的是,她与寧修年的相识,恐怕唯有当日家宴上的那些人,能从两人间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表情微澜里,窥见些许端倪。 如此细细推敲,要揪出此人,倒也不算太难。 突然,沈月疏心头一跳,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她捏著纸笺的指尖微微一颤。 “青桔,” 她语气凝重,“这纸笺的事,切莫向旁人提起,尤其是桂嬤嬤。她年纪大了,別让她平白担心。” 沈月疏將纸笺仔细折好,夹进案头的一本书中,心中却仍在思忖——这件事,到底该不该让卓鹤卿知道? 只是將这纸笺交给卓鹤卿,他……会信她的吧? 这世间並非所有事都能说得清、道得明。 有些误会,是心口缠绕的结,愈是急著扯那解释的线,反倒在慌乱中將它越缠越紧,最终连自己也困入其中。 如今身在卓府,已是身陷囹圄。 那日家宴偶遇寧修年,她刻意装作不识,便是不愿再生枝节。 用晚膳时,沈月疏魂思不属,一双银箸在碗碟间轻划几下,不过浅尝几口,便没了胃口。 好不容易熬到眾人皆用完膳,她刚欲起身向卓老夫人行礼告退,魏紫芸却抢先一步开口道: “伯母,姐夫,咱们大家许久都未曾聚在一起好好聊聊天了。我今日特意亲手做了些糕点,不如大家用完膳后,都到院子里坐一坐,拉拉家常,可好?” 卓老夫人听后,微微点头应下,卓鹤卿则未置可否。 如此一来,事情便算是定了下来。 沈月疏无奈,只得在院子里寻了个离卓老夫人较近的位置,缓缓坐下。 魏紫芸唤来勤顏,叮嘱她將糕点分与眾人,末了又特意加重语气吩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方形的口味清淡,是给祖母、父亲和小姨的,圆形的我特意加了蜂蜜,是给母亲、你和洛洛的。” 沈月疏在一旁听著,心头那股烦躁愈发翻涌——不过是几块糕点罢了,竟也要这般涇渭分明地划出阵营。 咸也好、甜也罢,卓鹤卿何时碰过这些点心一口? 你倒好,非把他和你归作一处,单单將我撇在外面。 呵,真是显著你了。 第30章 她就是那只兔子 糕点很快分完,卓老夫人见沈月疏神色淡淡的,便先开了口: “月疏,方才见你晚膳用得不多,可是今日的饭菜偏辣,吃著不舒服?若是这样,往后便跟厨娘说,多做些清淡的。” 沈月疏轻轻摇头,嘴角掛著一丝歉意的笑,道: “母亲,这事儿怪不得饭菜,是我自己午间贪嘴多吃了些,下午又一直坐著没动弹,方才用饭时,自然就不觉得饿了。倒是让母亲为我掛心了。” 卓老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头微笑道:“没事就好。” 隨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卓鹤卿身上,问道: “鹤卿,今日左老夫人来府上做客,閒聊间提到寧评事,说他近来日日醉酒,可有此事?你身为他的上官,又年长他几岁,合该多劝一劝。纵有烦忧,也不该贪杯伤身,更免得耽误了正事。” 隆! 怎么又绕到寧修年这儿了?! 沈月疏闻言,心头驀地一紧,面上却仍佯作平静。 “母亲不必为他掛心。寧评事行事向来有分寸。” 卓鹤卿眉头微蹙,將手中的糕点顺势放到桌上,道: “倒是左兄那人——母亲您是知道的,三分醉能说成七分癲。真要论起来,他才是那个更叫人放心不下的。” 寧修年近来饮酒频繁,这事儿还得“归功”於左少峰。 程怀悦对他总是紧追不捨,令他颇感心烦意乱,无奈之下便向大理寺的“智多星”左少峰求助。 左少峰便笑著献上一策: “程怀悦最不喜男子饮酒,你若真想躲她,不如日日饮酒,做出她最厌恶的样子,她自然望而却步、再不纠缠。” 寧修年依言而行,其间又掺了些借酒消愁的意味,便饮得比往常勤了些。 虽未曾耽误正事,但终究伤身劳神,於心性也有所损耗。 卓鹤卿想,过两日还是该找个时机,隱晦地提醒他一句。 左老夫人大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才將一截没头没尾的消息传到了母亲耳中。 卓老夫人听完,微微一笑,道: “细想起来,还真是的。左老夫人晌午的时候一直说这寧评事为情所伤,纵酒过度,我便操了这閒心。” “左老夫人所言,倒也並非虚言。” 这时,魏紫芸突然开口插话,道: “我早前听旁人说起过,他心中確实曾有过一个倾心的女子。依我看,能让一位榜眼才子如此失了方寸,那女子怕不是用了什么手段勾走了他的魂,只怕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姑娘。” 言罢,她忽然转头看向沈月疏,问道:“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是击鼓传吗?此事与我何干? 沈月疏心里暗骂魏紫芸有病,手上却拈起食盒里一块圆滚滚的糕点,轻声道: “寧评事的事儿,我委实不知內情,不敢胡乱置喙。不过,若真如姐姐所言那般,倒也怪不得人家姑娘。你看这加了蜂蜜的糕点,甘飴生香。食者若是无度,纵口腹之慾,致损齿伤身,又与糕点何干?” 言罢,她轻轻將糕点放回原处,脸上却绽开一抹温婉的笑意: “情之一字,不也正是如此吗?淑女窈窕,见之倾心,本属风月美事。然有痴人贪慕,或偏执强求,以致失了心性,此乃心魔作祟,修为不足,又与佳人何干?” 最后,她抬手又拈起一块方形糕点,轻声道: “若是吃不到这甜点,便学学姐姐,吃这方形的,不也能填饱肚子?若是圆的、方的都不吃,那便是都不喜欢。何苦巴巴求著別人?做人亦是如此,何苦为难自己。” 话锋一转,她目光微凝,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只是,姐姐怎会对寧评事的事知晓得如此详尽?旁人的閒话,听一听便罢了,可別跟著以讹传讹,平白污了寧评事和那位姑娘的清白名声。” 始於糕点,止於糕点! 沈月疏凭一己之力,把天儿彻底聊死了。 话音落下,满院静寂,魏紫芸更是被气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幸而勤顏此时突然黏著卓鹤卿,非要与他下棋对弈;洛洛也不甘示弱,吵著要他抱。 卓老夫人便顺势说自己乏了,让卓鹤卿带两个孩子去梅园闹腾一会儿。 卓鹤卿一手抱起洛洛,魏紫芸则牵著勤顏,一行人朝著梅园行去。 沈月疏默默跟在后方,望著前方四人並行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酸涩——瞧他们那模样,倒真像是一家和美的四口。 正走著,卓鹤卿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將洛洛轻轻塞进沈月疏怀中,道:“你今晚当真是没吃饭,走得快些,老跟在后面干嘛?”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魏紫芸,语气淡淡:“你先回去吧,勤顏自己去梅园便成。” 魏紫芸尷尬福身离开。 月色溶溶,灯暖人安。 一方是书斋静室,卓鹤卿与勤顏专注於棋枰落子。一方是月下庭院,沈月疏看著洛洛在间打闹嬉戏,满院生欢。 沈月疏的目光在远处书房里的勤顏与近处的洛洛之间来回游移,心里暗暗期盼著这二人能儘快偃旗息鼓。 如此一来,她便能寻个时机,將纸笺之事坦诚相告。 二更的梆子声悠悠敲响,卓鹤卿终於发话,让青桔送勤顏回荷园。 言罢,他俯身將洛洛轻轻抱起,笑著让洛洛跳支舞给他瞧瞧。 洛洛应声起舞,一曲终了,卓鹤卿又与她亲昵了好一会儿。 可这小傢伙却耍起了赖,怎么也不肯回竹园,硬是黏在梅园,要沈月疏陪著她就寢。 卓鹤卿竟破天荒得同意了。 隆! 沈月疏无奈,只得又將洛洛抱回臥房,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这位小祖宗哄得沉沉睡去。 夜阑人静,子时已深。 冰冷的月光如练,悄无声息地自雕窗欞间侵入,榻前一片清辉朗朗,映得青砖地面仿佛结了寒霜。 沈月疏转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洛洛,悄然起身,她今日必须坦白这纸笺一事,她担心再拖延下去,会生出什么变故。 她拢了拢肩上的杏色披风,指尖在书房门前悬停片刻,终是叩响。 门內传来卓鹤卿低沉的应答,她推门而入,带进一缕裹著夜露寒意的风。 卓鹤卿正在烛火下看书,见沈月疏进来,抬起头问:“有事?” “嗯。” 她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將手中的纸笺放到他面前。 他拿起纸笺对著烛光,眉头越皱越紧,“哪来的?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留著她去解释去补充,今日即是將纸笺呈给他,便是做了和盘托出的打算,他只需听就好了。 “青桔在院內月季盆下发现的,此前……我与寧公子曾有过一面之缘。” 沈月疏声音轻柔,將她帮寧修年清帐的事娓娓道来。 她不曾遮掩,也无须遮掩——越是这般时候,越是粉饰愈浊,倒不如坦荡从容,將前因后果细细铺陈分明。 隆!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如此看来,那榜眼日日光顾绸缎庄要逮的兔子大概就是自己的夫人! 只是,她本是一片赤诚,行事亦始终守著分寸,何错之有? 卓鹤卿眉间那道紧蹙的“川”字纹路,不知不觉间已舒展开来。 他眼底原凝著的一层薄冰,此刻也渐渐消融,化作一泓春水,温缓流动。 细细想来,这纸笺也应並非出自寧修年之手。 他对他,多少是知道几分的。 他是南苏转运使寧叶则的嫡子。 南苏是何等地方?单是下辖的锦州,便握尽了天下的漕运与盐业命脉。 官场里早有私语流传:“寧做南苏转运使,不做乐阳宰相郎”。 那般锦绣堆里长起来的人物,金银见惯了,奇珍看尽了,又有什么是他没经歷过、得不到的? 他断没有理由为了见沈月疏一面去冒这般风险。 再说他虽出身富贵,但平时却持重守礼,素来谨言慎行,进退有度,实在不像是干出这种下流之事的人。 这十有八九是个专为沈月疏而设的局。 幕后之人步步为营,引她入彀。 只是,这布下陷阱的,又会是谁? “所以,你方才在竹园那番言论,算是自证清白?” 卓鹤卿突然想到沈月疏方才那番自以为是的糕点言论,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啼笑皆非的宠溺。 但他瞬间以极强的定力將这股情绪压下,只化作喉间一抹极轻的颤动,唯有自己能察觉。 “就算寧评事心中真有倾慕之人,也未必是我。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况且,我觉得寧评事为人磊落,这纸笺绝非出自他手。” 沈月疏唇角微勾,溢出一声悠悠轻笑,道: “还有,我著实心里不痛快。明明你向来对糕点不感兴趣、从不食用,她却偏生要把你划拉到她那一边,单单把我撇在一旁,这司马昭之心,谁看不出来?” 她这是吃醋了吗? 卓鹤卿只觉得心尖上仿佛有一朵苞,“啪”地一声轻轻绽开,甜意顷刻间流淌四溢,涌起阵阵暖潮。 她方才那番话,带著几分天真稚气,却又说得那般认真恳切,落在他耳中,竟比先前的糕点言论还要惹人怜爱。 他几乎就要藏不住笑意,连忙垂眼,將险些扬起的唇角悄悄压了下去。 “这事儿你就別操心了,交给我来处理。初八那天,你只管安心待在府里便是。” 卓鹤卿端起茶盏,借氤氳的热气遮掩瞬息间宠溺柔和的目光。 “嗯。”沈月疏答应著。 第31章 引蛇出洞捉李鬼 初八。 夕阳斜照,暮色初合,正是昼与夜温柔交割的时刻。 沈月疏早早便让青桔为她悉心妆扮。 黛眉轻扫,朱唇微点,镜中之人眼波流转处,自有清辉瀲灩。 今日她特意择了一身云水碧的罗裙,裙袂拂动间,似有烟霞轻拢,衬得她整个人宛若謫仙临世,风华难绘。 一切准备停当,她悄无声息地携青桔登上马车。 帘幕垂落的剎那,她的余光早已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春喜正一路躡足潜踪,远远尾隨。 沈月疏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故意將行跡装得愈发鬼祟,仿佛这一趟出门,真要去做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沈月疏踏入陈府时,陈夫人正同陈御医爭执不下——今夜该谁去盯那坐不住的二姑娘习字背书。 一个捋著鬍子嘆“医案堆积”,一个揉著额角说“头晕目眩”。 正僵持著,外头忽传卓夫人到了,陈夫人顿时眉梢一扬,將那笔墨纸砚往陈御医手里一塞:“贵客临门岂能怠慢?管教孩子原该严父出头。” 说罢逕自迎客去也,步履轻快,衣带生风,独留陈御医对著噘嘴的二姑娘,相看两厌。 沈月疏见了陈夫人,便蹙眉轻道自己近日总觉头疼,特来请夫人诊看一二。 陈夫人执脉细察,但觉脉象平稳,並无病徵。 她抬眼端详沈月疏片刻,忽抿唇一笑——这症状,倒与日前那位卓少卿如出一辙。 “无妨。” 陈夫人收手温言,从案头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依我看,你这病根不在头上,而在心中。这里有几粒安神丸,且拿去用吧。” 沈月疏接过瓷瓶攥在手心,正思忖著如何在陈府多留一会儿。 陈夫人已拉著她话起了家常,从前朝的軼事说到如今的市井趣闻,絮絮叨叨聊了许久,倒像是看透她的心思刻意配合她一般。 ~~ 晚烟初起,月掛枝头。 轻舟缓棹,乌篷低垂,半隱於芦苇丛中,船身隨水波微微摇晃,卓鹤卿斜倚舱壁,指尖无意识地摸索著青瓷盏沿口。 目光穿过半卷的竹帘,死死咬住不远处那株百年柳树。 他今日在大理寺时特意找寧修年来自己的幕厅聊天,整个过程寧修年不卑不亢、言辞雅致,不像是要行齷齪之事之人。 最后,他夸讚寧修年学识渊博、年轻有为,又故意说连沈月疏家宴后都赞他少年登科、风采卓然。 寧修年听闻此言,眉心轻蹙,眉眼间竟有一番悵然若失。 卓鹤卿便更是断定沈月疏便是那只兔子无疑了。 春夜湿雾渐起,忽有鱼跃,“扑喇”一声打破镜面,接著更漏声摇摇飘过水麵。 茶已凉透,卓鹤卿在这狭窄的乌篷船里呆了一个多时辰,柳树下依旧空荡,唯有几片落叶被风推著,簌簌滚过青石板。 卓鹤卿的心总算沉沉落地。 寧修年未曾现身,那纸笺果然非他手笔。 其实昨日他便已调阅过大理寺內存有寧修年字跡的案卷,两相对照,笔跡確然不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虽早有实证,然则心中总似悬著一根刺,隱隱牵绊难安。 直至此刻,眼见一切风平浪静,那点最后的疑虑才如烟云般彻底消散,他的心也终於真正静了下来。 他既已排除了寧修年,心中便越发篤定了那纸笺幕后之人。 只是若要追究惩处,便如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无数麻烦——思及此,他不由得蹙起了眉,一时竟也有些为难。 “卓大人……” 从流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半截,还带著点没压下去的慌,“属下有件事要跟您说……” 那日自己不留神將卓大人去陈御医那儿的事泄露给了青桔,今日从流总算磕磕绊绊、紧紧张张的交代完了。 这两天从流一直在琢磨怎么把这个事情说给卓鹤卿听,却始终没寻到合適的时机。 此刻,见卓鹤卿心情不错,他便赶忙把握机会,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卓鹤卿眼底掠过一丝怔忡与不悦,旋即又敛了下去。 他沉默著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口道:“你向来行事沉稳,怎会这般疏忽大意?” “属下……属下听青桔姑娘夸讚大人风华正茂,与夫人更是天作之合,一时高兴,这嘴就没把住门儿。” 从流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与惶恐,膝头也微微弯了下去,似是隨时准备跪地请罪: “属下知错了,大人要打要罚,小的绝无二话。” 罚?卓鹤卿眉头一挑,心中暗自恼怒。 若不是从流水性好,他真想一脚將这蠢货踹进河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青桔那番话,定是沈月疏特意教了她来誆从流的,这蠢货竟全然不疑,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卓鹤卿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沉默良久,久到从流后背衣袍都被冷汗浸透,才缓缓开口: “你跟了我快八年。”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八年里,你一向忠厚老实、恪守规矩,几乎从无差错。为什么偏偏一到青桔面前,就失了方寸?” 从流猛地抬头,一张老实面孔霎时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属下没有……不是……属下知错了,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你若对青桔那丫头心生好感,倒也算不得什么坏事。那丫头跟著夫人,品行自然不会差。” 卓鹤卿目光沉静,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力度,一字一句都敲在从流心头: “但你要记住,人是会变的,境遇也能催生出不得已。即便品行无亏,也需凡事…多留个心眼。” 卓鹤卿声音不高,却句句敲在从流身上: “留心眼,非是猜忌,而是清醒。是知人知情,亦知世事复杂,不因私情而蒙蔽双眼,不因信其品性而全然不设防。如此,既是对自己负责,亦是旁人负责。你可明白?” 从流面色肃然,沉思片刻,道: “大人的意思,是让小人既要待人以诚,也要心中有度,察言观色,思其缘由,护己护人,不使陷入两难之境。” 卓鹤卿脸色缓和了许多,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我去陈御医那儿的事,说便说了罢,只是以后必须管住你这张嘴。若是再犯,我轻罚不了你。” 那日,在陈御医府门前不期而遇,沈月疏早已將与陈夫人的过往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反倒是自己,对她有所欺瞒。 若自己能坦诚相待,她又何苦绕弯子去向从流探听消息? 她肯费心探听,不正说明心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吗? 这般思量著,原先那点被冒犯的不快,渐渐如晨光中的薄冰,边缘悄然化开。 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那丝阴霾,此刻竟化作了一股暖融融的温馨,在心底缓缓流淌。 “启程吧。” 他收敛心神,低声道。 从流应声,稳稳撑起竹篙。 乌篷船悠悠掉转方向,恰在这时,月光穿透云层洒落。 卓鹤卿最后回望一眼——柳树下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可目光再一转,不远处槐树下竟立著两人,是刑部侍郎潘费与程国公府大公子程怀青。 两人紧挨著,正低声交谈,神色间透著几分亲近。 这两人平日里在朝堂上形同水火,私下里竟这般亲密无间。 他们为何会凑到一块儿? 第32章 李鬼现身 卓鹤卿独守於乌篷船中,静待“李鬼”落网;沈月疏则趁著夜色悄然出府,引蛇出洞。 而魏紫芸在卓府之中,自然也未曾閒坐。 春喜早已將沈月疏的行踪一一稟报於她——今夜沈月疏装扮得格外明艷,悄无声息地溜出府去。 若只是寻常出门,沈月疏又何必如此精心打扮? 这般珠翠盈鬟、锦衣夜行,分明是心中有鬼、另有所图。 想到此处,魏紫芸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幽深而诡譎的笑意。 魏紫芸掐算著时辰,抬手轻叩卓老夫人的雕木门。 老夫人正与陈嬤嬤閒话家常,闻声开门,见是魏紫芸,不由面露意外之色:“紫芸?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魏紫芸忙上前,强压著心头算计,装作焦急万分、气喘吁吁道: “伯母,方才我在园子里碰见春喜,她慌慌张张地说,月疏妹妹和青桔一个时辰前便不见了。我俩已把整个卓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著人影。月疏妹妹下午便说头疼得厉害,我……我实在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许是在后院待著呢。” 卓老夫人缓缓开口,她自认对月疏颇为了解,这丫头行事一向沉稳,哪会轻易出什么岔子? “伯母,后院我都翻遍了,就连那假山后头我也仔细找过了。这么晚了,姐夫又不在家,我实在担心,万一……” 魏紫芸见卓老夫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便故意把事情说得愈发严重。 “行吧,我这就隨你一同去瞧瞧。” 魏紫芸语气篤定,卓老夫人听了,心下暗忖,不如跟著她去,省得她再没完没了地嘮叨。 於是,卓老夫人、魏紫芸带著陈嬤嬤,三人先去了后院。 后院里空空荡荡,不见月疏踪影。 三人又一路寻到梅园,梅园里也是静悄悄的,依旧不见人。 卓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慌了神。 若真如春喜所说,一个时辰前月疏就不见了,那她这会儿到底去了哪儿? 大晚上的,该不会独自出府了吧?可千万別出什么意外啊。 “伯母,要不咱们多唤些僕役来,在卓府里再仔细找找?” 魏紫芸略带忧虑地提议道。 “不必,先缓一缓。” 卓老夫人毫不犹豫地拒绝,神色间透著几分不悦。 大晚上的,卓家的夫人竟不见了踪影,若真让一群僕役在府里大张旗鼓地找人,这成何体统? 又岂是什么光彩之事?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出去。 ~~ 待沈月疏与青桔归来时,卓老夫人已在梅园中静坐一盏茶的工夫。 “母亲?您怎会在此?” 沈月疏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仍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你去哪儿了?” 卓老夫人见沈月疏安然无恙地归来,心中悬著的一块大石终於落地,先是一阵惊喜涌上心头,但转瞬之间,她又回过神来,心中泛起一丝不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丫头,竟偷偷溜出去大半天。 “下午时,我便觉著头疼得厉害,本想著忍忍就过去了,可到了傍晚,更是疼得如同裂开一般。” 沈月疏微微一顿,声音柔和如春风: “实在熬不住了,我就去陈御医那儿,请陈夫人给我瞧了瞧。我怕母亲您担心,就没跟您稟报,想著快去快回。只是那陈夫人太过热情,拉著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这不,时间就耽搁了。是月疏错了,害母亲担心这半天。” 沈月疏说这话时,正半蹲在卓老夫人腿前,双手轻柔地替老夫人按摩右腿。 那手法不疾不徐,竟真將老夫人满腔的火气,按得消散了七七八八。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春喜,目光幽幽,带著几分嗔怪之意,缓缓开口道: “春喜,我出门前不是特意交代过你,我要去陈夫人那儿瞧病吗?母亲人都找过来了,你怎么没跟她老人家稟报一声?” “夫人,您何时与我讲过?分明是您和春喜打扮得鲜亮照人,偷偷溜出门去的。” 春喜见沈月疏说了谎,猛地一惊,情急之下,便將自己跟踪沈月疏的事情不小心讲了出来。 “春喜,你不是说不知道月疏去哪儿了吗?既然你看见她出府了,方才怎么不说?” 卓老夫人眉头一皱,转向春喜,厉声责问。 卓老夫人这样一问,春喜便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已经来不及收回。 她心一横,自怀中取出一张纸笺,直直递了出来,儼然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老夫人,夫人她撒谎!她今晚根本不是去瞧病的,您瞧我在院子里捡到的这张纸,上面明明写著去见外人。” 卓老夫人接过纸笺,只看一眼便脸色微变,心中惊疑不定: 今晚这一出又一出,究竟唱的是哪一门戏?月疏怎么会和这位榜眼扯上关係? 沈月疏目光扫过纸笺上的字跡,与她三日前收到的那张內容一般无二。 但她清楚记得,原先那张上有卓鹤卿不慎滴落的一点墨跡,而这一张,却是乾乾净净。 她不动声色,向老夫人缓声稟道: “母亲明鑑,儿媳三日前確曾收到类似纸笺,但当时便已向卓君稟明,那张纸笺也由他亲自焚毁。” 语声暂顿,她转而望向春喜,目光陡然转厉: “春喜,你手中既另有此笺,此事便定然与你脱不了干係。更何况——” 她声音陡然一沉,“你不识一字,又如何得知这纸上所写为何?今日这一出是何人指使你的?” 春喜这才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她索性抿紧了唇,一个字也不再吐露。 “从流,” 卓鹤卿面色如霜,声音冷冽如寒风: “春喜口无遮拦,胡言乱语,以下犯上,实乃罪不可赦。立刻將她带到后院那间空屋子里,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 言罢,他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魏紫芸,“紫芸,你也先回荷园,此事不必再掺和。” 其实,早在春喜掏出那张纸笺时,卓鹤卿便已回到了梅园。 沈月疏交给自己的那张此刻正置於书房暗格里,这张必有蹊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並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著这一场闹剧。 经过几番来回的交锋,他心中已然有了数,也明白此刻必须及时收场,不能再任由事態发展下去。 见眾人散去,卓鹤卿缓步走到卓老夫人身旁,轻声说道: “母亲,此事您无需忧虑,鹤卿自会彻查清楚。天色已晚,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卓老夫人瞧见这情形,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对卓鹤卿和沈月疏叮嘱道:“你们俩可不许生了嫌隙,我回去歇著了。” 说罢,便缓缓转身离去。 第33章 卿与佳人共勺光 待卓老夫人走远,沈月疏压低声音,眉宇间带著几分不甘道: “方才,我明明就要问出关键了。就春喜那点能耐,她怎可能独自谋划出这一切?分明背后有人指使!” “此番幕后之人是谁,你心中早有定断。今夜出府这一遭,原是为了引蛇出洞——可你这般先斩后奏,连我也一併瞒过,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卓鹤卿面含薄怒,眼中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继而语气转沉,“此事既已明朗,便到此为止。余下的,交给我来处置便是。” 沈月疏闻言,眸中微露悵然: “卓君既如此说,想必也已猜到幕后之人乃是你的紫芸妹妹。我与她鲜有往来,更无恩怨,她这般宵小之行的缘由卓君自然明了。” 她忽然抬眼瞧著他,语气转沉,“她此番筹谋,实在令人心寒——不仅意图损我清誉,更是连累寧评事清名受损。我虽不愿与她计较,但此事关乎女子德行、家门清誉,若纵容此风,只怕日后更生事端。” 最后,她盈盈一礼,目光恳切,道: “还望卓君能如在大理寺断案时那般秉公持正,依法而断,既正视听,亦儆效尤。” 她今日究竟是怎的了? 我並未因她先斩后奏之事多加责难,她反倒不依不饶起来。 卓鹤卿负手而立,目光沉静,道: “卓夫人今日字字锋锐,倒似步步为营。然则我与她之间光明磊落,从无不可示人之事。你言语间这般拈酸带刺,未免失了你平日的气度。” 隨后他唇角微扬,声调温沉,似是安慰:“此事如何处置,我心中自有章程。你且宽心——” 雨点滴落,沈月疏福身离开,她那袭天水碧的罗裙在青石板上迤邐而过,绣鞋尖偶尔从裙底微现,踏碎一地瀲灩水光。 渐密的雨幕浸透了綃纱披帛,隱约勾勒出纤薄肩线,仿佛墨笔在宣纸上洇开的孤荷残影。 卓鹤卿独立院中,凝望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千万根银针般的雨丝挟著春日的清寒,簌簌落上他的面颊——那触感冰凉却轻柔,恍若被月光悄然一吻。 他竟在这一刻,莫名地沉醉了。 沈月疏走进臥房后,却无丝毫睡意。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她得好好理一理头绪。 她临窗而坐,半面轮廓被烛光描成金色的剪影,眉如远山含黛,睫似鸦羽垂落,长发逶迤如垂瀑,像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卓鹤卿依旧佇立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到烛光下的沈月疏,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衝动,想邀她一同出去散散步。 这么想著,他便走到了窗前,轻声说道:“你既然还没休息,就陪我出去走走吧。” 沈月疏应声答应,用簪子將头髮盘了个简单的髻,又从立柜里找了件宋锦牡丹刺绣斗篷披上,最后给卓鹤卿拿了一件玄色緙丝大氅出门。 “我去找把油衣伞来。” 沈月疏瞧见卓鹤卿手中握著一把伞,猛然记起此刻正下著雨,便打算转身再去拿一把。 “不用,这一把足够了。” 卓鹤卿边说边示意沈月疏靠过来。 “你往我这边靠靠,站这么远,是怕我吞了你吗?” 卓鹤卿撑著伞,与沈月疏並肩走在雨中,两人之间还留著半个人的空当。 雨势不大,可她的衣服还是被洇湿了些。 沈月疏下意识往卓鹤卿身前挪近了些,近到能嗅到他身上縈绕的沉水香,这是两人头一回靠得这般近。 “纸笺那事儿,是魏紫芸的过错,我定会给你个说法。” 卓鹤卿微微一顿,接著说道: “只是她情况特殊,我对她,断然做不到像对春喜那般处置,这点你可理解?” “嗯。” 沈月疏轻轻点头,心里想著,不理解又能如何呢? “我今日未用晚膳,可否陪我去吃些宵夜?” 卓鹤卿的声音沉如暗夜,低缓中透著一股隱然的威压,虽是放低了姿態恳求,却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决然。 “好。” 沈月疏点头,又突然记起从前常与程怀瑾去的一家餛飩摊就在附近,建议道: “不远处有个小餛飩摊,味道很好,要试试吗?” “好。” 一刻钟的工夫,两个人便来到一个简陋的餛飩摊前。 一口大锅滚著奶白色的高汤,热气氤氳,驱散了雨夜的微寒。 摊主是位精神矍鑠的老伯,正麻利地包著餛飩。 “阿伯,一碗餛飩。” 沈月疏熟稔地招呼著,隨后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卓鹤卿瞧著这市井摊贩,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何时有过在这等地方落座用餐的经歷? 他微微迟疑,而后在沈月疏身旁缓缓坐下,动作略显生硬。 他高大的身躯在这低矮的桌凳间显得有些拘谨侷促,精致衣料与这粗糙环境也是格格不入。 沈月疏看出他的尷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儿的环境自然比不得山岳楼,但却有一番不一样的烟火气。” 正说著,老伯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餛飩来了。 粗瓷大碗里,汤色清亮,餛飩皮薄如縐纱,隱隱透出內里粉嫩的肉馅,香气扑鼻。 “两位,请慢用。” 老伯笑容憨厚,他是认得沈月疏的,她常来,只不过从前都是姑娘家的打扮,旁边陪著的是个温润公子,两人总是分食一碗餛飩。 可今日,沈月疏却是夫人装扮,身旁之人也换作了另一个。 不过,老伯还是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摆上了两把汤勺。 沈月疏瞧见那两把汤勺,微微一怔,拿起其中一把,並未多言。 卓鹤卿问道:“你只要了一碗?” “嗯。我不饿。” 沈月疏点头,沉默半晌,似是终於拿定了主意,柔声开口,“雨夜寒重,既……同食一碗,暖得更快些。” 她的声音繾綣撩人,卓鹤卿楞了一下,眼神深了些许。 碗中之物,他从不愿与人分食,但见沈月疏目光殷切,却又鬼使神差的不忍拒绝,便將那只粗瓷碗朝她跟前推了推。 沈月疏拿起汤匙,舀起一只餛飩,吹了吹热气,送入唇中。 热气氤氳了她清丽的眉眼,嘴角沾了一点油星,她却毫不在意,吃得一脸满足。 卓鹤卿低下头,大口吃著那碗餛飩,只觉得这寻常滋味,竟比宫中御宴还要鲜美百倍。 汤水温热,一直暖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第34章 心动,第一次牵手 棚外雨声潺潺,寒意依旧。 棚下的小桌旁,疏离矜贵的卓鹤卿,正动作僵硬拘谨地与沈月疏分食著一碗餛飩。 两个人的隔阂仿佛就在这一碗餛飩里,被这雨夜的餛飩热气,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一碗餛飩,眼见著已被吃去了大半。 沈月疏將汤勺放下,声音温软谨慎: “大福茶楼准备的差不多了,只是那茶楼往后要改卖甜汤蜜水,倒不如取个应景又討喜的新名號。就比如……『沁芳斋』,或者『甘霖阁』,这般听著,也清爽几分。” 话说完,沈月疏偷偷抬眼去看,见卓鹤卿拿汤勺的手顿了顿,心瞬间提了起来,难道是念著前夫人的旧情不愿意?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擅自做主断了卓家与肖家的生意往来,已然惹得肖家心生不满。 如今,若连肖家姑娘取得名字也要改了去,卓鹤卿有所顾虑,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般思索著,沈月疏便轻声说道: “原是知晓这铺名是……是肖姐姐取得,若卓君觉得有什么不妥,那就叫大福水铺吧。” 沈月疏口中吐出“大福”二字,卓鹤卿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往昔。 这“大福”之名,原是肖琼所取。 那时,他嫌这名字不够文雅,心下並不喜欢。 肖琼却软著声音相求,说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他拗不过她,便隨了她的意。 后来他才知晓,肖琼执意要用“大福”这个名號,是因她母亲说这名字能旺肖家。 肖琼向来將娘家的事看得比天大。 但凡肖家生意上有事相托,哪怕明知是笔亏本买卖,哪怕前方暗藏陷阱,她都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甚至不惜冒险行事。 也正是出於这份顾虑,他只敢把卓家名下的两个铺子交到肖琼手里,让她打理经营,其余的產业依旧由母亲牢牢掌管著。 如此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终究还是隔著一层,未曾真正交过心。 只是,他这一生,看似尊荣,实则孤绝。 可曾有人,真正让他倾尽肺腑之言? 他对母亲是孝字当头的顺从,对皇上是恪守本分的权衡,对亡妻则是无关情爱的责任。 对沈月疏,此刻两人正分食著一碗餛飩,他沉醉中却有些恍惚,猜不透她对自己是否真心相付。 “阿伯,要一碗餛飩。” 这声音过於熟悉,卓鹤卿与沈月疏同时抬头望去。 隆! 来人竟是程怀瑾! 此刻,他也正巧与卓鹤卿、沈月疏的目光交匯,三人瞬间都愣住了。 程怀瑾的视线落在那粗瓷碗中,两把汤勺並排其中,刺得他心口生疼。 这些都曾是自己和月疏的过往啊,现在却是她和他的。 “程公子。” 还是沈月疏先回过神来,欠身行礼,轻声问候。 “卓大人,月——”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程怀瑾话到嘴边,稍作停顿,隨即改口:“卓大人,卓夫人,好久不见。” 卖餛飩的老伯抬眼,瞧见眼前三人神色各异,目光落在程怀瑾身上,驀地忆起往昔——眼前这公子便是从前与这夫人共食一碗餛飩的男子,那时男子眉眼含笑,儘是宠溺,女子颊泛红晕,娇態可掬。 老伯暗自摇头,心中轻嘆:这当真是段解不开的孽缘啊。 “真巧,程公子,竟在此处遇见你了。” 卓鹤卿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桌上那碗尚有余温的餛飩,以及並排摆放的两把素瓷汤勺,心头驀地一动,瞬息间便明了了一切。 大约昔日他们二人分食一碗时,亦是这般光景,与自己同月疏此刻,並无不同。 “卓君。” 沈月疏的声音轻柔响起,指尖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 “你看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邀程公子品茗细敘?我们也该回去了,免得扰了程公子用膳,他也能早些回府安置。” “依你便是。” 卓鹤卿侧过头,眼底流转著化不开的温柔,他反手將那只微凉的手妥帖地握入掌心,方才转向程怀瑾,言辞恳切: “改日得空再请程公子过府一聚。眼下,我便与內子先行告辞了。” 三人就此告別。 ~~ 夜雨未歇,绵密的雨丝在青石路面上溅开细碎的水。 伞下,卓鹤卿身姿挺拔,一手稳稳地擎著伞柄,撑起一方乾燥天地,另一只手则紧紧攥著沈月疏的手。 沈月疏双颊泛起红晕,这是卓鹤卿头一回握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且温热,將她那只柔软细腻、微微泛著凉意的手,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掌心,握力沉稳有力,带著不容抗拒的坚定。 他今日牵起她的手,有今夜共尝一碗餛飩的繾綣。 可那指尖微微加重的力道,更像是为了有意在程怀瑾面前昭示——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想到此,她指尖轻轻颤了颤,想不动声色地將手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抽离。 卓鹤卿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她,只是那握著她的手,倏地收得更紧,他的拇指甚至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確认她的存在。 沈月疏便不再试图抽手,只是悄悄地、极小幅度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哦,”卓鹤卿突然开口,声音里还带著一点刚从深思中抽离的微哑,“就依你所言,『沁芳斋』甚好。” “好。” “闺中时,除了那餛飩摊,可还去过別处有趣的地方?” 卓鹤卿的语调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 沈月疏微微一怔,似是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偏头思忖片刻,眼波流转间泛起些许朦朧笑意: “说来惭愧,那时出门的时候实在不多。即便是那餛飩摊,也不过匆匆去过两三回罢了。” 卓鹤卿知道沈月疏未讲实话,倒也不准备再深究,就此作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 程怀瑾执勺的手微微一顿,瓷勺碰著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热汽氤氳间,仿佛又见那年春日,月疏攥著他的袖角,就著他的手偷尝他碗里的餛飩,眼角眉梢都漾著狡黠的笑。 而今同样的粗瓷碗里,浮沉的葱如散碎的往事,每一个旋涡都映出她如今凤冠霞帔的模样。 是他亲手將她推向別人的——用最残酷的方式,將最捨不得的人,毫不犹豫地送进另一人怀中。 原以为成全该带著欣慰的苦涩,可当真见她与旁人同食一碗餛飩,才知这碗冷透的餛飩,竟涩得穿肠裂肚。 “公子,您看这锅滚水——” 老伯见程怀瑾暗自伤神,敲了敲漏勺,“餛飩下了锅,浮起来就得捞。早一刻生,晚一刻烂,都是缘分。” 说著他舀起一勺在汤里沉浮的餛飩,“有的餛飩擦著勺边过去,就像人擦著肩错过——您总不能追著把它摁回锅里再煮一回不是?” 锅灶间腾起的热气氤氳开来,模糊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咧著嘴,声音带著几分热络:“滋味好的可不止这一碗,前面多的是热气腾腾的等著呢!” 程怀瑾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没有接话。 於他而言,这一生,便只有这一碗餛飩,一旦错过,便再也没有心思去等下一碗了。 第35章 配合婆母唱出戏 春色灼灼,繁照眼。 春日的卓府后院,海棠开得正盛。 沈月疏站在廊下,望著那一片粉白相间的海,陷入沉思。 昨夜,卓鹤卿已將处置结果告知沈月疏: 春喜已被发卖离府,而魏紫芸则罚了今年月例减半,还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只是关於魏紫芸的事,到此便算了结。 他特意嘱咐,任何人都不得对外声张。 跪祠堂? 沈月疏心中暗忖,那祠堂里供奉的全是卓家的祖宗,与一个魏氏女子何干? 这处置看似有惩戒,实则轻得有些刻意。 虽满心不满,沈月疏却並未多言——这样的结果,她早有预料。 一来,魏紫芸照顾勤顏多年,这些年的辛劳摆著,若是罚得重了,外头难免会说卓家凉薄,反倒落人口实; 二来,魏紫芸打小就进了卓家,是卓家看著长大的,如今她失了规矩、犯了错,说起来,也算是卓家平日里管教不严的过错。 为了家族顏面,卓家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把这口气连同委屈一併咽下去,断不会真的严惩魏紫芸。 只是,倘若自己真落入了魏紫芸精心布下的局中,那等待自己的,怕就远非这般轻描淡写的惩处了。 “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青桔轻柔的声音,如同微风拂过心弦,打断了沈月疏纷飞的思绪。 “嗯。” 沈月疏轻轻应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袖,举止间透著一股从容与淡然。 卓老夫人的院子,隱於府邸最幽深静謐之处。 沈月疏一路行去,先前的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竹林间那股清新淡雅的香气,縈绕鼻尖,沁人心脾。 竹园厅堂里,鎏金铜炉正燃著清浅的檀香,菸丝缠缠绕绕,漫过雕窗欞漏进来的天光,將一室氛围烘得温软。 卓老夫人端坐上手,慢条斯理地拨著茶盏。 下首处坐著魏紫芸,她今日清晨刚从祠堂跪完,便一刻未歇地赶来了卓老夫人跟前。 沈月疏进门,给卓老夫人行了礼,“母亲。” 又对魏紫芸微微頷首,“姐姐。” 这声姐姐沈月疏喊得很是彆扭,一则两人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她能算哪门子姐姐;二则她德行有失,实在是配不上自己这声称呼。 只是——不过为了面上那点虚与委蛇的体面,倒也无需思虑过多。 魏紫芸脸上泛起一丝尷尬,勉强朝沈月疏挤出一抹笑意,而后转头对卓老夫人道:“伯母,你们聊,我就先回去了。” 卓老夫人微微侧身,道:“再坐会儿,过会儿我还要跟你聊聊勤顏那孩子呢。” 说话间,卓老人又朝沈月疏招了招手,“月疏,到母亲身边坐下。“ 待沈月疏坐下,又拿起一个柑橘递给沈月疏,“吃橘子,甜得很。” 沈月疏谢过卓老夫人,接过橘子,目光悄然流转,细细落在魏紫芸身上。 她的仪態依旧恭谨,只是面色冷白如玉,眼瞼下透著极淡的青影,唇色浅淡,没了往日那抹嫣润色泽。 春日里,祠堂那青砖地透著的冷,都能沁入骨髓,若是在那儿跪上一夜,寻常人怕是早已面色青灰、脚步虚浮蹣跚。 可眼前这魏紫芸,除了恰到好处、惹人怜惜的苍白虚弱模样,竟瞧不出多少歷经煎熬后的狼狈之態。 如此看来,定是偷奸耍滑了。 沈月疏心中暗自神伤,这所谓的处罚,原本就轻得如同儿戏,经过层层削减,最后只剩了个空架子。 罢了,总归……聊胜於无吧。 卓老夫人拉著沈月疏的手,语气愈发柔和: “月疏,你嫁入卓府来,事事处理得妥妥噹噹,我都看在眼里。只是鹤云的事对鹤卿影响太大,他的性子又倔又冷,话也少,与你看似是隔著一层。“ “母亲,姐姐的事长兄確实有错,怪不得卓君。” 沈月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將锦帕绞得发紧。 她与卓鹤卿之间,哪里只是看似隔著一层,分明是真真切切地隔著一层。 只是,这层隔阂,非得在魏紫芸面前挑明吗? 她手上剥著橘子,眼角余光轻轻掠过魏紫芸,见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隱隱透著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也不过是瞧著隔了层屏障罢了,他心里啊,可是与你贴得紧呢。” 卓老夫人爽朗地笑了几声,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丫鬟,吩咐道: “去把那匹云锦取来,让云疏看看。” 沈月疏听了这话,悄悄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道: 方才倒是错怪婆母了,原来她这是在给我撑场面呢。只是……这“心里贴得紧”的话,任谁听了怕都难以相信。 “母亲,您尝尝,儿媳剥的橘子,是不是比旁人剥的更甜些?” 沈月疏掰了大半个给卓老夫人,自己留下一小半。 “好像是比旁人剥得甜些呢。” 卓老夫人唇角微扬,漾出一抹笑意,“月疏啊,你可曾听过从流、从沙两兄弟的事?” 沈月疏莞尔一笑,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 “只是知晓卓君对这二人极为信赖,其余的,便不甚清楚了。” “八年前,鹤卿奉了先帝密旨外出查探案情。哪成想,竟遭遇数名恶徒暗中伏击,他的右臂中了箭。那些人出手狠辣,箭矢皆淬了剧毒……他与几位隨从又在雪天深山之中迷失了方向,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恰好碰上这兄弟俩出手相助,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这哥俩本是孤儿,无亲无故,鹤卿就把他俩带到卓家。想著供这两人好好读书,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哪想这两人握笔如持千钧,闻书页声则头痛欲裂。” “鹤卿无计,终是放任他们按照自个心性做事。两人这才鱼跃鳶飞,你瞧这俩现在过得多自在舒適,卓家的事也被他俩处理得妥妥帖帖。橘树莫移淮北,实休栽南园。世间万物,无论男子仕途还是女子婚配,各得其宜方是大道,切莫强求。” 卓老夫人面上说的是橘枳和从流、从沙,实在字字都精准地敲打在魏紫芸的心上。 卓老夫人本不想把话说绝,让魏紫芸能知难而退,哪料家宴后,那魏紫芸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愈发没了分寸。 前日里,竟又弄出那纸笺的么蛾子,直把卓老夫人气得忍无可忍。 沈月疏此时脑子里却全是卓鹤卿在大雪天被歹人伏击的画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一阵阵发紧,又酸又涩。 从前只瞧见他是皇上的心腹,身居高位,何等风光煊赫。 可如今才明白,他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背后都藏著数不清的凶险与艰难,自己又忍不住有些心疼他。 丫鬟不多时便捧著个紫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覆著层软缎。 掀开时,一匹云锦骤然映入眼帘——月白的底子上,以极浅的银灰与淡青丝线,织出疏朗的缠枝暗纹。 光线流转间,那暗纹若隱若现,似月光洒落窗欞投下的清影,含蓄而精致,通体透著一种不喧闹、却难以忽视的温润光华。 卓老夫人看著她眼中的忧虑,猜到她对卓鹤卿也是上了心的,语气愈发温和: “这云锦金贵,寻常人家难得一见,鹤卿特意嘱咐我,说这料子最配月疏了,让你做几身好看的衣裙,这般上心,几时见过他对旁人如此?” 卓老夫人拍了拍沈月疏的手,目光扫过魏紫芸: “任谁都不及你这个娘子在他心里的地位,紫芸,你说说看,可见到他对旁人这般上心?” “伯母说的是。” 魏紫芸没想到老夫人给自己还拋了个问题,愕然抬眼,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沈月疏怔怔地坐在那儿,恍然大悟,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原是一场做给旁人看的戏,一场为她正名、逼退覬覦者的戏。 即是如此,那便陪著婆母把戏唱好。 只见沈月疏微微垂首,嘴角噙著温软的笑意: “卓君待我素来周全。只是他心思沉,行事又不喜张扬,许多事…都默默做了,却从不言语。这份心意,我都记在心里。往后定好好打理家事,也不辜负他这番疼惜,更不辜负母亲您的体恤。” 卓老夫人听闻此言,笑容更深,接著道: “他素来对你放心。前几日的家宴,他在我面前对你夸了又夸,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面上冷著,是有些旧事……横著,让他性子闷了些。这结,终须你来解。七日后是他的生辰,让他瞧瞧你的心意,可好?” 卓老夫人对沈月疏是认可的,当初把她娶进门是因为清远寺的卜卦,可这背后的缘由,远不止这看似玄妙的卜卦。 自己早就听说她是乐阳城里名动京华的闺秀,姿容绝世、行止端方。 后来在赏宴中留心观察一二,更是觉得这才是卓家主母的不二人选,所以才会摒弃恩怨到沈家提亲。 话说回来,若非这点恩怨,沈莫尊那只老狐狸怕是也不会捨得自家姑娘来做个续弦。 “嗯。月疏自会好好准备。“ 沈月疏压低嗓音,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其实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想绣个香囊给他,但又怕被他拒绝,所以迟迟未曾动手,如今倒是可以借著生辰这个由头给他。 第36章 衝冠一怒为红顏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又轻快的脚步声,洛洛从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直直朝著沈月疏扑过去,软糯地嚷著:“母亲亲亲!” 沈月疏下意识地弯下腰,伸出双手,稳稳地將洛洛那软乎乎的身子接在了怀里。 她微微低下头,在那光洁饱满的小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洛洛今天打扮得真好看。” 卓老夫人看著这温馨的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笑著说道: “这孩子啊,就跟你最亲。今日天气晴好,你带洛洛出去转转。” 接著,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魏紫芸身上:“紫芸,你也回去吧,我这会儿身子乏了,想歇一歇。” 沈月疏和魏紫芸向卓老夫人欠身行礼,一同迈出房门。 两人刚走出竹园,便与迎面而来的卓鹤卿撞了个正著。 魏紫芸瞧见卓鹤卿,神色间掠过一丝尷尬,她拖著略显僵硬的双腿,缓缓上前一步,柔声施礼道:“姐夫。” 卓鹤卿微微点头,以示回礼。 “你同洛洛一起,陪我出去走走。” 他的目光越过魏紫芸,稳稳地落在了沈月疏身上,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月疏微微一怔,对上那道目光,心中莫名一颤,隨即轻轻点头,应道:“好。” 卓鹤卿从沈月疏手中接过洛洛,抱著孩子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著站在原地的魏紫芸说道: “紫芸,你去跟母亲说一声,晚膳我们就不在家用了。” 魏紫芸神色木然,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指甲却因用力而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望著卓鹤卿与沈月疏离去的背影,心中恨意翻涌:这次,他怕是彻底恨透了自己,这笔帐,必须算到沈月疏头上! ~~ 熙攘人流中,三个人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卓鹤卿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冷峻,即便身著常服,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也难以遮掩,他稳稳抱在怀里的洛洛,倒是给这冷峻画面上添了俏皮灵动的一笔。 沈月疏走在卓鹤卿身旁,清丽温婉,气质出尘,宛若娇娇宠妻。 暮色漫过西关街的青砖,草靶子上斜插的葫芦裹著晶莹的霜,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 卓鹤卿瞧见洛洛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停下脚步给她买了一串葫芦。 掏银子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沈月疏,便顺手也给她买了一串。 沈月疏纤指微僵,接过了那串鲜红欲滴的葫芦,心头一阵无声的哀鸣。 她好歹也算是个大家闺秀,他如今竟要她像洛洛那般,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边走边啃食这孩童零嘴? 光是想像那副景象,她便觉得难为情。 他的宠溺,有时竟比他的暴虐更让她无所適从,心慌意乱。 经过大福茶楼时,卓鹤卿漫不经心地问:“听说你找了个女掌柜?” “叫周云,是听雨轩周掌柜的大姑娘,自幼便隨周掌柜在店中学习经营之道,深得真传。” 沈月疏抬手用锦帕为洛洛细细揩净朱唇上沾染的飴,动作轻柔,如春风拂面。 因周掌柜和善,沈月疏闺阁时便时常跟程怀瑾一起到听雨轩喝茶。 一来二去间,她倒也见过周云几面。她做事利落,胆大心细,管起铺子来丝毫不逊男子。 周云出嫁后时常被夫家凌虐,今年年初终得和离。 可回了娘家,她与嫂嫂、弟媳的关係却处得十分糟糕。 前些日子,沈月疏寻到周掌柜,想让他帮忙推荐个能掌事的掌柜。周掌柜便把周云推荐给了她。 此刻,沈月疏停下脚步,转头问道:“铺子差不多都收拾妥当了,她如今就住在这铺子里,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必。你不喜欢吃?” 卓鹤卿见沈月疏手中的葫芦还紧紧攥著,一口都未动过,不禁有些诧异。不是说女子皆偏爱甜食吗? 沈月疏微微低头,轻声解释:“嗯,路上人太多,我怕被人瞧见。” 话音刚落,她突然记起方才婆母提及卓鹤卿曾中过箭伤,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心疼,关切道: “母亲说你胳膊上受过伤,这样抱著洛洛,会不会觉得累?还是让我来抱吧。” 卓鹤卿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月疏身上,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隨即淡然道: “不妨事。就算断了一只胳膊,力气也比你大。” “……”沈月疏。 两人行至一处麵摊前,停下了脚步。 卓鹤卿与沈月疏俯下身,专注地为洛洛挑选著面人。 沈月疏忽然听到街角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伴隨著烈马狂野的嘶鸣! 她心头一紧,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一匹脱韁的烈马正发疯似的朝著他们这边狂奔而来! “小心!” 沈月疏惊呼一声,魂飞魄散,想也没想,便拼尽全力要將卓鹤卿与洛洛推开。 几乎同时,卓鹤卿也听到了身后的异响与骚动! 他伸出左臂,一把揽住沈月疏的手腕,顺势一个巧劲,將她猛地拉入自己怀中,同时侧身,用背部护住沈月疏。 沈月疏踉蹌一步,手下意识鬆开,那串葫芦便脱了手,红艷艷的山楂滚落一地。 烈马裹著狂风,狂飆而过,“轰”地撞碎了旁边的货摊,碎屑飞溅。 周遭惊呼骤起。 洛洛被这可怕的景象嚇得小脸煞白,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沈月疏则脸如土色,惊魂未定。 一个穿著奢华锦袍的年轻男子骂骂咧咧地追了过来,一眼便认出了沈月疏,他语调轻浮、刻薄: “这不是沈家那位眼高於顶的二姑娘吗?去年这时候,还在闺阁里摆著千金小姐的谱儿,不曾想如今孩子都能去买盐了。呵,在沈家手都不肯让我摸一下,原来是急著给人去当填房……沈二姑娘这份『清高』,还真是別致啊。” 沈月疏的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著,身体不自觉发颤。 她认得眼前这男子——正是吏部尚书的嫡子刘子兴,平日里与沈如柏素来交好,两人行事作风更是如出一辙的卑劣。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去年在沈家,这刘子兴便曾借著酒意轻薄自己,兴得被长兄发现未酿大祸,但是父亲畏於尚书权势,硬是一句硬话没敢说。 如今再撞见此人,当日的屈辱与恐惧瞬间翻涌上来,让她几乎连站稳的力气都快要失去。 卓鹤卿的脸色骤然沉下,阴鷙得能滴出水来。 他先將嚇得抽噎的洛洛轻轻推入沈月疏怀中,隨即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带著千钧之力,周遭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他甚至未给那刘子兴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右手五指已如闪电般探出,精准狠戾地一把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卓家的夫人,” 卓鹤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不是你这等腌臢蠢物可以置喙的。现在,立刻,跟她道歉。” 刘子兴脸上的嬉笑瞬间被惊恐取代,脸色由红转为骇人的酱紫。 他双手胡乱地抓挠著卓鹤卿的手臂,试图掰开那致命的手指,却发现那手臂坚硬如磐石,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卓鹤卿俯视著他,语气森然:“否则,我便將你的舌头拔了,拿去餵狗。” 见刘子兴说不出话,卓鹤卿略鬆了半分力道。 刘子兴一阵哀嚎:“对……对不起!卓夫人!我的马不该惊扰到夫人,我更不该满口污秽,污了夫人的耳朵……” 卓鹤卿猛地一甩手,刘子兴像一摊烂泥般被摜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乾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卓鹤卿转身接过沈月疏怀中的洛洛,动作轻缓,声音温暖:“没事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这个一向冷峻的人,竟会为自己出手……沈月疏只觉得一股暖流驀地涌上心口,眼眶微微发热。 她原以为他会像父亲那般,权衡利弊后选择隱忍。 “谢谢你……为我出手。” 沈月疏轻声说道,眼底漾开难以化开的暖意。 卓鹤卿神色依旧淡然,声音平静无波: “不必多想。今日之事,为的是卓家的顏面。即便是魏紫芸,我同样会出手。” 隆! “……”沈月疏如遭雷击! 这话你不说会憋死吗?还有,那魏紫芸,你是绕过不去了吗?怎么哪哪儿都有她。 沈月疏方才心下一动,不自觉伸手想挽他的胳膊。 指尖刚触上他衣袖,却听到这样一番话,她猛地將手缩了回来,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无端肖想了……我怎配与紫芸姐姐相提並论。” “你方才是不要命了吗?” 卓鹤卿听出沈月疏的落寞,忽然侧目,声音柔和了些许,“想也不想便要挡在我前面。” “大人也別多想,” 沈月疏眉梢轻轻一扬,尾音软软地上挑,带著几分狡黠: “我不过是看在卓家银子的份上。您要是真被马车撞了,少说也得休养三个月。到时候俸禄减半不说,我还得日日伺候汤药——”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若是换作魏紫芸……我才不管呢。” “……”卓鹤卿。 第37章 绣堆香囊討君欢 暮色渐沉,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间渗进来,像一匹素纱轻轻覆在沈月疏的肩头。 月光浸著她的手背,肌肤竟显出几分瓷器的冷白,唯有被丝线磨红的指腹还带著人间的温度。 整整四日,沈月疏大都安心呆在家中,浸淫於香囊的缝製。 其间虽也偶尔出门至铺子料理事务,但心思却始终繫於那未完成的针线上。 银针穿引著朱红的丝线,在素缎上细细游走,绣的是白鹤,和他的名字匹配,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她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温柔的影。 针尖冷不防刺破指尖,沈月疏手一颤,针线在绣绷上划出歪斜的痕跡。 她驀地顿住,记忆如潮水漫涌——上回执起这绣棚,还是为程怀瑾绣大雁纹样的香囊。 那时亦被针尖扎破手指,血珠染了丝线,她咬著牙缝完最后一针,可那香囊到底没能送进他手里。 这一次,又会如何? 三更梆子声自院外传来,惊碎满室寂静。 沈月疏搁下绣针,揉了揉酸涩的眼,三个香囊已齐齐整整摆在案上。 她唤来桂嬤嬤与青桔,声音里带著几分倦意:“挑个针脚最齐整的。“ “姑娘对卓大人,可比对程公子上心多了。” 青桔一边仔细端详著手中的物件,一边认真比较,最后挑了个最称心的出来。 “赶紧闭上你的嘴!在这儿提那没良心的程公子作甚。” 桂嬤嬤狠狠瞪了青桔一眼。 沈月疏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青桔说的,倒是实话。 从前,她给程怀瑾绣锦囊,从来不会忧心他会不会不喜欢。 无论自己绣成什么模样,他永远都是一脸惊喜,满眼宠溺。 可惜,那些將你捧在掌心之上的人,未必愿意护你一世周全。只因你始终在他的股掌之间,恩宠与危险,本就並存。 现在的卓鹤卿虽然从未宠溺过沈月疏,但他当街教训刘子兴的场景却让她有了久违的踏实与温暖。 这份感觉,让她暗暗下定决心,定要再拼上一把,將这份踏实紧紧攥在掌心。 “姑娘,卓大人与程公子不同,心思极为细腻縝密,凡事不容半点逾矩。您这般谨慎,是对的。若只是平日里踏青游玩、閒聚消遣,程公子自然相宜;可若是论及终身大事、託付一生——卓大人才是真正值得倚靠的良配。” 桂嬤嬤见沈月疏神色恍惚,便伸手以指尖温然抚过她的鬢角,轻声续道: “我毕竟是过来人,姑娘,您该信我。” “嬤嬤您自己都没嫁过人呢,怎么能算过来人呢?要说这屋里的过来人,那可就姑娘一个。” 青桔笑著打趣。 桂嬤嬤是个好脾气,倒也不恼。 她突然一拍大腿,道: “瞧我这记性,竟把正事儿给忘了!姑娘前两日让用云锦做的衣裳完工了,今儿个绣娘就给送过来了。” 说著,桂嬤嬤便迈步走到立柜前,边走边道:“姑娘您过来瞅瞅。” 她声音里透著股欢喜劲儿,从柜子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月白色的云锦褶裙,轻轻一抖,那裙子便舒展开来,似一泓凝住不流的月光。 这衣裙的裙门处用同色丝线绣了疏朗的几枝忍冬纹,自腰头迤邐而下,至裙角巧巧收住。 绣工是极好的,几乎看不出针脚,只当是月光投下的天然影痕。 沈月疏眸中瞬间绽出光彩,脆生生唤道:“青桔,快帮我试试!” 青桔刚要上前搭把手,沈月疏已麻利地褪下身上那件藕色罗裙。 青桔忙垂首捧起那件云锦新衣,从袖口处细细替她穿起。 沈月疏將手探入袖中,云锦贴著肌肤滑过,细腻无比,她不禁轻“唔”一声,显然对这触感极为满意。 待青桔为她拢好前襟、繫紧腰间丝带,沈月疏已快步走到铜镜前,上上下下细细打量起镜中的自己。 “確实是好料子。” 沈月疏话音里透著几分轻快的得意,“这顏色、这样,既不张扬又显气质,如今这天气穿正合適。” 青桔见自家姑娘满心欢喜,自己也跟著雀跃起来。 想到姑娘在沈家受的那些委屈,她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苦尽甘来的畅快,忍不住说道: “姑娘,您知道吗?那沈如柏现在正躺在榻上抹眼泪呢。” “哦?”沈月疏听到这消息,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问道: “他这是又在外头沾惹草,被收拾了?” “那倒没有,不过要说这事儿,他这次还真是替姑娘背了黑锅。” 青桔强忍著笑意,一股脑儿地倒豆子般说了起来: “那天卓大人为给姑娘出气,可把刘少兴给得罪狠了。可刘少兴是个又胆小的,哪敢找大人算帐,便把这笔帐全算到了沈家头上。第二天,他就把沈如柏给约了出来,狠狠教训了一番。说是打得鼻青脸肿,足足三天都下不了床。崔氏见了,又心疼又生气,这下子,怕是要把姑娘恨到骨子里嘍。” 这些消息,是青桔今日午后出门採买时,从沈家丫鬟那儿听来的。 她原本一回来就想告诉姑娘,结果一忙起来,竟把这等天大的喜事给忘了。 这会儿突然想起来,自然是一股脑儿地讲了个痛快。 “扑哧”一声,沈月疏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眼里闪烁著几分戏謔: “刘少兴这报仇的法子,倒是別出心裁。只是苦了我那弟弟,被打成这副模样,他那两个娇滴滴的小姨娘,怕是要心疼得让他好好休养一阵子了。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耐得住这份寂寞。” 沈月疏唇角微勾,心底的畅快如春泉般漫上来。 去年在沈府,她被刘少兴轻薄,便是沈如柏在背后推波助澜、搭桥引路。 事后,父亲竟轻描淡写地说沈如柏年幼无知,不过打了几下手心便作罢。 如今沈如柏落得这般悽惨下场,可不就是大仇得报! 三人想到沈如柏那悽惨样貌,笑作一团,惊起了檐下棲雀。 那扑稜稜的振翅声,与屋內叮咚的珠翠声、一起拌进春夜的风里,酿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第38章 一片痴心赋东流 夕阳斜斜地穿过雕窗欞,正落在青砖地上,映得满室浮金。 沈月疏挽著袖子,指尖沾满麵粉,正对著案板上歪歪扭扭的麵条,像看一地绞碎的月光。 那些或粗如小指、或细若游丝的失败品,早堆满了竹筛,在暮色里泛著潮湿的暖香。 “欲拴郎君心,先烹郎君胃,姑娘还是要再下点功夫。” 青桔前几日在话本子上瞧见了这新奇的驭夫之法,觉得实在在理,今日便迫不及待地跟沈月疏念叨起来。 沈月疏手底下正切著麵条,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道: “怪不得这些日子魏紫芸日日杏仁酥、栗子糕,敢情她跟你一样,都悟到这精髓了。” 自打在卓家祠堂跪了一晚,魏紫芸便像是魔怔了似的,日日都往梅园送点心。 杏仁酥、豌豆糕、海棠酥……轮著样来,且每种点心都备著两份,甜口的归沈月疏,咸口的给卓鹤卿。 起初,沈月疏心里憋著口恶气,压根儿不碰这些,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份本就是捎带的陪衬,若是不吃,倒正合了魏紫芸的心意。 这么一琢磨,她便敞开了肚皮吃。 平心而论,这味道是真不错。这魏紫芸上辈子怕是个厨子。 卓鹤卿向来对魏紫芸送来的吃食不屑一顾,沈月疏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满意几分。 他既不沾染分毫,便足以证明魏紫芸在他心中並无位置,那姑娘即便费尽心机,也是徒劳无功。 今日沈月疏从卓老夫人那儿请晨安回来,路过园假山,忽闻隱隱哭声。 走近一看,原是魏紫芸房中的丫鬟春雨,正躲在此处暗自垂泪。 沈月疏上前询问,方知春雨家中突遭变故,急需银钱应急,本想求助於魏紫芸,奈何魏紫芸前几日刚受了罚,心情正差,便没答应她的请求。 沈月疏见她可怜,便让青桔取了五两银子赠予她。 春雨接过银子,眼眶泛红,忍不住提醒沈月疏: 那魏姑娘心里可一直记著仇呢。昨日她偷偷出门,去见了肖家嫂子,怕是憋著坏要找您报仇。 还有那些糕点以后就不要吃了。每样点心,她都在月亮底下偷偷诅咒过了。 隆! 沈月疏只觉脑子轰隆一下。 这给糕饼下咒语,是她上辈子做厨子时学到的法子吗? 自己简直闻所未闻! 这跪在月亮底下念咒,还不如扎个小人来得痛快解恨,她莫不是在祠堂被卓家祖宗附身了?! 沈月疏倒不是怕那咒语真能应验,只是想到魏紫芸念咒时,怕是会口沫横飞,糕饼上说不定沾了她的口水,顿觉一阵噁心,当即决定,那些糕点,她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灶上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气,沈月疏將粗细不一的麵条抖落进沸水中。 滚水翻腾间,粗的尚未煮透,细的早已化成麵糊。 得!又熬了一锅浆糊出来。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原来是从流回来了。 “夫人。” 从流躬身行礼,恭敬道: “卓大人让小的回来传话,说近日衙门里公务堆积如山,他……他今日和明日都不回来了。” “可明日不是他的生辰吗?” 沈月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手里还攥著双用来捞麵条的筷子。 他竟然夜不归宿了,是魏紫芸的咒语显灵了吗? “嗯。” 从流应了一声,听到这话,再瞧瞧灶房里热热闹闹的景象,便知道夫人为了大人的生辰费了不少心思,心里一时有些不忍,便又补充道: “大人遇上了一个棘手的案子,实在抽不出空。”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月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凝固,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从流说不了谎,看他那眼神便知道,哪有什么缠手的案子,不过是他这几日不归家的藉口罢了。 自成亲后,这还是卓鹤卿头一遭彻夜未归,偏巧还是他生辰之日。 难道,是有佳人伴他左右,共庆良辰? 往昔见他多年未再续弦,她曾暗自揣度,他定是心如古井、清心寡欲之人。 后来又听闻他时常去寻陈御医,便又疑心他或许身有隱疾。 如今看来,她那些猜测竟是错得离谱。 也是,他本就是那般目若朗星、风姿卓绝之人,身边自是少不了鶯鶯燕燕环绕,又怎会真的甘於寂寞、守著清心寡欲过日子呢?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这些年,他始终以她降生导致母亲离世为藉口,对她刻意疏远。 可他对母亲,又究竟有几分真情实意? 母亲离世不到三个月,他便迫不及待地再娶,迎进了沈月明的母亲。 更可笑的是,沈月明只比她小七个月,这时间掐算得如此精准,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深情”究竟有几分真。 那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的夫子,到头来不过是个薄情寡义之徒。 只是,若是母亲当年没有难產而亡,那沈月明的母亲崔氏又该如何?做妾吗? “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儂愁。” 她轻嘆一声,这世间,男子的情义,怕是这世上最不可信之物。 “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吐出这平静无波的三个字,旋即转身去洗手。 指尖触到水流时,才惊觉掌心已磨出两枚透亮的水泡,稍一用力便针扎般灼痛。 她怔了怔,恍惚间竟辨不清这刺痛究竟来自手心,还是胸腔深处那团模糊的酸胀。 ~~ 清辉漫瓦,夜色如水。 乐阳城最负盛名的醉月楼里,丝竹裊裊,欢声笑语如暖雾般氤氳不散。 卓鹤卿缓步而出,一身墨色暗纹锦袍仿佛敛尽了周遭浮华,他步履沉稳,周身透著与这软红香土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似寒玉坠温池,惊破一场旖旎幻梦。 “大人,” 从流覷著卓鹤卿冷硬的侧脸,斟酌著开口: “既每隔三五月总要来听苏姑娘一曲,不如……不如替她赎了身。免得被旁人知道了。” 卓鹤卿脚步猛地一顿。 “休得胡闹!” 他转过身,目光沉得骇人,语气冰冷如刀: “此事休要再提!更不可让旁人知晓半分,尤其是夫人!” “大、大人息怒,是小的失言……” 从流嚇得浑身一哆嗦,忙低下头,不再多言。 卓鹤卿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下情绪,沉声问道: “我这两日不归府的事,可已告知她了?” “说过了。” 从流满脸谨慎,犹豫良久,才接著说道: “夫人那时正在灶房学著做麵食,想来是要给大人明日做碗长寿麵。大人要不要……” 卓鹤卿听闻,先是一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旋即眼睫快速垂下,试图掩去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既然已经说过了,这两日还是去藏心园。” 言罢,卓鹤卿抬脚继续向前走去,月光倾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却透著落寞的身影。 第39章 她的唇角比糖藕甜 月走惊鹊,星沉臥波。 卓鹤卿推开书房门时,檀木的幽香混著雨后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今日本是盼著能早些脱身归家的,偏在將散未散之际,被一纸急詔宣入宫中。 君臣奏对,耗时良久,待他得以从那重重宫门內走出,夜已深沉。 一路疾行,踏著清冷月色赶回府邸,抬头望时,竟已到了二更天。 他在紫檀木椅上坐下,案上烛火將尽,灯芯蜷曲如垂死的蛾,忽明忽暗地映著桌角一物——竟是一枚香囊。 卓鹤卿怔住,指尖悬在半空片刻,执起了那枚香囊。 香囊是淡青色的,缎面绣著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针脚细密,银线绣的羽翼在烛光下泛著冷冷冷光,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囊而出,直上青云。 流苏穗子垂落桌沿,被穿堂风一拂,轻轻摇曳,在烛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如谁未尽的嘆息。 是沈月疏绣的。他不认识她的针脚,但这针脚不是母亲的,也不是魏紫芸的,只能是她绣的。 他的指尖在香囊柔滑的锦缎上轻轻摩挲,那针脚里藏著的细碎心思,像春日里悄然漫过心尖的溪流,一股暖融融的感觉,从心底缓缓淌了出来。 他的香囊,素来都是母亲亲手绣制。 从前,魏紫芸也曾多次给他绣过香囊,那绣品上明艷的纹样、藏不住的精巧,他怎会读不懂其中的情意? 可他自始至终,只把她当作亡妻的妹妹般照拂,从未有过半分男女间的旖旎心思。 於是,每一次,他都寻著合宜的由头,將香囊原封不动地退回。 次数多了,魏紫芸大约也读懂了他的疏离,便不再提绣香囊的事。 只是近来,她像是著了魔一般,又换了法子,时常送来各式精致的糕点。 他本想开口婉拒,却见母亲和沈月疏那里,也各有一份同样的点心,显然是她费心准备的“普惠”之物,並非单独对他格外周全。 这般一来,他便懒得再特意说什么。 魏紫芸在卓家已有近十载光阴。 她將勤顏照顾得妥妥帖帖,对母亲也算尽心,其容貌也算端庄清秀。 然而,十年相伴,在卓鹤卿心中,却只积淀下一份难以逾越的亲情。 自沈月疏踏入卓府之后,魏紫芸却像变了个人。 魏紫芸待他与母亲,依旧是一副温婉谦顺的模样,举止言行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一转脸对上沈月疏,那姿態便陡然变了。 言语间机锋暗藏,明里体贴,暗里却儘是排挤打压的手段,失尽了闺阁女子应有的敦厚气度。 一阵穿堂风猛地撞开窗欞,案头书页哗啦翻动,白鹤香囊的流苏剧烈摇晃,玉坠子“叮“的一声磕在砚台上。 卓鹤卿如梦初醒,起身去关窗,透过木欞抬眼望去,臥房的茜纱窗漆黑如墨,那盏惯常亮到三更的烛火,今夜竟早早熄了。 他在外滯留两宿,沈月疏那儿,怕是早就积下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怨懟。 母亲、陈御医、左云峰一直都劝他放下执念。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日烈马奔袭而来时,她几乎是凭著本能,不假思索便要挡在他身前——那一瞬的决然,真切地撞入他心口最柔软之处,比千言万语更让他动容。 昨日生辰夜里,他竟梦见了许久未见的胞姐。 梦中的姐姐,不再是往日那般带著几分幽怨与牵掛,反而笑得释然又开怀,握著他的手轻声劝道,莫要再对沈月疏那般冷淡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如此舒展的姐姐。 或许,真的到了该放下的时候了。 ~~ 晨雾未散,梅园的膳堂內已悄然点亮了烛火。 梨木桌上静静摆著几样精致早点:透如薄纱的水晶虾饺、碧色可人的翡翠烧麦、蜜色晶莹的桂藕、一盏温润的杏仁茶並几碟清爽时令小菜。 卓鹤卿踏入膳堂时,沈月疏已端坐席间。 她正执一柄银匙,心不在焉地搅动著盏中乳白的杏仁茶。 眸光一抬,却骤然凝住——只见卓鹤卿腰间赫然悬著那枚白鹤凌云纹的香囊! 怎会在他身上?沈月疏心头猛地一紧。 她分明记得清楚,自己前日心神纷乱,早已將那香囊收进了妆奩最底层,从未拿出。 莫非是青桔那丫头……悄悄寻了机会放入他书房? 可她怎就忘了?卓鹤卿早已明令禁止任何丫鬟踏入他的书房半步! 若叫他察觉了……沈月疏指尖微微一凉,几乎能想到他那蹙眉冷斥的模样。青桔定然免不了一顿重责。 自勤顏的生母去世后,魏紫芸便时常借著呈送茶点瓜果的由头,频频踏入卓鹤卿的书房。 那般刻意的殷勤,终究惹得他心生厌烦,便立下严规:除却卓老夫人与未来的主母,任何女子皆不得擅入书房半步。 后来更有一名丫鬟存了妄念,坏了规矩,只因踏入书房送了一盏茶,次日便被卓鹤卿毫不容情地发卖了出去。 思及此处,沈月疏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为护住青桔,这放置香囊之事……只怕唯有自己认下了。 “针脚还算细密,倒也勉强能用。有劳你了。” 卓鹤卿在沈月疏身侧落座,顺手接过青桔递来的明前龙井,茶盏轻啜,鲜爽甘醇的清甜漫开。 他本想温声谢她绣了香囊,话到嘴边却莫名拐了弯,成了这句不中听的话。 沈月疏捏起一只烧麦,咬下的动作带著几分气闷,抬眼道: “確实比不过城南绣坊的姑娘,倒是委屈卓君了。” 这香囊她熬了好几夜才绣成,指尖都被针扎了好几下,到他这儿竟只落得“勉强能用”四字,又想起他这两日未归,许是有妙人相伴,心里那股邪火就憋不住了,半点不肯服软。 “我何时用过城南绣坊的香囊?” 卓鹤卿皱了眉,不解她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正想开口与她分说。 可抬头望去,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因著恼意,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眼眸里盛著水光,比往日里那副温婉模样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竟让人移不开眼。 他到了嘴边的话忽然顿住,心头莫名一软,语气也放柔了些: “旁人的绣品再好,眼下日日掛在我腰间,晨昏相伴的,也只有你的。” 隆! 沈月疏被这话狠狠一噎,手中的烧麦险些滑落。这般甜得发腻的话语里……莫不是裹著火药? 这话说完,卓鹤卿自己都嚇了一跳,自己这是在向她剖白心意吗? 这转变好似快了些,真是羞煞我也!他直觉血色上涌,连喉结都紧张地滚动两下,只能低头用膳,缓解尷尬。 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沈月疏握著银匙,慢悠悠地扒拉著碗里的杏仁茶,心思却早飘到了方才卓鹤卿那番话上。 她暗自琢磨,他忽然这般“撩拨”,究竟是何缘故? 片刻后,心里渐渐有了定论:定是前两日对著旁人说了一箩筐甜言蜜语,余韵还没散,便顺手將那“话筐子”里剩下的边角料,隨意倒给了自己。 这般一想,她心里的那点不悦又添了几分,恨不能此刻就伸手將他腰间掛著的香囊扯下来扔了。 嘴上却不直说,只带著几分酸意,慢悠悠道: “卓君这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怕是要惹得人家捏著酸水,暗自吃醋呢。” 卓鹤卿闻言,没再接话,只垂眸看著她,唇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这小丫头,又不知在吃哪门子的飞醋,平白无故的,倒生出这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来。 一碟桂藕只剩下最后一片,两人的银箸同时夹住了那片藕,银箸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声。 沈月疏垂著眼,不打算让步,把藕片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既喜欢,便给你罢。明日吩咐他们多备些便是。” 卓鹤卿动作微顿,缓缓收回银箸,目光却不由落在她面上。 成婚至今,沈月疏从未与他爭抢过什么,用膳时总是柔顺垂眸,等他先动筷箸方才举匙。 今日这般……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忽又想起,她素来恪守礼仪,必待他入席后方才落座。 可方才他踏入膳堂时,分明见她已端坐席间,悠然搅动著盏中杏仁茶——这岂是京中闺秀惯常的规矩? 真是邪门。 卓鹤卿心下暗忖,可目光掠过她微垂的侧脸、轻抿的唇线,竟觉这般略带违逆的模样,反比往日那完美无缺的恭顺更鲜活生动,悄然拨动他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意。 沈月疏並未答话,只从容地將那截藕送入唇间。 琥珀色的蜜浆不慎沾在唇角,她下意识地探出舌尖轻轻一舔,却仍留下一抹湿润晶莹的痕跡。 那一点柔软的粉红掠过色,犹如硃笔蘸蜜,於素白宣纸上倏然一点——竟是说不出的瀲灩动人。 卓鹤卿一时看得怔住,心口某处似被羽毛极轻地搔过。 他暗自思忖,她这染了蜜的唇角,此刻想必……比那藕还要甜上几分。 第40章 最新版本的唐律疏议-避火图 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 卓鹤卿迈步走入,腰间那个不甚精致的香囊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哟,卓老弟今日这香囊似与从前的不同啊……” 左云峰迎面踱步而来,目光直勾勾落在卓鹤卿腰间,唇边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莫非是新妇所绣?这针线功夫,倒与弟妹那倾城姿容……不甚相配吶。” 沈月疏的绣艺,虽不算拙劣,却也绝非精湛,比之左夫人更是逊色不少。 “莫说是这香囊,” 卓鹤卿唇角轻扬,指尖不自觉抚上腰间佩囊,眼底竟漾开几分温软得意: “纵是寻遍整个乐阳城,怕是也寻不出几个能配得上月疏姿容的香囊。” 左云峰被他这话酸得牙根发软——这还是那个冷麵冷心、矜贵倨傲的卓少卿吗? 当初咬牙切齿誓与沈家势不两立、对沈月疏不理不睬的是他,如今成婚不足两月,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甜得腻人。 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再清傲的人也逃不过这个俗套。 两人说话间,却见寧修年自对面迴廊缓步而来。 他身上那件靛青色官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往日里舒展的眉宇此刻紧紧蹙著,眼底凝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眼下淡淡的青黑,更是將那份憔悴显露无遗。 近来的寧修年,当真是诸事缠身,步步难行。 那日在家宴中认出沈月疏的身影,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终是说服自己过往皆已尘埃落定。 休沐那日,他实在按捺不住心绪,独自寻到酒肆,本想借几杯薄酒驱散愁绪,却不知怎的,竟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 再次醒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自己竟与程怀悦同臥一榻,榻间那方素白锦单上,点点红英刺得人眼生疼。 程怀悦伏在一旁哭哭啼啼,声声都要他负责,扬言若是不应,便要闹到御前,让满朝文武都知晓此事。 无奈之下,他只得应下这门婚事,可此事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他分明毫无那日的记忆,更何况自己素来行事谨慎,即便醉酒,也断不会做出这等逾矩之事。 思来想去,只觉得此事处处透著诡异,定是有人在暗中设计,布下了这一场陷阱。 “左少卿,卓少卿。” 寧修年敛了敛心神,走上前来拱手见礼,声音里带著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沧桑。 左云峰与卓鹤卿连忙拱手还礼。 待寧修年的身影渐渐走远,左云峰望著他落寞的背影,若有所思,隨即凑近卓鹤卿身侧,压低声音低语道: “他下月初八,便要与程怀悦成亲了。” “嗯?不是说他早就拒了那三姑娘吗?” 卓鹤卿面露惊色。 “拒自然是拒了。可前些日子,听说那位榜眼郎醉酒,竟同程怀悦有了夫妻之实……到了这地步,也只能认了。” 左云峰声音压得极低,凑近道: “我看,八成是叫那刁蛮丫头给算计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也不是人人都有卓老弟你这般定力——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左云峰心下对寧修年这事,终究存了几分愧疚。 若不是他前些日子出了那个餿主意,对方或许也不至於遭这一劫。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劝他饮酒,又没叫他饮到那般田地。 说到底,终究还是他自个儿修行不够,把持不住。 又或者,算计来算计去,他们全被程怀悦那个死丫头算计了。 左云峰隨卓鹤卿一路进了少卿厅,反手合上门,脸上换作一副曖昧又討好的神色: “说起那桩漕运官银失窃案,我真是理得一头雾水……方才我可连那般私密的緋闻都与你说了,过会儿定要帮我指点一二?” 卓鹤卿微微頷首。他早已习惯了左云峰这般跳脱隨性的做派,隔三差五便要来缠他一番。 偶尔静思,人生若能如左云峰这般洒脱自適、万事不縈於怀,或许反倒另有一番圆满。 “你略等等我,” 左云峰忽地凑近他耳畔,声音压低,笑意里带著几分隱秘: “我去取件『好东西』,给你瞧一眼。”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溜出门外,唯余一缕若有似无的衣风。 不过一刻,雕门扉再度被轻轻推开。 左云峰探身而入,声音仍压得极低,眼底闪著狡黠的光: “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瞧你今天心情这般好,说不定……正用得上。 卓鹤卿搁下硃笔,抬眼望去,竟是一本《唐律疏议》,紫綾封面上的鎏金小楷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卓鹤卿心中暗自讶异: 他竟会赠自己这类典籍,倒真是长进了。 忆及往昔,此人送的从来不是避火图、双修谱,便是些光怪陆离的武林秘籍。 只是这《唐律疏议》拿在手中,厚度竟与自己案头那本相去甚远,难不成是坊间少见的微缩版本? 这般想著,他的指尖已轻捻书页展开,看清“典籍”真容的剎那,耳尖倏然发烫,连带著脸颊也染上薄红。 这哪是什么《唐律疏议》,分明是一幅幅笔触细腻、描摹入骨的避火图! 书中男女衣带半解,交颈如双鹤,案头博山炉青烟裊裊,倒似在遮掩画中人的喘息。 “你都送我三本了,莫再送了。“ 卓鹤卿合拢绢本,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 左云峰低笑一声,广袖半掩著唇,凑近他耳边道: “这可是最新出的锦州徐氏摹本,与先前那些大不相同。极是难得……我费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促狭: “你那新妇比你小了整整七岁,若没些新鲜技法,我怕你这个老古董……应付不来。” 他是真为卓鹤卿觉得可惜。 二十余载的大好年华,偏生了这样一副惹眼的好皮囊,本该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翩翩年少,他却是数年不近女色,既不续娶,也不纳妾,甚至连个知心解语的红顏都未曾有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说得好听些是清冷矜贵、心如止水;说得实在些,不就是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吗! 窗外忽有巡吏脚步声近,卓鹤卿心头一凛,指尖飞快收拢,將那画本卷好,利落地锁进盛放密卷的实木匣中。 落锁的轻响刚过,才抬眼看向左云峰,唇瓣微启,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先前你送的那两本,我压根没敢拿出来用。你是不知,从前那两个娘子,皆是循规蹈矩的性子,见了那些东西,竟把我当成了登徒浪子。往后可別再送了,这般『好物』,你自己留著琢磨便是。” 左云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些促狭的笑,眼尾微微上挑,透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 “我可是试过了確实好用,才想著与你分享,当真算得上难得的妙物。” 说罢,他转身便走,身上緋色官袍拂过廊下晚风,衣袂翻飞间,恰似一抹艷色惊鸿,掠过沉静如潭的庭院。 第41章 瓮中捉鱉,关门打狗 金辉破云缕,轻吻万物苏。 车輦在大福茶楼门前缓缓停稳,沈月疏扶著青桔的手,款步而下。 水铺子的诸般事宜已大致安排妥当。 虽门楣之上还未悬掛匾额,里头却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只待择定吉日,便可正式开张。 沈月疏伸手,缓缓推开那扇雕木门。 入门先见一架紫竹屏风,巧妙隔断街市喧囂。 屏风上透雕著疏朗的兰草纹样,光影透过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 转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室內敞亮,粉壁如雪。清一色的榫卯结构木质桌椅依次排列,桌面上铺著雨过天青色的细桌布,边缘以同色丝线绣出极简的卷草纹。 墙角立著青瓷画缸,插几卷书轴,並非真为诵读,只为添一份书卷清韵。 沈月疏正欲迈上二楼的梨木楼梯,楼下便传来“篤篤”的叩门声——那声音轻缓,却是格外清晰。 守在楼梯口的从沙闻声,当即转身快步去开门。 门轴“呀”地一声轻响,门外站著的,竟是沈家三姑娘沈月明与四姑娘沈月令。 “沈月疏!你倒是过得逍遥自在,可如柏却因你受牵连,至今还下不了床!” 沈月明甫一露面,便满脸怒容,开门见山。 来者不善! 可不能让这俩缺心眼在门口丟了卓家的脸面。 沈月疏当即快步赶到门口,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悦,面上却堆起笑意,一把將沈月明与沈月令拉进门內,温声道: “原来是三妹妹、四妹妹,快些进来坐,站在门口说话,倒显得我慢待了两位妹妹似的。” 沈月明与沈月令被拉进铺子,抬眼望去,只见大厅內陈设雅致,雕樑画栋间透著精致考究,二人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艷羡,面上却强撑著,依旧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砰”的一声闷响,青桔利落关上了那扇雕木门,隨即转身抄起桌边的鸡毛掸子,攥在手里掂了掂。 这下,正好关门打狗! 沈月疏见青桔这副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隨即转向沈月明,语气平和地问道: “三妹妹这话,倒让我有些糊涂了。自我出嫁后,便再未与如柏见过面,更谈不上有什么往来,怎会牵连到他?” “还装傻!” 沈月明一甩帕子,气冲冲地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脸色依旧带著未消的怒意: “那日你在路上不知好歹,惹恼了刘子兴,他便把气全撒在了如柏身上,將人狠狠揍了一顿!” “嗯,那刘子兴怎么不来寻我呢?” 沈月疏嘴角噙著笑,款款在沈月明对面落了座。 “他不——” 沈月明刚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陡然剎住,改口道: “他压根儿不知道你在哪儿。” 她原本想说刘子兴不敢来,可转念一想,这样说岂不是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便赶忙换了说辞。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嗯,那你把卓府的位置告诉他,下次可別再让他去缠著如柏了。” 沈月疏眉眼弯弯,露出一抹娇俏的笑意,接著又疑惑道: “只是如柏不是一直和刘子兴关係好得很吗?这么一看,倒像是如柏一厢情愿了,一顿打识一个人,倒也算不得委屈。” 青桔听到这话,心中暗自窃喜,手上的鸡毛掸子也跟著轻轻一晃,险些扫到沈月明身上。 “二姐姐,你不要得意。咱家已经和程国公府结了亲,等程哥哥的孝期一过,三姐姐就要和他成亲了。” 沈月令眼看沈月明占不了便宜,立马拋出一枚重磅火药弹。 程怀瑾竟要娶沈月明?这怎么可能! 程家有四位公子,大公子早已成家立业,三公子风流成性,尚未正式娶亲便已纳了两房偏室——沈月明再是单纯,也断不会往这样的火坑里跳。 而四公子年岁尚小,不过刚满幼学之年。 算来算去,便只剩下程怀瑾了。那个沈月明放在心尖上念念不忘的程怀瑾。 沈月疏只觉得耳畔嗡鸣一片,心口处像是被细线骤然勒紧,疼得细微却清晰,但面上依是春风般温煦的笑意: “那恭喜三妹妹了,你俩一个无情一个滥情,倒也是绝配。” 青桔见自家姑娘受了这等委屈,怒从心头起,將手中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梗著脖子道: “我家二姑娘如今日子过得滋润著呢。三姑娘你且瞧瞧我家姑娘身上这件衣裙,用的可是我家卓大人特意送来的上等云锦。就这料子,三姑娘您这辈子莫说穿了,怕是连见都还没见过吧!” 沈月明、沈月令听青桔这么一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月疏的衣衫上。 温润的月白色裙子,用的是极致的云锦,厚重而垂顺,虽不见半点珠玉装饰,却在简约中透出难以言喻的华贵,確实是她们未曾见过的好面料。 “程哥哥定然也会给三姐姐备上这样的。” 沈月令依旧是嘴硬。 “沈月疏,不管怎么说,你都是程哥哥不要的人了,就算穿得再光鲜,到头来还不是要嫁给那个老鰥夫当续弦。” 沈月明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沈月明这话说得又扎心又难听,沈月疏实在是忍无可忍。 “啪!” 沈月疏一个巴掌扇过去,又狠又快,“三妹妹不会讲人话,我今日便教教妹妹。” “你又打我!” 沈月明尖声叫嚷著,同时扬起手,作势就要朝沈月疏狠狠扇去。 然而,她胳膊才刚抬到半空,手腕就被从沙一把牢牢攥住,整个人瞬间定格,那只扬起的手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一股尖锐的痛感顺著手腕直钻心尖,沈月明忍不住痛呼出声。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滚开!” 沈月明尖叫,眼角却因疼痛逼出了泪。 沈月令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呆若木鸡。 先前在家中,沈月明只说今日是借著“如柏哥哥”的由头,將沈、程两家结亲之事告知沈月疏,不过是想小小地刺激她一番。 自己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自己一个小庶女不能插手的地步:一头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沈月明,一头是夫贵妇荣的沈月疏。 自己现在两头都不敢得罪,只能选择当鸵鸟。 沈月疏看了眼发疯的沈月明,转向从沙,淡淡吩咐: “放开她吧。我看她要闹到什么时候。” 从流放开沈月明的剎那,沈月明骤然暴起,飞起一脚狠狠踹向身旁那张梨木圆凳。 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圆凳轰然翻倒。 她反手又抓起桌上的白瓷碗碟,看都不看便猛力砸向地面,瓷片四溅。 似觉仍不解气,她纵身跃至隔壁桌旁,双手抓起桌上碗碟,一股脑儿狠狠摔落,瓷器碎裂声在屋內迴荡。 沈月疏冷眼旁观,始终不发一言。 青桔偷偷瞥向沈月疏,心中满是困惑,姑娘这是怎么了,在自家底盘上,她不该是吃哑巴亏的人啊。 从沙侍立在侧,目光悄然掠过眼前的沈家三姐妹,暗暗感慨她们这关係处得真是一言难尽,幸亏方才自己机灵把店里的伙计都支出去了。 否则,卓大人的脸怕是要被丟尽了。 屋內的嘈杂渐渐平息,沈月疏抬眼看向愣在一旁的青桔和从沙,语气淡然却带著几分冷意: “都愣著做什么?从沙,去把门栓上。青桔,三姑娘失了体统,你去教教她。只是別把脸打坏了,毕竟要是程家那边看不上,退了这门亲,沈家还得钱养著,平白添个麻烦。” 青桔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立刻牢牢按住还在挣扎的沈月明。 她擼起袖子,扬起手,对著沈月明的脸左右开扇,清脆的耳光声接连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片刻后,耳光声停了,沈月明哭得嗓子都哑了,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却依旧梗著脖子不肯认输,断断续续地喊著要回去告诉父亲,要让沈月疏付出代价。 沈月疏听得倦了,冷冷对身旁的青桔吩咐道: “青桔,去把三姑娘赶出去,別耽搁她回去向父亲告状。” 话音刚落,从沙已利落地將门打开。 沈月令忙不叠地搀扶著沈月明,脚步匆匆又慌乱地出了门去。 沉重的雕木门“哐当”一声合拢,一直挺直脊背、面覆寒霜端坐在椅子上的沈月疏猛地向前一倾,眼泪终是无声的掉下。 第42章 离圆房只差寸毫 卓鹤卿出宫门时已是月悬窗欞。 他原打算早些归府,可圣上与他议完政事,又执意留他饮酒观舞。 君王金口一开,他纵然心有掛碍,也只得应下。 宫宴之上,笙歌鼎沸。 水袖翻飞间,舞姬们翩若惊鸿,腰肢柔婉,当真是人间少有的绝色。 可卓鹤卿却觉满殿红顏皆不及沈月疏半分——她端庄时如松立青崖,灵动时似溪溅寒石,她们又怎么比得过? 他举杯浅酌,酒液入喉,心中却浮起她的眉眼,暗自苦笑: 这情丝,怕是真要缠上了。 ~~ 卓鹤卿一踏入梅园,便瞧见了沈月疏。 她正斜倚在竹椅上,闭著眼,云鬢微松,似是微醺,月光洒在她芙蓉色的脸上,恬静美好得不像凡间景象。 旁边的石桌上放著一壶桂酿,空气里还弥散著酒香。 青桔在沈月疏旁安静守著,见卓鹤卿回来,连忙无声敛衽行礼。 卓鹤卿看著娇慵媚姿的沈月疏,心里一阵悸动,挥手对青桔道: “你下去歇著吧,今夜我陪著她。” 青桔悄悄瞟了一眼卓鹤卿,喜忧交织。 喜的是大人今夜竟要陪著姑娘,这可是头一遭,姑娘也算苦尽甘来了;忧的是姑娘方才念叨了半天的程公子,如今半醉半醒,可別言语不慎,鸡飞蛋打。 卓鹤卿见青桔还呆呆地杵在那儿,眉头微蹙,又问了一句: “你还有事吗?” “没……没有了。姑娘醉得厉害……” 青桔话到嘴边,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明白。” 卓鹤卿压低嗓音,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往后便唤夫人,別再称姑娘了。” 青桔点头,快步悄声退出梅园。 说话声和脚步声惊醒了沈月疏,她迷濛地抬睁眼,眼底的水光倏地漾开了。 然后起身,跌跌撞撞扎进卓鹤卿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鹤卿……” 她声音软糯,带著明显的委屈,“你为何不喜欢我?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肯喜欢我。” 他低头,月光洒在沈月疏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光,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泛著瀲灩波光,桂酿的酒香混合著她身上惯有的淡淡馨香惹得卓鹤卿心头一紧。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拢著怀中的人。 “父亲不喜欢我,程怀瑾……程怀瑾要娶沈月明……” 她抽噎著,语无伦次,“你……你疼疼我,好不好?” 沈月疏忽然挣扎了一下,掂起脚尖,努力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緋红俏脸,猛地吻上了卓鹤卿的嘴唇。 那是一个温热的、生涩又柔软的吻,带著馥郁的桂甜香,虽然毫无章法,却像最醇的酒撩拨著卓鹤卿的心尖,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好。 这种美好带著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竭力维持的冷静自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卓鹤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將沈月疏死死地箍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 然后,他將头埋得更低,带著压抑已久的热烈与渴望,近乎贪婪地攫取著她的唇瓣。 月光繾綣,暗香浮动。 良久,卓鹤卿才勉强克制著,稍稍撤离她的唇,將沈月疏一把横抱,大步走向寢屋。 卓鹤卿將怀中人儿轻轻放在锦被之上,双臂撑在沈月疏身侧,眼神沉醉。 沈月疏青丝散乱,一双眸子明媚生姿,娇艷欲滴的嘴唇在他耳边呢喃, “鹤卿,不要丟下我,抱抱我。” 然后,她微微支起身子,抬起手,手指生疏地去解卓鹤卿的衣袍,她的动作很慢,带著试探,笨拙又执拗。 解了几下总是不得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卓鹤卿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滯。 她喝的是桂酿吗?怎会这般主动而大胆。 他忽然抓住她那只仍在胡乱努力的小手,引导著她解开自己的锦袍、中衣…… “月疏。” 卓鹤卿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带著某种致命的蛊惑,“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捧住她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著无尽的怜惜与骤然释放的浓情,唇齿交缠间,是桂酿的醇甜,更是压抑太久终於爆发的渴望。 他的手掌顺著她的身躯悄然滑落,停在她的腰侧,轻轻摩挲著,开始去解那条繁琐的带子。 指尖带著灼人的温度,可动作却格外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每解开一处,他的吻便更深入一分,下頜、颈项,锁骨……,引得她阵阵轻颤,发出模糊的嚶嚀。 他的手沿著她的身体曲线向下探去,意乱情迷中却骤然停滯,目光落在她系在腰间的杏色丝绸细带上。 嘭—— 卓鹤卿只觉自己似只被热气撑满的气球,满腔热切翻涌,眼看著就要飘飘荡荡飞升到那极乐之境,冷不丁却被一根尖锐无比的巨针狠狠扎破。 那针势若雷霆,瞬间將他扎得爆裂开来,碎成无数残片,最终只余一摊毫无生气的橡胶皮,瘫在地上。 她来月信了! 这小丫头真是喝醉了,醉得还不轻。 卓鹤卿强行压住肆意翻滚的欲望, “月疏,”他的声音带著极度的失望与无奈,“你来月事了?” “嗯?嗯。” 沈月疏依是呢喃,“我忘了。” 卓鹤卿正要起身,沈月疏却猛地攥住他的胳膊,不肯鬆手。 她眸中泛起一层朦朧水雾,带著几分娇嗔的鼻音,含糊不清地呢喃: “不许走……今天,说什么都不许你走。” 他顿了顿,终是依了她,在她身旁缓缓躺下。 手掌覆上她攥紧的手,声音里透著从未有过的纵容: “好,依你,不走。” 卓鹤卿竭力平復著呼吸,將心底那股翻涌的、不合时宜的衝动,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身体的紧绷感渐渐消散,可眉心却因强自隱忍而微微蹙起。 自己竟被这个小丫头给制住了。 第43章 小酌怡情,甚是喜欢 天光尚未刺破夜的深沉,只在那遥远东方天际线上,晕开一片极淡、极朦朧的鱼肚白,如同稀释了的青墨。 沈月疏动了动手指,悠悠转醒,她身侧的位置,虽然空空如也,但锦褥和枕头还有余温。 她觉得身上有些异样,自己悄悄揭开身上的锦被,脸颊瞬间緋红,上身只堪堪套了个肚兜,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赫然印著几处曖昧的红痕,如同初绽的红梅瓣。 她猛地坐起,慌忙又扯开肚兜,目光惊惶下移……那隱没在衣料之下的胸口上方,也零星散布著同样的印记。 沈月疏呼吸一滯,昨夜那些零星散落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炙热的亲吻、没羞没臊的缠绕以及让人面红耳赤的撩拨…… 她努力想要记起更多细节,可记忆却模糊得很,但隱约间,好像是自己主动在先。 自己真是放浪形骸,沈月疏只觉得耳根子发烫,头也疼得厉害,满心都是羞愧。 门“吱呀”一声开了,青桔探著脑袋往里瞧,见沈月疏已经醒来,推门而入。 “姑娘,您昨儿个圆房啦?可您身上不是还带著月事呢吗?” 青桔一眼就瞧见了沈月疏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痕跡,又喜又忧,声音急迫。 “应该没有。” 沈月疏稳了稳心神,轻轻摇了摇头。 昨夜之事,她记得並不真切,只隱约记得卓鹤卿好似突然就停下了动作。 而且,她並未感受到管教嬤嬤曾提及的那种撕裂之痛,亦没有腰酸腹疼的难受感觉,只是脑袋有些疼,想来是饮了桂酿的缘故。 “他现在人在何处?” 沈月疏一边说著,一边起身让青桔帮她穿衣,不经意间却发现,腰间的带子不知何时已被扯断了。 “在书房。” 青桔打开立柜,挑出一件绣著暗纹的罗裙,俯身帮沈月疏穿戴整齐,轻声说道, “他说老夫人晨起有些眩晕,得歇著,今日的晨安就免了。” 说著,又露出几分笑意: “卓大人还说,姑娘今日不用急著起身,他今儿休沐,能等姑娘醒了再一起用早膳。” 沈月疏坐在镜前,脑袋还有些昏沉,昨日的事在记忆里只剩零碎片段,便转头看向青桔,带著几分不確定问道: “青桔,我昨晚……没在他跟前说什么不得体的话吧?” 青桔握著梳子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月疏颈间那抹浅浅的红痕上,忍俊不禁地笑道: “昨儿卓大人老早就让我回房歇息了,我走的时候姑娘安安静静的,没说什么话。” 隨即凑近了些,语气带著几分雀跃: “卓大人今日瞧著心情极好,我瞧著,姑娘这『金鸡』是妥妥抱上了!” 沈月疏对著铜镜怔了怔,有些恍神,自己昨晚不会把程怀瑾的名字说出来了吧。 ~~ 沈月疏刚在膳堂坐下不多会儿,便见卓鹤卿掀帘而入。 他落座后,抬手示意伺候的丫鬟都退下,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两人,气氛略显沉静。 “往后月事期间,不许再碰酒。” 卓鹤卿端起一碗小米粥,轻抿一口,神色认真而严肃。 沈月疏微微点头,轻声道: “嗯,昨日是我失了分寸,想必说了不少不当之言,还望卓君莫要怪罪。” “那倒也没有,酒后吐真言,甚好!平时小酌怡情倒也无妨。” 卓鹤卿忆起昨夜沈月疏醉酒后的娇憨与大胆,心头泛起一丝涟漪,竟觉颇有几分可爱,甚是喜欢: “你如今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適? 沈月疏轻轻摇了摇头,此刻她已觉神清气爽,头不疼,口也不渴,昨夜朦朧间似有人餵她喝水,便开口问道: “昨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卓鹤卿昨夜著实被沈月疏缠磨得够呛。 上半夜,她几番撩拨,惹得他心火灼灼,本想冲个凉水澡浇熄慾念,她却黏著闹著不让他走。 好不容易等她睡熟,他来回冲了好几遍凉水澡才压下那股燥热,刚要挨著床榻歇口气,她又迷迷糊糊喊著要喝水,只得再起身倒水。 等把一切安置妥当,他躺回床上时,鸡都醒了。 “闹得不轻。” 卓鹤卿眉眼弯起,笑意里带著化不开的宠溺: “听说昨日沈家的母狮子来铺子里闹了一通,你倒是没留情面。” 卓鹤卿察觉到沈月疏昨日举止反常,一大清早便寻了从沙问起缘由,这才得知她昨日竟遭了欺负。 那沈月明,性子实在泼辣悍戾,竟敢口出狂言,骂他是个老鰥夫。 卓鹤卿气得面色铁青,心里直犯嘀咕: 沈月疏当时就该把她那舌头狠狠拔下来餵狗,也好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这边,沈月疏听得平日里一贯清冷矜持、不苟言笑的卓鹤卿,竟破天荒地骂起沈月明是母狮子,顿时觉得十分有趣。 她先是强忍著笑意,抿紧了嘴唇,可抬眼瞧见卓鹤卿那一本正经、义愤填膺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道: “她算哪门子母狮子呀,不过就是嘴上厉害些,顶多算个狮子狗。” “打得好!便是日后她真嫁与程怀谦,成了程国公府的少夫人,你若觉得该打,只管动手。哪怕真捅破了天,有我在,定替你撑著。” 卓鹤卿夹起一块晶莹的桂藕,稳稳放进沈月疏的碟中,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比安心的篤定力量。 “程怀谦?她要嫁给程家三公子?” 沈月疏正吃著小笼包,听得这消息,如遭雷击,手一松,那小笼包便掉在桌沿,又滚落在地。 她却顾不上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程怀谦是程国公府的三公子,也是程国公最提不上嘴的儿子。 他虽生得一副挺拔俊朗的好皮囊,性子却轻佻孟浪,行事更是猖狂无忌,动輒便显露出残忍暴虐的蠢钝本性。 他看人时总带著三分醉意、七分戾气,沈月疏先前在程国公府偶遇他,向来是绕著道躲得远远的。 嫁给程怀谦,那简直是比嫁给卓鹤卿还大还深的火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只觉得父亲是彻底昏了头,为了攀附程国公府这棵大树,竟全然不顾沈月明的死活。 而那沈月明,也实在傻得可怜,嫁不成程怀瑾便罢了,何苦退而求其次,找了程怀谦这么个徒有其表的“冒牌货”? “你以为是谁?难不成你愿意程怀瑾收了这狮子狗?” 卓鹤卿故意逗沈月疏,但话里却是一股浓郁的醋意。 卓鹤卿几日前便听左云峰讲沈家跟程国公府结了亲家,程怀谦会成为自己的连襟,他倒也没在意。 直到昨日,沈月疏扑在他怀中又哭又闹,他才瞭然——她定是误会了这门亲事的內情。 他见不得她为不相干的人伤神耗气,便借著沈月明的闹剧,不动声色地將实情透露给了她,好让她安心。 只是卓鹤卿未曾想到,沈月疏听闻此事时,反应竟那般激烈;反观自己许下“任你捅破天,有我顶著”的承诺时,她却毫无波澜,这倒让他心里添了几分微妙的落差。 “她嫁给谁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沈月疏听出了卓鹤卿话里的酸意,又討好般轻声软语: “谢谢你,帮我顶著天。有你这句话,下次再遇见那狮子狗我便使劲打,打出咱卓家的气势来。” 这话恰恰说到了卓鹤卿心坎里,让他心头一阵熨帖。 自从对沈月疏改观后,他本就多了几分偏爱;如今见她为了自己,与沈家上下闹得不可开交,更觉得她早已是卓家的人,与沈家再无牵扯。 这般念想一冒出来,他心中的愉悦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溢。 第44章 他还真是克妻 落日余暉,微风不燥。 茵茵草地上,洛洛正与勤顏一同放纸鳶。 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足两岁,虽非同母所生,却素来形影不离,亲昵得宛若藤蔓缠树,难分彼此。 只是勤顏素来不喜沈月疏,这点她倒能想通——勤顏日日与魏紫芸相伴,久受其影响,魏紫芸將沈月疏视作劲敌,这份敌意自然也悄无声息地浸染了勤顏,让她他对沈月疏生出了同样的排斥。 “母亲,母亲!” 洛洛一瞧见沈月疏,便欢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沈月疏弯下身,將洛洛轻轻抱起,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软软的小脸。 沈月疏对洛洛始终怀著一份特別的感情。 她的母亲因生她难產去世,父亲待她总不如对其他姐妹亲近。 她从小便学会了察言观色、体察人心,其中冷暖,唯有自己知晓。 旁人都以为沈月疏疼爱洛洛,是为了討好卓老夫人和卓鹤卿。 无人知道,她其实是將洛洛视作儿时的自己——那个渴望被紧紧拥抱、被温柔对待的小姑娘。 “姐姐,洛洛这孩子固然討喜,可终究不是你亲生的。你也该上心些,早点为府里添个亲骨肉才好,届时几个孩子凑在一处玩耍,那才叫真正的热闹。想当年,我姐姐刚成亲不满一月,便怀上了勤顏呢。” 魏紫芸款步走近,脸上堆著的笑意,刻意得近乎失真。 她心底对沈月疏积著怨,埋著恨。 自己在卓府十年,姐夫虽从未明说,可这十年的情分摆在那儿,任谁都看得见。 哪知沈月疏才进门两个月,仅凭一出“纸笺事件”,就將她和姐夫之间那点牵连冲得七零八落。 凭什么? 沈月疏原本以为纸笺事件后,魏紫芸会羞愧难当,可现在看下来,这事情倒仿佛从未发生过,她的言行与从前也並无差异。 这人——果真是至贱则无敌。 沈月疏不动声色,將洛洛轻轻交到陈嬤嬤手中,示意带她到一旁玩耍。 这孩子心思细,敏感得很,大人的话再轻,她也听得懂伤心。 “姐姐今日是怎么忽然改了口?从前可都是我喊你姐姐的,毕竟我还比你小上两岁呢。” 沈月疏说著,款款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青桔递来的茶盏。 她指尖在盏沿轻轻划过,仿佛漫不经心,又字字清晰: “说来我们这关係,也真是盘根错节。论年纪,我该叫你一声姐姐;可你既称卓君为姐夫,他又是我的夫君——被你今日这么一绕,我倒真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好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愈发轻柔软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这些年来,你日日带著勤顏,劳苦功高,反倒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有些无处插手,自愧不如。” 话音稍顿,她又轻嘆一声,似有怜惜: “只是说到年纪,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勤顏再过几年便是小男子汉,你这般终日陪著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女子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蹉跎久了,只怕日后更难。”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放下茶盏,手上捻著锦帕,专挑魏紫芸的痛处戳。 魏紫芸强自镇定的心如被冷针猛然刺中,身子猛地一颤。 从前,她確实是喊沈月疏妹妹的,前两日却忽然觉得,应从姐夫卓鹤卿的辈分算起。 再说,自己一个未嫁的姑娘家,要称呼一位已成亲的夫人为“妹妹”,终究是落了下乘、失了体面,便又改了称呼,唤作“姐姐”。 哪承想,这一改动,竟让沈月疏抓住由头,劈头盖脸一顿羞辱。 都说沈家姑娘高贵清雅,怎想到说起话来竟如此不饶人。 到了她这个年岁,最忌讳旁人提及年纪,可沈月疏偏不,字字句句都往她痛处戳,每一句都像针似的扎在心上。 提到年岁,又想到自己这些年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魏紫芸倏地低下头去,泪珠儿来得又快又急,吧嗒吧嗒掉下来。 沈月疏看不透魏紫芸的难过是真是假,但败犬哀鸣,追之无益的这个道理她是懂得,所以也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坐著,看魏紫芸还能不能生出新的么蛾子。 正在玩耍的勤顏看到小姨掉了眼泪,又见沈月疏怡然自得地坐在旁边,“腾”地一下炸了毛。 小傢伙想也没想,抓起手中那团湿漉漉的泥巴,使出吃奶的力气,朝著沈月疏猛掷过去! “啪嘰!” 一声闷响。 那团黑乎乎的泥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沈月疏的罗裙上,泥点四溅。 这一砸,沈月疏便明白了魏紫芸的后手。 平心而论,论这般迂迴的手段,自己確实落了下风。 勤顏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即便真有过错,自己以继母的身份,也万万不好轻易指责管教。 这份有苦难言的亏,眼下只能硬生生忍著,和血吞下去。 恰在此时,湖边陡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混乱的呼救声,满是慌张: “洛洛落水了!快救人啊!” 那声音里的急切,瞬间揪紧了人心。 沈月疏闻声猛地转头,只见洛洛大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湖中,水面上只剩下她胡乱挥舞的胳膊和时隱时现的头顶。 孩子拼命挣扎著,小脑袋不住晃动,手臂拍打得水四溅,身体却仍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下沉,最终彻底消失在暗沉的水面之下。 沈月疏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便飞奔而去,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湖中。 昏暗的湖水中,她终於瞥见那道正缓缓下沉的小小身影。 沈月疏猛地潜下去,一把將洛洛紧紧揽入怀中,隨即用尽全身力气蹬踏湖水,向上挣扎而去。 她咬牙攒足力气,奋力將洛洛推到岸边,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 腿部突然抽筋的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再度跌进湖里,身体像灌了铅般缓缓下沉。 自己不会就这样死在卓家了吧? 卓鹤卿还真是克妻。 只是,前两个好歹还留了个香火,可怜自己以后坟头上怕是连个烧纸的都没有了。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朦朧间,仿佛有熟悉的身影寻来,紧紧抱住她的腰,那掌心传来的踏实与暖意,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卓鹤卿將沈月疏抱上岸,小心翼翼地扶她侧臥在地。 目光触及她泛紫的唇瓣、微弱的呼吸,以及那张惨白如纸的面颊,心猛地一沉,眼中满是焦灼: “陈御医到了没有?” “还没有,应该在路上了。” 僕役声音怯怯。 “大人,老夫人让奴才来稟报,洛洛姑娘气息已经平稳许多,应无大碍了,请您安心陪著夫人。” 陈嬤嬤一路从竹园小跑赶来,气喘吁吁。 她抬眼瞧见沈月疏面无血色的模样,心头不由一紧,莫名地紧张起来。 卓鹤卿並未应声,只俯身將沈月疏稳稳抱起,转身疾步奔向臥房。 他动作极轻地將她安置在榻上,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青桔与桂嬤嬤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沈月疏褪去湿透的衣衫,隨后取来柔软的细布巾,轻柔地擦拭著她身上的水渍。 待擦乾身体,二人又迅速为她换上早已用暖炉烘得温热乾爽的中衣。 一旁的卓鹤卿隨即將沈月疏轻轻抱起,安置在铺著锦褥、温暖乾爽的拔步床上,又取过厚实的锦被,將她严严实实地裹好,生怕一丝寒气侵入。 沈月疏躺在床上,眼睫颤了颤,气若游丝地哼了声,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浓重的眩晕裹住,眼瞳又缓缓闭上,只余胸口微弱的起伏。 卓鹤卿跪坐在床边,手始终搭在她腕上,感受那一丝温热,心中稍定,喃喃道: “你不能有事,不准离开我。” 第45章 卿卿何时醒 卓鹤卿的脚步在房中辗转不停,眉头紧锁,似两痕挥不去的深愁。 望著榻上气息微弱的沈月疏,他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喘不过气。 焦灼之际,他正要亲自去催,却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倏然掠过窗前——陈夫人已至。 “我刚去瞧过洛洛,卓大人请宽心,孩子只是略受风寒、受了些惊嚇,並无性命危险。陈君今日在太医院当值,明日散值后,我会让他再来复诊。” 陈夫人深知卓鹤卿此刻心急如焚,便省去了那些客套的虚礼,开门见山。 她將指尖轻轻搭在沈月疏腕间,凝神细辨脉象流转。 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微蹙,转向卓鹤卿正色道: “卓大人,弟妹此番落水,元气有损,寒邪又深入肌理,如今脉息微弱,稍后恐会发热,情况反比洛洛更为棘手。” 说罢,陈夫人边开药边叮嘱, “弟妹正值月信,即便日后好转,也需长期温补调养,方能不留病根。” “谢谢嫂嫂,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 卓鹤卿行礼道谢,心里更是不安。 她昨日还饮了酒,今日又遭此一劫,这次怕是要遭不少罪。 陈夫人开好药方递给从流,隨即朝帘外微微示意,低声道: “卓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卓鹤卿会意,引她步入书房,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嫂嫂特意避开,可是內人情况有何不妥?” 陈夫人將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沉静却清晰: “弟妹眼下正值月信期,胞门未合,气血正虚……这对女子而言,实属大忌。轻则日后每逢月事便腹痛难忍;重则……恐损胞宫温煦之机,令坐胎艰难。” 她见卓鹤卿面色发紧,语气转而放缓,带著宽慰道: “你也不必过於忧心,以后仔细调养即好。只是这一个月內,万万不可与她同房,定要待胞宫回暖、气血復元,方能无虞。” 卓鹤卿缓缓吸了一口气,神色渐復沉稳,郑重頷首: “鹤卿明白了,多谢嫂嫂提点。” 他略作停顿,声音低沉而恳切: “只是关於恐损生育一事,还望嫂嫂代为保密,切莫令他人知晓——尤其是家母与月疏本人,万请守口如瓶。” 陈夫人神色一凛,敛衽正容道: “大人放心,为病家隱疾守秘,本是医者本分。此事出我口,入君耳,断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半分。老夫人与尊夫人处,我自有分寸。” ~~ 沈月疏烧了三天三夜,整个人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好像是掛在上。 这三日来,梅园臥房里始终瀰漫著浓郁的草药气息,铜盆中用於降温的水,早已不知换过了多少回。 桂嬤嬤与青桔守在床边,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手腕酸麻得几乎连拧乾帕子的力气都没了。 为了让沈月疏快点退烧,桂嬤嬤还学著老家的法子悄悄在沈月疏的拔步床边系了个黄布条驱鬼捉妖,不远处的圆桌上也放了个收妖碗。 她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偷偷拽一下布条,敲一下碗。 好在卓鹤卿的心思都在沈月疏这儿,並未察觉桂嬤嬤的反常举动。 可沈月疏的高热却总不见稳,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覆覆,缠绵难愈。 往日里不曾细察,此番沈月疏病重垂危,卓鹤卿才猛然发觉,自己心底竟这般记掛著她。 昨日,青桔忙著为月疏更换寢衣,手忙脚乱中,竟意外从立柜深处带出了两枚精致的香囊。 这一幕,恰巧被路过的卓鹤卿撞见。 他俯身拾起香囊,细细端详之下,发现这两枚香囊竟与月疏前几日赠予他的那枚如出一辙,只是针脚略显生涩,不如他手中那枚精细。 卓鹤卿心中顿时明了,原来月疏为筹备他的生辰,竟默默付出了如此多的心思。 念及此处,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之情。 ~~ 青靄浮瓦,宿鸟初啼。 第四日清晨,汗出如浆,烧彻底退了,沈月疏醒了。 她躺在榻上,锦被沉重如山,压得胸口发闷,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朦朧中瞧见卓鹤卿和青桔都在,总算確定了自己没死,心便安下来了。 只是自己怎么讲不了话?不会是舌头被水鬼割掉了吧? 这样一想,她又有些担心,若是以后讲不了话,可还怎么开铺子赚钱? 那便是死也要赖在卓家。 卓鹤卿坐在床边看著沈月疏,眼里满是心疼和欣喜。 他的指尖轻轻抵在她乾裂的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別说话。” 隨即抬手,用细软的帕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沉静而温柔: “別怕,没事了。” ~~ 大理寺內。 左云峰远远瞧见卓鹤卿的身影,顿时心头一喜。 这位少卿已接连两日未至大理寺,偏巧大理寺卿董青这几日也有事不在。 整个衙门上下,竟全凭他一人勉强支撑。 每日按时上值、准点散值,还要应对一些突发事端——说来,还真是颇为不易。 自己这少卿的位子坐得倒也熨帖,眼瞧著董大人再过数月便要致仕归田,卓鹤卿届时自会接掌这大理寺卿的印綬。 到那时,自己定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之人,毕竟这大理寺卿的担子,可不是自己这副柔弱的小肩膀能扛得起的。 且不提旁的琐碎,单说昨日那档子事,便叫人头疼欲裂。 十几个遭歹人姦杀的受害者亲属,齐聚大理寺门前,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声泪俱下地恳求早日將凶手缉拿归案。 此情此景,直教自己心乱如麻。 为了安抚这帮家属,昨日他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他们买了吃的喝的,哪料到见此情况,一对老夫妻竟又喊了一堆的亲朋好友来领吃的,他便只得又动用了一笔私房钱。 这些钱,自己拿到醉月楼听姑娘们弹个曲子不香吗? 如此一想,卓鹤卿平日里必是为自己分担了不少烦忧,前日新得的那罐大补之物必须赠予他,也算略表心意。 “卓老弟!” 左云峰快步追上卓鹤卿,脸上堆著真切的关切,“弟妹无大碍了?” “今晨烧总算是退了。这两日,倒是辛苦左兄了。” 卓鹤卿眼下乌青,嗓音沙哑。 他这几日日夜悬心,片刻不敢鬆懈,自然也未曾好好合过眼。 “辛苦什么!以我的修为,別说这几日,就算你二十日不回大理寺,这衙门的天也塌不了!” 左云峰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卓鹤卿闻言,顺势作势要转身: “既如此,那就劳烦左兄再多担待两日。我眼下实在疲得紧,想回去歇一歇。” 左云峰见状,忙一把拽住卓鹤卿的衣袖,眉开眼笑地討好道: “来都来了,回去作甚?我还给你备了份厚礼,你稍等片刻!” 不多会儿,左云峰將一个白瓷罐子“咚”地一声放在卓鹤卿的桌案上,压低声音: “虎鞭鹿茸酒,好东西!我知道你脸皮薄,拉不下脸去寻,哥哥我可都替你想著呢。” 他说著,用指节叩了叩罐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那本《唐律疏议》搭配著用,效果奇佳,保你……” 卓鹤卿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那罐中所盛何物,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他猛地將瓷罐推远了几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窘迫: “胡闹!这等东西……你、你自己留著用吧,我用不来!” 他又別开脸,生硬地转开话头: “这两日……你就光琢磨这些了?大理寺没事?” “也有。” 左云峰神色一黯,声音沉了下去, “五天前被害的那个……昨日也没熬过去,跳河自尽了。我已將寧修年派往乐阳府衙,协助他们查办此案。” “跳河?” 卓鹤卿眉头骤然锁紧,那姑娘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浮现——尚未到及笄之年,却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只是,左云峰竟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寧修年去查办此案,这岂不是委派非人? 左云峰似是瞧出卓鹤卿的疑惑,缓缓开口道: “或许那榜眼郎脑筋活络,能瞧出些旁人遗漏的蛛丝马跡。派他下去,既是为查案,也算顺手替他挡一挡程怀悦的纠缠,一举两得。” 他说著,话锋习惯性地便要歪向別处, “你是不知,那程怀悦她……” 卓鹤卿一听这熟悉的开头,立刻抬手打断,藉口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还有些急务需即刻处理。此事以后再说。” 他心下暗嘆,左云峰確是位奇人,任凭什么沉重话题,最终总能被他绕迴风月之事上。 第46章 你和醉月楼那姑娘是故人? 几日时光悄然滑过。 沈月疏半倚在摇椅上,姿態慵懒閒適,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卓鹤卿静静坐在她身侧,手中捧著一本书,沉浸在字里行间。 午后慵懒的阳光,如同金色的薄纱,轻柔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謐而美好的画面。 “那日洛洛落水,幸得有你相救,只是官宦女子大多不会浮水,你又是从何处习之?” 卓鹤卿的声音似一泓温泉水,带著令人鬆懈的暖意,潺潺流过心间。 “是长兄传授。” 沈月疏大病初癒,带著乾涩的摩擦感。 “是沈棲柏?” 卓鹤卿的心似是被揪了一下,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厉色,但几乎是立刻,他垂下了眼帘,將所有的情绪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是怜惜你,对我胞姐却这般薄情。” 一提到“沈棲柏”这三个字,卓鹤卿的心里就像是窝了一团火在烧,没有烟,却呛得人眼眶发烫。 陈御医说得没错,心疾愈后,最忌根苗未净,偶一牵动,便又发作起来。 他和卓鹤云的感情是旁人不能体会的,他们是双生子,滚在尘土里都能听见对方和自己一样的心跳。 八岁那年,父亲为先帝挡下致命一箭,不幸身亡。不足半年,母亲竟突然疯魔,彻底没了往日的模样。 他那时是当今圣上的陪读,除了节庆时分,每半月才可归家一趟。 他至今还清晰记得,五月初一那天,自己离家时,母亲还是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她细心地为他叠好衣物,叮嘱他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 然而,等到了五月十五,他满心欢喜地归家,迎接他的却是母亲的异常。她茶饭不思,眼神空洞,再也不愿搭理他。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母亲,想要给她一些安慰。 可她却像是突然被惊醒的猛兽,猛地推开他,嘴里开始不停地骂他、打他。 更诡异的是,母亲只是单单待他那样,待胞姐却还是亲近模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无处寻个答案。 陈御医给母亲诊病,只道她患了心疾,劝他莫要记恨母亲,其他便不再多言。 母亲这种症状断断续续持续了四年。而这漫长的四年,恰恰是他最需要母亲呵护陪伴的成长时光。 这四年里,胞姐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守护著他,胞姐是他幼时最亮的一束光、最暖的一抹色,他还没来得及回报,光灭色消。 “长嫂之事,我每每想起便觉心如刀割。” 沈月疏语气和缓轻柔,继续道: “若早知会酿成这般苦果,大哥定当寸步不离守在长嫂身边,断不会让她独对孤灯寒夜,只是如今纵有千般悔恨,终究是覆水难收。” “若是料到,我卓家断不会將胞姐许配给他。” 卓鹤卿声音低哑,接著道: “你既嫁入卓家,以后便不要再提长嫂两字,同我一起称呼胞姐。” 卓鹤云自縊的噩耗尚未散去,沈棲柏洞房夜留宿青楼女子柳青瑶处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终是刺痛了他的耳膜。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沈棲柏分明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沈家却將此事瞒得滴水不漏,反倒借著卓家择婿心切,將这门亲事说得天乱坠。 更骇人的是,当年柳青瑶父亲那桩案子,竟是由他亲手经办。他隱隱觉得,那夜种种,分明是柳青瑶对他展开的一场报復。 只可惜,这残酷真相来得太晚。即便卓家人悔恨得五臟俱焚,也再难唤回那个身著嫁衣、笑意盈盈跨出家门的姑娘了。 这场纠葛里,沈莫尊亲手编织的锦绣谎言,沈棲柏冷眼旁观的凉薄模样,还有柳青瑶那肆意张狂的冷笑,宛如三把淬了毒的尖刺,多年来深深扎在卓鹤卿的心口,隱隱作痛。 卓鹤卿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但目光触及沈月疏那张尚显虚弱的脸,那话便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怒意狠狠压回心底,不断告诉自己: 她是吾妻,与她无关,莫要失態。 沈月疏察觉到卓鹤卿正强压著情绪,心里明白此刻不宜再谈此事。 她温柔地凝视著他,轻声软语: “你之前不是问我,从前都去过哪些地方吗?今日咱们出去吃羊肉泡饃,可好?” “好。” 卓鹤卿心里正憋闷得慌,她既然想出去,那便出去走走。 沈月疏站起身,走到臥房立柜前,取出一件晴山蓝的直裰长衫,道: “既然去吃泡饃,咱们今日就穿这件吧,这顏色看著明快,心情也能跟著放鬆些。” “我何时穿过这般顏色的衣裳?” 卓鹤卿瞧见那件衣裳,微微一怔,这顏色也太年轻了些。 “鹤卿现在正值逾弱之年,正青春,这顏色穿在身上,再合適不过。” 这衣裳是上次沈月疏做衣裳时,悄悄请绣娘为卓鹤卿缝製的。 他往日那些衣裳,顏色都太过深沉老气,自己跟他出门就像是带了个老夫子,傻子都能看出来是一朵娇娇鲜插在了陈年牛粪上了。 她便自作主张地给他选了几件明快些的。 横竖的都是他的银子,就算他不穿,自己也不损失什么,可他若是穿了,赚回来的可都是自己的面子。 “正青春”三个字,让卓鹤卿心里很是受用。 他嘴角微微上扬,隨即张开双臂,道: “来吧。” 沈月疏见他张开双臂却不接衣裳,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瞭然——他是要她亲手伺候更衣呢。 好好好,你要矫情便依你。 一切妥当,卓鹤卿状若无意地侧身望向铜镜,目光悄悄流转。 月白交领中衣外罩晴山蓝直裰长衫,如雨后初霽的天色,腰间青色絛带轻束,流苏间那块羊脂白玉环佩隨著动作微晃,衬得整个人温润清朗。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般打扮下来,自己倒真能与那个程怀瑾平分秋色了。 ~~ 沈月疏与卓鹤卿並肩缓行在西关街上,往日里热闹喧囂的街道,此刻却透著几分冷清,巡逻的防卫士兵也比从前多了不少,脚步匆匆,神色警惕。 沈月疏环顾四周,蹙了蹙眉,轻声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知怎的,总觉得今日这西关街和往日不大一样。” 卓鹤卿侧头看向她,压低声音解释: “近日有个恶徒在这一带肆意作恶,已经祸害了好几个姑娘。你往后出门一定要记得把从沙带上。” 沈月疏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復如常,轻轻点头: “嗯,我晓得。” 二人行至醉月楼前,恰逢一位姑娘抱著琵琶款步而出,正欲登上候著的车輦。 是苏姑娘! 卓鹤卿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恢復如常,目光却似被什么牵住,慢了半拍。 沈月疏立刻察觉了他的迟疑,眼波轻转,望向那道素净身影,浅笑问道: “故人?” “不是。” 卓鹤卿矢口否认,声线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沈月疏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许,似嘆非嘆: “倒是位不俗的姑娘。素衣胜雪,银簪束髮,尤其是那双眼睛——方才望向这边时,如幽深寒潭,瞧不出悲喜。我猜,她心里定然压著很重的前尘旧事。” 第47章 哪个都不想放手 卓鹤卿怎么也没料到,沈月疏竟会与苏姑娘撞个正著,心底驀地涌起一阵不安。 好在方才自己藏得严实,没让她瞧出什么异样来。 他自问行事磊落,与那苏姑娘之间清清白白,並无半点越矩之处。 可若这事儿被沈月疏知晓了,怕是不讲实情便解释不清,可那实情,他偏偏又不愿意讲出来。 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与她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念头,那醉月楼,往后是断不会再去了。 两人並肩沿著西关街缓缓而行,不多时,便到了那家羊肉泡饃店前。 这泡饃店门脸不大,像是被繁华的街道遗忘了一般,瑟缩在街角一隅。 门头上掛著一块黑色招牌,上面写著:老余家羊肉泡饃。 因著上次那餛飩摊的简陋,这次卓鹤卿反倒觉得这泡饃店要比自己以为的要好上不少。 两人一起进了泡饃店,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沈月疏对店小二笑道: “两碗泡饃,四个饃,不要辣椒。” 不多时,店小二便端来一个粗木托盘,上面放著两个白瓷碗和四个焦黄喷香的白吉饃。 沈月疏將一个饃轻轻推到卓鹤卿手边,自己则把剩下的三个拢到面前,开口道: “这饃得自己掰,才入味。” 这是卓鹤卿头一遭亲手掰饃。 只是,他瞥见沈月疏面前摆著三个饃,自己却只有一个,心中不禁犯起嘀咕: 难不成是她瞧不上自己掰的饃? 沈月疏却不做解释,只是手脚麻利地將饃掰成如黄豆般大小的饃粒。 卓鹤卿见此,学著她的模样,静下心来,小心翼翼地掰起饃来。 他虽是个男子,双手却灵巧得很。 起初,他掰的饃块大小参差不齐,可没过一会儿,便渐渐有了章法。 不多会儿,四个饃就掰完了。 沈月疏將两碗掰好的饃交给店小二,轻声道: “这份饃多的多放些羊肉,要瘦肉。” 待店小二將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饃端上桌,沈月疏將饃量更足的那碗轻轻推到卓鹤卿面前,眉眼弯弯: “我掰的归你,你掰的归我,这样换著吃才有趣。” 卓鹤卿此时才明白,为何方才她要掰三个,原来那份才是自己的。 这丫头心里那点细碎的小九九,总能悄然拨动他的心弦,让他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动。 卓鹤卿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饃粒果然筋道入味,暖意从喉头一直落到心底。 他抬头,见氤氳热气中她的脸庞柔和明媚,心中又是泛起一阵涟漪。 他忽然记起,那日她落水后,头髮上的簪子掉进水里寻不著了。於是,他压低声音道: “吃完后,我陪你去挑个步摇吧。” 沈月疏抿嘴一笑,眼波流转: “好。” ~~ 残阳熔金,晚霞满天。 沈月疏和卓鹤卿踏进“鑫宝斋“时,店堂里已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与天边余暉交融,为满室金器更添几分温润。 锦盒之內,丝绒铺就的底衬上,静静躺著数支金步摇,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沈月疏的目光在两支步摇间来回逡巡,难以抉择。 一支是蝶恋,鎏金海棠半开其间,旁侧蝴蝶翅膀薄如轻纱,振翅欲飞之態,灵动非常; 另一支是缠枝芙华,簪头是一朵盛放的牡丹,瓣层层堆叠,每一片皆由厚金精心打造,端庄华贵,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月疏心中偏爱那只蝶恋,可那支缠枝芙华用的金子显然更多,更值钱些,她心里总觉得要多有些傍身之物才踏实。 她在喜欢与贪心之间犯了难,不知该选哪支才好。 卓鹤卿看出来她两只都喜欢,转头对掌柜吩咐道: “这两支都包起来,另外,把旁边那对耳璫也一併拿上。” 沈月疏没想到卓鹤卿出手如此阔绰,赶忙嘴上推辞,说自己只要一支便好,让他不必如此破费,心里却是乐开了。 早知道,真应该挑个更粗更沉更值钱的。 卓鹤卿见她如此为自己考量,又想起她为救洛洛险些丟了性命,心中一阵触动,只觉再多的馈赠都难表心意。 当下不由分说,又执意为她添了一对金鐲子。 这下沈月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一次买这么多,这也太紈絝了些。 嗯,他若是牛粪那也是镶著金边的。 掌柜瞧著眼前这位出手阔绰的贵客,忙不叠地一边仔细包著金器,一边堆起满脸笑意,恭维道: “这些金器配在夫人身上,更添华贵,光彩照人。再看大人与夫人,真真是一对璧人,这般才貌双全,令人好生艷羡。小店开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像大人与夫人这般相得益彰的。” 卓鹤卿听闻此言,心中欢喜更甚,只觉沈月疏今日为他挑选的衣裳,简直再合身不过。 若不是今日带的银钱不够,真想把那个镶满玉器宝石的金光闪闪的头冠搬回家。 ~~ 月色如练,悄然洒落。 车輦在青石板上缓缓前行,微微顛簸,倦意如潺潺流水,悄然漫上沈月疏的眼睫。 她原本端坐的身姿渐渐放鬆下来,头也如蜻蜓轻点水面一般,轻轻晃动。 卓鹤卿见状,不动声色地將肩膀悄悄凑了过去。 下一刻,一个温软轻盈的身躯便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僵直了背脊,袍角被她压在膝下,他也只悄悄將腿往旁侧挪了半分,让她靠得更稳些。 鼻尖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海棠香,他垂眸望著她恬静的睡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愿这路再长些,让她能多靠片刻,也让他多守片刻这份安稳。 车輦在卓府门前稳稳停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即便这声音细微,睡梦中的沈月疏还是悠悠转醒。 只是,此刻这份静謐与閒適,像极了冬日里透过窗欞洒下的暖阳,温柔又让人眷恋。 沈月疏忽然想起前几日,洛洛那小丫头故意闭著眼睛装睡,非要她抱著才肯罢休的模样,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於是,她也將眼睛闭得更紧了些,继续假装沉睡未醒。 卓鹤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月疏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瞬间便洞悉了她的心思。 他心中暗自好笑,却並不打算戳破她的小心思,索性陪著她一起,在车輦里演戏。 他轻轻侧身,对著车外的从流轻声吩咐: “再绕著乐阳北城转一圈吧。” 车輦再次缓缓启动,在青石板路上悠悠晃晃,不一会儿,沈月疏装著装著便睡著了。 等车輦再次缓缓停在卓府门前时,她依旧沉浸在梦乡之中。 他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吩咐从流再驾车绕行一圈,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多停留片刻。 从流赶著马,一边感慨大人今天真是个好脾气的,一边巴望著这圈下来夫人能醒,再这样转下去,他真担心马会转晕。 待到第三圈辗转归来,沈月疏终是悠悠转醒,却似被睡意缠绵,不愿再挪动半分脚步。 下了车輦,她竟耍起了小性子,娇嗔道: “我走不动了。” 卓鹤卿宠溺一笑,隨即蹲下身来,示意她趴上自己的背脊。 她倒也毫无忸怩之態,顺势便趴了上去,仿佛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不过。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背影融为一体,绘成了一幅最温馨、最动人的画卷。 第48章 惊见旧时魘 沁芳斋开张这日,天光清亮。 檐下新掛的檀木匾额映著晨暉,匾额上“沁芳斋”三字清雅端庄,檐下悬著一对竹丝灯笼,风过时轻轻摇曳,似向来客低语。 这铺子本应前些日子就开门纳客的,只因沈月疏落水高烧缠绵几日,便迟了一些时日,好在一应布置愈发透出精心雅致,让她心生欢喜。 铺子里,沈月疏含笑立在柜檯后。 一身玉色绣折枝堆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缠丝釵,面容虽因生病清减了几分,反倒更显出一种疏离的韵致,通身气度却仍不减高门雍容。 门前车马渐稠,甜香裊裊飘出。 道贺声、尝鲜后的讚嘆声、以及压低了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处,衬得这新开的小铺人气十足。 沈月疏一一应酬,笑意温婉。 这世间行商立业,本非易事。 自己一介女子,想要於此中立足,更是难如逆水行舟。 其中冷暖,唯有自知。 幸而终是凭著几分不肯退却的执拗,將这小小的铺子撑了起来。 如今回望,虽不敢说有何成就,总算未曾辜负自己这一番坚持。 ~~ 暮色渐沉,喧闹方渐渐散去,留得一室甜暖余温,和几只倦怠归巢的蜜蜂在檐下嗡嗡作响。 沈月疏揉著发酸的腕子踱至后院,想著稍做歇息便回卓府。 四四方方的后院里,熬水的几口大铜锅余温未散,角落里堆著明日要用的柴薪。 沈月疏正欲推门步入后厢,忽闻角落柴垛处传来一声细微窸窣。 她倏然驻足,循声望去,却见一道黑影急遽穿过角门,宛如受惊的夜狸,瞬息便没入巷弄浓暮之中。 她心头骤然一紧,指尖生生掐入掌心—— 那背影,那姿態,竟与下雪那日竹林中,那个欲对她行不轨之事的歹人如此相似! 那日的恐惧与绝望如冰水般骤然漫上心头,她指尖瞬间冰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依靠在墙角根,几乎要惊呼出声。 他怎会在此? 沈月疏强忍心头惊悸,脚步虚浮地转回前院。 尚未定神,却见火光晃动,乐阳府衙的官兵已持械涌入堂中,为首者竟跟著一位身著大理寺公服之人——寧修年。 寧修年一眼认出她,面露诧色,却仍持礼拱手: “卓夫人?” 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语气骤凝: “卑职等正在追缉要犯,见其影踪消失於附近。夫人方才可曾见到可疑之人经过?” 沈月疏的指尖在袖中轻颤,却终是端稳了声音,微微頷首: “方才確有一影从后院角门窜走,只是未曾看清面目。” 寧修年眼神一凝,立即挥手令部属追查。 青桔这时也从二楼匆匆下来,一眼瞧见厅堂里肃立的官兵,再看到沈月疏神色怔忡、恍若失神,心里“咯噔”一下,惊得三步並作两步,疾步走到沈月疏身旁。 寧修年的目光虚落在沈月疏鬢边珠上,声音不觉放缓三分,在肃杀空气中划开一道微澜: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夫人可是受惊了?” 说著,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极轻地摆了摆,示意身后官兵后退半步,低声道: “此处杂乱,不知卑职可否先行遣人送夫人回府?” “无妨。寧大人公务要紧,不必费心。府中家僕皆在近处,自有周全。” 沈月疏摇了摇头,勉力维持著从容的姿態。 一刻钟的工夫,官兵一番搜查无果,铁甲鏗鏘之声渐次远去。 寧修年落在最后,於门楣下停步,转身朝沈月疏微微一揖,压低的声音透出一丝关切: “惊扰夫人,夫人……万望珍重。” 沈月疏立於堂中,並未多言,只依礼微微欠身,裙裾纹丝不动,像一株被风雨骤然侵袭过后,仍勉强维持著姿態的玉兰。 ~~ 月华如水,星河满天。 车輦甫停,沈月疏正欲扶著青桔的手下车,抬眼却见卓鹤卿立在府门石阶之上。 夜色已浓,卓府门前的灯笼在他官袍上投下温润的光晕,见车輦停稳,那道纤影正欲下车,便抬步迎去。 “月疏,方才大理寺的人来家里稟报,我才知道你受了惊嚇。” 卓鹤卿声线轻缓,伸手轻轻攥著沈月疏的手掌。 “不过是寻常巡查…鹤卿不必掛心。” 四目相对间,沈月疏一路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 卓鹤卿攥著沈月疏的手腕一路穿过重重庭院,指尖力道不容挣脱,步履行间却刻意缓了三分,总在她即將踉蹌时稳稳定住身形。 直至梅园正厅,他方鬆开手,转而扶住她肩背引向湘妃榻,动作轻缓。 “坐稳。“ 他声线沉如寒潭,自己却拂袖立在榻前,背对著满室烛火。 “今日到沁芳斋搜寻的要犯。“ 卓鹤卿忽然开口,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就是我那日说的在西关街一带专祸女子的豺狼。数月间犯案数起,皆是…先辱后杀。” 他神色凝重,顿了顿,接著道: “乐阳城人心惶惶,大理寺特派寧修年协查。今日好不容易锁踪跡,一路追,竟让他逃到了…你的沁芳斋。只是又被他逃了。” 卓鹤卿又伸手攥住沈月疏的手掌,轻声道: “这些时日…暂且莫要外出,府里终究更稳妥。” 沈月疏身体微微一颤,隨即又稳了稳身形,道:“好。” 月落中天,万籟俱寂。 拔步床內锦衾翻涌细碎声响。沈月疏又一次悄然辗转。 自將洛洛接来梅园起,这小丫头便总黏著她同睡在这张拔步床上。 初时小丫头怯生生提出要与她共枕,她尚自迟疑,未料卓鹤卿竟一口应下。 自此,他便又搬回书房安置,將这臥房留与她们两人。 今日她藉故受了惊嚇,婉转请他留下。 他略作迟疑终是应允,却道这床榻容纳三人未免侷促,自顾自歇在了贵妃榻上。 那日他醉后的灼热气息、近乎莽撞的急切,分明还烙在肌理深处…可为何此后便是这般疏淡克制? 莫非…他当真身有隱疾? 沈月疏心底的念头越转越深,愈发觉得自己的揣测合情合理。 若他当真藏著隱疾,那也罢了,她认了便是。 左右她曾在那些市井话本里瞧过,这般事体,不过多是男子恣意纵情、乐在其中,女子徒受磋磨…没有…便没有罢。 她脑中又浮现出今日在沁芳斋撞见的那名贼人。 若此人当真是那日雪落竹林、身影鬼祟的傢伙,待擒获归案,案卷呈至他案头…那天种种不堪,岂非要白纸黑字摊於他眼前? 他若知晓…会如何作想? 万籟俱寂里,隔著屏风,贵妃榻那端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像是有人亦在翻身,却又刻意放轻了动作,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倏然屏息,连腕间翡翠鐲滑落的细微磕碰都嚇得攥住。 原来…他也未眠。 第49章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几日后。 蟹壳青天,屉笼蒸云。 膳堂紫檀圆桌上摆满了早点,蟹黄汤包在晨曦里微微颤动,粉润的虾饺薄得能透光,松瓤鹅油卷挨著火腿笋丝酥,白釉碗里的鸡头米羹浮著碾碎的干桂。 满屋子都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大理寺近来案子积压得多,这几日我归家会晚些,不必等我。” 卓鹤卿夹起一只虾饺,轻轻放入洛洛碗中,又为沈月疏也添了一只。 “嗯。你专心忙公务便是,家里有我照应,无需掛怀。” 沈月疏正低头为洛洛剥著茶叶蛋,心中暗想: 横竖你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晚些回来也好,我还能少研一方墨,少泡一壶茶。 “倒是寧愿能清閒些。” 卓鹤卿搁下茶盏,语气沉肃: “那个专祸害女子的伤疤脸,前日清晨总算把他给擒住了。要是再任由他逍遥法外,不知又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其毒手。” 卓鹤卿平日里极少在家中谈及公事,只是那伤疤脸曾到过沁芳斋,他便说与她听,好让她能安心些。 “嗯。” 沈月疏应了一声,手上一滑,原本捏在手里的茶叶蛋“扑通”一声掉进了盛著鸡头米羹的白釉碗里,溅起的干桂落在了她杏色的马面裙上。 “我去换身衣裳。” 沈月疏起身欲走,不想裙摆被紫檀椅的雕缠住,连带得头上金步摇也跟著猛烈晃动起来。 “当心!” 卓鹤卿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指尖却触到她肌肤下微微的颤慄。 她为何如此惊惶?难道那日雪中行凶的,竟是那疤脸汉子? 当“伤疤脸”的传闻在乐阳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卓鹤卿也曾暗自思忖: 此人是否就是当年雪天的那个歹徒? 他分明记得,那夜之人脸上並无明显疤痕,且事发北城。 而今这“伤疤脸“却只在西城兴风作浪。 两处地点相隔甚远,似乎並无关联。 但每当夜深人静,卓鹤卿总会不由自主地怀疑: 会不会真是那人? 或许那夜雪大如席,夜色浓得化不开,自己又与他隔著一段距离,才没能看清他脸上是否真的有疤? 这般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难以根除。 ~~ 晨光初绽,大理寺的飞檐鴟吻上镀了一层淡金,卓鹤卿的玄色官服下摆扫过石阶,惊起三两片树叶。 早膳时分,沈月疏那掩饰不住的慌乱之態,在卓鹤卿心里种下了疑惑的种子。 今日,他特意比平日早些抵达大理寺,一心要寻出个答案来。 卓鹤卿一踏入公堂,便差衙役把负责『伤疤脸』一案的寧修年喊来。 不一会儿,寧修年匆匆赶来,额角隱隱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暗自揣度: 这一大早就被唤来问话,想必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他躬身行礼道: “卓少卿,不知您喊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卓鹤卿微微垂眸,手中隨意翻动著桌案上的《太平御览》,不紧不慢地问道: “城西作乱的那个歹人,如今关在何处?” “人如今正关在乐阳府衙,前日抓到后便立刻审了,他倒也爽快,全都招了。过两日便会押送至大理寺。” 卓鹤卿合上手中书卷,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声道: “你去知会府衙一声,今日就押到大理寺来,案卷也一併带过来。” 寧修年领了命,退出房去。 ~~ 乐阳府衙离大理寺不远,不到半个时辰,案卷即已摆在卓鹤卿的桌案上。 他垂眸翻著案卷,忽然蹙眉,指尖在墨字上停顿。 案卷中,刀疤脸的供词清晰如刻: 那夜城北竹林,雪落无声,他意图不轨,却未料一女子以簪为刃,划破他右颊,留下这道狰狞的疤。 他气急,快要得逞时,一根被积雪压断的老槐枝偏巧砸中他头颅,女子趁机脱身,这是他唯一一次失手。 事后,他將女子遗落的簪子送至城西当铺,换了三两碎银。 卓鹤卿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间渗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带我去牢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刺骨的寒意。 寧修年脚步沉稳却透著几分谨慎,在前头默默引路,心底却泛起层层疑惑的涟漪。 自打他踏入大理寺的门楣,还是头一回见那人发如此大的火,眉宇间隱隱透著不同寻常的慍怒。 难道这歹人与他身边之人有何关联? 阴暗的牢房里,潮气裹著霉味往人骨头缝里钻,墙上的火把明明灭咩,照得铁柵栏的影子像野兽的獠牙,森森地咬在地上。 刀疤脸被铁链悬吊在刑架中央,双臂反剪,腕骨被麻绳勒得紫胀。 “你可知罪?” 卓鹤卿的齿缝里挤出四个字,裹著未爆的雷霆。 “知罪,然无悔。十二个姑娘,值了。” 他啐出一口血沫,混浊的眼中竟透出一丝回味无穷的邪光: “尤其是头一个……嘖嘖,那真是顶顶娇嫩的美人儿。只可惜那日我多灌了几杯黄汤,手底下不利索,刚扯开她袄子上头一颗盘扣,就叫她挣脱了去。眼看就要逮回来……偏叫一辆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车輦给截胡了。算老子倒霉!” 卓鹤卿指节捏得惨白,喉结滚动,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下一问: “说!那女子去竹林做什么?” “天知道她去做啥?” 犯人咧开一嘴黄牙,笑得没心没肺: “兴许是私会情郎?那日有个癩头乞丐凑过来,告诉我,城北竹林里藏了个绝色,若我能找到便归我,还倒贴我三两雪银。这等荒唐事,本是不信的,可想著横竖不吃亏,便去撞撞运气。” “伤疤脸”啐了一口,却又眯起眼咂咂嘴, “结果啥滋味都没尝著,反倒叫那贱人一簪子划破了相!喏,就这条疤……幸亏那簪子是金的,老子摸到城西当铺换了点酒钱。可惜上头那玉兰摔坏了,少当了不少银子……” 他说著竟哧哧笑起来,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对了,那小娘们一边哭一边喊人……叫什么『程什么』来著?嘖嘖,哭起来都那么带劲,梨带雨的……真勾人啊!” “混帐东西!” 卓鹤卿暴喝一声,脸色铁青,他骤然站起,松木椅子被掀翻在地,砸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抽出炭盆上的烙铁,“嗤——”,烧红的铁块狠狠按在刀疤脸的嘴上,瞬间腾起一缕青烟。 皮肉灼烧的声响混著撕心裂肺的嚎叫,在石壁间反覆撞击,牢房里瀰漫著皮肉焦糊的腥气。 “啪——” 卓鹤卿猛地將烙铁掷於地上,铁器与石砖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眼底似有暗火跃动,灼灼目光直视著寧修年,沉声道: “今日之事,切不可让旁人知晓。” 言罢,转身即走,步伐中带著几分急切。 寧修年忙不叠点头应下。 方才听那歹人嘴里吐出“程”字时,他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沈月疏初见自己那日乘坐的车輦,正是程国公府的。 再瞧瞧卓少卿今日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他心中已然篤定,那女子十有八九便是沈月疏了。 其实,就算卓少卿不特意叮嘱,他也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他怎会忍心让沈月疏的清誉有丝毫受损? 第50章 断了对苏姑娘的念想 暮色漫过大理寺的飞檐,檐角铜铃在渐沉的暗里敛了声。 卓鹤卿自大理寺迈步而出,神色间带著几分急切,匆匆登上车輦。 待坐定,他伸手掀开锦帘,对著车外的从流吩咐道:“先去城西那家当铺。” 那支簪子,他本连多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可转瞬之间,他又想起那是月疏之物。 实在不忍心让它流落到旁人手中,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將它赎回来妥当。 至於之后是留是弃,全凭她的心意。 车輦一路疾驰,待抵达城西当铺时,天色已晚,当铺早已打烊。 卓鹤卿下了车,抬眼望去,醉月楼就在不远处,他略一思索,便去了醉月楼。 醉月楼里规制雅致,厅堂四面环水,中央一座莲状舞台浮於水面,四角悬掛琉璃灯,灯光透过薄纱洒下,柔和如月色。 一楼散座摆著梨木桌,三三两两的酒客浅酌谈笑;二楼临窗设了雅间,雕栏杆围著,掛著半透的竹帘,既遮了外人视线,又能將楼下景致尽收眼底。 卓鹤卿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间坐下,一盏茶的工夫后,一位身著红色长裙的女子翩然登场,怀抱琵琶,开口吟唱。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苏姑娘頷首谢幕,卓鹤卿望著帘幕落下的方向,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隔著竹帘瞥了一眼堂中渐渐恢復热闹的景象,隨即迈步准备然离去。 刚从雅间迈出脚步,卓鹤卿便在走廊上与左云峰撞了个正著。 两人目光交匯,皆是微微一怔,旋即又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卓鹤卿脚步一顿,顺势便跟著左云峰重新回到了雅间。 左云峰斜睨了他一眼,明知故问道: “又来听曲儿?” 卓鹤卿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 “明日,还是麻烦你,把一百两银票转交给她。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 要说卓鹤卿私下去瞧苏姑娘这件事,普天之下,除了从流,便只有左云峰心知肚明。 回想起来,这苏姑娘的消息还是左云峰透露给卓鹤卿的。 四年前,左云峰偶然间瞥见了苏姑娘的身影,便將此事告知了卓鹤卿。 此后这些年,卓鹤卿因诸多不便无法亲自出面,便让左云峰找人代为转交银票给苏姑娘。 左云峰前前后后没少忙活,有一次还差点被左夫人查到头上。 得亏他是个机灵的,七绕八绕把锅甩到程怀谦头上,毕竟他债多不愁,怕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为多少姑娘了银子。 如今,卓鹤卿决定断了与苏姑娘的这份联繫,倒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如此一来,自己便不用再夹在中间左右周旋,也免得自家娘子知晓后心生误会。 左云峰点头应下,又觉此事颇不可思议,开始打趣: “那沈家姑娘究竟给你灌了什么汤水?竟然你为她断了这个念头。” 见卓鹤卿默然不语,又接著说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前些日子她不过落水发了场烧,你竟连著两日没来大理寺。你可知美色误人?” “大理寺有我一个浪荡公子已是足够,你若也学我这般,等董老头告老还乡,大理寺岂不后继无人?” 卓鹤卿听了,眉头微微一皱,淡声道: “休要胡说,这事儿跟她无关。你且安心在这儿红柳绿,我先回府了。” ~~ 夜漏三更,青瓦烛台上,一豆灯火幽幽悦动,烛芯“啪”地爆了个灯。 卓鹤卿独坐书房,那枚月牙耳坠悬在指尖,籽玉映著烛火,竟显出几分淒清。 他忽然收拢手指,坠子上的尖针猝不及防扎进食指,血珠沁出来,在坠子表面凝成一颗浑圆的红露。 他原本盘算著,寻个合適的时机,將那坠子交到沈月疏手中。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竟始终没找到这样的机会。 雪夜那档子事,她不提,他便也不提,想著装糊涂糊弄过去,就此忘掉,倒也乾净。 然而今日,这糊涂却是装不得了。 他把能问的都问了个遍,那嫌犯也一五一十全招了,事已至此,还如何能继续装傻? 为官多年,他向来在下属面前镇定自若,可今日这般失態,还是头一遭。 幸亏寧修年是个嘴紧的,不至於说出去,否则……怕是又要登个什么名头排行榜。 寅时梆子响过三声,他终於伏在案上睡去,染血的食指仍勾著那枚月牙坠子,月光漫过窗欞,照亮他紧蹙的眉。 ~~ 露凝剑刃,光破鱼肚。 沈月疏一夜未曾安枕,窗欞外的天色尚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她便已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隱隱觉得,雪夜的事,他早已看破。 那双总是过於清醒的眼睛,偶尔掠过她时,会闪过一丝探究,但她若不提,他便也佯作不知。 如今这般安寧閒適的日子,她其实是眷恋的。 她怕一旦说破,眼下这勉强维繫的平静便会顷刻消散,更怕他那本就似有若无的情分,也因此彻底断了。 反覆思量整夜,她终於悽然一笑,反倒定了心神。 既已如此,不如坦然面对。 横竖……早死早超生。 透过窗欞,沈月疏看到卓鹤卿伏在案上,想必昨夜他因为她的事没睡好。 她悄悄地进了书房,轻轻为他披了一件锦褂,看到了他手里勾的那枚月牙坠子,有些吃惊。 “什么时候过来的?” 卓鹤卿醒来抬头,朦朧间瞧见对面的沈月疏,不由一怔。 她端立在晨光微熹中,身影被勾勒得清晰又单薄。 “有件事……我需向你坦白。” 她声音里带著细微的颤意,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绞紧了衣料。 她將雪夜竹林之事和盘托出,语速平稳,字句清晰,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只是,她终究隱去了程怀瑾的名字,只说是去见一位故友。 她心下明了,即便自己不说,以他的心思也定然猜得到。 既如此,又何必非要將那个名字摆在明面上,徒增两人的难堪。 至於沈月明,她更是只字未提,她不愿让他觉得沈家儿女皆是不堪之辈。 一番话毕,室內陷入沉寂,只余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卓鹤卿静默片刻,只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他言,此事便似轻烟般就此掠过。 他目光微转,落在她衣襟前,忽然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拈起一枚坠子。 “这个坠子,”他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是你的?” “嗯。你扔了吧,另一枚我已经扔了。” 沈月疏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决绝的平静。 “是因为沾了血……”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掠过她的眉眼,“还是因其他?”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只是……不再喜欢了。”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情绪几经流转,最终化为一抹温和的包容。 “好。”他终是將那枚坠子收回掌心,语气温醇,“那我日后,另寻一对更好的赠你。” 第51章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用罢早膳,又陪著婆母略坐了片刻说了会子话,沈月疏便唤了青桔,带著洛洛一同去了铺子。 这几日新铺初开,她不免去得勤些。然而心下却思忖著,待一切运转如常,便该渐渐少去了。 一来卓府中诸事繁杂,身为新妇,实难长久分心外务;二来那掌柜周云与负责后厨的周娘子皆是稳妥可靠之人,既然託付了这份责任,便当信得过他们。 若自己总在旁盯著,反倒显得多疑,徒令她们束手束脚了。 沁芳斋內虽宾客盈堂,却並无喧譁扰攘。 堂中多以女客为主,衣裙窸窣,珠翠轻摇,语声皆温软低缓,四下里瀰漫著一种端雅寧静的韵致。 沈月疏与周掌柜问完近况,正欲转身去后院喝碗四物汤黑饮歇脚,却冷不防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程国公府的三公子程怀谦携一艷丽女子正踏上二楼雅阶。 那女子云鬢顏,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態,与程三公子谈笑风生间,逕自往雅间而去。 沈月疏心下哑然,面上却只微微莞尔。 这位程三公子,果真一如既往地风流不羈……父亲还真是为沈月明挑了一桩好姻缘。 婚约已定,他却依旧这般不拘形跡,身边环绕著鶯鶯燕燕,招摇地穿街过市。 想来真是讽刺,父亲口中那个百般疼惜的沈月明,落到实处,竟是这般光景。 莫非在他心中,越是看重谁,便越要將谁推进火炕? 程怀谦目光与沈月疏相接,面上倏地掠过一丝窘迫,却又迅速敛去,转而端起一副从容笑意,朝她微微一揖: “月疏姐姐安好。” 沈月疏亦是莞尔,眼波轻轻一转,看破却不说破,只温言道: “许久不见程三公子,风采更胜往昔,愈见清朗挺拔了。” 目送程怀谦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后,沈月疏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向后院厢房。 周娘子早已备好温热的汤饮,见她进来,便含笑將一盏浓釅的四物汤黑饮轻轻递到她手中。 沈月疏接过白瓷盏,低头浅尝一口,温润微苦的汤液裹著黑特有的焦香顷刻入喉。 沈月疏执盏细品,眼中微露讚赏之色,温声软语: “这汤饮真是难得。陈夫人给的方子本就精妙,再得周娘子这般巧手调製,去其涩而存其温,增其甘而不掩其效,实在是既適口又养人。” 世间缘分,往往起於微末。 沈月疏与陈夫人因周娘子幼子急症相识,二人一见如故,言谈间颇有心心相印之感。 听闻沈月疏欲开一家水铺子,陈夫人便欣然取出几笺秘藏的药膳食补方子。 这方子经周娘子斟酌改良,便有了“沁芳斋”中的“四物黑饮”、“茯苓薏米山楂羹”、“淮山芡实薏米雪梨水”等药膳水。 这些水温润甘醇、补身不燥,已成了城中女客们爭相品鑑的心头好。 沈月疏將茶盏轻轻放下,眼中流露出几分关切: “周娘子,方才提起陈夫人,倒叫我忽然想起——府上小公子近日身子可好?” 周娘子闻言眼圈倏地一红,偏头用指尖按了按眼角,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托两位夫人的福,已好多了。”她声音轻颤,说不下去似的顿了顿,“这救命之恩,周娘今生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沈月疏见她孩儿无恙,心下顿觉宽慰,温婉一笑道: “能平安就好,不过是举手之劳,周娘子切莫再掛在心上。你且去忙吧,我在此处稍歇片刻便好。” 周娘子福身告辞。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青桔侧身引著一人进来——竟是沈月明。 沈月疏抬眼望去,心中驀地一沉,面上却仍维持著从容。 她又来作甚?真真是,阴魂不散。 “二姐姐,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那日竹林里的那个歹人,如今已被官府擒获了。” 沈月明故作停顿,將声音猛然提高,道: “想来用不了多久,案卷便会呈到姐夫的案头。你说,这是不是件值得欢喜的事儿?” 沈月明是一大早听母亲提及了那歹人的事,心中一紧,当即就决定要立刻將此事告知沈月疏。 不为別的,就算只是嚇唬一下,给她添个堵,也是好的。 这般想著,她便匆匆往沁芳斋赶去碰运气。 谁承想,想什么来什么,刚踏入大堂,一眼便瞧见了青桔。 青桔当时正带著洛洛,瞧见沈月明时只觉晦气缠身。 偏生大堂內宾客满堂,一举一动都在眾人目光之下,她只得压下满心牴触,將洛洛交给周云,自己则默不作声地將人带往后院的厢房。 “倒真要谢过三妹妹费心。只是你这般喜不自胜,莫非就不曾想过,这案子若真要查个水落石出,最后反倒將妹妹自己牵扯出来,那可如何是好?” 沈月疏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淡,唇角却微微扬起,漾开一抹温润却疏离的笑: “届时,怕是要劳烦程国公府费心,为妹妹周全一二了。” 沈月明当下便被惊得心头一咯噔,竟忘了自己也是这案子中的一环。 这般想著,她便將那日之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过,便把自己撇得一乾二净。 是自己贴身丫鬟的姐姐的小姑子的小叔子的表嫂去找得乞丐,这般绕来绕去,怕是卓鹤卿也会被绕晕,便是他真是火眼金睛查到自己,那也打死不认。 无凭无据的,凭啥说丫鬟的姐姐的小姑子的小叔子的表嫂受自己指使做事? 这般想来,她立马有了底气,抬声道: “这中间环环绕绕,便是姐夫亲自去查,也未必能寻到半分踪跡牵连到我身上。倒是姐姐免不了惹一身骚,別到时候惹得姐夫厌弃你。” “我自是不怕的,纵使遭了厌弃,终究也还是卓家的人。倒是妹妹如今尚未嫁进国公府,行事更该仔细些才好。” 沈月疏语调轻缓,继续道: “三妹妹告诉我这好消息。我也不是来而不往的人,现在便还了你这人情。” 沈月疏依旧是不疾不徐,脸上却是笑意盈盈: “妹妹可知,你那位怀谦哥哥此刻正在前头的雅间里,陪著一位姑娘说话呢。妹妹可要去敘敘?” 沈月疏本不欲將此事说与沈月明知晓,奈何她这般不依不饶,著实令人心烦。 倒不如说与她听,引她去寻程家公子,自己也落得耳根清净。 沈月疏这番话,像一根钢针,直直扎进沈月明的肺管子里。 她登时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门就冲向前院要找程怀谦算帐,不料刚衝出几步,竟迎面撞上一道頎长冷峻的身影——正是卓鹤卿。 沈月明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嘴上虽硬,心底却早已怯了三分,只得低低唤了声“姐夫”,便像只受惊的雀儿般匆匆侧身溜走。 “你怎么来了?” 沈月疏抬眸望向他,眼底藏著些许疑惑,方才与妹妹爭执时的那点不痛快,被她悄悄敛起,仔细地藏进了心底。 卓鹤卿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簪子,动作轻缓地放入她的掌心。 这是一支老旧的金簪,簪头雕琢著一朵玉兰,工艺细腻,却偏偏缺了几瓣瓣。 阳光洒落,簪身金光流转,却始终映不出完整的形轮廓。 他抬眸望向她,声音低沉而带著几分探究: “这簪子……是你的?” 沈月疏眸光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唇,惊呼脱口而出: “这……这簪子怎会到了你手里?” 她声音微微哽咽,停顿片刻,才低低地续道: “这正是那日……我用来刺伤那贼人的簪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那歹人將此簪在城西当铺典当,我已將其赎了回来。” 卓鹤卿语气平稳,指尖轻抚过簪身残缺的瓣: “所幸这玉兰损了几瓣,品相有亏,才迟迟未被人买去,直至今日。” 卓鹤卿今日下了朝,便径直赶往西城的典当铺。 依著那歹人之前的描述,他仔细翻寻,终於找到了这枚簪子,当即赎下。 马车行至沁芳斋附近,他无意一瞥,恰巧瞧见府上的车輦停在一旁。 心下一动,猜到沈月疏大抵是在里头,便索性命人停车,带著簪子下来寻她。 沈月疏眸光微动,一股失而復得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將这枚簪子寻回……想到此处,她心头一热,再顾不得什么矜持,快步上前埋入他怀中,轻声低喃: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卓鹤卿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頜轻蹭她的髮丝,声音里带著几分慵倦的暖意: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第52章 她连个银耳璫都不配有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青桔刚探进半个身子,目光便撞上了屋內一幕: 自家姑娘正与卓大人相拥著,耳鬢廝磨般低声絮语。 她霎时脸颊滚烫,慌忙缩回身子,反手將门轻轻合拢,背靠著门板,心里暗自怒骂沈月明: 这混帐东西,方才怎就不直接从楼上跳下去摔死了算了,偏生来搅了姑娘与卓大人的温存。 沈月疏被推门那“哐当”一声惊得猛然回神,如受惊小鹿般从卓鹤卿怀里挣脱出来。 她脸颊上还残留著未褪尽的緋红,却强装镇定,儘量平稳著声音说道: “鹤卿,怕是月明在前厅又闯出什么祸事来了,我得过去瞧瞧……你也该去大理寺当值了。” 卓鹤卿见她一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只温声应道:“好,依你。我这便回去。” 卓鹤卿走后,青桔急急进来,將前厅的事匆匆道来。 原来,沈月明方才从后院一路冲至前厅雅间,猛地推开木门。 门內景象,令她如遭雷击——只见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子,正偎依在程怀谦的腿上,两人姿態亲昵,低声细语,笑语盈盈。 沈月明顿时又羞又愤,指著那女子骂她是“勾人魂魄的狐媚子”,上前便扇了一记耳光。 沈月明满心以为,程怀谦定会向她细细解释,甚至低声道歉。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仅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嫌恶,接著便吐出一句“泼妇”,隨后紧紧护著身旁那女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沈月明孤零零一人,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 沈月疏一路听著青桔急切的回话,手上却不停,利落地將微乱的髮髻与妆容稍作整理,疾步走向前厅。 脚步刚踏入前厅,竟意外瞧见程怀谦又折返回来。 程怀谦显然也看到了沈月疏,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率先问道: “她走了吗?” 沈月疏轻轻摇了摇头,反问道: “你突然又回来,所为何事?” 程怀谦眼中闪过一抹失落,思索片刻后,开口道: “月疏姐姐,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她弄走。” 沈月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她可是你未过门的娘子,这事儿得你自己拿主意,我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程怀谦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缓缓开口道: “那你去告诉她,让她到前面那家凤凰银楼去,我给她买一个银鐲子。” 轰! 沈月疏冷不丁被这话惊得一颤,心中暗忖: 你若是不想买,便乾脆不买,真要买,好歹也选个金鐲子吧。堂堂国公府的公子,竟给未过门的娘子送个银鐲子,还是一个,你不要脸,国公府的脸面也不要了? 沈月疏面上却只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程怀谦隨后与她一同上了楼,只是进了隔壁的雅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猛地推开雅间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沈月明云鬢散乱,衣袖褶皱,一双杏眼哭得又红又肿,正被周掌柜並一个丫鬟死死按在圈椅中。 大约是怕她的哭喊声惊动其他客人,口中还被塞进了一方帕。 沈月明一见到沈月疏,更是羞愤欲绝,整个人剧烈地扭动起来,喉咙中发出模糊的呜咽。 沈月疏对周掌柜使了眼色,示意周掌柜把沈月明放了。 “夫人……”周掌柜面露难色,犹豫道: “这人一放,帕子一取,她若是喊出声来,只怕整个沁芳斋的客人都要围过来了。” “无妨。” 沈月疏语气平静,目光转向被按在椅中的沈月明: “沈月明,你若想喊,儘管放声喊。只是若闹得满城风雨,让程国公府顏面尽失,届时他们若退了这门亲事——这乐阳城中,还有谁敢娶你?” 打蛇打七寸,沈月疏这句话,可谓又稳又准又狠。 帕子被取了下来,沈月明瘫软在圈椅上,死死咬著牙,硬是没敢放声大叫。 她满脸愤恨,声音却压得极低: “沈月疏,你故意的!你就是存心让我来这儿受辱!” “是我把你推进来的吗?” 沈月疏冷笑一声, “你进门之前就知道程怀谦在做什么。既没本事拿捏他,那就该乖乖做你的缩头龟。程怀谦在凤凰银楼等你,去不去你隨意。” 沈月明斜倚在榆木圈椅中,思忖片刻,她觉得得去:虽是个银楼,但他若是肯给自己买个精致的头冠,也不是不行。这说到底,程怀谦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打定主意,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狠厉地钉在沈月疏脸上,一字一句道: “瞧见没,程公子邀我去银楼挑首饰。姐夫可曾带你去过银楼?” 沈月疏面色平静,微微一笑:“还真是未曾去过。” 她故意稍作停顿,嘴角讥笑道: “毕竟——他只喜欢带我去金楼。” 这脸打得沈月明啪啪响,她气得胸脯起伏,怒声道: “开自有落时。沈月疏,我倒要看看,你又能笑到几时。” 沈月疏听罢,声气柔和却如玉石清叩: “荣枯有数,盛衰有时,这话自然是不错的。只是君子见机而作,达人知命以行。立身处世,若只一味沉於机巧、困於算计……” 她语速微缓,轻轻道:“纵然心有凌云之志,只怕也难承其重,终是镜水月。” ~~ 待沈月疏与沈月明相继离开雅间,藏身一侧的程怀谦趁机溜了进去。 他目光在桌前快速扫视一圈,最终锁定那枚香囊,大手一伸將其捡回,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这香囊是程怀谦今早於程国公府门口拾得的。 瞧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他一眼便断定是沈月疏绣给程怀瑾的。 他本打算拿这香囊跟程怀瑾换些银钱来,哪料方才与佳人亲昵时,一个不小心,香囊竟掉在了此处。 程怀谦跟沈月明可不一样,沈月明那是寧可折损银钱也要捅姊妹刀子,程怀谦却是寧可折损银钱也要护兄弟周全。 这香囊是程怀瑾的心爱之物,他定是要寻回的,断无放弃之理。 否则,就凭沈月明,莫说一个银鐲子,便是一个银耳璫也不配。 第53章 夫妻间的情趣暗语 月华浸窗,沈月疏与卓鹤卿灯下对弈,落子声轻,惊不散一片融融清辉。 今日,洛洛被肖家接走了,得明日才能归家。 晚膳过后,两人閒来无事,便下棋解解闷。 棋局之上,沈月疏已然连输两局。 此刻,第三局也已接近尾声。 棋盘上,卓鹤卿执的黑色棋子再度占据上风,將沈月疏那零星分布的白色棋子团团围住,眼看已成定局。 “鹤卿,” 沈月疏突然出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今日打扫书房的时候,瞧见一本叫《唐律疏议》的书,感觉比我之前在父亲书房看到的要薄不少,莫不是不同版本?” 卓鹤卿只觉耳根发烫,他猛地抬头,故作镇定道: “是吗?我书房里倒是有几本这样的书,不知你说的是哪一本?” “嗯?”沈月疏轻应一声。 说话时,沈月疏的衣袖不经意间拂过棋盘,顺势將四五颗黑子悄然藏於掌心,声音轻柔如: “我猜,是你最爱的那本。” 这话让卓鹤卿顿时心猿意马,脑子已完全飞离棋盘。 未及一刻钟,黑子便连连溃败,沈月疏反手便贏了这局棋。 卓鹤卿这才恍然,沈月疏此举意不在书,他抬眼望向她,问道: “那你觉得那本如何?” “我没看。” 沈月疏心头一跳,脸颊飞起两片薄红,像是被晚霞染过的云。 她慌忙垂下眼去,试图遮掩那份被看穿的心虚。 她自然是看过了。 原先只当卓鹤卿是个古井无波、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君子,可那画册中的笔触与意境,却分明藏著另一番天地……她越想,耳根便烫得越厉害。 卓鹤卿將她这番情態尽收眼底,心中更是瞭然,她不止是看了,怕是还看了不少。 他想起方才她偷偷藏起棋子时那点笨拙又可爱的小动作,再对比眼前这羞窘难当的模样,一抹清浅的笑意终於忍不住从眼底漫上来,浸透眉梢。 原来,寻常光阴里悄然滋长的情趣,便是这般滋味。 两人此刻都无心再对弈,沈月疏便借著洛洛今日不在、自己独眠不惯的由头,顺势邀卓鹤卿到臥房陪她过夜。 ~~ 月光悄无声息地漫过雕木窗,泻落一床清辉,將锦被上的暗纹绣样都照得清晰。 两人並排躺在红帐之內,中间隔著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洛洛。 卓鹤卿仰臥著,目光直直望著帐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能清晰地听到身侧那人轻浅得几乎屏住的呼吸,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淡香,又痒又飘忽。 沈月疏侧身向他,蜷缩著,像一枚小心翼翼含著的珍珠。 她屏著息,身形轻悄如暗夜游鱼,缓缓朝他的方向挪动,微凉的寢衣边缘终於触到了他熨帖著体温的衣袖。 不料,他的手却似早有防备,猛然一动,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沉声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睡吧,別乱动!” 沈月疏今夜没有醉酒的藉口,他说不动,她便不好意思再动,暗自思忖著: 他到底有没有病?翻著那般书卷,偏生不让她近身,究竟是心病作祟,还是体有暗疾? 卓鹤卿此刻心里如百爪挠心般煎熬,他暗自掐算著日子,今日距她落水那日不过二十二日,可她偏生这般撩拨,当真是要命。 罢了,再忍八日,等八日之后,便与她一同研读“唐律疏议”。 ~~ 一大早,沈月疏便已抵达肖家,准备將洛洛接走。 她总觉得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去肖家,实在是有些难堪。 可卓老夫人发了话,说绝没有让肖家把孩子送过来的道理,她也只能硬著头皮前往。 到了肖家,下人让她在门厅候著,不多会儿,便端上茶点。 那茶,是粗陋不堪的下人茶;那糕点,是糙米做的,粗糙干硬。 沈月疏心里跟明镜似的,肖家这是记恨自己断了他们与卓家的生意,故意这般怠慢羞辱她。 不过她倒也没恼,不喜欢不吃就是了,多简单的事。 好容易將洛洛接到了手,沈月疏刚抬脚迈出肖家那道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肖琼大嫂的声音: 她一个续弦在卓家算老几,是个什么东西? 嗯!你家妹妹不是续弦,你倒真是个“好”东西。沈月疏心里暗自冷笑。 上了车輦,洛洛便嚷著要去沁芳斋喝水,沈月疏笑著应下。 她喜欢去就是了,总归是自家的铺子,横竖不会像在肖家那样受那些个怠慢。 沈月疏和洛洛把沁芳斋里的各式水喝了个五內俱润,便准备回卓家。 刚抬脚迈出门槛,她就瞧见了不远处立著的沈棲柏。 他手中提著一盒糕点,另一只手还握著一串红彤彤的葫芦,瞧那模样,分明是在等人。 “长兄。” 沈月疏脸上笑意盈盈,脆生生地唤了一声。自打嫁入卓家,这还是她头一回碰见沈棲柏。 “月疏。” 沈棲柏也一眼瞅见了沈月疏,拎著糕点便大步走了过来。 待看清沈月疏身旁的洛洛,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嘴里小声嘟囔著: “这孩子……倒是有些像她。” 话音刚落,他便把葫芦塞进了洛洛手里,又將那盒糕点递给了沈月疏。 这“她”便是卓鹤云了,沈月疏心头一紧。 卓鹤卿若是知晓洛洛啃了沈棲柏的葫芦,只怕又要大动肝火,卓鹤云的忌日就是后日,可千万不能惹他。 可眼下,自己总不能从洛洛嘴里把葫芦夺过来吧。 罢了,就一次,总不至於这般倒霉。 沈月疏唤来青桔,吩咐她將洛洛抱上车輦稍后片刻。 青桔抱著孩子往车輦走去时,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扫,瞥见不远处有个身影正朝自家姑娘所在的方向张望。 那身影看著有些眼熟,可任她怎么回忆也记不起究竟是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青桔刚想停下脚步仔细瞧瞧,那人却已转身,迈步走进了街边的凤凰银楼。 许是自己看岔了,青桔暗自嘀咕,隨即抱著洛洛登上了车輦。 因著许久未曾碰面,沈月疏与兄长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竟閒聊了小半个时辰。 这一聊才得知,沈棲柏再过几日便要离开乐阳了。 他身为工部郎中,此次依旧是奉命去监造云州堤坝。 这个堤坝,沈月疏倒是清楚,卓鹤云自縊的那年就开始修,这么些年,总算是要完工了。 记忆里,长兄在工部任职多年,仿佛就围绕著这一桩事打转。 人在工部,他就负责堤坝工程核算预算、部门协调这些杂事,待方案敲定,便马不停蹄地赶赴云州,坐镇督造。 云州那地方,偏远又贫苦,环境恶劣得让人望而却步,工部里谁都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旁的郎中在云州堤坝项目上,顶多熬个一两年就调走了。 可长兄倒好,自打去了,就如同在堤坝上扎了根,从未挪过窝。 起初,沈月疏以为是卓鹤卿在背后使坏,存心刁难长兄。 但几番接触下来,她发觉卓鹤卿並非那种心胸狭隘、使下作手段的小人。 如此看来,长兄怕是无意间得罪了其他什么人,而且这人父亲也奈何不了,十有八九跟他那小青梅柳青瑶有关。 第54章 吃了个被念咒语的青圆子 沈月疏带著洛洛回到卓府时,日头已攀至中天。 洛洛在外头疯玩了半日,方才在车輦上便撑不住,歪在软枕上沉沉睡去,嘴角还掛著一线晶亮的涎水。 沈月疏瞧著,心下软成一片,哪里捨得叫醒。 她与青桔两人合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睡得香甜的洛洛从车輦上抱了下来。 “青桔,”沈月疏抱著洛洛,压低声音道: “长兄给的那盒糕点,你拿去吃吧。只是记得管住嘴,我今日见到长兄的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青桔轻轻点头,应承下来。 这事儿,即便姑娘不特意交代,她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 “沈棲柏”这三个字,在卓家莫说开口提及,就是心里头想想,都得藏著掖著,万不敢让人瞧出半分端倪。 这边,沈月疏刚小心翼翼地把洛洛放在拔步床上,小傢伙就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声音软软糯糯,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母亲,车輦一停我就醒啦,我就是想让您抱著我,才故意装睡的呢。我喜欢你的很。” “我喜欢你的很”,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一下子就把沈月疏的心拿捏得死死的,让她满心欢喜。 母女俩正嬉笑打闹间,魏紫芸和勤顏提著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妹妹,这是我自己做的青圆子,豆沙馅的,你快跟洛洛一起尝尝,解解暑气。” 自从上次在园子里被沈月疏说了一通,“姐姐”又变回了“妹妹。” 魏紫芸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取下盖子,六个翠绿的胖糰子端坐在食盒里,甚是娇憨可爱。 沈月疏望著六个圆滚滚的糰子,心里正思忖著哪个圆糰子听得咒语少一些,魏紫芸已从食盒中挑了个最圆润的,径直塞进了洛洛嘴里,旁人想拦都来不及。 罢了,那紧箍咒是念给自己的,应是牵连不到洛洛身上。 洛洛虽是个女娃娃,性子却比勤顏还要活泼顽皮几分。 不一会儿,嘴上、手上全是青圆子掉下的豆沙碎屑渣子,活脱脱像只贪吃的小猫。 “瞧瞧,变成小猫了。” 魏紫芸笑著,一边说著,一边从自己的衣裙上取下锦帕,轻轻为洛洛擦拭起来。 魏紫芸今日的锦帕薰香甜腻馥郁,浓烈得反常。 勾得沈月疏鼻尖一痒,终是没忍住一个喷嚏。 她心下暗道:这般浓香,不知又要作什么妖。 “妹妹,今年安康粽的事儿,可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吧?” 魏紫芸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在石桌上,手在那白釉茶盏的牡丹雕上来来回回摩挲个不停,似是陷入了思索。 “那倒没有,怎么,姐姐是准备大展身手吗?” 沈月疏笑意盈盈,魏紫芸做了那么久的栗子糕、杏仁酥,看来是终於准备鸣鼓收兵了。 在京城,但凡是大户人家,每年端午节前都会施赠安康粽,卓府自然也不例外。 这可是官眷们露脸博个好名声的绝佳机会。 洛洛母亲去世后,卓府里这些施赠粽子的事儿,便由卓老夫人和魏紫芸一起操持。 魏紫芸心里,自然是眼巴巴地盼著今年继续由她操持,只是——沈月疏却是一万个不愿意。 跟她一起?看她给粽子念咒语吗? ~~ 暮云合璧,夜幕低垂。 尚未到散值时间,从流就早早赶著车輦到大理寺门前等候,卓大人晨时吩咐他今日早些过来接他。 卓鹤卿穿过三重仪门,脚步轻快,嘴角掛笑,连守门的老吏都觉察到卓少卿今日喜不自胜,像是得了个宝贝。 “从流,去兴久斋,快些。” 卓鹤卿飞速地跨进车輦,他今日要去给月疏和洛洛买些点心。 大理寺与兴久斋分別位於乐阳城的东西两侧,距离上算不得近。 他心中暗自焦急,生怕去得晚了,那几样心仪的点心便已售罄。 车輦转过街角,兴久斋朱漆匾额高悬,金漆题字熠熠生辉。 新蒸的枣泥糕甜香混著竹屉清气,在铺子门口漫成一片暖雾。新炸的椒盐酥泛著酥香,油酥饼的猪油味缠著玫瑰馅的暖甜,勾得路人频频回首。 卓鹤卿向来认定,男子汉大丈夫当以朝政为志,像左云峰那般,动不动就从糕点铺提上一盒点心,或是从首饰铺捧出个锦盒,实在是有失体统,这般琐碎之事,本该是女子所为。 然而今日,他却丝毫不觉丟人,反倒觉得男子做这些事,竟也別有一番意趣。 卓鹤卿正要下车,目光透过纱窗,忽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兴久斋里走了出来。 剎那间,他浑身的血液好似瞬间凝固。 那个身著墨色锦袍的瘦高个男子,不正是沈棲柏吗?而他旁边挽著的则是柳青瑶。 害死胞姐的两个罪魁祸首,如今竟勾肩搭背一起去买糕点,过上了衣袖相缠的小日子? 沈棲柏当年可是在胞姐的灵前立下重誓: 此生此世,与柳青瑶永不復见。 他可还能记得后日便是胞姐的忌日? 卓鹤卿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心口疼得发木,仿佛有人拿著钝刀,一下下刮著肋骨。 方才还觉得香甜的槐香,此刻哽在喉头,化作一团腥苦。 卓鹤卿深吸一口气,强迫平静下来,对从流道:“回卓府吧。“ 从流心头一跳,当即勒马甩鞭,两匹青驄马同时摆首,车轮碾过昨夜新落的槐,瓣在辙印里嵌成两道浅痕,亦如两道难以修復的疤痕。 第55章 她被算计,背了口泼天大黑锅 天光褪尽,夜色如一张青黛色的薄纱,轻轻笼罩下来,车輦在府门前沉沉停下。 卓鹤卿刚从马车上下来,就与匆匆出门的从沙撞了个满怀。 从沙满脸焦急,赶忙说道: “卓大人,洛洛姑娘病了,小的正要去请陈御医。” 卓鹤卿闻言,神色一紧,当即加快脚步,直往梅园奔去。 待他一脚踏进臥房,抬眼便见洛洛整个人蜷在沈月疏怀中。 那小脸蜡黄蜡黄的,一双眼睛也耷拉著,全无往日的光彩,瞧著便让人揪心不已。 “洛洛方才突然呕吐腹泻的厉害,已经让从沙去请陈御医了。” 沈月疏神情紧张,声音里满是担忧。 卓鹤卿闻言,从沈月疏怀中接过洛洛,只觉怀中小人儿身子绵软,心里不禁一沉,问道: “你可曾给她餵过什么与平日不同的吃食?” 沈月疏微微摇头,自己和洛洛吃的东西一模一样。 要说有不一样的,也就只有魏紫芸送来的青圆子了。可洛洛之前吃过好多次她做的点心,从未出过问题。 而且今日那青圆子,勤顏也吃了,並没有任何不適。 葫芦?! 沈月疏心头猛地一颤,驀地想起长兄递来的那串葫芦。 可那是长兄亲手给的,又怎会出问题? 正思忖间,陈御医已匆匆赶至。 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后,陈御医面色凝重,断言道: “是中毒!” 沈月疏闻言,惊得险些站不稳。 她赶忙强定心神,將今日清晨从肖家接了洛洛回来后,这一日间所食、所用、所去,事无巨细地一一说来。 只是,她悄悄藏起了那串葫芦的来歷,只说是自己路上买的。 陈御医听罢,沉吟片刻,隨即提笔为洛洛开了药方,又手法嫻熟地施了几针。 末了,他细细叮嘱了诸多注意事项,这才收拾药箱,匆匆离去。 洛洛的娇气因著病痛和苦涩的汤药被放大,她又哭又闹,將药汁泼到了沈月疏的身上,惹得卓鹤卿有些心烦意乱。 沈月疏顾不得自己湿透的衣襟,只是轻柔地哄著,慢慢地,小傢伙终是顺从地张嘴饮下汤药,沉沉睡下。 卓鹤卿轻声嘱咐桂嬤嬤和青桔好生照料洛洛,又让沈月疏抓紧换身衣裳免得著凉,便抬脚出了臥房。 待收拾妥当,沈月疏缓步进了书房。 “今日,有劳你了。” 卓鹤卿坐在檀木椅子上,身体靠著椅背,神色疲惫。 他方才见洛洛哭闹不止,心里驀地涌起一股酸涩,突然就忆起了早逝的姐姐。 她小时候喝药时,也是这般撕心裂肺地哭喊,可如今,那熟悉的哭喊声,却再也听不到了。 沈月疏见卓鹤卿脸色不佳,心中已然明了,轻声回应道: “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我思来想去,肖家、沁芳斋,还有魏紫芸那边,都不该出什么岔子,问题十有八九是出在那串葫芦上了。你是在哪儿买的?我明天过去瞧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卓鹤卿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低沉。 “那葫芦……” 沈月疏浑身一颤,她踌躇了好一会儿,声音细若蚊蚋: “原本就是在街边隨便买的,都是些流动的小摊子,怕是寻不著了。” 她內心正天人交战,坦白的话语方才几欲脱口而出。 可一抬眼,却撞见卓鹤卿紧锁的眉头与那双黯淡失焦的眸子——他此刻正心烦意乱。 到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她悄然咽下了已滑至唇边的实情。 ~~ 第三日。 铅灰色的云彩像浸了水的絮,沉沉地压在檐角,连瓦当兽首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风带著寒意,贴著地面卷过庭院,將阶前积著的树叶旋得团团转,却连半分声响也透不出去,只闷得人胸口发沉。 昨日午后,洛洛毫无徵兆地陷入沉睡,直到现在,任凭如何呼唤,都没有丝毫转醒的跡象。 陈御医方才又给洛洛下了针,他也没料到洛洛病情竟严重至此。 临走前,他再三叮嘱: “务必每隔一个时辰餵一次汤药,眼下情况凶险万分。若今日傍晚时分能醒来,便无大碍;若是仍这般沉睡不醒,怕是华佗在世,也难有回天之力。” 沈月疏守在床边,看著洛洛毫无生气的脸庞,一颗心直直往下坠,慌乱如潮水般將她彻底淹没。 魏紫芸和勤顏一起带著白团来探望洛洛。 昨日青圆子,今日白团,青白两道妖气如灵蛇交缠盘绕,將沈月疏捆得动弹不得。 进气难,出气更难。 这咒语当真是起了作用。 沈月疏心力交瘁地应付著,只求脱身。 岂料魏紫芸在一旁喋喋不休,那话语如同道道咒文,与她周身缠绕的青白二气里应外合,绞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洛洛生著病呢,你们回吧。” 沈月疏实在没了应付的耐心,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把魏紫芸和白团一块儿推出门外。 这一推一拉间,魏紫芸没站稳,“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白团从食盒里洒落,滚了一地。 勤顏见魏紫芸跌倒在地,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箍住沈月疏的手腕,低头便用牙齿狠狠咬住。 沈月疏痛得眉头紧蹙,她本能地猛一甩手,想挣脱勤顏。 勤顏被这股力道带得晃了晃,身形有些踉蹌。 他本是有机会稳住身形的,可就在这时,魏紫芸悄悄从后面抬脚踹向他的小腿,勤顏重重跌倒在地。 伴隨著“哐当”一声巨响,他的嘴角不偏不倚磕在桌案角上,瞬间鲜血直流,额头也鼓起了一个大包。 沈月疏心头一沉,料定自己又被那蛇妖算计了。 眼下这光景,莫说法海,此刻就算金山寺眾僧亲临,诵尽金光咒文,也化不开这已缠筋蚀骨的森然妖气了。 “母亲欺负我们,她把小姨和我推倒了。” 勤顏哭的惊天动地,响彻整个梅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卓鹤卿听到哭声从书房过来,看到满地的狼藉怒目喷火。 “母亲把我和小姨推倒了,我疼,她还打我的脸。” 勤顏扑到卓鹤卿的怀里,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告状。 卓鹤卿抱起勤顏,轻轻拍打安慰哭泣的勤顏,他用仇视的眼神看著沈月疏,目光锐利如刀: “沈月疏,你疯了吗?” 哐当—— 沈月疏头颅骤然一痛,仿佛被法海的紫金钵迎面重击。 法海也倒戈蛇妖了。 彻夜未眠的沈月疏,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更是眼前一黑,踉蹌著扶住圈椅才勉强站稳。 那番解释的话语在她喉头滚了又滚,最终被生生咽回。 她心里清楚,此刻说任何话都是徒劳——他绝不会相信,將勤顏踢倒在地的,正是那个看似无辜的魏紫芸。 她默然抬手,理了理与魏紫芸拉扯时散落的碎发。右手腕隨即露出,上面两排深深的齿痕赫然在目,正隱隱渗著血珠。 卓鹤卿的目光扫过,恰好定格在那道渗著血丝的齿痕上,神色骤然一凝。 他唇角微动,似有话语涌至嘴边,可最终只是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什么也没说。 第56章 他要取她的性命 铅云压得天际沉如墨,暮色裹著冷雨黏在窗欞,连归鸦的啼鸣都浸著湿冷,坠得人心口发闷。 酉时的光影已悄然掠过窗欞,洛洛却依旧沉睡不醒,仿佛被梦魘紧紧缠绕。 陈御医再次施针后,沉默片刻,终是无奈摇头,声音低沉: “恐怕……凶多吉少。” 沈月疏闻言,心如坠深渊,自责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孩子是在自己照料下变成这般光景,她只觉腹中一阵绞痛,身子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卓鹤卿见状,眉头紧锁,强撑著吩咐从流送陈御医出府。 待门扉轻合,他猛然转身,重重合上了臥房的门,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绝在外。 洛洛的病情,让他始料未及,这一日他都在强压怒火,可此刻,他再也无法压抑內心的悲痛与愤懣。 祭奠完姐姐,卓鹤卿在归途恰巧遇见肖家兄长。 对方寒暄几句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 “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那日在沁芳斋门口,我亲眼看见沈棲柏给了洛洛一串葫芦。” 他略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卓鹤卿, “妹夫还是劝劝她,少带洛洛见沈家人,沈家的东西……更是碰不得。” 葫芦! 卓鹤卿脑中轰然一响,方才祭奠时的哀戚瞬间被一股灼烫的怒气取代。 他强扯出一抹笑,与肖琼哥哥匆匆作別。 转身的剎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自己为她一退再退,她却终究,未曾將真心交予他半分。 他把沈月疏逼到墙角,抬手扼住她的脖子,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沈月疏,那串葫芦哪来的?洛洛若是醒不过来,我必要了你的命。” 沈月疏的喉咙被卓鹤卿死死的扣住,呼吸变得急促,身体犹如一条被从水中捞出的鱼,慢慢没了生机,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卓鹤卿,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桂嬤嬤和青桔被卓鹤卿关在门外,她们听见屋子里的动静,拼命砸门为沈月疏求饶,唯恐他失手杀了她。 她只觉得腹部疼痛更甚,下身更是绞痛难忍。 “鹤卿,我肚子疼得厉害,你先放手好不好?” 良久,卓鹤卿鬆开双手,但眼睛仍然死死盯著沈月疏,像两团燃烧的幽火。 沈月疏瘫坐在地上,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像是被抽乾血肉的殭尸,没有一丝生机。 桌案上的蜡烛只剩矮矮的一截,烛焰匍匐在焦黑的烛芯上,像一只濒死的兽,更像此时的沈月疏。 突然,烛焰向上窜了一下,“噗”的一声,彻底湮灭,屋子里暗了下来,周遭一片寂静。 他方才说会要了她的命! 他忘了。 为救洛洛,她连命都顾不上,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冰冷的湖中;那日烈马失控狂奔而来,她根本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就衝上前,挡在他身前。 可如今,他全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哀莫大於心死,此刻,沈月疏心中恨意翻涌,对这个男人,她彻底绝望了。 约莫一刻钟后,沈月疏的颤抖才渐渐平息。 “卓鹤卿,你方才为何不將我掐死?” 沈月疏强撑著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虽细若游丝,却字字鏗鏘: “自打我踏入卓家门槛,便全心全意,从未有过半分对不住卓家之处。沈家欠下的债,难道我用一辈子也还不尽?若真如此,你便杀了我,也算是我替沈家向卓家赔罪了。你若不肯动手,待洛洛醒来,我们便和离,从此再无瓜葛。” “卓家休妻,何时轮得到你来做主?” 轰隆—— 卓鹤卿掀翻了桌案,上面的茶盏噼里啪啦纷纷滑落,那刺耳的声响,像针一样扎进沈月疏的耳膜。 臥房重归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沈月疏扶著墙,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她缓步走到桌边,摸索著重新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焰轻摇,昏黄的光晕洒开。 卓鹤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罗裙,心头骤然一紧——那浅色的衣料上,竟洇出一片刺目的殷红。 他喉结一动,关切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视线对上她苍白而疏离的侧脸时,那点衝动便硬生生阻在了半途,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无声的嘆息。 ~~ 晨光熹微,伴著清脆的鸟鸣,一缕微凉的晨风拂面,教人通体舒泰。 洛洛醒了,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沈月疏的衣袖,力道虽轻,却让沈月疏悬著的心落了地。 沈月疏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一口气里,有对洛洛转危为安的庆幸,也有自己长久紧绷后得以鬆懈的释然。 卓鹤卿听闻洛洛醒来的消息,脚步匆匆地从书房赶来。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为洛洛仔细地掖了掖锦裘,而后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落在洛洛脸上。 晨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卓鹤卿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暖如朝阳。 然而,这温暖的一幕落在沈月疏眼中,却只觉他周身散发著彻骨的寒意。 卓鹤卿的目光悄悄掠过沈月疏,她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锁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心头莫名一软,终是放缓了语气: “这几日……你辛苦了,去好生歇著吧。” 沈月疏並未回应,只是將重心完全交付给身后的拔步床。 月事带来的腹痛正隱隱发作,她確实需要休息。 可正因这话出自他口,她反而强打起精神,合上眼瞼,以沉默维持著彼此间无形的对峙。 卓鹤卿见她这般情状,便知她存心斗气,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昨日他是失了分寸,可她呢?她就全然无辜吗? 那串葫芦分明来自沈棲柏,他再三追问,她却始终不肯讲实话。 她怎可如此大胆——竟让洛洛去碰沈棲柏给的东西。 这念头如一根刺,扎得他心头闷痛。 可见她痛得蜷缩,他默算日子,便知是月事提前。 想起陈夫人的叮嘱,那点心疼终究压过了方才的恼意。 他倏然起身,不再多言,只將动作放得极轻。 罢了,此刻他离去,留给她一个能安心蜷缩的空间。 第57章 这次换他来哄她 天降小雨,雨丝细密绵绸,落在院子里的牡丹、芍药上,升起一层薄雾,勾勒出一道绝美画卷。 沈月疏抱著洛洛坐在迴廊里听雨脚轻叩青瓦,看雨珠落入玉盘。 卓鹤卿捧著暖手的汤婆子,走到沈月疏跟前。 他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只是拉过她的手,將汤婆子塞进她掌心,又顺势接过洛洛,动作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你这几日也不舒坦,”他的声音放得轻缓,“过会儿我把洛洛送到母亲那儿去。” 沈月疏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虚处,没搭话,只默默將汤婆子往腹下挪了挪。 自前日他在臥房掐著她的脖子说会要了她的命后,她便几乎不再开口。 昨日,沈月疏只讲了一句,却如一道惊雷,炸得卓鹤卿头晕目眩——她要与他和离。 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进卓鹤卿的心窝。 他瞬间暴怒,凭什么? 从前他本无心於情爱,是她琴心相挑,丝萝托乔木,勾得他心旌荡漾、情难自禁。 如今,她点燃了这把火,却又要抽身离去,是小孩过家家吗? 他自然不会答应。 那日他动手之际,偏巧赶上胞姐的忌日。 再加上洛洛那副模样,他一时怒火攻心,没压住便动了手,这难道就不能原谅吗? 况且,本就是她有错在先。 那串葫芦,分明是沈棲柏给的,她却非要嘴硬撒谎。 两个人,一个动手,一个撒谎,都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 自己都已先放下身段,给她递了个台阶,她倒好,不仅不下,还把台阶砸了。 “夫人,药熬好了。” 青桔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过来。 这草药是昨日卓鹤卿特意从陈夫人那儿求来的,他满心只想著能缓解她月事时的苦楚。 可如今,看著沈月疏下意识避开的触碰,他才惊觉,再温热的汤药,也是於事无补。 沈月疏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她沉默不语,对他保持冷淡,但他给的汤婆子,她照用不误;他取来的药,她也照喝不差。 毕竟,身体上的痛楚,只有自己最清楚。 卓鹤卿微微垂下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沈月疏手腕上的牙痕上,心中一紧,关切地问道: “没上药吗?” 沈月疏依是沉默不语。 卓鹤卿突然想起书房里的金疮药,径直朝书房走去。 没过多久,他便折返回来,手中稳稳地握著一个白瓷瓶,隨后轻轻將它放在沈月疏身旁的石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素白瓷瓶上,只一眼便认出是上好的创伤药。 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几近嘲讽的苦笑。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道疤痕已然结痂,皮肉之苦早已抚平。 现在再送来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看清那妖孽的面目又来我这儿充好人化斋饭吗? 见沈月疏许久都没有动作,卓鹤卿再次伸出手,打开白瓷瓶,而后一把抓过她的手,打算亲自为她上药。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胳膊,他却抓得极紧,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隨后小心地將瓷瓶里的药均匀地涂抹在她的伤口处。 待他指尖的药膏涂完,她猛地將手一抽,像是要甩开什么不洁之物。 隨即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 ~~ 沈月疏静立在书柜前,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定在几本关於卉、毒草的书籍上。 这两日,她心里始终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疑虑,魏紫芸那日递来的帕子,总让她觉得不同寻常。 那帕子香气浓烈得近乎刺鼻,与她素日所用大相逕庭。 更让她心生不安的是,那帕子曾轻拭过洛洛的嘴角,不久后,洛洛便中毒了。 沈月疏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划过书脊,终於抽出一本《草木集》。 她翻开书页,目光匆匆掠过,直到某一页,她的视线猛地一凝,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夹竹桃! 这三个字跃入眼帘,仿佛一道闪电划破她心中的迷雾。 她猛然想起,曾与程怀瑾一同踏青至城外,那时见过的夹竹桃,其散发出的香气,正是那日帕子上縈绕不散的独特味道。 所以,洛洛中毒一事,与魏紫芸脱不了干係! 沈月疏只觉如遭雷击。 她心思急转,琢磨著该怎样把这事儿告知卓鹤卿,好让真相水落石出。 可转瞬之间,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自己手里毫无证据,凭什么去指证魏紫芸? 况且,就算有了证据,卓鹤卿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又念及几分情分而放了她? 一想到这儿,沈月疏便决定先亲自动手把那妖孽的尾巴剁了餵狗再说,等卓家人发现,便是惋惜,也被狗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卓鹤卿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瞧见沈月疏站在书柜旁,似是在琢磨什么。 他今日特意拉下脸面向左云峰討教如何挽回她的心意。 对方煞有介事地说了三步: 先送些金银首饰、稀奇玩意儿哄她开心;再说些软话暖暖场;最后……竟搬出《唐律疏议》来压轴。 这法子卓鹤卿心底是瞧不上的,可眼下他自己也黔驴技穷,只好硬著头皮先试前两步。 於是,他特意提早散了值,先去鑫宝斋挑了柄温润的白玉梳蓖,又绕到兴久斋买了刚出炉的绿豆糕和豌豆黄——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手里提著这些“心意”,他匆匆赶回卓府,此刻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踌躇。 “刚出炉的绿豆糕,还冒著热气呢,快来尝尝。” 卓鹤卿笑著招呼道。 沈月疏此刻正琢磨著怎么惩治魏紫芸,心思全在那计划上,被卓鹤卿这一声喊,惊得手一抖,手里的书“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她赶忙蹲下身,迅速將书捡起,又匆匆放回书柜原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连看都没看卓鹤卿一眼,抬脚就往外走去。 卓鹤卿见她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心底无名火“噌”地一下就躥了上来。 他向来是旁人捧著哄著,何曾这般放低姿態,小心翼翼地去迁就一个人? 可眼前的沈月疏倒好,连半分好脸色都不肯给。 念头刚落,他心头那点仅剩的耐心彻底耗尽。 胳膊猛地一伸,力道带著几分失控的蛮横,直接將她拽进了怀里。 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压不住,声音也沉了几分,带著压抑的质问: “这道坎在你心里就这么难过去?” 沈月疏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眼泪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命都快没了,还吃什么绿豆糕?留给你的下个娘子吧。” 他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颤,方才的怒意瞬间被慌意取代。 他下意识地鬆了箍著她的手,指尖慌乱地想去擦她脸上的泪,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不是……” 可沈月疏偏在这时瞅准了空当。 趁著他手一松的瞬间,她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转身就走,姿態里满是嫌恶。 卓鹤卿哪想到自己这开场就吃了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灰溜溜地瘫坐在椅子上,活脱脱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暗自懊恼,早知道哄她这么难,那天就算把自己憋死,也不该衝动跟她动手还说那些混帐话。 第58章 他想带她私奔 细雨织成灰濛濛的帘幕,茶馆半开的窗里不见人影,只有穿蓑衣的渔翁,踏著积水从空荡的粮铺门前匆匆路过,溅起的水转瞬又融入雨里。 车輦缓缓停在兴久斋门口,沈月疏撑著伞款步走下。 她刚自城外归来,此前对卓家谎称去兴久斋买糕点,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好去城外嗅嗅那夹竹桃的气味,以便確认魏紫芸那日帕子上沾染的究竟是什么。 躲在兴久斋旁边铺子里的程怀瑾,瞧见沈月疏下车,见她脸色没了往日的红润,神色间满是心疼,急步上前道: “月疏,他可是打你了?你若与他相处不睦,我可以带你离开乐阳。” 昨日,青桔背著沈月疏恳求程怀瑾为她寻些蜜蜂来。 隨后,青桔又把那日卓鹤卿发狠扼住沈月疏脖子的惊险之事,加了些佐料夸张地倒给了他。 程怀瑾听后,只觉一阵揪心之痛,从前他狠心放手,本就是为保她性命无虞。 可如今,那卓鹤卿竟想要她性命,他又不禁后悔起来,满心想著要把她带走,去哪儿都行。 青桔悄悄告诉程怀瑾,今日沈月疏会来兴久斋,他便早早来到附近守著。 当沈月疏听到程怀瑾说出那些话时,又惊又恨,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立在那里,半晌都回不过神。 与卓鹤卿成婚前,她满心盼著程怀瑾能带她走,去哪儿都行,可他偏偏如个缩头乌龟般了无踪跡。 如今,她已经嫁给了卓鹤卿,尘埃落定,他又来要带她走! 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远处,卓鹤卿坐在兴久斋对面的茶铺里,指尖轻叩著桌面。 他知道沈月疏今日会来这儿,原打算等她出现,便“恰巧”迎上去,为她撑伞,陪她选几样点心,然后一起去取一样东西。 眾目睽睽之下,她总不好直接拂了他的面子,一来二去,那僵局或许就能鬆动几分。 可他没等来预想中的惊喜,反倒撞见一桩心惊——程怀瑾是疯了不成?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幸好今日落雨,街上人影稀疏,又有伞面遮掩,尚能挡去几分视线。 他再坐不住,撂下茶钱,快步推门而出。 “程公子,请勿再言。卓君待我甚好,还请你速速离去,我和你之间已再无可能。” 沈月疏压低声音说罢,欲转身登车离去,手腕却被人驀地握住。 她惊得抬眼,竟是卓鹤卿。 他怎会也在此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程公子,真是巧遇。” 卓鹤卿唇角含笑,目光却清冷如雨: “上次在餛飩摊相逢,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时,我正与內子共食一碗餛飩。” 他说话间,接过沈月疏手里的油纸伞,將身体倾向她,近到她能感知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他望向她的眼神溺得能漾出水来,可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却带著不容挣脱的决绝。 程怀瑾面色苍白,声音乾涩,“確实是巧,今日竟又碰见了卓大人和夫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鹤卿,” 沈月疏声音轻柔,“我不想吃绿豆糕了,我们回家吧。” 沈月疏朝程怀瑾施了礼,被卓鹤卿拉著上了车輦。 程怀瑾未再多言,只怔怔地立在迷濛雨幕中,如同一尊失了魂的雕塑,原来从他放手的那刻起,他便永远失去了她。 ~~ 车輦上,卓鹤卿紧紧攥住沈月疏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重重勾了一下,酥麻如笔尖扫过宣纸,她用力想抽走手掌,却反被他攥的更紧。 他本因撞见沈月疏再度与程怀瑾共处而怒火中烧,可当沈月疏与程怀瑾的对话传入耳中,那股子憋闷竟如潮水般悄然消失。 她嘴上嚷著要与自己和离,却在旁人面前竭力维护他的顏面,这般举动,分明是心中有他。 “鬆手!” 沈月疏看都不看他一眼,声线冷得刺骨。 卓鹤卿一怔,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鬆懈,她立刻將手抽回。 他心底的妒意轰然烧起,目光盯在她脸上: “怪不得拼死拼活要与我断绝夫妻关係,原来是有新靠山。只是,就程怀瑾那副样子,哪里能比得上我?” 沈月疏一声不吭,连眼风都未曾扫向他半分。 “他整日吟诗作赋,百无一用,若不是背靠国公府……” 喋喋不休的卓鹤卿突然中断——沈月疏竟伸出手,轻柔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的微凉让他浑身一僵:她……是在关心我? 她忽然轻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说给他听: “怪事,我摸著你额头,也不发烧啊……怎么净说些糊涂话。” 卓鹤卿愣了一下,打人不打脸的规矩她不懂吗? “要是换作別人,哪个男子能受得了自己娘子跟个外男在外面拉拉扯扯……” 卓鹤卿又想到程怀瑾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心里直冒火,语气里也满是醋意。 “你看不上程公子,也受不了我,那不如成全我和他凑一对,大家都落个清净。” 沈月疏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 卓鹤卿终於彻底闭了嘴。 ~~ 车輦停在小巷口,卓鹤卿死死牵著沈月疏的手不放,穿过曲折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一间门脸窄小的铺子前。 铺子里的师傅是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见卓鹤卿进门,便从案头小木匣中取出一支簪子,递过来道: “修好了,您瞧瞧,可还合意?” 沈月疏循著视线望去,目光落处,赫然是母亲遗留的那支簪子。 往昔那簪上缺失的玉兰瓣,此刻竟已完好无损。 她忍不住伸手取下,指尖轻触间,和田白玉雕琢的玉兰在簪头栩栩如生,瓣丰润莹润,边缘自然地微卷著,与记忆中那只簪子的模样分毫不差。 任谁也瞧不出有几片瓣是后来修补上去的。 沈月疏满眼惊诧,这只簪子,她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家金银玉器铺子,求著师傅帮忙修復。 可每家的师傅都摇头,说这玉兰雕琢得太过精巧细小,破损之处又实在棘手,根本修復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心下清楚,他肯定是费了不少工夫才在这条鲜有人至的小巷里,寻到了能修復这簪子的人。 沈月疏心中確有片刻动容,但那个夜晚的记忆如利刃般刺来。 所有暖意骤然冷却——这本就是他欠她的,如今做这些,不过是理所应当! 她目光一掠,终究没有看他。 卓鹤卿看著她依旧淡漠的侧脸,喉间泛上一丝苦涩,声音却仍放得轻柔: “我知你珍视它……从未放弃寻人修復。机缘巧合,才访得这位隱世的老匠人。” 老伯嘴角一弯,露出温和的笑意: “夫人,我老眼昏,精细活儿早就干不了啦。那日大人找上门来,我本是说破天也不愿接的,架不住他一片诚心,三番五次地央求,说这玉簪意义非凡。我这才破了例,强撑著最后这点精力,给您把这东西拾掇好了。” 沈月疏眼睫微抬,目光与卓鹤卿短暂一碰,旋即刻意地转向老伯,轻声道: “老伯,有劳您了。” 卓鹤卿凝视著她,只当她方才的客套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嘴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淡声道: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你只需明白,但凡与你相关之事,我自会放在心头。” ~~ 回梅园的石子路上,积了一洼方才的雨水。 沈月疏正想绕开,却猝不及防地被卓鹤卿打横抱起。 她身子一僵,挣扎未果,终究不愿在下人面前失態,只得沉默著由他一路抱回臥房,全程紧绷。 双脚甫一沾地,他便鬆开手,姿態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声音低沉: “月疏,那日……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伤你,更不该说那些混帐话……” 他从未用这般姿態同她说过话,沈月疏心湖微澜,却又迅速归於沉寂。 她倦怠地合上眼,声音清冷: “我头实在疼得紧,你且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 第59章 把妖孽扎成了筛子 皎皎月光从窗的格隙中挤进来,在青砖地上悄然探出一支清冷的梅影,幽静得纤尘不染。 沈月疏与卓鹤卿並排躺在拔步床上,沈月疏贴著里侧,卓鹤卿则睡在外侧,两人各怀心事,满室静謐无声。 卓鹤卿为她修好了母亲留下的那支簪子,沈月疏心中是感激的。 下午时,她从青桔那里听闻,那日卓鹤卿对她动粗,原是肖琼的哥哥告知他,那串葫芦是沈棲柏所赠,再加上那天恰逢卓鹤云的忌日,他一时怒火攻心,便没能控制住情绪。 这般思量下来,沈月疏觉得毕竟是自己先说了谎,而且再三说谎,又加上今日卓鹤卿对她那般谦卑的道歉,对他的怨气便稍稍消散了几分。 只是那日他的一言一行,始终在她耳畔心头縈绕不去,如今她自是再难如从前那般,对他毫无芥蒂、亲昵以待。 再说夫妻之道,讲究阴阳相济,方能琴瑟和谐。 如今沈、卓两家的旧事横亘其间,她若一味委曲求全,反倒令他觉得理所应当,失了怜惜之心。 这般想来,自己该有的脾气还得有,该冷著的时候便继续冷著,万万不能在他面前摇尾乞怜,一味地巴巴討好。 察觉沈月疏今日不似前番那般疏离决绝,卓鹤卿心下便是一动,泛起层层欢喜的涟漪。 这丝缕的转机,让他不由得信了左云峰的话,只觉那法子或许真有奇效,便更坚定了心意。 他心下迟疑一下,身子悄悄往她那边挪去,温热的呼吸轻得像羽毛尖儿,轻轻掠过她散落的碎发。 她却身形稳稳地,半分未动。 他心里又泛起將她揽入怀中、好好示弱的念头。 可他刚一贴近,她便立刻往床沿又移了半分。 这无声却明確的拒绝,让他的手臂尷尬地悬在半空,最终只揽住了一室清冷的月光。 罢了,此事从长计议吧。 ~~ 天气晴好,暖阳漫过天际,空气里裹著青草的甜香。 草地上,洛洛正与勤顏嬉闹著玩捉迷藏。 不远处,魏紫芸一袭桃红色罗裙亭亭而立,一副妖孽模样。 沈月疏眸光微动,悄悄朝青桔使了个眼色,隨即莲步轻移,款款行至魏紫芸身前,盈盈一笑,轻声道: “姐姐今日这罗裙与锦帕皆透著股子香甜,莫不是用玫瑰油熏了衣裳?” 魏紫芸浅浅一笑,道: “不过是让春雨拿玫瑰油把我的衣裙稍稍熏一熏罢了。哪成想这丫头手重,一下用了好些,可是熏著妹妹了?” 沈月疏面上含笑,轻声道: “怎会!这味道淡雅宜人,闻著倒是別有一番雅致。” 说罢,她假意失了平衡,纤指微松,便將那细碎的百里香借著袖摆的遮掩,不著痕跡地拂上了魏紫芸的衣袂。 一番嬉戏间,洛洛的衣衫与小手都沾满了泥土。 沈月疏柔声吩咐桂嬤嬤带她回梅园整理衣裳,自己则很自然地步履相隨,也往外走了几步。 一阵嗡鸣响起,黑压压的蜂群齐刷刷在魏紫芸身旁倾斜而下。 本已快出园子的沈月疏猛地想起勤顏,又折返回去,一把將他拉到远离魏紫芸的地方。 终究是个孩子,不该被殃及。 她定了定神,隨即转向魏紫芸,高声提醒她那身艷丽外衣最易招惹蜜蜂,赶快把它脱下丟弃。 可魏紫芸岂会听她的? 她听沈月疏这样一说便把衣裙裹得更紧,解下衣裙上的锦帕不停地呼扇,希望能將这蜂群赶走。 沈月疏在旁边瞧著暗自高兴,就知道这妖孽一身反骨,你让她往西,她非牵著倔驴往东。 魏紫芸越扇,那蜜蜂跟得越紧,蜜蜂的嗡鸣声夹杂著魏紫芸的尖叫声,引来了几个嬤嬤、丫鬟。 她们手中握著大扫帚,欲帮著驱散那群纠缠不休的蜜蜂。 青桔眼珠一转,故意凑在旁边小声嘟囔: “在我们乡下,坏事做尽的人会遭天谴,老天爷会罚她嫁不出去,还罚她被虫子咬得千疮百孔。魏姑娘这般心善之人,定是老天爷扔牌子时手滑,给弄错啦。” 这话一出,几个丫鬟、嬤嬤脸色皆变,互相对视一眼,立马將手中的扫帚一扔,忙不叠地往后退去。 她们心里都打著小鼓: 要是这蜜蜂被引到自己身上,那岂不是等於告诉大家自己做过坏事,遭了天谴? ~~ 融融的暖意,將沈月疏温柔地包裹。 她躺在摇椅里,半闔著眼,身子隨著椅子轻轻晃著,懒怠得如一只猫,只专心把自己晒得暖烘烘、软绵绵。 “姑娘,今日这事……不会被人查出来吧?” 青桔挨近沈月疏,眼里透著一丝担忧。 沈月疏唇角微勾,轻声道: “放宽心,不会出岔子的。” 前几日,沈月疏便暗中示意春雨,这几日將魏紫芸的衣裳多薰几遍玫瑰油。 今日见魏紫芸穿了那件艷丽衣裙,浑身散发著浓郁香气,她便知道时候到了。 沈月疏一个眼色,青桔心领神会,在假山后悄悄將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寻来的蜜蜂全部放出。 沈月疏则趁人不备,在魏紫芸身上悄然撒了些百里香,好引那蜜蜂过去。 沈月疏满心都是復仇之念,奈何时间紧迫、任务艰巨,难免有思虑不周全之处。 卓鹤卿若真有心彻查,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但自己手中还有春雨昨日寻到的那块染了夹竹桃粉的锦帕,可作为应对之策。 虽说这线索微乎其微,却也能將局势搅得混沌不堪,以卓鹤卿的心智最终自然也会一切瞭然。 自己今日这一遭本就是有仇报仇,还是为他亲闺女报仇。 要怎么罚? 便是罚,那妖孽的那张脸也早成了筛子眼,自己还能比她更惨? 第60章 醉月楼的姑娘拔头筹 五月榴妖艷烘,骄阳照柳垂垂重。 五月初四这天,天刚泛起鱼肚白,沈月疏便早早起了身,对著铜镜仔细梳妆起来。 才一盏茶的光景,青桔手脚麻利,描眉梳头,更衣整装,已將沈月疏打理得云鬢顏,妥妥噹噹。 沈月疏端详著铜镜中的自己,高髻配带珠翠釵冠,面部薄施朱色淡妆,通身著杏色缠枝牡丹纹长裙,束娟质丝带,缀玉环綬,整个人显得高贵素雅。 今日卓府要在门前搭棚施粽,沈月疏昨日一整夜未合眼。 昨日,府里出了岔子。 因魏紫芸的疏忽,卓府採买来的糯米和红枣全都不合格,根本没法用,更糟糕的是,糯米昨日居然卖断了货。 沈月疏见状,当机立断,將沁芳斋里存的糯米和红枣都搬了过来。 可即便如此,数量还是远远不够。 沈月疏受陈夫人和周娘子的四物汤黑饮启发,便向卓老夫人建议增加粽子的品种,像黑米果脯粽、糯米猪肉粽,还有紫米豆沙粽都可以。 卓老夫人虽最终点头应下,沈月疏心中却难免打鼓: 这法子成败难料。 若真办砸了,不仅落得一身埋怨,更要紧的是,只怕卓鹤卿日后再也不愿为她买金子了。 更何况还有个魏紫芸,此刻定是顶著那筛子脸,在暗处等著看她的笑话呢。 对了,魏紫芸肯定还在月亮底下发毒誓诅咒过自己了。 她心中有事,便像在榻上烙饼似的辗转反侧。 卓鹤卿在一旁亦是反覆难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双手几次犹豫地抬起,悬在半空,最终却还是怯怯地缩了回去。 这般婆婆妈妈的姿態,反倒更添了她的心烦。 后来,她心绪紊乱到了极点,几乎要横下心转身扑进他怀里,討一个安稳。 可就在这念头闪过的剎那,身旁却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竟先一步睡著了。 好吧,她准备下台阶的时候,他把梯子撤走了。 这几日,她一直端著架子,对卓鹤卿不咸不淡地晾著。 只想著端午过后,还是要稍稍再给他点甜头。 她心下清楚,这冷淡的分寸若是过了,真將他那颗心冻透了,再想捂热便难了。 沈月疏从梳妆檯前站起时,卓鹤卿刚好回到臥房。 他抬眼看向沈月疏,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喉结微微滚动,轻声道: “月疏,今日施粽之事,母亲也会在场。你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多向她请教,可千万別出什么差错。” 沈月疏不冷不热地应道:“好。” 卓鹤卿又接著宽慰道: “就算真出了什么差错,也別害怕,有我在,定会帮你顶著,天塌不下来。” 他虽出言提醒,怕她有所闪失,但內心深知她必能周全此事。 昨日魏紫芸被蜜蜂所蜇,他联繫起沈月疏近来的言行,又去现场勘验一番,便料定此事必是她的手笔。 她既如此报復,看来洛洛之事多半是魏紫芸所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洛洛之事,他冷静下来后心头清明,明白与沈月疏无关。 他本想暂且按兵不动,待她气消再细细询问那日的细节,届时自会给她一个水落石出。 怎料她竟如此按捺不住,一出手,就直接掀了整个棋盘。 这姑娘明慧、漂亮、有脾气更有主意,倒是都对自己的胃口。 只可惜自己那日手欠嘴贱,让这丫头长了翅膀,动不动就扑棱一下。 沈月疏依是只淡淡回了一个“好。” “可要我暗中搭把手?这束带若是再紧些,会更合身。还有这碎发,我帮你理一理。” 卓鹤卿说著,便伸出手去,轻轻將沈月疏腰间的束带拢了拢,隨后又以指腹作梳,將她鬢边的一丝碎发仔细地抿入簪后。 她一言不发,眼神清冷地看著他做完这一切,倒是连一个最简单的“好”字也懒得讲了。 ~~ 许是今年增设了多样粽品的缘故,前来卓府领取粽子的人潮较往年更为汹涌。 只见那盛放粽子的簸箩渐渐空瘪,而前来领取的人却络绎不绝,好似潮水般不断涌来。 家中虽还储备著一些食材,可若要等府中的丫鬟嬤嬤们將它们一一包好煮熟,怕是早已过了时辰,远水解不了近渴。 卓府此次准备的粽子数量本也算得上充裕,按理说领完便止也无可挑剔。 只是这还未到午时,发放便戛然而止,总让人觉得有些差强人意。 沈月疏想到家中尚有食材未用尽,心中一动,便乾脆举办一场包粽子比赛。 她定下规矩,二十人一组,每人限包两只粽子,优胜者不仅能贏得彩头,还能额外获赠些胭脂、团扇作奖励。 眾人一番张罗筹备,这赛事倒也办得热热闹闹,圆满收场。 只是,沈月疏越看越觉得,最终这夺得头名的女子,身形竟与那日在醉月楼门口遇见的姑娘有几分相似。 虽今日她面覆轻纱,可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寒潭,冷冽得惊人,与沈月疏记忆中那惊鸿一瞥,別无二致。 ~~ 沈月疏一回到梅园,整个人便像散了架似的,径直倚靠在了紫檀木椅上。 今日这一番折腾,让她身心俱疲,此刻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姑娘,有件事儿,您……您可千万別怪我。” 青桔缓缓走到沈月疏身旁,眼神里满是怯意。 “嗯。” 沈月疏只倦极地应了一声,声若游丝。 她实在是乏了,此刻任凭何事,都无心细究,更无力动气。 反正,卓鹤卿说过“天塌了我顶”,横竖有他兜著。 “今日我见存著的糯米所剩不多了,便打算再去寻些回来,可找了好些地方,都没寻到。” 青桔说到这儿,话语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接著往下说道: “我刚好撞见程公子在附近溜达,就把这事儿跟他讲了……我本是不肯的,可又想著让您有面子……还有那日在兴久斋门口……” 青桔咬了咬牙,终是一鼓作气將这几日自己背著沈月疏,偷偷与程怀瑾暗中联繫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程家公子?这糯米……竟是他所赠?那夜之事,莫非……你也一併说与他知晓了?” 沈月疏只觉耳畔嗡鸣一声,颊畔顿时飞红,如有火灼。 方才那几分混沌霎时散得乾乾净净: 青桔这死丫头的心眼儿是被糯米糊住了吗? 这等难堪之事怎能让外人知晓! 还有,若叫卓鹤卿知道,今日府里施粽用的一些糯米,竟是程怀瑾暗中筹措而来……以他那般矜傲的性子,怕是要当场气结心郁,口吐鲜血。 第61章 宠她,帮她把妖孽凌迟了 暮色缓缓洇染著大理寺的朱甍碧瓦,最后一缕残阳在鴟吻脊兽的稜角上挣扎片刻,终是彻底沉入连绵的屋脊。 卓鹤卿端坐於大理寺案牘之后,手捧卷宗,目光却游离於字句之外。 沈月疏虽素来灵慧,可今日施粽毕竟是头一回主持,场面浩大,人多事杂。 他心中始终悬著一缕牵掛,怕她应对不及,受了委屈。 原想早些抽身回府照应,怎奈寺中公务繁冗,一忙竟至黄昏。 抬眼望去,窗外暮色渐起,他索性敛卷整衣,打道回府。 “卓兄,你家那娇娇小娘子今日可是给你挣足了面子!” “怎么讲?” 卓鹤卿正欲出门,却被左云峰一把拦住,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嗐,她今日主持的施粽活动,样新奇又热闹,就连纪老王爷都对她讚不绝口……夸她'慧心巧思,堪为闺阁典范'呢。” 原来午后左云峰溜达至户部寻友时,正撞见纪老王爷抚掌讚嘆。 更让左云峰意外的是,老王爷竟拿出一枚玉佩作为彩头,为活动添兴。 这番盛况,与大理寺冷清的卷宗库简直恍如隔世。 纪老王爷乃先帝长兄,平日里只爱吟诗弄墨、抚琴品曲,对朝堂政事向来不闻不问。 正是如此,他在朝中结交了不少挚友。 只要他开口夸讚某人,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这人的好话。 只是,向来超脱的纪老王爷从来都看不上这清冷无趣的卓鹤卿,他俩什么时候勾兑到一起的? 若是平日,左云峰这会儿早该在酒楼里小酌几杯了。 可今日,他心里揣著这个疑惑,又见卓鹤卿为他扛下了大理寺诸多事务,便特意折返回来將此事说与他解乏,也再给他出些主意,助力他一举拿下那娇娇小妻。 “纪老王爷?” 卓鹤卿面露惊讶,卓家与纪老王爷素无深交,今日他怎会如此维护卓家顏面? 左云峰一瞧卓鹤卿的神情,心中便已明了。 纪老王爷此举,与眼前这人无关,多半是自己那傻小舅子的功劳。 这小舅子也真是病得不轻。 当初那姑娘好端端被捧在他手里时,他偏要拧著来,执意把已煮熟的鸽子给丟了。 可等鸽子落进旁人盘中,他倒又悄默默地给人家的盘子添边、缀配菜,唯恐人家嫌弃盘子,连带著看轻了盘中的鸽子。 他这般前后矛盾、处心积虑,究竟图的是什么呢? 莫非是心底盘算著有朝一日,能连盘带鸽一併端回自己桌上? 那他从前为什么要丟鸽子?是图人家盘子吗? 还有那纪老王爷也真是个老糊涂! 即便与程怀瑾交情再深,也不该帮著他去给卓鹤卿的盘子添什么边。 万一被卓鹤卿瞧出端倪,一怒之下砸了盘子——到时候盘碎鸽摔,看他二人如何收场! 想到这里,他心知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眼神一凝,竟瞥见那坛虎鞭鹿茸酒被卓鹤卿隨手丟在书柜角落,上面已落了层薄灰。 他当即起身,快步走到书柜前,双手捧出那坛宝贝,一路小跑著往外走,口中朗声道: “明珠不可暗投!这般好东西,你竟任它在柜中蒙尘?照这般下去,莫说『三步法』,便是『十步法』也救不了你的局。罢了,与其在此暴殄天物,不如物归原主,也好让它——物尽其用!” ~~ 卓鹤卿踏进卓府,已是夜色阑珊。 他先至梅园,见臥房门扉虚掩,烛火幽微。 悄步而入,方知沈月疏午后便已歇下。 念她连日辛劳,他不忍惊扰,只在榻边静立片刻,便悄然离去,转身去了竹园。 从竹园用过膳后步出,卓鹤卿左手提著食盒,右手拎著银温壶,里面盛著沈月疏素日里爱吃的几样佳肴。 这个时辰,她想必已睡足了觉。 方才席间,卓老夫人提及一事,说魏紫芸的脸被蜜蜂蜇得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化起了脓。 她打算在端午节后,请他的远房表妹孙星兰为魏紫芸祛腐割剔,到时候孙星兰怕是要在府上住上几日。 卓鹤卿一听“孙星兰”这三个字,顿觉一阵头疼。 这个大龄未嫁姑娘的脑子里是一堆的怪主意,真不知到时候又会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卓鹤卿一踏入梅园,便瞧见膳堂里烛火摇曳。 他忍不住伸手推开门,这一推,倒把自己惊得愣在原地—— 纪老王爷口中那位堪称闺阁典范的女子,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前,双手並用,使劲从一只肥嫩的烧鸡上掰扯鸡腿,那副模样,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婉优雅,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听见门响,沈月疏愕然抬头,嘴角还沾著些许油光,正好撞上卓鹤卿难以置信的目光。 一瞬间,她只觉“轰”得一声,脸颊烧得滚烫。 她原算准了他要在婆母处盘桓至深夜,这才放心让从沙买来荤食独自享用,怎料他竟提前归来,將这不成体统的一幕尽收眼底。 沈月疏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该把烧鸡撕碎了,规规矩矩地摆在盘子里,也不至於像现在这般尷尬。 但她又突然转念一想,他现在日日上赶著巴巴求自己,那自己便是王母娘娘,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还装什么大家闺秀?怎么舒服怎么来! 就当这烧鸡是那妖孽,自己便是將她骨头嚼碎了也是理所应当。 一念及此,沈月疏指间骤然发力,“刺啦”一声,將肥嫩的鸡腿硬生撕离。 “妖孽,合该叫你……五马分尸。” 她撂下这句冷语,再不看他,自顾自低头啃咬起来。 卓鹤卿瞧著她那副大仇得报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他动作利落地將食盒里的菜餚一道道摆出来,隨后转头吩咐一旁的青桔: “去拿只碗来。” 待青桔將碗取来,他又伸手將银温壶里的山药白粥稳稳倒出,轻轻推到沈月疏面前,温声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喝点粥,別被妖孽噎著了。” 沈月疏將瓷碗扶正,重新摆出大家闺秀的端庄姿態,一勺一勺地舀起粥,缓缓送入口中。 见她这幅模样,他更是忍俊不禁。 他伸手將她面前那只油光发亮的烧鸡轻轻拽到自己跟前,手法利落地將那烧鸡大卸十八块,整整齐齐码放在盘中。 隨后,他將剩下的另一条鸡腿递到她手中,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 “不用五马分尸,我帮你凌迟了,只是下次若再想背著人偷吃独食,可得捎上我。” 第62章 將魏姑娘逐出家门 二更梆子敲响时,沈月疏刚好啃完最后一口烧鸡。 她满足地擦了擦手,只觉得五臟六腑皆被抚慰得妥帖舒畅。 正欲起身,却被卓鹤卿按住了衣袖。 “月疏,”他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洛洛那事……可是魏紫芸所为?” 这话在他心里憋了一整天。 昨日见魏紫芸被蜜蜂蜇得狼狈,他就想问了,可见沈月疏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到底没敢开口。 方才看她啃烧鸡时眉眼舒展的样子,知道她今日心情不错,这才壮著胆子问了出来。 “嗯。”沈月疏应得乾脆,“毒是她下的,蜂群是我放的。” 她將那日的情形和自己的推测细细道来,讲述间还不忘吩咐青桔去取《勘验要式》和那条沾了粉的锦帕。 待她说完,《勘验要式》和锦帕也摆在了桌上。 结论是严格依照你们大理寺《勘验要式》所载步骤,一步步推演而来。便是错了,那也是白纸黑字的铁律有误,与自己这循章办事的人无光。 是去掐那妖孽的脖子,还是接著掐她的脖子,让他自己选。 卓鹤卿听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大步就往门外走,可刚跨到梅园的门槛边,脚步却骤然顿住。他深吸一口气,对青桔沉声道: “青桔,去把陈嬤嬤叫来。” 说完,他望著站在院子里的沈月疏,语气带著几分刻意得解释: “夜里毕竟不便,她终究不是卓家的人,我叫上陈嬤嬤一同过去,也免得落人口实。” 沈月疏未搭话,现在知道魏紫芸不是卓家人了,从前让她跪卓家祠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不是卓家人? 她驀地生出几分懊恼,暗自思忖: 早知道那日该少放一窝蜂,如今魏紫芸被蜇得满身脓包,连块好皮肉都寻不著。他若真动了掐脖子的念头,倒叫人一时寻不到下手的地方。 ~~ 星子渐隱,东方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沈月疏从浅眠中醒来,伸手探向身侧,床榻空荡。 她披衣起身,走入院中,却见书房灯火未熄。 卓鹤卿正坐在案前,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揉了揉惺忪睡眼,从书房走了出来。 “回来得太晚,”他声音里带著夜露般的凉意,“怕扰了你安睡,就在书房坐了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洛洛的事,她认了。等端午过后,我会请表妹孙星兰来为她诊治蜇伤。待伤势好转,便让她离开卓家,从此不许再踏进卓家半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解释: “我知你心中不悦。可她终究不能满身脓疮地离开卓家,平白惹人非议卓家。这蜇伤……总得医治妥当。” 沈月疏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 “你误会了。当蜂群蜇下去那刻,我早已通体舒泰。至於卓家的事——” 她眼波流转,“你既说过轮不到我做主,那卓家的人自然更轮不到我说话。要如何处置,但凭你心意便是,原也不必过问我。” 她说这话时顺势將手抽了出来,谁知道他这双手方才有没有碰过魏紫芸身上的脓水?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手背像被火星燎过似的发烫。 ~~ 端午节后第三天。 曦和將满,流金欲滴。 沈月疏站在卓府门前翘首以盼。 今日,那孙星兰要来府上为魏紫芸疗伤。 她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便在这处候著。 车輦缓缓停下,一个身著天青色襦裙的女子从輦中缓缓出来。 一阵清风拂过,她腕间悬著的银质药铃轻轻晃动,乌髮间仅簪了支素雅的玉簪,却衬得眉眼愈发清润。 沈月疏面上掛著盈盈笑意,將人客客气气地迎进了府中。 可当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她心底还是微微一震——这女子眉眼清秀,气质雅致,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与卓老夫人一番寒暄过后,沈月疏便带著孙星兰,到了魏紫芸所在之处。 那日卓鹤卿吩咐陈嬤嬤动了手,魏紫芸挨了好重一顿责打,如今伤势迁延,迟迟未愈,她只得终日臥於榻上,在疼痛中辗转反侧。 对於此番处置,沈月疏心下是认可的。法度谨严,不偏不倚,正是这个样子。 她远远瞧著魏紫芸的模样,不由心下一惊,那张脸早已失了原貌,肌肤绷紧如吹胀的红色皮囊,將眉眼都挤得变了形。 几处蜇伤犹如恶意的烙印,中心泛著死白的脓点,四周是瀰漫开来的青紫色斑痕。 沈月疏的目光与魏紫芸的眸子撞个正著——那双眼里满是恨意,狠戾得几乎要將她生吞活剥。 只这一眼,沈月疏心头猛地掀起滔天悔意。 早知这妖孽冥顽不灵至此,当初就该寻些更毒的蜂王,蜇得她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才算乾净! ~~ 晚膳结束,卓老夫人先行回房歇下,留下几个年轻人在院中继续閒聊。 虽是初夏时节,夜里却无半分凉意。 院中的树叶纹丝不动,草也都无精打采地垂著,偌大的庭院里,连一丝风都寻不到,闷热得让人难受。 “鹤卿哥哥,月疏嫂嫂,这是我从家中特意带来的杏仁糕,你们快尝尝看,小时候鹤卿哥哥就最爱这口了。” 孙星兰眉眼弯弯,將手中的糕点递了过去。 “鹤卿哥哥小时候调皮,从前面那棵柳树上摔下来,腿上划了好大一道口子,那个疤不知道还在不在。嫂嫂,你平日里和鹤卿哥哥亲近,可见过那道疤?” 初见孙星兰时,沈月疏只觉这姑娘雅致端庄、落落大方,可这会儿她一喊起哥哥来,沈月疏顿觉这丫头声织媚骨,藏著心思。 她静坐一旁,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暗潮翻涌: 才除罢一个道行高深的孽障,眼前竟又来了个千娇百媚的妖精。 那日连法海都在那妖物面前临阵倒戈,今日这位唐僧哥哥,会不会一头栽进那温柔乡里,再不愿醒来了。 “星兰妹妹,说了这么久的话,再喝一盏茶润润嗓子吧。” 卓鹤卿將一盏茶推至孙星兰跟前。 “星兰妹妹,这紫米糕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卓鹤卿的尾音里多了几分似有如无的软意,竟有些討好的模样。 沈月疏实在听不了两个人这般卿卿我我、糯糯嘰嘰,她索性藉口头晕起身回梅园,省得在这儿碍眼又心烦。 第63章 失算的醋罈子 卓鹤卿沐浴完毕,缓缓躺进拔步床中。 此时,沈月疏正躺在床上,心里像被猫抓了似的,翻来覆去难以平静。 这孙星兰,不仅长相俊俏,还比自己多了一门行医的本事,这让她心里竟隱隱生出几分不悦来。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卓家的银子不知还能否顺遂地落入自己的口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头晕了?” 卓鹤卿伸手覆上沈月疏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倒不似发热的模样。 “你和星兰妹妹许久未见,我若一直杵在中间,未免太不识相,显得多余又煞风景。” 沈月疏背对著他,心里憋了股说不清的不痛快。 “算来已有两三年光景未曾见过了,如今一见,竟还是从前模样,分毫未改,一眼便能认出来。” 方才在竹园时,他便瞧出她眉宇间藏著郁色,此刻听她这话里裹著的酸意,心中更是明了——她大约是因为孙星兰吃醋了。 卓鹤卿笑著,长臂一伸,將她一把揽入,温热的气息轻轻縈绕在她的脸庞。 她却半点不承情,手肘猛地向后一撞,正抵在他腹部软处,趁著他闷哼著蹙眉吃疼的间隙,挣开怀抱脱了身。 卓鹤卿心里思忖,明日再加把火,看她能嘴硬到何时? ~~ 晨曦微露,朝露待晞。 沈月疏唤来青桔,让她为自己梳洗更衣、精心装扮一番。 自孙星兰昨日入府,她心中那根弦便悄然绷紧。 眼见对方姿容清丽过人,她暗下决心,自己断不能教她专美於前,无论在顏色还是气度上,都须更胜一筹才是。 用过早膳,沈月疏便移步至院子中,斜倚在一张椅子上,隨手翻开一本《洗冤集录》细细品读起来。 往昔,她对这类书籍向来提不起兴趣,可在这宅子里待久了,每日里耳濡目染,竟渐渐发觉其中別有一番趣味。 “嫂嫂。” 一道又软又甜的声音传来,孙星兰一迈进梅园,便瞧见了正悠閒看书的沈月疏,脆生生地唤道。 “星兰妹妹,快过来坐。” 沈月疏笑盈盈地朝孙星兰招了招手,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今日这丫头穿著月白襦裙,淡扫蛾眉,整个人素净雅致,与昨夜那个媚眼如丝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月疏不由暗忖:这丫头莫非是白骨精转世,竟会这般七十二变? “嫂嫂,” 孙星兰开门见山,连嗓音也褪去了昨夜的娇媚,“有件事我要向您坦白。”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道: “昨日是鹤卿哥哥特意让我在您面前装作与他亲近,就是想故意让您吃醋。” 沈月疏一时怔住,万没料到卓鹤卿竟会做出这般幼稚的把戏,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愣了片刻才道: “竟还有这等事?那你今日为何要告诉我?” 孙星兰抬起眼帘,眸光清凌凌地望著沈月疏: “昨日我几乎一夜未曾合眼。你我皆是女子,在这世间行走本就多有不易。他的事原该由他自己解决,我又怎能…凭著一己之私,帮他欺瞒於你?” 她的声音里浸著些许疲惫: “再者…他央我与他假意周旋三五日。可昨日不过一次应对,我已是倍感艰难。这三五日我实在应付不来……” 沈月疏面上不动声色地听著,心底却已悄然盘算——既然他要演这齣戏,不如將计就计,倒要看看他能装到几时。 她当即將心中谋划向孙星兰和盘托出。 两人相视一笑,当即定下盟约,要瞧著卓鹤卿独自將这齣戏唱下去。 话说开了,两人竟生出相见恨晚之感。 不知不觉间,晨光已漫过窗欞,茶汤续过三回,仍意犹未尽。 原来这孙星兰虽品貌出眾,却对儿女情长殊无兴趣,更不愿困於深宅庭院。 她此生所愿,不过是悬壶济世,以医术安身立命。 沈月疏凝望著眼前女子,但见她明眸皓齿间自有一段灵秀之气,这般通透豁达的胸怀,实属世间难得。 而那份不依附於人的錚錚风骨,更令她由衷敬佩。 这世间事,果真是奇妙,似乎女子越是生得明艷,便越透著股机敏聪慧。 思及此,她心头更是一凛,愈发坚定了心意——必要將沁芳斋经营得风生水起,为自己挣下一片锦绣天地。 待到他日资財丰足,又何须再看谁半分顏色? ~~ 夜色如墨,三人依旧在院中纳凉。 孙星兰因上午已与沈月疏通了气,此刻演得愈发自如。 一声声“鹤卿哥哥“叫得又甜又糯,连带著袖口不经意地拂过卓鹤卿的衣襟,递茶点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这般绵密攻势,竟让卓鹤卿有些招架不住,险些露了馅。 卓鹤卿眼见孙星兰演得愈发投入,不由暗暗心惊。 这般情態若真让月疏误会了去,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先自保为妙! 他当即沉了脸色,语气里带著三分训诫: “星兰,你一个闺阁女子,说话做事须得有分寸。” 这话听得孙星兰心头火起,暗骂男子果然都不是东西。 既要人配合演戏,临了反倒摆起正经模样。若不是早与嫂嫂通过气,自己岂非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沈月疏閒閒倚在竹椅上,指尖轻叩团扇,只作看戏状。 既然他要演,她便从容观赏,倒要瞧瞧这齣戏能唱到几时。 终究是瞧倦了眼前这阵仗,沈月疏面上未露半分不耐,只依旧循著往日的由头,轻声道了句“略感头晕”,便起身向两人告了辞,先行离场。 一回到臥房,她便瞧见案桌上静静摆著一盒兴久斋的绿豆糕。 桂嬤嬤上前回话,道这东西是卓大人傍晚时分特意送来的。 沈月疏轻轻打开那精致的木盒,九枚方正小巧的点心满满当当地挤在盒中,每一枚都雕著工整的並蒂莲纹样。 她平日里吃的绿豆糕,总带著牡丹雕,今日这盒,想必是卓鹤卿特意嘱咐兴久斋定製的。 沈月疏拈起一块,指尖轻掰下一小角送入口中,绿豆糕入口即化,化作绵软云絮,倒是符合自己的口味。 沈月疏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今日这人又是送糕点表痴情,又是与表妹合演这齣醋海风波——看来大理寺最近的案卷,怕是积了层薄灰了。 第64章 单是应对你一个已是招架不暇 窗欞外一丝天光也无,连平日里最殷勤的星子也集体失了踪。 两人各自怀揣著心事,周围一片静寂。 沈月疏心中暗忖,卓鹤卿那样清冷自持的人,竟也会放下身段,特意求孙星兰来演这一场戏,只为惹她吃醋。 这般举动,分明是將她放在了心上。 既如此,那在她心头盘桓了数日的话,不如今夜就寻个时机,与他说个明白。 卓鹤卿则在心中暗自盘算,这两日按左云峰所授之法,与孙星兰合演这齣戏码,月疏竟接连推说头晕——这分明是拈酸吃醋的徵兆,她的心里还是很在意自己的。 今晚或许正是实施“三步法”最后一步的绝佳时机。 前些日子,她对自己总是爱搭不理的,今天……择日不如撞日。 这般念头在心头一转,卓鹤卿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手,便顺著心意在沈月疏身上缓缓摩挲起来。 沈月疏身子一颤,既没有出声拒绝,也没有做出任何迎合的举动,就那么僵在那里。 卓鹤卿將她这番情状尽收眼底,心下顿时瞭然。 今日,她没有拒绝自己,果然,她是在意自己的。 一丝篤定的意味在他眼中流转,恍若东风顾我,一切皆在算中。 於是他乾脆双手一用力,將她翻转到身下。 他眸光深邃如墨,透著几分难以抑制的欲望,低下头,顺著她的双眼一路轻啄慢吻。 “鹤卿。” 沈月疏指尖带著几分力道,狠狠推在那副炽热滚烫的身躯上,声音却平淡如水: “有些话,我揣了许久,今日总得说清楚。你先起来。” 卓鹤卿只觉脑畔“嗡”的一声轰鸣,动作骤然僵住: 她这是要做什么? 再这般当头一棒,即便身子康健,怕是三魂七魄也要不稳了。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欲望,缓缓盘坐起身,尽力保持平静,道:“你说。” 沈月疏也跟著坐直了身子,双膝跪坐在锦褥上,犹豫良久,终是开口: “这几日我反覆思量,在你心中可曾真正视我为家人?若洛洛真有万一,你是否当真会亲手了结我的性命?你总觉沈家亏欠卓家,我便该事事周全,稍有不慎便招来雷霆之怒。” “可你是否想过,你待我的这些种种,若是换作鹤云姐姐,她可能承受得住半分?我若如她那般香消玉焚,你可对得起我?沈家是否又该找你索命?”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著不肯示弱的倔强: “纵使沈家当真亏欠於你,又与我有何相干?自我入门以来,可曾做过半分对不起卓家之事?” 她稍作停顿,泪水明明已在眸中盈满,却偏叫她生生逼了回去: “是你三媒六聘求娶於我,並非我不知矜持非要嫁入你门。这茫茫人世,莫非除了你卓家,就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沈月疏这席话,恰似一桶冰水兜头浇在卓鹤卿身上,瞬间將他周身的燥热涤盪得乾乾净净。 他未料自己已这般低声下气地安抚了这些时日,她竟还藏著如此一番冷铁般的话语,生生硌在他心口。 其实她所受的委屈,他何尝真的一无所觉? 如今字字诛心,也无非是戳破了他这自欺之人罢了。 “你的付出,我桩桩件件记在心上,即便真有万一,我也断不会伤你性命。今日天地为鑑,我在此立誓:两家旧怨,绝不牵连於你;那夜之事,亦永不復现。你且放宽心安睡便是。” 卓鹤卿静坐良久,终是鬆了语气,先认了软。 沈月疏微微抬眸,心知自己这一著棋是走对了。 回想他这两日那些小把戏,一丝戏耍的心思浮上心头。 她语气温软,情意脉脉,字字却都敲在关节上: “旧事即是说清楚了,我也並非不通情理之人。你既与星兰妹妹如此投缘,不如……早日迎她入府。家中若有个懂医道的妹妹常伴,也省得劳烦陈御医这般辛苦奔波,岂非两全其美?” “我娶她进门作甚?单是应付你一个就已让我招架不暇了。” 卓鹤卿喉头髮紧,只觉得左云峰真是个狗头军师——明明步步按他教得来做,结果却步步溃败,將所有的雷池尽数踏遍,落得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微风里糅合著新叶的清香和隱约的蜜甜意。 沈月疏將孙星兰送至卓家车輦旁边,二人驻足话別。 孙星兰在卓家这小住五日的工夫,竟真將魏紫芸那张千疮百孔的脸,修补得七七八八。 孙星兰是何等聪慧的人物,短短五日,她便从那些微妙的迴避与冷淡中,窥见了沈月疏与魏紫芸之间素来不和。 若不是医德规范约束著,她几乎不想尽心为魏紫芸医治。 但终究是——悬壶者的本分压过了私心的好恶,那剂能根治的药,还是被她默默添入了方中。 魏紫芸脸上终究是留下了些疤痕,但敷上一层厚厚的胭脂水粉便能遮掩个大概。 美人她肯定是算不得了,不过她原本也不算什么绝世佳人,倒也没什么可难过委屈的。 往后论及婚嫁,攀那高门大户虽是无望,许个寻常人家,找个样貌丑些的大龄男子,过个男耕女织的生活倒也不算难事。 只是她往后能否修得通透心境,全看个人的悟性与造化,这却是任谁也点化不来的。 孙星兰在卓家小住这几日,与沈月疏颇为投契。 孙明兰与沈月疏皆是一点即透的玲瓏心窍,言语往来只需七分,便能將彼此未尽之意领会十足。 见沁芳斋经营尚有精进之处,孙明兰便以自身开办诊所的经验悉心相授。 她更屡次鼓励沈月疏:女子立世贵在独立,不必事事顺从表哥。 言辞恳切处,甚至坦言:“即便来日你与我那表哥分道扬鑣,你这个表嫂,我也认定了。” 卓鹤卿冷眼瞧著二人日益亲近,又想到孙明兰那些“不婚不育”的怪异主张,隱隱感到不安,这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他心知不能再让孙明兰久留,原定的八日小住,被他寻个由头缩减至五日。 他心下雪亮:若再容她们相处下去,只怕娘子真得要飞走了。 第65章 愿此生,岁岁与君好…… 又是十几日过去。 银河垂地,夜色如墨。 山岳楼前的灯笼早就亮起来了,橘红的光晕泼在青石板上,將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卓鹤卿和沈月疏一同登上了山岳楼五层。 这五层唯设一间雅阁,分作內外两进,外间可供閒谈消遣,內间专为宴饮,私密极佳。 待雕门扇轻合,楼下喧囂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室清幽静謐,淡雅宜人。 此间正是山岳楼最为上乘的雅座,亦是南关街一带的至高之处,既得清静,又可凭栏赏夜,唯一不足之处,便是物以稀为贵,价高非常。 这雅间是卓鹤卿数日前便订下的。 自她那日一番言语如当头棒喝,令他恍然惊觉过往种种怠慢,心中总存著弥补之念。 这几日二人之间话语虽较往日略多,可他深知,那夜的荒唐言行仍如一层薄冰隔在彼此之间,而他要做的,便是用一颗滚烫的真心,去暖著、浸著、融著那层隔阂的冰,直到它彻底消融,再无痕跡。 待菜餚陆续上桌,沈月疏不由心头微动——蟹粉汤包、葱爆海参、虾仁豆腐、松鼠鱖鱼、炭烤羊排,並几样时令青蔬,竟无一不是她素日所好。 “月疏,我知你生辰恰是母亲忌日,这些年来也从未真正庆贺过。正因如此,生辰那天,我才未敢轻易提及。” 卓鹤卿语声温和,略作停顿,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精致的金丝楠木匣子,轻轻放到沈月疏面前。 “今日是五月二十六,亦是个清和吉日。我想著……不如就借今日为你补上这一份心意。你若愿意,往后每年便都定在这一天,愿今生,岁岁与君好……” 沈月疏垂眸,將匣子轻轻打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丝绒衬底上静静臥著一对凝润如脂的羊脂白玉弯月耳坠,旁侧还伴著一枚雕工清雅的玉佩,玉色温润,光蕴內藏。 那耳坠的月尖处微微上翘,坠著一粒极小的鎏金珍珠,光华熠熠。 暖白色羊脂玉佩上,仙鹤垂尾展翼,目光恰好落在玉佩顶端的圆月上。 玉面拋光莹亮,月光、鹤姿相融。 卓鹤卿指尖轻抬,將那枚玉坠的银鉤缓缓穿过她的耳洞,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往日种种,皆是我之过……你可愿谅我这一回?” 见她垂眸不语,他双臂轻拢,越过纤肩,下頜亦温柔地贴靠在她颊边,如依偎,如请罪。 沈月疏的泪倏然落下,一滴、两滴,正落在他頷间。 十七年,这是第一次,真正有人提起自己的生辰。 从前在沈家,因著母亲正是在这日离世,她的生辰便成了不可言的忌讳——莫说一碗长寿麵,即便是父亲一句温言软语的寻常关怀,於她也成了不敢奢求的恩赐。 从前程怀瑾待她,可谓好到了极致。 只是他的“好”里,独独缺失她生辰这个月,他骨子里的孝道最是传统,这个月,他不会约她出门,不会送她礼物,她倒也习惯了。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在生辰那日庆贺。 那是母亲的忌日,她的心情比任何仪式都来得沉重。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心底真正渴望的,不过是一句能在寂静中带来些许微光的祝愿: “望你余生,平安喜乐。” 谁也不曾想过,生辰,原是可以换个日子过的。 他微微一怔,隨即低语如嘆: “母亲曾说,苦泪是咸的,甜泪是烫的……你的泪是烫的。从今往后,我定好好待你,只让你落烫的泪。” 言罢,他自她身后缓步绕至面前,左手轻托她脸颊,右手取出怀中锦帕,为她拭去泪痕。 良久,卓鹤卿方取出那枚松鹤望月玉佩,轻轻放入沈月疏掌心。 “这玉佩与耳坠本是一对。” 他声音低沉,“我替你戴上耳坠,你……可愿替我系上这玉佩?”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地执起她的手腕,牵引著她將那片温润的玉石妥帖地系在自己腰间。 松鹤衔云窥月影,青衫立雪待卿音。 ~~ 用过晚膳,街上已是行人寥寥。 卓鹤卿牵著沈月疏的手,七绕八绕,终於在一处宅子前停下来。 两扇乌漆大门巍然矗立,泛著幽暗的光,门楣高悬一块黑底金漆匾额,写著“疏月园”三个瘦金体大字。 沈月疏跟著卓鹤卿进了院子。 这院子要比卓府小得多,转过青砖影壁,迎面五间倒座房前载著两株银杏,再往前走是一幢歇山顶小楼,上下两层共八间房,小楼的廊下悬著十二盏琉璃灯,倒是雅致。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疏月园便是我特意买下给你的。” 卓鹤卿牵起沈月疏的手,引著她,一重一重地往里走。 其实,早在两人分食那一碗餛飩的第二日,他便已为她买下了这处宅院。 在他心里,总觉著鲜活生动的她该拥有一方完完全全属於自己的天地。 在那里,她可以恣意纵情,只是她自己——是沈月疏,而非任何人的娘子、女儿或母亲。 这处沈家不曾给她的天地,他来给她。 宅子一直细细修葺著,直到端午前才彻底落成。 不曾想,时节未至,两人之间却已生了隔阂。 这处本欲成为惊喜的礼赠,便如同那颗被骤然冷却的心,在无声无息中,搁置到了今日。 行至二楼臥房,卓鹤卿抬手推开雕立柜。 柜门敞开的瞬间,满柜熟悉的衣饰映入眼帘——从贴身的素色寢衣,到日常所著的绣纹罗裙,竟全是她在卓家时穿过的样式。 原来这宅子买下后,她每做一件新衣,他都悄悄嘱咐绣娘依著原样,多制了一套,妥帖收藏至今。 沈月疏望著满柜的衣饰,心口先是一暖,可转念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 他分明有足够的银钱,尽可以为她裁製满柜不同色、各式纹样的新裳,哪家女子不爱鲜妍別致的衣衫呢? 何苦这般费心,將她从前的旧衣一式两份地留存? 还满柜的衣裳真不如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得贴心实惠。 第66章 云雨初逢,良宵共度 温凉的月华透过红纱罗帐,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卓鹤卿与沈月疏静静地躺在拔步床上,像两叶终於泊入同一处港湾的舟。 他將她稳稳圈在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轻声问: “在月疏的府邸,你可愿意交给我?” “你……你要做什么?” 沈月疏眼底满是惊慌失措。 往昔,她对他也曾有过主动的亲近与撩拨,可真若像“唐律疏议”里画的那般实践下来,她还是又羞又怕。 卓鹤卿瞧著她这副懵懂模样,心头愈发软了。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尖,只觉这小丫头的模样,竟比那些书卷里描画的还要可爱几分。 念头既起,便再难抑制。 他俯下身,以唇代笔,从她光洁的额际,到轻颤的眼睫,徐徐向下,所到之处,瞬间燃起一片炽热,好似野火在原野上肆意燎原。 沈月疏只觉脸颊滚烫,泛起层层红晕,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慄,眼神中满是迷乱,却又隱隱透著一丝紧张。 突然,卓鹤卿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微微抬起头,將嘴唇凑到沈月疏耳边,安慰道: “別怕。” 他嗓音轻柔如春风,右手顺著动作,轻轻在她衣衫上拂过。她绽开的衣衫里,雪嫩的肌肤微微泛粉,透著玉般光泽。 指尖所触之处,似有电流划过,旖旎氛围悄然蔓延。 深深浅浅、细细碎碎,罗纱帐內,一夜纠缠。 ~~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床榻上。 沈月疏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卓鹤卿早已醒来,正侧著头,目光温柔地凝视著她。 “昨夜,是我鲁莽,弄疼你了,以后……会好的。” 卓鹤卿的声音带著几分歉意与怜惜。 说著,他伸出手,轻轻勾了一下沈月疏的鼻子,指尖顺著她的脸颊一路滑下,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最后调皮地在她的发梢打了一个结。 沈月疏此刻有些懵,好像和话本子里讲得不大一样啊,没有预想中的腰酸腿疼,不见半分慵懒乏力,就连昨夜那份羞怯,此刻也寻不著踪影。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近乎金光闪闪: 疏月园的房契在何处?那名姓一栏,应该是她自己的名字吧。 卓鹤卿见她久久不言,以为她惊惧未消,心中顿时软成一团,又是懊悔又是爱怜。他几度欲言又止,终於迟疑开口: “细想来,自成婚至今,桩桩件件竟都是我的错。昨日又是我唐突莽撞,未能顾及你的心境,实在不该。你若心中有气,打我骂我,我都甘之如飴,只求你別將委屈闷在心里,徒增鬱结。” “你若真心知错,便与我约定:此后年年岁岁,绝不再让悲戚之色,染於我眉间心上。你可能保证?” 她眼波微转,语气娇嗔, “眼下我饿了,罚你去外头替我寻些精细点心来,可好?” “愿为卿之绕指柔,此生不使春山蹙。”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说罢,卓鹤卿还想再与她吟诗对赋温存一番,她却用手把他往外推: “我饿了,其他的吃饱了再说。” 听得脚步声远去,沈月疏立刻掀被下床,赤著一双脚便踏在地板上。 时机稍纵即逝,她须得趁他回来之前,將那要紧的房契寻到。 疏月园的二楼布局开阔,四间雅室——两间臥房、一间书房、一间客厅——由垂落的竹帘巧妙分隔,彼此贯通。 沈月疏步履匆匆,依次潜入每间屋內,將多宝格、书案、妆奩等所有能藏物的抽屉与匣子尽数翻检了一遍。 谁知竟是一无所获,那张薄薄的纸契,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月疏” 卓鹤卿提著还冒著热气的食盒回来,见榻上已空,心下便是一紧。 目光急急巡去,却见书房中,沈月疏正赤著双脚在地板上行走。 “地上寒气重,你在寻什么?告诉我,我来。”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將人抱起,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找——” 沈月疏语塞一瞬,一个藉口已脱口而出: “你昨日送我的那对耳坠,我一时想不起收在哪儿了。” “耳坠在妆奩里,装耳坠的楠木匣子在多宝阁上,都是我亲手归置的。” 他抱著她先取了多宝阁上的匣子,又找出那对耳坠,温声道: “这匣中收著这疏月园的房契,日后,便由你来保管。” “好。”沈月疏心头那块大石怦然落地,声音也轻快起来,“我们这就用饭吧。” ~~ 卓鹤卿將食盒中的餐点次第取出,细心陈列。 从咸鲜的餛飩、小笼包、烧麦,到清甜的豌豆黄、驴打滚、绿豆糕,再佐以杏仁茶与小米粥,虽样数繁多,每样却只一小碟,倒也摆得盈盈满桌。 “你怎么备了这么多茶点?” 沈月疏望著满桌精致小巧的碗碟,讶然失笑。 “每样都值得一试。” 卓鹤卿將盛著一枚餛飩的瓷匙轻轻递到她唇边,温言道, “这碗餛飩,我们分而食之便好。往后,我们都分食一碗,共享一味。” “既然要分食一碗,共享一味,那这一碗一味,便只能是我的。从今往后,与你同席共盏、品味此生的,除我之外,不可再有旁人。” 沈月疏拈起一个小笼包,轻轻掰开。 一半塞入卓鹤卿唇间,另一半则送入自己口中,汤汁的鲜香同时在两人味蕾上漾开。 “那是自然。” 卓鹤卿咽下那口温热,抬眸望她,“青丝共雪三千丈,皆作白头见证人。” 窗外日影斜移,悄然无声。 她忽然放低了声音,喃喃道: “那我们这两日……能否就像世间最寻常的夫妻那般,只住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好。” 他应得温柔而篤定。 昨日他便已向董大人告假两日,后日恰逢休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光影流转之间,整整三日的时光已被他们悄然私藏——这偷来的三日,天地浩大,却只容得下彼此。 沈月疏向卓鹤卿怀里靠了靠,声音里带著柔软的依赖: “那我们也似寻常夫妻那般,你做饭,我洗碗,可好?” 卓鹤卿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寻常夫妻……都是男子下厨的么?” 他思索片刻,除了那位美食家左云峰,他確实不曾见过其他男子涉足庖厨之事。 “那倒也不是,” 她仰起脸,尾音轻轻上扬,带著点儿耍赖的娇嗔,“只是我不会,便只有劳烦你来了。” 她眼底流转的光彩让他心头一软,那点本就不存在的坚持瞬间消散。 “好,”他頷首,唇边漾开一抹纵容的笑意,“便如此。” 第67章 烟火人间,暖意甜甜——这章只有暖与甜 两人用过早膳,便一同往市集走去。 既是要亲手庖厨,这备办食材自然是头一桩要紧事。 可惜这二人於炊事一道皆是生手,在摊贩间徘徊半晌,篮里终究只拣了几样最易料理的: 青嫩的黄瓜、娇艷的西红柿、水灵的大白菜,並一篮活虾。 心下盘算的,也无非是凉拌黄瓜、拌西红柿、乾隆白菜与白灼虾这几样——除却白灼虾尚需过一过水火,其余三样,竟是连灶火也不必生。 卓鹤卿瞧著篮中那点子青翠,心下颇有些不甘。 除却那尾虾尚能勉强算个荤腥,余下的,与饲兔的青草何异? 沈月疏却在一旁悠悠开口: “看你近日身形,倒较往日丰润了些。用些清淡的,正合养生之道,也好……敛一敛脂膏。” 卓鹤卿闻言,眉头当即一蹙。 她这话是何意?莫非是暗指他体態有亏? 他自觉骨肉匀停,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正是风流蕴藉的好身量,她竟还嫌弃! 果真是不懂他这等人间极品的妙处。 卓鹤卿心下哼笑,一句辩白想也不想便衝口而出: “我这身量乃天赐,要敛什么脂膏?再者,那大象、犀牛与河马,哪个不是终年食青啖草,又何曾见过它们身姿清减?反倒是个个膘肥体壮,远胜於豚。” 言罢,也不等她反应,径直走向一旁的熟食摊子,买了一整只油亮喷香的烧鸡,用荷叶託了,捧在手中。 沈月疏见他竟拎回一只烧鸡,心下忽觉不妥——新居头一餐,总该討个成双成对的好彩头。 於是她默不作声,转身便去摊上又添上一只油亮亮的烤鸭,並让摊主片成薄片包好。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下好了,方才还纠结於“青草”的两人,此刻左手一只鸡,右手一盒鸭,提著一篮鲜灵蔬菜,相视一笑,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 掌心沉甸甸的触感里,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情与圆满,只让人篤定,未来的日子定然也如这般,灯火相伴、暖意融融。 ~~ 小小的灶房里,瀰漫著家常的香气,两人一个负责切菜、做饭,另一个负责卷麵饼、陪聊天。 沈月疏將鸭肉与黄瓜细细裹进麵皮,又抹上酱料,仔细卷好。 见卓鹤卿正背对著她专注切菜,她便悄悄探身,整个人趴上他宽阔的脊背,手臂从他肩侧环过,將裹得恰到好处的卷饼稳稳递到他唇边。 两个人你卷一个,我尝一口,不知不觉间,包烤鸭的麵皮与配菜已见了底。 待到锅中热气蒸腾、白灼虾將出之际,那只油亮肥美的烤鸭,便只剩下两条腿和两个翅膀还完整地留在盘中——那是沈月疏为了凑足六道菜,有意留下的点睛之笔,寓意“佳偶成双,比翼连理”。 桌面上齐整地摆开六道菜:凉拌黄瓜、浸西红柿、乾隆白菜、白灼虾,以及那一对鸡与鸭。 红绿相映,焦黄点缀,顏色倒是鲜亮可喜。 沈月疏执筷一一尝过,味道也勉强算得达標。 疏月斋的第一顿正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定了。 两人挨得极近,沈月疏將一片润白的菜心夹入卓鹤卿碟中,轻声道: “愿与君共尝此清味,一世清白,风雨同舟。” 卓鹤卿眼中含笑,当即回赠她一尾弯如新月的清虾: “虾跃江湖自逍遥,风雨同舟共白头。” 沈月疏垂眸看著碟中那只须壳俱全的虾,方才满心的繾綣温情不由得静了一瞬——道理虽是这般,可眼下,莫非还得我自己动手不成? 她眼波微转,莞尔一笑: “夫君是怜它江湖水冷,怕脱了这身衣裙会受寒么?” 卓鹤卿闻言,眼底笑意一漾,当即执起银箸將虾取至跟前。 他指尖不疾不徐地剥开红壳,口中应道: “知我莫如妻。只是江湖既入我碟,春宵难再——这衣裙嘛,该褪总是要褪的。” ~~ 晨雾漫过遍野的葱鬱,晕染出一幅未乾透的水墨画卷,偶有清越的鸟鸣滴落,溅起一山空寂。 沈月疏与卓鹤卿皆是一身葛布素衣,正弯腰在竹丛下掘那难得的鞭笋。 昨日午膳后,两人商议著吃食,沈月疏忽地心念一动,说想尝尝卓鹤卿亲手挖的笋。 他闻言莞尔,当即应下。 不过半日工夫,二人便去铺子里各自置办了一身农人穿的粗布衣裳。 今日天方破晓,便相携进了后山。 二人衣著虽粗布衣衫,却难掩眉宇间的俊朗与灵秀。 郎有清俊之姿,女有温婉之貌,相映成趣,格外惹眼。 沈月疏负责寻笋,卓鹤卿负责开挖,不到一个时辰,两人便已挖了小半筐。 回去的路上,卓鹤卿背著竹篓,篓中是今日所得,臂弯里挽著的沈月疏,却是他全部的俗世牵掛。 他心头驀地一软,恍然惊觉,这般“男耕女织”的寻常乐趣,確比大理寺里冰冷的案卷,要愜意得多,也突然悟到原来左云峰的生活才是人间至欢。 “鹤卿,我走不动了,背我。” 沈月疏声音软糯,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喘。 她自然是不累的,但她心里揣著一本经——好夫君都是靠妻子一点点“娇”出来的,这“不累装累”的功课,便是第一课。 卓鹤卿闻言,停下脚步,取下背篓,在她身前稳稳蹲下,温声道:“上来。” 待沈月疏带著一身清浅的香气伏上他宽阔的脊背,双臂柔柔环住他的脖颈,他才一手稳稳托住她,一手提起地上的背篓,顺势站起身来。 沈月疏伏在卓鹤卿背上,脸颊轻轻贴著他的肩颈,细碎的夸讚伴著呼吸落在他耳畔: “鹤卿,你的背好宽阔,靠在上面好安心。” “鹤卿,你走得真稳,一点都不晃。” “鹤卿……” 第68章 挖竹笋,泡温泉——挖空心思討欢心 阳光被竹枝细细筛过,像一泓清泉流淌在林间小路上。 左云峰正与王司丞並轡而行,恰从卓鹤卿对面的岔路转出。 他瞥见前方那抹农夫装束的身影,总觉得有些像卓鹤卿,他不由勒住韁绳,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更像了! 他向王司丞求证。 王司丞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眯眼端详片刻,何止是像,那分明就是! 两人当即翻身下马,朝著卓鹤卿的方向走近几步。 卓鹤卿也瞥见他们,脚步微微一顿,对沈月疏轻声道: “前面是左少卿和王司丞,我先放你下来。” 沈月疏闻声,脸颊驀地飞红,忙不叠地从卓鹤卿背上滑了下来,下意识地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左兄,王司丞。”卓鹤卿却神色自若,仿佛方才种种不过是寻常举止,从容地拱手一礼。 沈月疏也隨之垂首,依礼福了一福。 他这般坦荡,反倒让左云峰一时语塞。 左云峰瞧著眼前的卓鹤卿,硬是提了口內功把已滑到嘴角的笑意死死按了回去。 一身粗陋不堪的靛蓝粗布短打倒也罢了,偏那颈侧,还赫然印著一枚嫣红的口脂印,肩上搭著条价格昂贵的白色锦巾,臂弯挎著竹篓。 这般雅俗掺半、全然不搭的装束,他竟穿出了一脸坦荡。 他愣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 “卓老弟,你如今……好雅兴啊。这是带著弟妹,亲自来这林子里『踩盘子』了?” “左兄想多了,” 卓鹤卿迎著他的目光,答得云淡风轻,甚至还顺手將沈月疏往身侧带了带, “不过是內子想吃口鲜笋,我来尽一尽心力罢了。” 待沈月疏与卓鹤卿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左云峰仍怔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他虽自詡大理寺情感大师,但平日那些吃醋试探、甜言蜜语的招数,在卓鹤卿这“挖竹笋”的妙计面前,简直黯然失色。 这法子,既不似金银首饰那般破费,又能借自然之趣增进情谊,一举一动皆是互动,一掘一挖皆有回应。 见效快、成本低,更难得的是那份返璞归真的巧思——简直是化寻常为心动,转平淡作缠绵。 佩服,实在佩服! 自己简直是愧对“大理寺浪荡公子”的名號。 ~~ 日头近午,檐影渐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拔步床內,沈月疏与卓鹤卿並肩躺著。 昨日分明已让从流稟告卓老夫人今日大早便返回卓府,谁知晨光熹微时,卓鹤卿却变了卦。 沈月疏心下惴惴,只觉得两人接连三日不归家,又反覆变卦,实在有失规矩。 她刚欲起身,便被身侧人一把揽回。 卓鹤卿闭著眼,手臂却稳稳环住她的腰,嗓音里带著晨起的沙哑与耍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再躺一盏茶的工夫,今日便不回去了……规矩之外,尚有人情。” 她见他竟要起这般无赖手段,心下莞尔,生出一较高下之念:他既耍赖,我便比他更赖三分。 於是曼声道: 第69章 泡温泉时惊现刺客杀人 沈月疏行至廊下转角,却闻人声细碎,正是方才引路的侍女在廡房下低语。 那青衣侍女悄声道: “方才那对男女,这男子定是个面首。” 另一侍女问:“何以见得?” 侍女道: “我在此地三年,阅客无数。但凡男子背著乐器来投店的,不是僕人,便是贵妇养著的面首。方才那位,气宇轩昂,却甘为那妇人负琴携笙,与优伶何异?再看二人,锦衣华服却形单影只,身边连个传话的僕从都无,怕是……生怕多一只眼睛,走漏了风声呢……” 沈月疏心下莞尔:我如今这日子真真是好起来了,连面首都用上了。 她兀自觉得好笑,那两个议论正酣的侍女却从廡房出来,与她撞了个正著。 二人心知方才的私语定然被她听了去,顿时面若丹霞,僵在原地屏息垂首。 沈月疏和婉一笑: “不碍事。这面首一日只需十两银钱,最擅抚琴吟诗,若哪位妹妹有意,我倒乐意引荐。” 她语气温和,字字却如软针,“总强过你们在此白白嚼断了舌根。” ~~ 沈月疏折返时,卓鹤卿早已浸在氤氳温泉中。 见她身影,他抬眸一笑,语气带著几分愜意: “这水温不凉不烫,你快下来试试。” 沈月疏换上月白娟纱衫,衣料薄如蝉翼,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 她款步走到池边,只侧身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温热的池水。 抬眼时,恰见天际悬著一轮明月,忽觉在室外沐浴实在招摇,不由轻声问道: “若……若被高处的人瞧见了怎么办?” “这里已是山顶最高处,哪来的更高处?”卓鹤卿低笑一声,伸手將她轻轻带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瞬间浸透了轻纱。 他將她圈入怀中,温热的胸膛贴著她的脊背,靠近她耳边,喃喃道: “若真有旁人,藏在这氤氳水汽里,难道不比你方才那样一身轻纱坐在月光下来得稳妥?” 他並未再有多余的动作,只这样静静地拥著她,陪著她仰头看月亮。 泉水的暖意不止熨帖著四肢百骸,更丝丝缕缕,渗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去。 沈月疏忽地想起方才侍女们窃窃私语的那句“面首”,眼波流转间,索性转过身来,与卓鹤卿面对面贴著。 她一只玉臂软软勾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却用指尖轻轻抬起他下頜,吐气如兰间带著几分刻意的轻佻娇俏: “这位郎君,我出十两银子,买你今夜陪我……弹琴唱曲,可好?” 卓鹤卿微微一怔,隨即被她那故作媚態的模样惹得心尖发痒。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低头將温热的呼吸埋进她耳畔: “夫人天香国色,” 他嗓音里噙著笑,却字字繾綣,“在下愿倒贴一千两,只求与夫人共度……春宵。”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轻轻落在她发间,如蝶棲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月华如水,两人正依偎著细语呢喃。 沈月疏抬眸间眼波流转,忽见屋脊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悄无声息,却快得令人心头髮寒。 “屋……屋脊上有人!” 她周身一颤,顿时缩进卓鹤卿怀中,纤指紧紧攥住他的腰身,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惊惶。 卓鹤卿闻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飞檐,却只捕捉到一道极矫健的背影——那人如同夜鸟投林,瞬息之间,已彻底融入沉沉夜色。 他身形微动,下意识便要追击,一个念头却闪过入脑海——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揽紧怀中微颤的沈月疏,沉声道:“別怕。” 话音未落,他已將她自温泉中稳稳抱起,用早已备好的软巾细致裹住,拭去淋灕水珠,一路送至內室床榻间。 指腹轻抚过她犹带惊惶的脸颊,他声音放得极缓、极轻: “別怕。方才……许是林鸟惊飞,看了眼。” 沈月疏蜷缩在他怀中,默不作声。 林鸟?怎会是林鸟! 方才那黑影虽以布巾覆面,可月光清辉洒落的剎那,她分明瞥见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沉静中带著三分悍然,竟与程怀瑾身旁那个隨从石如风,有七分相像! 可……这怎么可能? 石如风去年年初就已辞別程府,返回青城老家娶亲去了。 青城与乐阳远隔千里,他怎会无端出现在这捺山客舍? 定是方才受了惊嚇,加之水汽朦朧,自己才看了眼。 ~~ “杀人了!” 喊声裹著风衝过来,脚步乱得像踩在刀尖上,越靠越近。 沈月疏嚇得浑身发寒,死死抓著卓鹤卿的胳膊,声音发颤: “肯定是方才那人!” 卓鹤卿手臂一收,將她更紧地圈进怀里,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力道沉稳有力,用体温熨帖著她的慌乱,低声安抚: “我在这儿守著,你放心,不会有事。”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女的叩门声,声音带著几分急促: “捺山客舍有间雅捨出了凶案,大人、夫人务必小心谨慎,赶紧把门窗都关好才是。” ~~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已是一个时辰以后,沈月疏已在卓鹤卿的怀里昏昏欲睡。 卓鹤卿將沈月疏放下,起身开门。 来人是乐阳的总捕头霍则。 霍则见到卓鹤卿,一脸惊讶,他觉得眼前人应是声名远扬的大理寺少卿卓鹤卿,却又不敢篤定,只能假装不识,公事公办说明来意。 卓鹤卿將方才所见一一陈述清楚,隨后提笔,於笔录末端落下“卓鹤卿”三字。 霍则一眼瞥见那落款,神色骤变,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谨中带著惶然: “下官有眼无珠,未能识得大人金面,还望大人海涵。” 霍则口中虽如此告罪,心下却暗潮翻涌:素闻这位卓少卿清冷孤高,向来不近女色,怎会深夜携女子出现於此?里头那位……究竟是何人?他倒是真真懂得享受。 卓鹤卿目光如薄冰般掠过他低垂的头顶,仿佛已看穿他那些未出口的揣测,声音沉静却自带威压: “无妨,配合乐阳府衙查案,本在职责之內。只是——” 他话音微顿,似有千钧之重隨之压下。 “內子方才受惊,此刻惊魂甫定,方才入睡。她所见之事,我已尽数知悉。今日便不必再扰她清静了,明日一早,我自会亲自陪她至乐阳府衙,补录供状。” 第70章 我与你的夫君,种种皆是自愿 待霍则一行人躬身退去,脚步声渐远,卓鹤卿仔细掩好门户,方才回到榻边。 早在方才外间低语时,沈月疏便已转醒。她听见他並未唤她出面,便也安心地合目假寐,直至此刻。 “明日……我需亲去乐阳府衙?”她轻声问,嗓音里还带著一丝將醒未醒的慵懒。 “不必亲往,”卓鹤卿在榻边坐下,声音温和, “我已安排府衙的人明日过府问话。我会一直在旁陪著你,不必忧惧。届时,只需將今夜所见,据实说明便好。” “好。”她应了一声,略一沉吟,又抬眸问道: “那……殞命之人,究竟是谁?” “是锦州来的一个盐商,此番本是来乐阳游玩遣兴,”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地补充, “在醉月楼招了位姑娘,同来此地。” 卓鹤卿心头骤然一紧。 锦州盐商富可敌国,平日护卫环伺、高手如云,这黑衣人能选在此刻出手,分明是摸透了他的行踪,专挑防备最鬆懈的时机发难。 观其身形步法,疾如鹰隼、落地无声,绝非寻常贪財之辈,倒更像是为仇杀或灭口而来。看来这盐商,怕是得罪了乐阳这边的人物,才惹来这夺命之客。 如此周密布局、高手出动,这背后……恐怕藏著一桩不见天日的大案。 “那明日府衙上下,岂不都晓得我们在此共度……若被你同僚嚼了舌根……” “由他们说去。”他神色倨傲,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髮丝, “你是我三书六礼迎回的妻,名正言顺,你非外室,我非面首。他们除了道一声『风流眷侣』,还能说什么?” 同僚是否察觉,卓鹤卿其实並不在意;他此刻的失落,全在於那琴与簫——千里负軛,竟是徒劳无功。 ~~ 送走乐阳府衙的人,卓鹤卿便匆匆赶往大理寺。 一连三日未去大理寺,前日挖笋,昨日泡泉——若经左云峰那张妇人嘴一传,自己的形象怕是要塌。 他得赶紧去转一圈,好歹让眾人特別是董大人看见他兢兢业业、心系案牘的模样。 沈月疏则忽然想起久未踏足的沁芳斋。自洛洛那场病起,她便再没去过。 此刻忽然惦念起那儿的水滋味,当即决定去解一解这许久未有的馋。 到了沁芳斋,掌柜周云便告诉她: 最近连著五日,每日都有个戴面纱的女子来这儿找她,见她不在,转身就走,也不肯留下只言片语。 沈月疏听闻,心里微微一紧: 这乐阳城里,除了沈月明,还会有谁这般鍥而不捨地寻自己? 周云是认得沈月明的,若真是她,绝无可能认不出。 可那戴面纱的女子……究竟是谁? 沈月疏在后院厢房坐定,吩咐周云,若那女子今日再来,直接引来此处。 一盏四物黑茶尚未饮完,周云便叩门通报,说人已到了。 沈月疏整顿妆容,隨即命他將人领进来。 待那人现身,沈月疏定睛一看,竟有些像那日拔得头筹的姑娘!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周云將人领进屋內,便掩好门退了出去,青桔守在门外,一时间,整个屋內仅余沈月疏与那姑娘二人。 “卓夫人,今日前来,只为归还卓大人的银票。” 那姑娘抬手缓缓取下面纱,露出一张眉眼含情的脸。 隨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叠银票,动作轻柔地搁在桌上。 沈月疏紧紧盯著她,目光中透著审视,心中渐渐明悟——今日眼前这位姑娘,与那日拔得头筹的姑娘,还有在醉月楼门口见到的姑娘,是同一人。 可那日,卓鹤卿分明说过並不认得此人,究竟是谁在撒谎? “你是……”沈月疏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佯装镇定地开口。 “我是醉月楼的姑娘,姓苏。”姑娘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沈月疏目光一凝,问道: “你跟卓君是什么关係?为何不直接將银票还给他?” “这银票本就是他托人转赠於我,即便我送还回去,他也定然不会收下。” 苏姑娘唇角微扬,轻声说道: “再者,夫人当真愿意看到,醉月楼的一个姑娘前往大理寺寻他,惹得旁人侧目吗?” “既是赠予你的,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你且安心收著便是。” 沈月疏细细打量著苏姑娘,心中总觉这苏姑娘似曾相识,仿佛在闺阁之中,便曾在何处见过。 她心头泛起层层寒意,凉得透骨。 若苏姑娘所言非虚,那卓鹤卿竟对她隱瞒了一个惊天秘密。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沓银票,嘴角扯出一抹自嘲——他倒是出手阔绰。 “我用他给的银钱为自己赎了身,往后会寻个安稳人家过活。这些剩下的,你替我转交给他吧。告诉他,我与他相识一场,种种皆是自愿,他不必觉得亏欠,更不必拿银钱来补偿我。” 见沈月疏仍是有疑,苏姑娘又是讥誚一笑: “你想想他生辰那日在哪里?” 沈月疏呆坐在那儿,“种种皆为自愿”,字字都在打脸,“生辰那日在哪里”,字字都在剜心。 她忍不住在心底琢磨,“种种”二字到底是何含义?仅仅是抚琴吟诗还是包括…… 她又想到书柜角落里的那本“唐律疏议”。醉月楼的姑娘最是精通男女之间的那些技巧,这书会不会便是出自她手? 看那纸张的褶皱以及明显的翻阅痕跡,两人恐怕早已实践过无数回了,而他居然还把它带回了家,还跟她在一起…… 只是,苏姑娘今日所言所行目的为何?她所言种种,难道毫无虚言? 思绪转至此,沈月疏端起茶盏,状若无意地轻声探问: “照此说来,你与他竟是旧相识。那么昨夜……他定然是在你处了?” “他——” 苏姑娘话音戛然而止,羽睫轻颤了一下,似在权衡。最终,她侧过身避开目光,只留下一句: “他昨夜不曾来找我。告辞。” 说完,苏姑娘微微福身,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抹决绝的背影。 第71章 大理寺少卿被绑架了 “姑娘,”青桔推门而入,一脸好奇地问道: “那姑娘是何人?” “程怀谦在外面惹的祸事,找不到他,便跑来找我,让我给沈月明带话。” 这苏姑娘的事打的可是自己的脸,沈月疏要面子,便只能往程怀谦和沈月明那儿引。 青桔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那沓小银票,沈月疏见状,顺势说道: “这银票是程怀谦给那苏姑娘的,如今她又还回来了。” “倒是个有骨气的姑娘。程怀谦还真是个有眼光的。”青桔喃喃道。 沈月疏心里一阵冷笑,哪是程怀谦有眼光,分明是卓鹤卿有眼光才对。 钱从卓鹤卿兜里掏出来,在外头绕个弯儿,最后竟又稳稳噹噹落回了自己手里,这买卖倒是不亏。 沈月疏强压下心头波动,故作镇定地將银票抓在手里,一张张细细数过,整整五百两。 她小心收好银票。 卓鹤卿是黑是白暂且不论,这五百两真金白银必须先揣稳了,落袋为安,图个实实在在的现世安稳。 ~~ 沈月疏掩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神色如常地从后院厢房踱步而出。 彼时,日头已西沉,暮色如轻纱般悄然漫上街角。 可当她抬眼望去,却见店內人气稀落,全然不復往昔那般熙攘热闹。 她问过周云才知,原来这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水铺子。 那两家铺子竟有样学样,將沁芳斋精心研製的四物黑饮、茯苓薏米山楂羹等药膳水照搬了去,且价格还比沁芳斋低了整整一成。 此刻,周云正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 沈月疏听罢,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涩,暗自苦笑: 都说钱场失意之人,情场往往能得意几分,难道卓鹤卿之事另有隱情? ~~ 沈月疏一回到家,便径直躺到了床上。 今日发生的事太大,她虽在外人面前强装镇定,神色无异,可內心却如乱麻般惶惶不安。 这世间,若想不让他人瞧出自己的心思,最稳妥的办法莫过於装死或者装睡。 装死这事儿,她实在做不来,她便只能选择装睡,况且一睡解千愁。 卓鹤卿回到府中,才得知沈月疏又睡下了。 这几日,沈月疏心情不错,卓鹤卿也就没往坏处想,只当她昨日受了惊嚇没睡好。 用晚膳时,卓鹤卿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那日沈月疏啃烧鸡时的模样,一时间竟也觉得没了多少胃口,便少吃了些,想著去买只烧鸡跟她一起啃。 还得添上一只油光鋥亮的烤鸭才好——她用薄饼细细卷了鸭肉,蘸满甜麵酱,递到他嘴边;他则笑著撕下肥嫩的鸡腿,细心剔去细骨,再送到她手里,这般你来我往的投喂,才最是有滋有味。 排队买烧鸡的功夫,卓鹤卿眼角余光瞥见前头有个壮实的汉子,正趁著人多手杂,偷偷摸走了身旁老伯腰间钱袋里的碎银。 他素来见不得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当即上前一步,稳稳扣住那汉子的手腕,连人带赃一併揪了出来,转头便交给了恰巧路过巡逻的衙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左手拎著刚买的烧鸡,右手提著油纸包好的烤鸭,卓鹤卿脑子里正盘算著方才设想的餵食场景,后脑勺却冷不防挨了一记闷棍。 他眼前一黑,还没缓过神,七八个壮汉已从四面围了上来。 卓鹤卿虽有些功夫底子,到底是个文官,並非什么武林高手。 他被困死於一条幽暗深巷。 夜黑风高,四下空无一人。 天时、地利、人和——所有完美的先机,皆被对方一手掌控。 拳来脚往间,他勉力抵挡了几招,终究寡不敌眾,被人七手八脚塞进了麻袋里。 等卓鹤卿被人从麻袋里倒出来,眼前豁然是一片黑漆漆的竹林。 夜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四野寂静。 他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嘴里塞了块带著霉味的破麻布,连呜咽都变得含糊不清。 人就这般被扔在冰凉的泥地上,动弹不得,呼救无声。 放眼望去,莫说是人,连只狗都瞧不见。 堂堂大理寺少卿,平日断案如神,此刻竟像件废弃的旧物,被丟在了这荒郊野外。 ~~ 夜凉如水,灯火俱熄,唯余一天星子,疏疏落落地悬在重檐之上。 沈月疏斜倚在拔步床边,一支玉簪子隨意別在发间,已是松鬆散散。 窗外夜色渐浓,她心底的不安也如这夜色般,一点点瀰漫开来——他去哪儿了? 这个时辰,早该回来了。 先前遣青桔去问从流,从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也只听守门的僕役说: 大人用过晚膳就一人出了门,出门的时候一身便服,心情甚好。 她本想著不再理会,但那丝疑虑却縈在心头,挥之不去。 终究是担心掺著疑心,她便又打发了从流去大理寺寻人。 可眼下,连从流也该回来了。 敲门声猛地响起。 沈月疏示意青桔去应门,自己则从拔步床上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端坐在一旁的绣凳上。 从流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夫人,大人不在大理寺……小的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他其实何止去了大理寺,连藏心阁、疏月园与醉月楼也悄悄寻过,皆不见大人踪影。 此刻他心头已乱成一片——大人素来行事有度,从未这般音讯全无过。 沈月疏心头猛地一沉。 她静默半晌,终是將青桔遣至门外守著,转而望向从流,声音轻而清晰: “从流,你近前些。” 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闪躲的郑重: “我一向信你,今日也只问你这一次——大人生辰那两日,他当真是宿在大理寺,还是……另有別处?” 她略顿了一顿,復又开口,字字清晰: “今日我问你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大人他……” 从流支支吾吾,犹豫半天,道: “大人他一直都在大理寺。” “好,你下去吧。” 沈月疏指尖微微一颤,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朝从流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第72章 各自难熬的一夜 残烛摇曳,半室清辉,沈月疏身披夜色独坐妆檯,万般愁思如缕缕青烟,漫入更漏声里,浸透了微凉的夏夜。 其实早在从流回稟她卓鹤卿生辰那两日夜不归宿的那日,她便悄悄绕去了卓府门前。 月光下,那道新鲜的车辙痕跡格外刺目——分明是从西边来,又往西边去的。 可大理寺在卓府东侧,西边那处,偏偏是醉月楼的方向。 自己真是急糊涂了,从流是他的人,又怎会向自己吐露半句实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沈月疏只觉眼前骤然模糊,冰凉的泪水顺著脸颊无声滑落,连抬手去拭的力气都没有。 他难道是去见那位苏姑娘了? 如今她既已赎身从良,往后他们想见,便再无半分顾忌。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猛地推翻——此事绝不像苏姑娘说的那样! 若他真对她有情,怎会这些年都不替她赎身? 她明知五百两对卓鹤卿不过九牛一毛,却执意藉此相见,今日之举,分明就是蓄意羞辱。 自己与她素昧平生,这无缘无故的恨意,其矛头恐怕直指卓鹤卿,自己不过是被捲入其中的棋子。 她又忆起日间提及卓鹤卿行踪时,苏姑娘那片刻的沉吟。 云鬢微垂,睫羽轻掩,分明是在审度何种应答於己更为有利。 既存此权衡之心,其言便未可轻信。这其间,必有算计周旋。 ~~ 晨光如碎金,斜斜穿透晨雾,將整片竹林染成一片朦朧的绿海。 卓鹤卿在这林子里,枯坐一宿,数了一夜的星星。 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是早起进林砍笋的村民。 那人老远便瞧见了树干旁被绑著的卓鹤卿,连忙放下背上的竹篓跑过来,手脚麻利地为他解开了绳索。 卓鹤卿谢了村民,又舒展了一下筋骨,关节处发出轻微的脆响。 好在他素来身子硬朗,除了身上几处淤青,倒也无甚大碍。 这几处伤痕皆在衣冠遮掩之下,除了月疏,断不会有外人瞧见。 然而此事,即便对月疏也需缄口。 一则,无端惹她忧心,实非大丈夫所为;二则,堂堂大理寺少卿,竟被一群市井泼皮捆了丟在荒郊野岭,这般狼狈,教人如何启齿。 思绪转到沈月疏身上,卓鹤卿心下一沉——他一夜未归,她怕是早已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忧心了。 一念及此,他脚下步伐顿时又快了几分,几乎是火烧火燎地往家赶——得速速给她报个平安。 ~~ 整整一夜,沈月疏在拔步床上辗转反侧,躺下又坐起,再走到院中呆立片刻。 如此反覆,直至东方既白,她眼底已是一片青灰。 心里像是被什么揪著,七上八下的——卓鹤卿从未不知会一声便这般彻夜不归过。 她忍不住往坏处想,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可转念间又自嘲地摇头。他堂堂大理寺少卿,身手不凡,在这京城之中,谁敢动他分毫?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难不成还有人敢绑了他去餵狼?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刺心的想法便窜了上来——他不会真去找那苏姑娘了吧? 她心里翻江倒海地计较著: 此刻若撕破顏面,径直质问那苏姑娘之事,若两人关係真是如苏姑娘所言,那自己必须愤然和离,固然全了一时顏面。 然……她指尖悄然收紧,攥皱了袖口——私库中所积攒的银钱尚未丰足,此时离去,岂非前功尽弃? 可若佯作不知,依旧强持体面,温言软语,徐徐图之,待他日积蓄丰厚,自然进退从容。 只是这其间种种,他所予的每一分温存,都似带著旁人的影子;每一次屈意承欢,都如细针刺心,痛不可当。 再者,此刻若径直向他求证,是否会打草惊蛇,令他心生戒备? 倘若如此,他此后所言,又还有几分虚实可言? 还有,那只是苏姑娘的一面之词,他看自己的眼神清澈清凉,倒也不像是作出那般齷齪之事的人,万一自己误会了他,中了那苏姑娘的离间计…… 心中千迴百转,几番权衡思忖,她终是定下心计: 苏姑娘一事,眼下还是按下不表,只作浑然未觉。唯有暗中查清来龙去脉,方能图谋后动。 “月疏。” 一声轻唤自庭前传来。 沈月疏驀然抬首,只见卓鹤卿踏著未散的晨雾,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一身锦服沾满泥泞,髮丝微乱,眉宇间儘是疲惫,竟是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 “鹤卿,” 理智虽已做出抉择,翻涌的心绪却一时难平。 她身形定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万语千言都堵在胸口,终是寸步难移,半字难言。 卓鹤卿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欲將她揽入怀中,却在触及她衣衫前一刻迟疑了,最终只轻轻一握她的手臂便鬆开,低声道: “害你担心了。我身上脏,別沾染了你。待我先去沐浴更衣。” “你昨夜……去了何处?” 沈月疏望著他的眼睛,轻声问道。 “去……”卓鹤卿这才惊觉,自己一路归心似箭,竟忘了预先备好说辞。他略一停顿,道: “本是要去西街给你买烧鸡的,谁知刚出府门就被大理寺的人拉走了!说是城外出了惊天大案,现场勘查十万火急……这一去便是整夜,案子棘手,连个捎信的机会都没有。让你空等,是我的不是。” 又说谎! 沈月疏眼底方才泛起的那一丝心疼,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唇边只凝著一抹极淡的笑意,並未再多言语。 ~~ 卓鹤卿沐浴更衣后,將从流唤至书房。 主僕二人一番对答,方才发觉先前卓鹤卿的说辞已然露了破绽。 从流这一夜都守在府门前,就盼著卓大人归来,好立即將夫人昨夜的问话告知,商量对策。 谁知天將破晓时忽感腹痛,他匆忙入府如厕,待再出来时,大人竟已径直去了梅园。 终究是,为时已晚。 第73章 娘子都快没了,还要面子作甚 温煦的晨光悄然漫过窗欞,將书房內的陈设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化不开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从流昨日表现也算可圈可点,总算没有像那次对青桔那般尽泄底牌,堪堪守住了分寸,然其心性仍欠火候。 他若能再多隱忍片刻,在府门前將自己拦下,眼下局面也不至如此被动。 罢了,事已至此,唯有见招拆招。 卓鹤卿一面吩咐从流速去大理寺为自己告假並叮嘱他返程时带只肥嫩烧鸡与掛炉烤鸭,一面脚下不停,匆匆掀了臥房帘子进去。 沈月疏正斜倚在贵妃榻上,见卓鹤卿进来,她只抬眼淡淡瞅了他一下,便又匆匆垂下眼瞼。 卓鹤卿心头微软,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便將她打横抱起。 她身子轻轻一颤,却也没挣扎,只木然地靠在他臂弯里,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连眼睛都懒得抬的猫。 他將人小心放在拔步床上,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鬢髮,声音放得极柔: “我知道你昨夜定也没合眼,此刻陪我睡会儿。” 沈月疏满脑子都是浆糊。 他一说睡,她立刻背过身去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他灼热的大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扰得她心绪烦乱。 她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声线清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睡觉。” 他顺势將她揽入怀中,终於安分下来,沉沉睡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她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咫尺之距,涇渭分明。 ~~ 满室金光,暖融如蜜。 卓鹤卿在满室暖金中缓缓醒来,臂弯里却空落落的。 他支起身,看见沈月疏静躺一侧,眼角竟依稀有泪痕。 他心下一动,指腹已温柔地抚了上去。 她本就浅眠,被他指尖的温度一惊,意识彻底清醒,却紧闭双眼,不愿与他交谈。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他便知道,她醒了。 饱暖思淫慾,他此刻睡饱了,那点旖旎心思便活络起来。 手指悄悄探入她寢衣的边缘,带著灼人的温度,沿著腰侧细腻的肌肤,一路流连向上。 沈月疏却一把將他的手按住,掀开眼帘,眸中清凌凌的,似是不悦: “別闹。” 卓鹤卿心头一沉,知道她定是在恼自己清早的隱瞒。 他放柔声音,低沉开口: “月疏,我骗了你。昨日……我並没去大理寺。” 他索性將昨日之事和盘托出,细细剖白——娘子都要保不住了,这点面子又算什么? 沈月疏望著他,眼神半信半疑,心底却愈发篤定了清晨的主意: 不管怎样,他昨日定然没和苏姑娘在一起。 至於苏姑娘说的那些话,先按下不表,暗中查探便是,总能把这背后的纠葛捋清楚。 “昨夜,可曾受伤?” 她话里带著几分真切关切,手却已逕自掀开他的寢衣——这份关心不假,想印证他是否说谎,亦是真的。 寢衣一掀,几处青紫的瘀痕赫然入目。 沈月疏的心猛地一紧,她转身快步取来金疮药与化瘀膏,指尖沾了药膏,动作又慢又轻,生怕弄疼了他。 他支著胳膊趴在床上,歪著脑袋望她,暗自懊恼: 就不该由著她去翻那些《洗冤集录》《折狱龟鑑》,如今倒好,人学“精”了,还不好骗了。 待两人从拔步床上起来,窗外日头已西斜,竟是已到了下午。 案上摆著的烧鸡和烤鸭早没了暖意,表皮都失了光泽,凉得彻底。 卓鹤卿揉了揉腰,看向沈月疏道: “还去吃那家羊肉泡饃可好?” 沈月疏垂眸想了想,终究点了头,那醉月楼也在那条街上,她有自己的打算。 ~~ 夜笼长街,朱红窗欞漏暖光,卖娘的吆喝浸透暮色,酒坊的香气与桥上书生的低吟,一同沉入河心柔波的荡漾里。 沈月疏与卓鹤卿吃完羊肉泡饃,沿著古街踱步回去。 行过拱桥,醉月楼的飞檐已在暮色与灯火中隱约可见。 “鹤卿。” 沈月疏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不安分地画著圈,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都说醉月楼的姑娘,琴技京华一绝,妾身却从未见识过。” 她微顿,眸中流光溢彩, “不如今日,你带我去开开眼界,可好?” “你一个大家闺秀,去那地方作甚?” 卓鹤卿的手猛地一颤,好端端的,她怎么突然想起去醉月楼了? 沈月疏却凑近了些,指尖轻轻勾过他掌心,声音里漾著三分理直气壮、七分娇俏: “听闻那处的姑娘俱是清音雅乐、才艺双绝的妙人,素来品性高洁。我们不过是在雅室一隅,品一盏清茗,听几支曲子,有何去不得?” 她语锋一转,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掐: “莫非……夫君在那儿藏了哪位佳人,怕被我撞见?” 卓鹤卿呼吸微微一滯。 沈月疏难得这般主动贴近,嗓音软得像蘸了蜜的丝线,缠得他心头一软。 “扼……那便去吧。” 他倏地收拢手指,將她作乱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她指尖一旋,轻巧地从他掌心抽离。旋即从袖中拈出一方烟罗软纱,信手將其覆在脸上。 沈月疏弯起眉眼, “轻纱敷面,便是招摇过市,也无人能窥见我真容了。” 这方轻纱,是沈月疏在家时便已备下的。 在她心底,这层薄纱却另有一番用处——稍后要去探听苏姑娘的种种,届时无论听到何种令人心惊或齿冷的內情,面上任何细微的波动,都將在这一片朦朧之后消弭於无形。 喜怒不形於色,才是高门女子应有的修养。 卓鹤卿见状失笑,温声劝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般遮掩,反倒显得刻意了。若叫熟人看见,只怕更要误会我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人。” 说著,便想替她取下。 她也不躲,只倏地抬起眼,一双明眸含著嗔,直直地刺向他。 他勾著薄纱的手指一顿,隨即像被那眼刀烫著一般,笑著收回手: “好,好,都依你。” 两人说话间便来到了醉月楼门口,与长街的喧闹恍如隔世,此处只悬著一对孤零零的纱灯,门內流出的丝竹声如同幽咽的私语。 真是一处幽寂的销金窟,正合他这般人的心思。 沈月疏望著那点暖光,却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了上来。 第74章 销金窟里拨迷雾 两人在二楼尽头的雅间落了座。 沈月疏一路上都在留意卓鹤卿,见他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领著自己直奔这处,显然是此前来过的。 不多时,一名妆容娇俏的女子掀帘而入,先为二人奉上一壶热气氤氳的香茗,又將印著今日曲目的笺轻轻放在桌案上。 沈月疏伸手接过笺,目光只淡淡扫过一行,便抬眼含著几分笑意问道: “早听闻你们这儿的苏姑娘琵琶技艺冠绝全城,堪称一绝,不知今日可有苏姑娘的演出?” “夫人容稟,苏姑娘前些日子已赎身从良,眼下怕是已离了乐阳,许了人家。” 侍女轻声细语,將茶盏轻轻推近,“听闻那位恩客是位茶商,喜欢她好些年了。” 女子含笑福身,悄然退出了雅间。 沈月疏耳中听著苏姑娘的去向,眼波却悄悄停驻在卓鹤卿的侧顏。 他神色如常,指节匀长,连端起茶盏的弧度都未见分毫颤动。 她心中那缕疑云,便又裊裊浮起——他这般从容,究竟是当真与那位苏姑娘毫无牵连,还是……早已练就了云淡风轻的功夫? 卓鹤卿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仍要维持著平静。 他暗自庆幸,幸好那苏姑娘早已从良离开乐阳,不必再在此处拋头露面。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满腹疑惑——月疏为何偏偏问起苏姑娘?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她已然察觉到了什么? “前几日听沁芳斋的周掌柜提起,她从前的夫君最是爱听苏姑娘唱曲儿,我便想著也来看看这妙人。” 沈月疏的唇边噙著浅淡笑意,话锋轻轻一转, “早知道她会走,该让鹤卿早些带我来才是。” 说罢,她抬眸望向卓鹤卿,目光清澈却似带著几分探究: “夫君从前,可曾见过这位苏姑娘?” 卓鹤卿心头一紧,他摸不透她这话里究竟藏著几分真意,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 “这醉月楼,我先前倒跟左云峰一起来过几趟,至於见没见过这位苏姑娘……倒真没什么印象了。” “我去厕轩整理下,鹤卿在此稍候。” 沈月疏语带轻笑,“若是让旁人见了卓大人陪娘子去那处,指不定要打趣你呢。” “你自己当心。” 卓鹤卿点头答应。 这边沈月疏刚踏出雅间,卓鹤卿眼角余光便瞥见了走廊里的左云峰——这人怎的日日都来此处? 他心头一紧,忙快步迎出去,在左云峰肩上轻拍了下,压低声音: “左兄,月疏此刻就在这儿。你且待在自己那边,別乱走让她撞见;万一真遇上了,还请你务必对苏姑娘的旧事守口如瓶,莫要多言。” 左云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却只淡淡一笑,反问: “你倒敢把她带到这儿来?” 挖竹笋、泡温泉、逛楼……卓鹤卿,你要不要自己瞧瞧,这几日带你娘子乾的都是些什么桩桩件件! 左云峰心下骇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若论討女子欢心,自己已是拍马难及。 即便自家小舅子將来能设法將这姑娘再接回去,只怕那驯良的白鸽也早成了恋林的野鸟,再不是他原先心心念念的那盘菜了。 卓鹤卿眉头微蹙,尚未接话,便见左云峰敛了笑意,頷首道: “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行礼告別。 卓鹤卿落座,思绪万千,月疏既已是自己的妻子,那苏姑娘的事便该让她知晓,只是怎么开口他还要好好斟酌一下,那便明日吧。 沈月疏过了好一会儿才折返回来。 她哪里是去更衣,分明是寻了个由头,找楼中侍女打听苏姑娘的底细去了。 不过费了三两碎银,方才那侍女便將她带到了从前呆在苏姑娘身旁做事的侍女旁,她又化了五两银钱,从前那侍女便如同开了闸的春水,將所知之事尽数道来。 原来这苏姑娘是四年前来了这醉月楼,一手琴艺虽不俗,但在这美人如云的销金窟里却也算不得拔尖。 除却那位执意要娶她为平妻的茶商,另有一位神秘人常年托人捎来银钱,只是此人行事极为隱秘,连老鴇也不知其真实身份。 蹊蹺的是,那个常年托人捎银钱的神秘人与苏姑娘似乎除了银钱再无其他瓜葛,好似既不图艺也不图色,只图个钱。 苏姑娘每次收到那人的钱都是一脸的恨意,似是与那人有什么旧怨。 前些日子苏姑娘竟突然让茶商为其赎身,甘愿入那茶商府上为妾。 沈月疏见那侍女欲言又止,心下瞭然,又含笑添了五两银子。 那侍女眼中一亮,忙將银两拢入袖中,凑近半步,压低嗓音道: “说来也奇,那茶商为苏姑娘赎身之前,苏姑娘与他春宵一度,竟被发现仍是完璧之身。茶商又惊又喜,当即痛快地掏钱为她赎了身。” 沈月疏闻言,眼底顿时漾开笑意,只觉得这银子得再值不过。 听闻侍女一席话,沈月疏心中迷雾渐散—— 既是茶商为苏姑娘赎身,又证实了她仍是完璧,那苏姑娘先前所言便不尽不实。 这般看来,卓鹤卿与她之间,確非自己原先所想那般不堪。 想到此处,她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几分。 余下的种种纠葛,不妨留待日后慢慢理清。 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在卓鹤卿面前露出半分痕跡,教他瞧出端倪。 既拿定了主意,她便悄悄改了心意,待他须再温柔些、真切些才好。 心中既已释然四五分,那醉月楼的清曲入耳便更觉索然。 她静听片刻,自觉其技虽嫻熟,却匠气过重,反不及自家曲中情韵。 想来外界盛名,多半是公子王孙们的附庸风雅罢了。 於是,她转向卓鹤卿,眉间轻蹙,语带倦意道: “鹤卿,我有些倦了。此间丝竹,精熟有余而神韵不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恕我难以共鸣。” 卓鹤卿闻言,眼底笑意流转, “知音难觅,此间既已无趣,不若归去,容我为夫人抚琴吹笙,再续昨夜未尽的雅兴。” 第75章 年纪小,心眼少,读书少,这仇很难报 两人从醉月楼出来时,夜色已漫过街巷,原本熙攘的行人渐渐稀疏,只剩几盏灯笼在街角摇曳出暖黄的光。 沈月疏掀帘踏入车輦,一股熟悉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是炒栗子。 她目光流转,果然在软榻的角落寻见一包正冒著热气的油纸包。 卓鹤卿含笑將她揽入怀中,手指利落地剥开褐色的栗壳,將栗仁一粒粒餵到她唇边, “方才见你只用了小半碗泡饃,”他温声道, “怕你路上腹飢,特意让从流去买的。甜吗?” 沈月疏拈起他刚剥好的栗肉,反手塞进了他嘴里,“你自己尝尝看。” 卓鹤卿低头,將下頜轻抵在她温热的耳畔,声音里浸满了笑意: “不及月疏甜。” 他收拢手臂,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静默片刻后,忽而轻声开口: “自成婚以来,我有三夜未曾归家。昨夜去向,已同你讲过。至於生辰前后那两夜……你可愿知道?” 沈月疏在他怀中微微一怔,未料到他竟会主动提及。 想来是从流已將昨日她的问话一五一十回稟了他。 一念及此,她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涩意——若他能自发坦诚,该有多好。 正默然间,却听卓鹤卿的声音再度响起,较先前更沉几分: “还有一事,连我母亲亦不知情。本欲永藏心底,但你我不比旁人……既成连理,便不该相瞒。只是此事说来话长,尚需理清头绪。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在那里……一併说与你听,可好?” 莫非……是苏姑娘的事? 沈月疏心下一沉。难道方才自己探问时,不经意间也露了痕跡? 若真如此,那书房里那些有关大理寺办案的案牘书卷,她更得细细研读、琢磨透彻才是。 思及此,她唇边不由牵起一丝苦笑: 昔日与程怀瑾,是沉溺於烟火人间的至欢,却也在那般纵情娇宠中,险些被养废了筋骨,折断了羽翼。 而今伴在卓鹤卿身侧,看似同是诗酒风流,实则步步皆需谨慎,字字皆藏机锋。 这般日子,竟逼得她耳目清明、心思通透,连手足都愈发利落起来。 程怀瑾让她安逸至死,卓鹤卿逼她清醒重生。 究竟孰优孰劣,此刻竟也难以分辨了。 ~~ 初夏的黄昏,阳光像一块融化中的蜜,流淌著甜暖的余韵。 沈月疏正坐在后院葡萄架下看书,日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她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忽然,“啪嗒”一声,一条菜蛇从葡萄架上直直坠下,正落在她脚边。 书卷应声落地。 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不用说,又是勤顏。 自魏紫芸离开卓家,这孩子便將满腔怨懟尽数记在了沈月疏头上。 起初只是在她的桂粥里偷偷加盐,在蔬菜瘦肉粥里撒——这些孩子气的把戏,比起魏紫芸月下念咒的做派,实在高明不到哪儿去。 沈月疏嘴上虽从不言语,但只要寻著机会,便会不动声色地將自己那碗与他那碗对调。 那孩子倒也沉得住气,一声不吭,如此调换几回后,见討不著什么便宜,便不再这般做了。 可这一回,他竟变本加厉,用起了活物来嚇唬她——手段倒是升级了。 沈月疏心下冷笑: 真是魏紫芸一手带大的,连这算计人的路数都如出一辙,儘是些旁门左道。 得亏把她赶走了,否则,再好的孩子,根子也迟早被戾气缠歪。 沈月疏弯腰拾起书,轻轻拂去封皮上的尘土。 若再纵容下去,只怕会愈发出格。是时候该好好管教了。 可她却想不出管教的法子,虽也喊她母亲,但毕竟隔著一层,这管教的尺度若是拿捏不好,反而適得其反。 “哎呀!好痒!” 勤顏的惊呼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月疏闻声走去,只见那白嫩的小手上已浮起一片骇人的红疹。 小傢伙瘪著嘴,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另一只手忍不住就要去抓。 沈月疏目光一扫院角的蕁麻,心下明了。 她向一旁的丫鬟递了个眼色,隨即俯身,语气平和地问勤顏: “你方才,是不是碰过一条蛇?” “我没有!”勤顏脱口而出,又慌忙找补, “那……那葡萄架上的蛇不是我放的!” “哦?”沈月疏直起身,语气云淡风轻, “那便难办了。你若没碰那蛇,这毒疹……我可就找不到解药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毒不解也无大碍。无非是手肿上几日,既不耽误你吃桂糕,又正好让你名正言顺地不碰笔——你不是最討厌写字么?这下倒能清閒几天了。” 勤顏一听,立刻收住了眼泪——这么一想,竟是好事一桩? “只不过,”沈月疏话音一转, “你得想个妥当的说辞瞒过你父亲。他身为大理寺少卿,最擅洞察人心。若是察觉你藉故逃学,只怕责罚不轻。” 勤顏这才恍然,心里嘀咕著“果然没安好心”。 再低头一瞧,小手似乎真有些发胀,不由慌了几分。 想著眼前这人总比父亲好应付,他索性坦白: “蛇……是我放的,你帮我解毒吧。” 沈月疏悠悠问道: “勤顏,你可想清楚了?若记错了,用错了药,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房里的那只死老鼠,也是我扔的!还有桂粥里的盐、瘦肉粥里的,都是我乾的!” 勤顏一股脑全招了,还不忘补上一句,“你这毒要是解不好,我、我下次还放!” 沈月疏闻言,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倒是比他那个心思深沉的父亲实诚得多——她还没认真问,他倒自个儿把底全交了。 她的目光掠过墙角那丛不起眼的绿影,俯身掐下两片厚实的叶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指尖轻捻,凉润的汁液便渗了出来,被她细细涂抹在勤顏红肿的手背上。 “好了。” 她直起身,语气平静, “过会儿便会消肿。你中的並非蛇毒,而是蕁麻毒,並无大碍。我方才嚇唬你,就是想告诉你,你连我说得是真话假话都辨不清,又拿什么来报復我?” 她拭去指尖残留的汁液,目光落在勤顏尚带泪痕的小脸上: “你且想想,每次这般折腾,最后吃亏的是谁?” 见勤顏抿著嘴不说话,她轻轻摇头: “你一个小娃娃,何必总想著跟我较劲?你心眼没我多,年纪比我小,书也读得没我多,又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好。那等我长些本事,再来找你报仇。” 沈月疏被这话激得心头一颤。 她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听劝——这真是卓鹤卿的孩子吗?性格也差得太远了。 可转念一想,应该是的。至少在记仇这件事上,简直如出一辙。 第76章 被雷劈了三次 残月孤悬,星光稀疏。 沈月疏独自立在庭院中。 夜风掠过,捲起几片枯叶,簌簌作响,更衬得四下里空寂得骇人。 卓鹤卿已八日未归。 两人从醉月楼回来后的次日晌午,他匆匆回来,只道要外出办案,约莫六七日便回。 可如今第八日的月色已漫上墙头,仍不见他的人影。 她担心极了。 偏生婆母也在他离家那日出了门,回来时淋了场透心凉的冷雨,当夜便高烧不止。 沈月疏守在榻前整整一夜,不敢合眼。 朦朧间,婆母滚烫的手忽然紧紧攥住她,唇间逸出一句破碎的囈语: “月疏……若鹤卿有了旁的心思,那定是隨了他那道貌岸然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沈月疏混沌的倦意里,骤然將她震醒。 她怔住了——生了旁的心思! 是鹤卿还是公公? 公公生前,分明连一个妾室都不曾纳过,难道是悄悄生得“旁的心思”? 这道貌岸然又是什么意思?他做了对不住婆母的事? 待到天明,婆母退了热,却像把昨夜的一切都烧成了灰,从此缄默不提。 这几日婆母虽稍见缓和,可她瞧得真切,那眉眼间沉甸甸地压著心事,浓得化不开。 前几日,左云峰夫人来沁芳斋时,曾与沈月疏閒聊。 两人因程怀瑾相识,谈话间竟意外得知,左云峰曾以程怀谦的名义,托人给那位苏姑娘送过银票。 程怀谦是什么人? 不见兔子不撒鹰,他才不会捨得只是为了看看摸摸一个姑娘便那么多银钱,天仙也不行! 沈月疏心知这银票应是卓鹤卿送的,只是猜不透他俩到底有什么恩怨。 虽只八日,於沈月疏却如捱过八载春秋。 疑竇、忧惧、焦灼与怨懟在她心头反覆灼烧,她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下去,濒临崩溃。 沈月疏越想越乱,索性起身踏出梅园,立在府门前的石阶旁,静静等候。 终於,月光下,卓鹤卿与从流骑马飞奔而来,沈月疏眼睛一亮,朝著那方向跑过去。 卓鹤卿见她奔来,翻身下马,伸手將她牢牢揽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下頜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发紧,连带著胸膛的起伏都比平日重些,那是藏不住的疲惫。 他攥著她的手,一路沉默地往梅园去。 沈月疏亦未多言,只安静地跟著他的脚步,直到进了屋,才轻声问了句: “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著倦意: “帮我沐浴可好,我累得很。” 净室里水汽氤氳,卓鹤卿靠在浴桶边缘,双目微闔,依是一言不发。 沈月疏从未见过他这般心力交瘁。 她没有多问,只拧乾布巾,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手臂与脊背。 待沐浴完毕,又细致地为他换上宽鬆的寢衣,每一个动作都又慢又轻。 她其实有好多话要问他,有好多话要跟他讲,可看他这般模样,她的话便被生生咽下去了。 沐浴过后,他牵著她的手走进臥房。 拔步床间,卓鹤卿將沈月疏圈进怀中,静默许久,才在她耳边沉沉开口: “月疏,你不许背著我找旁人——心里想想也不行,程怀瑾更是不行!” 一语如惊雷炸响。 沈月疏在他怀中轻轻一颤。 她万没想到,他离家八日归来,对她说的第一句正经话竟是这般不正经。 心底有个念头隱隱浮现: 他这趟出门,办的怕是私事,更是件给他重重一击的私事。 莫非……是遭了背叛?只是若是旁人背叛了他,那他岂不是背叛了自己? 这样算下来,她才是最亏的那个。 她驀然想起卓老夫人那句烧糊涂时的囈语。 这母子二人,八天里一人落下了一句话,却是个顶个地,將她劈得心神俱震。 ~~ 晨曦破晓,一缕微光浸入纱帐。 沈月疏悠悠转醒,侧过脸看向身侧尚在熟睡中的卓鹤卿。 这一夜她睡得並不踏实。 每当她轻轻挣开他环抱的手臂,他便会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將她重新揽回怀中,如此反覆数次,那力道带著不容挣脱的执拗,仿佛生怕一鬆手,她就会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夜里朦朧间,她似乎听见他含糊不清地低语了几个字——“父亲”、“苏姑娘”。 他的父亲与那位苏姑娘,究竟是何关联? 按年岁推算,苏姑娘顶多比自己年长两三岁,断不可能是公公的解语。 再联想到婆母那日的囈语,一个大胆的念头倏地划过脑海—— 莫非,这位苏姑娘,实则是公公流落在外的血脉? 如是这样,那苏姑娘那日的言辞便是为了报復卓家人。 只是他为什么要给她银子呢?替公公犯下的错误赎罪? 沈月疏突然觉得这样一捋,竟然全想通了。 只是这般想下来,她觉得这个猜测属实太大胆了些,她终於自己也把自己劈了一下。 沈月疏起身穿衣的窸窣声,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卓鹤卿。 他睡眼惺忪,不由分说地將她重新揽回怀中,嗓音里带著浓浓的睡意: “再陪我躺一会儿……” “你昨夜归来太晚,未及向母亲问安,我总得去稟告一声,免得她掛心。” 沈月疏轻声解释。 “无妨的,”他却执拗地不肯鬆手,“从流会告知陈嬤嬤的。” 她伸手轻抚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並未发热。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此番归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往日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与神采,竟黯淡了许多。 两人便这般相拥著,又躺了一个时辰。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终是按捺不住,轻声问道: “你已八日未去大理寺了,今日……还不去么?” 这句话终於触动了卓鹤卿。 他默然起身,两人一同用了早膳,又一同去卓老夫人处问安。 满室沉寂中,沈月疏清晰地察觉到,婆母与卓鹤卿皆心事重重,却又各自缄默。 她这个“外人”端坐其间,只觉坐立难安,终是一语未发。 回梅园的路上,卓鹤卿的手牵著她的手,她故意在他手心里勾勾画画,他却只將她攥得更紧: “这八日种种,你不要问,待我想好会一一告诉你。” “好。” 沈月疏点头答应,却突然忆起他那日承诺要带她去的地方、要告诉她的事,都因著第二日的匆匆一別,成了空话。 这债,真是越欠越多! “今日我先送你去沁芳斋,隨后需往大理寺一趟。你在铺子里稍候片刻,我处理完公务便去接你。” “好。” 第77章 世间男子,一个比一个虚偽! 沁芳斋中,客座满堂,茶香裊裊间,只闻笑语盈盈、私语切切,一派和煦昇平的光景。 沈月疏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愣—— 不过几日没来,冷冷清清的店铺怎么转眼间就换了天地? 这位周掌柜,究竟用了什么妙计? 前些日子同一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水铺子,一开张就把价格压到沁芳斋的九成。 周掌柜迫於无奈,只得跟著降到九成。 谁知对方寸步不让,立即又压到八成;待周掌柜咬牙跟进后,他们竟直接降到了原价的六成。 面对这般咄咄逼人的架势,沁芳斋决定不降了。 若再降到六成,那便不是赔本赚吆喝,而是连吆喝的力气都赔进去了。 自此,沁芳斋的客人一日少过一日。这只金鸡才下了几个金蛋,眼看就要寿终正寢了。 据说那家铺子背后的人是肖琼的大嫂,这般“杀敌八百,自损八千”的狠招,也不知究竟是在为难谁。 她这些年从卓家坑的钱,这些日子估计快败得差不多了。 “周掌柜,” 沈月疏將人叫至后院,忍不住问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这铺子怎就忽然起死回生了?” “我也正糊涂呢。”周掌柜一脸茫然,道, “本想著等您来了再议对策,谁知从前天起,这生意自个儿就好起来了。” 周云自己也是懵的,明明什么都没做,馅饼就这样砸头上了。 她前几日还跟周娘子商量再开发几个新品,敌无我有,敌有我优,哪料到新品还在尝试中,人就突然多起来了。 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周掌柜,你这几日留意一下这些人中有没有面熟的脸孔,再留意下他们都是从哪里来,我总觉得这事蹊蹺。” 沈月疏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自家铺子里的饮品定价高出別家不少,却依然门庭若市,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总觉得天边正滚著闷雷,不知何时就要劈到自己头顶。 “等新品试製成功,都得取些风雅的名字,免得被对街那家一眼看穿门道,不出三五日又仿了去。” 她捻著茶盏,对周掌柜吩咐道。 这些日子她在家里琢磨出几个应对之策。 首要是严守配方,连熬的火候都得分成三个档记录在暗册里。 其次要把二楼雅间重新布置,紫檀木架上摆些文玩古器,再將价钱提上三成—— 能进雅间消遣的都是讲究人,只要茶点足够精致,断不会为省几钱银子折了体面。 最妙的是卓家產业眾多,绸缎庄、古玩店、玉器行……件件都是利润丰厚的买卖。 若是能让这些铺子八折购入沁芳斋的茶券当作赠品,既全了体面,又拓了客源。 只是这些盘算都得与卓鹤卿商议,如今他心情不佳,这话头便暂且压下了。 ~~ “月疏姐姐——” 沈月疏循声望去,心里顿时一咯噔——来的竟是程怀谦与程怀悦这两个活阎王。 两人走到她跟前,程怀悦笑吟吟地开口,语气甜得发腻: “月疏姐姐,陪我们上二楼坐坐好不好?” 沈月疏点头,反正今日閒来无事,陪便陪吧。 三人在二楼雅间刚落座,点完饮品,程怀悦便对侍女吩咐: “过会儿若有个男子来找我,直接引他来这儿便是。” 还有人? 沈月疏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可千万別是程怀瑾。 若真是他,那她稍坐片刻便得找个由头脱身。 程怀悦一眼瞧出沈月疏的心思,撇嘴道: “月疏姐姐放心,不是我二哥哥。他平日都懒得瞧我们,怎会一同前来?是我新近认得的一位男伴,说话甚是有趣。怀谦一会儿要去城外打猎,我总不能独自一人干坐著吧。” 男伴?!这丫头的做派果真豪迈。 沈月疏笑笑:“你既已与寧议事成婚,为何不让他来陪你?” “他?”程怀悦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不过是个木头桩子,也就瞧著还算养眼罢了。” “何止是养眼?寧公子那般品貌才学,乐阳城里不知多少姑娘都羡慕你的福气呢。” 沈月疏打趣道。 “姐姐若喜欢,拿去便是。” 程怀悦眼皮都未抬,隨口回道。 自她设计逼寧修年成婚后,他便对她一直爱答不理。 前些日子两人关係刚有缓和,好不容易圆了房,寧修年却惊觉她竟是完璧之身。 程怀悦索性坦然相告: 他醉酒那夜,二人不过是同榻而眠,那单上的血,是她宰了一只兔子偽造的。 寧修年深感受骗,又说自己属兔,最见不得身边的人伤了兔子性命,自此对她又恢復至冷若冰霜。 他竟拿只兔子当幌子来冷落她,真是可笑! 不喜便是不喜,何必拿只畜生说事? 若他真心待她,莫说只是宰了一只兔子,便是她亲手將兔子燉了汤端到他面前,他也该甘之如飴。 世间男子,一个比一个虚偽! 如今她也想开了,既然寧修年不搭理她,她便寻个比他更俊俏的男伴陪著。 她甚至有些悔意——榜眼又如何?徒有虚名罢了。 他满腹的才学,於她不过是对牛弹琴,哪及得上善解人意的男伴,能真正博她一笑。 若不是父亲相中寧修年的家世才华,並以和离便断了她的月例相要挟,她这寧夫人早就不当了。 想到此,程怀悦转头对程怀谦说道: “过会儿多打几只兔子回来,我晚上要吃红烧兔头、清蒸兔腿,明日清晨还要来一碗兔子馅的餛飩。” 沈月疏眸光微动,顺势接了一句: “说起兔子,你们二哥哥身边那个隨从石如风,是不是就属兔?去年说是回青州娶亲去了,你们后来可曾再见过他?” 程怀谦“咦”了一声,答道: “我去年在锦州倒真碰见过他,可他却硬说我认错了人——我怎么会认错?实在蹊蹺。”他说著忽然笑起来: “月疏姐姐,你怕是借著石如风的由头,想打听二哥吧?” 又是锦州! 沈月疏心下一惊,面上却强自镇定,轻飘飘將话头挡了回去: “不过是閒聊天罢了,你既这样打趣我,那便不聊了。” 第78章 心中大石头终落地 三人正閒聊时,一个手拿葫芦的俊俏男子推门进来,无疑是程怀悦的“聊友”了。 沈月疏会意一笑:“那我先出去。” 程怀悦忙道:“月疏姐姐,我只是找他聊聊天,你別多想。” “嗯。”沈月疏点头应下,心中豁然: 这世间的女子,各有各的活法,孙明兰活得通透独立,程怀悦活得瀟洒不羈,周娘子活得隱忍负重。 各有各的艰难与確幸。 或许,活法本无高下,只要能依从本心,不负此生,便是最好的光景。 沈月疏回到后院厢房,推门却见卓鹤卿已在房中。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有些意外,为他斟上热茶,“今日不忙么?” 她原以为,他至少要忙到日暮时分,没承想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他便已回到了这里。 卓鹤卿这才回过神,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苦笑道: “忙是忙,只是满脑子嗡嗡作响,实在理不出头绪。便到这儿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 两个人在仁丰里下了车輦,拐过一道弯,又依次穿过绸缎街、活禽区,路渐渐窄了,市场的喧闹声也渐渐远了。 拐过第三个弯后,眼前是一条僻静的暗巷,墙角生著青苔,几只野猫在巷子里追逐,绿莹莹的眼睛有些嚇人,她嚇得拼命地往他身上躲,唯恐那野猫蹭到她。 他把她往怀里一带,只说了两个字:“莫怕。” 卓鹤卿终於在一处宅子处停下来,两扇朱漆大门静静佇立,门楣高悬一块乌木匾额,“藏心阁”三个隶书大字浑厚苍劲,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光阴。 他拉沈月疏进了院子。 门內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玲瓏的青砖影壁。 壁上以水磨砖细细砌出松鹤延年的图样,纹理细腻,古意盎然,將院內的景致恰到好处地遮掩其后。 转过影壁,是六间清雅瓦房,两侧各立著一株老桂树,树干需一人合抱,枝叶蓊鬱如盖。 卓鹤卿引著她,未在院中停留,而是径直穿过堂屋,顺著后侧一道原木楼梯拾级而上。 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月疏心下不免疑惑: 这又是什么地方? 他怎的如此喜欢购置宅院? 仿佛处处都要有个落脚点似的。 也对,他在大理寺中仇敌环伺,他既深諳狡兔三窟之理,早早多置些產业,也算是有备无患。 仿佛窥见了她的心思,走在前头的卓鹤卿头也未回,声音在狭小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除了卓府,我一共买了两处宅子,一套是你的疏月园,一套便是此处。再有,便是乡下庄子上的。” 二楼是四间房,他领她进了一间敞亮的书房,按著肩让她在一张梨木椅上坐下。 “月疏,”他唤她名字,声音沉静,“我父亲的事,你应当是晓得的吧?” 沈月疏轻轻点了点头。 十六年前,卓鹤卿的父亲卓鼎然官拜六部尚书,是深受先帝倚重的股肱之臣。 那年正月刚过,先帝驾幸木兰围场,卓鼎然隨行在侧。 不料刺客骤至,乱局之中,他为先帝挡下致命一箭。 那箭头淬有剧毒,竟令他当场殞命,血染春蒐。 先帝感念其救驾之功,將卓鹤卿接入宫中,与诸位皇子一同教养。 他便是从那时起,成了当今新帝的伴读。 外人都说卓鼎然用一条性命,为儿子铺就了一条青云路。 他年纪轻轻便官至大理寺少卿,成为天子近臣,確然离不开父亲那一箭的余泽。 可沈月疏知道,幼年失怙,是任何皇恩浩荡都无法弥补的创痛。 纵有圣心眷顾,但那宫墙之內、君侧之畔,何尝不是另一重深渊? “自八岁起,我便常被魔寐所困。” 他的声音將她从思绪中拉回, “及至加冠入朝,堂皇庙宇之下,儘是尔虞我诈。先帝与陛下虽则器重,然天威咫尺,逆鳞触死,我无一日不如临深渊。” 他顿了顿,道, “十七岁那年,我用先帝赏赐的钱银,暗中置办了这处宅院。往后每当心神欲溃之时,便会偷偷来此,独自静坐,有时……也会宿上一夜。生辰那两日,我便是来了这里。” 沈月疏听得心头酸楚,悄然起身,轻轻將他拥入怀中。 她没有母亲,他缺失父亲,两人又何尝不是同命相连? 她从前总觉得他机深阱险,袖里藏锋,有著远超年龄的沉鬱与老练,远不及程怀瑾那般清澈磊落。 可在这吃人的漩涡里,他若真有程怀瑾那般单纯心性,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那日你问我,是否认得醉月楼的苏姑娘。” 他声音低沉,似浸在往事的尘埃里,“我其实是认得的。只是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更无半点往来。” 他略顿了一顿,像在斟酌如何將那缕幽微的牵绊说出口。 “她……与我从前的姐姐鹤云,有五分容貌相似。可一旦启唇吟唱,那声音,却几乎一模一样。” “我私下托人给过她不少银钱,具体数目也未曾细算。说来可笑,” 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我既贪恋从那声音里拾取几分旧日温情,聊作慰藉;却又深以为耻,不愿让任何人知晓,我竟將一个醉月楼的女子,当作逝去胞姐的影子来凭弔。” 一切水落石出! 预想中的释然並未降临,沈月疏反而感到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苏姑娘与姐姐那般相像,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可这真相,关乎亡父的清誉,是他永远无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她未再多言,只是静静握住他的手, “往后余生,我都伴你左右。” 良久,卓鹤卿缓缓鬆开沈月疏的手,转身走至书柜前,从深处取出一个黄梨木雕的月亮,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我了一个月才刻好。”他声音低沉, “自你送我香囊那日起,我便想著,定要亲手为你做一件礼物。思索良久,最终决定雕这枚弯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指尖的木雕上,“只是……它与你那香囊一样,都略显粗糙,望你不要嫌弃。” 那弯月形態饱满,拿在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刻痕的存在。 刀工算不得流畅,甚至带著几分笨拙的郑重。 可也正是这份不完美,让它脱离了匠气,被注入了温度与灵魂。 沈月疏轻轻握住木雕,指尖拂过温润的弧线,忽然笑了。 能开玩笑了,那这一劫,他大约是度过去了。 第79章 大人沉沦其中,此乃名士风范 晚膳后,卓老夫人將沈月疏和卓鹤卿留了下来,缓缓开口: “鹤卿既已回府,这个家我也就放心了。明日,我想去乡下的庄子上小住些时日。” 卓鹤卿闻言,温声应道:“好。明日让月疏送您过去,正好也认认路。” 母子二人並未多言,但卓鹤卿心中明了,母亲欲往乡下小住,是因为前些日子母亲也见到了苏姑娘,她想换个环境,紓解心怀。 他体谅这份心思,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那位苏姑娘,此前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与亡姐容貌略有相似的陌生女子罢了。 转折发生在醉月楼相见后的次日—— 他在大理寺与左云峰偶然提及,苏姑娘欲隨一位茶商离去。 左云峰闻言陡然色变,惊觉最初引他结识苏姑娘的中间人,正是一位茶商! 二人当即察觉此事蹊蹺,卓鹤卿片刻不敢耽搁,当日便动身赶往那茶商的籍贯之地。 几经周折,终在对方家乡宅邸中寻得了苏姑娘,也揭开了所有真相。 原来苏姑娘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其母本是卓父从未宣之於眾的外室。 四年前她来到乐阳,入醉月楼,一切皆是精心布局——只为引他注目,诱他动情,最后拋出身世真相,给予致命一击。 这满腔恨意的源头,要追溯到卓父去世那一年: 苏姑娘的母亲曾携女上门,恳求卓老夫人允许女儿认祖归宗,却被老夫人设计逐出了乐阳城。 也正是那一年,卓老夫人患上了心疾。 奈何四年间卓鹤卿始终未曾动情。 苏姑娘机关算尽,最终图穷匕见,选择孤注一掷: 她分別找到沈月疏与卓老夫人,对前者虚构假象,对后者吐露真相,虚实並用,双管齐下。 最后,自己全身而退。 沈月疏在一旁垂眸静立,静静听著二人的安排,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既然他们已安排妥当,她只需应下便是。 ~~ 又是几日过去。 沈月疏踏进沁芳斋时,堂內尚是迎客前的清静模样。 周掌柜快步迎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 “夫人,沁芳斋连日客满的缘由,总算是查清了。” 她稍作停顿,见沈月疏凝神静听,才继续道, “原是有人连日钱僱人来店里光顾。我设法寻著了那牵头办事的人,几经盘问,他吐露是受人之託。您绝对猜不到,那背后的委託人,竟是——” 周掌柜语意一顿,目光紧锁沈月疏,一字一顿地揭晓: “从沙。” 这答案著实出乎沈月疏的意料。幕后之人不言自明,除了卓鹤卿,再无旁人。 她细细回想,从沙近来的確神出鬼没。 问起缘由,总推说是为卓大人办事。如今看来,这话竟也无可挑剔。 她从未想过卓鹤卿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政务缠身,却独独分神留意她这方小小天地;更未想过他会有如此笨拙的柔情,竟用卓家的银子,为她这沁芳斋造一场虚假的繁荣。 沈月疏將从流唤至跟前,一番细细盘问之下,才知: 早在离开乐阳前,他便已经吩咐好从沙,在沁芳斋撑不下去的时候,钱买人头,帮她撑住场子。 只是不足十日,卓鹤卿竟贴进去整整一千二百两银子! 她顿觉一阵肉疼。 一千二百两银子,能置办多少流光溢彩的锦罗绸缎,又能换来多少沉甸甸的金银珠宝? 他竟將这么多银子全请人喝了水。 她瞬间觉得沁芳斋的茶盏里装的不是水,是她的血她的命! 这样一想,沈月疏便脱口而出: “你俩莫不是缺心眼?” 从沙偷偷瞄了沈月疏一眼,心下委屈: 我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卓大人缺心眼,怎的牵连到我头上? 嘴上却恭敬回道: “夫人风华绝代,令人一见倾心。大人沉沦其中,愿为您一掷千金,此乃名士风范,自然算不得缺心眼。” 沈月疏听罢,“噗嗤”笑出声,是谁说从流不学无术的? 一句话四个成语,努努力怕是能考个进士呢。 ~~ 晨光微熹,膳堂內食气氤氳,白粥清淡之气縈於梁间。 圆桌上的早膳显得格外清寡: 一碟孤零零的凉拌黄瓜,三个冷寂的卷,陪衬著两碗素净的白粥。 卓鹤卿若有所思地拈起筷子: “今日……是什么特別的日子?” 沈月疏眼皮也未抬,兀自搅动著碗里的白粥: “是否是你同旁人的特別日子,我不清楚。於我,今日並无不同。” 突然,他瞥见食盒里竟还藏著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虾饺和藕,立刻道: “青桔,把食盒里的也摆上来。” 沈月疏微微一笑,温声解释: “那是给洛洛和勤顏留的。两个孩子昨日闹得晚,起得迟些。咱俩的,是桌上这些。” 卓鹤卿一时语塞,心里却翻腾起来。 昨日从沙即告诉他,月疏已察觉他暗中为她钱买客的事,他以为她会好好犒劳他一下,满心期待了一夜,她却毫无表示、只字未提。 他昨夜还自我宽慰,想著她或许在酝酿什么雷霆万钧的大礼。 可现在看看这一桌子的清汤寡水,莫说大礼,怕是从前的待遇也得大打折扣。 他搜肠刮肚地反省: 这些日子,该吐露的心声一句没藏,会触怒的过错半件未犯,终日温言软语,怎么就混到了这步田地? 见他不解,沈月疏柔声道: “夫君既为沁芳斋一掷千金,妾身也只好从这餐食里俭省,拆了膳食上的『西墙』,去补你那头的『东墙』。也算全了你我『同甘共苦』的夫妻情谊。” 卓鹤卿一怔,隨即失笑,只觉月疏实在幼稚,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月疏,多虑了,以卓家的產业,何至如此?” 沈月疏眸光一凛, “今日你能为一间沁芳斋挥金如土,他日就能为別的缘由一掷千金。產业再大,也架不住你这般挥霍” “其他铺子岂能与你相提並论?”卓鹤卿蹙眉。 “你的心意,我自然感动。”沈月疏望向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但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这般不计后果的庇护。我愿与你比肩前行,而非永远伏在你肩头,做一个被保护的负累——鹤卿,你可明白?” 卓鹤卿只觉一片炽热真心被迎头泼了好大一桶冰水,他不再言语,埋头默默喝粥。 沈月疏见他如此,心知他不悦,便起身亲手剥了一枚鸡蛋,轻轻递到他唇边,软声道: “好了,念在夫君一片真心,妾身亲自服侍,总该消气了吧?” 语罢,见他神色稍缓,她便顺势將自己这几日对沁芳斋的改进设想,一一娓娓道来。 他自然是愿意的。 见她兴致盎然,他眼底儘是纵容,他信她有分寸,即便真有什么闪失……他抿唇一笑,大不了便是陪她一同喝白粥,再让她亲手剥个鸡蛋作为补偿。 第80章 被用了迷魂香 当铺里的晨光斜斜落在柜檯,恰好裹住那枚松鹤望月玉佩,鹤羽的纹路在暖光里愈发清晰,连玉上月亮的弧度都浸著柔润的光,像把半缕晨光锁在了玉中。 沈月疏让伙计把玉佩拿出来,她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確定是他身上的那枚。 那日清晨卓鹤卿自竹林归来,沈月疏一眼便瞧见他腰间少了那枚松鹤望月的玉佩。 他既不言明,她便守著那份不必追问的默契。 心底虽对他先前的说辞半信半疑,思绪却已沿著两条清晰的路径铺开: 若这玉佩是他与哪位佳人相约时不慎遗落,想必几日之內自会寻回;若他当真遭了贼人,玉佩大概已流入市井。 於是,她不动声色地访遍了城中大小当铺,只想碰碰运气。 只是三百两的数目令她心惊,如今玉佩在手,心头却压上了一桩新的官司: 三百两银子,於卓鹤卿不过是九牛一毛,於她却堪比剜去一条牛腿。 是动用自己的体己,换他一份感激涕零的人情;还是直接记上公帐,求个內心舒坦? 思绪几转,她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玉佩,很快便拿定了主意: 先动用自己的体己,再想办法让他心甘情愿的补上。 ~~ 沈月疏將赎回的玉佩仔细收好,转身便上了车輦。 洛洛和勤顏已在车內,一行人今日要往城外的庄子去,预备愜意地玩耍小住一日,明日再隨婆母返回卓府。 自沈月疏出手为勤顏解毒,他便暂收锋芒,与她维持和平到现在。 虽然还是有些敌对情绪,但却再无行动。 或许,他当真將那句话听进了心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直至亲身立於庄前,沈月疏才真切体会到卓鹤卿口中的“些许田產”是何等概念。 广袤的农田向天际蔓延,金灿灿的麦穗压弯了腰,匯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汪洋,灼灼其华,几乎耀了她的眼。 昨日,卓鹤卿轻描淡写地將这庄子上所有田產的租种、批耕事宜交予她掌管;她虽从帐册契约上知其规模,然而白纸黑字的想像,终究不及亲眼见证这片金色疆域所带来的万分之一的衝击。 卓鹤卿说这样的田產先帝赐了五处。如此广阔,先帝倒真是把他当皇子待了。 沈月疏暗想,卓鹤卿若能把沁芳斋连同这处田產都给了她,她这卓夫人也算没白当! 便是百年之后,她也能靠著这些钱財尽情打点鬼神,径直升入天堂,连地狱的门朝哪开都不必知道。 卓家在乡下的这处宅子算不得轩敞,统共八间房,布局规整,呈一个鬆散的“凹”字形,静静地臥在田野尽头。 平日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管家守著这偌大的院落,难免有些空寂。 卓老夫人前些日子过来小住,才又添了些人气。 丫鬟、僕役们虽已將里外打扫得窗明几净,一派清爽,但此地的门户墙垣,终究比不得乐阳城里的宅子那般戒备森严。 晚膳用罢,碗碟撤下。 沈月疏立在堂前,瞧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谨慎。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轻声吩咐从沙领著人,將宅子四周细细巡查一遍;又叮嘱青桔,务必將各处门窗一一检视,閂牢锁好。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她才领著洛洛回房安歇。 勤顏则交由稳重的老嬤嬤,在另一间屋里睡下了。 ~~ 今日圣上於宫中设宴,款待群臣。 待宴席散去,已是二更时分。 卓鹤卿策马赶至城门下,却见城门早已紧闭。 夜色深沉,他心中虽万分惦念住在城外庄子上的一家老小,此刻却也无可奈何。 只得拨转马头,踏著满地清辉,心中暗忖: 待明日天光破晓,城门初开之时,定要第一时间出城去寻他们。 ~~ 浓墨厉风,夜寂人悚。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卓家庄子的高墙,悄然落入院中。 他们屏息巡梭一圈,分別在沈月疏与从沙的屋外窗前停下。 两人指尖微动,在沈月疏和从沙的窗纸上悄无声息地各刺出一个小孔。 一点猩红亮起,迷魂香的青烟如毒蛇吐信,顺著小洞蜿蜒潜入房中。 约莫一盏茶后,门栓被薄刃轻轻拨开。 蒙面人闪身入內,將已被迷香熏得人事不省的沈月疏拦腰抱起,迅速打开院门。 恰在此时,起夜小解的勤顏迷迷糊糊踏出房门。 朦朧间,他眼睁睁看著一个黑影抱著沈月疏闪出门外。 他踉蹌追去,却只望见一辆马车载著那人溶入夜色,蹄声远去,唯余尘烟与一片死寂。 勤顏赶忙冲回屋內,一把摇醒嬤嬤。 听闻噩耗,嬤嬤魂飞魄散,当即唤醒卓老夫人与满院丫鬟僕役。 主意最多的从沙因中了迷魂香,沉睡不醒,眾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將他叫醒。 事態紧急,一眾人等匆忙点起灯笼,循著新鲜的车辙印疾步追赶。 怎料那辙印行至一处岔道口,竟被人为扫帚尽数破坏,踪跡全无。 眾人心头一沉,当下別无他法,只得强压惊慌,兵分三路,朝著不同方向继续搜寻。 ~~ 车輦一路顛簸,沈月疏在晃动中悠悠转醒。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驾陌生而破旧的马车厢,四下里只她一人。 她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这不是梦。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万籟俱寂,唯有车轮滚滚。 她心下骤然一沉:自己是被绑架了。 一阵寒意裹著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必须想办法留下线索……” 她飞快地摸索周身,心却越来越凉——浑身上下仅有一套单薄的质寢衣,莫说首饰,连一双袜子都未曾穿上,竟无一物可弃。 绝望之际,她的目光倏地落在腕间——临睡前,洛洛顽皮,將一方锦帕缠在她手腕上打了个结。 沈月疏心头一亮,急忙解下锦帕,迅速將其揉成一团,並在末端紧紧打了个结,使之更显眼、不易被风吹散。 趁著车身又一次剧烈顛簸的掩护,她指尖一弹,將那团小小的希望悄无声息地拋出了车外。 第81章 差点被害得失了清白 车輦在一处僻静的民宅前停稳。 沈月疏立刻紧闭双眼,將呼吸调整得深沉均匀,假装仍在昏睡。 帘布被一把掀开,一个高个子壮汉探头进来,见她毫无动静,粗声笑道: “这小娘子倒真能睡。无妨,爷抱你进去!” 说罢,他便俯身將沈月疏一把抱起,大步绕过车輦前的院子,进了不远处的一方院落。 沈月疏悄悄將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院落,三间灰瓦房静默佇立。 壮汉抱著她径直走向最东头那间,將她往榻上一撂,便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沈月疏才悄悄环顾四周: 屋內除却身下这张不大的软榻,竟再无他物。 她僵臥榻上,一动不敢动,心头却似沸水翻涌—— 究竟是谁绑了她?又为何要绑她这个深居简出的妇人? 她左思右想,实在理不出半点头绪。 ~~ 一架奢华的马车在离那民宅不远的小道上骤然停住。 车內,一个衣著华丽的男子面色阴晴不定。 不错,正是他一手策划了今日的绑架。 数月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虑如何报復沈月疏和卓鹤卿。 如今,机会近在咫尺,他却莫名生出一丝迟疑。 这数月筹谋,步步为营。 他先以重金买通卓府內一位嬤嬤,探得沈月疏今日会在乡下庄子住上一宿。 恰逢皇帝今日设宴群臣,待宴散席终,城门早已落锁,卓鹤卿便只能留在城內。 那乡下庄子防备鬆散,沈月疏身边人手单薄——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不容错过。 清晨,他备下了烈性的“欢宜香”。 想到沈月疏那清丽绝俗的容貌,他心头邪火翻涌—— 若能一亲芳泽,既是得偿所愿,更是对卓鹤卿最辛辣的羞辱。 光是想像那场景,他便兴奋得浑身战慄。 然而到了午间,理智逐渐回笼。 这迷香虽烈,事成之后沈月疏必会认出他来。 倘若她不顾名节將此事捅破,自己定然性命难保。 他转而寻来蒙汗药,盘算著待她昏迷后再行不轨。 虽少了些刺激,却稳妥许多。 可此刻,当那院落近在眼前,更深层的恐惧却攫住了他—— 卓鹤卿乃大理寺少卿,最擅抽丝剥茧,但凡留下一丝痕跡,被他查知爱妻受辱,自己照样死路一条。 这世间女子何止千万,比沈月疏娇媚动人的不知凡几。 只要他肯费银钱心思,何愁寻不著更好的? 如今竟要为一时妄念,赌上身家性命,实在不划算! 这念头如冰水浇头,將他满腔邪火尽数浇灭,只余下彻骨的后怕。 他越想越惊,猛地掀开车帘,对车夫喊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调头!回府!” 既然银钱已付八成,便当是便宜了那两个绑匪。 此刻他只求与此事撇得乾乾净净,再不留半点干係。 ~~ 城门洞开,吞吐著朦朧天光。 卓鹤卿一骑绝尘飞出城门,不料却被早已守候在外的家僕周图猛地拦下。 原来昨夜周图便奉了卓老夫人之命前来报信,奈何抵达时城门已闭,任他如何苦苦哀求,守城兵士亦不为所动。 他无计可施,只得在寒露中硬生生熬了几个时辰,只待这城门一开,便第一个衝上前稟报。 卓鹤卿听罢,心头如遭重击,身形一晃,险些坠下马来。 然而只瞬息之间,他便猛一扯韁绳,策马如离弦之箭,向著城外庄子方向疾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卓鹤卿便赶到了庄子上的宅院。 他面色铁青,一面仔细勘查院中痕跡,一面听从沙稟报昨夜情形。 待初步勘验完毕,他强压下心中焦灼与责问,再度翻身上马,沿著那断续的车辙印疾驰而去。 行至岔路口,只见三条小径分別通向不同方向,车辙印在此处被刻意清扫破坏,杂乱难辨。 卓鹤卿勒马跃下,俯身细察泥地上的每一处痕跡。 他指尖拂过路边杂草,发现唯有向南的小径旁,草茎上沾著几点几不可见的锦质丝线,与沈月疏锦帕所用料子极为相似。 再细看路面,虽经清扫,但浮土之下仍隱约可见一道深陷的车轮压痕,与庄前留下的印记宽度吻合。 “南方!”他眸光一凛,当即策马向南,疾追而去。 ~~ 夜色將褪,天光初醒。 两个绑匪在院里守到天光见亮,仍不见金主现身,心中不禁惊疑交加。 这金主是何用意? 了恁大一笔银子绑来这俏娘子,自己却不肯露面,莫非银子多得没处使了? 眼下还剩两成佣金未结。 看那小娘子通身气派,定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既然金主不来,不如让她出点血,这趟也不算白忙活。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了东屋。 沈月疏正於榻上假寐,纤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 两个绑匪踏入屋內,目光触及她沉睡的侧顏与寢衣下难掩的窈窕曲线,呼吸皆是一滯。 矮个子绑匪犹豫之时,高个子绑匪已经搓手上前,將污浊的念头即刻已化作动作—— 他狞笑一声,抢先扑上床榻,沉重的身躯將沈月疏死死压在身下。 大手一扯,质寢衣应声撕裂,露出雪白的肩头。 沈月疏被制住,动弹不得,强烈的恐惧扼住咽喉,她却强自镇定,急声道: “好汉!你若求財,我尽可予你!但若毁我清白,我必为夫君所弃——届时人財两空,你又能得到什么?” 高个子绑匪闻言,动作一滯,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家里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还等著他多弄些银钱去买药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电光火石之间,矮个绑匪猛地攥住同伴手臂,不由分说地將他从沈月疏身上拽起,一把拖出了屋外。 矮个子绑匪沉声道: “兄弟,盗亦有道。咱们为银钱走这条道是无奈,但祸害良家妇女这等脏事……不能干。再说,她说得在理,若是把她糟蹋了,还有哪个冤大头肯出钱赎个『残败柳』?这岂不是自断財路?” 屋內,沈月疏蜷缩在角落,冷汗浸湿了后背,心口却如擂战鼓般狂跳不止: 方才的镇定不过是与虎谋皮的缓兵之计。 匪徒的理智薄如蝉翼,若卓鹤卿迟迟不至,下一次恐在劫难逃。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她猛地咬紧下唇——不能坐以待毙,得给自己想个脱身的法子才好。 第82章 为何就忍不下这一时 两个绑匪再度踏入东屋,高个子朝榻上沉声道: “咱们做笔交易。” 沈月疏仍维持著自我保护的蜷缩姿態,残破的寢衣被她紧紧攥在胸前,她强作镇静,抬眸道: “你讲。” “雇我们的人还欠五十两尾银。你若愿出这笔钱,我们即刻放人。” 沈月疏闻言,心头莫名一涩—— 原来自己竟还不如卓鹤卿隨身的一枚玉佩值钱。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平静回道: “好。” 矮个子没料到沈月疏竟答应得如此乾脆,心里顿时悔青了肠子—— 这分明是只油光水滑的肥羊!不捞个盆满钵满都对不住这运气! 他慌忙倒吸一口气,纠正道: “不、不对!方才说错了,至少得要五百两!” 沈月疏神色不变,淡然应道: “好,我让夫君给你们一千两。但你们若是毁了我,我便撞死在这儿,让你们一两银钱也得不到。” 她迎上对方目光,接著道, “那便劳烦二位送我回府。若不便,也可寻来纸笔,我修书一封与他,你们带去,银钱自会按你们要求的时辰、方位如数奉上。” 送她回府无异於自投罗网,两人断不敢冒这个险。 对视一眼后,高个子绑匪当即决定: “我留下守著,你去寻纸笔。” 矮个子点头应下,转身便出门去张罗。 屋內只余沈月疏与那高个汉子,一坐一立,各怀心思,空气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鸟鸣。 ~~ 卓鹤卿一路向南疾驰,目光如炬般扫过道路两侧。 忽见草丛中一抹熟悉的顏色,他勒马俯身,用剑尖轻轻挑起——正是沈月疏的锦帕! 他心头一紧,隨即涌上一阵欣喜: 这个方向,果然没有错。 车辙印在一处破旧民宅前赫然断绝。 卓鹤卿將马匹拴在远处杨树下,借著草木遮掩,悄无声息地绕宅一周。 隨即身形一纵,轻巧地翻上屋顶。 他伏低身子,借著高处视野將院內情形尽收眼底—— 却只见一对老夫妻在院中拾掇,举止从容,並无半点绑匪的戾气,更不似私藏了人的模样。 难道判断有误? 他心头一沉,却不甘就此放弃,目光扫向前后左右几个院落。 只见西后方的院落陈设极为简单,屋前积尘,显是久未有人常住。 一丝异样浮上心头——绑匪若要藏人,必选此类僻静无人之处。 他当即从屋顶悄然滑下,潜至那可疑院落外,正欲细察,却见一个矮个子男子手持纸笔,步履匆匆地径直朝院內走去。 卓鹤卿待那男子入院后,便与从沙悄然潜入院內。 果不其然,在东屋的窗欞间,窥见了沈月疏纤弱的身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正跪坐於榻前,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前已被撕裂的衣襟,另一只手却勉力执笔,在纸上急促地书写著什么。 他朝从沙递去一个眼神,二人当即破门而入,以迅雷之势將屋內一高一矮两名绑匪制伏。 沈月疏闻声转头,一见卓鹤卿,眼中顿时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他终於找来了。 卓鹤卿將绑匪牢牢捆在院中老树上,交由从沙严加看管,隨即转身返回东屋。 他利落地脱下外袍,將惊魂未定的沈月疏仔细裹紧,隨即俯身將她稳稳抱起。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只落下四个沉甸甸的字: “我在,不怕!” 沈月疏苍白的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应道: “抱紧我,別放手。” 卓鹤卿抱著沈月疏踏入院子,目光扫过从沙,声音清冷: “袍子脱下来给我。你在此守著,我回去遣人给你送来。” 从沙不敢有丝毫怠慢,手忙脚乱地脱下袍子递过去。 他心知今日守护不力,追责在所难免。 眼下莫说是脱件袍子,便是要剥他的皮,他也只能硬扛。 ~~ 时近晌午,卓鹤卿才將沈月疏带回宅邸。 他未假他人之手,径直將她引入浴房。 亲手为她洗去满身疲惫与尘垢,直至髮丝间都透出清爽。 隨后,他用一袭绵柔的布巾將她严严实实裹好,才將人稳稳抱起,安置於臥房榻上。 沈月疏身心俱疲,却是难以入眠,卓鹤卿又餵她喝下一碗安神汤,沉重的眼皮终於悄然合拢。 卓鹤卿立於榻边,確定她已安然入眠,方才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去。 ~~ 卓老夫人端坐在厅堂的檀木椅上,一夜未眠,见卓鹤卿踏进厅堂,她立即倾身问道: “月疏怎么样了?” “受了惊嚇,精神不大好,方才睡下了。” 卓鹤卿的声音里透著疲惫,却依然保持著从容。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卓老夫人压低了声音, “府里上下谁要是敢在外头多一句嘴,决不轻饶。” 她稍作停顿,指尖轻轻摩挲著檀木扶手,“这件事,就此打住吧,不必报官了。” 卓鹤卿微微蹙眉:“报不报官,还是要等月疏醒了,听听她的意思。” “不可报官!”卓老夫人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闹得满城风雨,对卓家的名声不好,对她一个女儿家更是百害无一利。你且说实话,她……可曾被那些歹人欺辱了去?” “母亲,”卓鹤卿的目光沉静如水, “即便真有什么,月疏也永远是我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会待她更好。这事便是对卓家有影响,那也是卓家疏於防范,让绑匪钻了空子,与她何干?” “这自然不是她的过错!”卓老夫人语气陡然转厉, “可这等事,对清流门第而言,便是蒙尘沾垢!我从未想过要她学那贞洁烈妇,只盼著此事能如清风过耳,了无痕跡,这要求……难道也算过分吗?” 卓鹤卿静静听著,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去,他缓缓摇头: “母亲,您衡量的是家族的体面,儿子要守护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所受的苦痛面前,您所说的那些,不值一提。” “罢了,我乏了,你先下去。” 卓老夫人挥挥手,声音里透著力气耗尽的疲惫。 她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心口一阵发闷。 她没想到,鹤卿竟会为了月疏这样顶撞自己。 她自然是心疼那孩子的,只是这世道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一旦报了官,卓府百年清誉必將荡然无存,儿子的脸面又往哪放? 她这些年为维护先夫声誉,自己忍了苏姑娘母女整整十几年。 又有谁关心过她委不委屈? 月疏……为何就不能忍下这一时? 第83章 为何男子犯下的罪孽,却要女子吞咽所有苦果 橘色的暖光斜斜地透进雕窗欞,在臥房的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温柔的光斑。 沈月疏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浑身战慄,发出一声悽厉的惊叫。 守在床畔的卓鹤卿立即將她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抚过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怕,我在。” 她的喘息渐渐平復,良久,將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我们回城里吧,你明日还要上值。” 卓鹤卿沉吟片刻,指节轻轻梳理著她的长髮: “月疏,有件事要与你商量。关於绑匪,若是不报官,即便我身为大理寺少卿,也无法將他们绳之以法,更难以揪出幕后主使。” 他感觉到怀中人微微一颤,便將她又搂紧了些,声音放得极柔: “可若是报了官,不出一日,整个乐阳城都会传得沸沸扬扬。我……最担心的是你承受不住。” 沈月疏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问道: “你为何……从不曾问过我,有没有被他们欺辱?” 沈月疏原是铁了心要报官的。 她比谁都清楚,若就此隱忍,那幕后黑手便將永远隱匿於暗处,如同悬在樑上的一柄利剑,令她余生难有片刻安寧。 她素来恩怨分明,这口恶气,如何能生生咽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知道卓鹤卿究竟如何作想—— 若他介意她可能受辱,那必定也会介意报官后沸沸扬扬的谣言;若他不介意,那无论她作何决定,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可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真正不计较自己的妻子遭此劫难? 卓鹤卿將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沉稳而坚定: “月疏,於我而言,不论发生过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我对你的心意,绝不会因此改变分毫。”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这件事於你是场噩梦。你若愿意说,我自会静静听著;若不愿,我也绝不会追问。我不愿在你伤口上撒盐,更不愿让你因我而为难。” “那便报官。”沈月疏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冷毅。 “我並未受辱,此事愈发蹊蹺——他们兴师动眾绑了我,那幕后之人却始终未曾露面,所图究竟为何?” “好。”卓鹤卿眸光一沉,应得乾脆利落。 卓鹤卿本欲今夜仍宿在庄子上,明日再动身回城。 沈月疏却执意不肯,男子应以前程为重,前有苏姑娘的事,他已告假八日,如今再耽搁,於他官声终究不好。 他是天子近臣,多少人看著,更不能授人以柄。 ~~ 苍山渐隱,余霞成綺。 卓家一行登车启程之际,卓老夫人以说些体己话为由欲与沈月疏同乘一輦。 卓鹤卿却以月疏此番受了惊嚇,神思未定,会惊扰卓老夫人清静为由温声劝阻。 卓鹤卿此举无疑驳了卓老夫人的面子,他径直护著沈月疏转向后輦。 徒留卓老夫人立在原地,片刻,方独自携著两名孙儿上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侧首靠向卓鹤卿的肩,脸颊贴著他肩头的温度,指尖却悄悄蜷了蜷—— 旁人瞧著该是多亲昵的模样,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缕落寞早浸了骨,任肩头的暖意也焐不散。 方才在宅子里时,婆母以说体己话为由,將她唤至臥房。 起初自是关怀备至,温言软语。 可不多时,那话语便如溪流转向,不著痕跡地绕到了一桩事上—— 翰林院编修吴秦青府上那位庶女吴优。 那姑娘年初被“刀疤脸”毁了清白,虽侥倖捡回一命,最终却不堪流言,投河自尽。 婆母口中嘆惋的,明面上是那女子不该轻贱性命,句句感慨人命贵重。 可这话落到沈月疏耳里,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那声嘆息的背后,分明沉甸甸压著四个字:家族清誉。 婆母的每句话都像是宽慰,每句话又都像是点拨。 她怎会不知,此事一旦报官,流言蜚语定会如沸油泼汤般汹涌翻腾? 她也並非没动过念头,將这口冤气悄悄咽下,换一时表面的风平浪静。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执拗地吶喊: 为何男子犯下的罪孽,到最后,承受所有代价、吞咽所有苦果的,偏偏总是女子? 这世间,本不该是这般模样。 卓鹤卿的手紧紧攥著沈月疏微凉的指尖,任由她无意识地在掌心勾画。 方才他外出处置绑匪事宜,归来时,正见她从母亲房中走出。 不必多问,他已能猜透母亲所言。 此刻,她在他掌中划过的每一笔,都是无声的言语,绞得他心头阵阵生疼。 卓鹤卿察觉她的低落,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 “母亲年事已高,思虑难免不周。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一切有我。” 沈月疏默不作声,方才还在纸上勾勾画画的手骤然停住——这事,她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 车輦抵达卓府时,已是月掛梢头。 卓鹤卿一路牵著沈月疏的手,缓步穿过庭院,直至梅园深处。 二人在房中方才坐定,青桔便轻叩门扉,捧著个锦盒走了进来。 她小心翼翼地將锦盒交到沈月疏手中。 这装有玉佩的锦盒原是收在庄子臥房里的。 下午收拾行装时,青桔见姑娘心情鬱郁,便悄悄將这贵重物事贴身收好。 这一路上她都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有丝毫闪失—— 这可是姑娘了三百两银子才赎回来的,若是在自己手里丟了,她便是把命抵了去也赔不起。 “你的。” 待青桔退下,沈月疏將锦盒推向卓鹤卿。 卓鹤卿疑惑地打开盒盖,却见那枚失而復得的玉佩静静躺在锦缎之中,温润生辉。 这枚玉佩那日在竹林遭贼人夺去,他本欲请玉匠依样重琢,却因苏姑娘一事心绪纷乱,迟迟未行。 “我帮你找回来了……” 见他面露讶色,沈月疏轻声將这玉佩的来歷简单讲明,她现在也没有更多的力气细述缘由。 他从不知她竟悄悄为自己铺垫了这么多事,此刻所有情绪都化作心口的滚烫,抬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珍视: “琼琚復得酬山海,愿守鸳帷到白头。” 第84章 必须去住一住折价招客的客舍 晨曦透过菱格窗,將卓鹤卿端坐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边,他低垂的睫毛在摊开的卷宗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仿佛每个字句都藏著待解的谜语。 “砰——“ 左云峰一把推开雕木门,將一叠案卷重重搁在紫檀木案上。 “卓老弟,得空帮我参详参详……“ “好。“卓鹤卿笔尖未停。 左云峰凑近半步,声音压低: “弟妹近来可还好?“ 对他而言,方才的案卷不过是个幌子,现在要说的才是真章。 “嗯。“卓鹤卿终於抬眼,“你也听说了。“ 左云峰简直要跺脚——这简直是天下最可笑的废话! 三日过去,莫说朝堂上下,就是大理寺檐下的麻雀怕都嚼透了这桩事。 若说前日还只是他这等消息灵通之人嗅得风声,今早怕是连院中的苍蝇、蚂蚁、蚊子都在啾啾议论。 “乐阳城处处都在说道。“ 左云峰掌心按上案面, “昨日与刘子兴饮酒,他还提起此事,追问我该当何罪。” 左云峰素来瞧不上刘子兴这等人物,向来少有往来。 昨日原是户部员外郎刘崔做东,没曾想刘子兴亦在席间。 酒过三巡,谈及沈月疏被掳一案,那刘子兴竟格外兴致勃勃,对著案情始末、刑罚轻重问了个底朝天。 幸而左云峰尚通晓刑名,一番对答总算未墮了大理寺的顏面。 “刘子兴?” 卓鹤卿指节微顿,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你如今倒是越发不挑,连这等货色也肯周旋。” “酒肉朋友,哪那么多讲究。” 左云峰稍作停顿,话锋一转: “弟妹定然心烦。不如带她去捺山客舍散心?前些日子那儿发生命案,正在折价招客,房价对摺,住两间还赠一间。我这几日隔日就要去一趟。“ 他知道卓鹤卿不怕钱,他左云峰也不是没钱的主儿啊,可是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为什么不能去啃一口? 银子又不扎手。 只有像卓鹤卿那样的烧包才会傻到把银子在请乐阳城的百姓喝水上。 ~~ 夕阳为巍峨的山巔披上赤金袈裟,恍若神明在暮色四合前点燃的最后一炷香。 沈月疏与青桔坐在捺山客舍前的凉亭里,指尖翻飞,將新采的野细细编入藤蔓。 自庄子归来,这几日她都安分地待在卓府,足不出户也心知肚明—— 外头关於她被掳的流言,怕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婆母也知晓了她报官一事,嘴上虽未明言,沈月疏却看得真切,这几日她连正眼都不愿瞧自己,连晨昏定省都一併免了。 昨日卓鹤卿提议来捺山客舍小住两日散心,她本是不愿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卓府那四面高墙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思忖再三,终究还是应了。 因卓鹤卿须待散值后方能动身,便吩咐她带著青桔、从沙白日先行,免得入夜后山路难行。 暮色渐沉,凉亭四周的山色已染上黛青。 沈月疏指尖编著环,目光却不时飘向旁边那条蜿蜒的石子路—— 再不到一个时辰,卓鹤卿就该到了。 青桔將编好的环轻轻戴在沈月疏发间,歪头端详: “姑娘戴这个,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青桔,尽会瞎闹。” 沈月疏佯嗔著回头,却在转身的剎那怔住——不远处,程怀瑾静静立在暮色里。 他其实早已在她身后驻足良久。 就这么望著她编环时低垂的侧脸,望著晚风拂过她鬢角的碎发,便觉得胸口的焦灼被一点点抚平。 这捺山客舍原是程怀瑾舅舅家的產业。 昨日表妹陆子欣向程怀悦提起,说卓鹤卿在此订了三间客房。 程怀瑾从妹妹怀悦那里得知后,当即决定上山—— 自听说月疏遭遇绑架后,他日夜悬心,今晨天未亮便策马出了城。 沈月疏慢慢起身,鸦青鬢间缀著新编的荼蘼环。 垂落的紫藤细蕊隨呼吸轻颤,月白綾罗裙裾自石凳上滑落,映著最后一抹夕阳的碎金,在渐暗的天光中如漾开的涟漪。 影婆娑间,竟分不清是瓣映亮了容顏,还是容顏照亮了初夏。 他恍惚觉得,从前那个月疏,那个他心心念念的月疏就这样真真切切的回来了。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並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驻—— 这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唐突,又能看清她睫毛上跳跃的夕光。 “月疏,”他的声音比山风还轻,“你还好吗?” 沈月疏抬眸望著他: 一身月白直裰清雋如洗,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恍若孤鹤展翼。 落日的余温为他俊朗的身形镀上一层浅金,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正盛著天际最后一抹霞光。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藤蔓上的细刺扎进指腹,这点刺痛让她倏然回神。 “程公子,”她微微頷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好巧。我很好,你好吗?” “我——也好。” 程怀瑾喉结微动,“我很好”三个字如春风拂过,在他心间激起一片暖意,却又留下无边的空落。 他盼她安稳喜乐,將前尘旧事尽数拋却;却又怕她当真走得洒脱,连回头一顾都不曾。 这矛盾撕扯著他,最终只化作一句压在心底的嘆息: 原来她过得好与不好,都会让他这般难过。 “怀瑾哥哥!” 一声清亮的呼唤自石阶处传来。 陆子欣提著裙摆快步上山,一眼便锁定了那道月白身影。 她轻盈地跃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挽住他的手臂。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自幼便痴恋著这位表兄,奈何对方待她总似隔著一层薄纱,不冷不热。 昨日在程怀悦面前“无意”透露卓鹤卿的行踪,正是她精心设计的—— 她早算准了程怀瑾听闻沈月疏在此定会前来。 若不是今日被母亲拘在家中学理帐,她天未亮就该守在这凉亭边等他了。 “子欣,不得无礼。” 程怀瑾將手臂从陆子欣怀中抽回,正欲离开,陆子欣却又开了口: “哟,这不是近日绑架案里那位名声在外的卓夫人么?” 沈月疏眼睫低垂,宛若未闻般微微福礼,转身便要离去。 暮色中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玉簪。 第85章 这身衣裳,独独穿给她看 陆子欣倏地横步拦住沈月疏去路: “既已嫁作人妇,还戴著这劳什子环,眉眼含俏的轻狂模样——绑匪那日怕是会食髓知味,不止一次吧。“ 她故意压低嗓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刺入暮色, “那匪徒...恐怖么?我光是想著都要做噩梦呢。“ 沈月疏只觉得颅中轰然作响,她的双手微微发颤,面上却仍凝著疏离的霜色: “陆姑娘多虑了。似你这般形貌,这般口舌,“ 她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涨红的脸,“便是弃之荒野,怕也无人愿费心一顾,何须忧心遭人绑缚?“ 程怀瑾本已转身走出几步,闻言骤然折返,他伸手扣住陆子欣手腕,眉宇间已凝沉鬱: “陆子欣,跟我回去。” 陆子欣见程怀瑾如此回护,妒火中烧,尖声道: “沈月疏,怀瑾哥哥此刻护著你又如何?那日绑匪掳你时,他可曾在场?你若安分守己待在深宅,不出门招摇,何至於遭此祸事!” 沈月疏面无表情,发出一声冷笑: “陆姑娘此刻不也离家在外?莫非是特来这山野之处,盼著绑匪垂青,好亲身尝尝其中滋味?” “你——”陆子欣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嘶喊: “你与那任人攀折的青楼女子有何分別,若真知耻,怎还有顏面立於此清明世间?” 沈月疏胸中怒意翻涌: 这脸,她今天横竖是不要了,我还替她留著作甚! 她正欲抬手给她一耳光,却听见—— “啪!” 一记清脆的掌摑声已抢先一步,骤然划破山间。 程怀瑾的手尚停在半空:“陆子欣,慎言。” 沈月疏的心里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素来温雅,便是再恼怒,也不曾对女子动手,这一巴掌,打破了他自己多年的规矩。 “沈月疏……” 陆子欣还要再说,却被程怀瑾一把攥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离了凉亭。 喧囂骤歇,只余山风穿过紫藤架的轻响。 “姑娘……”青桔轻声唤道:“我们回客舍吧。” 沈月疏望著那抹消失在山径尽头的月白身影,缓缓收回目光: “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如今乐阳城里人人嚼舌的閒言碎语罢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山间暮靄,“无妨的。这些事,我总要面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將环取下,转身端坐於石凳上: “我们就在这儿等鹤卿吧。” ~~ 月华如水,涤盪尘寰。 卓鹤卿踏著月色拾级而上,素白锦衣在清辉下流转著若有若无的光泽,恍若謫仙踏破银河而来。 月光倾泻而下,他身姿挺拔如孤松般立在夜色里,山风掠过他稜角分明的面庞,几缕墨色髮丝隨风轻扬,愈发衬得他眉眼深邃,气宇轩昂。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散值后,他特意换上了这身素白锦衣。 自大理寺出来,他便不再是那位清冷矜贵的卓少卿。 这身衣裳,是独独穿给她看的。 月疏总爱看他著浅色。说他穿月白像山间晨雾,穿雪灰似雨后远峰。 为此,她亲自描样、选料子,在他衣柜里塞满了各色素雅锦袍——月白、素白、雪灰、云水蓝……琳琅满目。 他从前偏爱深色稳重的袍子,如今却渐渐习惯了这些浅淡顏色。 她既喜欢,他便依她。 就像此刻,他踏著月色疾行,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要让她抬眼时,最先看见这身她喜爱的素白,如一道清辉落在她眼前。 “月疏,” 卓鹤卿一眼就看到坐在石凳上的沈月疏,三步並做两步,將放在石桌上的环戴在她头上,道: “等急了吧。我们去用膳。” 沈月疏微微一笑,牵起他的手:“好。” 两人用完晚膳,信步出门。 但见远处篝火正旺,映红了半边夜幕,琵琶声清越悠扬,隨风飘来,人影在火光中攒动,一派热闹景象。 “去瞧瞧?”卓鹤卿侧头问她。 “你不怕……別人詆毁我们吗?”她语气里有些迟疑。 “不怕。”他答得乾脆,声音里带著令人安心的沉稳,“有我在,他们不敢。” 二人这般边走边说,不多时便到了那欢腾之处。 人群围著熊熊篝火,皆是隨意席地而坐,笑语喧譁,融成一片。 卓鹤卿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俯身轻轻铺在身前的草地上。 “夫人请坐。”他轻声道。 两人相依而坐,沈月疏將头轻轻靠在卓鹤卿肩上。 夜风温柔,琵琶声如涓涓细流淌过心间,此是她这几日来久违的放鬆与愜意。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卓老弟!” 两人同时回头,竟是左云峰携夫人立於眼前。 原来,自那日向卓鹤卿推荐了这捺山客舍后,左云峰便日日携夫人前来。 一来他实在关心这位老弟的感情生活,存心製造“偶遇”;二来这几日客舍折扣难得,爱薅羊毛的他,怎肯错过这等良机? 今日卓鹤卿这一身素白,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清朗风华。 说来也妙,卓鹤卿亲手將沈月疏从温驯的白鸽放飞成了林间自在的野鸟;而沈月疏却悄然將他从冷峻的乌鸦,点化成了一羽翩然临世的清白鹤影。 四人相互见礼后,沈月疏便与陈夫人坐在了一处,卓鹤卿也只得与左云峰比邻而坐。 卓鹤卿对此心中很是不快: 白日在大理寺已是形影不离,散了值各自归家便是,偏生这人还要凑上前来,生生搅扰了他与月疏难得的静謐时光,实在碍事。 左云峰心愿得偿,正自得意,抬眸间瞥见对面一男子朝这边望来。 他初时不以为意,甚至还生出两分“果然引人注目”的沾沾自喜,细看之下却觉得十分眼熟——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可不是自家小舅子程怀瑾么? 他目光在程怀瑾身上停了片刻,又歪头打量了一番身旁的沈月疏与卓鹤卿,隨即凑到卓鹤卿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瞧见没?对面程怀瑾今日穿的,还有弟妹身上那件,可都是月白色。独独你这身素白,往这儿一坐,倒像个局外人了。” 卓鹤卿循著他的目光望去,情形果真如左云峰所说。 他心下顿时涌起一阵懊丧,早知如此,今日就该选那件月白锦袍才是。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他便即刻推翻——不对,早知如此,该让月疏同他一起穿这素白色才好。 第86章 终是我逾越了 夜幕如墨,山月窥人。 最后一支曲子悠悠终了,余音散入松风,庭燎也近了尾声。 司仪於火光摇曳处含笑而立,扬声道: “诸位且慢,今夜尚有一重彩头未揭。” 眾人相顾恍然,这才明白先前所发的竹籤並非寻常信物。 规则倒也风雅:每人手中竹籤皆刻有一句诗,待司仪吟出相合之下联,能与之缀玉联珠者,即为中奖。 奖品是一枚赤金点翠戒指,中央嵌著一颗相思豆似的红宝石,在火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沈月疏垂眸,借著明明灭灭的火光看向自己掌中那枚竹籤,其上刻著一行清雋的小字—— “得成比目何辞死”。 正凝神间,主持人的声音清越响起,恰似玉磬击破沉寂: “中奖下联是——『愿作鸳鸯不羡仙』。” “鹤卿,”沈月疏朝卓鹤卿那边歪了歪头,將竹籤递到他眼前,轻声道: “你瞧,『得成比目何辞死』——这头彩,竟真教我们得了。” 卓鹤卿闻言,眼底笑意漫开,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走,我陪你领奖去。” 他边说边將她从锦帕上轻轻拉起。 沈月疏颊边微热,垂下眼睫,任由他牵著自己的手,在眾人或艷羡或含笑的注目中,一步步朝司仪所在之处走去。 不远处,左夫人挽著丈夫的臂弯,语气里满是歆羡: “云峰,咱们来了这许多回,也未曾撞上这等头彩,他二人的运道……当真难得。” 左云峰微微頷首,目光却掠过那枚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戒指,沉吟道: “运道是不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捺山客舍的东家,我相熟,並非如此阔绰之人。平日打折已是难得,今日怎会捨得再添上这等贵重彩头?此事,怕是另有文章。” ~~ 雅舍內,沈月疏慵懒地盘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捻著那枚戒指,在灯下细细端详。 “鹤卿,你瞧这戒指……是足金的吧?这点翠的成色,该是真的?”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试探。 “是。”对面传来简短的回应。 “那你说,这能值多少银钱?”她说著,便將戒指轻轻放在卓鹤卿掌心。 卓鹤卿只瞥了一眼:“二百两总是值的。” “这么贵重?那我们真是来对了。”沈月疏惊喜地取回戒指,指尖却突然一顿,脸色微变: “这上面……怎么刻著我的名字?” 卓鹤卿倾身来看,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讶异:“还真是。奇怪了。” 电光火石间,沈月疏忽然明白了。 哪有什么手气好,分明是他早就和司仪串通好的。 难怪他今日非要拉著她去那儿坐坐,那司仪看著他们这般做作,背地里怕是嘴巴都要笑歪。 “鹤卿,这又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沈月疏说著,整个人往卓鹤卿怀里一扎,声音闷在他衣襟间, “下次別这样了,跟话本子里写的似的,平白让旁人看了笑话。” 卓鹤卿顺势將她揽住,低头瞧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微扬:“很喜欢,是不是?” 这些哄她开心的小伎俩,確实都是他从她那些话本子里偷师来的。 如今有样学样,倒比左云峰那些餿主意奏效多了。 ~~ 天光微晓,山舍既白。 卓鹤卿轻轻推了推身侧的沈月疏,前一日她还兴致勃勃,念叨著定要去看日出,此刻却蜷在衾被里,怎么也不肯醒了。 他唤了几回,她只含糊嘟囔著“再睡片刻”,声调软糯,带著未醒的倦。 他终是纵容地笑了笑,由她继续安睡,自己悄然起身,更衣洗漱,默然用过朝食,便下山往大理寺上值去了。 待沈月疏悠悠转醒,早已天光大亮,唯有青桔静候在榻边。 她梳洗停当,略用了些粥点,便与青桔、从沙二人出了客舍,在山间信步漫行。 从沙因先前护卫不周,致使沈月疏遭劫,被卓鹤卿施以杖责。 虽只是小惩大戒,未伤筋骨,但昨日登山劳顿,今日走起路来便不免有些迟缓蹣跚。 沈月疏见他步履艰难,心下不忍,温声道: “从沙,你就在客舍好生歇著罢,有青桔陪著我就够了。” 从沙却固执地摇头。 这深山野岭人跡罕至,纵然腿脚不便,他就是爬也要寸步不离地跟著。 若再出什么差池,他这条命怕是真要交待了。 正说话间,忽见前方林深处聚著几个猎户模样的人,正对著一个土坑指指点点。 三人走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土坑里赫然躺著几具早已腐烂的尸首,皮肉销蚀,白骨隱现,看情状至少已死了大半载。 青桔与从沙已是面色惨白,几欲作呕。 沈月疏让二人去一旁稍坐歇息,自己却取锦帕掩住口鼻,向前迈了一步。 初时她也心惊,可转念一想——死人难道比活人更可怕不成? 她研读《洗冤集录》多时,今日倒真遇著了一回。 只可惜手边没有趁手器具,自己也不是衙门里当差的仵作,否则她未必不敢效法书中所述,细细剖验一番。 正当她凝神观察时,四周聚集的人愈来愈多。 程怀瑾闻讯赶来,一眼便见沈月疏正对著尸体若有所思,他面露一丝惊讶,当即上前將她拽至身旁,温声道: “月疏,莫让这些秽恶之物污了你的眼。” 沈月疏正潜心推敲尸身特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拉惊得心口一跳。 待定下心神,她立即將手抽回,退开半步: “程公子不必如此,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沈月疏了。” 说罢,便跟青桔、从沙一起离开现场,朝客舍方向走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程怀瑾一路默默跟隨著,直至行至人跡稀疏处,他快步上前拦在沈月疏面前,声音低沉: “月疏,你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若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我。” 沈月疏停下脚步,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程公子又何尝不是?从前我觉得能將你看得真切,如今却愈发看不明白了。我本一心追隨,年初你却像只鸵鸟般躲起来,你可知道那场大雪时我遭遇了什么?如今我尘埃落定,你反倒频频相扰。这究竟是何故?” 她微微一顿,目光清明如秋水:“若有难处,当时你便该向我坦言。说到底,你始终未曾真正將我视作自己人。” 程怀瑾喉结微动,终是化作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说得是。见你安好,我便安心……是我逾越了。” 第87章 程国公府三个逆子排排跪,打赌赌 徐国公府。 月色清冷,雕窗外,程怀瑾和程怀谦垂手立在石阶上。 书房门隙里漏出一点摇曳的烛光,徐国公压抑著怒火的训斥声隔著门板时不时传来,字字淬冰。 徐国公前几日去锦州访友,回府才不过三日,三个逆子做下的荒唐事便一件件砸到他脸上。 最让他面上无光的,是怀悦。 她在外面找了个男子相伴,谈天、骑马,他並非不知她与女婿不睦,有些事若做得隱秘,他尚可装作不知。 可她偏偏不知收敛,闹得乐阳城人尽皆知,將国公府的顏面置於何地? 怀谦更是混帐,平日游手好閒、拈惹草也就罢了,前日竟为了个姑娘,与御史中丞的公子当街廝打起来。 更可气的是——他还打输了! 徐国公府世代將门,竟败在了一个文弱书生之子的手下,他只觉脸被打得啪啪响。 而最令他心寒的,竟是向来最沉稳的怀瑾。 前日陆子欣跑到府上哭诉怀瑾掌摑她时,他还不愿相信。 可一听此事牵扯到沈月疏,他便知道,这必然是真的了。 他立刻派人暗中查探怀瑾这几个月的行踪。 不查不知,这一查之下才惊觉,他所做的,远不止这一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暮色四合时,这场训斥便开始了。 轮到程怀瑾时,窗外已是更深露重。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雕木门,见父亲独自坐在檀木椅里,一言不发。 大半日的斥责已耗尽了程国公的气力,他需要片刻的喘息;此外,面对这个他最疼惜的儿子,他心头交织著震怒与痛惜,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若可以,他倒寧愿怀瑾能像怀谦那般,纵然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浪荡性子,品性有亏,终究不会像如今这般,伤心伤肺,痛彻心腑。 良久,程国公终於开口: “那姑娘,你这辈子……是过不去了吗?” 他抬起眼,目光压在程怀瑾身上, “你所做的桩桩件件,若被不怀好意之人知晓,再添油加醋一番,你毁掉的何止是自己的清誉?更是將那姑娘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父亲,我——” 程怀瑾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低声道, “我见不得她受委屈,见不得她受半点伤害。” “对她而言,半年前你弃她不娶,便是给她最大的委屈,最深的伤害!” 程国公的声音陡然锐利,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復又沉痛, “为父向来尊重你的意愿。从前你说非她不娶,我支持;后来你说此生谁也不娶了,我心中不愿,可曾对你说过一个『不』字?如今她生活渐已安定,你听为父一句劝,莫要再去招惹了。” 他凝视著儿子,情绪复杂: “为父知道,你在心里怨我。可怀瑾,世间万事,远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好。”程怀瑾垂下眼。 “去祠堂跪著,静静心吧。”程国公无力地摆摆手,终结了这场对峙。 程国公府的祠堂內,烛影幢幢,檀香沉鬱。 程怀瑾、程怀谦、程怀悦三人依次排开跪著,身影在肃穆的寂静里拉得老长。 程怀谦与程怀悦已是轻车熟路,膝下都垫著软厚的蒲团。 唯独程怀瑾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石板上,青砖的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 “二哥哥,”程怀悦悄悄起身,拿了一个蒲团轻轻放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 “別犯倔了,父亲不会来查的。垫著些,总归好受点儿。” 程怀瑾侧首对她淡淡一笑: “有劳怀悦。不必了,我这样就好。” “我就说他不会领情吧,你偏不信。”程怀谦在一旁撇撇嘴,语气里带著惯常的戏謔, “记著,明早十两银子,可別赖帐。” 原来在程怀瑾尚未进来时,早已跪在此处的两人,便就他会不会用这蒲团打了个赌。 如今,赌局已见分晓。 程怀悦几位兄长中,大哥城府深沉,总叫人难以窥见真容;三哥玩世不恭,贪恋钱財与风月,行事最是荒唐不羈。 唯有二哥哥,是她从心底里亲近与敬重的。 他素来温润如玉,举止间自有清雅风骨,唯有一桩憾处—— 性子太过执拗,认准的死理,九头牛也拉不回。 若二哥哥能学自己这般,在处事上多几分活络变通,那他定是这世间找不出第二人的完美男子。 念及此处,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对不住二哥哥的愧疚。 前些日子,二哥哥见沈月疏的沁芳斋生意惨澹,便给了她和程怀谦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叮嘱他俩多请些人去店里喝水,也好给沈月疏撑撑门面。 头两日,她和程怀谦倒也按著二哥哥的嘱咐行事,前前后后去了二十余两碎银。 可到了第三日,沁芳斋的生意竟不知怎的突然红火起来,店里座无虚席,早已不需旁人捧场。 见状,她和程怀谦便歇了请人的心思,只是偶尔结伴去店里坐坐,装装样子,余下的银钱,便被他俩悄悄用作它处。 而且,沈月疏在场的几次,她都没收钱——这么算下来,她和程怀谦,竟是足足昧下了一百七十余两。 “怀谦,”程怀悦扭头看向程怀谦, “这两日咱们就把二哥哥的钱还他吧。我不与你计较,你还他八十两,我还他九十两便是。” 程怀谦哪里肯依。 那些银子早被他了个精光,如今便是想还也有心无力。 更何况自己前后张罗了几日,难道不该得些辛苦钱么? 听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程怀瑾这才恍然—— 原来自己掏出去的那些银钱,竟都落进了这两人的口袋。 他却也不恼,只淡淡道: “罢了,你们用了便用了,不必再还。” 第88章 沈家,就当从未有过你这个女儿 烈日倾泻,其光如礪。 沈月疏从车輦上沉步踏下,满心心事压得脚步发沉,抬头只瞥见日头把朱漆大门晒得晃眼,铜环亮得刺眼,只觉这满目的亮堂都照不进心里的沉鬱。 昨日,父亲遣家僕来传话,命她今日务必归家一趟。 她心中几乎篤定:此番必与那日遭劫之事有关。 只是此事已过去十多日,父亲此时才想起寻她,多半不是为慰藉。 个中缘由究竟为何?她不用细想也知,十有八九是怪她不顾体统报官行事,辱没了沈家百年的风骨清名。 父亲心中自有一番亲疏远近。 他自个儿是那心头明月,沈家是当空朗日。而她,不过是天边一缕微弱的星子,明灭无人问。 倘若哪日,这星子不慎晦暗了明月或朗日的光辉,父亲必然会亲手將她拂去,以全那天际的圆满。 管家早已候在府门外,见了她,恭敬行礼后,便径直引她往书房去。 书房內,沈莫尊正俯身习字,见她进来,只以眼神示意落座,隨即瞥了管家一眼。 管家会意,悄声退下,將门轻轻掩上。 “月疏,” 待脚步声远去,沈莫尊方搁下笔,抬眼看来, “为父有几句话要同你讲。”他语气微顿,继而问道: “那日你遭人绑缚,为父甚是忧心。如今可好些了?” 沈月疏心底掠过一丝苦笑。 十几日过去,方才想起一句“忧心”,当真讽刺。 她面上却浮起一抹温顺笑意,柔声应道:“劳父亲掛心,女儿並未被欺负。” 沈莫尊頷首道:“如此便好。听闻绑匪已然落网,只是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 他话音微顿,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依为父看,不若就此作罢。那幕后之人既未伤你分毫,若再深究下去,只怕风波愈演愈烈。” 此言一出,沈月疏顿时瞭然。 前日卓鹤卿才说案情已有眉目,种种线索皆指向吏部尚书之子刘子兴,只是证据尚需完善。 父亲今日这般態度,分明是替刘家做说客来了。 她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 “父亲,女儿確实不知幕后主使何人。但此案既已人尽皆知,便该查个水落石出。若此时戛然而止,岂非平白惹人耻笑?再说……父亲难道就不想揪出真凶,为女儿討个公道?” “月疏!”沈莫尊面色一沉, “卓鹤卿身为大理寺少卿,你岂会不知內情?何必在此与为父打哑谜。刘尚书岂是沈家能开罪的?你若还当自己是沈家姑娘,便该为你的兄弟姐妹考虑,此事便到此为止。” 沈月疏心底一片冰凉。 父亲可还记得自己是他的女儿? 可知道那一夜她是何等绝望恐惧? 若非鹤卿及时赶到,此刻她是否尚在人间都未可知。 而今,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要逼著亲生女儿放过那欲置她於死地的幕后真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从前在沈家,刘子兴欺辱她,父亲要她隱忍;如今她已嫁入卓家,刘子兴派人绑她,父亲仍要她忍气吞声—— 这岂是一个父亲应有的作为? “父亲,”她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女儿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再说,朝廷有法度,衙门有规章。查案缉凶是官府的事,又岂是女儿能横加干涉的?” “啪——” 茶盏应声碎裂在地。 “滚!”沈莫尊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一地狼藉,“沈家,就当从未有过你这个女儿!”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而去。 时值正午,日头最毒。 她只觉一阵窒息般的眩晕,险些坐不稳。 父亲在吃穿用度上確实未苛待她,也请了京城名儒教导她琴棋书画。 可他从未爱过她。 她为了討他欢心,努力活成他期望的模样,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他用来光耀门楣、维繫家族安危的一件工具。 “二姑娘,”刘嬤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吩咐,今日就不留饭了。天热,您还是请回吧。” 沈月疏的绣鞋踩在院中的鹅卵石上,却像踏在絮里,深一脚浅一脚,踉蹌摇摆。 她忽然想起从沙此刻还在沈府门口等候,若以这般狼狈模样出去,实在难堪,便低声对青桔道: “我们先去后院凉亭歇一会儿。” 两人在凉亭石凳上坐下。 凉风习习,渐渐吹散了沈月疏脑中残余的眩晕。 她不著痕跡地挺直脊背,努力將父亲方才那番话从心头驱散。 沈月疏自幼便是如此—— 再怎样难堪狼狈,人前也总要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 这沈府后院人来人往,耳目眾多,她更不能让任何人瞧出半分失態。 突然,她瞧见丫鬟青平抱著一摞旧物从廊下走过。 定睛细看——那竟是母亲生前的衣物。 母亲去后,她的首饰、田產与铺面都被父亲陆续处置,唯独这些不值钱的衣物,一直收在库房柜中。 父亲既不处置,也不许任何人过问,只在每年春日取出晾晒一次。 可今日……还未到晾晒的日子,此处也不是晾晒的地方啊。 “青平,”沈月疏心下揪紧,出声唤住她:“你这是要晒这些衣物么?” “老爷说……”青平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低声道: “老爷说这些衣物早已破旧生虫,命奴婢拿去丟了。” 沈月疏心口如被刀绞——就因她今日忤逆了父亲,他连母亲这些旧物都容不下了么? “这些……给我可好?”她起身走到青平面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泛旧的衣料。 “姑娘……”青平为难道, “您是知道老爷脾气的。若是让他知晓这些旧物还在……奴婢少不了一顿重罚。” 沈月疏苦笑,缓缓收回手。 “那你去吧。” 青平福礼欲走,却突然从衣物中取出一支木簪,飞快地塞进沈月疏手中: “姑娘,您就把先夫人这支簪子留著吧。千万小心……莫让人瞧见了。” 沈月疏谢过青平,心绪稍平,便与青桔一同朝府外走去。 刚至府门,便见卓鹤卿静立在车輦前。 “月疏,我们回家。”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昨日她提起要回沈府时,他心中便存了隱忧——担心沈莫尊是为了刘子兴一事。 他原想亲自陪她同来,可她执意不愿他因私事耽误大理寺公务,定要独自面对。 待到將近正午,那份不安终究压过了理智。 他提前离了衙门,策马直奔沈府,却终究没有迈进那道门——只在门外静静守候便好。 这沈家,他打从心底不愿踏入半步。 第89章 花钱买开心,必须成全 林间道旁槐柳交荫,筛下细碎的日光,在纱帘上投下摇曳的淡影,微风穿林而过,捎来沁凉的草木香气,暑意已经消散。 沈月疏將头轻轻靠在卓鹤卿肩上,声音有些发闷: “父亲关心我那日遇险的事,原是要留我用饭的……只是我不想看见沈月明那张脸,就寻个藉口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陪我一同用些。”卓鹤卿揽住她,语气温和。 他早已看穿她的掩饰,却不忍点破。 前日左云峰便传来消息,说刘子兴的父亲正在暗中打点,想著苦主不再追究,这桩案子轻轻揭过。 刘家自然不敢直接来寻他卓鹤卿的麻烦,便只能去拿捏那个胆小怕事的沈莫尊。 怀中人虽极力装作无事,可眼角的湿意尚未拭净,再想到沈父一贯的作风,他用脚趾想也猜得到—— 方才在沈家,她这个嫁出去的姑娘,怕是早就被当成是泼出去的水,落地便不再收回了。 “明日我休沐,带你去逛逛,去买支新簪子。”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上那根素木簪。 “这是母亲的遗物,父亲方才交还我的。” 沈月疏指尖轻抚过温润木纹,“你上月才给我买了簪子,何必破费。” 卓鹤卿轻笑,指尖轻点她鼻尖: “哪有女子嫌金子多的?我就爱看你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模样,亮瞎那些嚼舌根的狗眼。” “好。”她含笑应下,心里却盘算著正好给洛洛和勤顏也挑件小礼物。 后来她才知晓,那日遇险,竟是勤顏最先察觉异常。 她原以为那孩子对她满怀怨懟,却不料危急关头,他竟会出手相助——这份担当,倒比她那卖女求荣的父亲更可靠几分。 前几日她特地去兴久斋买了桂糕谢他,谁知那小郎君偏不肯承情,板著脸说: “外人欺负卓家人自然不行,但咱们之间的帐迟早要算。” 她当时便忍俊不禁——这倔强孩子,分明早已把自己当作卓家人了。 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买的桂糕他不喜欢,那不妨给他做一份试试。 ~~ 午阳酣畅,將“鑫宝斋“映得满堂生辉,件件金饰上都跳跃著细碎的流光,静静璀璨。 沈月疏与卓鹤卿相偕入內时,掌柜的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那日又买金簪子又买金鐲子的大金主,忙堆起满脸笑意迎上前: “二位贵人来得正巧,小店昨日刚到了一批金银玉器,这就取来请贵人赏鉴。” 卓鹤卿目光流转,最终凝在一支和田玉金簪上。 羊脂白玉雕作簪身,顶端绽著半开的梅,瓣缘嵌金丝,蕊处一点朱红宝石,恰似雪地里遗落的相思豆。 掌柜窥得他神色,立即取出簪子奉上: “大人好眼力!这簪子清雅不失贵气,最配夫人这般品貌。” 卓鹤卿接过簪子,轻轻簪入沈月疏云髻,又执起柜上铜镜。 镜中人青丝映玉,梅簪斜倚,眼波流转间竟比那红宝石更璀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低头浅笑,梨涡微现: “確实精巧,只是我妆奩里首饰已堆得满满当当,还是......” “既合眼缘,何必推却。”他含笑揽过她肩头,“我卓鹤卿的夫人,原该拥有这世间所有美好。” 掌柜耳闻“卓鹤卿”三字,再细观二人气度,心下豁然—— 眼前这位夫人,想必就是近日传闻中那位遇劫的卓家夫人了。 既是来散心解郁的,更该多荐些珍品,既悦佳人,又盈钱囊。 他忙又从锦匣中取出一对玉鐲,笑纹深了几分: “大人再看这対,正经扬州工和田玉鐲。您细品这水头、这雕工,满京城再寻不出第二对来。只是价钱嘛……” 他话音微顿,目光在二人衣饰间一溜,隨即改口,“须得二百三十两。” 卓鹤卿將那鐲子拿在手上端详,鐲胎凝脂白,似崑崙雪顶初融的月魄,双环相扣若並蒂莲开,確属上品。 他托起她的手,將那玉鐲轻轻送至她的腕骨,凉玉滑过肌肤,霎时温润生烟。 卓鹤卿这时又想起那日的璀璨头冠,刚要示意掌柜取来,手却被沈月疏轻轻攥住。 她眼波微横,侧身凑近他耳畔: “再买下去,这个月我们真要喝白粥了!日子不过了?” 店掌柜在旁边听不真切,以为沈月疏想要个更大更贵的。 他忙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亲自从二楼请下那件因价格高昂、样式丑陋而久未售出的赤金大头冠。 “大人、夫人请看,这才是小店的镇店之宝。” 沈月疏抬眼望去,只见那头冠做得又大又重,工艺虽精,样式却俗不可耐。 她不禁莞尔: “掌柜这是要压断我的脖子不成?这般『重礼』还是留著等有缘人吧。” 她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金器间流转,最终却停留在一个精巧的麒麟掛件和一对雕小金鐲上。 那麒麟不过一个拇指大小,却须爪俱全,神態憨稚;金鐲细如柳枝,各缀著两粒铃鐺,轻摇便碎玉作响。 她將麒麟掛件置於掌心,金鐲在指尖轻晃,铃音清越。 她將方才选好的簪子、鐲子连同这两件小物往前轻轻一推,“就这些,劳您结算。” 掌柜心下飞快盘算,將四件物什的价钱往上抬了足有一百两,堆笑道: “承惠,一共六百两。” 沈月疏闻言一怔——这分明是將他们当作肥羊来宰了。 此刻卓鹤卿满心满怀,只装得下她眉梢的喜悦,至於那黄白之物,早作了尘烟。 他方要脱口应承,一旁沈月疏却似一段清凉,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四百两,”她声音温和,语气却不容商量,“再多便不要了。” 眼见沈月疏与掌柜你来我往地议价,卓鹤卿在一旁却觉得瞭然无趣。 卓家坐拥金山银海,自是取用不竭。然则,二人相守的晨昏片刻,却是逝水难收。 银钱有价,而这相知相守的时光,万金不易。 这笔帐,她怎么就算不来个轻重呢? 他忽然大手一挥,心里默念了个吉数,断道: “五百二十两,就此定下。” 沈月疏在外不愿拂了他的顏面,只得忍痛頷首。 方才步出店铺,她侧目看向身旁兴致勃勃的卓鹤卿,活脱便是个散財童子临凡。 思及那流水般出去的银子,一颗心犹如被钝刀子割著,疼得紧。 第90章 既有愁隙,自当討还 自鑫宝斋出来后,两人相偕信步,回到了自家沁芳斋的后院。 卓鹤卿径直进了厢房,沈月疏则转向前厅大堂。 因二楼尚在装潢布置,眼下只开放一楼营业。 这几日,周娘子研製的新茶点颇受追捧,引来不少茶客。 对面肖琼嫂子那间铺子,终究没能撑住连日压价的消耗,昨日便已改作“大福胜芳斋”,专卖糕点。 周掌柜说,这名字该是寓意“大福胜沁芳斋”。 沈月疏听了,倒也未曾介怀——肖家的铺子,自然是肖家人说了算。 只是点心铺子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岂能想什么便成什么?肖家不嫌绕口便叫去吧。 一场风波,便这样无声平息了。 周掌柜见沈月疏来了,忙迎上前,笑吟吟地稟报: “夫人,这几日生意愈发红火,今日寧夫人又来定了好些水送到寧府去。您瞧,伙计们腿都快跑细了。” 寧夫人? 沈月疏微微一怔,隨即会意——那是程怀悦出嫁后的称谓了。 她依著周掌柜的指引转至大堂东南角,绕过一扇紫檀木屏风,果然瞧见程怀悦与三位女伴坐在一处。 那三人沈月疏都认得——兵部尚书府上的五姑娘孙雅静、六姑娘孙雅明,以及乐阳刺史家的三姑娘陈子幽。 这几位姑娘与程怀悦一般,皆是不拘俗礼的洒脱性子,眉宇间自带三分英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见沈月疏过来,几人纷纷起身相邀。 她含笑应下,全无推辞。 从前父亲总嫌这几个姑娘失了大户千金的体统,不许她与她们亲近。 可她却觉得这般磊落坦荡的性情,远比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更值得相交。 閒谈间不免提及前些时日的风波,四位姑娘齐声道: “月疏姐姐,我们听闻此事,无不钦佩。女儿家立世,正当如此快意恩仇。既有讎隙,自当討还,岂容奸佞之辈辱我清誉、损我闺阁风骨?” 沈月疏心头一热。这些日子除了卓鹤卿,便只有这群无亲无故的姐妹这般明明白白地站在她这边。 她暗自思忖:若不是程怀悦今日订的这单水实在价值不菲,真该给她们免了银钱才是。 程怀悦见几人谈得正酣,忽对三位女伴笑道: “既然都说要支持月疏姐姐,你们几个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往后这沁芳斋,可要常带著姊妹们来照应。今日我便斗胆做个主,请月疏姐姐给你们个七折的体面。” 七折! 沈月疏只觉得心头一块肉被狠狠剜了下来,血淋淋地疼。 这丫头確定是来帮自己的吗?这哪里是斗胆,分明是剜心之后还要剖肝! 面上却仍含笑道:“妹妹们肯来便是我的荣幸,何必谈什么银钱。” 程怀悦又转向沈月疏,眼底漾著狡黠的光: “月疏姐姐可知,我今日可是掏了体己钱,在你这儿订了好大一笔水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银钱本就是程怀瑾的,只是那张银票早就被她和怀谦在男伴、女伴身上挥霍一空。 怀瑾哥哥虽说不必还,她也不好白受这份情。 这几日便从寧修年那儿悄悄取走五十两,请寧府上下丫鬟伙计都喝了沁芳斋的水。 拿寧修年的银子,买他上官家铺子里的水,再请他自家府里的人喝——这哪能算窃呢? 是了,这分明是替他打点官场、抚慰人心。这么一想,自己还真是个贤妻。 卓鹤卿在厢房中候了半晌,仍不见沈月疏归来。 茶凉人静,他颇觉无趣,遂起身踱步。 目光流转间,忽被墙角那座梨木立柜牵住——也不知月疏在这柜中,藏了些什么? 他心下好奇,信步上前,轻启柜门。 却见一件崭新的男子素色襴衫整齐叠放其中,看那尺寸长短,竟与月疏的身量颇为相合。 卓鹤卿微微一怔,指尖抚过衣衫细密的针脚,唇边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姑娘,不知又在筹划什么妙计? ~~ 从沁芳斋出来登上车輦,沈月疏便再难支撑。 昨夜因父亲的言行心神交瘁,彻夜未眠,到此刻,倦意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她。 她身子一软,不由自主地偎入卓鹤卿怀中,沉沉睡去。 车輦停稳时,沈月疏依然沉睡未醒。 卓鹤卿瞧她蜷在自己怀中,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自那场劫难后便夜夜离不得安神汤才能浅眠几分。 他凝望她微蹙的眉尖,终是捨不得惊扰这片刻安寧,只將车帘掀起一角,对候在晨雾里的从流低声道: “绕乐阳北城转一圈,动静轻些。” 从流利落应了声“是”,心下却忍不住嘀咕: 得,又开始了。这乐阳城的夜景,怕是连拉车的马都快要看吐了。下回出门,非得给它备上几副防晕的草药不可。 车輦绕著乐阳城缓缓行了半圈,沈月疏便悠悠转醒。待整圈转毕,她已全然清醒,眸中一片清明。 方踏入卓府大门,迎面便撞见了挎著包袱、步履匆匆的张嬤嬤。 “大人、夫人。”张嬤嬤匆忙行了一礼,解释道: “奴才娘家妹妹从路州来,暂住在客栈,奴才带些东西去瞧瞧她。已向老夫人告过假,明日便回。妹妹还带了些路州特產牛皮,改日送来给大人、夫人尝尝鲜。” 沈月疏打量了她一眼,温声道:“路上当心。可要安排从流送你一程?” 张嬤嬤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客栈离得不远,老奴自己去便好。” 卓鹤卿目光在张嬤嬤身上停留片刻,隱隱觉得有些异样,却未多言——一个老嬤嬤,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待张嬤嬤走远,沈月疏轻声道: “我记得张嬤嬤娘家並无姊妹,唯有一个兄长,且就在乐阳城中。怎么突然冒出个路州来的妹妹?” 当初初入卓府那两个月,卓鹤卿待她不冷不热,她便潜心蛰伏。 不仅日日研读他书柜里翻得最勤的典籍,更是將卓家上上下下、主僕眾人的家世背景摸了个透彻,只想著万一这些积累哪日能派上用场到时候不至於抓瞎。 这张嬤嬤的底细,她记得分明:父母早逝,二十岁入府,终身未嫁,唯有一个兄长在世。 他突然意识到这张嬤嬤方才必是说了谎,那牛皮是锦州特產,路州锦州隔著千里,她妹妹若是从路州来,又怎会带锦州特產? “从流。”卓鹤卿唤住正要退下的从流,低声吩咐:“你悄悄跟著张嬤嬤,看她究竟去见什么人。” 从流见卓鹤卿神色严峻,心知有异,当即应了一声,转身便匆匆没入夜色之中。 第91章 被个大肚產妇堵了门 晌午的日光当空直射,將沁芳斋门口的石阶映得白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月疏刚下了车輦,便脚步匆匆往沁芳斋里去,满心只盼著赶紧喝盏水,好驱散这满身暑气。 “夫人——” 她前脚才跨进沁芳斋的门槛,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转头望去,拉住她的竟是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 沈月疏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却先一步说道: “卓夫人,刘公子刘子兴是我的夫君,能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沈月疏本想直接拒绝,可瞧著女子那副不得到答覆绝不罢休的执拗模样,转念一想,倒不如先把人带到后院去—— 总好过在沁芳斋门口僵持,引得往来食客围观议论,反倒失了体面。 沈月疏引著那女子到后院厢房,先让丫鬟扶她坐下,自己才在对面椅上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女子周身: 她身上穿的杏色襦裙洗得发浅,领口袖口连半分像样的绣纹都无,鬢边仅別著支素麵银簪,露在外面的手背上还沾著些洗衣留下的薄茧,全然没有半分主母该有的矜贵体面。 这般光景,沈月疏心中已有数——这女子约莫是刘子兴眾多偏房中的一个。 她昨日才听卓鹤卿说,刘子兴已被关入乐阳府衙,想来这女子是来求情的。 只是刘家难道是没人了?竟单单派个孕妇过来奔走。 沈月疏的目光落在女子那显怀的八九个月的肚子上,心头骤然一紧—— 这女子眼看就要临產,万一在这儿出了什么岔子,届时可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念及此,她不再犹豫,当即偏头低声吩咐侍立在侧的青桔: “你速去寻周掌柜,让她立刻办几件事:第一,派人去请陈夫人过府一敘;第二,务必请一位经验老道的稳婆一同前来;第三,再拨两个手脚利落、力气大些的丫鬟过来听用;第四,让周娘子一併过来;第五,去乐阳府衙报官,让官府的人把她请走。” 防范於未然总是要的。 “卓夫人,” 那女子攥著衣角犹豫半晌,终是咬著唇开了口, “刘公子他……他不过是一时糊涂,万幸没酿成大祸,您就发发善心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好不好?景嫻这辈子都记著您的大恩大德。” 沈月疏不愿与孕妇爭执,语气温和: “景嫻妹妹,刘公子既已关在府衙,便该由府衙依律处置。我不过是个寻常妇人,府衙如何断案,哪里轮得到我置喙。” “可您夫君是大理寺的少卿啊!” 女子眼泪簌簌往下掉, “他手握重权,说句话还有人敢不听?您就劝劝他,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吧——我肚中的孩子,总不能一出生就见不到父亲啊!” 沈月疏眼底不见波澜,语气依旧轻柔: “卓君的权力是朝廷所授。天子脚下,律法严明,哪容得他凭著个人意愿妄动法度?妹妹,你怕是对他的身份有误会了。” 那女子忽然开始嚎啕大哭,道:“夫人,你我皆是女子,你的心肠为何如此狠毒,非得拆了刘家不可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我若是心肠狠毒,那刘子兴岂不是要烂心烂肠了,你一个大肚產妇狠话张嘴就来,倒也不想著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 沈月疏心头的火气噌地往上冒,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心里默念了八百遍“不和孕妇置气”,才压著声线说道: “景嫻,你方才说你我皆是女子,该明白那等事对女子而言是何等噩梦。我因这事在乐阳城被人指指点点,背后嚼舌根,这份难堪,你能体会到一分半分吗?” 女子依旧哭个不停,泪水打湿了衣襟: “你打小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又是卓家夫人,哪里会懂我的苦!你只说自己多难受,可你想过没有,你所受的那些,连我遭遇的半分都不及!你若这般无情,我便撞死在这儿!” 她在刘府时便得了承诺: 若能劝沈月疏不再追究刘子兴,等刘子兴回来就把她抬为妾室;若是劝不动,便凭著怀孕的身子在沁芳斋撒泼耍赖,直到逼得沈月疏同意为止。 念头刚落,她便起身要往墙角撞,好在身边的丫鬟机灵,急忙上前死死拽住了她,才没让她得逞。 沈月疏把这一切看得分明,心里清楚眼下绝不能再刺激这女子,索性便闭了嘴,不再接话,只默默坐著,免得再生出別的乱子。 女子一个人叭叭说个不停,见沈月疏不回话更是焦急万分,心里反覆盘算著如何逼她遂了自己的意才好。 她忽觉身下一股热流毫无徵兆地涌出,仿佛体內盛水的囊袋骤然破裂,温热的液体顺著腿根淋漓而下,迅速將裙衫浸得透湿、沉坠。 “要生了……月份未到……” 女子满是惊慌。 沈月疏未亲身经歷,一时看不明白,但周娘子是过来人,只凑近她耳畔低声一句: “见红了,胞浆也破了,怕是真的要生了。” 眾人顿时忙乱起来,七手八脚將女子抬到隔壁房间的软榻上。 幸而陈夫人与稳婆及时赶到,府衙的差役也隨后而至。 沈月疏先请陈夫人与稳婆好生照应產妇,隨即转身出屋,请守在外面的乐阳府衙官兵遣人速往刘家报信。 待一切安排妥当,她折回產房。 那女子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鬢髮,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阵痛袭来时,她脖颈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锦褥。 饶是如此,她仍强撑著一口气,在喘息间隙对沈月疏嘶喊: “求卓夫人……放了我家公子!” 那声音悽厉绝望,混著產痛中的呻吟,刺得沈月疏耳膜生疼。 她暗自咬牙,刘家往她这儿塞来个临盆的妇人,这手段当真又狠又准。 女子又哭喊了一阵,终是气力耗尽,只剩破碎的呜咽在喉间滚动。 她的身子时而绷紧如满弓,在稳婆的指令下拼命用力;时而瘫软如泥,连呼吸都变得浅促。 不过一个时辰,一声稚嫩的女婴啼哭响起,稳婆终於鬆了口气,笑著报喜: “夫人放心,母子都平安!” 第92章 小赌怡情 不多时,刘家的人便匆匆赶到。 他们起初打得如意算盘,只当一个偏房贱命一条,若真死在沈月疏这儿,倒能给她添些晦气、惹些麻烦。 哪曾想沈月疏早有准备,竟请了乐阳府衙的人去通风报信。 刘尚书纵使心里万般不情愿,可当著官府的面,面子总还是要顾的,只能不情不愿地让人把產妇和孩子一併接走。 刘家眾人將產妇与婴儿安置进车輦,正待驱车离去,一直静立旁观的沈月疏却向前一步,对刘家管家悠然开口: “刘府既然派你来处置此事,那么眼下这里的一切,自然由你全权做主。” 管家当著乐阳府衙一眾官差的面,不便推諉,只得硬著头皮应道:“夫人请讲。” 沈月疏唇角微扬,掠过一丝清淡的笑意: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刘家今日添丁进口,总是喜事一桩。方才情急,我代为请来了乐阳城里最好的大夫与稳婆。如今事毕,这酬金嘛……自然要劳烦贵府自行结清。” “这……”管家一时语塞。 刘家原想攛掇西屋那位来卓家铺子闹事,给他们添点堵。 谁料这晦气女人,事儿没闹起来,倒直接在人家地盘上生了个丫头片子! 如今连乐阳府衙都惊动了,老爷夫人气得不行,真真是倒霉倒灶! 自己离府前也无人交代这项开支,这笔钱若由他自作主张垫付,回头帐房能否认下,他心里实在没底。 “怎么,”沈月疏笑意未减,声音却透出几分力道,“难不成刘家连这点银钱,也要我代为垫付?若是传了出去,只怕——” “绝无此理!”管家被她一语將住,只得咬牙应承,“夫人说笑了,我这就去结。” 他不敢再辩,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银钱,將酬金如数付清。 待刘家一行车马离去,沈月疏亲自谢过稳婆,又转身將陈夫人请至店內雅间。 二人坐定,饮著温热的水,方才生產的惊险仍縈绕心头—— 那產妇曾一度昏厥,若非陈夫人这位杏林高手在旁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月疏妹妹,”陈夫人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今日若非你未雨绸繆,早早安排,那妇人的性命,恐怕就折在此处了。” 她行医多年,诊治时望闻问切,便已断定这產妇是被人暗中下药,才导致突然早產。 刘子兴夫人的善妒之名,乐阳城內谁人不知? 偏偏嫁了个风流成性的丈夫。 今日这一出,分明是借沈月疏这方宝地,行那“去母留子”的狠毒算计。 沈月疏听罢,心底不由一沉,一阵后怕掠过脊背。 她面上却不显露,只莞尔一笑,轻声道: “那妹妹真要好好谢过姐姐。若不是姐姐妙手回春,此刻在府衙面前哭鼻子的可就是我了。” ~~ 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欞,將沈月疏孤寂的身影斜斜投在青砖地上。 她执著一卷书,目光却飘向烛火照不亮的暗处,纸页久久未曾翻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沁芳斋那產妇闹事的消息,下午便传到了婆母耳中。 她面上虽不露分毫,可那茶盏落在桌上的一声轻响,已让沈月疏窥见了她心底翻涌的不悦。 那日从流尾隨刘嬤嬤察觉异样,几番威逼利诱下,那老奴终於吐露自己正是向刘子兴通风报信的內鬼。 卓鹤卿查明真相后,当即將她送至乐阳府衙依法处置。 谁知婆母闻讯,竟要求卓鹤卿设法將刘嬤嬤释放。 追问缘由时,婆母只以“伺候多年的老奴,总归有情分”含糊搪塞。 卓鹤卿执意不从,婆母心中不悦,这笔帐便又记在了沈月疏头上。 从前婆母待沈月疏,原是掏心掏肺的亲厚。 可自打苏姑娘的事、后来的绑架风波接连发生,沈月疏渐渐觉出了不一样—— 婆母待她依旧客客气气,半分训斥也无,可那份能凑在一处说体己话的热乎劲儿,却像被冷水浇过般,悄悄淡了,再回不到从前了。 正思忖间,卓鹤卿推门而入。 他今日在大理寺便听闻了沁芳斋的风波,本想即刻回府,却被一纸詔令急召入宫,直至此刻方得脱身。 “月疏。”他自身后轻轻拥住她,“今日那產妇的事,让你受惊了。” 沈月疏微微摇头: “我並无大碍。只是母亲已然知晓……她这几日心绪愈发低沉了。” “且宽心。”卓鹤卿温声劝慰,“母亲一时难以接受,假以时日,自会想通。” 言罢,他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 “不如……陪为夫手谈一局可好?” 他亲手將棋盘摆好,又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票,展开在沈月疏眼前: “小赌怡情,不如你我也来赌一局?三局两胜,你若贏了,这张银票便归你。” 沈月疏的目光触到银票上的数额,心尖一跳——足足五百两! 这赌局哪里是“怡情”,分明是要命。 她暗自盘算,自己那点私房钱加在一起也凑不齐一个巴掌的五百两,要是输了怕是会要自己半条命去。 她正要摇头拒绝,卓鹤卿慢悠悠补道: “若是你输了,就罚你帮我剥一年的鸡蛋可好?” 这话入耳,沈月疏悬著的心瞬间落地,莫说剥一年鸡蛋,便是剥两年、三年,能换一个贏走五百两的机会,又有什么妨事? 黑子落盘如惊雷直劈腹地,白棋应对若行云流水,悄然化去凌厉攻势。 三局终了,竟是沈月疏两胜一负。 她垂眸望著棋盘,心中雪亮—— 他那黑棋看似步步紧逼,实则每一子都暗留余地,恰似一张精心织就的网,既困住她的白棋,又总在绝境处悄然鬆开一线,容她在“险象”中寻得生机。 他这般迂迴周旋,不过是为寻个体面方式,將银钱送到她手中。 她抬眼时笑意染了眉梢,带著点狡黠问道:“夫君今日这棋局,该不是专门为了寻个由头,好把银票给我吧?” “倒被你一眼看穿了,”卓鹤卿答得坦荡,“今日从流提起,我方知你竟动用了自己的私房钱去赎那玉佩。” 一句话如清风拨开迷雾。 沈月疏驀然想起那日递还玉佩时,自己正心绪低落,未及思量討回当银的妥当说辞。 待日后心境平復,却已错失良机,若再突兀提及反倒显得生分,便想著索性从公帐支取罢了。 谁知他不仅察觉此事,更將银钱悉数归还,还添了那样多……定是青桔那丫头说与从流知道了。 第93章 存天理,灭人慾与女扮男装 沈月疏见他如此坦荡,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惭愧。 转念一想,他这般大方自是因为家底丰厚,而自己精打细算也不过是处境使然,倒也不必过於自责。 面上却仍要作態,她起身为他续了茶,轻声道: “你我之间何必这般客气,倒叫我坐立难安了。” “確实不必见外。”卓鹤卿顺势將她揽入怀中, “你只需记得,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而你的永远是你的。往后若有销,儘管走公帐便是。” ~~ 晨曦初透,捺山书院大门的欞格將天光筛成细碎的金,洒落在沈月疏与卓鹤卿的肩头。 沈月疏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男子装扮: 素色襴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宽幅玉带束出利落腰线,墨色髮带將长发綰成简单髮髻,鬢边几缕垂落的髮丝添了几分少年英气。 远远望去,活脱脱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半点瞧不出女儿家的柔態。 捺山书院的论辩盛会,原是每年一度的学界盛事—— 不仅要持续十日,更会请来各路有名的学术大家主持点评,届时四方学子云集,场面素来声势浩大。 从前与程怀瑾相伴时,她便曾这般扮作书生模样,悄悄跟著他在书院里听讲座、凑热闹。 前几日偶然听闻,今年的论辩又如期启幕,她便缠上了卓鹤卿,软磨硬泡要他带自己去。 他起初顾虑颇多,执意不肯,可耐不住她连日来的软语相求,又因著今日是休沐,终究还是鬆了口,应下了这事。 两人择了一处僻静角落並肩坐下。 卓鹤卿的手自然而然地覆上沈月疏的手背,她却像被烫著般迅速抽走,低声嗔道: “別闹!我现在是男子装扮,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他莞尔一笑,老老实实地坐正。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今日便全听她的。 今日辩论的是“存天理,灭人慾”。 台上的辩论,他素来兴致缺缺,无非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夫子,在此空谈玄理,爭些於民生无益的虚名。 他的心思飘向身旁之人—— 比起这些空洞的高论,他更情愿静静地看她蹙眉思索的侧影。 卓鹤卿的目光又往周边扫视了一圈,竟看到了不少熟人—— 程怀瑾正与寧修年低声交谈,大理寺的几位司丞、议事也散坐在人群里。 这论辩当真如此有趣?竟能引来这许多人。 也罢。 既来了,便委屈一下耳朵听些真章。 往后若与月疏论起今朝学术盛况,自己总不能语塞词穷。 若让她觉得无趣……反倒让程怀瑾有了可乘之机,哪日再把她给捡回去了。 且听这满堂高论,究竟有几分斤两。 辩声入耳,卓鹤卿初时只觉荒谬,待听到一人提及“女子被山匪掳走自縊是存天理”,並提及乐阳之事时,他骤然惊醒—— 这分明是在造谣轻贱月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猛地看向身侧,只见沈月疏脸色倏地苍白,下唇被咬得失了血色。 一股怒火直衝头顶,他当即就要起身驳斥,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我没事,”她声音微不可闻,却带著一丝倔强的颤意,“让他们……讲完。” 讲完?! 他只觉得满堂高论,字字句句都化作尖刀,剜在他的心头。 辩论方休,沈月疏骤然起身,学作男子扬声道: “適才听闻『女子被掳自縊乃存天理』之高论,我倒要一问:暴徒行凶时,天理何在?这所谓的『天理』,究竟是护人的盾,还是单单逼死女子的刀?为何它的每一字,都沾著女子的血!” 满堂文士齐齐看向沈月疏,一时间,鸦雀无声。 卓鹤卿心里猛地一沉—— 她昨日只说想来听个热闹,可没说要亲自下场辩论。 这满座之中,多少双眼睛认得他卓鹤卿,她便是束了发、换了男装,那清亮的嗓音和眉眼间的神韵,又怎能瞒得过这些熟识的人?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惊雷滚滚而来,震得他指尖发麻。 可脚下像是生了根,半步也退不得。 此刻眾目睽睽,多少双眼睛正盯著他们二人的方向—— 这时莫说是雷,便是天塌下来,他也得稳如泰山地替她接住。 ~~ 从捺山书院出来,沈月疏只觉胸中浊气一吐而尽,浑身神清气爽。 方才那番议论是对是错,於她而言已不要紧—— 能在那样的地方把心中所想尽数道出,本就是一件极痛快的事。 只是,方才在堂上高谈阔论时穿的是男儿袍,说的是“郎君”话,虽畅快,却像借来的月光。 若有一日,她不必借这身衣衫,不必掩去本来声气,也能立在朝堂之上、庙宇之间,那该是何等光景? 会的吧——那样的日子,总会来的。 她立在石阶上,任山风拂过鬢角,忽然侧首对身旁人道: “鹤卿,既已到了捺山脚下,不如我著这男子装,以男子身份再与你去客舍住一晚?” 卓鹤卿望著眼前这姑娘,儼然已是一副“作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模样。 只是自己一个大理寺少卿,一举一动关乎朝堂体面与律法威严,怎容得与一男子同室而宿,貽笑大方? 可他到底没忍心泼她冷水,先依他,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到了捺山客舍,卓鹤卿並未去柜檯登记住宿,反而神色自若地引著她径直朝膳堂走去。 “先填饱肚子要紧。”他语调温和。 待两人到了膳堂,卓鹤卿才发现这一步走得也不高明。 雅间已然客满,二人只得在大堂落座。 方才坐定,寧修年与另外两位同在捺山书院听辩的议事便走了进来。 第94章 夫君万不可再为此勉力强求 待三人行至桌前,卓鹤卿將沈月疏向眾人引见: “这是舍表弟,沈知节。” 寧修年早在书院便认出了沈月疏,此刻只欲拱手作別,另寻清净;同行中那位寡言的议事亦巴不得抽身独处。 只是偏生还有个健谈又没眼色的在场。 那人先与卓鹤卿寒暄两句,隨即转向沈月疏,含笑见礼: “沈公子,在下顾守真。『知礼节而守本真』——瞧瞧,连表字都与您这般有缘,幸会幸会!” 话音未落,竟自然而然地伸手欲去执沈月疏的手。 卓鹤卿眼疾手快,侧身將“表弟”往身后一带,不著痕跡地挡开了那只手,口中顺势接道: “诸位於书院聆听了半日,想必早已腹中空空,不如一同入座。” 顾守真闻言便要坐下,寧修年却已伸手將他臂膊一挽,適时截住了他的话头: “我等已在邻桌落座点妥,岂敢叨扰。卓少卿与表弟久別重逢,自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们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卓鹤卿当即应下,心下暗舒一口气——这榜眼到底是个识趣的,比那顾守真不知强出多少。 ~~ 待两人用罢午膳,沈月疏並未再提留宿捺山客舍之事。 她心中瞭然,以卓鹤卿的身份,终究不便与一男子同宿一室。 方才那般言语,不过是想逗逗卓鹤卿罢了。 “鹤卿,”她指尖轻触他衣袖,俯身低语,“我去如厕整理片刻,你且等我。” 沈月疏独自走到廊下的厕舍前,脚步忽然顿住—— 右侧门楣悬著“女”字木牌,左侧是“男”字,可她此刻一身素色襴衫,是旁人眼中的“沈公子”,內里却是实打实的女儿身。 真是左右为难! 沈月疏正对著两块木牌犯怔时,左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守真从里面出来,抬头见著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起来,忙拱手作揖, “沈公子!方才在捺山书院,你的那些见解,我甚是认同!今日天色太晚,改日我做东,咱们找家清静酒肆,好好喝一杯,再討教討教!” 沈月疏心头微紧,这眼神,竟然连她是个女儿身都看不出,鹤卿是怎么放心將大理寺的事情交给他的。 面上她却不敢露半分破绽,只拱手回礼,垂著眼听他说话。 顾守真没察觉她的异样,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斟酌: “你方才那般说,我便知你心里是向著卓夫人的。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请沈公子亦从旁劝慰卓夫人。那桩案子刘尚书已求到御前,圣上看在两朝老臣的份上,势必会稍存体面。” “是故,刘子兴论罪已定,难逃刑罚。如今对方所请,无非保其性命,免其流放。” “绑架案,律例可斩可流,亦偶有徒刑先例,卓大人若执意问斩问流,自身承受的压力非同小可。”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沈月疏心里。 这些日子,卓鹤卿事事顺著她,她要一查到底,他便暗中铺路;她要女扮男装,他便细心遮掩,她竟从未想过,他身为大理寺少卿,要在朝堂与她之间,扛著多少她看不见的难处。 她定了定神,又恢復了方才温和的神色,压低声音: “竟有这事?劳烦顾议事特意告知。不知……圣上对此事,可有什么明示?” “顾议事!” 沈月疏的话刚落,卓鹤卿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他方才在原地等了片刻,忽然想起沈月疏此刻的装扮,去寻常厕舍必定尷尬,便赶紧去开了间带净室的雅舍,谁知刚走到这儿,就见顾守真正拉著沈月疏说话。 他快步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將沈月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掠过顾守真。 这顾守真本是进士出身,论才华、论能力,都算得上拔尖,若不是管不住那张嘴,如今也该坐到司丞的位置了,哪里还只是个寻常议事。 卓鹤卿的神色让顾守真瞬间瞭然——自己又是狗拿耗子被猫埋怨了。 他訕訕收声,只推说另有要事,便从这尷尬境地中抽身离去。 ~~ 捺山脚下淌著一条清浅的河,河水向西匯入运河,乘船便可直抵西关街。 只因这河道绕城而过,平日里舟楫稀少,倒显得格外清静。 二人向船家赁了一叶轻舟,从流划著名船,沿著粼粼水波,悠悠向西行去。 沈月疏轻步踏入船舱,待换妥那身素雅的女儿装,才敛著裙摆,在卓鹤卿身侧缓缓坐下。 她沉默片刻,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的软意: “鹤卿,是我疏忽了,只念著自身委屈,竟未曾体谅你为此所承受的重重压力,” 她微微倾身,將头轻轻倚靠在卓鹤卿肩头: “这世间之事,纵是天子亦有不得已之处,何况你我?” “夫君心中有我,愿倾力相护,此情此意,足慰平生。至於结局如何,岂是人力可强求?” “如今刘子兴身陷囹圄,於公道已是无愧。余下的事,便顺其自然吧,夫君万不可再为此勉力强求,置身险境。” 卓鹤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腰间软肉,笑道: “怎么,你对为夫的能力有怀疑?” 沈月疏抬眼望他,眸中水光瀲灩,唇角却弯起一抹俏皮: “我自是信你。只怕你逞强累坏了身子,到头来,辛苦伺候的还不是我?” 从流在船尾默默地摇著櫓,听著舱內温声软语,心下却是一片戚然—— 那马车还拴在捺山书院门外,二位主子倒是顺流而下,自在快活,待会儿还得自己独自折返山下取了车輦,这般折腾,怕是半夜之前回不了卓府了。 真真是主子说一嘴,奴才跑断腿! 第95章 你那些都是魅惑我父亲的手段 又是十几日过去,卓家小厨房的灶眼上,一只青瓷陶瓮正咕嘟咕嘟地吐著细密的水汽。 瓮中是沈月疏守著火候、慢熬细燉的龙眼百合粥。 莹白的米粒早已化开,与龙眼肉的清甜、百合的软糯交融成一片温润的暖香。 这粥,是她特地为婆母备下的。 前几日,刘子兴的案子终是判了下来,依律流放。 那个曾为虎作倀、递送消息的刘嬤嬤,也同判流刑。 眼见大势已去,再无转圜,她竟在堂上將心一横,把苏姑娘那桩旧事,又血淋淋地撕扯出来—— 十六年前,苏姑娘的母亲苏巧凤带著幼女前来认亲,刘嬤嬤受卓老夫人所託暗中作梗,设计將她们逐出了乐阳城。 卓家又一桩陈年往事,就这样被赤裸地摊在了日光之下。 事態急转直下,远远超出了沈月疏的预料。 接连两桩家事沦为街头笑谈,卓老夫人面上虽不言语,那无声的怨懟却如沁骨的蛛丝,一层又一层,无声缠绕在沈月疏周身。 沈月疏不是不曾试著挽回。 她寻些趣事凑近说笑,拣些可心物件恭敬奉上,可婆母始终神色淡漠,视她如无物。 今日见老夫人精神恍惚、神思不属,她又想起医书所载,道百合粥可安神定志,缓解失眠。 便默默去了灶房,依著书中步骤,又请陈嬤嬤在旁指点,细细守著一个多时辰。 小瓮中米滚汤稠,热气氤氳著升起,也分不清是她额上的细汗,还是心底那点不被人见的期盼。 粥成,熄火。 沈月疏將熬好的百合粥徐徐盛入白瓷碗,又轻轻吹开些许热气,这才用托盘稳稳托住,转身趁热送往婆母居处。 竹影摇曳,卓老夫人独自倚靠在黄梨圈椅中,眼底却是一片沉鬱。 沈月疏本是她千挑万选、亲自为鹤卿定下的妻子。 初见时那般温婉知礼,落落大方,怎料想过门不到一年,竟接连生出这许多是非—— 先是执意报官,平白惹出满街流言蜚语,还不慎牵扯出苏姑娘的旧日往事,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而后竟又女扮男装,偷偷潜入书院听课,甚至当眾起身与人辩论,半点不顾及女儿家的矜持; 更甚者,还带著鹤卿同去温泉泡澡、同住雅舍,竟还在外夜不归宿……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还有半分名门闺秀该有的端庄体统? 念及此处,她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滯了几分。 成婚已过半年有余,可她的腹中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难道……难道当初,真的是自己看走了眼,错信了人? 沈月疏將托盘轻搁在案几上,双手捧起那只温润的白瓷碗,柔声道: “母亲,儿媳见您这几日神思倦怠,特地在书上寻了安神的方子,熬了这碗百合粥。您趁热尝一口可好?” “嗯,有心了,先放著吧。”卓老夫人眼也未抬,只淡淡道, “我这儿不需伺候了,你去看看勤顏、洛洛,带他们玩会儿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知道这已是逐客之意,便不再多言,恭敬地敛衽一礼,悄声退了出去。 ~~ 沈月疏出了卓老夫人的屋子,抬眼看了看天色。 夕阳西沉,天边晕开一片橘红,想来灶上蒸著的桂糕该是熟了。 勤顏一天的课业约莫也结束了,她心里盘算著,脚下便往灶房走去。 一推门,暖暖的甜香扑面而来。 炉火正温著那笼桂糕,白蒙蒙的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灶台一角。 这些日子,沈月疏总想著多对勤顏好些,好让两人之间的冰碴儿慢慢化开来。 可勤顏待她却始终是爱答不理的模样,倒像极了她初入卓府时的卓鹤卿。 她思来想去,决定从孩子的喜好入手——先做他最爱的桂糕討他的嘴,说不定心也就跟著热络了。 可沈月疏自己並不会做这糕点,凭她的悟性,短时间里也学不透。 便只好请桂嬤嬤动手,自己则守在一旁细细看著,哪怕只是递块布、添把火,也算是掺了份心意在里头。 沈月疏端著刚出笼的桂糕,又取了前些日子特意买来的小麒麟,缓步往书房走去。 这书房是她月前亲自布置的。 自打勤顏在课业上日渐懈怠,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说不得重话。 古有孟母三迁,可卓府周遭三里儘是清流学士,再迁也迁不出更好的去处; 又闻孟母断织,且不说她不会织布,便是会,只怕把机杼砸碎了,那孩子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还有岳母刺字,只怕字还没刻上,卓鹤卿就要请她离开卓家了。 她翻遍书房典籍,竟寻不著一个继母教养继子成器的先例。 原来从古至今,这继母都是难为的。 既然无例可循,她便自己琢磨著將书房重新布置——换了透光的窗纱,添了几组书柜,悬了山水条幅。 不求別的,只愿这一室清雅,能潜移默化,让那孩子多几分向学之心。 沈月疏到书房时,勤顏正撅著屁股逗蛐蛐。 她把桂糕搁在桌案上,走到孩子身旁,微微俯下身柔声道: “勤顏,歇歇吧。母亲做了桂糕,你来尝一块可好?” 勤顏仍旧保持著那个姿势,头也不抬地说: “小姨说你最是蠢笨,怎么会做桂糕?” 这话像根小针戳了沈月疏一下,魏紫芸这张嘴还真是毒辣。 自己哪里蠢笨了? 论起抚琴吟唱、诗词歌赋,魏紫芸才是又蠢又俗。 她压下心头的气,耐著性子解释: “糕是桂嬤嬤蒸的,但糯米是我洗净的,灶里的柴火也是我添的,总归掺了我的心意。” “再说,这世间技艺何其繁多,本就没有人能样样精通。若因一时不会便谓之『蠢笨』,未免有失偏颇。”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母亲倒是略知一二,你可愿与母亲一较所长?” “你那些都是魅惑我父亲的手段,谁要跟你比?”勤顏撇了撇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心下暗嘆,这孩子受魏紫芸的影响实在太深。 她微微一笑,顺著话头道: “那我十日內学会做桂糕,你十日內获得夫子五次夸讚可好?谁若做不到,便是谁蠢笨。” 见勤顏不答话,她便只当是默许了。 又从袖中取出那个小麒麟掛件,在勤顏眼前轻轻一晃: “这是我为你选的小麒麟,要不要戴上试试?” 勤顏终於直起小身子,扫了眼掛件,又別过脸: “我有好多这种小玩意儿,你自己收著,以后送给你自己的孩儿吧。” 这孩子说话总是这样出人意料,沈月疏一时竟觉得,自己在这小娃娃面前全然占不了上风。 她將小麒麟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语气愈发温柔: “这枚小麒麟是母亲特地为你择选的,其中心意,独属於你。你与洛洛皆是我与你父亲心尖上的珍宝,纵使来日门庭再添新蕊,待你二人的心意亦如初见。” “既然你已收著不少这类佩饰,不若这般——待他日真有弟妹之时,便由你这做兄长的,亲自择一枚相赠,既全了手足之情,也承了这份家中的暖意,可好?” 勤顏听了这番话,垂首默然片刻,终是未再言语,只转身走到书案前,默默研墨习字。 沈月疏立在门边,见他小小身影端坐於昏黄灯下,心中微涩,悄悄替他掩上门,退了出去。 第96章 若一去不回,我便陪你一去不回 月华如霜,静静凝於宫门玉阶之上。 朱漆宫门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沉重地向內开启。 卓鹤卿一身素袍,踏著清冷的月辉缓步而出,方才养心殿內的灯火通明与暗流汹涌,犹在眼前。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被圣上急召入宫。 御前奏对,灯火摇曳。 天子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锦州官场与盐商巨贾勾连甚深,其间恐藏著一桩泼天大案。 圣上此前派出的密探朱庆宋,刚触及案情核心,便遭不测,血染归途。 他本已取得关键的贪腐帐本与名单,返京前曾密信急奏,透露所有证物皆藏於锦州某处的一只妆奩匣內。 为防消息走漏,信中並未言明妆匣具体所在,一切线索,尽隱於这片语只字之间。 “此事,朕只能託付於你。” 最后一句諭言,重若泰山。 ~~ 夏夜如水,一轮满月高悬,清辉遍洒,为万物披上一层朦朧的银纱。 卓鹤卿端坐在桌案前,微微垂首,眉峰紧蹙。 沈月疏悄步走近。 忽然,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朝自己一带——她跌进他怀里,侧身坐在他腿上。 他用下頜轻轻蹭著她的鼻尖、嘴唇,眸子里那片近乎融化的温柔深处,藏著一丝难以遮掩的忧鬱。 “鹤卿,你今日是怎么了?” 沈月疏將头靠在他胸前,耳畔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卓鹤卿抬起下頜,喉结轻轻滚动:“我三日后要动身去锦州。” 沈月疏猛地直起身,看向他: “几时回来?锦州离京城千里之遥……是朝廷有什么要紧事?” “是有桩棘手的案子……”此事涉及朝廷机密,卓鹤卿只能含糊带过。 “既是密查,总需有个身份遮掩才好。”沈月疏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袖缘,“让我陪你同去,可好?” 卓鹤卿眉头微蹙:“锦州官场盐商相互勾结,盘根错节,此前圣上派去的暗探已然折损。此去凶险,我怕你……” “怕什么?”她忽然仰起脸,眸中碎光流转,恰似星河倾泻,“若一去不回,我便陪你一去不回。” 她的气息拂过他襟前绣纹,“我们假扮成去锦州採买绸缎的商贾夫妻,任谁也瞧不出破绽。” 卓鹤卿手臂骤然收紧,將人箍进怀里,薄唇擦过她耳垂:“假夫妻?” 低哑的尾音缠上她鬢间碎发,“那……夫人打算何时与为夫假戏真做?” 灼热的掌心隔著衣料烙在腰际,不轻不重地揉捏,惊得她脊背窜起细密的战慄,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 清晨的阳光斜斜铺进大运河,船身切开泛著光的水面,船篷上落满细碎的暖阳。 沈月疏与卓鹤卿並肩立在船头。 这船已在大运河上航行了七天七夜,再过八日,便可抵达锦州。 当初沈月疏提出同往锦州,卓鹤卿本是不允的。 此去山高水远、凶险未卜,她一介女子,如何能轻易应对? 可终究架不住她连日软语相求,再加上几个男子在锦州城內四处寻访妆奩匣子,確实惹眼不便,思虑再三,还是应了下来。 他將此事稟明圣上,未料圣上竟一口答应,还笑称早听闻沈月疏曾有女扮男装、书院辩论的佳话,带上她,或许真能出谋划策,反倒是一桩美事。 谁曾想,前往锦州的这段路会如此艰难。 他身为男子尚不觉吃力,月疏一个女子却受了大罪,频繁的眩晕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今日恰逢七夕,前面不远处就是宿南,不如就在此处找家客栈落脚,让她休整一日,好好过个七夕,待精神好些了明日再出发。 “月疏,” 卓鹤卿的手轻轻落在沈月疏腰间,温声道: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宿南了。今日我们下船,在那边住一宿,你好好打扮打扮,晚些我带你去游园。” 沈月疏垂眸点头。 她先前总以为沿河而行是桩雅致事,既能看尽两岸烟柳画桥,又能伴在他身侧。 可这几日船上顛簸,江水腥气绕鼻,夜里枕著涛声难眠,才知水上生活比陆上难上百倍。 此念一生,心绪微澜。 忆往昔鹤卿每每远行,自己常以“宦游寻胜”相揶揄。 直至亲身相伴,方解其中滋味,他那些只身於外的风尘跋涉,竟从未稍作提及。 ~~ 暮色初合,满城灯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落人间。 朱雀廊下悬著数百盏素白绢灯,暖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有人正就著烛火描红,笔尖簌簌,落满相思字。 沈月疏指尖拂过一盏绘著鹊桥相会的绢灯,取过案上狼毫,在灯下垂眸蘸墨。 宣纸在晚风中微颤,她悬腕落笔: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为应今夜之约,她特意换了姑娘家的装扮。 月白纱裙外罩著浅金薄纱,长发挽作垂鬟分肖髻,腰间银铃流苏带隨风清响。 垂眸时,耳后那对白玉坠子轻轻晃动,衬得肌肤胜雪,倒真找回几分待字闺中的清雅模样。 今日用过晚膳,卓鹤卿提出这游园之约时,眼底闪著少年人才有的狡黠光亮。 他要她以姑娘打扮,他自扮公子,两人分別入园。 请她在灯下题诗,他则凭著对字跡的熟稔寻到诗笺,再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对出下闕。 “这般迂迴周折,不过是私心作祟。总想著若能扮作年少光景,在朱廊灯下与你初逢……將那些错过的岁月都补回来,与你从青梅之约,走到白首之盟。” 他这般说时,沈月疏面上应得从容,心里却忍不住莞尔—— 自己扮作未出阁的姑娘尚说得过去,可卓鹤卿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竟还要假扮未曾娶亲的公子。 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当真是狂得没边了。 晚风拂过,廊下绢灯轻轻旋转,在她眼底投下晃动的光影。 暮色渐深,连廊对岸,一位白衣公子临风而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目光越过潺潺流水,早已锁定了河畔那个清丽的身影—— 自踏入园中那刻起,他便在万千灯火中一眼望见了她。 此刻他故意驻足对岸,只为等她提笔落墨。 只待那盏绢灯下诗笺成句,他便要穿过熙攘人潮亲手取下,再於茫茫人海中寻到她。 待到四目相对时,当著她的面含笑对出下闋,为这七夕良夜,谱就一曲天定的姻缘。 “青桔,”沈月疏指尖轻抚过灯穗,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你说……他会不会对不出下闋?” 站在不远处的从流“噗嗤”一笑,抢先应道: “夫人,大人那般博学,连陛下都夸他『经纶满腹』,怎会被这小小诗笺难住?” 他眼珠一转,学著说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地接道: “不信您听——连奴才都能对上几句呢:『柴米油盐终日相伴,方知此乃人间烟火』!” 夜风拂过,灯影摇曳,將这句带著烟火气的对仗送得很远,惊起了廊角一只打盹的雀儿。 第97章 她连我都看不上,又怎会看得上你 月光如水,沈月疏带著青桔转身离去,沿著河岸信步閒游,主僕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灯火阑珊处。 几乎同时,一道白色身影翩然落在她方才驻足的灯前。 那公子取下诗笺,望著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唇边泛起清浅笑意,指腹轻轻抚过墨痕,似已胸有成竹。 他正欲抽身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温润莹光——原是枚月牙玉坠静静臥於青石之上。 他俯身拾起,指腹轻抚玉坠纹路,唇角不觉漾起浅淡笑意,更觉这枚坠子便是月老留下的玉玦,终將牵著两个本不相识的过客相逢。 而此时,卓鹤卿已在园中寻寻觅觅转了一圈,却始终不见那熟悉的字跡。 他蹙起眉头,心下暗忖: 她的笔跡自己便是闭著眼也能认出,怎会遍寻不得?莫非……已被旁人捷足先登? 他心下暗悔不叠,先前千般筹划,竟独独漏算了这一环。 晚膳后满心想的,都是让她悉心妆扮,待灯火阑珊时,教她驀然回首,以绝世容光圆自己那一瞬间的心动,却忘了这满园春色诱人,旁人亦非盲瞽,眼里岂会无物?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加快了步伐。 若当真被旁人抢先扯了诗笺又寻到她,以她那副得意的小性子,今晚怕是要翘著尾巴听他念一整晚《洛神赋》了。 “姑娘,您耳坠掉了。” 青桔走在沈月疏身后,瞥见她右耳耳垂空著,连忙提醒。 沈月疏一摸耳垂,果然没了耳坠。 她让从流沿原路返回寻找,自己则和青桔留在原地等候。 “姑娘,” 沈月疏正与青桔低语说笑,忽闻身后传来清润一声。 她回眸望去,见十步开外立著一位白衣公子,正执笺含笑向她走来。 月华落在他肩头,將那纸素笺照得清晰——正是她方才题字的那盏灯下所悬。 “姑娘,” 公子在她面前站定,將诗笺轻轻展开,嗓音温润如春溪, “素笺墨笔两相和,尤胜过风月几何。” 沈月疏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今日这副姑娘家打扮確实惹人误会。 她浅笑著摇了摇头,道: “公子雅兴,只是这诗笺……並非我的。” 说罢敛衽一礼,欲转身离去。 “姑娘且慢——这坠子可是你的?” 白衣男子抬袖伸掌,掌心静静躺著一枚耳坠。 他方才见她耳垂空空,便知此物必是她所失。 沈月疏闻声转身,目光触及那枚熟悉的坠子,当即示意青桔上前接过,而后对男子頷首: “多谢公子。想来是方才行路时不慎遗失了。” 不远处的卓鹤卿恰在此时望见沈月疏,目光一转,却见她三步之外立著位白衣男子,心头骤然一明—— 那张素笺定是被此人先取走了! 恼意瞬间漫上眉梢,他当即大步流星,三步並作两步朝沈月疏快步走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姑娘,在下宿南城於府次子于是之。” 男子將耳坠递到青桔手中,目光却凝在沈月疏身上,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瑶池坠耳璫,拾之以为聘。” 卓鹤卿步履带风地赶到时,正撞见那白衣男子含笑递出耳环,那句“拾之以为聘”清晰落入耳中。 他心头火起,又瞥见对方手中竟还捏著一张素笺,更是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径直夺了过来。 “阁下莫要无端肖想了。” 他横身挡在沈月疏面前,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锋芒, “这位是我家表妹。她连我这青梅竹马都爱答不理,难不成还能瞧上你这萍水相逢之人?”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迅速扫过素笺上的诗句,隨即转向沈月疏,嗓音里带上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委屈: “『星河鹊影一夕渡,更贏尽此生朝暮。』表妹,你亲口说过,我今日若能寻到这素笺並对出下闋,你便应允嫁我。此话,可还当真?” 沈月疏只觉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心头又气又无奈—— 这人今日怎的如此厚顏无耻,张口就来的谎话竟能讲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別开眼,敷衍地应了声: “当真。” 说罢,她立刻转向那白衣公子,歉然福身一礼,也顾不上多言,便转身快步离去。 七夕月光如水。 沈月疏与卓鹤卿並肩走在前头,青桔和从流远远跟在后面。 从流手里攥著两朵荷,瓣粉白透红,还沾著新鲜的水汽。 这是方才替夫人寻耳环时特意折的—— 自打登船,大人就暗地筹谋著今晚的事,他见这荷开得正好,想著討个“百年好合”的彩头,也好助大人一臂之力。 可谁料半道杀出个冒失小子,搅了大人的全盘计划。 这会儿再把给大人,岂不是戳他的伤疤? 从流暗自懊恼,早知道当时就该守在那掛灯笼底下,看好那张素笺才对。 前头的卓鹤卿忽然回头,目光落在他手上,声音带著几分隨意:“从流,你手里拿的什么?” 拿的什么? 从流心里一紧,哪敢说真话。 他脑子飞快转了圈,道: “回大人,青桔姑娘说此物有驻顏之效。属下想著仪容整洁亦是本职,不敢怠慢,便采来一试,以免隨行时有损大人威仪。” 四人抵达客栈,却见里头驻满了府衙官兵。 一经打听,方知是云州堤坝溃塌,邻近州府的官兵正前往应援,官驻於店,兵歇於道。 沈月疏闻言心下一沉: 那溃塌之处,岂不正是长兄所司之工段? 沈月疏在褥间辗转难眠。 先前几日舟行水上,晃晃悠悠难以安枕;如今宿在客栈,倒是稳当了,可长兄之事縈绕心头,扰得她心绪不寧,偏又有蚊蚋嗡嗡作祟,更添几分烦躁。 她既不得安眠,便见不得身侧的卓鹤卿睡得这般沉。 纤指悄悄探出,不安分地在他寢衣上游移,正欲作乱,却被他倏地擒住手腕。 帐幔幽暗里,但闻他嗓音带著將醒未醒的慵沉,似笑非笑: “表妹这般投怀送抱,倒让为兄想起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98章 七夕——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沈月疏夜里睡不著,不过是閒来无聊隨意撩了卓鹤卿几下,哪曾想这轻轻一撩,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將她揽入怀中,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月疏。” 沈月疏在他怀里微微一动,欲言又止,最终轻声道: “有件事,我实在放心不下。” 卓鹤卿只得將满腔燥热暂且压下,指节不著痕跡地收紧:“你说。” “我长兄这些年一直管著云州的堤坝,如今堤坝溃了……会不会连累到他?” 她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何尝不知,不该在这般温存时刻提长兄扫他的兴。 只是忧虑啃噬心头,身边能商量的,也唯有他一人。 她终是横下心来,將那句话说出了口。 她的脸颊紧贴著他炽热的胸膛,手心已不自觉地在他背脊上轻轻游走—— 若他当真不悦,总得先这般顺著毛抚,替他消消闷气。 卓鹤卿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恼意—— 大过节的,提那个草包作甚? 可目光往下一落,撞进怀中人眼底那抹惶惶不安,再被她掌心那点轻柔的力道一蹭,刚冒头的火气又像被浇了一瓢温水,眨眼间就熄得没了踪影。 他放缓动作,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抚: “只要他没有瀆职贪墨,能有什么大事?” 这话说得从容,沈月疏紧绷的身子果然鬆弛下来。 她这位兄长才干平平,却是最谨小慎微的性子,瀆职贪腐这样的事,只怕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长兄必然是没事的。 感受到怀中人放鬆下来,卓鹤卿的慾念便如春草燎原,顺著血脉细细密密地爬升,一下下撩拨著心跳。 今夜是七夕,牛郎织女都能相见了,他一届凡人,守著个如似玉的娘子却要隔著一条银河,实在是连那鹊桥上的牛郎都不如,枉自在人间苦修。 他原本將今夜安排得妥帖浪漫—— 寻到月疏亲笔的素笺,於万千人海中找到她,在她身后轻唤一声她的名字,待她在灯火阑珊中回眸一笑,他便含笑对出下闋,而后顺理成章地抱得美人归…… 他为今夜备足心意,早命从流遍寻宿南,才觅得这城中顶好的客栈,定下最雅致宽敞的上房。 他亲自细细铺就从家中带来的软烟罗锦被与素绸单,连枕芯也换作她素日偏爱的陈年菊叶香囊,一应布置皆依著她房中旧例,只盼能全此良宵。 谁料半路杀出个混帐,生生败了月疏的兴致。 可方才她指尖无意的流连,分明漾动著欲说还休的涟漪…… 还有,她写的上闋本就合著今夜的景:“金风玉露一相逢……” 眼下夜风带著秋凉,沾著白露的湿气,可不就是词里说的“金风玉露”? 所缺的,正是他与她的相逢。 这般一想,他更觉得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而今夜,必须是有所为才对得住这番良辰美景。 他的掌心贴著她衣衫的薄绸缓缓游移,温热的气息缠绕在她耳畔,声音低哑而坚定: “月疏,既是牛女相会之期,你我……岂可虚度?” 沈月疏的耳尖倏地染上緋色,却並未躲闪,只微微偏过头瞧他,眼尾漾著瀲灩笑意: “卓大人今夜……是被哪阵风吹乱了方寸?” 他攥著她腰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她腰间的软肉,声音更沉: “是蚀骨穿心的相思风。” 他未再多言,只缓缓俯身,將前额与她相贴。 鼻尖相触的剎那,沈月疏清晰嗅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沉香,与窗外暗渡的桂子芬芳交织在一起,缠得人气息都乱了节奏。 她下意识想要躲,腰肢却被他另一只手臂牢牢锁住,不留半分退隙。 “躲什么?” 卓鹤卿的声音就在她唇畔,气息扫过唇角时,带著几分哑意的笑, “方才撩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躲?” 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吻已轻柔落下来。 没有急切的掠夺,反倒像春日里试探著触碰苞的暖露。 他指尖仍在她后颈细腻抚过,直到感受到她原本紧绷的身体,一寸寸放鬆,最终化作了一池温软的春水……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一缕晨曦如金纱,温柔地流泻在床榻之上。 卓鹤卿早已醒了,却贪恋这晨光繾綣,支著手肘侧臥,目光细细描摹著怀中人的睡顏。 见沈月疏云鬢微乱,呼吸匀长,心头便似被什么盈满,软得发胀。 昨日那白衣男子“拾之以为聘”的话语犹在耳畔,此刻更觉得这世间最明艷的珍珠,终究是捧在了自己掌心。 思绪及此,一股躁动无端涌上心头。 他俯身凑近,薄唇轻轻触上她微颤的睫毛,气息不由重了几分。 沈月疏正沉在甜梦里,忽觉面上痒痒的,似有蚊蚋扰人清眠。 她不耐地蹙起眉,手背带著睡梦里的慵懒,含糊地一挥—— “啪”一声轻响,不偏不倚落在卓鹤卿下頜。 他猝不及防,闷笑著向后撤开半寸。 她的指尖抚上微刺的皮肤,竟蹭到些许湿热的触感。 她迷濛睁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再定睛一看—— 他清雋的下頜上,赫然印著半道浅红掌印,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沈月疏顿时清醒过来。 今日还要出门的,这般情状若是被从流和青桔瞧见,少不得要掩嘴偷笑。 这倒也罢了,可若被他大理寺那两位同去锦州的同僚看见…… 她简直能想像出那两人促狭的眼神。 卓鹤卿却浑不在意,眼底笑意更深: “怕什么?若真有人问起,便说是夫人昨夜梦中练功,一时不慎误伤了为夫。” 第99章 娘子消消气 一行六人,沈月疏带著青桔,卓鹤卿领著从流以及大理寺的两名属下李森、李林,一路风尘僕僕,却也饱览沿途山水,终於抵达锦州。 为掩人耳目,六人假扮成玉器商人,在运河边赁下一处三进院落,名为“悦园”。 这悦园坐落深巷之中,朱门掩映,曲水环廊,清幽非常。 卓鹤卿环顾四周,不由含笑对沈月疏道: “这宅子清雅幽静,难得还带一个『悦』字,倒像是与你有缘。” 沈月疏眼风自卓鹤卿面上一掠而过,未作停留,更无一语。 自前日起,两人之间便是这般光景。 那日他忽地提起七夕那夜的白衣男子,言语间酸意瀰漫,她本已按捺不快;谁知他非但不知收敛,竟又牵扯出寧修年。 她当即以牙还牙,將魏紫芸与苏姑娘的名姓掷了回去。 偏他不依不饶,再次提及程怀瑾,终是触了她的逆鳞,將她彻底惹恼。 至此,任他如何软语赔罪,她也再难迴转心意。 这几日在外人面前,她尚为他留著几分顏面,私下里却是一个字也懒得同他讲。 此刻,李林、李森以及青桔、从流皆在埋头收拾行李,她连最后那点面子,也不必给他了。 安身的宅子定了,接下来“民以食为天”的大事便提上了日程。 锦州饮食风味偏甜,与北方迥异。 沈月疏思忖著,这每日的饭菜终究还是得由自己人来做才妥帖。 青桔的厨艺她是领教过的,堪称灾难;倒是从流虽然是个生手,但好歹是张白纸,让人有点盼头。 “我?”从流听得心头一沉,眼前几乎发黑。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下意识要推拒,可转念一想—— 这几日连大人在夫人面前都陪著小心,自己又何苦往刀尖上撞? 只是终究心有不甘,低声挣扎道: “夫人,我连菜刀都没摸过啊!就算临时抱佛脚,也总得有本谱子才成啊……” “早就替你想著了。” 沈月疏微微一笑,从隨身的箱篋里取出一本旧册,递到他面前, “照著这个学便是。” 那书页微卷,封面上赫然写著三个字——《膳夫经》。 ~~ 用过晚膳,李森、李林便出门去了。 青桔在厨下收拾碗盏,从流则窝在房中研读那本《膳夫经》。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沈月疏与卓鹤卿二人。 夏夜闷热,一丝风也无。 卓鹤卿见她静坐不语,便小心凑近,低声提议: “院里闷得很,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沈月疏眼波微转,淡扫他一眼, “不敢。万一再撞见什么白衣公子、黑衣侠客的,我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说罢起身,逕自回了臥房。 卓鹤卿心下瞭然,这是回绝了。 他忙跟了进去,放软声音又寻话由: “听闻锦州的胭脂水粉冠绝全国,明日我陪你去挑些可好?” “素心之人,自有一番清气,何须那些俗物点缀?”沈月疏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 “倒是魏紫芸脸上的疤痕,怕是正需胭脂遮掩。不如明日我陪你一道,去为你的紫芸妹妹精心挑选几盒?” 卓鹤卿终是嘆了口气,苦笑道: “该道的歉我也道了。月疏,你直说吧,如今要我怎样,你才肯消气?” “闭嘴就好。” 他倒也听话,此后便真的一句话不讲。 只將背脊坐得笔直,安安静静伏在桌案前翻书。 沈月疏斜靠在软塌上,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桌案飘。 她心里犯著嘀咕,他这一晚上究竟看得是什么书? 竟能如此入迷,连指尖沾了墨汁都未曾察觉。 可偏生拉不下脸来问。 已是连著几日未曾理他,此刻若是凑上去,倒显得自己先破了功。 总算等到他起身去沐浴,脚步声刚转过屏风,沈月疏便立刻掀了薄毯下榻。 鞋尖都来不及提稳,就快步走到桌前,伸手拉开方才他放书的抽屉—— 蓝色封面上工工整整写著四个字《鸞凤相处之道》。 她不禁哑然失笑,当真是攻守易形了。 如今,她日日捧读《洗冤集录》、《孙子兵法》这类男子惯看的兵书,时时揣摩,生怕一个不察,便落入他设下的“陷阱”;而他却悄悄研习起《鸞凤相处之道》这等闺阁秘籍,正为如何討她欢心而煞费苦心。 即是如此,那自己便再拿拿乔,让他再学上几日再说。 ~~ 次日用过早膳,卓鹤卿便將李森、李林唤来,布置下一桩要紧事。 原来朱庆宋曾在锦州救下一名北方女子,两人交情不浅。 那女子在城中经营一间胭脂铺,卓鹤卿想从她身上寻出些线索。 大运河横贯锦州数百年,水运便利,商贾云集,此地早已成为南北漕运与盐业的枢纽。 城中经济繁盛,光是胭脂铺子便有五六十家,鳞次櫛比,难以尽数。 好在南北铺陈,各有偏好: 北方人开的铺子,惯在柜檯或樑上悬一把大算盘,寓意招財进宝,厅中也多摆青大瓶,气派沉稳;南方人则爱在店中设一聚宝盆,旁配釉色莹润的小巧瓶,精致含蓄。 锦州地处南方,胭脂铺自然以南方商人为主。 那女子既是北人,铺中布置想必仍循北地之风。 依此特徵,便可筛去大半铺子,余下的再逐一细查即可。 沈月疏端了三盏绿豆汤走进书房,儼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鹤卿,夏日暑气重,喝盏绿豆汤解解暑。” 她將一盏轻轻放在卓鹤卿面前,又將剩余两盏端给李森、李林,温言道: “两位司直也辛苦,用些汤水解解乏。” 卓鹤卿接过,一饮而尽,隨即递迴空盏,含笑道: “月疏,可否再为我添一盏?” 沈月疏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自然。” 说罢,便转身出了书房。 李森捧著微凉的瓷盏,望著她离去的背影,不由感嘆: “从前在大理寺,同僚们就羡慕卓少卿娶了位品貌绝佳的夫人。这些日子一路同行才知,夫人何止品貌出眾,更是蕙质兰心,贤惠无比。” 卓鹤卿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朗声道: “这倒不算谬讚。你们二位尚未成家,日后若寻亲,照著她这般品性的找,总错不了。” 沈月疏正端著一盏新沏的绿豆汤往回走,却见李森、李林二人已从书房退出,向她拱手作別。 她立在廊下,目送他们走远,手中那盏清凉的汤,隨即便进了她的肚子。 第100章 假扮成买胭脂的客商 依照卓鹤卿教授的法子,李森与李林只用了三日,便从锦州城內数十家胭脂铺中,甄別出五家颇具北地风韵的铺子。 隨后细加探访:两家由男子经营,另两家的主事亦是四十上下的妇人。 如此一一排除,符合线索的,便只剩最后一家——店主姓徐。 用过晚膳,六个人皆在院子里纳凉。 卓鹤卿道: “月疏,明日你陪我到那家胭脂铺子转转可好,李森、李林是男子,总归不如你方便些。” 沈月疏眉目含笑,“好。” 她素来知晓內外之別,轻重之界。 私下无人时,与鹤卿闹闹脾气无伤大雅;然在外人面前,必当维护他的威严,此乃为妻的智慧。 若遇大是大非,则更须明辨事理,不能因小性而失了分寸。 她心下澄澈,若仗著几分情意便在不合时宜的场合任性胡为,那消磨的是夫妻情分,践踏的是对方的真心。 ~~ 两人特意选了午时踏入那徐姓女子的胭脂铺。 此时街市熙攘,正是铺子里採买客人最多、伙计应接不暇的时辰,老板也多半会在店中亲自照应。 铺面不算宽敞,却布置得极为利落整齐,各式胭脂水粉、香膏妆奩陈列得满满当当,井井有条。 二人进店时,那徐姓女子正立於柜檯后,手持一盒玉簪粉,向一位年轻姑娘热络推介。 她语速轻快,条理却极清晰,一双丹凤眼流光溢彩,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伶俐。 沈月疏与卓鹤卿不动声色地走近,在一旁驻足,静静观察她如何三言两语便说动客人,爽快买下那盒价格不菲的香粉。 女子眼风早已扫到他二人,却只不著痕跡地含笑微一頷首,手上嘴上並未停歇。 待那心满意足的客人离去,她方转过身来,上身微微前倾,眼中笑意未减,问道: “这位娘子,是想瞧瞧香粉,还是选些胭脂?” 卓鹤卿顺手拿起柜檯上的一盒胭脂,从容接话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掌柜的好眼光。我与內人从北边来锦州採买玉器,听货行老板极力推崇,说贵地的胭脂香粉亦是闻名遐邇,今日特来见识一番。若品质合宜,倒想採办些回去,放在自家铺中试售。” “听口音是京城来的贵客,既是有大买卖,不妨隨我到雅室细谈。” 徐姓女子从柜檯后走出,身姿微躬显尽礼数,引著二人往雅间去。 待两人落座,她便將柜中胭脂、香粉等一一取出,每样物件都讲得条理分明。 “敢问店家,哪款胭脂香粉,才配得上我家娘子的倾城之姿?” 卓鹤卿说著,身子往沈月疏身侧靠了靠,指腹轻柔地拈去她发间沾著的半片紫藤瓣,动作里满是珍视。 徐姓女子抿唇一笑,从一眾妆盒里挑出三两个,递到卓鹤卿面前。 “娘子本就不施粉黛亦国色天香,您这是为难我了。不过这盒金梢能衬得眼波更亮,这两盒胭脂、香粉是极淡的烟霞色,娘子若肯试试,定能更添几分韵致。” 卓鹤卿取过金梢,轻轻点在沈月疏的眼尾;又挑了唇脂,细细涂在她下唇中央。 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月疏嗔怪地瞪他一眼,声音软下来: “夫君,还在外面呢,別再胡闹了。” 就在这时,徐姓女子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眼眶也红了: “二位客官自京城来,可曾听过朱庆宋这人?他也是京城的,先前与我交好,本说上月回府稟过父母,就来锦州接我入京成婚。可如今都过了两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卓鹤卿闻言微怔,转瞬便恢復如常,温声道: “这人我倒未曾听过。不过你若肯说说他的相貌、习性,等我回了京城,倒能帮你打听打听。” 沈月疏也取出锦帕,轻轻为徐姓女子拭去泪痕,又拍了拍她的肩安抚: “姐姐莫急,我家夫君在京城人脉还算广,定能帮你寻到他的下落。” 徐姓女子听了这话,哭声渐渐止住。 她开始细细讲述朱庆宋的模样、两人相识的缘由、互赠的信物,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说话时语气太过平稳,眸子里还透著一丝异样的光亮,倒不像是在说自己牵掛的人,反倒让沈月疏心里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疑惑。 两人又与她閒谈了几句,隨后挑了不少香粉、金梢和澡豆,付了银钱便告辞了。 两人出了胭脂铺,刚走百十来步,沈月疏突然抽回被卓鹤卿握著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冷意: “这地方没旁人了,別再演那深情模样。” 卓鹤卿伸手想去挽她的胳膊,却被她侧身避开,手落了空。 他没再坚持,反倒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后面有尾巴跟著,別闹。” 沈月疏心头一凛,面上却没露半分破绽。 她反而抬手推了卓鹤卿一把,语气娇蛮: “你哪次不是这样?见著长相周正些的,脚就挪不动了。怎么,方才那胭脂铺的女掌柜,又入了你的眼?” 话音未落,她眼尾已不著痕跡地向后一扫,果然见两道身影正朝他们这头张望。 卓鹤卿顺势將她揽回身侧,语气宠溺: “有你这般娇俏的娘子在身边,我哪敢存別的心思?哪回出门不是带著你?那家铺子……往后不去便是。” 从流跟在后头,听得云里雾里,只暗暗咂舌——挣他卓家这几两银子可真不容易。 不仅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心思都要比旁人多转好几圈,稍有不慎就可能出岔子。 不过眼下唯一能让他鬆口气的,是今日总算不用再费心张罗一大家子的膳食,倒能落个轻省。 第101章 锦州名菜葫芦鸭 七月的锦州骄阳似火,石板路烫得惊人,简直是一座赤金炼狱。 三人沿街七拐八绕,反覆確认无人尾隨,这才闪身进了一家饭庄。 在锦州已逗留四五日,这是三人头一回一同在外用膳。 卓鹤卿很享受此刻的氛围—— 不同於与李森、李林同席时那般,月疏虽处处顾全他的顏面,他却心知她並不自在。 既要扮好贤惠主母的角色,又得维持卓家夫人的仪態,一举一动都像绷紧的弦。 而与从流共餐,便轻鬆得多。 从流是“自己人”,月疏不必事事思虑周全,神情举止间自然流露出几分从容。 更让他愉悦的是,因有从流在旁,她总得为他留几分薄面,神色言语间,便不似独处时那般染著霜雪之色。 那日,卓鹤卿提起七夕那日的白衣男子,本是想衬出这世间男子皆不如自己,却不料她听完只淡淡一瞥,说他过於自大,除了魏紫芸,也没见哪个女子真对他动过心。 他顿时不悦。 乐阳城中盼著嫁入卓家的闺秀,从城南排到城北也算不完,怎到了她口中,竟成了无人倾心? 两人你来我往爭执几句,本是夫妻间无伤大雅的小情趣,可他眼看要落了下风,情急之下,竟將“程怀瑾”三个字脱口掷出—— “那位程公子倒是轩然霞举,可最后呢?” 话音未落,沈月疏神色骤冷。 方才还浮在眼中的那点温度,顷刻褪得乾乾净净。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出声。 卓鹤卿顿时后悔了。 何必呢? 好端端的,偏要去揭她那道旧疤。 可此后任凭他如何低声下气地哄,她都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不再搭理他。 来锦州前,母亲曾说他把月疏惯得不成样子。 可卓鹤卿私心里却觉得,月疏虽有些小脾气,却並无什么真正的坏毛病。 她年纪小他七岁,自己既为夫君也为长兄,多容让些、多娇惯些,原是应当的。 这么一想,心中那点本不明显的纵容之意,反倒更明晰起来。 他索性俯下身,想替她捏捏腿——方才既走了这许多路,腿定然是酸了。 沈月疏却抬手轻轻一推,低声道:“別这样。” 他见她颊边微红,知她是在从流面前羞怯,便不再勉强。 转而夹起一瓣鱼肉,一边细致地剔著鱼刺,一边向从流笑问: “从流,方才夫人在路上演得可像?连我都险些被骗过去。” “像!像极了!”从流忙不叠点头,心里却暗道: 何止是像,那分明是真情流露——这几日她待您不冷不热,还需要演戏? 贴身跟隨卓鹤卿七八载,从流亲眼见他娶过三任夫人。 前两任,倒像是为了全一个“男大当婚”的礼数,过得不咸不淡。 唯独眼前这第三位,是真真被大人放在了心尖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日日看著大人与夫人恩爱似蜜,从流心头也悄悄萌了芽: 若能娶了夫人身旁的青桔,学著大人那般,与她相伴一生,倒也是一桩美事。 可这几日,见大人在夫人面前那般小心翼翼、低声下气的模样,他那点念头,又不由得淡了下去。 青桔那脾气,虽远不及夫人娇贵,却远比夫人跋扈,可若真娶回家—— 这哪是娶妻,分明是请回一尊小祖宗。 卓鹤卿將剔得乾乾净净的鱼肉轻轻放入沈月疏碟中,温声道: “刺都剔净了,你放心用。” 沈月疏本欲推拒,可余光瞥见从流正瞧著这边,已经到了嘴边的“不用”愣是拐了弯,將鱼肉纳入口中咽下。 卓鹤卿见她竟未推辞,眼底笑意倏然漾开,仿佛见了云开月明,又温声续道: “今日还特意点了『葫芦鸭』,待会儿我为你挑块最入味的。” 从流看著自家大人这副“没骨气”的模样,只觉得此刻该把自己缩到桌子底下去才好。 若不是还惦记著那道有名的“葫芦鸭”,想尝上一口,他早便化作一缕烟,从窗户缝里飘出去了。 店伙计將红木托盘轻放上桌,青瓷盘中静臥著一只形制別致的鸭: 头脚俱已卸去,身形饱满圆融,腰间被线巧妙束起,收出一段纤细的“葫芦腰”,竟真如一只宝葫芦般玲瓏可爱。 鸭皮烤得赤红酥亮,原先的脖颈处弯出一段优雅弧线;周身匀匀撒了金桂碎,在暖黄灯光下泛著温润诱人的光泽。 这便是名动锦州的“葫芦鸭”了。 卓鹤卿执银筷,在鸭腹上轻轻一划。 “咔嚓”一声脆响,酥皮应声而开,热气裹挟著丰腴肉香蒸腾而出。 腹中藏著的乾坤也隨之显露—— 糯米吸饱了鸭油,与香菇、笋丁、火腿粒交融成一片金黄油润的馅料,鲜香扑鼻,连呼吸都被这浓香浸透。 他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小心送入沈月疏唇边。 她下意识张口接了。 鸭肉酥烂,內里馅料软糯,鸭油的丰腴与高汤的清鲜在口中次第化开,咽下后喉头还縈绕著一缕若有似无的桂甜香。 美味当前,沈月疏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下意识又夹起一筷,正要递到卓鹤卿的碗碟中,却驀地想起二人尚在冷战。 手腕一转,那块已到半途的鸭肉便拐了个弯,落回自己口中。 卓鹤卿已微微倾身准备承接,见状只得悻悻坐直,端起茶盏掩饰地啜了一口。 这你来我往的微妙动作,一丝不落地映在从流眼里。 他赶紧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只肥润的“葫芦”,心中默念: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从流,这道葫芦鸭风味极佳,你多用些。” 沈月疏將葫芦鸭转至从流处,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从流正欲道谢,她那温婉的嗓音又轻轻飘来: “你细品品,过几日,也为我们仿製一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目光落在那道工艺繁复的葫芦鸭上,从流顿时领悟,这世上果然没有一顿饭是白给的。 他喉间一紧,方才咽下的美味此刻仿佛都成了沉甸甸的筹码,恨不能立时將其原样奉还。 他面上仍是恭敬,垂首道: “夫人说笑了。这葫芦鸭是御厨祖传的手艺,百年的火候根基,岂是我这等愚笨之人能窥见门道的。夫人若是喜欢这『葫芦』名儿,回乐阳后,我定依葫芦画瓢,寻个真葫芦,为您做一道別具风味的『葫芦鸭』,您看可好?” 卓鹤卿在一旁听得,不由低笑出声。 然而笑声未落,一段记忆却毫无徵兆地撞入心头—— 是那日在宫中翻阅朱庆宋的密笺。 奏报正文写得冷静克制,唯独最后一段,笔墨间透出一种力透纸背的哀凉,读来字字锥心: “臣若此番惨遭不幸,於国於君,问心无愧;唯转身面对故里,痛彻难当。” “家中双亲年迈,唯臣一子,自此承欢膝下再无人,此为一罪。族中百年基业,香火承继竟断於臣手,愧对列祖列宗,此为二罪。” “臣……斗胆伏乞圣上,念臣微末忠忱,垂怜风烛残年,使二老得保余生安寧……” 葫芦鸭之成,在去骨留形,填百味於壳內,经火而煨,终使己身之味,尽数融於瓤中。 恰似臣子承命: 以骨为架,以魂作馅,纵歷经煎熬,亦將一身血肉才智,尽数奉献於朝廷社稷,直至形神相融,死而后已。 第102章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骄阳似火,蝉鸣如沸。 卓鹤卿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那日与徐姓女子交谈时,他便察觉出几分异样。 她谈及与朱庆宋的种种过往时,眼中不见半分悲戚。 后来他刚出胭脂铺,身后就跟上了尾巴。 这一点,恰好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 那女子的哭诉与求助,恐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卓鹤卿当即便命李森、李林易装盯梢。 连跟十余日,发现她与锦州几位盐商往来隱秘,这才断定: 此女与盐梟本是一伙,早知朱庆宋身份,所谓“交好”,不过为套取消息。 她既肯將结识朱庆宋的始末和盘托出,正说明她与背后之人同样不清楚帐册下落,如今不过是想借他这把“外人刀”,找出他们要的东西。 至於自己的身份,她应未识破。 想来每个踏进她铺子的乐阳人,大抵都听过同一段“深情往事”—— 毕竟来锦州的乐阳人,本就不多。 在锦州盘桓了十余日,李森、李林走遍锦州大街小巷。 朱庆宋待过的地方、有可能落脚的角落,他们都一一查过,可到头来,除了识破那位徐姓女子的真实身份,竟是半点额外收穫都没有。 尤其关於那只妆奩匣子的线索,更是像石沉大海一般,毫无进展。 眼见卓鹤卿愁眉紧锁、日渐消瘦,沈月疏心里也跟著发紧。 她本还想再跟他置阵子气,可看著他这副模样,那点较劲的心思渐渐散了—— 毕竟真把他熬坏了,最后吃亏的,不还是自己么? ~~ 雨霽初晴,西天横亘半道虹霓,一端隱於翠微,一端凌入云霄。 沈月疏软语相劝良久,终是將卓鹤卿从书斋中请了出来。 她念著,纵是散散步,也好过他终日蹙眉深思,鬱结於心。 锦州长街,商肆鳞次櫛比,绸缎庄、生药铺、脂粉铺密密匝匝排满两侧,处处皆显市井烟火,熙攘热闹。 在锦州这些时日,还是头一回不必查案,纯粹与卓鹤卿並肩走在街市上。 沈月疏原本拉他出来,只为散心。 可目光掠过鳞次櫛比的铺面,她的心思便悄悄活络起来—— 今日定要让他好生破费一番,才算弥补了前些日子惹自己的不痛快。 她先领著卓鹤卿进了点心铺子,挑了清甜的桂芡实糕、晶莹的玉露团; 又转去绸缎庄,为自己选了匹在日光下流转溢彩的浮光锦; 再到玉器店,不仅给自己寻了个雕工细腻的玉粉盒,还顺手为卓鹤卿挑了块质地上乘的玉带板 ——自然,帐都记在他名下。 银钱如流水般出去,心中鬱结果然舒散不少。 可这般痛快还未尽兴,沈月疏眼波一转,又將卓鹤卿带进一间当铺。 这里她再熟悉不过——从前在沈家时,常隨长兄来此寻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虽十次有九回空手而归,但偶尔觅得一件合心意的珍玩,那份怦然心动的欢喜,便足以让她惦记许久。 她眸光流转,在铺內细细探寻,卓鹤卿的目光却凝在一方金丝楠木梳妆匣上,久久未移。 倏忽间,他抬首而立,眼底似有灵光乍现——如久旱逢霖,似暗夜遇炬,神采復归。 卓鹤卿执沈月疏之手,匆匆离了当铺。 她隨他疾行,足尖踏过青石板,溅起珠玉般的水,声响清越。 她知道,他定是寻得了那难解之题的答案。 至悦园,卓鹤卿揽住气息微促的沈月疏,俯首在她耳畔轻语,声含暖意: “月疏,我好像猜到了。” 朱庆宋祖上经营当铺,他自幼耳濡目染,深諳典当行的门道。 察觉危险逼近时,他將帐本与名册藏匿起来,必是思虑周密: 既要寻一个稳妥之处暂存,又为將来回京求援留了后手。 甚至遇害的可能,他也料到了—— 那封奏报,便是他埋下的最后一著暗棋。 对他而言,典当铺是最可信的依託。 卓鹤卿驀然惊觉,自己先前竟是全然会错了意! 他原以为奏报末段对父母与家族的愧对之言,是为求圣上照拂而打的悲情牌; 此刻方悟,那段文中看似不经意的“家族基业”四字,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 那分明是指引藏匿妆奩之地的隱秘路標。 即便他遭遇不测,朝廷中也总会有人循著线索,最终赎出那只梳妆匣。 沈月疏將卓鹤卿拉到石凳前坐下,取出锦帕,轻轻拭去他额上密布的汗珠。 方才一路疾奔回府,他浑身早已湿透。 “可若那梳妆匣被旁人赎走了呢?”沈月疏仍不放心,“当期一过,人人皆可赎当。” “不会。”卓鹤卿语气篤定。 他隨即向她解释: 南方典当行的规矩比北方更活,样也多。 其中有一种近似“寄存”的典当方式——典当行付给当户的金额远低於常价,而当户若在当期之內赎回,却需付出数倍於常价的赎金。 即便当期届满,典当行在之后半年內的出售定价也远高於市价。 若有他人执意赎走,所付高价中的一部分,还会返还给原当户作为补偿。 这类典当,专用於当户极珍视、赎回意愿极强的物件。 外人插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此后数日,四人分作两班,白日穿行於锦州城內各家当铺,专寻梳妆匣子;入夜便回到悦园,细细研究每一只购回的匣中玄机。 家中桌案上,各式梳妆匣堆积如山。 三层的紫檀木匣、双层的金丝楠木匣、鎏金镶玉的黄梨匣……琳琅满目,几乎无处下榻。 最后一夜,六人將匣子逐一打开、合上,反覆检视,甚至拆解了几个带有夹层的,却依然一无所获。 第103章 成了娇滴滴的小妾 院中蝉鸣此起彼伏,如钝锯刮瓷,扰得人心烦意乱,七窍生烟。 卓鹤卿眼中似蒙了尘,茫然地望著满桌木匣,喃喃低语: “莫非……是我想错了?” 他抬手揉按太阳穴,指下旋出一道红痕,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微微佝僂——头疾又发作了。 沈月疏悄然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压他的后脑。 这些时日他总喊头痛,锦州夏日又闷湿难耐,今夜怕是又要无眠了。 “我与青桔探访的当铺中,有一家『聚鑫斋』尚有一个匣子,六日后到期。伙计说因未到期,被老板锁在库房里。我本想央他取来一观,他却执意不肯。” 从流正伏案统计所有去过的当铺与购回的匣子,目光紧锁清单,逐条核对勾画。 卓鹤卿忽然起身取过清单,眼中重新泛起微光,这或许就是最后的希望了。 ~~ 聚鑫斋里客人稀落,沈月疏与卓鹤卿特意拣了这最清静的时辰登门。 卓鹤卿甫一进门,便径直向伙计问起妆奩匣子。 那伙计略一思忖,答说確有一个,须得五日后到期方能看货。 话音未落,沈月疏已蹙起眉头,眼圈一红,泪光便在眼眶里盈盈打转: “郎君倒是说说,婆母將那三层的鎏金楠木匣子赏了你那屋里的丑婆娘,为何偏生只给我一个寒酸的松木匣子?” “莫非是我配不上好的?这已是最后一家铺子了,你若再寻不著合意的,往后……往后也不必来我屋里了。” 卓鹤卿未曾料到,一向在人前端庄得体的月疏,竟会为了自己如此豁得出去。 他心头一热,当即入了戏,赶忙將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细语地安抚,举手投足间,儘是违背礼法、偏袒妾室的真切姿態。 抬眼时,还不忘向一旁的伙计递去一个带著歉意的眼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否劳烦行个方便,先將那匣子取来一观?” 伙计面露难色: “客官,小店规矩,当期到了物件才可示人。那匣子不仅未到期,价钱也著实不菲,您若真心想要,不如五日后再来?” 沈月疏却不接话,只伸出右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撩拨了一下伙计手上那副白铜小算盘,梨涡浅现,话里藏著一丝娇蛮与篤定: “规矩嘛,不也是人定的?我就不信,凭您这般气度,连这点主都做不了?拿来与我瞧瞧嘛……” 她这软硬兼施的一番话,竟真说动了那伙计。 他转身便去寻了老板,二人一同往那后院库房走去,真去取那秘藏的妆奩匣子了。 卓鹤卿表面上配合地揽著她温言安慰,心下却著实吃了一惊: 这……这真是母亲当年千挑万选、三媒六聘为他求来的名门闺秀吗? 眼前这女子,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连扯人算盘的小动作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风流裊娜。 这演技,这做派,也太过……妖嬈了些。 她从前那些端庄持重,怕不全是在人前装出来的吧? 思绪被递到眼前的匣子打断。 那是个三层的乌木匣子,入手沉实,样式古朴。 匣子的开关处设有一个九宫格方阵锁,侧面则雕著苍劲的青松与一只憨態可掬的金猪。 沈月疏接过匣子掂了掂,有些重。 因那机关锁未曾解开,此刻也只能看看外头的大致模样。 卓鹤卿的目光扫过匣侧的雕纹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金猪——朱。 青松——庆宋。 朱庆宋!他心头剧震,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妆奩匣,正是他此行苦苦寻觅的关键之物! 衣袖上传来轻柔的力道。 是沈月疏,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剎那的失態,指尖微扯,提醒他莫要泄露情绪。 她隨即仰起脸,故意將头亲昵地靠向他: “郎君你看,这个匣子又特別又精巧,上面的金猪正巧与我的生肖相合呢。你买给我,可好?” 卓鹤卿瞬间回神,语气刻意带著几分无奈与宠溺: “你若真喜欢,便是它吧。只是往后,莫要再为这些小事与母亲置气了。” 话音未落,他已半是搀扶半是强制地,將沈月疏迅速带离了当铺。 ~~ 五日后,赤日依旧鑠金,天地如烘炉。 沈月疏与卓鹤卿一早便到了聚鑫斋,顺利將那乌木匣子赎了回来。 书房內,李森、李林围著那匣子摆弄了半日,大汗淋漓,那九宫格锁却依旧纹丝不动。 卓鹤卿静立一旁,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那九宫格的玄机,他实则也未曾参透。 可他素来要强,此刻若亲自上前摆弄却仍打不开,岂不损了顏面? 倒不如保持这般静观姿態,將破解之事全然当作对下属的考验。 只要他不说话、不参与,便无人知晓他竟连个小匣子都束手无策,那摇摇欲坠的体面,就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大人!” 李森已然按捺不住,“唰”地抽出腰间短刀, “这般耗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让我直接劈开它!” 卓鹤卿眉心微蹙,心里权衡著这面子还要不要保下去。 “鹤卿,” 静立一旁的沈月疏忽然轻声开口, “让我试一下,可好?” 卓鹤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仍將那匣子递了过去。 沈月疏接过匣子,指尖轻移,將一块块雕刻著数字的木格,沿著隱藏极佳的滑槽,不疾不徐地推向既定方位。 几分钟后,当最后一块木格带著一声轻微的“咔噠”声归位,九宫格附著的薄木板应声滑开—— 匣子,开了。 里面静静躺著的,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帐本与名单。 沈月疏將开启的匣子平稳递还卓鹤卿,语气云淡风轻: “这匣上九宫格,其理源於河图洛书,並不难破解,令纵、横、斜三条线上的三个数字之和皆为十五,便能开启。” 她语气轻鬆,但唯有她自己知晓,並非如此。 自那日在当铺初见此匣,其上数字排列便已深印脑海。 此后数日,她於无人处反覆推演,冥思苦想,方才在今日到来之前,將玄机尽数勘破。 李森与李林相视一眼,暗自佩服。 从前他们私下总觉得,卓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多少仰仗著与圣上自幼相伴的情分。 此刻方知自己眼界浅薄—— 莫说律法勘验这些大事上他们望尘莫及,便是这看似微末的机关巧术,他们苦思半日不得其法,卓夫人却信手破解。 既如此,卓大人方才静立一旁不言不语,哪里是不会? 分明是早已成竹在胸,意在考验他们二人的机变罢了。 二人相视一眼,齐齐向沈月疏躬身抱拳,语气诚挚: “夫人慧心巧思,巾幗不让鬚眉,属下等……心悦诚服。” 沈月疏眼波微转,掠过一旁不动声色的卓鹤卿,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柔声道: “两位司直过誉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说来惭愧……还是你们卓大人往日閒暇时指点过一二。只可惜我资质愚钝,不过学了些皮毛,今日不过是侥倖罢了。” 第104章 小夫妻惹怒刁蛮公主 晨曦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粼粼波光隨著潮波轻盈舞动。 沈月疏与卓鹤卿手挽著手,踏著细浪浸润的沙滩並肩而行。 妆奩匣子既已寻回,圣上交代的差事便也算圆满落定。 三日前,李森、李林兄弟已携匣快马赶往乐阳;卓鹤卿却不急,打算先陪沈月疏在锦州周边几州转转,过些时日再乘船返程。 沈月疏早就念叨著从未见过海。 昨夜他们赶到月城,天未破晓,她便拉著他来到海边。 二人先是相偎坐在礁石上,看一轮红日从云霞与海浪间跃出。 此刻晨光渐明,他们正商量著要找渔民买些刚上岸的鲜货,好让从流大显身手,烹一顿地道的海边午膳。 几名渔民正抬著满篓的鱼虾上岸,银鳞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沈月疏款步上前,柔声询道: “老伯,请问您这儿哪些海货最適合清蒸?” 她早前送给从流的那本《膳夫经》里並未收录海鲜的做法,他那脑袋除了清蒸水煮,怕也琢磨不出什么样来。 既然如此,倒不如替他省了这份心,直接选些宜蒸的鲜货。 那渔夫躬身笑答: “夫人请看,这梭子蟹、海虾、生蚝,还有黄鱼,全是寅时刚网上来的,鲜活得很,清蒸最是原汁原味,保准鲜得叫人眉毛都掉下来!” 他略顿了顿,又指著那篮活蹦乱跳的海虾补充道: “像这样的虾,其实连蒸笼都不必上,只需浇点酒做成醉虾,那才叫一个绝!” 渔夫见眼前二人衣饰不俗、气度不凡,心知是惯被人伺候的主儿,既图省事,不如就挑最方便、最鲜美的推荐给他们,倒也两便。 卓鹤卿一听到“醉虾”二字,顿时来了兴致—— 这些日子月疏管得严,滴酒不许他沾,那不如就多做些醉虾,以虾代酒,也算是解了这心头之痒。 他当即袖袍一拂,含笑指向那篓虾:“这一篓,我们全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 客舍的灶房里,沈月疏望著半篓活蹦乱跳的海货发愁。 这些本是买来交由从流烹製的,谁知半路遇上了公主魏极莹。 魏极莹是圣上幼妹,卓鹤卿在宫中时见过数面,自然认得,自己却是第一次见。 八年前她奉旨下嫁新科状元,奈何缘浅,三年前駙马因故溘然长逝。 自此,她便长居乐阳公主府,深居简出。 今夏酷热,她便来月城避暑散心—— 只是她放著沿途皇家行宫不住,偏同自己一般选了这间离海不远的客舍,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方才在门外相遇,沈月疏便知今日怕是难逃一“劫”。 本想著见了礼便可各自忙去,谁知酷爱烹飪的魏极莹一眼瞥见从流背篓里鲜活乱跳的海货,竟提出要同沈月疏一起下厨,为大家张罗一桌海鲜大餐。 见她这般兴致,沈月疏只得硬著头皮应下,將这位金枝玉叶请进了客舍。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这些张牙舞爪的活物,莫说是烹製,就是拿起来清洗都让沈月疏心惊胆战。 公主倒是不客气,逕自挑了最简单的虾和生蚝去洗,把最棘手的梭子蟹与黄鱼留给了她。 卓鹤卿本要上前帮忙,却被沈月疏用眼神止住了—— 一个朝廷命官与公主同处灶房准备膳食,传出去终究不合礼数。 沈月疏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劫终是躲不过了,决定先从螃蟹入手。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蟹腹,正要取毛刷清洗,冷不防被蟹钳狠狠夹住了指尖。 “哎呀!”她痛呼出声。 卓鹤卿闻声疾步而来,见她指尖渗血,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仔细为她清洗伤口,又让青桔取来伤药,在灶火明灭间低头为她轻轻涂抹。 待伤口处理妥当,卓鹤卿索性挽起袖口,利落地將剩下的螃蟹与黄鱼一併洗净,这才交给沈月疏上锅蒸製。 海货蒸好后,魏极莹的侍女又奉上几道精致小菜,三人便围桌而坐。 用膳时分,只见魏极莹的侍女细心地將剔净刺的鱼肉、剥好壳的虾蟹置於她面前碟中。 另一边,卓鹤卿也將一只剥好的虾自然放入沈月疏碟中。 沈月疏正要婉拒,却听公主轻笑一声: “卓夫人好福气呀,朝中重臣竟亲自服侍用膳。” 沈月疏颊畔微红,尚未想好如何回应,卓鹤卿已从容接话: “殿下说笑了。臣在朝中是陛下的臣子,理当尽忠职守;在家中既为人夫,体贴內眷亦是本分。” “为妻子剥虾,恰是《礼记》所言“夫妇和,家之肥”的体现。倒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魏极莹早已听闻,那卓鹤卿对旁人清冷如霜,唯独对自己的娘子柔情似水。 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寡居三载,空帷独守,最是看不惯他人夫妻繾綣、琴瑟和鸣之景,心中顿时泛起一阵酸涩与不快。 加之她素来讲究男女有別、各安其分,前些日子在乐阳城中风闻,沈月疏竟敢女扮男装,潜入捺山书院与人辩论经义。 如此“牝鸡司晨”之举,早已令她心生恼意,一直盘算著要寻个时机,好好敲打一番这不知分寸的女子。 今日在这客舍相逢,原非偶然。 那日卓鹤卿在宫中面圣,请示可否携夫人沈月疏同行时,她正於殿中屏风后小坐,恰將圣上那句“事毕后不妨带她去月城看看海”听了个真切。 她本就有意离京避暑,闻得此言,当即改了主意—— 不去那规制森严的行宫,偏要择这处离海仅一箭之遥、以雅致清幽闻名的客舍下榻。 一来图个自在,二来,她也存了几分心思,要亲眼见见这位能让卓鹤卿这般人物倾心相待,又引得圣上亲自关怀的沈月疏,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今日主动提出要与沈月疏一同下厨,也是有意为之—— 特意將最难处理的螃蟹与黄鱼留给对方,就是想看她手忙脚乱的窘態。 岂料卓鹤卿竟毫不犹豫地將这棘手的活计接了过去,方才她出言调侃,本欲让沈月疏难堪,却反被卓鹤卿一番引经据典、滴水不漏的回应化解於无形。 第105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只是,较量才刚刚开始。 魏极莹又夹起一根带虫眼的青菜轻轻搁在碟边,慢条斯理道: “这根青蔬,既遭虫蠹,虽茎叶犹存,亦应弃之不要;亦如金枝玉质,偶罹风尘,纵冰心未改,终难归玉牒。做人也应是这般道理,讲究个一清二白。” 沈月疏心头猛地一紧。 这番话分明暗指自己前些日子被贼人掳走一事。 可她与这位金枝玉叶素无往来,何故这般绵里藏针? 总不会……是上辈子与她爭过皇位吧? 这荒唐念头一闪,她几乎要苦笑出声。 沈月疏心乱如麻间,身侧的卓鹤卿却从容开口: “鹤卿浅见,青蔬遭蠹,错不在蔬,而在藏储疏漏、未防虫害;金枝蒙尘,错非在枝,而在世事顛簸、风露无凭。” 他声音清朗如玉磬, “蔬有鲜嫩本味,纵遭虫蚀,心核未坏;人有冰心皓质,虽罹风尘,初心未改。因虫蠹便弃佳蔬,是惜表而弃实;因风尘便摒玉牒,是循俗而失真——” 他略顿,目光如清泉洗过明月:“何忍以无过之身,承莫须之罪?” 沈月疏听得又喜又忧。 喜的是他字字句句皆在回护,忧的是这般当眾驳斥公主,只怕要惹祸上身。 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拽了拽他的衣襟,想劝他適可而止。 谁知他反手便將她的指尖拢入掌心,不及反应,他已在她手心轻轻画了个圈,圆圆满满的一个圈。 魏极莹自不肯善罢甘休,於是轻轻放下银箸,语气温和依旧: “本宫听闻,夫人前日在捺山书院女扮男装,与学子辩论时伶牙俐齿,风采卓然。为何此刻在本宫面前,却这般谨小慎微?莫非……是本宫比那些学子,更让夫人感到拘束?” 沈月疏心知公主今日是存心寻衅,暗忖若非你顶著公主的身份,我定要与你辩个分明。 可想归想,出口的话却依然轻柔谦卑: “回殿下的话,当日书院与学子们切磋,不过是偶感其所论有失偏颇,故而多言了几句。殿下今日字字恳切,皆为明理,妾身自当恭听默记,以为镜鉴。” 魏极莹虽凭著公主身份未落下风,可几番言语交锋下来,竟未在沈月疏身上討得半分便宜,心中那股无名火早已烧得灼人。 更刺眼的是,那个当年曾婉拒自己、风骨清贵的卓鹤卿,此刻竟將全副心思都系在沈月疏身上—— 剥虾递茶,目光温存,每一分体贴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 自己金枝玉叶,还比不过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她强压下翻涌的涩意,雍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借著袖摆掩去眸中冷光。终究是金枝玉叶的体面缚住了她,再纠缠下去反倒失了身份。 “本宫有些乏了。” 她撂下银箸,声音冷淡,“二位自便吧。” 说罢也不待回应,便扶著侍女起身离去。 ~~ 月华如水,星斗满天,萤火点点浮游於夜气之中,为这夏日的深夜平添了不少灵气,月城的夏夜要比锦州的令人舒爽不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两人下榻的这间客舍別有洞天,由数个大小不一的院落精巧构成,彼此以竹篱径相隔,隱秘非常。 他们所居的这处“听涛阁”,坐落於客舍最外围,是一座独拥小院的二层木楼,格外清幽,推窗即见碧波万顷。 自暮时自海边看日落归来,沈月疏刚沐浴完毕,正坐在镜前绞乾湿发。 卓鹤卿推门而入,见她青丝如瀑散落肩头,不由含笑上前,轻轻將她打横抱起: “走,带你去天台,让风替你綰髮。” 她轻呼一声,乖顺地蜷在他怀中,宛如一株初绽的睡莲。 素白裙裾如流水般拂过二楼的柚木阶梯,又在屋顶天台的玻璃釉砖上迤邐而过。 这处客舍的位置极佳,坐在屋顶上可以看到可以看到冷银似的月光倾泻在海面上,夜航的帆船穿过素练衔璧。 他將她轻放在美人靠上,自己则紧挨著坐下,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 “我们一起看海、看月亮,看到白头,天长地久。” 沈月疏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忧虑: “鹤卿,今日公主在我们这儿没討到好处,心里定然不痛快。我方才细想,倒有些后悔……她毕竟是金枝玉叶,我们何必与她爭这一时之气?” 卓鹤卿低笑一声,指尖轻抚过她的髮丝: “即便是金枝玉叶,也要讲个理字。她贵为公主,难道还能因这点口舌之爭就治我们的罪不成?” 卓鹤卿晨间见魏极莹执意拉著沈月疏下厨,便知她心思不纯;后来瞧她故意將最费手的螃蟹与黄鱼留予月疏,却半句不许僕役上前搭手,已暗骂她心思歹毒。 待到了午膳,魏极莹又端著架子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往沈月疏身上戳。 他便已是强压怒火,若不是还记著她金枝玉叶的身份,顾及著皇家顏面,怕是早已按捺不住,抬手便要让她吃一巴掌。 他越想越觉得午膳时回敬公主的那番话,句句精妙,字字珠璣,不禁抚掌自得: “我今日席间说的那些,岂是捺山书院那些老学究能信口拈来的?读书再多,终须融会贯通、隨机应变才是根本。那程——” 他本欲脱口而出“那程怀瑾可有这等急智”,却猛然想起前些时日两人间的齟齬,话到舌尖急转,生生咽下那个名字,改口道: “那成日捧著圣贤书的,怕是一个时辰也想不出这等机锋!” “你自是悬河曜灵、慧业灵文,” 她眼尾轻扬,语带戏謔, “倒教我担心——这般耀眼的郎君在她面前显露风华,若被她抢了去,我可该如何是好?” 沈月疏与魏极莹原本无冤无仇。 可那人看她时如看青苔上霜痕的疏离,转向鹤卿时眼中却倏然燃起的灼灼明光……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 是了,从前的卓鹤卿確实是清冷孤傲的近乎不近人情,那样的性子,自然难让人亲近。 可如今……如今被她一点一点捂热了,教会他何为温情,何为牵掛,竟似一块璞玉被细细打磨出了温润光华。 这么一想,她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確实娶过几回亲,可那魏极莹不也嫁过人吗? 他膝下有两个孩儿,那公主不也带著三位小殿下? 真论起来,倒也算得上是……半斤八两。 不会她辛苦这一场,竟是替旁人做了嫁衣?將这冰山化作了春水,反倒方便了后来者擷取? 卓鹤卿闻言却眉眼舒展,眼底漾起明晃晃的笑意,扬声道: “若真如此,为夫从了便是!也算是皇亲国戚了,你也跟著沾沾光。” 见沈月疏不搭理自己,卓鹤卿伸出手臂,將沈月疏圈入怀中,继续卖弄文采: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106章 何须醇酒,此间已醉 待两人自天台下来,一楼的圆桌上已摆满了珍饈。 赤酱团抱的狮子头,油亮丰腴;脆弹的葱爆海参,汁浓味厚;清蒸螃蟹膏黄饱满,葱烧黄鱼香气扑鼻……更有那两大盘透若琉璃的醉虾,引人垂涎。 只是满桌佳肴虽好,却独独不见一丝翠色。 沈月疏目光在桌上轻轻一转,便落在一旁侍立的从流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玩笑: “从流,今日这月城的青菜,莫不是真被虫子吃光了?怎地这桌上,连一星半点的绿意也寻不见?” 青菜原是大人特意吩咐撤下的。 从流方才已从青桔那儿听说了大人与公主之间那场关於“青菜与虫子”的机锋。 初闻时,他尚不解两位贵人为何为一碟青蔬言语往来,暗藏玄机;待青桔將那弦外之音隱晦点破,他方才豁然开朗—— 那位公主,身著最华贵的宫装,內里却藏著那般不堪的心思,真真……不是个东西。 此刻,他自不能將实情道出,徒惹夫人烦忧。 心下电转间,他已有了说辞,从容应道: “夫人,这几日我学了个新词叫『入乡隨俗』。月城靠海,百姓最喜海货,我便想著多备些时令鲜品。待回到乐阳,再尝那些青菜也不迟。” “从流,这瓮里装的是何物?” 卓鹤卿目光落在桌案那鼎素麵陶瓮上,只见瓮中清水微漾,热气氤氳,不由心生好奇。 “清水,待会儿便知妙用。” 沈月疏替从流答道,眼波流转间隱有笑意。 卓鹤卿不再多问,只吩咐从流將醉虾连汤带汁分盛入两个白瓷碗中。 他今日特意嘱咐备了两种口味:一是雕酒醉的,一是西凤酒醉的。 既不许我饮酒,便吃这醉虾解馋,还一次尝遍两种风味,想来就快活。 他暗自得意,先挟起一尾雕醉虾,只觉酒香清浅;又尝西凤醉虾,倒也勉强入味。 正沉浸在这微醺的鲜意里,沈月疏忽然夹起他碟中的醉虾,往那瓮热水里轻轻涮了一涮,再放回他面前的碟中,语带笑意: “雕、西凤的滋味,夫君都尝过了。接下来,便尝尝这些『洗过澡』的吧,夫君可莫要嫌弃。” 卓鹤卿垂眸,想到自己筹谋多时竟只换得两只滋味纯正的醉虾,胸中不免泛起一丝鬱结。 可当他抬眼,正对上沈月疏那双含情凝睇的眸子—— 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瀲灩,那点不甘便倏地融了,只得乖乖就著那双玉箸,將“洗过澡”的醉虾咽下。 何须醇酒,此间已醉。 晚风悄入,烛火轻摇,两道身影在屏风上虚实交错。 这无声的交缠,恰似生活最温暖的图腾,將平凡时光酿成了诗。 ~~ 山一重,水一重,经过二十几日的跋涉,总算是到了乐阳城。 归鸟的剪影掠过霞光,驮著倦意飞向林梢上的巢穴,炊烟裊裊升起,空气中浮动著柴火微焦的甜香,终是到家了。 车輦在卓府门口停下来,织金锦帘被石头躬身掀起。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卓鹤卿踏辕而下,然后转身向輦內伸出掌心。 一只莹白的手自輦內伸出,沈月疏的指尖落在他腕间鎏金螭纹上,衣裙拂过车阶流速,她婷婷立在暮光中。 从沙带著洛洛早已守在府门石狮旁。 见两人下輦,洛洛如雀儿般扑向沈月疏,从沙则趁机凑近卓鹤卿,借著整理披风的动作低语数句。 卓鹤卿唇边的笑意倏地冻结,目光扫过正俯身搂著洛洛的沈月疏,喉结微动。 再转头时面上已凝回平素的温雅,只声音沉在渐浓的夜色里:“暂勿让夫人知晓。” ~~ 沈月疏沐浴过后,却见卓鹤卿已不在梅园。 她正欲出门寻他,青桔却快步上前拦住,轻声稟道: “大人临走前吩咐,姑娘今日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便不必去给老夫人请安了,安心歇著就好。还让您稍候片刻,等他回来,他同你在此处一同用晚膳。” 按规矩,新归府便不去向婆母请安,终究是不合礼数。 可沈月疏转念一想,鹤卿素来周全,这般安排定有他的道理。 她压下心头的些许不安,决定先等他回来问清缘由,再做打算。 这一等,便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待到卓鹤卿推门进来时,沈月疏倚在软榻上,正昏昏欲睡。 他放轻脚步走近,弯腰在她耳边低低开口: “是想挪到床上睡,还是陪我吃些东西?” 她揉了揉眼,声音带著刚醒的慵懒: “陪你吃些。” 桌上早已布好膳食,八个热盘蒸腾著热气,八个冷碟色泽鲜亮,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圆桌。 可许是连日赶路倦了,沈月疏望著满桌珍饈,竟半点胃口也无。 先前从锦州赶回京城的路上,她还日日惦记著卓府的饭菜,馋得不行,如今这一桌子人间至味就摆在眼前,她却连动一筷子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最后,她只勉强用了小半碗软糯的桂汤圆,便放下了筷子。 指尖轻轻搓著腮帮子,目光落在卓鹤卿身上,静静看著他进食。 她原以为,今日回到阔別两月有余的卓府,又能见到婆母与一双儿女,他脸上该是掩不住的喜色才对。 可此刻瞧著,他眉宇间却似凝著一层化不开的云翳,分明是满腹心事的模样。 难道……卓家又出了什么事? ~~ 月轮掛上梢头,清辉漫进窗欞。 沈月疏臥在卓鹤卿的怀里,头枕著他的胳膊,他今日沐浴时用了乌木沉香味的澡豆,她用了玫瑰香味的,两种味道在红纱帐里交融,倒是生出了一种更让人沉醉的幽香。 “今日为何不带我去向母亲请安?” 沈月疏的手在卓鹤卿的脸颊上摩挲。 “额,怕你太累。” “怕是你们有些悄悄话要瞒著我吧。” 她的手调皮的在他喉结处打了一个转。 卓鹤卿的目光躲闪了一下,道: “母亲说,你这几日舟车劳顿,疲惫不堪,让我忍著,晚上不要扰你。这算不算得悄悄话?” 她没有再问,在他怀里沉沉入眠。 第107章 三道劫 日影偏斜,蝉声渐噪,一隙骄阳终是透过了茜纱窗,不偏不倚,正爬上她海棠春睡的眉梢。 沈月疏悠悠转醒,指尖触及身侧一片凉衾,才惊觉卓鹤卿早已起身离去。 青桔闻声近前伺候梳妆,见她目光流转,便轻声稟道: “大人天未亮便出门了,特意嘱咐莫要惊扰您。还说…今日不必往老夫人处问安,请您务必在梅园相候,有要事相告。” 铜篦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里,沈月疏心头驀地一紧。 自昨日归来,他便眉间凝愁,而今晨这般安排……怕是要说的事,凶多吉少。 莫非是宫里头那位娇纵的公主当真看上了他?难道休妻的旨意已传到了卓府? 前几日她忽然想起,公主的那位状元駙马,原是与卓鹤卿同科参加的科举。 只不过卓鹤卿当年位列探,没能得那状元之名。 再联想到那日公主看向卓鹤卿的眼神,她心底便隱隱觉得,这两人之间说不定藏著些不为人知的渊源。 返程途中,趁卓鹤卿不在身边,她曾悄悄將从流叫到跟前,旁敲侧击地套话。 也是那时她才知晓,当年先帝本就有意从同科的状元及卓鹤卿中,选一人做公主的駙马。 只是那时卓鹤卿已有婚约在身,性子又实在清冷得近乎阴森—— 即便真为了公主毁了婚约,他也绝成不了体贴的夫君。 正因如此,先帝才最终定下了那位状元郎。 这般想来,公主殿下当初竟似从未属意於他。 而今这般,莫非是无奈之下的裁度? 若真如此……。 也罢,总不好教他为难,圣旨若下,她自当顺从。 只是那乡间的良田得挑最肥沃的,铺面除却沁芳斋,少说还得再添两处—— 这些时日被他带著过惯了纸醉金迷的日子,奢靡之气既已养成,总不能立时改掉。 他既要做駙马,合该担起这责任,想必也不会吝嗇这些银钱。 ~~ 卓鹤卿回府时,沈月疏早已梳妆停当。 今日她特意梳了墮马髻,发间斜簪一支白玉兰和田玉簪,耳畔坠著莹润的珍珠,一身粉绿縐纱裙曳地,將曼妙身姿勾勒得若有似无。 她原以为卓鹤卿会如往常那般,眼底一亮便迎上来,口中少不了要赞几句。 谁知他今日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地道了句: “用早膳罢。” 沈月疏心头微微一沉。 他心中定然装著事,且是件不小的事。 无论那事多大,此刻填饱肚子最是要紧。 倘若真如她所料,待会儿……自己总得有力气与他周旋。 这般一想,她心下稍宽,胃口也开了。 先是用了一碗小米粥,佐以三枚虾饺、一枚茶叶蛋。 略一迟疑,觉得尚不踏实,又添了一枚烧麦、一张饼。 卓鹤卿却食不知味,只勉强用了两个烧麦、半碗清粥,便再难下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默然坐在一旁,目光沉沉,静待她用完早膳。 膳毕,他牵起沈月疏的手同往书房。迴廊不长,他甚至未能理清该如何启齿,二人已至门前。 “月疏,” 他引她在紫檀木书案后坐定,自己则绕至身侧,俯身让她轻轻倚靠著自己, “有三件事,须得慢慢说与你听。” 三件!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怎会是三件? 沈月疏定了定神,轻声道:“你说。” “第一件,” 卓鹤卿声音低沉, “我的祖母,带著表妹,上月末已住进府中。” 他从不喜这位祖母,也从未向她提及。 当年父亲骤然离世,未足一月,尸骨未寒,祖母便不顾母亲新寡之痛,执意吵闹分家。 分產之时,更仗著年长与母亲顏面薄,强占硬要,几乎分去卓家大半家业。 若非先帝与今上屡加重赏,加之他苦心经营,今日之卓家,恐怕尚不及沈家富足。 祖母分得家產后,便径直投奔定州的二姑娘,十余年间再未踏入卓府一步。 直至今年七月,姑姑家中突遭回禄之灾,姑姑、姑父与其幼子皆不幸殞命火海,唯余祖母与表妹朱清倖存,无处依託,只得重返卓家。 沈月疏静静听完这第一桩,被他攥在掌中的指尖轻轻回勾,在他温热的手心里画了一个温柔的圈—— 这第一件事,听著便是他受了委屈,合该安慰他的。 “第二件事——” 卓鹤卿喉结微动,声线里带著明显的迟疑, “魏紫芸……又住进府里了。我会寻个时机让她搬出去,只是眼下……尚不便操之过急。” “她”字刚落,沈月疏倚在他怀中的身子便猛地一颤,这个名字带来的衝击,远比方才那桩旧怨要真切锐利得多。 原来,他们离京不过月余,勤顏便染了风寒,连烧三日,意识模糊间总囈语著喊“小姨”。 那魏紫芸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竟登门探视。 卓老夫人一时心软允她入了门,本想著略坐片刻便打发走,谁知病中的勤顏抓住她衣角死活不肯鬆手。 这一看,便成了小住;小住,竟渐渐成了长住…… 沈月疏心下雪亮,世上哪有这般多巧合? 偏偏趁她与鹤卿远在月城、府中空虚之时,偏偏拣在勤顏最是脆弱依人之际。 这里头的蹊蹺,不言自明。 她深知,若自己一回府便急吼吼地赶人,反倒落了下乘,显得薄情寡义,过河拆桥。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既然要来,那便来吧。 只当是清风过水,给这平静的日子,添几缕涟漪作伴。 思绪几转,她终是只淡淡抬眸,声线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此事我不便插手,你们自行定夺便是。” 卓鹤卿思忖再三,终是道出了第三件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第三件…你的长兄沈棲柏出事了……” “长兄不会贪腐的,定是弄错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哽咽,肩膀在他怀中不住轻颤,如同风中落叶。 卓鹤卿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將她拥得更紧些,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背脊,试图传递些许暖意。 正午的阳光泼金般涌入书房,將沈月疏与卓鹤卿镀成一幅流光琥珀,时光仿佛也在此刻凝滯。 这第三件,才是对沈月疏最致命的打击。 其实他昨日便得知了沈棲柏获罪的消息。 今日天未破晓,他就去寻了左云峰打听详情。 原来沈棲柏作为工部员外郎,在云州堤坝溃塌一案中被查实与同僚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如今判决已下—— 流放岭南,三日前就已上路。 此事属朝廷官员贪腐瀆职案,由都察院直接审理,大理寺无权插手。 他不放心,又辗转託了刑部和都察院的故交打听,得到的消息与左云峰所言並无二致。 他对沈棲柏的才具心性也算略知一二。 此案所涉赃银巨大,手段老练精妙,环环相扣,绝非沈棲柏那般心智单纯之人所能筹划。 此事背后,或许另有玄机。 只是沈莫尊那般运作,竟也未能保將事情查个水落石出,那便只能说明要么这背后的暗涌,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邃。 他仍是恨沈棲柏的,至今未消。 可怀中人是沈月疏——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此刻听著她压抑的抽泣,他心头竟也泛起细密的疼。 第108章 畅快——打她两次脸 儘管父亲因刘子兴一事已与沈月疏断绝往来,她也再未踏足沈府,可眼下长兄突遭变故,父亲所受打击必然深重。 於情於理,她都得回去见他一面。 车輦渐近,沈月疏远远便望见佇立在府门前的崔氏,心头当即一沉,暗呼不妙。 她定了定神,缓步下车,面上仍是平静无波。 崔氏自然也瞧见了沈月疏。 她今日原是特意在府门前等候娘家姐姐的,谁知姐姐没等到,反倒等来了这个让她心烦的继女。 “母亲。” 沈月疏走到崔氏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是月疏回来了?真是不巧,你父亲去清远寺了。” 崔氏亲昵地拉起沈月疏的手,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话里却藏著鉤子: “这阵子家里不太平,先是你的事让他揪著心,后来棲柏又出了意外……他实在熬不住这份伤心,便想著去寺里静一静,散散心头的鬱气。” 崔氏心里的算盘早打得噼啪响,就等著看沈月疏的反应。 她暗自盘算: 若沈月疏就此告辞,自己便立刻红著眼眶问“你回来只是为了看父亲?我们这些掛念你的亲人,在你心里就没半分分量吗?”; 若沈月疏犹豫著要进府稍坐,她便又会换副为难模样,说“不是我不肯留你,上次你父亲动了大气,说要与你断绝关係,他没鬆口,这个家我实在不敢做主让你进门”。 无论如何应对,今日定要让沈月疏进退两难,落个里外不是人。 “嗯,” 沈月疏淡然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我便去清远寺寻父亲。既已在门口见过母亲,家中就不进去了。此刻时辰不早,若再不动身,只怕回城时城门已闭。” 崔氏闻言心头一紧—— 这遭雷劈的死丫头,竟完全未按自己预想的路子走。 老爷何曾去过什么清远寺? 这若是让她寻去,岂不坏事? 她急忙拉住沈月疏的手,语气恳切中带著几分强硬: “好孩子,你上次来已惹得他动怒,他既说了不让你进门,何必再去清远寺惹他心烦?” 沈月疏见她如此,也不坚持,道: “母亲说的是,那我便先回去。待父亲气消了再来。” “月疏——” 崔氏一番算计落空,哪里甘心就这样放她走。 她瞬间换上一副关切神情,声音里適时染上几分哽咽: “你这些日子……可还好?你遭遇的那件事,我这心里,实在是担忧得紧啊。” 她拭了拭並不存在的泪痕,话锋一转: “那种事最是毁姑娘家清誉,幸亏贤婿大度,没让你受半分委屈。不过话说回来,他毕竟是三娶妻室的人,年岁又比你长上许多,若是再敢挑拣,可就是不知进退了。” 沈月疏今日心情欠佳,本不欲与崔氏纠缠,可这话实在刺耳,字字句句都在明嘲暗讽她与鹤卿皆是次等之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若再忍气吞声,岂非辜负了自己卓家夫人的身份与沈家姑娘的智慧? 她绽开一抹清浅笑意,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 “难怪如柏寻了位年长四岁的娘子,想来是偏房小妾纳多了,也变得大度了。” 沈月疏此言,正戳中崔氏痛处。 她那儿子沈如柏死性不改,几月前又招惹上一位年长他四岁的江湖女子。 那姑娘的父亲是道上人物,自不肯让女儿为人作妾。 沈莫尊不敢招惹这些亡命之徒,只得硬著头皮允了这门亲事。 崔氏十几年来心心念念,只盼儿子能娶个官家小姐,光耀门楣。 岂料多年谋划,竟被儿子一朝破功。 她心中万般不甘,却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將这口气生生咽下。 此刻被沈月疏当眾揭开这块隱痛,崔氏只觉又羞又恨,方才那怎么都掉不出的眼泪,此刻竟是真的夺眶而出。 她再没心思与沈月疏周旋,只得狼狈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沈月疏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纠缠,转身登车离去。 沈月疏的脚刚在卓府门前站稳,抬眼便瞧见了那个她最不愿见的身影——魏紫芸。 她仍戴著顶帽子,一身旧时喜好的娇艷桃红,只是这顏色如今瞧著,愈发显得人媚俗有余,清雅不足。 许久未见,岁月待她似乎也格外苛刻些,若再这般蹉跎下去,只怕姻缘之事更要艰难了。 “妹妹,这是……显怀了吗?” 魏紫芸迎上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小腹。 沈月疏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这蠢货的脑子里,除了这点子嗣之事,当真是再也装不下別的东西了么? 可她不能照实说。 若直言没有,岂非同时承认了自己既没本事又身形走样? 那简直是把自己的脸送上去,让她连著打两次。 念头电光石火间转过——那便只能说谎了。 况且,跟这等蠢人说谎,都算不得说谎,顶多算是急智下的灵光乍现。 即便日后被戳穿又如何?她只需咬死不认,谁又能奈她何? 心思一定,沈月疏脸上旋即绽开一抹浅笑: “怎么,已经掩饰不住了吗?唉,还真是。这身子,竟比姐姐脸上的疤痕还难遮掩呢。” 都说打人不打脸,她今日偏要打,而且也打两次。 ~~ 煌煌烛火,將轩敞的厅映得亮如白昼,紫檀木圆桌与银质餐具皆泛著温润光泽。 丫鬟已经將菜餚摆好,24道热菜搭配12道凉菜,松针熏鯽鱼、水晶虾膾、龙髓豆腐、胭脂鹅脯,蟹粉狮子头…… 每一道菜精致典雅、秀色可餐,菊里脊在错金暖锅里翻滚,遇热渐次绽开入金蕊浮波,鎏金酒盅在烛火映照下金光闪闪,美不胜收。 卓鹤卿握著沈月疏的手,將她引至祖母与表妹面前,沈月疏依礼一一福身问安。 卓太夫人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掠,淡淡道: “昨日就听说孙媳回来了,未曾想现在才见到,倒是个……妙人。” 沈月疏心知祖母这是不满了,正欲开口致歉,指尖却被他轻轻一捏。 只听卓鹤卿从容应道: “祖母若要怪,便怪我。是我一时兴起,定要她寸步不离地陪著,这才耽搁了。祖母心心念念著家族枝繁叶茂,想来定能体谅孙儿。” 沈月疏耳根一热,垂眸敛目,心下暗啐这人如今是越发不讲究,什么话都敢摆在明面上说。 卓太夫人闻言,彻底明了这孙媳在孙子心中的分量。 再想到自己与儿媳、孙子疏离十余年,如今终究是人在屋檐下。 她僵硬的笑笑,不再多言。 第109章 刑部尚书家宴闪现的刺客很眼熟 一月倏忽而过。 卓鹤卿擢升大理寺卿的旨意,便在这霜天红叶的时节颁了下来。 其实赴锦州前,董大人便已致仕閒居。 只是当时因月疏的事情,刘尚书串联朝中老臣,上表攻訐卓鹤卿,致使圣上迫於压力,暂缓了他的进用。 旁人皆劝他暂忍以图將来,他却始终未肯折腰。 於他而言,男儿建功立业,本为庇佑家人。 倘若连枕边之人都无力庇护,纵然来日赐他凤阁龙位,终究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 入了秋,日光便褪去了夏日的锋利与灼人,变得沉静而醇厚,偶有微风拂过,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车輦內,卓鹤卿轻轻握著沈月疏的手。 今日前往刑部尚书柳如是府上赴宴,是月疏首次以他夫人的身份出席这等规格的家宴。 她年纪尚轻,而官场女眷们素来心思玲瓏,言语机锋暗藏,思及此,他心中那抹难以名状的忧虑便又深了几分。 “月疏,”他低声叮嘱, “若是那些官眷在言辞举止上刻意刁难,你无需隱忍。我虽比他们年少几岁,资歷尚浅,但既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自有我的分量。我断然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月疏顺势將头倚在他肩上,宽慰道: “夫君年少有为,圣眷正浓,她们巴结尚且不及,怎会轻易为难於我?” 在沈家时,隨崔氏出席宴饮,父亲每每叮嘱的,总是“忍一时风平浪静”,切莫因年幼顶撞而令他在朝中难做。 两相对比,沈月疏更觉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珍贵难言。 车輦轻稳地停在了柳府门前。 卓鹤卿先行下车,隨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將沈月疏扶下。 两尊威严肃穆的石狮旁,柳家嫡长子柳晏身著湖蓝色云锦长袍,静立於朱漆大门之下。 三人相见,依礼寒暄数句,柳晏隨即侧身让开主道。 管家立时上前,恭敬地將卓鹤卿引往书房方向;一位嬤嬤则含笑上前,领著沈月疏缓步走向內院。 沈月疏到內院时,荷塘畔的水榭內已有很多人,几位应邀而来的官眷正凭栏而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月疏悄然抬眸,在满座珠翠中,一位约莫四旬的夫人最为引人注目。 她身著一袭品月色素缎长裙,发间一枚点翠蜻蜓步摇流光溢彩,通身气度雍容温婉,正含笑吩咐侍女们添茶布果。 想必这位便是今日的主家,尚书柳夫人。 引路嬤嬤上前低语几句,柳夫人便亲切地执起沈月疏的手,柔声道: “妹妹姿容绝世,卓大人真是好福气。” 沈月疏欠身浅笑:“夫人过誉了。若论风华气度,您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满池芙蕖在您面前也要自惭形秽呢。” 柳夫人含笑將她引见给诸位官眷。 沈月疏一一见礼,姿態恭谨。 眾人临流清话,言笑晏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安静坐在一旁,她年纪最轻,少言多听方是处世之道。 不多时,刑部侍郎夫人行至她跟前,施施然落座,轻笑道: “从前听闻程国公府的二公子,为著妹妹在山岳楼与人动手,以一敌四。当时还觉得匪夷所思,今日得见妹妹这般仙姿玉貌,方知何为『甘为倾城色,挥拳向豪强』——当真值得!” 沈月疏执著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含笑: “姐姐说笑了。程公子侠义心肠,那日路见不平原是君子本性。若是姐姐日后遭遇困境,想必他若遇见,也会仗义相助的。” 沈月疏自问与这位侍郎夫人素无交集,实在想不出是何时、何事开罪了她,竟惹得对方非要揪住半年多前那点陈芝麻烂穀子不放,与她为难。 若对方存心要她难堪,手头现成的把柄简直是手拿把掐。 “遭贼人绑搏闹得满城风雨”、“女扮男装潜入书院失了体统”、“夜宿捺山客舍共浴温泉让人浮想联翩”—— 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比她方才所言之事更为惊世骇俗、引人侧目? 可她偏偏拣了最不痛不痒的一桩。 看来这位侍郎夫人的脑子,不单是长歪了,怕是还生生少长了一半。 “人人都说卓大人將妹妹视若珍宝,恨不能日日带在身边。只是不知同是沈家人,你那兄长沈棲柏在岭南可有人怜惜?” 侍郎夫人竟还不肯罢休,非要往痛处戳去。 此言一出,原本谈笑的官眷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四起。 沈月疏面上已现慍色,语气却依然平静: “长兄与我血脉相连,见我安好他自是欣慰。长兄自有他的福泽造化,倒不劳侍郎夫人如此掛心。” 她將茶盏轻放於石桌,话锋一转, “说起长兄,倒让我想起闺中时他讲的一个故事。说是云朝年间,夏日营帐中將士肃立,一只秋蝉趴在帐外槐树上,见四下寂静便高声鸣叫『知了,知了』。將军嫌其聒噪,侍卫一箭射落,掷於篝火之中。夫人可曾听过这个故事?” 这位侍郎夫人是青楼女子出身,若论起风月场中的情致手段,自是无人能及。 可惜,那玲瓏心窍轮到正经事时,反倒灵窍未开,迟钝得紧。 她一时怔然,未能参透沈月疏这则典故背后的机锋。 待那迟来的羞愤驀然涌上脸颊,再抬眼时,却见沈月疏的座位已空,唯余案上清茶,微漾著一圈冷然的涟漪。 ~~ 暮色四合,柳府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光。 前厅灯火通明,金丝楠木八仙桌上已陈设齐整。 青玉酒具流光温润,象牙箸与细瓷碗碟摆放得一丝不苟。 十六碟凉菜玲瓏,三十二碟热菜纷呈,僕役们步履轻捷,为在座官员斟上澄澈的山西汾酒。 醇厚的酒香与菜餚香气交织,在男子们低沉的谈笑间氤氳升腾。 內院厅同样明烛高照,女眷们依序落座。 此处的菜式更为精巧雅致,除却与前厅相同的规制,另添了绿豆糕、生酥等几样细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柳夫人嫻熟地引导著席间话题,谁家公子新取了功名,谁家千金尚待字闺中,言语间既维繫著场面上的雍容体面,又不露声色地交换著各家讯息,於谈笑风生间编织著一张细密的无形网络。 沈月疏依旧安静,唇边衔著一抹得体的浅笑。 她与在座诸人年岁相差颇多,难免话题疏离,加之初入此间,对眾人性情尚未熟稔,深知言多必失。 倒不如藉此机会静观默察,细细琢磨,若能对各家夫人有所了解,日后或能对卓鹤卿有所助益。 正当觥筹交错,笑语喧闐之际,两道黑影如鬼魅般骤然闯入厅! 官眷们的惊呼尚未来得及出口,只见寒光乍现,三名侍立斟酒的丫鬟已颓然倒地。 血线凌空飞溅,泼上素白绢面屏风,宛若寒冬里陡然绽开的红梅,淒艷绝伦,触目惊心。 第110章 公主看上了你的夫君 一时间,哭喊声、碗碟破碎声、呼救声交织炸开,声声刺耳。 酒盏倾翻,琼浆横流;烛台轰然倒地,火光摇曳欲灭。 官眷们鬢髮散乱,珠釵在惊惶奔跑中簌簌坠落,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厅,顷刻已成人仰马翻的修罗场。 混乱中,借著烛光,沈月疏看清离她最近的那个蒙面黑衣人的眼睛—— 那双眼里淬著的冷光,竟与当日在捺山客舍温泉畔的刺客如出一辙! 她心头巨震,未及深思,便被奔逃的人潮狠狠撞倒在地。 “咔嚓”一声脆响,膝盖径直跪上碎裂的酒盏瓷片,剧痛钻心,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待她强撑著抬起头时,那两名刺客早已翻墙遁走,只余满地狼藉。 他们此行,似乎只为夺去三个丫鬟的性命。 若真有意伤害满厅官眷,只怕无人能够生还。 青桔扑跪在地,用素白锦帕死死按住她的伤口。 殷红血渍迅速洇开,宛如朵朵被夜雨浇透的芍药,淒艷刺目。 前厅与內院厅虽仅一湖之隔,真要赶来却需绕行良久。 卓鹤卿是第一个从宴上衝过来的。 他一眼便看见沈月疏狼狈地跌坐於地,裙裾染血,手中锦帕已被浸透,膝盖上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他疾步上前,一言不发地將她抱到旁边的椅上,隨即撕下锦衣下摆,利落地缠上她伤处。 然后俯身,將惊魂未定的她打横抱起,径直朝外走去。 石头早已驾著车輦候在柳府门外,见他们出来,迅速掀开车帘。 卓鹤卿小心翼翼地將沈月疏安置妥当,屈膝踏凳时沉声吩咐:“去陈御医府上,快!” 车子在青石板路上一路飞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陈御医的府上。 卓鹤卿依著陈夫人的意思,將沈月疏轻轻安置在贵妃榻上,又替她把腿伸直。 陈夫人俯身细看,只见皮肉里还嵌著些细小的青瓷碎渣,但好在不多。 沈月疏歪在榻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呜咽声又软又糯。 卓鹤卿在旁看得心都要碎了,忍不住低声央求:“嫂嫂,您……您手下轻些。” 疼归疼,倒也不至於这般夸张。 陈夫人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这丫头在装腔作势。 若是换作旁人这般作態,她早就不耐烦地打发走了,可对著沈月疏这般心思,她非但不忍拆穿,反倒觉得有几分娇憨可爱。 只是这小两口一个比一个会演,实在看得人牙酸,她索性抬头对卓鹤卿道: “卓大人,不如去书房寻老陈说说话。弟妹这儿有我照应,你在这儿守著,我反倒束手束脚的。” 待卓鹤卿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沈月疏果然安静下来,不哭不叫,乖顺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陈夫人用青铜镊子將那些碎渣一一剔出,又在伤口上细细喷了白酒消毒。 酒液渗入皮肉,激得沈月疏轻轻一颤,却咬唇忍住了没吭声。 “妹妹,”陈夫人边为她上药,边慢条斯理地开口,“下回若再要在我这儿唱戏,当心我可不配合了——到时候演砸了锅,可別怨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 半月后。 深秋薄脆的阳光斜映厢房,浅浅地镀在沈月疏身上,那光晕清浅,几乎不带来暖意,只像一层抚不平的纱。 前几日,程怀悦托人带信给沈月疏,说是有要事相告,需当面一敘。 沈月疏便约了她今日相见,心下却不免疑惑:她们之间,能有什么要紧事? 沈月疏与程怀悦本是因程怀瑾而相识,起初並不熟络。 直到两人因“沁芳斋”这间小铺子往来渐多,才渐渐亲近起来。 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青桔轻轻叩门,將程怀悦引了进来。 “月疏姐姐,你的腿可好些了?” 刑部尚书家宴闯入刺客一事京城人尽皆知,程怀悦自然知晓沈月疏腿受伤的事。 “已痊癒了,只留下一道浅疤,不碍事。” 沈月疏微微一笑,隨即切入正题,“怀悦妹妹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程怀悦递来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沈月疏心下明了,示意青桔先去门外守著,方才轻声问道: “这般神秘?” “姐姐,我是將你当作亲姐姐,才敢把这事说与你听。” 程怀悦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那位公主,魏极莹……她怕是看上卓大人了。” 沈月疏心头一跳,忙道:“妹妹,慎言。” “姐姐,” 程怀悦语气急切, “我正是因为与你亲近,才冒险相告。否则,谁敢妄议那位跋扈的公主?” 原来,公主魏极莹的亡夫正是兵部尚书的二儿子。 前些时日,尚书的五姑娘孙雅静去公主府送小殿下回府,不慎听见魏极莹与贴身丫鬟的私语。 她们话中提及卓鹤卿与沈月疏,虽因隔得远、听得不真切,但言语间似乎盘算著要让卓鹤卿休弃沈月疏。 孙雅静將此事悄悄透露给闺中密友程怀悦,而程怀悦思量再三,终究忍不住来告诉了沈月疏。 只是关於“魏极莹看上卓鹤卿”的话是程怀悦完完全全的个人大胆猜测。 她自有她的打算。 既然自己的二哥哥程怀瑾对沈月疏始终念念不忘,不如藉此机会促成沈月疏离开卓鹤卿,也好成全二哥哥一片痴心。 既然决意促成,那这最后一味猛药,便由她来亲手投下。 唯有將公主与卓鹤卿的彻底绑死,才能逼著沈月疏快刀斩乱麻。 更何况,她料定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若非看上了人家的夫君,堂堂金枝玉叶,何至於动用这般卑劣手段,千方百计要毁人姻缘? “指定是听错了。”沈月疏面上平静无波,语气淡然: “鹤卿都娶过三回亲了,公主怎会瞧上他?”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不由得一沉。 自月城归来后,魏极莹便再无声响,卓鹤卿也未曾提起,她本已將先前那点疑虑按下,只当是自己多心。 可程怀悦这番话,又在她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 难道魏极莹,当真存了那份心思? “姐姐,我可是掏心窝子才同你说的。” 程怀悦见她神色微动,趁势又道: “不论真假,早作打算总不会错。那位可是金枝玉叶,她若真存了心,你能保卓大人能不动摇?说不定他已经有了旁的心思。这些时日,不妨多留心枕边人。至少……也该从卓家多攒些体己,以防万一。” 她说著,又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这话出我口、入你耳,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若是不慎走漏风声,被公主查到我头上——我可是打死不认的。” 第11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程怀悦自认是个讲义气的人。 那日孙雅静將秘密吐露给她时,她確在菩萨面前发过誓,定让此事烂在肚子里。 若依她所见,沈月疏终究是嫁过人的,现已配不上自己风光霽月的二哥哥。 可奈何二哥哥情根深种,那程国公府也只好“吃亏”了—— 嫁过人也无妨,总比让他孤寂一生要好。 一番挣扎,她还是破了誓。 心下宽慰自己: 沈月疏如今尚无子嗣,若能趁此时机与卓鹤卿和离,以父亲对二哥哥的疼惜,大约也会捏著鼻子认下这个儿媳。 若再晚上些时日,等她有了卓家血脉,届时父亲便是想捏,这鼻子也未必捏得上了。 “这终究是成全一桩姻缘的义举。”她暗自思忖, “即便破了誓,菩萨慈悲,想必也能体谅我这片苦心。” 只是此事万万不可再传入第三只耳朵。 若不然,莫说菩萨原不原谅,孙雅静定是要与她彻底断了这多年情分。 ~~ 程怀悦前脚刚走,卓鹤卿后脚便到了。 暮色渐浓,两人並肩沿著湖畔小径缓缓而行。 水波瀲灩,倒映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方才在门口遇见程怀悦了,”卓鹤卿顺手为沈月疏拢了拢披风, “你与她倒是亲近。”他顿了顿, “既如此,有机会不妨暗示一下她。夫妻间总该留些体面,闹得太过分,终究是寧修年难做。” 他想起前日见到寧修年时,对方领口微敞处不经意露出的红痕,不必细问便知出自谁手。 闺房之趣也好,爭执斗气也罢,总不该这般不知轻重。 沈月疏闻言轻笑,眼波流转: “人家如今是正经的寧夫人了,哪还是从前那个小丫头。” 卓鹤卿俯身凑近,指尖掠过她耳畔:“怎么,嫁了人就不是我的小丫头?” 沈月疏忽然停下脚步,望著湖面轻声问道: “若是有一日,我和公主魏根莹一同落水,你先救谁?” “自然先救她。” 卓鹤卿笑道,“救她上岸,陛下少不得厚赏;至於你嘛,水性那么好,自己就游上来了,哪还需要我救?” 他说著,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了个圈:“这笔帐,我家精打细算的夫人必是算得明白的。” 卓鹤卿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何要提起魏根莹? 他与那位公主自她嫁给状元郎便再无往来,最近一次交集也不过是在月城偶遇。 他自然不会先救公主,可月疏既这般问,究竟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自己? 既然她要问,他便存心要逗她一逗。 谁知沈月疏闻言,猛地將手从他掌心抽回, “即是要救她,那现在便去摸她的手练练罢,省得到时候……摸错了人。” 他既出此言,可见心地澄明,光风霽月。 至於公主之事,虚实未辨,尚难定论……且从容观之,徐图后计。 倘若真到了圣意难违、无可转圜之日,他若不负初心,执意不从,她自当以素手相携,共承风雨。 若他……终究俯首应允,她便也勘破此心,一別两宽,只是到时要多取些金银细软,余生也好有个倚靠,也算不辜负自己。 ~~ 公主府別院。 公主府的別院静臥於京城最僻静的角落,高耸的朱红大门將尘世喧囂隔绝在外,只余下满园森然。 院墙內,一个单薄的身影在两位管教嬤嬤的监视下,正一遍遍重复著相同的动作。 老嬤嬤目光如刀,寸寸割过她每一个不够標准的姿態。 “步幅再小三分。“ “手指收拢,对,就是这个弧度。“ “眼神再柔些,带点倦,带点俏。“ 那女子依言调整,將另一个人的灵魂一点点塞进自己的躯壳。 她学著用那种特定的步態行走,用那种特定的语调说话,连眉宇间那抹清冷又温柔的神韵,都要学得惟妙惟肖。 每一个转身的弧度,每一次頷首的角度,都必须分毫不差。 “神韵已有了六分像,糊弄外人是够了。” 魏根莹执起茶盏,指尖在青瓷釉面上轻轻一点, “只是身边人细看,难免瞧出破绽。还需再磨一磨。” “殿下……” 嬤嬤欲言又止,袖中的手紧了又松, “那位毕竟是圣上跟前最得脸的,若真被识破,老奴怕……” “怕什么?” 魏根莹轻笑,“皇兄便是动怒,难不成还会要了他亲妹妹的性命?” 她將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 “春喜在她身边不过待了两、三个月,又是个不灵光的,能力有限。再找几个她辞掉的丫鬟、婆子,若寻不著,就想办法从她身边挑两个知根知底的过来。要快。” “是。” 嬤嬤垂首应下,喉间有些发乾,“老奴这就去办。” 魏根莹眼波懒懒扫过院中那道仍在苦练的身影, “明日,带她去铺子里坐著。” 她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算计, “若是有缘碰上正主……正好叫人亲眼瞧瞧,该怎么走路,怎么抬手。” 她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要学,就得学得骨髓里都透著像才行。” “是。” 嬤嬤心领神会,垂首应下。 寂静的庭院里,只余下嬤嬤冰冷的纠正声,与女子反覆练习时裙裾摩擦地面的簌簌声,像是匠人在精心打磨一件即將替代真品的贗品。 这场隱秘的驯化,恰如在阴影里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每一个绳结都要恰到好处,每一处纹理都要严丝合缝,只待时机成熟,便投向那尚在春日暖阳中翩躚的、毫无防备的猎物。 第112章 无妄之灾——这次是真把腰伤了 今日休沐。 深秋的天空像一匹刚被山泉浣过的素娟,又高又远,蓝得透亮。 风是凉的,却不刺骨,正是骑马的好时节。 昨日散值前,卓鹤卿便与左云峰约好,今日要携家眷同去京郊马场。 两人抵达时,左家夫妇还未到。 卓鹤卿做事向来赶早不赶晚,左云峰却恰恰相反,总要迟上片刻。 马厩中,卓鹤卿为沈月疏相中一匹河曲名驹,通体黑如墨玉,神骏非常。 待他牵马出来时,沈月疏已换好骑装—— 金丝团冠上鸞鸟步摇流光溢彩,杏色襦裙外罩著緋色金丝缠枝牡丹窄袖罗衫,衬得她肌肤胜雪,英姿颯爽。 她从小廝手中接过韁绳,右手按鞍,足尖轻点马鐙,便翩然跃上马背。 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刺绣在秋阳下流转生辉,连耳畔的月牙坠子都隨著马蹄节奏翩躚起舞。 卓鹤卿负手而立,眼底笑意渐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美人本当如此——静可入画,动可惊鸿。 沈月疏策马绕场一周,回到他面前利落下马,將韁绳交予小廝。 卓鹤卿顺势揽过她的腰,在她耳畔低语:“从未见过娘子这般模样……”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静如幽兰,动若惊鸿。” “看来我们来得不巧了。” 左云峰带著程怀玉恰在此时踏入马场,见状朗声笑道, “扰了卓兄的雅兴。” 沈月疏颊边顿时飞起红霞,那抹胭脂色反倒为她平添几分娇媚。 既是意气相投的知己,几人很快便相谈甚欢。 四人品茶閒谈半个时辰后,兴致渐起,便相约赛马。 小廝將先前那匹墨玉般的河曲马牵到沈月疏面前。 她接过韁绳时指尖微顿—— 马还是那匹马,可她总感觉似有哪里与记忆中有细微不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未及深想,依旧利落地按鞍上马。 扬鞭轻催,骏马腾跃而出。 她並未全力奔驰,毕竟只是消遣,左氏夫妇又年长许多,不必爭个高低。 卓鹤卿始终策马行在她前方不远。 庙堂之外,左云峰於诸事皆爭。 卓鹤卿心下瞭然,每每云淡风轻,含笑相让。 究其缘由,半是容让,半是私心—— 他唯愿护於月疏左右,守於咫尺之畔。 不料变故突生! 草丛中忽现人影,铜镜反光直刺马眼,伴隨“咣当”脆响,黑马惊嘶人立,发狂般横衝直撞。 沈月疏被甩得向后仰倒,玉容血色尽褪。 “抓紧!” 卓鹤卿的断喝如惊雷炸响。 他猛夹马腹迎向惊马,两马交错剎那高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鬆手!” 右臂已环住纤腰將人凌空带起。 天旋地转间,沈月疏已落在他身前马鞍,整个人被牢牢护在怀中。 “伤著没有?” 他气息未平,声音里绷著后怕。 她轻轻摇头,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只愿时光停驻於此。 左云峰夫妇看得心惊。 程怀玉轻嘆: “若是我遇上这等变故,怕已性命不保。” 她深知自己的夫君全靠一张嘴撑门面,真遇到实事,扶不上墙不说,还得靠她在后面“糊水泥”。 “我必护夫人周全!”左云峰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此话天地可鑑,护持之心自是真心实意。至於成效几何,便要看天意如何安排了。 “所以莫羡慕人家娶得娇妻。”程怀玉揪他耳朵, “鲜需配金瓶,明珠当悬锦帐。月疏妹妹確是妙人,可卓鹤卿又何尝不是万里挑一?” 那边卓鹤卿已携沈月疏走向听铃阁。 他挽著她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她惊魂未定的轻颤。 若非顾及左氏夫妇在场,他恨不能一路將她抱在怀中。 二人踏入阁中时,左云峰正笑著打趣: “原说来骑马閒谈,倒让卓兄演了出英雄救美。” 卓鹤卿扶沈月疏坐下,將茶盏轻轻递到她掌心,从容应道: “让兄嫂见笑了。月疏骑术生疏,不比嫂夫人驭马如履平地,左兄自然无缘施展这般身手。” 一席话说得左氏夫妇眉开眼笑。 程怀玉虽是將门虎女,心知方才险境自己也难以应对,但卓鹤卿这番话既全了丈夫顏面,又化解了她先前的质疑,不由暗赞这年轻人处事玲瓏。 “马场从未出过这等意外。”左云峰皱眉,“可要细查?” 卓鹤卿目光微沉。 他本已决心追查到底,但下马时月疏轻扯他衣袖,一句“莫要兴师动眾”让他改了主意。 此刻只温声道:“许是巧合,既未受伤,便算了吧。” “卓兄如今处事,倒温润多了。”左云峰道, “他年少时玉质冰心,执於理而疏於情。若非一身孤冷,探及第之日,便是雀屏中选之期。” 他话音一转,目含得意之色,对沈月疏笑道, “弟妹可知,而今他这般体贴周至,並非天性使然。全赖为兄我多年化雨春风,功不可没。” 话音未落,程怀玉在桌下狠狠拽住他的衣襟一拧—— 人还没喝酒,倒先说起昏话! 在人家夫人面前提这等旧事,莫非是被方才那惊马踢坏了脑子? 左云峰吃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今日旧事重提,自有考量。 眼瞧著卓鹤卿这块冷玉在沈月疏面前愈发“卑微”,几乎要化成一滩春水,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平。 他有意挫一挫沈月疏的锐气,好教她知道,自家这位卓老弟是何等抢手的人物——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当然,这其间也少不了要自夸一番自己点化之功的小心思。 一盏清茶入喉,沈月疏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她执起青瓷茶壶,嫻静地为左家夫妇斟上七分满的茶汤,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那月疏便多谢左大人了。左大人,程姐姐,请用茶。” 左云峰呷了口茶,慢悠悠地续上先前的话头: “再说那位公主,前几日在老太太跟前听得一桩蹊蹺事,说她竟瞧上了一位带著一双儿女的老鰥夫。可我將这乐阳城的適婚才俊想了个遍,竟无一人相符。” 左老夫人与她这儿子一样,是乐阳城里有名的“包打听”,母子二人一个留意官场动向,一个熟稔闺阁軼事,这城中风云人物、高低排行,尽在二人心中装著。 程怀玉闻言,在桌下狠狠掐了左云峰一把,心里思忖: 在老鰥夫面前提老鰥夫,你今天出门是没带脑子吗? 左云峰这才恍觉失言,忙找补道:“卓兄莫怪!你如今有弟妹在侧,风华正茂,自然算不得老。” 卓鹤卿面色一僵,勉强笑了笑。这话听来,倒比不说更显刺耳。 沈月疏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汤晃出些许。 她旋即莞尔,取帕轻拭案几: “左大人说话真真风趣,连这茶水都忍不住笑歪了嘴呢。” 程怀玉见状,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言道: “我真是打心眼里喜欢月疏妹妹。下回我们单独聚,去山岳楼,尝尝他们新到的『雪顶含翠』。” “何必下次?”卓鹤卿含笑接话,目光温和地掠过沈月疏, “既然提起山岳楼,又正值晌午,不如就请兄嫂同去小酌。今日马上受惊,正该压一压。” 四人便起身往更衣处换了常服,一同往山岳楼行去。 第113章 青丘尾扫玉阶尘,烛影摇红惑紫宸 卓鹤卿回到梅园,便斜倚在拔步床上。 早先將沈月疏从马背上抱起时,他只觉腰侧微微一紧,倒也无甚大碍。 可此刻,那股隱伏的痛意却如虫蚁般一寸寸啃噬著他的腰脊—— 起初只是钝钝的酸胀,眼下却仿佛有根铁钉在腰椎间反覆磨銼。 “我已让从流去请陈御医了,你且忍一忍。” 沈月疏跪坐在他身侧,指尖如蜻蜓点水,轻轻按上他后腰。 察觉他肩背一颤,她慌忙收手,转而用温热的掌心贴上去,缓缓揉抚。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身体不適。 从前只当他是铁打的筋骨,最是耐扛耐磨,谁知竟是只纸糊的老虎—— 不过抱了她一回,竟把腰给折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忽然想起出嫁第三日归寧时,自己曾在崔氏面前扯谎,说卓鹤卿骑马伤了腰。 谁想竟一语成讖,真叫她“言出必成”。 既如此,那她日日念叨著要將他那些田亩、铺子、银钱全都挖过来的话,想必迟早也会成真吧? 嗯,至於那位公主的事……还是暂且搁下为好。 万一念叨多了,真给“念”进门来,那才叫得不偿失。 前些日子,公主魏根莹竟亲自来了她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 当时她正在大堂跟周掌柜说话,一眼认出公主驾临,心头一紧,赶忙整理衣襟就要上前福礼请安。 只是,她恭恭敬敬走到公主跟前,对方却连眼风都未曾扫过来一分,仿佛她是空气一般。 她便將已排队等候在嗓子眼的违心话悉数咽了回去,只当是公主殿下微服私访,閒杂人等非诚勿扰。 公主径直进了最大那间雅间,出手阔绰,將店里所有水都点了一遍,活脱脱一位散財仙子下凡尘。 可奇怪的是,满桌精致水,她独独尝了一口未去苦心的莲子水,隨后便起身离去,留下一桌几乎未动的茶盏。 沈月疏盯著那碗只浅尝了一口的莲子水出神—— 莲子心苦,这是无意之举,还是別有深意? 是在暗示她往后的日子会如这莲子般苦不堪言?抑或是其他什么警示? 这个念头如影隨形,她在心里反覆琢磨了好几日,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 “歇会儿。”卓鹤卿反手覆上她的手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日纯属意外,你我最是清楚——我平时可是力能扛鼎的。” 她抽手在他的脊背上一阵狠狠推揉, “抗大约是能抗的,只是此『鼎』非彼『鼎』——怕是那『吹牛皮』的鼎,你顶在头上忘了摘吧?” ~~ 夜色初合,一弯新月初掛柳梢,清辉如练,漫洒阶前。 卓鹤卿赤著上身伏在锦裘间,沈月疏跪坐於榻侧,青丝半挽,素白寢衣如莲瓣般在锦绣丛中铺展。 她自青瓷瓶中倾出些许虎骨油,掌心焐热了,方轻轻覆上他腰脊,徐徐推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嘶——” 卓鹤卿气息一紧。 这药闻著清苦,沾肤却似火烧,辣痛直往骨缝里钻。 “手重了?”她力道立时轻了三分。 “刺麻中带著酥痒,倒比陈御医的手法更教人……飘飘欲仙。” 第114章 石破天惊——卓家两任主母死於人为 午后的阳光透过菱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沈月疏斜倚在贵妃榻上,墮马髻松挽,一缕青丝滑落,正搭在翻开的《乐府诗集》间。 “姑娘,查清了。” 青桔倾身近来,声音轻得唯恐惊了窗外的雀, “那秀秀確实有个表兄,叫张村,在马场驯马——可那日出事后,人就失踪了。” “当真?” 沈月疏倏然从珊瑚枕上直起身子。 这消息来得又惊又喜,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进她多日来苦寻无果的迷局。 是妖孽,自有天收。 马惊一事,她早有猜测是魏紫芸的手笔。 那日去马场本是临时起意,知情者寥寥。 偏就在竹园,卓鹤卿隨口一提时,她清清楚楚看见魏紫芸眉间一闪而过的慍色—— 虽被厚厚的珍珠粉盖著,却掩不住耳后漫上的一抹红。 当时魏紫芸唇角含笑,周身却透出寒意,隨即推说头痛离去,而她身边的秀秀,隨后便出了一趟卓府。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沈月疏心底冷笑: 好歹也学学沈月明,找个丫鬟的表嫂的小姑子的弟妹,多绕几道弯子。 “只是……” 青桔又俯下身,气息几乎吹动沈月疏耳畔的碎发,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沉, “从流已將张村能去之处翻了个底朝天,踪影全无。若寻不著这人,秀秀又抵死不认……纵有千般阵仗,怕也只能撕下魏紫芸一层蛇蜕罢了。” 沈月疏的目光倏地凝住,那魏紫芸好像也不是那么笨。 ~~ 沈月疏让青桔去传秀秀,却特意晾了一个时辰,方才命人带她到正堂。 此时她早已梳好高髻,端坐在明堂之上的黄梨圈椅中。 见秀秀进来,她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垂眸看著自己指尖的丹蔻,声线平缓地开了口: “可认识张村?” “回夫人,他是奴婢舅家表哥,但……已许久未见了。” 秀秀声音不大,却从容平静。 “哦?前几日晚间,你不是才出府见过他么?” 沈月疏终於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她脸上,“还让他,想办法惊了我的马。” 秀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隨即跪伏下去: “奴婢冤枉!奴婢从未……” 她並非全无惧怕,只是心里尚存著一份底气。 那日她亲眼看著张村离城,此刻想必早已远走高飞。 魏姑娘早已许诺,待风头过去,便会放她自由,连同那笔足以在乡下安身立命的银钱……更何况,她手中还牢牢攥著魏姑娘的把柄。 物隨主形。 魏紫芸既非安分之人,她手底下的秀秀,自然也是个善弄阴诡伎俩的。 沈月疏眼底寒光一闪,猛地將手边的青瓷盏往案上重重一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住口!” 她声音陡然转厉, “张村早已招了!你以为他真能逃出乐阳城?你当大理寺是摆设不成?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从流!將她捆了,直接押送大理寺!” 话音未落,她已从袖中抽出一张黄麻纸,手臂一扬,那纸片如利刃般破空而去,“啪”一声重重摔在秀秀脸上。 “让她好好尝尝大理寺刑具的滋味!” 话一出口,一缕心虚便悄然缠上心头。 鹤卿是大理寺卿不假,可公门有公门的法度,岂容內眷凭私慾妄动?若秀秀咬死不认…… 她心念电转,正思忖著后续该如何圆场,从流已如铁钳般扣住秀秀手腕,狠狠將人向门外拖去。 从流!你……你倒是容我再周旋片刻啊! “我认!” 秀秀猛地挣脱,整个人死死抱住门柱,又被从流毫不留情地拽回堂中,重重摔在沈月疏面前。 秀秀猛地瘫软在地,她不识字,但认得那硃砂手印,她听人说大理寺就是阎王殿,有去无回,想必那张村早就招了。 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敢跟沈月疏作对! 沈月疏悄悄鬆了口气,自己方才错怪从流了。 那招状是她偽造的。 她在卓鹤卿的书房找到了黄麻纸,字是她写的,手印是她让从流按上去的。 幸亏秀秀同魏紫芸一样,是个心眼没长全的。 “夫人,我要立功,我要揭发,勤顏小公子的生母是魏姑娘害死的,她在她的汤药里加了红、当归等活血化瘀之物……” 那些红、当归是魏紫芸让她去採买的,採买单子上的笔跡都是魏紫芸的,这些单子现在还在她的手上。 她不识字也不懂,魏紫寧出事后她觉得蹊蹺,悄悄找人问了才知道那单子上有两味药物是活血化瘀的,孕產妇禁用。 这些年自己靠这张单子已从魏紫芸那儿捞了不少银钱,本想著最后再干一笔大的,却不想出了意外。 现在,便只能拿它救自己一命了。 沈月疏猛地站起,手指无意识地一松——“啪!” 青瓷茶盏坠地,碎成数瓣,茶汤泼溅,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褐。 妹妹杀死了姐姐! 魏紫芸这个狗东西,竟然杀死了她的亲姐姐。 所以,那卓家的魔咒跟沈家有个什么关係? 所以,那青远寺以后可以不去了吧? ~~ 夜色沉沉,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將魏紫芸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拉长又扭曲,如同一只濒死的困兽,在无形的牢笼中作著最后的挣扎。 她早已藉口头晕不適,遣人將勤顏送到了卓老夫人处。 此刻的荷园,空寂得只剩下她一人。 秀秀被叫去已逾两个时辰,至今未归,她定然是全都招了。 自己,暴露了。 她亲手將红与当归掺入保胎药,令姐姐血染床幃。 她承认,这其中確有嫉妒作祟。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魏紫寧与卓鹤卿的姻缘,早已形同虚设。 红烛未冷,她已厌了卓鹤卿那副清冷性子,將心另系他人。 她不忍见卓鹤卿受欺於这名存实亡的婚约,本欲將这隱秘诉於卓家,又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若真相大白,自己亦难逃被逐之命。 既已无路可退,便唯有……亲手了断。 她从不觉得对不住魏紫寧。 当年迢迢长路,魏紫寧几番欲將她弃於荒野——是她,先背弃了姐妹之情。 后来的肖琼,也是她亲手了结。 肖琼之过,在於太贪。 行事失了分寸,坏了规矩。 卓家的家业,容不得半分僭越。 於是她將麝香细细掺进亲手製作的糕饼里,端到那人面前,看著她一口一口,吃下这份致命的“心意”。 此后,用夹竹桃毒害洛洛嫁祸沈月疏,惊扰马匹欲取其性命—— 这桩桩件件,都源於一个她至死难解的困惑:为何沈月疏眼中有算计有筹谋,却能得他一次次回护与宽容? 她倾尽所有,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才是爱得最纯粹、最彻底、最毫无保留的那一个。 她颓然跌坐在案前,指尖难以自抑地颤抖。 笔锋悬於素笺之上,一滴浓墨无声坠落,在纸上泅开,宛如她此刻再难抑制的泪。 她闭目良久,终是落下第一笔: “君如晤……” 她写得极慢,將自己犯下的桩桩罪孽,一字一句鐫刻於这素白之上。 既是决意离去,这万丈红尘,便再无可惧。 当最后一个字落定,一阵疾风猛然撞开窗欞,烛火剧烈一跳,旋即熄灭,將她彻底拋入无边的黑暗。 她搬来绣凳,踩了上去,將一段白綾奋力拋过房梁,挽成一个冰冷的死结。 绣凳被踢开的剎那,耳边仿佛响起玉簪坠地的清音—— 那是她初入卓府时,卓鹤卿所赠。 她与魏紫寧,一人一支。 只是如今,他怕是早就不记得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之所倾慕,非关玉貌,不涉权柄,亦非为金帛。 只因那年寒冬,她初到卓府门外,朔风凛冽,大雪漫天。 在她几乎冻僵之际,是他將她领进了门。 那一瞬的温暖,便困住了她的一生。 此身化尘垢,万般皆成空。 第115章 危机潜——西风愁起绿波间 阳光下的静慈庵,香火氤氳,钟声悠远,却依旧有光照不进的角落,在无人察觉处滋长著隱秘的欲望。 沈月疏与卓老夫人刚在静慈庵前站稳,正欲沿著石阶拾级而上,忽闻身后有人呼唤。 二人闻声驻足,回眸望去,竟是左老夫人与程怀玉。 沈月疏从容垂首,向二人翩然行礼。 左老夫人含笑上前: “方才在路上还说起妹妹,可巧这就遇上了。不知妹妹这次打算住上几日?” 卓老夫人笑意盈盈:“我们姐妹缘分深厚,我正想著住上十天,也好与姐姐多说说话。” 十日?! 沈月疏心头微怔—— 原说只住两日,前日与鹤卿提及已是五日,今日怎的又成了十日?这倒是二五一十,翻了一番? 住在这静慈庵里,三餐都得吃素,像兔子一样连著三五天光啃青草,自己倒也勉强还能忍。 可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要过上整整十天,沈月疏不禁暗暗叫苦。 卓老夫人似是从她细微的神情中读出了心思,自然地执起她的手: “月疏年纪尚轻,府中也要人照应,她住个四五日便好。” 左太夫人闻言,目光转向沈月疏: “这静慈庵求子嗣最是灵验。既来了,不如多陪婆母住些时日,心诚则灵。我此番便打算住上半月。” 她原也打算住十日,听得左太夫人也要住十日,当即添了五日。 她素来不肯服输,事事都要爭个先,在佛祖面前更是不能落下。 可惜儿子偏偏是个散淡性子,在仕途上总被压著一头。 好在子嗣上头,左家倒是占了个先机,遥遥领先。 沈月疏被左老夫人这一说,只得含笑应下: “月疏自当在此多陪伴母亲几日,也好与左老夫人、左夫人多多敘话。” ~~ 静慈庵是乐阳城最大的尼姑庵,坐落於崤山山顶。 它的客房也绝非寻常客房,而是一处处独踞庵堂后园深处的精舍院落。 卓老夫人定的这间名为“静云轩”。 院门有年长的婆子守著,踏入其中,但见青砖铺地,墙角数丛修竹,与庵堂前院的香火鼎盛隔绝开来,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推开梨木的月洞门扉,空气中氤氳著淡淡的檀香。 房间四白落地,墙壁上没有过多的装饰,仅掛著一幅书法作品—— 得失从缘,心无增减。 主房共三间,一间为起居之所,正中摆放一张紫檀木嵌螺鈿的禪榻,榻上设著矮几。 起居之所左右各是一间臥房,光线略暗,更显静謐。 房內有一张软榻,靠窗位置是桌案配两把圈椅。 沈月疏细细打量著屋內陈设,心中不由暗嘆: 从前是自己眼界窄了,只当禪修之所必定简陋,如今亲眼得见,方知这雅致而不失清寂的布置,才是真正能让人静心养性的好去处。 午膳直接送进了静云轩。 沈月疏与卓老夫人分坐餐桌两端,六菜一汤渐次摆开—— 假煎肉、素烧鹅、素蟹粉、醋素排骨,再配上清炒的青菜香菇与滚烫的石锅豆腐,最后端上一瓮热气蒸腾的山海兜,素雅的香气顿时在室內瀰漫开来。 “月疏,”卓老夫人执箸,语气温和,“若是住不惯,五日后便可回去。” 这话说得平淡,卓老夫人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她自是希望儿媳多住些时日,好好收收她的性子。 可前日既已应允了儿子以五日为限,便不能言而无信。 再者,此事贵在拿捏分寸,火候过了反为不美。 若拘著月疏太久,鹤卿那边难免抱怨不说,万一反倒让这小两口小別胜新婚,情意愈浓。 可就与她的初衷相违了。 沈月疏这时已將六道菜品悉数品尝了一遍,堪称美味,特別是那道素蟹粉,入口绵密与滑润,不见蟹形,却得蟹魂,其鲜美醇厚,竟让尝遍珍饈的她也暗自惊嘆。 转念间,沈月疏心下已有了计较。 此处清幽,斋菜也別有风味,藉此机会既能暂避烦囂、与婆母修好,又能吃些平时吃不到的,倒也划算。 十日光阴,转瞬即过。 她遂展顏一笑,眸光温润: “母亲体贴。府中诸事有鹤卿主持,从流、从沙更是稳妥周全。儿媳便安心在此陪伴母亲十日,儘儘孝心。” ~~ 第五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房中投下浅金色的光斑,沈月疏望著那光影,心中连日来的纷扰竟也沉静下来。 几日庵中生活,晨钟暮鼓,清心涤虑。 她每日黎明即起,陪婆母於佛前诵经;早斋之后,又相伴在静慈庵旁的林径幽处缓缓散步。 这般清简有常的起居,不仅让心绪寧和许多,便连与婆母之间,也似那被拭去的薄尘,较往日添了几分不曾有过的亲近。 昨夜里她便已思忖定当,愿在此多陪伴婆母五日。 她暗自思量,有此五日朝夕相处,从前种种不快当可尽数消弭。 她自幼失恃,未尝母爱,心底实是存了一份真切的孺慕之情,愿將婆母当作亲生母亲一般敬爱侍奉。 叩门声轻响,一名身著浅碧色衣裙的丫鬟垂首立在门外,声气柔顺: “奴婢是左府的绣桃,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邀请卓夫人前往一敘。” 沈月疏瞧著这丫鬟眼生,但见她衣衫制式確是左府无疑,又思及左夫人不日即將返府,此番相约也在情理之中,便未作深想,只携了青桔一同出门。 主僕二人隨著那绣桃沿山间小径缓步而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被引至一处僻静甚至有些荒芜的房舍前。 “绣桃,”沈月疏驻足,心下微疑,“此乃何处?” “回夫人,”绣桃低眉顺目,“是我家夫人特意择选的清静所在,说是便於与您说说体己话。请您稍候,夫人片刻即至。” 话音未落,待沈月疏与青桔刚踏入室內,身后房门竟“咔噠”一声被迅速合拢、落锁! 主僕二人瞬间惊觉中计,猛扑上前拍打门扇,却发现门窗早已被人从外牢牢锁死。 慌乱间,沈月疏下意识一抚耳垂—— 那枚从不离身的月牙耳环,竟已不翼而飞! 第116章 中圈套——儿媳和陌生男子很亲密 沈月疏猛然惊觉—— 方才行於山道时,自己確曾被路上碎石绊了个趔趄,青桔与那自称绣桃的丫鬟同时伸手相扶。 定是那一瞬间,那丫鬟借搀扶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摘去了她的耳坠! 此时山径另一端,卓老夫人正由陈嬤嬤搀著缓步而行。 这是她连日来的习惯,总在午后由老僕陪著在静慈庵周遭散心。 想到这几日与月疏相处渐趋融洽,她心头也不由鬆快几分。 她暗忖: 若这丫头真能收敛心性,不再攛掇鹤卿行那些出格之事,自己倒也愿意將她当作亲生女儿般疼爱。 毕竟这些年来,能真正入得了儿子眼的女子,统共也就只有这一个。 不知是否因著鹤卿生平心悦的女子太少,才会如愣头青般不管不顾地倾心相待—— 这般痴態,总让她这做母亲的心里存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突然,卓老夫人脚步一顿,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前方林间那道身影,怎的如此眼熟? 虽只瞥见侧影,可那窈窕的身段、梳得一丝不乱的墮马髻,还有发间那支熟悉的玉簪,分明就是月疏! 可她此刻在做什么? 竟与一个男子相拥而立,姿態亲昵! 那男子身形挺拔,却绝不是她的儿子鹤卿。 竟也不是程公子! 卓老夫人又揉了揉眼,定睛细看——没错! 就是她,绝不会错! 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得陈嬤嬤及时扶住。 陈嬤嬤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脸色骤变,失声道:“那是——”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老夫人最重顏面,主子不说破,她便是看见了也要装作不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嬤嬤,她——” 卓老夫人话音发颤,终究也没说下去。 主僕二人对视一眼,俱已心照不宣—— 那必是沈月疏无疑了。 林间女子似有所觉,驀地回首望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惊叫一声,慌乱地挣脱男子怀抱,转身便逃。 卓老夫人下意识要追,脚步刚迈却又硬生生顿住—— 若这般闹將起来,被香客们瞧见了,卓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鹤卿岂不是要成了全乐阳城的笑柄?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林深处,卓老夫人才在陈嬤嬤搀扶下颤巍巍走到方才二人站立之处。 一枚月牙耳坠静静躺在泥土中,想必是方才慌乱中不小心掉下的。 陈嬤嬤弯腰拾起,奉到老夫人面前—— 这分明是夫人平日戴的那只。 若说方才尚有些许疑虑,此刻卓老夫人已確信无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转身逃开的姿態,那惊惶失措的侧脸,乃至那声再熟悉不过的惊叫……每一样都指向她最不愿相信的事实。 而此刻,这枚鹤卿亲手为沈月疏戴上的月牙耳坠,內侧那清晰无比的“疏”字,在日光下彻底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將所有疑竇化为无可辩驳的铁证。 卓老夫人只觉天旋地转,方才竟还想著要將她当作亲生女儿疼爱! 卓家怎容得下这般不知廉耻的媳妇! “回去。”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待主僕二人回到静云轩,屋內空无一人。 卓老夫人颓然跌坐在圈椅里—— 不必再问了,那女子,定是月疏无疑,现在定是在什么地方想著应对之策。 ~~ 沈月疏与青桔在那密闭的屋子里声嘶力竭地呼救,奈何此处偏僻,任她们如何拍打门窗,外头也只闻风声,不闻人语。 就在二人几近绝望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似是钥匙入锁。 待那声响落定,主僕二人猛地推门而出,却只瞥见一道矫健的男子背影迅速消失在廊角,再定睛四望,周遭空寂,竟再无旁人。 沈月疏心头疑云密布: 那人既设计囚她,为何又轻易放了她? 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所图为何? 难道就只为她耳上那一枚小小的月牙坠子不成? 待她们匆匆返回静云轩,却见卓老夫人正襟危坐於堂上,面沉如水。 “月疏,”老夫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方才何处去了?” 沈月疏心下委屈,忙將方才遭遇一五一十道来,只盼婆母能稍作宽慰。 岂料话音未落,卓老夫人竟猛地將案上茶盏摜在地上,碎瓷四溅! “撒谎!” 沈月疏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浑身一颤,呆立原地,满腹委屈化作冰凉,再不敢多言一字。 是夜,卓老夫人未曾用膳。 沈月疏私下寻到陈嬤嬤想问个究竟,谁知一向对她知无不言的老嬤嬤,此刻却垂首敛目,三缄其口。 沈月疏心知婆母定是误会深重,可这误会的根源究竟在何处,她百思不得其解。 ~~ 天光未透,客舍浸在一片青灰里,空气寒意料峭,唯有案上焚尽的残香逸出一缕冷寂。 沈月疏躺在软榻上,昨夜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天光未亮,她便听见屋外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挲声与低语——是婆母起身了。 她正犹豫著是否要起身如常相伴散步,却听见卓老夫人对从沙吩咐道: “从沙,你先送我与陈嬤嬤回府。至於夫人……你晚些再来接她。她若想多住两日便住,若想回,便一同接回。” 沈月疏推门的动作驀地顿住。 原来婆母不是起早,而是不愿见她。 她默默收回了手。 既然不愿相见,又何必自討没趣。 不如继续装作未醒,全了彼此顏面。 从沙虽心中疑惑,却深知分寸,主子既未多言,他便不该多问,只垂首应道: “是,老夫人。” 待静云轩重归寂静,沈月疏才唤来青桔,默然梳妆,推门而出。 晨光微熹,漫过她一夜未眠、略显苍白的侧脸。 青桔陪著沈月疏在山林中散心,试图驱散她心头的滯闷。 忽见一列官兵步履匆匆,神色肃然地碾过草尖朝深处而去。 沈月疏顺著方向望去,只见林木掩映深处,已聚拢著一圈人影,窃窃的低语顺著风隱约传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引著她下意识想上前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欲抬起,便被她生生遏住—— 她稳稳钉在原地,深知在那无形的界绳面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第117章 恩义绝——我要你与她和离 初冬的日头斜斜探进臥房,在沈月疏紧蹙的眉宇间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连漂浮的尘絮都仿佛被她周身那股焦灼的气息搅得纷乱不安。 用过早膳,从沙便將沈月疏与青桔接回了卓府。 府中一切如常,静得只闻风吹落叶,可这份过分的平静之下,分明能嗅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分明感到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却无力窥破那深处究竟藏著什么。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已染上暮色。 好在,鹤卿应当快回府了。 只要他回来,一切总会真相大白。 卓鹤卿今日特意早早散值。 只因左云峰方才串岗时提及,静慈庵昨日出了人命案子—— 一年轻男子从山顶坠至山腰树林,初步勘验,却不像自縊或意外。 想到母亲与月疏尚在庵中,他心下难安,当即决意今日便去將二人接回。 不料刚出大理寺,从流便迎上来稟报,老夫人与夫人早已回府。 母亲还特意嘱咐,让他回府后即刻去竹园,有要事相商。 从流话至嘴边,几度迟疑,终是低声补了一句: “大人,老夫人那儿……似乎正对夫人生著大气。” ~~ 暮色沉沉地压进厅堂,將紫檀木的幽光与人的呼吸一同凝滯在昏暗中。 卓老夫人遣退所有下人,將在静慈庵所见原原本本道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扎进卓鹤卿耳中。 “母亲定是弄错了!” 卓鹤卿猛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人怎会是月疏?” 方才那番话像惊雷炸响,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怎会认错?陈嬤嬤也瞧得真切。那身段、模样、声音,与沈月疏別无二致。” 卓老夫人语气一顿,將那枚月牙玉坠重重拍在案上, “这些都能错认,难道这贴身之物也是假的不成?” 她看著儿子失魂的模样,心知他情根深种,不撞南墙绝不会回头。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撞个明白,知道疼了自然就会回头。 卓鹤卿盯著那枚再熟悉不过的玉坠,指尖发凉—— 这確实是月疏的贴身之物。 可其中必定有误会。 “鹤卿,”卓老夫人语气转沉, “我原以为月疏是个百里挑一的大家闺秀,万没想到她竟荒唐至此。既如此,趁著尚无子嗣牵连,不如——” 她深吸一口气,“你们和离吧。也算是给她留份体面。” 她此生最恨背叛。 当年鹤卿父亲负她,为了卓家清誉,她忍了十几年。 如今沈月疏重蹈覆辙,她绝不再忍。 她的鹤卿,更不该忍。 “母亲不必再言!”卓鹤卿霍然起身,衣袖带翻案上茶盏, “和离之事,永莫再提!” 木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响。 暮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背影。 怎么会是月疏? 他待她如此真心,她何必另寻他人? 即便真要寻——她连程怀瑾那般人物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看得上旁人? ~~ 月光斜斜切过厅堂的木柱,空荡荡的桌案上,只剩半盏凉透的茶,映著满室散不去的静。 沈月疏始终安静地坐在紫檀椅上,垂眸听著卓鹤卿的每一句话。 待他说完,她才抬起眼,將自己在那静慈庵中的遭遇,清晰而平静地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沉寂。 她轻声问:“鹤卿,你信我吗?” 没有迟疑,卓鹤卿伸手將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微凉的脊背上。 “我信。”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也信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清白。” “那我们去用晚膳吧。” 沈月疏开口时,声音里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是真的饿极了。 今日午膳时分,青桔只从外头端来几只凉梨,说是卓老夫人的吩咐—— 她今日刚从静慈庵回来,身上还带著庵堂清修的规矩,怕骤然沾了荤腥,会褻瀆佛祖、坏了诚心,需得忌口净食。 沈月疏岂会不知,这不过是婆母的託词。 在静慈庵里尚能食用形似肉菜的精致素食,怎的一回府,就只剩凉梨果腹了? 偏生梅园里连块糕点、半碟乾果都没备下,她只能就著冰凉的梨子勉强充飢,越吃,心里越空落落的。 方才听鹤卿一番话,她才恍然明白—— 老夫人哪是忌荤腥,分明是以梨喻“离”,暗示她该知难而退,与鹤卿保持距离。 只是这暗示实在过於文雅迂迴,等她悟出其中深意,腹中的梨早已消化殆尽。 不过,只要鹤卿这个大金主信她,她便有了倚仗。 从前女扮男装、锦州之行,她確有逾矩之处,可昨日这一桩,她却是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心一定下来,腹中的空乏便愈发汹涌。 此刻她只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再也分不出心神顾念其他。 这话让卓鹤卿微微一怔,满心的预想都落了空。 他原以为,经了方才那番剖白,她该是感动得眼眶泛红,软软偎进他怀里,说些温存话语,再黏著他不肯鬆手才对。 可眼前的沈月疏,竟像全然忘了方才种种,满心满眼只剩下“用膳”二字。 只是若真回竹园用膳,无异於自討没趣。 母亲本就因著月疏不悦,方才自己又顶撞了她,此刻见了他们必不会有好脸色。 月疏若再因怠慢而委屈,他又得两头安抚、费力周旋——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卓鹤卿定了定神,开口建议: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我方才已同母亲说过,今晚不在府中用膳。卓府附近新开了间江南小馆,听说蟹粉羹和桂酿圆子都很不错。不如……我们出去尝尝?” 沈月疏闻言,眼底几乎瞬间亮了起来,嘴角险些压不住笑意。 府里今日气氛实在沉闷,能出门透气自是求之不得。 但她面上仍强作镇定,善解人意地道: “这样……怕是不太好吧?母亲今日想必动了气,你若再带我出去宴饮作乐,传出去岂不让你难做?” 卓鹤卿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既然如此体贴,那便依你,不去了。我让从流去外头给你买只烧鸡回来便是。” 沈月疏没料到自己一句谦辞竟真把到嘴的鸭子放飞了,忙扯住他的衣袖,道: “不可!母亲说了,今日沾荤腥会褻瀆佛祖……不过,若是去寻些清淡素雅的吃食,想必……应是无妨的?” 第118章 神思恍——我和他是什么关係 雅间內烛火温润,一道素屏隔开外间喧囂,两人临窗对坐,衣袖在灯影下悄然相触。 菜是沈月疏点的—— 桂蓀耳炒玉箸、胭脂鹅脯拌雪蕻、蟹脂烧玉板和碧云引。 名儿听著风雅,细品却全是素净的。 她不是不想吃肉,只是想起婆母那句“褻瀆佛祖、忌口净食”的训诫,到底按捺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一顿饭的事,切莫再给婆母添堵了。 “樱桃肉、蟹粉狮子头、文楼涨蛋……” 卓鹤卿念著菜名,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这些不都是你在锦州时爱吃的?” 回府前从流已稟过,她午膳只用了颗凉梨,又在静慈庵清修数日,他存了心要为她补补油水。 沈月疏攥著帕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理智告诉她该恪守规矩,可腹中馋虫已被那声声菜名勾得蠢蠢欲动。 她垂眸思忖片刻,终是轻声道: “那……便添个文楼涨蛋罢。” 这道菜里的虾仁肉末藏得深,算不得肉菜。 “大理寺过些时日会有人去岭南,你可以托他们给沈棲柏捎些家书和衣物。” “当真可以吗?” 沈月疏眸中漾起惊喜的涟漪。 她虽时常掛念长兄的近况,但在卓鹤卿面前却鲜少提及。 那是他心口一道尚未癒合的伤,她不愿时时去触碰。 “旁人自然不行,但你不同。” 卓鹤卿的语气里带著独有的纵容。 几日前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原想置之不理,终究还是情感占了上风。 这些日子他翻阅过沈棲柏的案卷,证据链完美得无懈可击,反倒让人隱隱觉得哪里不妥。 近来他肩上的担子也不轻。 锦州贪腐案明面上已经了结,暗地里却由他带著李森、李林继续追查。 越是深究,越觉其中盘根错节,牵扯之广令人心惊。 他时常想起朱庆宋的结局,偶尔也会担忧自己是否有一天也会步其后尘。 若真有那一天……月疏该如何自处? 这个念头让他夜不能寐,思来想去,总要给她留些安身立命的根本。 “过几日我会把城东二百亩水田的地契,还有西市三个铺面的房契交给你。” 他给她夹了一块蓀耳, “往后这些產业的收益都记在你私帐上。” 沈月疏执箸的指尖微微一颤。 拥有自己的田產铺面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可这份厚礼来得太过突然,反倒让她心生不安。 他这是要……安置她吗? 若果真如此,这些倒是必须得收下。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这些?” 她垂下眼瞼, “你不是常说,你的便是我的么?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疏自然是想要的。 自程怀瑾背弃那日起,她便彻悟这世上最靠得住的,唯有握在手中的真金白银。 但该有的推拒之辞,一句也少不得。 “给你便收著。” 卓鹤卿轻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鬢边的碎发, “难道还嫌银子扎手不成?” 其中深意,此刻他还不能明言。 沈月疏眼波流转,浅笑道: “既然如此,妾身便只好『委屈』收下,全了夫君这片难得的宠妻之心。” 田產、铺子自是討人喜欢的金娃娃,她从不嫌多。 只是眼前这数目过於骇人,她总隱约觉得这银子或许不扎手,但可能会扎心。 “静慈庵的事……你便真的一点也不忧心?” 卓鹤卿沉吟片刻,转而问道。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与寻常女子大相逕庭。 “嗯。”沈月疏语气温软却坚定, “你愿信我,我便安然;你若疑我,我纵使万般辩解也是枉然,只会让你觉得不堪其扰。所以,我既不忧心,也不多思。若你最终选择放手……那我便安静离开,全了彼此最后的情分,也护住自己的一点体面。” “……”卓鹤卿。 话在理上,他挑不出错。 可当这话由她淡淡说出,竟像一盆雪水迎面淋下,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他的心头驀地空了一块—— 她方才的言语神態间,竟寻不出一丝“非他不可”的执念。 ~~ 两人用过晚膳,踏著渐沉的夜色缓步回府。 巷子口,一位老伯推著燃了炭火的炉子,炉上煨著几只焦皮蜜心的烤红薯,暖黄的香气在晚风里飘散。 沈月疏脚步一顿,走过去,俯身挑了个烤得最透的,轻轻一掰,將大的那一半递到卓鹤卿手里: “趁热,这时候最甜。” 他俯身,就著她的素手衔下一口,方才接过。 薯肉软糯,化作一股暖香於唇齿间漫开,那甜意一路向下,將心口都熨得温软。 “我尝尝。” 她没动自己那一半,反倒微微翘脚,轻轻抿了一口他已拿到嘴边的红薯。 “嗯,这下更甜了。” 他看著她,目光温软,意有所指。 未遇月疏时,他素来不喜女子那些闺阁稚趣,私以为略显轻浮。 直至伊人出现,他非但不觉厌烦,反生贪恋。 至此方悟,非是心若寒潭,实乃未逢那燎原之星火。 “月疏,” 卓鹤卿攥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如水, “除了我之外,你心里可曾还会住旁的人?” “不会。” 沈月疏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她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他倒是自信。 可谁又告诉过他,她的心里当真住著他这个人呢? 有时连她自己也恍惚。 她与卓鹤卿之间,究竟算什么? 说是亲情,却缠绕著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若论纯粹,更是谈不上。 她对他,从一开始就怀揣著算计。 那些关於他名下铺子、田產的思量,如何將更多银钱牢牢攥入手中的念头,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这般说来,她心中真正住著的,莫非是那冰冷的银钱? 当年与程怀瑾相处时,她何曾动过半分这样的念头? 但若因此断定她与卓鹤卿之间仅是银钱往来,却又大谬不然。 她会因他的喜悦而眉眼舒展,亦会为他的烦忧而心神不寧。 倘若危险降临,她定会不假思索地护在他身前。 更不必说,她已將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予了他。 她再是贪求財物,也绝无可能为了金钱,与一个心中毫无涟漪之人,行那般亲密之事。 思绪百转千回,最终落在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上——她的心里,住著的,分明是有银钱的他。 第119章 终离心——你竟背著我用避子药 一滩清冷的月光压住了臥房,万物纹丝不动。 沈月疏斜倚在贵妃榻上,神思倦怠。 一连二十几日,送到梅园的午膳,总少不了一道与梨子有关的菜—— 梨子烧鸡块、梨子炒虾仁、梨丝拌黄瓜、梨子银耳羹…… 那寓意,再明白不过,怕是连傻子都看得出来。 她装作不曾入心,依旧每日如惯常用膳。 可婆母那双不说话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闪现的寒意,总能让她无端端生出一种窒息之感。 初入卓府时,鹤卿若有不快,她尚能用温言软语化解。 可面对这位心思深沉、不怒自威的长者,她那些小聪明竟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方才晚膳过后,婆母神色肃穆,独独將鹤卿留下。 沈月疏不用猜也知道,此事必是与她有关。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卓鹤卿迈步进来,脸色铁青。 他手中紧紧攥著一个纸包,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鹤卿。” 她心下一紧,直起身子从软榻上下来。 “你心里可曾有我?” 他劈头便问,声音冷硬。 “我……” 沈月疏被他这没来由的一问问住了,一时语塞,犹豫片刻才道: “自然是有的。” 可偏偏就是这片刻的犹豫,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卓鹤卿心里。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下去,將手中纸包重重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 借著跳跃的烛火,沈月疏看清了纸包上的字——“兰心堂”。 兰心堂是孙星兰的医馆。 他这般情状,定是已然知晓了这药的用途。 可这药都是青桔从孙星兰的徒弟那儿直接取来,隱秘稳妥,怎会到了鹤卿手中? 见她沉默不语,卓鹤卿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 他齿关紧咬,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 “你怎么能……背著我服用这些东西!” 原来,下午陈嬤嬤恰去“兰心堂”寻治疗跳蚤叮咬的药物。 孙星兰不在,其徒弟將药交予陈嬤嬤时,又托她將另一包预备好的药转交给青桔—— 只因孙星兰临时决定要带徒弟出趟远门,徒弟便想了这个权宜之计。 陈嬤嬤接了药,本要直接交给青桔,偏巧青桔午后不在府中。 她与卓老夫人閒话时说起此事,卓老夫人心下起疑,將药截下,不动声色地托人拿到相熟的医馆一问—— 竟是含有零陵香的避孕药物。 卓鹤卿此时已是怒不可遏,眼中烧著灼人的怒火,更深处却是一片被狠狠刺伤后的狼藉。 陈夫人曾说她落水后体质受损,孕育艰难,他嘴上不言,却悄悄去求了陈夫人,请她务必为月疏细细调理。 他怕给她压力,从不敢当面问她一句,只默默记下她每次月事的日期,一笔一画写在私密的医札里,再去翻遍古籍,试图从那些晦涩的医理中寻得一丝转机,一点希望。 他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护著她,盼著她。 可她呢? 她竟背著他,亲手將那一点微末的希望彻底掐灭! 那虎狼之药最是摧损女子身体,她竟毫无畏惧,毅然吞服。 她甚至骗了他。 自初次欢好,她便在他身边立下禁忌——不许他再沾一滴酒。 十几日前,长街之上,见左云峰携幼女挑选泥人,他脱口而出: “我们將来的孩儿,定比那娃娃更漂亮乖巧。” 当时,她在他掌心温柔地画著圈,那无声的回应,他视若珍宝。 可这一切,竟全是骗局! 这一刻,他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期盼,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的心里,必是从未有过他。 沈月疏张了张口,话涌到舌尖,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千头万绪堵在心口,却寻不出一个能说出口的开头。 她该如何解释? 那日程怀悦告知魏根莹正设法让鹤卿休弃她时,顺口提了一句,让她不妨先服些避孕药物,免得日后落得骨肉分离的下场。 她当时並未听从。 她信鹤卿,信他绝不会如程怀瑾那般负心薄倖,这份信任,是她全部的底气。 真正让她心思动摇的,是静慈庵出事之后。 婆母虽从未对她恶言相向,可那无声的冷待与日復一日的梨子宴,比任何刀子都更伤人。 她隱隱觉得静慈庵的风波与魏根莹脱不了干係,却只能將猜测闷在心里。 一来自无实据,二来……她也在等,等鹤卿將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看他如何处置。 他的做法,便是他对这件事、对她最真实的態度。 直到十几日前,一日在沁芳斋,她又遇见了魏根莹。 对方说听说她擅长诗词歌赋,问她有没有听过《忆秦娥?簫声咽》,送她一句“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闕”。 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不安,终於如野草般疯长。 她鬼使神差地寻到了孙星兰,要了避孕的药物。 她暗自思忖: 倘若鹤卿真要离她而去,没有孩子,对彼此都好,一別两宽,各自都能全身而退。 若眼下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测,那也无妨,待这风波过去再要孩子不迟。 反正她还年轻,来日方长。 可这些盘旋在心底的恐惧、算计与不得已,此刻竟不知如何能宣之於口。 她立在对程怀悦的信义与对卓鹤卿情意的夹缝中,左右皆是绝壁。 向前,会辜负程怀悦的信任;向后,又会用无凭的猜忌玷污鹤卿的心。 此刻,她只盼能有一点喘息之机。 哪怕只一晚,哪怕只一刻,让她能编织一个体面的藉口,將这不堪的真相,温柔地掩盖过去。 见沈月疏依旧沉默,卓鹤卿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终於崩断。 他猛地將她拽到床上,倾身压下,带著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撕扯她的衣衫。 “你不是不想给我生孩子吗?”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偏要让你生。” 沈月疏躺在锦被间,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想像从前那样,用温言软语去化解他的戾气,可此刻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 卓鹤卿的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肩颈,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意兴阑珊。 他卓鹤卿想要孩子,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哪需要强迫? 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停滯。 他抽身而起,沈月疏挣扎著想要开口: “鹤卿,我……” 可他已背过身,径直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愿意,乐阳城有的是女人愿意。” 第120章 彻骨寒——被迫搬离卓家 第五日。 许是入了冬,沈月疏只觉得卓府的每一刻都冷得钻心。 这彻骨的寒意,终於將她最后一丝犹豫也冻成了坚冰。 卓鹤卿接连五日未归,她不再等待,带著青桔与桂嬤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冰窖般的宅邸。 疏月园虽是他所赠,但房契上明明白白写著她的名姓,那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容身之所。 她带走了他赠予的所有金银首饰,以及田產铺面的契约。 那些既已送出,便是她的—— 她不愿留下任何与他相关的念想,更不愿亏待自己。 话本子里总爱写女子为表清高,净身出户,只留一身傲骨。 她曾有过一瞬的犹豫,却也只一瞬。 傲骨不能果腹,清高亦抵不了风寒。 有这些钱財傍身,她方能真正安度余生,她断没有为了那点虚无的面子,便赌上自己与身边人未来的道理。 沈月疏离府前,终究还是硬著头皮去向婆母辞行。 老夫人捻著佛珠,眼皮也未抬,只淡淡掷下四个字: “好聚好散。” 她心下只觉得可笑。 当年因清远寺一纸占卜,被婆母强拴成姻;如今又因静慈庵一场意外,被她亲手拆算。 这所谓的好聚好散,从头到尾,不过求她一人称心罢了。 “姑娘,” 青桔擦拭著窗欞上的薄尘,轻声劝道, “那药的事,您该告诉卓大人的。他若知晓实情,定不会怪您。” 沈月疏望著窗外疏朗的庭院,神色淡然而寂寥。 “他若真在意我,总会信我的。若不在意,讲了又能怎样?” 那日在他抽身离去的瞬间,她已备好说辞;后来他夜不归宿,她亦曾想过待他归来,再將一切和盘托出。 可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五日,卓鹤卿始终没有归府,那份想解释的心思,也在空等里一点点淡了。 如今她既已离开卓府,攒下的体己钱也足够支撑往后的日子,再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只觉得索然无味——算了,不说也罢。 “青桔,” 沈月疏望著正低头忙碌的身影,轻声道, “过两日,咱们再去添个僕役可好?桂嬤嬤年事已高,这园子虽不算大,但你一人操持终究太过辛苦。” “不必的,” 青桔头也不抬,手下活计不停, “这些活儿奴婢应付得来。娘子若当真心疼,不如將省下的银钱赏给奴婢更实在。” “好好好,” 沈月疏知她说笑,眼尾弯起浅浅笑意, “待你出阁那日,我定给你封个最大的红封。” 她原是存过撮合青桔与从流的心思。 从前在卓鹤卿跟前也提过一两回——从流虽不算机敏过人,可贵在品性端方,为人踏实。 只可惜若自己当真与卓鹤卿一別两宽,这般好姻缘,终究要便宜別家姑娘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奴婢才不出嫁呢,就这样守著娘子一辈子。”青桔脆声笑道。 青桔也曾向从流打听过大人的行踪,可那木头桩子每每只回三个字——“不知道”。 她心下暗恼:既是贴身长隨,怎会不知主子去向?分明是搪塞! 想起姑娘为救洛洛险些丟了性命,如今却在卓家形单影只、无人问津。 卓大人这般铁石心肠,莫非当真將前尘旧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这世间的男子儘是薄倖郎,连姑娘这般品貌都落得如此境遇。 若换作自己,怕是连骨头渣子都教人啃得不剩。 ~~ 斜照的冬阳,穿过清冷的空气,洒下如绒毯般铺展的、暖融融的金色。 沈月疏与青桔並肩走在长街上,融融暖意包裹著周身,教人从指尖到心头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青桔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里头是刚从酒楼打包的东安子鸡与红烧鯽鱼,都是桂嬤嬤平日里念叨著爱吃的。 先前沈月疏特意劝过,想带嬤嬤出来坐坐,尝尝新鲜,可嬤嬤总摆手说家里舒坦,不愿添麻烦。 她便顺著嬤嬤的心意,把这份热乎吃食往回带,就盼著嬤嬤能吃口合心意的。 方才那一顿丰盛膳食,著实吃得她心满意足。 松鼠鱖鱼酥脆酸甜,炭烤羊排焦香多汁,炉焙鸡醇厚入味,片皮烤鸭油亮诱人—— 总算不必再对著那冒酸水的梨子宴多瞧一眼,连日来縈绕心头的荤馋,此刻才算真正慰藉了。 她如今是携著丰厚家產离开卓府的,和年初那个两手空空的沈月疏比起来,已是天差地別。 別说日日出门寻馆子解馋,便是顿顿在山岳楼这般顶贵的地方摆席,她也挥霍得起。 念及此,她倒觉得卓鹤卿待自己算得上宽厚。 成婚不足一载,她便攒下这满箱金银细软,即便此刻和离,心中竟也生不出几分怨懟。 她思绪澄明: 自己確是贪慕卓鹤卿的银钱,可对他、对整个卓府,她也是掏了真心实意去相待。 既付出了真心,得些钱財也算两不相欠。 但她素有自知之明—— 卓鹤卿所赠田產铺面,已远超寻常闺秀所能企及。 若是换成程怀瑾,未必能给她这么多—— 毕竟,他自己手里本就没多少家底。 如此一想,唇角便漾开淡淡笑意。 这段姻缘虽短,倒也算各得其所。 心底唯一一丝不足,便是如今身边除了青桔与桂嬤嬤,再无可依傍之人。 缺了如从流、从沙那般得力的隨从护卫,每逢出门,心底总縈绕著几分难以言说的隱忧。 今日出行前,她確曾有过踌躇。 两个弱质女流这般行走於街市,若真遇上什么歹人,怕是叫天不应。 然而抬眼望去,天色尚早,日头正明,此处又与大理寺仅一街之隔—— 想来即便有宵小之辈,也不至於在官衙耳目之下轻举妄动。 她遂將心一横,决意速去速回。 此刻看来,这决定简直再明智不过。 一路行来,莫说是贼人,便是连只作乱的野狗也不曾遇上。 沈月疏正暗自庆幸,下意识回首一瞥—— 却不由得心头一紧。 身后不远处,竟真有一道高大人影,帽檐低垂,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不近不远地缀在她们后方。 “青桔,快些走。”她低声催促,指尖微微发凉。 两人加快步伐,悄然回望,那人竟也提速跟来;她们放慢脚步,那人也隨之缓下。 至此,沈月疏心中再无疑虑—— 她们,是真的被盯上了。 第121章 再被伤——亲近之人逝去 寒风如刀,掠过沈月疏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密的冷意。 她轻轻打了个颤,心底不由一紧—— 难道自己当真如此时运不济,才离了卓家,便要在光天化日下遭遇不测? 沈月疏心头一紧,隨即又定了定神。 光天化日之下,自己与青桔二人同行,对方不过孤身一人,未必就落了下风。 她索性驻足转身,朝那身影细细望去—— 那身形轮廓,怎么越看越像从流? 正当她犹疑间,那人已快步上前,在离她三步处站定,摘下兜帽露出面容,果然是从流。 “夫人,” 从流抱拳一礼, “属下实在放心不下您与青桔姑娘独行,这才从疏月园一路跟来。” 原来今日他將沈月疏送至疏月园后,並未依言离去,而是隱在暗处默默相护。 大人视夫人如珍宝,如今大人不在,守护夫人便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至於大人这些时日去了何处,他也不知。 只隱约察觉大人与夫人之间似生了隔阂,但他素来不愿揣测主家心事,既想不明白,便只管做好分內之事。 若將来大人归来,怪他多事,大不了挨一顿责罚。 可以大人那般通透的性子,待消了气,十有八九还要向夫人赔礼—— 想到此处,从流嘴角微扬,说不定到时大人还会夸他思虑周全。 他与从沙受大人、夫人恩重,早已商定轮流当值,日日守在这月疏园外。 人贵在知恩,这便是他们选择回报的方式。 沈月疏望著从流挺拔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这般忠勇重义之人,为何偏偏是卓鹤卿的属下? 若论惜才之心,自己分明比卓鹤卿更懂得珍视。 今日从流送她到疏月园时,就曾主动提出要留守护卫。 可她当时想著他终究是卓鹤卿的人,自己既然已经离开,再占用他的亲隨实在不合礼数,便婉言谢绝了。 可此刻危机刚过,心底那点不甘和算计又翻涌上来—— 她將一整年的光景与满腔真心皆付与卓鹤卿,如今临別取一隨从,细细想来,倒也不算逾矩。 若是將来再促成从流与青桔的姻缘,那日子当真再圆满不过了。 可从流若是跟著卓鹤卿,怕是连个娘子也难討到。 沈月疏心下细忖,將从流带在身边,於自己、於青桔、於他本人皆是三全其美。 只可惜从沙……她终究再厚不起脸面多要一个。 若非如此,她倒真想將二人一併留下—— 毕竟如今她手握厚资,多养两个护卫原也算不得什么。 思及此,她唇角漾开温婉笑意,轻声道: “从流,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上午所言,这几日暂且住在疏月园吧。其余的事……待卓大人回来再作计较。” 从流点头应下,安静地跟在沈月疏身后。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快到疏月园时,沈月疏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脚步一缓,回头问道: “从流,你说说,卓大人有什么缺点?” 缺点? 从流心下腹誹:若说缺点,便是对您过於唯命是从,早失了昔日说一不二的威严。 面上却谨肃应答:“大人完美无瑕,属下愚钝,实未见任何不足之处。” 沈月疏闻言莞尔,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说从流你,待卓大人也未免过於恭谨了些。我如今倒想听听你的见解,依你看,卓大人可有何处有待商榷?你我閒谈,但说无妨。” 从流暗忖: 卓大人赏我饭吃,我不听他的,岂不是自砸饭碗?您说没旁人,可您与大人同床共枕,跟您说了,与跟他说有什么分別? ——不对,有分別。 若是卓大人从您口中听见我夸他,只怕更高兴。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若非要说出卓大人一个缺点,那便是—— 对您管得实在细致了些。您想喝碗甜粥,他定要嘱咐青桔少放,说怕伤脾胃;您閒了想去戏楼听曲,他也得先派人去瞧瞧那处人多不多;就连夫人新做件衣裳,他也要多看两眼,怕冬日不暖和,夏日不凉快』。” 沈月疏听了一怔。 原来他……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著自己。 若是真与他分开,倒真有些捨不得了。 她从翻涌的思绪中抽身,略带嗔怪地瞥了从流一眼,藉以掩饰翻腾的心绪: “你如今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真不知是跟谁染上的习气。” 从流嘿嘿一笑,並未接话,心中却暗道: 日日跟在您二位身边受这般磋磨,若再不学著长几分机变,只怕早被折腾得散架了。 言语间,三人已行至疏月园门前。 沈月疏脚步一顿,心下讶异——大门竟是虚掩著的。 她分明记得自己离去时,亲眼看著桂嬤嬤將门閂落妥。 这疏月园虽不算偏僻,但园內只有她们几个女流,门户向来谨慎,莫非是桂嬤嬤方才外出,一时疏忽忘了锁门? 几人踏入院中,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紧: 桂嬤嬤竟直接挺地倒在院中石阶旁! 沈月疏疾步上前,指尖刚触到嬤嬤的鼻息,便是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气息竟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快!” 她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自镇定地吩咐从流, “將嬤嬤小心抱上车輦,立刻赶往陈御医府上,一刻也不能耽搁!” ~~ 桂嬤嬤终究是去了。 这个陪伴了沈月疏整整十八载,待她如亲女的老嬤嬤,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撒手人寰,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陈御医诊后断定是心脉骤停所致。 然而那扇敞开的院门,却像一道无声的詰问——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临终前,她是否见了什么人?又经歷了什么? 青桔与从流、从沙强忍悲痛,帮著操持桂嬤嬤的后事。 从流依例前往官府报备,一切有条不紊,却更显哀戚。 自听闻诊断结果那刻起,沈月疏便似被抽走了魂魄。 她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只怔怔地坐著。 她曾许诺要为嬤嬤养老送终,看著她颐养天年;她甚至悄悄设想过,待將来与鹤卿有了孩儿,定要让嬤嬤抱在膝头,听那苍老温柔的嗓音哼唱童谣…… 此刻,这些温暖的期许都化作了刺骨的悔恨。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任性—— 若不执意搬离卓府,若不非要贪那口外头的吃食…… 明明那日午后,嬤嬤还繫著围裙,慈爱地说要给她包最爱吃的小餛飩。 第122章 再被辱——婆母摔出和离书 晴光射牖,素壁生暄。 沈月疏斜倚在沁芳斋的圈椅里,小口啜著水。 自嬤嬤过世,这是她头一回踏出疏月园。 原打算去看看卓鹤卿相赠的那三间铺面,可只走过一家,便又折回了这处。 那几间铺面虽比沁芳斋宽敞,进项也更丰厚,终究只是生財的器物,哪有这沁芳斋来得教人心安。 “姑娘,” 青桔推门而入,朝沈月疏低声道,“沈月明正在厅中,执意要见您。” “只说我不在。” 沈月疏眼也未抬。 方才踏入沁芳斋时,她便瞥见了沈月明的身影,才特意绕开。 这几日心绪不佳,若真与她爭执起来,未必占得上风。 既然惹不起,总还躲得起。谁知这人竟如影隨形,躲也难躲。 “奴婢方才便是这样回的话,” 青桔语气微急, “可她说……若寻不著您,便要去疏月园里候著。” 沈月疏闻言心头一凛。她如何知晓疏月园? 略一沉吟,终是淡淡道:“请她过来罢。” 沈月明隨青桔入內,未及站定便劈头质问: “沈月疏,你能否管好沁芳斋的门庭?別再让程怀谦带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原是她和程怀谦新婚尚不足十日,方才她又撞见程怀谦携一娇俏女子踏入沁芳斋。 本想端起正室夫人的架势训诫那女子,反被程怀谦当眾掌摑,顏面尽失。 这口恶气无处宣泄,便想来沈月疏这里討个便宜。 若在往日,她自问不是沈月疏的对手。 可如今对方刚被卓家赶出府门,又痛失桂嬤嬤,心绪低迷,正是可乘之机。 沈月疏静静瞧著对方,眼底掠过一丝讥誚。 她轻缓地搁下茶盏,声音清冷: “妹妹与其让我约束门庭,不如先管好自家夫君。程怀谦生著双腿,即便不来沁芳斋,也自有醉月楼可去。” 沈月明不甘示弱,道: “怀谦即便去醉月楼,终究知道归家。姐姐独守这疏月园,数九寒天里,怕是冷透心扉罢?” “这般『温暖』,我確实无缘消受。”沈月疏垂眸轻抚茶盏,“倒是妹妹,时常三人四人作伴,岂止暖和,怕是热闹得紧。” 这话如银针直刺心窍。 沈月明辩不过,戾气乍起,猛地將案上茶盏摜得粉碎。 仍不解气,竟发狠推倒身旁博古架——架上玉玩瓷瓶纷坠如雨,裂帛碎玉之声响彻厅堂。 她犹未尽兴,又抱起案头青古瓶欲砸,却闻沈月疏幽然开口: “此瓶作价五百两。你若捨得,不妨试试程怀谦可愿为你填补这亏空。” 沈月明手腕悬在半空,心下已怯。 然眾目睽睽,终是银牙一咬,任那宝瓶坠地——碎玉声里,五百纹银化作满地碎瓷。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尘烟散尽,沈月疏眸光清泠,转向青桔: “三姑娘既砸痛快了,气该顺了。给她奉盏水,好生歇著,待程国公府来人带银赎人。” 復对从流温声道: “去程国公府见管家,只说他们家少夫人癔症发作,沁芳斋已代为诊治。请他们携六百两诊金前来领人。” 末了眼波轻转,落在沈月明惨白的脸上: “妹妹在程国公府,总该值这个数吧?” “沈月疏,这堆破瓷碎瓦,也配值六百两?” 沈月明万万没料到对方当真索偿,此事若传进程国公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妹妹不识货,那便请程国公亲自过目品鑑,如何?” 沈月疏浅笑盈盈,眸中却清冷如霜,若说值,怕是三百两银子顶天了,可惜东西毁了,便由不得你。 沈月明闻言色变。 此事断不能惊动国公爷,只得暗使贴身丫鬟回府向崔氏求取银钱。 丫鬟战战兢兢將前因后果稟明崔氏。 崔氏听得心头火起,却不得不强压怒气—— 此事既不能让沈莫尊知晓,更不可惊动程国公府。 最终只得咬牙开了私库,自掏体己填补这六百两的窟窿。 沈月疏將六百两银票仔细收好,这才解开沈月明的束缚。 方才一阵急怒攻心,竟忘了追问她如何知晓疏月园的事。 也罢,这等蹊蹺事,交给程怀悦去查再合適不过。 ~~ 沈月疏自沁芳斋出来,便径直往卓府去了。 上回从卓府走得匆忙,未及多带几册书卷,如今得了閒暇,正好回去拣选些典籍。 才跨进卓府朱门,便遇著了婆母房里的丫鬟春燕。 那小丫头一见她,眼角眉梢都透出喜色,忙凑到耳边低语: “夫人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太夫人天天在老夫人跟前念叨,要大人与您和离。您若再不回来,只怕...” 沈月疏浅浅一笑,截住她的话头: “春燕,这些时日可曾见过卓大人?可知他现下在何处?” 春燕摇头:“奴才这些日子从未见过大人,其余的就不知了。” 沈月疏踏入梅园书房。 这间书房向来由她亲自打理,如今久未踏足,四下已蒙了层薄尘,恍若遭人遗弃。 “青桔,去打盆水来,我且將这书柜擦拭一番。” 她素来见不得典籍蒙尘,话刚出口却又自嘲一笑——他的书房,又与己何干?遂轻声唤住青桔:“罢了,留给……他日后的娘子费心吧。” 她將拣选的书籍仔细收入箱中。 这些孤本在坊间难寻,如今既尚有资格阅览,自当珍惜。 若真到了劳燕分飞那日,怕是要原样奉还的。 “月疏。” 卓老夫人的声音在静謐的书房里响起,她將一纸素笺轻轻放在积了薄尘的案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鹤卿不在,你先签了吧。” 沈月疏正踮著脚在书架深处寻书,闻声探出身来。 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唤了声:“母亲。” 目光垂落,待看清那纸上墨跡淋漓的三个字——“和离书”,她呼吸微微一滯。 这就……要和离了? 她稳住心神,抬眸直视老夫人:“鹤卿在哪儿?此事,为何不亲自与我说?” 老夫人避开她的目光,指尖轻抚案沿: “他不想见你。那些他赠你的铺子都归你,我再添两处。这条件,很丰厚了。” “母亲,” 月疏敛衽施礼,声音虽轻却透著不容转圜的坚决, “和离终究是儿媳与鹤卿之间的事。当年缔结婚姻未曾问过儿媳心意,如今若要离散,总该让他亲口与我说清。若不见他一面,这纸和离书,恕难从命。” 她垂眸掩住眼底泛起的涟漪。 这个结局早已在心中辗转千回,真到此时反倒异常清明——断不能学那市井怨妇哭闹失態。 纵有万般委屈,也该化作咽下的泪、挺直的脊樑。 他赠的铺面田產已足够余生用度,再多不过是锦上添,少亦无妨。 可终究意难平。 朝夕相伴整岁,画眉研墨的温情犹在眼前,她定要他亲口给自己一个答案。 第123章 归来时——景犹在,人何踪? “成婚?” 卓老夫人唇边凝起一抹冷峭, “当初我卓家三媒六聘,娶的是沈家正房嫡女。你且回去问问令尊,你这『嫡女』身份,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月疏闻言如坠冰窟,指尖倏地冰凉:“母亲……此言何意?” 难道她这沈家姑娘的身份是假的不成? “余话老身也不愿多言。你若执意不签,我总不好强按著你的手落笔。” 卓老夫人说罢拂袖欲去,行至门边却瞥见箱中书籍,倏然回身,苍老的指尖重重点在箱笼上, “这些书卷皆是鹤卿私藏,你断没有带走的道理。” ~~ 十日后。 天空飘著小雪,有些冷。 卓鹤卿从秦川赶回,他回乐阳后先是进宫面圣,稟报了圣上交代的情况,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卓家。 那日从府中摔门而出后,他没去別处,只在藏心阁独自住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刚踏入朝堂,便被圣上密詔入宫,隨后便带著旨意,星夜赶往了离乐阳六百里的秦川。 临行前太过匆忙,他只来得及托宫中公公给卓府捎去口信—— 想来母亲通透,月疏也懂事,定能明白他身不由己。 刚到秦川他便后悔了,那日在府中的所作所为,確实是他过分了。 她不愿生育,或许是心有畏惧,或许是年纪尚轻尚未准备好,总归有她的缘由。 他是那般丰神俊朗的人物,待她的心意更是自问无可挑剔。 照理说,她合该满心期盼,愿与他共育血脉的。 如今既非如此,只怕是他未能让她全然安心,又或是她確有难言的苦衷。 可笑自己当时竟认定她心里没有自己—— 这般不自信的念头,实在不该出自他卓鹤卿心中。 他本该耐著性子,听她把话说完,可偏偏被怒火冲昏了头,不仅对她那般举动,还说出了那样的混帐话。 秦川方至,家书已隨雁足而去。 信间墨痕皆是他悔过之心绪,山遥水阔,惟愿她能释怀。 在秦川的日夜,他早已在心中將重逢预演了千百遍——见面第一件事,便是向她认错。 无论是罚他抄写百遍《孔雀东南飞》,还是默然陪在身旁,为她悄悄数那三千青丝…… 无论她要怎样,他都心甘情愿。 只要她乐意,便好。 至於那个避子药的事情,她若不提便不再提,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愿意为他生个孩儿。 踏入卓府门厅,老僕迎上前来,神色似惊似喜,唇齿微动,却终究欲言又止。 卓鹤卿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未深究—— 此刻他只想先见到月疏,余事皆可容后。 他脚步匆匆踏入梅园,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顿住: 往日里总有月疏身影的梅园,此刻空荡荡的,连半点人气都没有。月疏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心头一紧,转身快步衝进臥房。 屋內更是冷清,妆奩匣空空如也;立柜里面只余下他的衣物,属於她的那些早已不见踪影。 “去把从流叫来!”他声音发沉。 可跑进来的不是从流,而是从沙。 “夫人呢?” 卓鹤卿语气里满是急切。 “夫人……夫人带著青桔姑娘,去疏月园了,算日子,已有半个月了。” 从沙低声回道。 “胡闹!” 卓鹤卿沉下脸,压著心头的火气又问: “那从流为何不在府中?” “哥哥在疏月园陪著夫人,说是要护著夫人周全。” 从沙老实回答。 “那你为何留在府里?” 从沙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心里直犯嘀咕: 卓大人这问的是什么话?难不成还嫌陪著夫人“胡闹”的人不够多? 嘴上却不敢怠慢,连忙回道: “我和哥哥轮班守著,今日该我在府里当值。” “家中近日,可有何事发生?” 从沙不敢隱瞒,將这半月来的所见所闻一一稟明。 当说到“桂嬤嬤不幸身故”时,卓鹤卿面色骤然一沉,心中猛地一揪—— 这次难度似是大了些。 ~~ 地上覆了一层薄雪,经寒风一吹,结了薄冰,滑得厉害。 卓鹤卿心里揣著事,又念著园中人,下马时步履太急,竟一个不留神滑倒在地。 他匆忙起身,顾不得拍去衣上沾著的泥泞雪水,伸手就去推门——却没推开。 他怔了一瞬,隨即瞭然。 也是,疏月园里如今只从流一个男子,谨慎些总是应当的。 他边想边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流探出身来,一眼瞧见他满身狼狈,愣了一下,关切道: “大人,您这是……?” 卓鹤卿没接他的话,只朝里望了一眼,声音低而急: “夫人怎么样?” 从流见他这般情状,心里便有了数——这些时日他与从沙轮番守著这疏月园是对的。 “卓大人,您先请进。” 从流侧身將他让进门房,语气郑重, “容我从头细说。” 他得在大人见著夫人之前,把这段日子夫人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个明白。 否则……他还真怕卓大人这一去,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从流所述与从沙先前稟报的大体无异,只是多提了两件事: 一是前些日子夫人回府,老夫人让她签和离书,夫人没签; 二是前些日子从卓府回来后没几日,程怀悦送来两只兔子,夫人收下了,极为宝贝,千万別去惹它; 卓鹤卿听得母亲竟取出和离书,真如当头棒喝。 母亲一时糊涂,却將他置於如此境地,眼前局面已是百口莫辩,教他如何转圜? “从流,我这样穿著还得体吗?” 卓鹤卿一只脚已跨过门房玄关,却倏然收步折返,低声命从流为他重整衣冠。 他本是成竹在胸,闻得母亲所为,那点底气竟似春冰消融。 总要仪容整肃,留个清雋如初的印象才好。 从流取来布蘸水,仔细替他擦拭了一番。 无奈泥渍沾染太多,终究留著几处显眼的污痕。 他清了清嗓,又整了整衣襟,这才步入厅堂。 只见沈月疏独坐在圈椅中看书,身形比二十日前清减了不少,他心里一紧—— 这些日子,她定然受了不少苦。 第124章 他哄啊哄,却再也哄不回她的心 “月疏,”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下意识想將她拥入怀中,手臂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 他怕她嫌弃这一身狼狈。 沈月疏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只淡淡应了一句: “卓大人屈尊降临,是为这和离文书么?我以为这辈子再没资格见卓大人尊顏了。” 虽早有准备,这话仍像细针般扎进他心里。 她初入府时唤他“卓君”,熟稔后便总是“鹤卿”,气极了才连名带姓地喊。 这声“卓大人”却是头一回——她终究是在两人之间,砌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青桔见沈月疏这样说话,便知一场爭执在所难免,悄悄退出厅堂,轻轻带上房门。 论吵架,大人绝不是姑娘的对手。 自己在这儿,反倒让姑娘要顾及他的顏面,影响发挥。 “月疏,是我错了。你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他俯身想去握她的手,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的手背。 她却猛地將手抽回,“你当然错了。” 她声音冷得像冰,顿了顿,又道: “你该在外头呆满一年,让乐阳城所有想给你留子嗣的女子都得偿所愿再回来。否则我的桂嬤嬤,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卓鹤卿心知,那夜的混帐话与桂嬤嬤的死,已在她心中缠绕成一个死结,如今她要一併与他清算。 他无话可辩,只能放低了声音,討好道: “月疏,那日是我糊涂,说了那些不该说的。你明白的,我只盼与你有个孩儿。” 他见她神色未缓,急忙补道: “若你不想,我也绝不强求。就这样相伴到老,也很好。” 沈月疏轻笑一声,那笑里淬著冰碴: “大人自然是不介意的。不是尚有洛洛与勤顏么?有他们相伴左右,自是美满。” 她唇边凝著一抹极淡的笑意,眸中水光瀲灩,却始终不曾落下, “我哪有诞育卓家子嗣的资格?如今更是连这沈家姑娘的身份也成了虚妄。如此不堪之身,怎敢玷污风姿卓绝的卓大人?” 语声微顿,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不肯折腰的修竹, “我並非要此生纠缠不休。只是这和离二字……总该由我先说。若由大人亲口提及,只怕会污了您的清贵唇齿。” 卓鹤卿心知是母亲那纸和离书触怒了她,当即垂手而立,低声道: “月疏,你万万误会了。我怎会有和离之念?只盼与你携手此生,白首不离。皆是母亲她……一时糊涂。” “你且出去。” 沈月疏背过身去,声线清冷如浸寒霜,“此刻……我一眼都不愿见你。” 见他仍立在原地,她倏然起身,用尽气力推他,那人却纹丝不动。 她眼底泛起水光,声音里带著决绝的颤意: “请你即刻离开。从今往后……永不相见。” 卓鹤卿见她气性正盛,心知此刻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只得自己给自己搭了梯子下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方才急著来见你,在院门口跌了一跤。你先歇著,我去沐浴更衣,再来陪你。” 卓鹤卿踏入二楼的臥房,径直走向立柜。 柜门一开,他赫然发现,里面所有属於他的衣物都已不翼而飞,只余她的衣衫整齐悬掛。 自己这是……被扫地出门了? 寻不著衣物,卓鹤卿只得吩咐从流回卓府去取。 从流贴心地回话: “大人,夫人先前吩咐我把您的衣物送回府里,我都悄悄收在我屋里了。” 说罢,他转身进了自己歇息的屋子,拎出一口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果然全是卓鹤卿的衣衫。 那日桂嬤嬤的事处置妥当后,沈月疏便命从流將卓鹤卿的衣物收拾回府。 从流心里念著“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便悄悄將衣物都留了下来,收进自己房中。 只是委屈了这些锦衣华服—— 从流屋里没有衣橱,只得叠放箱中,好些衣裳都压出了褶痕。 “从流,”卓鹤卿一边翻找,一边问道, “我那件质的寢衣怎么不见了?” “大人……”从流迟疑片刻,低声答道, “那件料子最是软和,夫人吩咐青桔拿去给兔子改了个垫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夫人还说,冬日天冷,怕兔子受冻,就把您那件月牙白的锦衣也裁了,给它做了件小衣裳。” 卓鹤卿胸口一阵发闷,如今这境地,自己竟真连一只兔子都不如了。 卓鹤卿方转身向沐房,便见月疏立於二楼廊前,素手一扬,一团锦绣衣裙翩然坠下。 他凝眸望去,心头驀地一刺——那分明是她方才身著之物。 她便如此厌憎?连他指尖稍触的罗裳,亦要掷衣如弃秽? 青桔见那委地衣衫,屏息垂首,悄步上前敛入怀中。 从流在侧窥见卓鹤卿神色沉鬱,心下一紧,忙寻话转圜: “大人勿怪,夫人近来醉心於投壶之戏,兴之所至,便会如此。” ~~ 卓鹤卿沐浴完毕,便將从流和青桔打发出了门。 面上说的是他们连日辛苦,特准半日假去鬆快鬆快,实则三人心照不宣—— 他们留在疏月园,此刻已是有些碍眼了。 待院中重归寂静,卓鹤卿又对镜整理了一番衣冠,自觉从容无懈,这才步履沉稳地上了楼。 二楼的臥房门,果然从內閂住了。 他推了推,纹丝不动。 无妨,还有窗。 转到廊下,却见窗扇也紧闭著。 他略一沉吟,返身取来小簪,耐心拨弄门閂。 不过片刻,门栓“咔噠”一声滑开。 他推门而入,沈月疏正立在门內,面无波澜,一双冷眸直直望著他,静默如寒潭。 “前几日在秦川,偶学了些开锁的小技,” 卓鹤卿唇角牵起一抹笑意,语气放得和软, “没想到夫人如此贴心,竟肯给我机会当场演练。” “莫非卓大人近日,便是倚仗此等宵小行径,在乐阳城內四处开枝散叶?” 沈月疏声音清冷,带著显而易见的疏离。 卓鹤卿不答,只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將她揽入怀中。 下頜轻抵著她微乱的髮丝,声音低沉得近乎恳求: “是我错了。要打要罚,都隨你,只求你別再动气。” 沈月疏猛地挣开他的怀抱,眼底泛著泪光,唇角却噙著一抹冷笑: “我不是你养的兔子,厌弃了便丟到一边,想起来时给根胡萝卜就能唤回来。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既要去找別的兔子,就別再回来找我。” 卓鹤卿只觉得天大的冤枉兜头浇下——他何时去找过別的兔子? 那日不过隨口一提,竟被她记到如今。 第125章 拿她无计可施 他將她轻轻按在圈椅里坐下,自己却像个认错的孩子般垂手立在旁边,低声道: “你自然不是我的兔子……倒不如让我做你养的兔子,可好?你只需唤我一声,连胡萝卜都不必给,我自会眼巴巴地跟去。若是你生气了,便罚我穿不上锦衣,铺不著垫,冻著饿著也是活该。” 方才从流告诉他,月疏把那兔子当心尖肉养著,日日亲手餵胡萝卜,细心梳理长毛,隔日便要沐浴更衣,颈间还掛著个沉甸甸的金麒麟。 他本不信,亲自去看过才知从流说得竟还含蓄—— 那两只兔儿身旁,既有拨浪鼓与布老虎为戏,身下更垫著锦缎,倒似被她当作仙家供奉了起来。 细看那笼子,竟比寻常的华贵数分,只是底部的垫板雕纹繁复,亦显厚重,恍若內藏玄机。 他凝望著这过分精巧的兔居,心头驀地涌上一股酸意—— 她如此悉心照料,莫非这兔儿……是程怀瑾所赠? 见沈月疏依旧沉默,卓鹤卿喉结微动,声音又放软了几分: “午膳都是由从流送至大理寺……我竟不知,你从前日日都有一道梨子菜餚。这些,你该告诉我的。” 他话语一滯,喉间微涩,终是继续道: “静慈庵的旧案,我也一直在暗中查探,本已有了线索。只是此前奉命前往秦川,方才中断。月疏,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目色深沉,望定她: “那日与你爭吵后,第二天我便深知己错,正欲向你赔罪,奈何圣命骤至,不得不即刻奉旨出京。在秦川,我曾数次寄回万金家书,原以为你能知我悔意……未曾想,你竟一封也未收到。” 今日在卓府,听从沙说起,他方知母亲竟日日以梨宴相待,更截下了他所有寄回的家书。 他明白,父亲的旧事是母亲心头一根毒刺,她听不得半分“背叛”。 可月疏不是父亲,静慈庵一事,必是母亲误会了——他自会证明给她看。 他已向母亲言明:他信月疏。 无论她是否愿意要孩子,无论静慈庵的事能否查清,他要的,从来只有沈月疏一人。 这几日,她不回卓府,他便也不回。 只是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过於自信了—— 卓府回不得,这疏月园,似乎也没有留客的意思。 沈月疏骤然声息哽咽: “卓鹤卿,我该如何责罚於你,才能换回桂嬤嬤?那日你问我,心中可曾有你一席之地。如今我已想得明白——从未。” “结縭不过一载,你可愿细想:为你所累,我几度徘徊於生死边缘——府中湖水几欲吞我性命,惊马铁蹄差点碎我筋骨,匪徒之手险些污我清白!更因你之故,至今仍负你母亲疑我名节之污名……若歷经这般种种,我心中仍对你存有半分情意,那我沈月疏,岂非成了这世间最自轻自贱、愚不可及之人?” 方才卓鹤卿沐浴时,从流已將来龙去脉向她稟明。 他离家次日便奉命前往秦川,曾托宫中內侍带信,抵达后亦寄过家书——想来,这些悉数被婆母中途拦下。 若桂嬤嬤尚在,知晓这一切皆是阴差阳错,也许还回得了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条人命的鸿沟。 她心底何尝不明白,桂嬤嬤的离去原是一场无妄灾劫,可这锥心的痛楚总得有个去处,这满腔的怨懟总得有人来承担—— 既然怨不了天地,怨不了旁人,便只能统统算在卓鹤卿的头上。 “原谅”二字,又从何谈起? 卓鹤卿一时无措,只得笨拙地抬手,用指腹去拭她脸上的泪痕,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若是现在没有……我便从今日起,亲手將那种子埋下。总有那么一日,能让你心里,满满的都是我。” 沈月疏將卓鹤卿一把推开,道:“既如此,你现在便去院子挖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將种子埋下。” ~~ 夜阑人静,一轮明月无言,只將清辉悄然漫过书房每一处角落。 卓鹤卿躺在窄小的软榻上,辗转难眠。 他心下暗悔: 早知在疏月园中依旧逃不开独臥冷榻的宿命,当初真该择一张更宽敞、更长些的,也好免了此刻的侷促。 正思量间,一墙之隔的臥房內,隱约传来月疏一声细弱的嚶嚀。 他於暗中默算时日,料想她是月信將至。 她每逢此事,总是腹痛如绞。 从前,他总会默默备好汤婆子,再將她轻轻拢入怀中暖著。 今夜,拥抱已是奢求。但至少,那只汤婆子,他还是有资格备下的。 於是他起身下榻,仔细將汤婆子灌好热水,又寻了块乾净布,一併送至她床前,低声道: “汤婆子备好了。你若嫌弃是我经手碰过的,用这布仔细擦过再用。布……我也只碰了顶上的一角。” 沈月疏本欲推拒,可实在不愿深夜再下楼惊动青桔,更懒得亲自去寻汤婆子。 终是委委屈屈地接了过来,依言用布將那铜壶反覆擦拭了几遍,才轻轻塞入怀中。 见沈月疏接过汤婆子,卓鹤卿又转身踱回书房,自书架顶层取下一只雕木匣,从中拣出个素白瓷瓶。 他执壶斟了半盏温水,连药瓶一併递到她眼前: “止疼的。你素日用的药,我在这头和藏心阁都备了些。服下便好受了。” 沈月疏抬眼看他。 原该继续冷著这人,可腹中阵阵绞痛逼得人发颤,她向来不愿亏待自己,只得先承了他的情,再作计较。 如此想著,她接过瓷瓶,倾出一粒朱色药丸,就著他手中的温水咽下,眼尾泛红地蹙眉: “疼得睡不著,再替我寻丸安神丹来。” 卓鹤卿依言再度折返书房,取来一枚用青瓷小瓶盛著的安神丸,置於她掌心时温声劝道: “此物终究伤及根本,偶一为之尚可,断不可多服。” 沈月疏服下药丸,將瓷瓶与茶盏递迴去,眼波泠泠: “是药三分毒的道理我岂不知?只是服了伤身,不服却伤心——你倒说说,我该如何自处?” 卓鹤卿默然接过器物安置妥当,在门前踟躕片刻,终是折返。 他俯身轻声道:“从前你身子不適,都是我背著你满屋子转悠。若还难受...我背你走走可好?” 沈月疏斜倚锦衾,连眼皮都未抬:“不好。” 第126章 原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和煦的阳光跳跃著,落在沈月疏身上,她眉眼低垂,正將手中的菜叶递给怀中的白兔,整个人仿佛沐在一捧温暖的碎金里。 “月疏,”卓鹤卿刚从外面回来,道:“静慈庵的事情基本查清楚了……” 静慈斋的案子,如今已查到了公主魏根莹贴身嬤嬤的身上。 这桩案,他从未放下。 这些时日,他私下查到教司坊曾有一名被暗中操作赎身的女子,又查出那日在静慈庵附近坠亡的男子应与她有关。 只是他与从流二人力量有限,想在这茫茫人海中寻一个刻意隱藏的女子,无异於大海捞针。 那日他去乐阳府衙询问桂嬤嬤一事,言谈间顺势提起静慈庵的案子,又將已掌握的线索巧妙透露给知府。 果然不出十日,那女子便被寻获。 原来她被赎身后,一直被人安排在一处宅院模仿沈月疏的言行举止。 静慈庵那日的种种,皆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 只可惜她后来与那男子分赃时起了爭执,失手將他推落山崖。 顺著这女子,一切最终指向了魏根莹的贴身嬤嬤。 真相虽已大白,可依当朝律例,公主与嬤嬤並未触犯刑律,只可民事赔偿。 银钱对魏根莹来说相当於运河之水,想要多少便可舀多少,他断不愿为了那点银钱將此事闹得满城风雨。 此事也只能到此为止。 “嗯。” 沈月疏將怀中兔子轻轻放下,她早疑心此事与魏根莹脱不得干係,此刻真相大白,心中反倒一片死寂,波澜不惊。 “此事……你待如何处置?” 卓鹤卿俯身,將她揽入怀中。 “处置?” 沈月疏骤然將他推开,唇边凝著一抹冷笑: “我要桂嬤嬤死而復生,要魏根莹千刀万剐,要你母亲亲口认错——这些,你可办得到一件?” 她步步逼近,字字如冰, “若一件都不能,便不必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 卓鹤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他確实一件也无力回天,只得涩声转开话头: “那依你所见……魏根莹为何要行此等腌臢之事?” 沈月疏冷冷睨他,目光如浸霜雪: “为何?” 她眼含讥誚,唇边凝著一抹霜色, “卓大人既然心存此问,何不亲自去问她?如今你竟是事也办不妥,连话也不会问了么?” 她眸光一转,语气陡然转厉, “还是说——你想听我亲口告诉你,公主属意招你为駙马,不日便要第四次披上喜袍,做那风风光光的皇亲国戚?” “月疏……” 卓鹤卿再度伸手,將她紧紧拢入怀中,声音低沉似水, “我此生此心皆繫於你一人,又怎会与她苟合?你信我,这一两日之內,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月疏却猛地挣开他的怀抱,周身寒意凛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您所追寻的答案,我已兴味索然;您所给予的交代,亦非我所愿。大人之行止,於我,早已了无意义。卓大人还是省下这番心力,去走您的駙马青云路吧。” ~~ 暮色如熔金般泼洒在公主府紧闭的朱门上,门前一对石狮在渐沉的日光里静默如沉璧。 卓鹤卿整了整衣冠,叩响公主府门,由管家引至厅等候。 卓鹤卿今日前来,只为寻一个明白:魏根莹为何要这样针对月疏。 魏根莹不多时便到了厅,见他便笑:“怎么,是来寻个答案的?” 卓鹤卿凝目看她:“难道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魏根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若是以为,我是因对你有意才对沈月疏出手,那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那样对她,不过是因为——我恨你。” 卓鹤卿確实曾有过这样的猜测。 月疏与魏根莹素无冤讎,公主这般针对,矛头分明只指向他一人。 他甚至於心底细细推演过一番: 这些年来,他与魏根莹几乎素无往来,既无往来,何来仇怨? 自那年他婉言相拒之后,她不久便嫁与状元郎,听闻婚后琴瑟和鸣,日子也算美满。 既如此,旧事便该如烟散去,她对他……更不该有恨。 既不是恨,那便只能是喜欢了。 思及此,他不由得將思绪引向自身——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昔年清高孤冷,出落得玉树临风,待人接物亦多了几分温润体贴。 又驀然想起那日左云峰提及,长公主近来似乎对某位有一双儿女的公子青眼有加……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明晰起来: 她看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自己。 来此之前,他甚至特意向陈御医求了解药,想著若魏根莹真要对他使什么手段,他便立刻服下,寧死也不愿受辱。 可如今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终究是太过自负——她步步紧逼,竟纯粹是出於恨意。 她语气渐冷,一字一句如碎冰击玉: “你昔日待我如秋霜,今日待她如春煦,这涇渭之分,方是伤我至深之由。我所图,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今看来,此弈局终了,你虽未弃她,她却已远去。你我之间,旧债已清,两不相欠。自此宫墙內外,各自独行,永为路人。” 她略顿,復又扬起下頜,姿態倨傲: “何况此事並未触犯刑律,你便是告到皇兄那儿,也不过换我一顿责骂罢了。” 她不曾说出口的,是那年她在宫中,惊鸿一瞥之后的心动。 她看中了卓鹤卿,却遭他婉拒。 后来她设计请三鼎甲同来公主府赴宴,备下药物,原想与他成就夫妻之实,再求父皇赐婚。 谁知那杯酒卓鹤卿未曾沾唇,阴差阳错,反被她自己饮下,与状元有了肌肤之亲。 自她下嫁状元那日起,此身此心便已归属明確。 纵然后来夫君早逝,幽明永隔,她亦不曾、亦不屑,再对卓鹤卿有半分回顾。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甚至心生庆幸,天幸当年未曾嫁与卓鹤卿。 他那般彻骨清寒的性子,若真朝夕相对,只怕也是画地为牢,徒增怨悔。 原以为二人便可如此相安,各自天涯。 直至卓鹤卿为沈月疏被绑之案御前犯顏,直至魏根莹亲眼见他为那人剔去虾壳,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 她方在电光石火间了悟—— 他並非天性薄凉,只是那满腔温存,从未有一刻,为她而存。 她心下雪亮,卓鹤卿这般的人,情根既种,若遽然夺之,无异於引动焚天之火,必落得个玉石俱焚,天地同寂的倾覆之局。 於是,她信手落子,设下此局。 她所感受的彻骨之寒,必要这人间暖意,尽数焚尽。 圣上的一顿训斥,终究是落在了魏根莹头上。 只是这惩戒,於沈月疏而言早已於事无补。 只因魏根莹的一个不乐意,便將她的生活连根拔起,自此天翻地覆,再难迴旋。 卓鹤卿將此事说与她听时,她面上不悲不喜,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回臥房躺下,再无多话。 这些时日,卓鹤卿一直宿在疏月园中。 只是他早已失了睡那张拔步床的资格,终日蜷在书房一角那张又窄又短的软榻上,连腿都伸不直,当真连只兔子都不如了。 第127章 小心翼翼地伏低做小 “月疏,天凉了,这榻实在冷得刺骨……不如今夜就容我宿在这床上,两人挤著也暖和些?” 卓鹤卿立在拔步床边,低声试探。 沈月疏背对著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天凉便添被褥。我又不是炭火,暖不了你。” 卓鹤卿只觉天下女子皆不可理喻—— 当初分食一碗餛飩时,她说两人共食是为取暖;如今同臥一榻,怎的就不作数了? 他只得悻悻回到那冷榻上,心头一横,忽生一计。 这贵妃榻的腿与榻身连接处雕著繁复的纹,看著就没那么结实。 若是能將它弄断……榻坏了,总该允他回床上歇息了吧? 他屏住呼吸,双手握住一根榻腿暗中使力,谁知那木料竟纹丝不动。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挑这般结实的做工。 念头一转,他悄悄从书匣底层翻出一把小锯,对著那榫卯接合处细细拉锯起来。 待听到细微的开裂声,方收了工具,重新躺回榻上,故作翻身,將身子重重往下一沉—— “哎——呀!” 伴著一声刻意拉长的低呼,整张贵妃榻应声歪斜,隨即“砰”地一声,卓鹤卿连人带被滚落在地。 他本算计著榻毁之后,自然能顺理成章回到拔步床上。 谁知这一摔,后腰正正撞上冰冷的青石板,一阵锐痛窜起,竟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月光静静流淌在卓鹤卿身上,他本可以自己挣扎著起身,却心念一转—— 不如就让月疏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也好教她心疼。 於是他索性瘫在地上,拖长了调子“哎——呀——”地呻吟起来。 其实从卓鹤卿拿起锯子对著床榻下手的那一刻,沈月疏就听见了书房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待到“轰隆”一声闷响,她便知道这人又在耍样,索性背过身去不理不睬。 卓鹤卿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半晌,见始终无人过来,终於按捺不住,扬高了声音唤道: “月疏——快来扶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沈月疏原打算继续装作没听见,可那一声声呼唤愈发急促,她终究放心不下,缓步踱到书房门口探看。 见那道倩影出现在门边,卓鹤卿立即一手扶住后腰,一手撑地,作出万分艰难的模样,拖著长音道: “月疏,快拉我一把——” 沈月疏默默伸出手去,他忙不叠地攥住那温软的柔荑,正要借力起身,却觉腰间一阵酸麻,竟是真闪著腰了。 “月疏你看...” 他借势靠在女子肩头,委委屈屈地蹙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床榻也坏了,腰也伤著了,这地上又凉又硬...不如今夜让我在拔步床上將就一宿?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去买新榻!” 沈月疏默然转身,裙裾曳地无声。 卓鹤卿只当她是默许了,忙不叠地跟上。 待她款款臥下,他才小心翼翼地蜷在床沿,在黑暗中勾起得逞的笑意。 见她没有拒绝,他心头一动,便想再近一步。 他的指尖悄悄探向沈月疏身侧的锦被,身子也不自觉地朝她挨近—— 床榻上仅此一床被子,共覆一衾,岂不是顺理成章? 谁知他指尖才刚触到被缘,沈月疏便猛地將整床锦被一卷而起,逕自下榻走向柜前,重新取出一床锦被,朝他怀中一掷,语气清凌凌地落下: “家里的锦被多得是,少动那些心思。就算这条没了,也还有三条等著。” ~~ 车輦缓缓碾过乐阳城的青石板路,道旁槐柳早落尽了残叶,偶有未坠的枯梢在风里打颤,投下的疏影在朱漆车厢上晃得寂寥。 冬至前的寒阳透著三分凉,勉强穿过湘竹帘的缝隙,在厢內洒下几缕淡得近乎透明的碎光,落在锦垫上,竟连暖意都显单薄。 沈月疏独自坐在锦垫上,心头千头万绪。 再过两日便是冬至。 依礼,新嫁娘须得在今日携夫返家,备双礼謁见父母。 其实早在三日前,她就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请卓鹤卿帮忙,陪她回一趟沈家。 只是想到自己素来对他冷语相向,如今却要笑脸相迎地相求,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后来想起沈月明上月已嫁进程国公府,今日定会顶著“少夫人”的名头耀武扬威,她才终於下定决心—— 在卓鹤卿面前丟人,总好过在沈月明面前失尽顏面。 她本打算撒个娇央他陪自己走这一趟,谁料她这边刚拿定主意,他却被圣上派去了外地。 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此刻她反倒暗自庆幸,幸好不曾早早说破。 否则,既在卓鹤卿面前折了尊严,又在沈月明面前找不回场子,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车輦缓缓停稳,沈月疏刚下车便瞧见了程国公府的车驾——沈月明竟已先到了。 是了,如今她已是程国公府的少夫人,这般招摇过市,生怕旁人不知她的风光。 幸好这些时日核桃吃得多,脑子养得清明。 待会儿沈月明若敢在自己面前阴阳怪气,她定要叫对方討不著好。 “月疏!” 正要进府,忽听得有人唤她。那声音清越熟悉,竟像是卓鹤卿。 她循声回头——果真是他。 但见他骑著一匹乌騅骏马,正朝她疾驰而来,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她心头一怔:他不是奉旨出京了吗?此时突然出现,所为何来? 未及细想,卓鹤卿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韁绳拋给从流,不由分说便握住她的手: “可还赶得及?总不能让夫人独自回门,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他指尖温热,语气从容,“今日这般场合,我岂能缺席?” 她下意识要抽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若是不愿配合,待会儿难堪的可是你自己。”他低声在她耳畔说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话正戳中沈月疏的软肋。 她咬了咬唇,终是任由他握著右手,不再挣扎。 两人穿过垂门。 庭院景致如昨,只是游廊上的雕栏杆新上了朱漆,地上的鹅卵石小径也重新铺砌过,整齐如新。 穿过曲折的游廊,沈月疏的手心微微渗出薄汗。 前方即是正厅。 她暗暗吸气,抬手理了理鬢边碎发。 卓鹤卿轻轻握紧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徐徐画了个圈,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拜见岳父大人。” 两人步过门槛,於距沈莫尊六尺处驻足,恭敬行礼。 卓鹤卿玄色直裰的广袖垂落如云,腰间那枚仙鹤望月玉佩与玉带鉤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叮”响。 沈月疏隨之敛衽:“女儿月疏,叩请父亲大人金安。” “嗯,快快坐下。” 沈莫尊的目光在卓鹤卿身上停顿片刻,喉结轻动——这一声“岳父大人”,是他今生头一回听闻。 二人於乌木椅上落座,厅內一时静默。 丫鬟悄步奉上茶盏,热气在三人之间氤氳繚绕。 “父亲近来身体可好?”卓鹤卿出声问候,语气平和。 “尚可。”沈莫尊执起茶盏,轻抿一口, “月疏在卓家可还守礼?” 两个曾势同水火的人对坐饮茶,场面终究带著几分难言的滯涩。 “月疏敬老慈幼,端静嫻淑,礼数周全,皆是岳父大人往日悉心教导之功。” 卓鹤卿嘴角含笑,微侧过脸,眼中映著的全是沈月疏的身影。 沈莫尊心下瞭然: 卓鹤卿官居三品,愿放下前嫌唤他一声“岳父”,自是看在月疏的情面。 他最不看重的一个女儿,偏偏成了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他对月疏,是有愧的。 眾多儿女中,唯独对沈月疏,沈莫尊始终疏离冷淡。 府中上下皆传,这是因他对髮妻秦湘用情至深,以至於无法面对这个令她难產早逝的孩子。 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个体面的藉口。 他確实曾深爱过秦湘。 直至后来才察觉,成婚数载,她心底始终藏著一位早逝之人。 爱念渐转怨懟,人前他依旧对她体贴入微,人后却早已疏离如冰。 而月疏,偏生承袭了母亲最多的容貌—— 那眉眼,那唇齿,那一顰一笑,无处不是秦湘的影子。 他怨著逝去的妻子,便也不自觉地,將这份冷落延续到了女儿身上。 “月疏”之名,外人只道是擷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赞其清雅不俗。 却无人知晓,那个“疏”字,於他而言,从来都是“疏离”之意——自她呱呱坠地那刻起,他便未曾想过要与她亲近。 ~~ 家宴设在厅,两张八仙桌被珍饈美饌摆得满满当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莫尊携嫡系子女一桌,姨娘与庶出子女另坐一桌,涇渭分明。 沈月疏与卓鹤卿並肩而坐,对面正是她二哥沈青柏夫妇与长姐沈月娇夫妇。 宴席方开,沈青柏便迫不及待地离座,拎著酒壶凑到卓鹤卿身旁,脸上堆满諂笑,屈膝弓腰,姿態谦卑得如同一只煮熟的虾米。 “妹夫,啊不……卓大人。” 他陪著笑,语调諂媚到近乎哀恳, “您断案如神,年轻有为。年初那桩土地侵占案,办得真是大快人心啊!” 卓鹤卿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淡淡道: “二哥谬讚,分內之事而已。” 一声“二哥”,让沈青柏如同听见赦令,脸上骤然放出光来。 他忙不叠地躬身,又將那白玉杯斟得盈满,酒液微漾,映出他欣喜难掩的眉梢。 “那案子盘根错节,牵扯了多少朝堂官员,”接话的是刘青玄。 他肥腻的脸上堆起笑容,捧著酒盅绕过八仙桌走来,那圆硕的腰身费力地弯折下去, “这般乾坤手段,也唯有卓大人了。” “过奖。” 卓鹤卿从容起身,举盅相迎,不卑,亦不亢。 第128章 雪肤上的疤痕 程怀谦冷眼睨著两人那副諂媚姿態,心底一声冷笑。 这沈家的风骨,怕是早已酥脆得不堪一折。 若卓鹤卿稍露意向,只怕这两人恨不能將自己的骨头炸酥了,恭敬奉至对方案前。 沈月疏心底漫开一片无声的惆悵。 她终究是沈家人,眼见著至亲在夫君面前如此卑躬屈膝,那份难堪便如细针般扎在心口。 她悄然將目光转向身侧的卓鹤卿,见他始终是从容平静、威仪自持,依旧是那副光风霽月的模样。 那份难堪里,竟又生出一丝微茫的安慰来。 上座的沈莫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何尝不知沈家日渐没落,又何尝不想倚仗卓家之势? 然而,青柏这般不顾顏面的諂媚,终究是过了。 沈家可以弯腰,却不能连脊樑都一併折了。 席间言谈稍歇,卓鹤卿便自然地夹起一瓣清蒸鰣鱼,置於手边的青瓷碟中。 他执银箸的手法精准而优雅,如同执笔批文,几下轻巧的拨弄,细密的小刺便被分离得乾乾净净。 隨后,他將那莹白完整的鱼肉,安然送入沈月疏碟中。 旋即,他又夹了一瓣松鼠鱖鱼,依旧是不厌其烦地,为她剔去骨刺,將那份妥帖送至她面前。 沈月疏嫁入卓府前,从来是旁人俯身为卓鹤卿剔刺剥虾。 现在月疏於此道颇为生疏,他便將这差事接了过来,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种隱秘的嗜好—— 看她安心吃下他亲手料理的食物,心下便觉饜足。 自她搬去疏月园,这般情景便再未有过了。 此刻,卓鹤卿心下竟掠过一丝荒谬的庆幸: 倒是要感谢沈家,给了他这个重拾旧习的机会。 此前窥得月疏眉间一丝落寞,他心下已悄然留意。 命从流向青桔稍作探问,才知今日原是她的归寧之日。 她既羞於启齿,他便亲自成全。 接连三日,他几乎是废寢忘食,方在昨日將皇差交割完毕。 旋即踏碎清霜,连夜策马,终是在她踏入沈家门槛前,稳稳地立於她身侧—— 他断不容他的夫人,在母家受半分轻慢。 卓鹤卿这旁若无人的体贴,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厅中炸开。 堂堂大理寺卿,竟为沈家最不受宠的姑娘亲手剔刺! 女眷们袖中的纤指暗自绞紧了帕子,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妒意; 男宾们则面面相覷,心下暗恼这位卓大人开了个“坏头”,往后自家內帷怕是难得安寧。 一片诡异的寂静里,沈月明的声音格外刺耳: “月疏姐姐真是好福气呢。说起来,怀瑾哥哥从前,也是这般细心为姐姐剔刺的。” 她眼见卓鹤卿对沈月疏那般呵护,再对比身旁连半分脸面都不愿替她周全的程怀谦,一股邪火直衝头顶。 她岂不知此话不合时宜? 可她偏要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她已是国公府少夫人,谁又能拿她怎样? 话音掷地,满座倏然死寂。 沈月疏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恰好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誚。 她並未作声,亦无须作声。 有卓鹤卿在侧,她乐得清閒,只需安然做个看客,看他如何一步步,將沈月明那点浅薄心思拿捏於股掌之间。 程怀瑾在桌下猛地抬指,狠狠拧在沈月明腿上,面上却依旧含著温文笑意,只从齿缝里挤出微不可闻的气音: “闭嘴。” 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莫非是忘了今晨还在喝程家的粥,竟敢妄议二哥? 他眼底寒光一闪,心头已掠过七八种叫她皮开肉绽的法子。 当初娶沈月明过门时,他便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 他自知身为声名狼藉的紈絝子弟,欲求娶沈月疏那般仪態万方的大家闺秀,实属痴心妄想。 可父亲竟拿个西贝货来搪塞他——除却一副尚算昳丽的皮囊,那沈月明可谓一无是处。 他百思不得其解,同是沈家千金,月疏与月明为何竟有霄壤之別? 分明“明月”该比“疏月”更为皎洁圆满,为何眼前之人,却连那人一抹清辉都比不上。 委屈求全地娶了沈月明,洞房烛夜才是当头棒喝。 待红綃帐暖,他缓缓解开她的嫁衣。 烛影摇红间,一道巨蟒般的疤痕赫然盘踞於雪肤之上,蜿蜒扭曲,狰狞可怖。 他眸中一霎血色尽褪——原来这仅剩的皮囊,竟也如此见不得光。 那一刻,他所有的兴致都化作了寒意。 直至银钱落袋,买通沈家一位老嬤嬤,方才知晓她那道疤痕的由来。 原是幼时欲以沸水责罚婢女时失手泼落,反灼自身所致。 这般看来,倒也算天道好还,自作自受。可这孽债,为何偏要报应在他程怀谦身上? 只恨这银子得太迟,若早在成婚前打探明白,便是如何,也断不会迎娶这等女子入门。 如今他只等著,再过三两载,便寻个“无所出”的名头,將这桩孽缘彻底了断。 若不是今日父亲提著皮鞭相逼,他断不会踏进沈家半步。 “月明!” 沈莫尊沉声一喝,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扫来。 “不过一盅米酒,就醉得这般口无遮拦了吗?” 他胸中怒火翻涌,这个女儿,竟为逞一时之快,將整个沈家的顏面置於不顾。 他更深层的忧虑在於,若卓鹤卿因此迁怒沈家,届时丟掉的,恐怕就远不止是顏面了。 他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卓鹤卿,见对方正垂首剥著一只明虾,姿態从容,看不出半分喜怒。 可卓鹤卿本就是喜怒不形於色之人,他的平静,反而更令人心下难安。 一时间,八仙桌周遭寂然无声。 眾人或低头假意啜饮,或扭头故作赏景,只余屋檐下画眉鸟的啁啾,清脆地、不合时宜地,迴荡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 第129章 步步设局,危险悄然来临…… “岳父不必动怒。” 卓鹤卿声线平和,手上动作却未停。 他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只醉虾,拇指精准地抵住虾腹,轻轻一挤,那半透明的虾肉便完整地脱出,滑落至银碟之中。 待六只虾肉莹白整齐地码好,他才將银碟轻置於沈月疏面前。 “月明所言,並非虚妄。” 他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沈月疏微垂的侧脸上, “程公子確曾告知,月疏最喜松鼠鱖鱼。只是相处日久,方知她心头所好,原是清蒸之鲜。还有这醉虾,必要码得如此齐整,她才肯多用几只。” 沈月娇腕子猛地一颤,银箸失了准头,那颗酱色的鵪鶉蛋“咚”地一声,从箸间滚落,在青瓷盘上撞出清脆的声响,一路滚到桌边方才停住。 都说卓鹤卿是清冷矜贵、不染尘俗的玉人,可眼前这体贴入微、连虾肉都要码得齐整的男子,哪有半分传闻中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正厅,自己还曾端著长姐的架子,向沈月疏传授什么“驭夫之道”。 现在看来,月疏才是驭夫榜上的状元郎,倒是自己班门弄斧了。 沈莫尊紧绷的肩线倏然一松,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殷勤: “好,好!下次家宴,为父定叮嘱厨房,多做几道地道的清蒸鱖鱼。” 莫说一道清蒸鱖鱼,便是要顿顿以此宴客,只要卓鹤卿肯来,沈家也万万做的。 沈莫尊闻得此言,竟对卓鹤卿生出了几分敬意,不由忆及月疏生母秦湘的往事。 那段过往,在他迎娶她过门时便已知晓。 彼时的秦湘风华绝代,倾慕者如过江之鯽,她却青眼独许一人,那人亦是她父亲的弟子,与他身份相类。 奈何天地不仁。他本是少年举子,前程万里,却为救孩童而玉山倾颓,伊人自此心如楠木。 是他三年不离不弃,默默相伴,直至她年华蹉跎,终在父命难违下,二人方成秦晋之好。 婚后数载,二人倒也举案齐眉,先后诞下棲柏、青柏与月娇。 直至秦湘再度有孕,怀上月疏时,她轻声相问:“若此番是男儿,可否唤作『丛柏』?” 他面上温声应允,心中却霎时寒意彻骨——那早逝的青年名唤沈丛。 她竟执意要在他的孩儿名讳中,留一抹旧人的影子。 他心中如芒刺深扎,鬱结难舒。 两月內接连纳了三房偏室,却仍觉意难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转身又投了一直对自己有意的姨家表妹崔氏。 在崔氏温言软语的熨帖下,他对秦湘的怨懟更是灼心蚀骨。 及至秦湘临盆,郎中早先便叮嘱过,她心思鬱结,最易难產血崩。 可一想到那未降生的孩儿竟要冠以“丛柏”之名,他便止不住浑身发冷,对她也愈发变本加厉地疏远苛待。 待疏月出生,是个女儿,眉眼却全是秦湘的影子,与他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他便怎么也爱不起来了。 如今回首,秦湘一生言行,除却为子命名一事,竟再无半点错处。 卓鹤卿对生者程怀瑾尚可包容,自己当年却与逝者沈丛纠缠不休,人已作古,情已成灰,爭之何益? 席间氛围隨之破冰,金樽玉盏再次相击,劝菜声与谈笑声渐起,仿佛方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沈月疏的绣鞋忽地从裙底探出,在卓鹤卿的皂靴上不轻不重地一碰—— 如蜻蜓点水,却带著警示的力道。 即便是在家宴之上,他方才的言行在她看来,也过於油滑放诞,与大理寺卿的清正身份不甚相衬。 卓鹤卿面不改色,广袖微垂,在眾人视线的死角处,精准地握住了她置於膝上的縴手。 她的指尖却在他掌心飞快地划下一个“止”字。 他忽而反手扣住那欲要逃离的柔荑,乘势在她温热的掌心,极慢、极重地勾画了一个圆—— 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是独属於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契约与回答。 ~~ 膳毕,一家人小敘片刻,正欲各自散去,却见沈月疏从容起身,向崔氏方向敛衽一礼,声如玉磬: “母亲,女儿见父亲手植的山茶近日盛放,其华灼灼,颇有林下之风。如此清景,若由母亲带领女儿姊妹们共赏,共享天伦之乐,岂不是一桩难得的雅事?” 沈莫尊面露惊讶,月疏何时对山茶起了雅兴? 但这讶异也只一瞬,他隨即转向崔氏道: “既然如此,你便带大家去房中看看那几株『十八学士』,也让她们姊妹间说说体己话。” 言罢,又含笑对卓鹤卿发出邀请: “贤婿若不嫌无趣,不妨隨我到方厅小坐,品一盏新到的武夷岩茶,静候她们归来。” 一旁的程怀谦將沈莫尊这前倨后恭的姿態尽收眼底,心下冷笑: 想当年这位岳父也是乐阳城內有名的风骨文人,如今在权势面前,那身风骨怕是早已碾碎成了齏粉,隨风散去,堪堪只余下点风流了。 沈月疏素手轻牵,於案下悄然拉住卓鹤卿的衣袖,秋波微漾,其意不言自明。 卓鹤卿与她目光一触,心下便已瞭然——她此举,定有深意。 他当即从善如流,向沈莫尊微微頷首,从容接话道: “长者赐,不敢辞。况且疏月常赞岳父茶道精深,今日能得聆教,是鹤卿的荣幸。” ~~ 午后的院子泊著一片淡金色的阳光,明亮,却没什么热气,像一杯晾凉了的琥珀茶。 崔氏领著沈月疏姊妹几人缓步向房行去。 几人各怀心思。 崔氏心下最是不豫,暗忖老爷往日尚偏向自己,瞧今日情势,那失宠的月疏怕是要翻身。 一旁的沈月娇却暗自计量:卓家產业丰厚,铺面眾多,正该好生结交这妹妹,若能藉此攀上卓家生意方是正理。 思及此,她紧赶几步,亲昵地挽住沈月疏臂弯,嫣然道: “妹夫这一片痴心,当真叫人羡慕得紧,姐姐我可要捻酸了。” 沈月疏臂弯微微一僵,却並未推拒,只淡然应道: “他不过年长几岁,凡事多容让我些小女儿性情罢了。” 眼前这位姐姐与她本是一脉同源,往日却从未如此亲昵。 而今在自己娘家,竟也需仗著夫婿卓鹤卿的势才能得几分青眼,心中一时悲欣交集,难辨滋味。 沈月娇正欲再献些殷勤,却见崔氏已候在迴廊转角。 第130章 恶有恶报,引来满园蛇 她不著痕跡地缓下步伐,与沈月疏並肩而行,语带惋惜道: “月疏,母亲前些日子才听闻桂嬤嬤的噩耗。她曾在府中多年,行事最是稳妥不过,那么好的人,去得这般突然,实在令人痛心。如今……可曾查明缘由?是否是为奸人所害,受了无妄之灾?” 沈月疏眼波未动,唇边笑意得体: “母亲慈心,桂嬤嬤若在天有灵,知晓母亲这般掛怀,定会感念万分,日夜为母亲祈福的。” 她话语微顿,侧首看向沈月明,目光清亮,语气依旧温婉,字句却如绵里藏针: “至於那害她含冤而去之人……母亲不必过於忧心。因果轮迴,报应不爽。桂嬤嬤生前恩怨分明,那双眼睛,想必正看著呢。作恶之人,自有毒蛇缠身、业火焚心的一日,怕是求个善终都难,又何谈超生呢。” 不过几步路的工夫,房便在眼前。 甫一推开厚重的帘,一股湿热芬芳的暖气便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凛冽朔天恍若两个世界。 明亮的玻璃顶下,各色反季名卉在巨大的钧窑盆中竞相吐艷,山茶肥腴,水仙清冷,那层层叠叠的娇嫩瓣上,还缀著工匠精心喷洒的细密水珠,恍若晨露。 房內暖意氤氳,青平提著水壶的身影在其间忙碌。 见主子们到来,她赶忙放下物什,侧身福礼。 在无人留意的剎那,她的目光穿过朦朧水汽,与沈月疏悄然交匯,那瞬间的视线接触,短暂如蝶翅轻触,却已交换了唯有彼此才懂的信息。 暖香氤氳的房里,眾人移步换景,穿行於奼紫嫣红之间,少不了对满室芳菲一番品题夸讚。 沈月疏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沈月明身上,指尖轻轻拂过她那袭缕金百蝶穿裙的袖缘,语气温婉: “月明妹妹这身衣裳当真雅致,这料子与纹样,想必是程公子特意为妹妹挑选的心意吧?” 沈月明闻言,眼底顿时漾开一抹得色,下巴微扬,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姐姐好眼力。这不仅是乐阳城眼下最时新的『天水碧』与苏样裁法,更是前儿才从『凤晤阁』取回来的,紧赶著才在今日穿上呢。” 这料子的来歷,她自然不便明说。 自嫁入程家以来,莫说是这般贵重的衣料,便是寻常的针头线脑,程怀谦也未曾为她费心置办过。 幸得小姑怀悦垂怜,前些日子不仅赠了这匹上好的料子,还捎来一盒香气殊异、价值不菲的香粉,略慰她平日之寂寥。 一缕淡淡的讥誚自沈月疏眼底隱现,转瞬即逝,唯余温婉笑意掛在唇边。 一旁的沈月娇正俯身嗅一株绿萼梅,闻言回过头来,眼波在沈月疏与沈月明之间一转,慢条斯理地道: “时新自然是极时新的,衬得妹妹如同这房里最鲜亮的一朵。不过嘛——” 她话锋微转,目光钦羡地投向沈月疏那身看似素雅、却在光影流转间隱现繁复暗纹的衣裳。 “若论起底蕴华贵,到底还是月疏妹妹身上这匹御赐的云锦更见真章。这般『雨过天青』的底色,配上这『落流水』的暗纹,有些东西,是外边有钱也难寻的。今日倒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沈月明脸上那点刚浮起的喜色瞬间凝住,她悻悻地扭过头,装作专心赏,指尖却暗暗掐紧了一片无辜的兰草叶。 房中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有若无,淹没在女眷们的笑语与脚步声里,无人察觉。 突然,沈月疏脚步一顿,目光骤然凝在沈月明脚下,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 “月明!你脚下……怎会有蛇!” 沈月明下意识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四五条色彩斑斕、长约一尺有余的长蛇,正从架下的阴影处游弋而出,径直朝她脚边聚拢!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暖房的静謐。 眾人闻声望去,皆嚇得魂飞魄散,慌忙向后避退。 诡异的是,那几条蛇对旁人视若无睹,仿佛认准了沈月明一般,扭动著身躯,执著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蜿蜒前行。 沈月明早已嚇得腿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想爬开,四肢却如同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著其中最为粗壮的一条顺著她华美的裙裾,冰凉滑腻的鳞片擦过肌肤,缓缓缠绕而上…… 它昂起三角状的蛇头,幽冷的竖瞳正对上她惊恐万状的眼睛。 暖房內顿时乱作一团,尖叫与哭喊声四起,方才的雅致閒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骇人的兵荒马乱…… ~~ 疏月园二楼的臥房里,一脉清冷月华斜斜探入,在昏朦中划开分明界线,半室雪亮如昼,半室幽深似墨。 卓鹤卿依旧蜷在拔步床的外沿。 自那日软榻损毁,他便特意嘱咐从流,务必寻一件工序最繁、工期最久的来替换。 从流果然未负所託,真觅来一件需足足两月方能完工的精细活计。 如此安排,正中他下怀。 往后两月,他自可名正言顺地棲在这张榻上。 待新榻製成,以他之能,自有千百种法子教月疏永不再提迁回旧榻之事。 沈月疏静臥於里侧,罗裳微动。 今夜她本已决意要將他遣往楼下客房,然而转念一想,他今日在沈家处处回护、步步周全,若此刻再执意相驱,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日后若还想借他之力,恐怕也难以开口了。 更有一缕难言的心绪縈绕不去——她竟贪恋这般被人珍视捧护的滋味。 旁人真情假意尚可辨析,唯独心底这片实实在在的熨帖,做不得假。 “月疏。” 卓鹤卿不著痕跡地向里侧挪了挪,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篤定: “致使桂嬤嬤心脉骤停的元凶,我心中已有眉目了。” 他曾亲赴乐阳府衙调阅案卷。现场除却几枚模糊足印外,几乎无跡可寻。 可那脚印的尺寸、深浅与纹路,他只消一眼便已鐫刻於心。 乐阳人海茫茫,寻此一人无异於沧海觅粟。 偏偏在此沈府宴上,惊鸿一瞥,那人身影便已落在他眼中。 第131章 再设局,必须冤冤相报 沈月明的身量体態,竟与记忆中那枚脚印的承重深浅、尺寸大小严丝合缝。 再联想到她素日与月疏的齟齬,此人选,十之八九便是她了。 此刻他静待月疏按捺不住好奇,软声相询。 届时他便可將“沈月明”三字掷地有声地道出,好生领略她那双秋水明眸里,为他绽开的惊嘆与钦慕。 “是沈月明。” 沈月疏语气平淡,却连眼风都未扫过来。 她早已托从流打探过案卷,自然知晓那枚脚印的存在。 虽不及卓鹤卿那般本事,可她胜在深知沈月明的脾性举止。 那日沈月明提到疏月园,她便起了疑心,她从未跟沈家人提过这个地方,她怎会知道? 前些日子又让程怀悦借著閒聊之机,从沈月明口中套出几分虚实,心中便已猜出大概。 今日房里那场“意外”,正是她授意青平所为。 自青平將生母那支木簪交还於她,她便让青桔时常捎些体己过去。 往来之间,青平早已成了她藏在暗处的一步棋。 天未亮时,青平就將尚在冬眠的草蛇带入暖房。 房温热,不过几个时辰,草蛇便悠悠转醒。 沈月明周身所沐香粉,乃是她特意央请孙星兰调配,其中暗掺了引蛇莲与月华草。 至於她今日身著的那袭衣裙,其布料更是早被沈月疏用月草汁液精心浸泡过,埋下关窍。 这两样物件经程怀悦之手送出时,她自是少不了一番极力称许,夸其如何名贵难寻。 这般场合,沈月明定会沾染上身。 为保万无一失,她又借夸讚沈月明衣裙的时机,將掺了蛇血、鼠血的香粉悄然抹在对方裙裾。 三管齐下,不怕那蛇不认路。 只可惜,寻来的只是寻常草蛇,並无毒性,不过嚇唬她一番罢了。 卓鹤卿听她娓娓道来,心下不由一沉。 他本盼著能得她一句软语,一抹笑顏,好教这僵持的关係破冰回暖。 岂料她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竟全然不需他援手。 念及此,他脊背倏地窜上一缕寒意—— 这丫头心思縝密,手段又这般果决,若他日调转矛头对付自己…… 他不敢再想,忙敛了心神,凑近些软声道: “这些琐碎事,何须你亲自劳神?交予我便好。” 话音未落,那只大手又不安分地悄悄去勾她的寢衣丝絛。 沈月疏察觉他的动作,反手“啪”地一下將他推开,语带讥誚, “交给你?我可不敢。若是误了卓大人普渡眾生、广洒甘霖的正事,让乐阳城那些盼著『送子观音』垂怜的女子空等一场,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卓鹤卿挪身贴近,温声嘆道: “眾生皆在尘世,而我眼中,唯见你这一株空谷幽兰。若这甘霖为我所有,亦当悉数润泽於你,旁人何堪配?嗣续之事,你既不欲,我不再碰你便是,只是你莫再服用这些虎狼之药,徒令我心如摧。” 见沈月疏不语,他只当是她心意稍动,正欲再表衷肠,便肃然道: “我以性命立誓,若再对你说那些混帐话,便叫这房梁当场砸下,教我毙於你身旁。” 沈月疏脑中轰然一响,抬眼望了望那梁,冷声道: “我们同榻而眠,你这毒誓倒是顺带为我安排一个殉葬的席位。原来做你口中的空谷幽兰,竟要赔上性命方才不负这番雅意。” ~~ 碎玉声声,沁芳斋的窗欞上灯火温润,映著斋內一方墨香,隔绝了尘世的寒冬。 沈月疏方踏入沁芳斋,迎面便见程怀谦携一女子自二楼翩然而下,姿態从容,未见半分避忌。 程怀谦见她,展顏一笑: “月疏姐姐莫惊,我知你素不喜月明,恰巧我与她也八字不合。今日携友同游,也算暗中为姐姐舒一口心头之气。若从二哥那儿论起,我自然是站在姐姐这一边的。” 沈月疏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啼笑皆非,轻摇螓首: “你即说是站在我这一头,那若他日,我与月明同时落水运河,不知你……会先顾哪一个呢?” “哪个都不顾,”程怀谦不假思索, “我本不善鳧水,何苦平白添个落汤鸡?” 他眼波微转,復又含笑: “我知姐姐此问真意。怀悦已將你之事告知於我,姐姐儘管放心对月明出手,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即便我亲眼得见,也只会视而不见。” 程怀谦素来眠宿柳,偏偏沈月明还是棵残败柳,他早已不胜其烦。 那日自沈府归来,他关起房门便將沈月明打得皮开肉绽。 谁知她转身便向程国公哭诉,倒害得他又从父亲那儿领了一顿家法,背上鞭痕至今未消。 如今他只盼著沈月疏能代为出手,即便不能叫她永远闭眼,若能令她彻底闭嘴,也算了一桩心头大患。 “月疏姐姐,小弟且先告退了。怀悦正在雅间等著您呢。” 程怀谦心系身旁女子,春宵一刻不敢耽搁,转身之际仍不忘叮嘱: “沈月明那事,你万万莫给我留面子。” 沈月疏別过程怀谦,转身上了二楼。 指节轻叩,隨即推开雅间的门,程怀悦正立在窗前,闻声回头。 “月疏姐姐,” 她迎上前,声音压低,“那件事已办妥。明日,她会去桂嬤嬤坟前懺悔。” 沈月疏唇角微弯,笑意清浅,“此事真要谢你。若非有你相助,我一人断难成事。” 桂嬤嬤因心疾骤发而亡。 即便沈月明確曾言语相激,只要她不知嬤嬤身患此疾,官法上也便论不成罪过,至多赔些银钱便了了。 沈月疏岂能甘心。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便只能自己来討这份债,总要教她吃点苦头。 於是她先遣青平將草蛇放入沈家房,惊得她容失色;隨后又请程怀悦暗中行事,时不时在她梳妆奩中塞入几叠纸钱、一道画得歪斜的“锁魂符”。 一来二去,沈月明被搅得心神不寧,寢食难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待她几近崩溃之际,程怀悦便佯装关切,带她前往清远寺求解。 寺中僧人早已打点妥当,只说她“衝撞了阴人,需得诚心懺悔方能化解”。 桂嬤嬤既已不在,这懺悔之地,自然只剩那一处孤坟。 “月疏姐姐,” 程怀悦声线又沉三分,几近气音, “此事怀谦亦在暗处使了力——他將沈月明日日必服的安神汤,换作了曼陀罗。” 第132章 他竟错怪了她 从前程怀悦与程怀谦对这位沈家姑娘並无好感,总觉得她处处端著世家女的架子,唯有程怀瑾將她捧在掌心。 可自她嫁入卓家,他们反倒窥见这女子骨子里的决绝与锋芒,竟与他们是同一种人。 这般同类相认,自然要倾力相助。 再说那沈月明,行事阴毒,心术不正,整治这等货色,说是为民除害也不为过。 沈月疏眼尾微挑,漾开一抹瞭然的笑: “你的情,我记在心里。至於程怀谦——” 她话音略顿,笑道, “你告诉他,我可不承他的情,他那样一个算盘掛在心上的人,何曾做过亏本买卖?这番在汤药里动手脚,只怕是为著他些鶯鶯燕燕吧。” ~~ 沈月疏送走程怀悦,转身向厢房走去。 雪落无声,渐积渐厚。青瓦覆素帛,庭砌堆琼屑。 老槐虬枝裹素綃,碎玉斜掛,恍若瑶池仙客挥袖间,散落人间一树白。 恍惚间,竟似回到年初竹林遇劫那日,也是这般漫天琼瑶。 倏忽一载,竟已匆匆而过。 这一年,她自沈家闺阁步入卓氏门庭,曾在程怀瑾的温存里敛羽息翼,却又在与卓鹤卿的周旋中淬炼锋芒,重振羽翼。 而今,沁芳斋、疏月园皆在掌中,无需再仰人鼻息,曲意逢迎。 如此境况,於她而言,已是圆满。 心下唯一丝遗憾縈绕:眼前种种,终究是承了卓鹤卿的情。 而她与他的关係,也在数度的误解、爭执、回护与释然中,愈发纠缠难辨。 偶起疏离之念,欲將其推远。然又恐其当真拂袖而去,再无回顾。她贪恋那份独有的宽纵,已成习惯。 这般矛盾心绪,连她自己也道不明,剪不断。 回到后院厢房,却见卓鹤卿正端坐其中。 见她进门,他急忙起身,平日里清朗的声线此刻掺了几分难得的侷促: “月疏,这些时日,你对我骂也骂过,冷也冷透。你我之间,卓某……甘愿认输。” 他边说边將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动作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规整, “今日休沐,拙荆备了几道粗浅小菜,还望……还望你能赏光,与我在此共进一餐。” 沈月疏目光扫过桌面: 红烧肘子、青菜香菇、白灼虾,皆是寻常。唯独那碟小葱拌豆腐,周遭竟以红豆细细铺就成一个完整的“心”形。 “月疏,” 卓鹤卿的声音將她思绪拉回,他指著那碟豆腐,一字一句道: “红豆沉釜,赤沁如卿挚诚;雪脂凝露,莹然若我思怀。既许三生眸底,何忍一夕霜寒?不知……可否与我一同,將这满怀『相思』……尽食之?” 沈月疏见他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人,竟也学著弄起这些婉转曲折的小心思,一股笑意直衝喉间。 她忙运起內劲,硬生生將笑意压回丹田,只余袖中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愈发清冷: “卓大人此言倒是有趣。你既自认是我的手下败將,又凭何身份,要我陪你用膳?” 卓鹤卿闻言,竟觉此言大善,从善如流地改口: “是在下失言。那便换我……侍奉夫人用膳。” 沈月疏眼波一转,似笑非笑: “败军之將,也配与我同席?” 卓鹤卿一怔,只觉此问暗合兵法玄机,一时陷入沉思,喃喃道: “那……该如何相请,方合礼数?” “如何相请?” 沈月疏唇边逸出一丝冷哂, “连话都说不周全,还想著用膳?” 卓鹤卿顿觉词穷,自己竟是进退失据,左右皆非。 他恍然惊觉:当初女媧摶土造人时,定是心神旁騖,將本该赋予她的那份心窍,全数兑成了七窍玲瓏的慧根。 否则,怎会心肠比自己窄上三分,心思却灵动了七分不止? 两人用完膳,卓鹤卿將碗筷一一收拢回食盒,转身去柜中寻抹布。 未娶月疏时,他是眾星拱月的世家公子,向来锦衣玉食,不染尘劳,何曾为起居琐务费过半分心神。 自娶月疏之后,他却甘愿俯首低眉,恨不得日日亲手为她调羹布菜,看她眉眼盈盈、细嚼慢咽;清晨醒来,必要为她抚平襟前每一处微痕,系妥腰间罗带,方觉心安。 直至此刻,他才驀然了悟——这人间烟火里,哪有什么天生的“会与不会”? 又何来恆常的“应与不应”? 原来,当真心繫於一人,万般不曾习得的事,皆可从容学起;所有素日嫌烦的琐细,竟都成了心底甘之如飴的蜜意。 他的指尖刚触到布边缘,目光却骤然凝住—— 柜角深处静静躺著三包药,玄黄草纸上,“兰心堂”三个字墨跡深沉。 更让他心惊的是,药包封口处,赫然印著一枚硃砂绘就的特殊符印。 那纹路,与母亲当日递来的那包药,一模一样。 窗外碎琼乱玉纷扬而下,扑簌地敲著窗欞,卓鹤卿陷入沉思。 他从秦川回来后便去问了孙星兰,月疏究竟服了多少避子药,那药性猛烈,会对她身子造成多大损伤。 孙星兰答,连陈嬤嬤拿去的那副在內,一共四副。 所以……她竟一剂都未曾服下。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隨即涌上更深的不解——她既未服药,为何从不向他解释半句? “月疏,”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你既从未服过这药,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 沈月疏缓缓抬眼,眸中是一片被冰雪浸透的枯寂, “你我之间,那避子汤药不过是表象,归根结底,是心中各有心结。此事纵然今日辨明,来日也难免另生枝节。再者,你那日急著去寻乐阳城的女子绵延子嗣,我又怎敢误你的事?” 那避子药的事,她本就心存犹豫。 直至那日长街之上,见左云峰家的小女儿玉雪可爱,卓鹤卿於她身侧驻足,声线低沉而温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月疏,我常想,若你我之间能有个孩儿,该有多好。不论男女,只要是我们的骨血。” 一语入心,如春风拂过坚冰。 她心底最后那点挣扎,便在这句话里悄无声息地融了、化了。 原来她与他,竟怀著同样的念想。 自此,那几包苦涩的药散,便被彻底搁置在了箱笼深处。 只是他怎会知道自己未服药? ——他在查她。 这个念头如雪水浸心,让她驀然想起归寧那日,大姐附在耳畔的话。 第133章 老虎可以,想狐假虎威的狐狸,不可以! 归寧那日在沈家房,大姐俯在她耳边低语: “我亲眼瞧见沈如柏进了妹夫的茶间,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没过片刻,妹夫也沉著脸走出来,转身就进了兰心堂。” 先前她是半点不信的,还劝大姐定是看错了。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卓鹤卿深知她与沈如柏、沈明月之间的齟齬,又怎会私下与他往来? 可此刻,这一桩桩、一件件,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你怎会知道孙星兰给了我多少药?” 她强压著心头的惊悸,不准备立刻拆穿,只想先探他的底。 “我怕那药伤身,所以去问了剂量。说到底还是心里有你。” 卓鹤卿答得坦然。 沈月疏依旧是波澜不惊, “心里有我,便去找沈如柏?” 卓鹤卿心头一紧。 他万万没料到此事会传到她耳中,可沈如柏那些齷齪言语,他半个字都不能让她知晓。 “是他来寻我的。” 卓鹤卿稳了稳心神, “想让我为他在朝中谋个差事。我非但拒绝,还將他斥责了一番。” 沈如柏趋炎附势、毫无风骨,会做出上门求官的事,倒也不足为奇。 这话听起来竟是一点也挑不出错处,早知如此,真不该有此一问。 此话一出,反教自己声势先矮了三分。 细细思来,自己托他照拂在岭南服刑的长兄,大姐夫求他销货於卓家商號,而今又添如柏请託之事……桩桩件件,她那本就不厚的情面,早已被沈家眾人透支殆尽,薄如春冰。 沈月疏闻言,颊上微染薄霞,赧然垂首,只拈弄著帕子,默然不语。 卓鹤卿观她神色,只道是方才所言未能尽消其疑,心下便转著念头,欲再寻一件无可辩驳的旧事,以证心跡。 “你二哥青柏昨日也来找过我,” 他说道,“想让我给乐阳府衙递个话。青柏是你的嫡亲兄长,这忙,办与不办,但凭你一句话。” 沈月疏只觉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 不过是个乐阳府衙,父亲怎么就拉不下他那张老脸去走动? 偏偏又要去劳动卓鹤卿。 他们真当她的面子是戏法里掏不完的彩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还有卓鹤卿,莫非非要在我跟前,將沈家顏面一层层剥尽、碾得粉碎,方能称心快意? 沈月疏眸光一冷,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沈家上下皆要来求卓大人,这滋味想必很是受用吧?二哥既问的是你,你自己定夺便是,何必来问我。” 卓鹤卿心下一沉——我的面子,难道不也是你的面子? 口中却应得温顺:“这些事,自然是由你做主。” 沈月疏忽觉这所剩无几的顏面,与其留在此处任沈家人挥霍殆尽,不如由自己先用了乾脆。 一念既起,竟如荒原野火,风过难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既无心於官位,亦无意於权宜,此刻满心所思,便是要他心甘情愿地为她倾囊。 可这话,绝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 她眼波微转,语带疏离: “我欲出去添置些物什。此刻沈家姑娘还请卓大人……暂且避嫌。” 卓鹤卿见她眉间凝慍,心知此刻不宜再逆其意,遂从善如流地温声道: “既如此,让青桔与从沙跟著你去罢。我在疏月园等你。” 沈月疏没料到自己竟把戏给演过了头,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得带著从沙与青桔出了门。 他既不肯跟来,她便只能去卓家铺子里拿。 自她迁出卓府,卓鹤卿便再未赠过什么像样的釵环饰物,反倒日日於她这疏月园中盘桓饮宴。 再者,他既拿她铺中古瓷做人情赠予左云峰,她便去他铺中取些物件,也算两不相欠。 如此一想,她便朝从沙淡声道:“寻一家卓家的古玩铺子,给疏月园添些雅致的摆设。” ~~ 时值雪天,长街清寂,行人寥寥。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从沙便將沈月疏引至卓家名下最大的古玩店——这也是乐阳城中赫赫有名的一家。 踏入店內,但见沿墙而立的紫檀架格上,唐宋瓷器列於左,和田古玉陈於右。 正中墙面悬著几幅水墨山水与绢本鸟,其下酸枝长案则供著数卷斑驳的古帖。 满室器物在幽光下默然无语,唯有岁月沉淀的温润气息縈绕其间。 沈月疏在卓家古玩店里转了一圈,最终只拣选了一幅字。 目光掠过那对釉色温润的古瓷瓶时,她指尖微顿,还是收了回来。 做人总不好太贪。 一幅字画,抵他上回拿走的那只瓷瓶,已是足够。 这般自己来取,终究不比他亲手奉上那般理直气壮。 她將捲轴轻递予掌柜,语气淡然: “这幅字我带走了,帐目就记在卓府名下。” 掌柜闻言,面露难色,躬身迟疑道: “夫人恕罪,卓大人两月前新立了规矩,凡取物须得现银结清,这记帐……怕是行不通了。” 此规矩实乃卓老夫人所定。 彼时她查阅帐目,惊觉鹤卿竟背著自己,將几处铺面並一块上等田產都划到了沈月疏名下,心下慍怒。 於是她唤来卓家诸位掌柜,假託主君之令,立下此规,只为防著沈月疏再从剩余铺中取走一针一线。 其实除开这一回,沈月疏从未踏足卓家铺面为自己取物。 她虽恋財,却向来取之有道,行事光明。 这般上门取物,总觉得在卓鹤卿面前落了下乘,顏面有损。 可谁料,头一回舍下脸面,却发觉——自己压根就没有这顏面。 竟忘了,任自己將一颗真心捧去,终究是沈家的女儿,卓家的外人。 当著掌柜的面,她自不能露了情绪,只浅淡一笑,道: “母亲確是嘱咐过的,倒教我忘了。这规矩立得极好——只是不知若卓大人亲至,可也需这般现银结付?” 掌柜躬身答: “这个大人没说,但奴才觉得若是大人亲取,自然仍按旧例,记帐便可。只是从前大人遣人过来时,皆备有亲笔墨笺为凭。” 此言一出,意在分明:老虎可以,想狐假虎威的狐狸,不可以! 第134章 纵是胡搅蛮缠,也须缠斗到底 从流在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掌柜实在愚直,只说一句“概不赊欠,虽大人亦不破例”便可圆融过去,何苦將话说得如此直白? 只怕这掌柜之位……坐不长久。 沈月疏心中已是千般委屈、万般不甘,却仍要维持体面。 她浅淡一笑,眸光轻轻落在掌柜面上: “今日走了五六家卓家铺子,有的视大人规矩如无物,照旧隨意支取;有的却苛刻得不近人情,连大人亲临竟也不许记帐。唯独你——既守得住章程,又懂得权衡变通。这番考较,你算是过了。” 她语声温雅,却字字清晰, “果然是难得之才,我回去自会向大人稟明,年底必为你请一份厚赏。” 那掌柜只当自己真是经住了考验,忙不叠躬身作揖: “谢夫人赏识,小人定不负大人与夫人重託。” 沈月疏强自撑持著走出铺子,举目望天,但见漫天琼瑶,纷扬不绝,竟与初见卓鹤卿那日一般无二——铺天盖地,迷离人眼。 ~~ 大雪下了一整日,如扯絮撕,但见积雪盈尺,万物尽白,庭前石阶早已被掩得不见踪影。 沈月疏绕过屏风踏入院中,不由得一怔—— 只见卓鹤卿与从流正在雪地里忙碌,竟是在堆砌雪兽。 再定睛细看,院子里竟横七竖八臥著七八只雪堆的异兽,大小不一,头上皆生著两只犄角,圆滚滚的脑袋上还嵌著两颗红玛瑙作眼,在雪光映衬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卓鹤卿闻声转头,眉眼含笑: “月疏,你回来了。这些是我特意为你堆的,可还喜欢?” 从沙站在卓鹤卿身后,看得分明,心里急得如猫抓一般: 卓大人,您这一番殷勤,竟是全然献错了庙堂! 早若陪著夫人去铺子里挑几件古玩珍品,此刻怕是早已贏得芳心,成就好事,又何至於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徒然挨这一场冻! 从流则趁机直起身来,暗暗鬆了口气。 他与大人在积雪没膝的院子里忙活了近两个时辰,十指早已冻得发麻。 此刻见夫人回来,不管她满不满意这些兔子,能暂且喊停歇息片刻也是好的。 沈月疏望著满院张牙舞爪的雪怪,一阵眼晕。 想到他一边在暗地里交代店铺伙计对自己严防死守,一边在这雪地里摆深情阵仗,行此两面三刀之举,心下不由冷笑,你即要摆,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你摆个天昏地暗。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蹙起蛾眉,曼声问道: “这……堆的是何物?” 卓鹤卿却满眼欣喜,指著那排雪怪道: “这么长的耳朵,自然是你最喜欢的兔子。喜欢吗?” 沈月疏一时语塞——原来那两根犄角竟是兔耳。 她语气淡淡: “喜欢!不如卓大人再多堆几个,乾脆把这疏月园变成兔苑好了。” 卓鹤卿未能领会沈月疏话中的深意,又想起这些时日她对那两只兔子的百般宠爱,只当她真心喜欢,便转头对从流吩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既然夫人喜欢,那我们便辛苦些。” 沈月疏强压心绪,转身回了臥房。 待沈月疏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从流方趋近卓鹤卿身侧,將今日古玩店內诸事低声缕述。 言罢,略顿,復又躬身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那幅字画是王羲之的真跡。想来夫人是知道您钟爱他的墨宝,才特意想带回府中与您共赏,不料受了阻拦,心中定然不快。” 只是从流只猜对了一半。 沈月疏確实是因为卓鹤卿痴迷王羲之才取了那画,却並非为了与他共赏—— 於她而言,管它是书圣真跡还是无名之作,只要价值连城便够了。 她不过是要为自己往疏月园里添置物件寻个由头。 卓鹤卿听罢,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妙,手中的雪块“吧嗒”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倏地血色尽褪,一股寒气自脊背直衝顶门——究竟是哪个没眼力的荐来这莽撞蠢材? 过几日定要寻个错处打发出去! 自己连日来折节下交、百般討好,连同这满院雪兔,竟被其几句蠢话尽数付诸东流。 他急忙踏进臥房,却见沈月疏蜷在圈椅里,神情懨懨。 “月疏,” 他柔声道, “古玩店的事我並不知情……定是掌柜搞错了,你若真喜欢那幅字,明日我便亲自去取来。” 沈月疏別过脸去, “掌柜言之凿凿,道此乃你亲定的金口玉律。此刻却道不知,莫非这府里,竟有人敢偽造御旨?” 假传圣旨的是卓老夫人。 卓鹤卿有苦难言,不能指摘母亲,只得对沈月疏急急剖白: “我若知情,教我將这颗头割与你作蹴鞠踢!” 沈月疏眼风掠过他额际,淡声道: “蹴鞠比你脑袋圆,比你脑袋软,我是脑袋被蹴鞠撞了吗?才会拿你脑袋当蹴鞠踢。” “月疏,” 卓鹤卿冤屈之色溢於眉宇, “我若存心相瞒,何必將那些水田铺子尽数交予你?王羲之真跡虽贵,可抵得过半个铺面?平日娇著惯著犹恐不及,怎会为些许微利自毁根基?你若真喜爱,明日便將那铺子过与你。” 沈月疏观他神色,觉得他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方才却是被气糊涂了,此事他十有八九蒙在鼓里,多半是婆母的手笔。 然今日在铺中折尽顏面的是她,这桩官司,少不得要尽数算在他的头上。 再说,既已爭执至此,断无偃旗息鼓、服软认输之理。 纵然是胡搅蛮缠,也须得缠斗到底。 卓鹤卿见她默然不语,眼底慍色虽未全消,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凛冽,心知这话她是听进去了几分。 他趁机上前一步,俯身逕自將人从圈椅中轻轻捞起,温声贴耳哄道: “此椅硬冷,坐著不適。容我抱你去別处安歇,可好?” 沈月疏抬眸一睨,在他怀中挣动: “我原是想去软榻上歪著的,可卓大人不是早將它毁了吗?鬆手!” 见她粉面含嗔,他只得依言鬆了手,將她轻轻安置在窗边的绣墩上,引她看那满园跑跳的雪团儿。 左云峰那日凑过来传授机宜,说娘子生气,只消搂在怀里温存软语一番,没有哄不好的。 怎的这法子到了他这儿,竟全不灵验? 也罢,一次不成,便再试一次。 “月疏,” 他挨近些,声音里透著小心, “院里那些兔儿,你终究是喜爱的吧?” 沈月疏语声清冷:“自然是不喜欢。卓鹤卿,往后莫要再做这些事了。” 她眼睫微垂,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倦意: “你这些心思,实在算不得高明。內无可用之实,外无风雅之趣。” 她略顿一顿,声线更沉几分: “再者,往后若还要行此事,更不必拉著从流、从沙一同胡闹——你独自为之,纵是粗陋,总归存著几分真意;若使唤旁人相帮,那点真心便也染了驱使下人的俗气,半分也不剩了。” 第135章 墓地里的懺悔 冬日的阳光如出鞘的利剑,穿透枯寂的枝椏,在林间的积雪上划出锐利的光痕。 桂嬤嬤的墓地,便在这片林子深处。 侧面有一道小土坡,不高,刚好能隱住沈月疏几人的身形。 “从流,” 沈月疏压低声音,目光仍牢牢锁著不远处那条小径, “我教你的话,都记下了吧?” “夫人放心。” 从流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齐整的纸笺,低声道, “一字不落,都在这儿。若记不全,属下便看两眼。” 沈月疏本只想亲耳听听沈月明的懺悔,但这计划终究没能瞒过卓鹤卿。 他知晓后,便为她添上了这一笔—— 待沈月明跪在坟前悲痛欲绝时,让擅口技的从流藏在墓后,模仿桂嬤嬤那略显苍哑的嗓音,將她心中积压的詰问,一句一句,递到沈月明耳中。 突然,一阵积雪被踩实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墓地的寂静。 是沈月明。 她在程国公府的朱门前徘徊了整整一个早晨,心底几番天人交战,终究还是踏进了这片竹林。 自那日在沈家被草蛇缠身,惊惧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她,令她寢食难安。 清远寺的高僧说,解铃还须繫铃人,根源在此,她不得不来。 车輦被她执意留在林外,对僕役只说是来林子里找株鲜草,需得她一人前往,显示心诚。 这藉口连她自己都骗不过,更別说那些僕役了。 可眼下哪还顾得上这些? 只要能换得桂嬤嬤“原谅”,所谓的脸面,早被她拋到了雪地里。 她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终是抵达了这片令她心悸的目的地。 沈月明將备好的几样素净贡品在墓前一一摆好,隨即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俯身深深叩下三个头,积雪在她额前印下了一道凉痕。 “桂嬤嬤,月明今日特来向您请罪。” 她声音微颤,带著哭腔, “那日是月明狂妄失心,竟对二姐姐口出恶言……我不该说她是程国公府不要的弃子,不该说她找了个老鰥夫,更不该……诅咒她一辈子没有子嗣。” 说到此处,她语速加快,像是急於辩白: “月明实不知您身怀心疾,若早知如此,断不敢在您面前那般放肆张狂……那日原是一心急著寻二姐姐商量要事,寻不见人,才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嬤嬤,您素来最是宽慈,求您……求您宽恕月明这一回罢。” 语毕,她又深深叩下三个头。 见沈月明话音落下,不再作声,从流当即模仿起桂嬤嬤那苍老沙哑的嗓音,幽幽地道: “你做的……何止这些?”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在空旷的雪林间飘荡,带著一股阴森的寒气, “今日若不能在我坟前,將你做下的亏心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懺悔乾净,我必……轻饶不了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月明被这凭空响起的声音嚇得浑身一颤,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又慌忙挣扎著爬起,重新恭顺地跪好。 她万万没想到桂嬤嬤竟真的显灵了,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我还、我还到处散播二姐姐被绑匪欺辱的谣言……” 土坡之后,沈月疏听得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青桔紧紧按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不住低语劝慰,唯恐她一生气从土坡里窜出来,功亏一簣。 “撒谎!” 从流模仿的苍老声音陡然拔高, “事到如今还敢避重就轻,可见毫无悔意!既如此,明日我便把那缠你的草蛇,换成七步毙命的毒蛇!” 沈月明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嬤嬤竟连她在房遇蛇的隱秘也一清二楚!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慌忙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 “嬤嬤,月明知错了……求您宽宥我这一回……” 她声线发颤,断续泣诉, “我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得知沈府徐嬤嬤与二姐姐婆母身边的陈嬤嬤沾著亲,便使了些银钱,教她佯作失言,在陈嬤嬤跟前编排二姐姐並非沈家骨肉,乃是先夫人与外人所生……这才惹得卓老夫人心生嫌隙。” 她伏跪於地,声泪俱下: “后来见此事未起风浪,我又…又攛掇如柏去二姐夫面前,將那混帐话再度撒播……” “真的再没有別的了,求嬤嬤明鑑!” 土坡之后,沈月疏浑身发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原来婆母口中那“非沈家血脉”的污名,竟是沈月明布下的一步暗棋! 怒火如沸,她再难按捺,当即准备衝出去,却被青桔死死攥住衣袖。 “姑娘不可,”青桔声如蚊蚋,却字字惊心,“此时若现身打草惊蛇,那程姑娘怎么办?” 此言如冰水浇头,沈月疏骤然清醒。 她自己可以豁出去爭个分明,却不能將暗助她的程怀悦置於炭火之上。 终是强压下翻涌的心火,將迈出的步子,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整片山林静得骇人,唯有沈月明断断续续的啜泣在积雪的竹林间幽幽迴荡。 良久,从流那模仿的苍老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丝审度的意味: “罢了……念你尚有悔意,自明日起,每日辰时来我坟前磕三个头,连磕三日,以观后效。” 沈月疏原要她磕足四十九日,可转念一想,时日拖得愈久,愈易节外生枝。 若因此牵连了程怀悦,反倒对不住她。 小不忍则乱大谋。 此事暂且按下,但绝非了结。 离去,沈月疏方从土坡后转出,正欲悄声回府,却闻身后一声轻唤: “月疏。” 第136章 前缘今朝 她驀然回首,竟又是卓鹤卿。 他怎的会在此处? “你跟踪我?”沈月疏蹙眉相詰。 “娘子此言差矣。”卓鹤卿趋近两步,温声道, “你今日之行踪,我早已知悉,何来跟踪之说?实是放心不下,特来相护。” 沈月疏默然不语,转身便走。 她平生最耻的,便是將沈家这些污糟事摊在卓鹤卿眼前。 而今倒好,一桩一件,尽数剥露,直將她最后一点体面也撕扯乾净。 林中风声渐歇,忽闻细雪簌簌,夹杂著衣袂轻响。 卓鹤卿循声望去,但见不远处古松旁静立著一道身影。 玄色锦袍已落满琼瑶,肩头积雪微凝,侧脸如玉雕般清峻,通身透著浑然天成的矜贵——正是程怀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见行踪已露,程怀瑾踏雪近前,清冷嗓音裹著寒意:“卓大人,卓夫人。” 他早在程怀悦处知晓沈月疏今日会来此林中,天光未亮便在此静候。 自她踏入林间起,他便隱在树后,原想待事了后上前敘话。 未料卓鹤卿始终相伴在侧,更先一步察觉了他的存在。 自捺山別院一別,数月倏忽。 沈月疏抬眸望去,这是她这些时日来头一回再见程怀瑾。 她不知—— 那日她送桂嬤嬤入土为安,他就在这片林深处静静相望;她几回去沁芳斋,他便坐在对街茶阁,隔著一层薄纱窗纸,默然相陪。 程怀悦送去的那两只兔子,实际上是他为她挑选的。 桂嬤嬤溘然长逝,他瞧出她深藏的哀慟,虽心如刀绞,恨不能立时现身相伴,却深知此刻更应进退有度,不可唐突闯入,搅乱她的心境。 遂默默寻遍乐阳,方求得一双品相极佳的长毛兔。 他记得,她素来是极爱兔子的。 他从来不愿惊扰她分毫。 若非近来总想著此后山高水长、恐难再见,只求能真切地看她一眼,听一句她的声音,今日断不会让自己出现在她眼前。 沈月疏垂眸敛衽,轻声道:“程公子。” 三人相对无言,雪落有声。 卓鹤卿忽然笑道:“既然相逢,又值午时,不如同往山岳楼小酌。” 程怀瑾眸光微动:“好。” 沈月疏眸光在二人间一转,只觉得额角隱隱作痛。 这算什么?前缘今朝,竟要聚在一处品茶论道不成? 她只觉此刻荒唐至极,遂敛衽一礼,声音里透著倦意: “二位自便罢,我身子乏了,先行回府。” 才迈出一步,履底在雪上一滑,身子便是一晃。 卓鹤卿与程怀瑾同时伸手—— 可程怀瑾的指尖刚探出半寸,便生生收回袖中; 沈月疏也未借卓鹤卿的力,只暗自提气,纤指微攥,稳稳立住了身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未再看谁一眼,逕自踏雪而去,留下两道目光在苍茫天地间,一明一暗,俱是无声。 卓鹤卿微怔,隨即敛袖轻笑,笑意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瞭然。 “程公子应当知她,”他目光投向那道渐远的背影, “她若不愿,九牛难回。莫说你我,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拗不过她那身风骨。” 有些事,如同雪地遗簪,明明晃晃地搁在三人之间。 既已昭然,又何须遮掩。 “卓大人,”程怀瑾袖手临风,玄色衣袂在雪中纹丝不动,“有些话在心底辗转多时,原不该宣之於口,然终究意难平,望卓大人海涵。” 他眸光清冽如冻玉,声线里却含著三分克制: “我与月疏前尘旧事,卓大人皆知。此心系之,昭然若揭。然君子不夺人所好,今日便是永诀。” 雪粒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化作细碎寒星:“唯愿卓大人以真心相待,莫教愁绪侵她眉弯。此番言语出自在下之口,著实荒唐。” 他忽然抬手郑重一揖,青竹般的指节在风中透出苍色:“然字字皆剖肝沥胆,还望——珍重她如拱璧。” 卓鹤卿心中明了,他今日这番言语,原是为了何事。 那桩悬案不日便要揭开,方才他邀程怀瑾与月疏同用午膳,本也存了让二人稍敘旧情的心思。 怎奈其中关窍无法对月疏明言,这番苦心终究成了空。 “程公子苦心,鹤卿明白。”他声沉如玉,字字清晰,“月疏既为我妻,此生必当珍之重之。青丝白髮,山河为证,卓某身侧,永世只她一人。” ~~ 沈月疏踏雪行至车輦旁,正欲登车,从流却低声稟道: “夫人,车輦坏了,一时半刻怕是动不了了。” 她垂眸细看,只见轮辐赫然断了两根,整个轮轂已扭曲变形。 从流办事向来縝密,这车驾从疏月园出发时还好端端的,如今突然损毁,定是有人蓄意为之。只是这冰天雪地的,谁会专程来毁这车轮? “月疏姐姐——”一声清音隨风飘来。 沈月疏抬眸望去,但见程怀悦正踏雪而来。 她头戴臥兔昭君套,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怀里抱著鎏金手炉。双颊冻得緋红,像是刚从暖轿里下来的模样。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月疏伸手,轻轻为程怀悦拂去狐裘上落下的雪粒。 程怀悦眉眼一弯: “我怕姐姐应付不了沈月明,想著万一你们动起手来,我好歹能帮衬一把。” 她今日特意提早到了此处,將车輦藏在僻静角落,自己则一直躲在輦中。 其实哪里是为了沈月疏——她早算准二哥哥今日必会前来,本打算暗中听听他与沈月疏说些什么,奈何天寒地冻,终究耐不住冷,只得缩在车輦里悄悄观望。 方才她先是暗中弄坏了沈月疏的车輦,又悄悄遣人牵走了二哥哥的骏马,这一切布置,都是为了稍后能顺理成章地邀二人同乘而归。 两人正说话间,卓鹤卿与程怀瑾已並肩行至车輦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卓鹤卿与程怀悦见过礼后,程怀悦柔声道:“卓大人,月疏姐姐的车輦坏了,不如就让她与我同乘回城吧。” 卓鹤卿頷首:“有劳寧夫人。” 程怀瑾与眾人作別,卓鹤卿则亲自將沈月疏扶进程怀悦的车輦。 正欲转身,却见程怀瑾去而復返,抬手掀起车帘问道: “怀悦,我方才拴在梅树下的马,怎么不见了踪影?” 程怀悦故作茫然,轻摇螓首: “我未曾留意。许是叫宵小牵了去?二哥不如与我们同乘车輦回去。” 第137章 命悬一线 此言一出,卓鹤卿心下雪亮,知是这丫头捣鬼,却只顺著话锋道: “雪天寻马確非易事。程公子不如先行同归,正好一路有劳二位先將月疏送回疏月园。” 程怀瑾尚在沉吟,沈月疏却已翩然自车輦中探身而出,雪光映得她眸光清亮: “鹤卿,我忽然想起还不曾雪中策马。你既是骑马来的,不如我们一同乘马归去。” 卓鹤卿闻言,眼底笑意如春水漾开,程怀瑾眸中光晕却倏然一黯。 卓鹤卿顺势牵起沈月疏的手,温声道:“天寒雪重,怕你受冻。” 沈月疏浅笑莞尔:“无妨,我衣裳厚实。” 她的车輦忽然坏了,程怀瑾的骏马也失了踪跡。 即便沈月疏再駑钝,也窥得破其中关窍。 那日程怀悦送来雪兔,再三宽慰,言道她与程怀瑾必有隱情,若得机澄清误会,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她闻言,只是浅笑不语,非是犹疑,实是心意枯寂,不愿再提。 也曾细细回想过,除却那一日的不解之別,程怀瑾待她,当真算得上情深意重。 可他的情意,时而密如罗网,让她艰於呼吸。他固执地以他的方式倾尽所有,却从不曾俯身问一句,她可愿接受。 而今,纵有万般误会,也早已错失了剖白的时机。 人生歧路,既已错过,便如东流之水,再难回头。 卓鹤卿扶沈月疏踏鐙上马,掌心稳稳托住她腰际。 待她坐定,这才翻身上鞍,將人轻轻拢在胸前。 “月疏,”他声音低沉,“虽是漫天风雪,我心里却烫得厉害。” 她向后靠入他怀中,声如雪落:“旧事已如这场风雪,落定便无声。我们回家。” ~~ 辰时梆子声破雨而来,沉闷悠长。 贞观寺残垣断壁在雨中默立,如巨兽枯骨。 卓鹤卿微一頷首,李森、李林领命隱入断墙之后。 他独自踩著湿滑青苔,缓步迈向后殿。 圣上交办的事情,暗中查访已近半载。 如今证据將全,只待收官。 然对手势大,在朝中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故要么隱而不发,要么——一击绝杀。 昨日有密函约他辰时一刻於此相见,称有绝密之物相授。 他直觉与此案牵连甚深,然四顾荒寺,雨声淅沥中,隱隱嗅到一丝血腥杀气。 雨水骤然滂沱如注,青石板上水迸溅,积水映著晦暗天光,碎作万千摇曳的银鳞。 一道戴笠身影踏水而来,由远及近。 “卓大人——” 那人声如砂砾相磨,嘶声道出: “东西在……” 话音未落,弩箭破空,瞬间封喉。 他身躯一震,凭最后一息挤出微不可闻的字眼: “……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话音未落,寒芒破空,一支弩箭已贯穿其喉。 霎时间,二十余道黑影自断墙后暴起,刀光如雪。 卓鹤卿鱼肠剑鏗然出鞘,龙吟乍响,首当其衝者弯刀应声而断。 十余名黑衣人如铁桶般將卓鹤卿与李森、李林围困,阻其近那尸身;余眾则疾掠至告密者身侧,俯身急搜。 卓鹤卿他们三人背靠背形成三角阵势对峙,他的目光扫过刺客的眉眼,无一出声,无一露怯,这不是寻常刺客,而是世家豢养的死士。 “呃——”廝杀中,刺客的短刃如刺入卓鹤卿左胸。 锋刃割裂锦衣,血顷刻间洇透衣料,绽开刺目的红…… ~~ 三更梆子敲破雨夜,梅园上下却仍浸在一片摇曳的烛光里。 廊下风灯在雨中明灭,將僕役奔走的身影投上青砖墙,恍若皮影戏中惶惶的魂。 拔步床上,卓鹤卿额间滚烫,意识昏沉,唇间反覆囈语著“月疏”二字。 ——受伤昏迷前,他凭最后一丝清明嘱咐: “回梅园…莫让月疏知晓。” 卓老夫人在房中往復踱步。宫中几位御医皆已诊过,道那一刀若再偏分毫,便会要了鹤卿的性命。 如今人虽暂保无恙,却迟迟未醒,教她寢食难安。 静慈庵一事后,她对月疏的品性行便已是半信半疑。 偏生不久自己又听信旁人的谎话,以为月疏並非沈家血脉。 她一时糊涂,此后处处苛待月疏,言语行止间步步相逼,终是將那孩子逼出了卓府。 后来知晓错怪了媳妇,鹤卿又几番言语暗示,盼她能与月疏说个软话,將人接回府中。 她何尝不曾动过赔罪的念头? 只是半生持家的体面如枷锁缚身,教她欲言又止。这一踌躇,竟是日復一日,蹉跎至今。 望著窗外渐白的天色,她终是下定决心: 待天明便亲赴疏月园接月疏回府。 ~~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窗欞洒在青石地面上。 沈月疏跪坐床前,紧紧攥住他冰冷的右手,泪水夺眶而出。 他左胸上方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水仍在缓缓渗出,狰狞如恶兽张开的巨口。 昨日从沙匆匆赶来疏月园,只说卓鹤卿奉旨外出公干。 她未曾生疑—— 自锦州归来后,他確实时常短期远行。她心下猜测或与锦州那桩案子有关,但既然他不提,她便也不问。 庙堂之事,原就不是她该过问的。 直至今晨天光初亮,婆母亲至疏月园。 她原以为又是因鹤卿连日宿在此处前来问责,不料婆母一进门便赔罪示软,最后才哽咽相告: 鹤卿身受重伤,正昏迷在梅园。 她方知昨夜自己安睡之时,竟是他九死一生之际。 此刻她对卓鹤卿,当真是又怨又怜。 昨日原该是她最先得知他的伤势,原该是她守著他彻夜不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如今满室人影幢幢,唯独她竟是最后一个知晓实情之人,还一夜安枕至天明。 思及此,泪水再止不住,簌簌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洇开点点湿痕。 床榻间,卓鹤卿眉峰微蹙,眼睫轻颤著缓缓睁开。 胸口的钝痛依旧隱隱作祟,却比昨日缓和许多。 他略一侧首,忽见一道纤影—— 月疏竟正紧握著他的手,只是掌间为何一片湿凉? 沈月疏见他转醒,又惊又喜,眸中水光瀲灩:“鹤卿?” 她急急起身欲探他额温,柔荑却在半空被他稳稳握住。 他触到她指尖的微汗,眼睛一酸,道: “你怎么来了?从流这张嘴现如今真是越发管不住了。” 从流侍立一旁,暗自腹誹:莫非我生来便是给卓家顶罪的?怎的桩桩件件都成了我的过错。 沈月疏破涕为笑:“你倒怪起从流来?你还敢让从流瞒著我。我倒要问问,你心里……可曾真有我?” 卓鹤卿声息微弱:“自然…是放在心尖上的……” 他还欲再言,却被沈月疏轻掩朱唇: “现下虚弱成这样,莫要说话。况且你身子爽利时就说不过我,此刻更別想了。” 石风躬身奉上药盏,沈月疏端坐榻边接过。 汤色浓黑,热气氤氳而起,苦涩药香在室內缓缓瀰漫开来。 她垂眸,以指尖轻试盏沿温度,方执起银匙,小心舀了半勺,递至他苍白的唇边。 他顺从地启唇咽下,药汁入喉,苦中回甘。 第138章 案发 澹澹冬阳,漫笼梅园,暖光如蜜,沁得满院生甜。 卓鹤卿斜倚躺椅,沐於日光之中。 到底年少体健,不过旬日,沉疴渐起。 然这几日月疏软语温存,悉心照料,竟让他生出几分“不如慢愈”的绸繆之態。 心道即便伤好,也须作势再装一装、赖一赖,再作威作福几日。 沈月疏坐在一旁,执书轻诵。 这几日被他缠磨得昏头转向——方才说屋里闷,要她搀扶出门;才坐定,又嫌风凉,让她添毯加衣;汤药端来,偏说无力,定要她一勺一勺亲手餵下。 待万事妥帖,他又揉著额角说眼,非要听书不可。 她自然晓得这几日该让著他、顺著他。 只是他这般得寸进尺……难道就不想想,待秋后算帐时,该如何收场? 今日她念的是一卷神话誌异,书中儘是些山精野怪哄骗孩童的旧闻。 上回读此卷,尚是十数年前稚龄光景;如今再念,只觉言语浅白,颊边不免赧然生热。 偏那卓鹤卿倚在一旁,听得专注入神。 若非亲眼见他胸前的伤口,她真要疑心,他此番伤的是不是灵台。 至《天竺收玉兔》这一回,沈月疏忽地想起疏月园中那对兔子,手中书卷倏然滑落,眸中泛起泪光: “这些时日浑忘了园中那对兔子,无人餵食照看,只怕……只怕已性命难保。” “疏月园的兔子?” 卓鹤卿心头猛然一震——那人临终前,气若游丝吐出的最后一个“吐”字,会不会就是兔子的“兔”? 莫非那隱秘之物的藏处,竟与这兔子有关? 又想起那对兔子原是程怀悦所赠,且那兔笼的垫板似乎暗藏玄机,更觉此中或许真有牵连。 他当即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走,我这便陪你去疏月园。” 沈月疏见他起身利落如风,攥住自己的手腕更是力道十足,眸中漾起疑云: “你方才的虚弱之態……莫非是独独装给我看的?” 卓鹤卿眸光一闪,意识到自己露了馅,耳根微热,却乾脆將身子一软,又往她那边歪倒几分。 他闭著眼,慢悠悠道:“方才起猛了,这会子还头晕目眩著呢……你再扶扶我。” ~~ 卓鹤卿与沈月疏终究未曾踏足疏月园。 沈月疏不忍见那对兔子饥饉而亡的惨状,只遣了从沙与青桔前去查看,嘱咐他们將兔儿好生安葬便是。 她既不去,卓鹤卿便失了由头。 那缕疑云只得交由从流暗中去解,他低声叮嘱从流: 定要候到从沙、青桔离开疏月园后,方可悄然前往。 卓鹤卿所料不差,那兔笼隔板確有夹层。 其中暗藏逆党名录,並附有主谋私通契丹的密信数封。 此乃一名涉案死士所为。 那死士本一心效忠程国公府,直至两月前,竟偶然窥破府中暗结契丹的秘辛。 他可追隨主公谋逆,却难容华夏故土遭外族覬覦。 心寒齿冷之际,他遂將那份逆党名录与往来密信,悄然藏入程怀悦欲赠沈月疏的兔笼夹层之中。 彼时他心绪未决,尚未想清此证是否最终交给卓鹤卿,只思量著暂匿於此等无人注目之处,容后再做决断。 事后,他將此事告知了同为死士的弟弟。 弟弟本欲劝兄长继续效忠,未料十数日前,兄长竟莫名枉死。 弟弟惊惧悲愤之下,决意密函卓鹤卿,欲揭破这滔天阴谋。 奈何密函方出,程国公府的杀手便已如影隨形而至,终致灭口之祸。 然程国公千算万算却未曾料到,那最为紧要的名单与密信,早已流落在外。 卓鹤卿得此密函与名录,片刻未敢耽搁,当即夤夜入宫,面呈圣上。 雷霆之势骤然而降。 不过数日之间,乐阳城內遭查抄、下狱之官员竟以百计。 程国公府上下百余口,无论尊卑长幼,皆被囚入囹圄。 此时,距他们原定起事之期,尚不足十日。 他们原欲借除夕佳节,万家团圆、守备鬆懈之际,举兵发难。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终究功亏一簣。 程国公府之所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其缘由有二,俱是刻骨之痛: 其一,功高见忌,鸟尽弓藏。 当年先帝骤崩,三子夺嫡,宫闈內外血雨腥风。 若非程国公府倾尽死力鼎助,当今圣上恐早已身首异处。 然自古帝王多薄倖,自其登临大宝,便明施恩赏,暗削权柄。 程国公府看似尊荣依旧,实则爪牙渐去,势力年復一年,已是外强中乾。 其二,骨肉分离,千里孤魂。 程国公嫡长女怀乐,本有青梅竹马之约,却因容貌绝丽,被布糯族首领强索。 为保中原边境安寧,程国公忍痛割爱,亲劝爱女远嫁异族。 前年,布糯首领病故,依其旧俗,怀乐须改嫁新任首领。 程国公心如刀绞,肯请圣上下旨接回爱女,以求团圆。 然圣上仅以“入乡隨俗”四字回绝。 最终,程怀乐不堪其辱,一缕芳魂,自縊於异乡寒殿。 此二事,一为君臣恩断,一为父女情绝,积怨叠恨,终成倾覆王朝的滔天烈焰。 程国公府世代忠烈,而今竟行谋逆之事,百年清誉尽付东流。 程怀瑾曾苦諫,程国公亦非未曾迟疑。 然篡逆之心一起,便如打开了九幽深渊——此念既生,无论行与未行,皆已是罪同覆鼎,万死难赎。 程国公何尝不察圣心已起猜疑? 锦州一案草草了结,大悖卓鹤卿素日雷厉之风;捺山温泉行刺是为杀人灭口,刑部尚书府夜宴刺客是为立威警示。 纵使他万般筹谋,终究难保事事縝密,其间破绽,又岂能全无痕跡? 情急之下,他欲先发制人,提前起事。 奈何契丹人贪婪无度,坐地起价,屡屡加码。 几番交涉周旋,往復斡旋之间,终究蹉跎良机,以致大势渐去。 如今功败垂成,成王败寇,倒也无怨无悔。 第139章 地牢里的生离死別 阴冷石阶蜿蜒而下,苔蘚爬满滑腻石壁,远处铁链轻响混著滴水之音,在死寂中迴荡,恰似幽冥低语。 卓鹤卿挥手屏退看守,牢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昏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二人摇曳的身影。 “今日之言,”卓鹤卿声音低沉,“只为私谊,不论公事。” 程国公府谋逆一案,程怀瑾虽知情不报,却未亲身参与。 案情明朗,审理迅捷。 然依当朝律法,死罪难逃——秋后问斩,已是定局。 “这便是你执意不娶月疏的缘由?”卓鹤卿声音低沉。 “如今尘埃落定,我与她早已殊途。卓大人又何必执著於过往因果。” 程怀瑾背身而立,声线平静无波。 “当初你决然离去时,大局未定。莫非那时……你就预见今日之败?” “非也。” 程怀瑾终於转身,眼底一片清明, “我只是不愿她涉险。她若嫁你,程家败,你可护她周全;程家成,我亦能许她安稳。唯有成为你的娘子——无论成败,她皆能平安喜乐。” 自那日窥见父亲萌生异心,他便屡次苦諫,奈何言尽於此,终是回天乏术。 他只得转身,开始为月疏谋一个安稳的余生。 纵使自己对她情根深种,又岂能眼睁睁看她为程国公府陪葬? 后来,他偶然得知月疏的长兄沈棲柏竟也与此案牵涉颇深,此举更是坚定了他必须將月疏託付於人的决心—— 而那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不令其因沈棲柏而受半分牵连。 乐阳城虽大,可与月疏相配、又能保她一世安稳的適婚男子却寥寥无几。 其中或流连丛、或庸碌无为,或与谋逆一案牵涉过深,余下的,又未必有护她周全的能耐。 遍观城中子弟,唯卓鹤卿堪为良配,虽非上选,却是眼下唯一之选。 此人才冠绝伦,风仪出眾,虽性情孤高不易亲近,然他深信,以月疏之温婉及智慧,假以时日,纵是寒冰之心,亦当化於春水。 唯独那“克妻”之名……终究令人心生芥蒂。 可眼下,確已无更稳妥的选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深知卓老夫人素来信重卜筮之道,多年来常往清远寺为卓鹤卿的姻缘求籤问卦。 他与住持渊源颇深,早年一场相救之缘,早已成就彼此莫逆之交。 住持虽未全然明了他心中深意,却仍愿破例相助,在那签文经卷之间,暗循其计,稍作安排。 岂料卓老夫人问卜之期,竟比他预想的提早了数月。 他与月疏最后相伴的时光,便因这一纸提早的签文,戛然而止。 而这些,都只能是他永藏心底的秘密。 “卓大人,你我虽素无渊源,然怀瑾素闻君子清名,风骨峻然。今日冒昧,唯以平生至重相托——愿君许她岁月静好,一世长安。莫令明珠蒙尘,莫教明月笼愁。若得君子一诺,怀瑾……九泉亦暝。”程怀瑾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月疏是吾妻,我与她盟誓此生,自当竭尽平生护她周全,不令她受风雨侵扰。然程公子——你教我,该如何助她度过这丧你之痛?你为她铺好前路,算尽退路,却独留她一人背负这真相的重量。” 卓鹤卿声音陡然一沉,字字如冰刃: “你给她的,是生路;留给她的,却是永世无法弥合的心殤。” “卓大人,万望应允——切莫將真相告知月疏,更勿带她前来见我。” 程怀瑾喉间微哽,声如碎玉, “我与她,此生,情深缘浅;来世,亦恐难逢。不如……就让她当我负心薄倖,彻底相忘於江湖。” 语毕,他转身望向铁窗疏影,任月光浸透半身孤寂。 ~~ 狭仄甬道深不见底,唯几缕幽火摇曳不定,映得铁索寒光森然,似有无数冤魂蜷伏於黑暗,吞噬一切生机。 地牢深处,只余沈月疏与程怀瑾二人相对。 距刑期不过数日,卓鹤卿本不应允她此行,终究耐不住她连日哀求,心软应允。 “程公子,”沈月疏声音微颤,似风中残烛, “你可是早已知晓结局,才那般……待我?” “卓夫人,” 程怀瑾声音疏淡,似隔著一层寒雾, “如今您已非当年沈家姑娘,言行当合乎卓家夫人的举止。前尘旧事,何必再提。” 他微微侧首,避开她灼灼目光: “当日別离时,局势未明,在下凡夫俗子,岂能窥测天机?更遑论……为你铺就后路。” 他声音微沉,似浸著寒夜的凉意: “若我真有未卜先知之能,首当其衝,自当力諫家父,熄灭那燎原之火。” 此言字字在理,沈月疏一时语塞,竟寻不出半句辩白。 “那……你告诉我……”她喉间哽咽,珠泪滚落,“究竟为何?” “为何?” 程怀瑾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你总是这般,事事求个分明,时时需人呵护。一日两日,一年十年,我或可倾心相待。然婚姻盟誓,乃一生之约……我自知无力承担。” 他望向铁窗疏影,声线渐沉: “既知终將辜负,不若及早放手,许你另觅良缘。即便此刻,我心中所念,仍是你能一世安稳周全。可纵使没有今日之祸……” 他话音微顿,似有千钧之重:“我依然无法许你白头之约。相处愈久,当初的甘飴渐生涩意,终至……满口酸楚。” 程怀瑾深知月疏性情,今日这番死生之晤,终究避无可避。 既如此,不如坦然相向。 他明白,若直言此心已冷,她定然不信。不若道一番虚实相生之言,反添几分可信。 但求她能因此放下执念,莫要为他这將死之人长久伤怀——如此,於她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信。”沈月疏泪如雨下。 “不信?”程怀瑾抬手,指尖轻拭她腮边泪痕, 他收回手,目光苍凉: “若我当真愿与你相守白头,若我早料府上今日之祸,大可在你成婚前携你远走天涯、隱姓埋名。我知你必会相隨——但,是我不愿。” 程怀瑾並非未曾动过携月疏远遁天涯的念头,程国公亦曾这般暗示於他。 然他深知,纵使当真带她隱姓埋名,远走他乡,待到程国公府倾覆之日,血脉所系,孝义当头,他也绝无可能选择独活於世。 故,从他身陷此局那刻起,他与月疏之间,便註定是——死局难破。 第140章 剧终——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五年后。 晨光跃入轩窗,碎了一地暖玉,窗外喜鹊正闹。 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暖阁的寂静,沈月疏的第一个孩子终於降临人世。 “大人,” 青桔与稳婆抱著襁褓迎上前,笑意盈腮, “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是哥哥和妹妹。” 卓鹤卿低头看去,那两个小小人儿闭著眼,纤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浅影。 那眉宇、鼻樑,竟无一处不似月疏的模样。 他心头一软,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好看。” 便迫不及待转身步入內室。 “月疏,” 他执起她汗湿的手,在榻边柔声相告,“我们有自己的孩儿了,是一对龙凤胎。” 沈月疏疲惫地睁开眼,髮丝黏在苍白的额角。 她望著他浅浅一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还未及漾开,便又合上双眼沉沉睡去了。 “嫂嫂,您看月疏……她怎么又睡了?”卓鹤卿转身望向陈夫人,语声中难掩焦急。 陈夫人瞧著这位素日沉稳的相国大人此刻竟像个慌了手脚的少年郎,不由莞尔: “不妨事的。月疏一胎得了两个孩儿,最是耗神费力,眼下不过是倦极而眠。你且让她好好睡上一觉,莫要扰了她才是。” 卓鹤卿这才稍稍定下心来,重新在榻边坐下,轻轻执起沈月疏的手。 他的指腹在她温热的掌心极轻地勾画流连,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新柳——分明满心怜惜,唯恐惊了她的好眠。 凡这些年,每见她眉间春深柳倦,或是眸中秋荷含露,他总这般守在咫尺,將她纤指拢入掌心。 长夜无声,灯火温然,多少难言的心事,皆在这一握温柔里静静化去。 程国公府谋逆一案,几乎夺去了月疏半条性命。 她最珍爱的长兄棲柏亦捲入其中,刑责从流放加重至问斩,最终魂断岭南。 与她自幼相伴的程怀瑾,及程国公府上下百余口人,皆未能倖免。 沈莫尊受棲柏牵连,虽因卓鹤卿从中周旋免於流放,仍被逐出乐阳,永不得归。 那半年光阴,她眼底常含秋水,他便日日这般握著她的手,在梅园的梨树下,从暮春坐到深秋。 待她心绪稍霽,又一心要为他延绵子嗣。 奈何当年落水旧疾伤及根本,调养多年,直至今日方得如愿。 他轻抚她沉睡的侧顏,在心底立誓: 从此余生,皆要为她遮风挡雨,只予甘飴,不染微霜。 ~~ 两月后。 一摊日光懒懒地摊开在床角,將被的褶皱都熨烫得平整,空气里平铺著一种透明的安详。 沈月疏好不容易將两个啼哭的婴孩哄睡,正要歪在拔步床上歇息片刻,青桔便掀帘进来了。 青桔三年前与从流成婚,比她早生育,膝下已有两个孩儿。 如今日日操持一家人的浆洗炊煮,这卓府便不能常来了。 “夫人,” 青桔俯身端详著锦被里两个小粉糰子,轻声道, “我瞧著这两个孩子,怎么比上回见时清减了些?可是奶水不足?” 沈月疏本就清瘦,產后奶水迟迟不丰,偏她又执意亲自哺育,不肯请奶娘。 两个孩子吮吸半晌,往往还是吃不饱。 前些日子她还特意请鹤卿开了催奶的方子,可这奶水非但未见充盈,反倒越发少了。 思及此处,她心头猛地一沉——莫非鹤卿在药方里动了手脚? 沈月疏轻轻抚过孩儿细软的髮丝,忧心道: “確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我分明喝了催奶的汤药,怎的奶水反见少了?” “嫂嫂莫急,我这就寻个由头,让丫鬟把药渣悄悄取来。” 话音未落,朱锦园已从外间转身离去。 她比青桔早一年与石风成婚,常年隨夫採药行医,耳濡目染间也识得不少药材。 前些日子刚云游归来,听闻沈月疏生產,今日特来探望这对惹人怜爱的粉糰子,连坐榻都不曾焐热。 “夫人,您便是借给卓大人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欺瞒您。” 青桔抿嘴笑道, “从流常私下说,咱们大人在外是威风凛凛的镇山虎,可一回府见了您,就化作了一汪春水,任您揉圆捏扁呢。” 正说笑著,朱锦园已捧著药渣快步进来。 她对著窗欞间透进的日光照了又照,神色渐渐凝重: “嫂嫂,只怕那『绕指柔』又变回了修行千年的老狐狸——这哪里是催奶药,分明是回奶的方子!” 沈月疏又气又急,如遭雷击,只觉胸前一空,那本就稀薄的奶水仿佛霎时乾涸了。 “如今……可还能补救?” 朱锦园摇头嘆道:“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是难有作为了。为今之计,非得请陈夫人亲自出手调理不可。” ~~ 皎洁的月光从窗隙溜进来,踮著脚尖,在床前无声地漫开一泊清浅的湖。 沈月疏端坐於拔步床內,肩背挺得笔直。卓鹤卿垂首立在床前,声音里满是愧怍: “月疏,是我糊涂……再没有下次了。” “下次?” 沈月疏的泪应声而落,在月色里碎成晶亮的光, “原是我没本事,连自己的孩子都餵不饱……” 日间陈夫人来看过,捏著药渣对著光瞧了半晌,又细细问了服药的日子,最后只摇头嘆息: 如今便是施尽回春妙手,至多也只能维持眼下这般光景。 莫说让奶水丰盈,便是想回到从前,也是不能了。 “莫要再说这等傻话。” 卓鹤卿握住妻子轻颤的肩头,指节泛白,“哪里是你没本事?是为夫没本事……是我不忍见你这般煎熬。” 他凝望著她產后愈显清减的面容,声音沉痛: “两个孩子是我的心头肉,可你才是我心尖上最疼的那一处。这些日你夜夜起身两三回,眼瞧著衣带渐宽,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喉结滚动间,他终是吐出实情: “那回奶药……是我求孙星兰开的。她素来怜惜女子被家儿所困,听闻是你之事,当即挥毫写下药方。” 念及此,他心头更泛起几分酸涩的委屈。 自打添了这对孩儿,他竟再未能安稳睡过一日拔步床,夜夜蜷在臥房新加的一张软榻上。 偶得“恩典”上床歇息,想与月疏亲近些,她却处处设防——这儿不许碰,那儿不准摸,生怕他一动便惊散了那点珍贵的奶水。 想他堂堂一国宰相,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被这小女子拿捏得动弹不得。 沈月疏见他一副可怜模样,纵有再多埋怨也只得化作一声轻嘆,柔声道: “既如此,明日开始,夜里给孩儿餵牛乳,白日仍用母乳,可好?” 卓鹤卿闻言,眼中顿时漾开笑意: “我原也是这般打算的。既然说定了,不若今夜就將孩子交给嬤嬤,容我在这拔步床上歇一宿?日日蜷在软榻上,这腰实在受不住了。” 说著便要起身去唤嬤嬤。 “明日再说。” 沈月疏轻扯他的衣袖,“今夜且再去睡睡那软榻,免得往后想睡了却睡不著,倒要惦记。” ~~ 春日和煦,金色的阳光如缕缕金线,穿过新绿的柳梢,將郊野的阡陌与碧草都织入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沈月疏与卓鹤卿並肩自牧场而出。 此番是为挑选奶牛而来。 卓府虽已有两头,奈何沈月疏总嫌其乳质清薄,定要再择良畜。 此事本已交由从流打理,偏她放心不下,执意亲往。 她既来之,卓鹤卿自然相隨。 方才一个多时辰,沈月疏细细相看,终是选定了三头形貌俊健、乳源充沛的奶牛,这才心满意足。 “堂堂一国丞相,竟亲至牧场挑选奶牛,”卓鹤卿轻握她的柔荑,於掌心画了个圈,“传將出去,怕要貽笑大方。” 沈月疏眼波流转,浅笑盈盈: “这三头奶牛可是你一双儿女的『衣食父母』。敢问相国,为儿女择定衣食父母,很丟人么?” 卓鹤卿一时语塞——理虽不糙,这话著实糙了些。 两人正说著话,却见不远处寧修年驻足而立,目光相接处,他缓步上前,执礼相见。 一番寒暄过后,三人各自別过。 原来寧修年此行,亦是为挑选奶牛而来。 自程国公府事发,程怀悦本在株连之列,幸得圣上念及寧父有功,特旨赦免。 奈何程怀悦生性刚烈,不肯独活,竟在父母兄弟问斩那日,撞死於刑场之上。 寧修年自此再未续弦纳妾,前些时日过继了一子,欲悉心抚育,以承门户。 这著实出乎沈月疏的意料。 原以为程怀悦当年以计强嫁,后又招摇过市,纵使后来二人重修旧好,那情分想必也薄如纸。 孰料,他一片真心,深似沧海。 二人默然前行,山径蜿蜒,再上数百步,便是程怀瑾长眠之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去看看吧。”卓鹤卿道。 “好,我们一同去。”沈月疏微微頷首。 年年岁岁,沈月疏总要来这墓前几回—— 清明微雨,是他的忌辰;秋深叶落,是他的生辰;有时两人途径附近,她也会过来,在那碑前静静立上一会儿。 以往每一次,卓鹤卿总停在五丈之外,负手等候,容她与地下故人独敘。 他只道她必有万千言语,却不知,她每回开口,都只是那同样的六个字:“程公子,你好吗?” 唯有今日,她第一次,邀他同行。 依程怀瑾所犯之罪,合该曝尸乱坟,任其腐朽,朝廷明令,不许任何人收殮。 卓鹤卿却甘冒奇险,暗中用一具无人认领的死囚尸首替了他,將程怀瑾的遗骸悄悄收敛,葬於这处可望见远山的清静之地。 坟前立了一方无字碑,不书姓名,只深深地刻了三个字——雁归来。 程怀瑾生前最爱大雁。 他总说,此禽最为贞烈,一生只择一偶,天南地北双飞客,生死不相离。 沈月疏为他绣过的每一个香囊,其上图样皆是大雁。 最后一个,恰在她听闻自己与卓鹤卿婚期的那日完成。 银针猝然刺破指尖,一滴血珠无声沁上羽翼,洇开一抹刺目的殷红,竟像一语成讖,映照了他最终的宿命。 这一次,沈月疏依旧先对著那方墓碑,轻轻道出那六个字: “程公子,你好吗?” 静默片刻,她復又开口,声音柔和了几分:“怀瑾,鹤卿待我极好,你在那边……且安心罢。” 忆及地牢最后一別,他言语决绝,將她推向卓鹤卿身边。 那番话是真是假,她至今难辨。 她不知,他究竟是情深入骨,才忍痛將她託付;还是意冷心灰,欲藉此將她推开。 她寧愿相信是前者,却又怕真是前者——若他情深至此,她余生何堪? 这谜团困了她足足半载,日夜思量,终是无解。 后来,她便不再寻那答案了。 无论如何,他总归是盼著她好的。 那她便依他所愿,好好地、平安地,將这一生活下去。 蜿蜒山道上,两人相携而下。 卓鹤卿微微倾身,悉心为沈月疏提起曳地的裙摆,另一只手则始终虚扶在她腰间,稳稳地將她护在里侧。 山风拂过衣袂,他这般无微不至的呵护,多年来已成习惯,连圣上都曾笑嘆,他这“惧內”怕是早已浸到骨头缝里。 “月疏。” 卓鹤卿指尖轻拂,將她鬢边垂落的一缕青丝细细簪回耳后,继而望入她眼底,“若真有轮迴,下一世,我与程怀瑾,你当如何抉择?” 沈月疏怔然望他。 未等她思索,他便轻声续道:“你只能是我的。只是——”他语速放缓,似有万千不舍,“若你双九华年,我仍未能赴约……便允你,选他。” 他终究是捨不得让她长久孤身等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言至此处,他笑意温存,语气却篤定不移:“可月疏你需知,命里早已写定。我既比他早来这世间五载,便註定会先一步,於万千人海中找到你。这番因果,是刻在三生石上的。” 沈月疏脚步微顿,身子便软软地靠向他,脸颊轻贴他衣襟,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绕圈。 “偏你总想著虚渺的来世……”她语带嗔怪,尾音却拖得绵长,“眼下都已儿女成行了,相国这般模样,倒像是……偷喝了我的蜜,甜得发了痴。” 阳光穿过扶疏的枝叶,照在两人相携的身影上,宛若岁月凝成的流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永恆的金色。 一群大雁由南向北飞过,在天际排成整齐的阵列。 唯有一只孤雁,稍稍落后於欢鸣的同伴,它清嚦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彷徨,只是將未尽的眷恋,化作一句穿越云霄的、悠长的祝福。 (剧终) 第141章 番外——彼岸花开叶落(上) 2025年初春,我与程砚归重逢於青岛的一家法院。 那日岛城日丽风和,大片阳光从落地窗涌入,在他周身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光尘在空气里浮动,一瞬间,我仿佛穿透了二十二年光阴,又看见了那个浅蓝衣衫,眸中含笑的身影。 而这一刻,距我离开他,已整整过去了十五年六个月零三天。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2003年9月5日,古城西安浸润在初秋的桂香里。 某大学一场寻常的老乡会上,18岁的我遇见了20岁的程砚归。 那个穿著浅蓝t恤和深蓝长裤的少年,就这样闯入了我的视野。 他身姿挺拔,眉眼乾净,整个人像秋日里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不算炽烈,却足够照亮我整个青春。 当目光交匯的剎那,周遭万籟俱寂,我只听见自己心跳失序的节拍,在耳畔轰鸣作响。 他只需静立一隅,便足以让我整个世界的秩序应声瓦解,城池沦陷,所有平静的假象,都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遇见”里,溃不成军。 他身旁的座位早已坐满,为了能一直望著他,我悄悄选择了正对面的位置。 轮到他起身自我介绍时,声音清朗温润: “我叫程砚归,松县人,大三,诉讼法专业。” 短短一句话,却在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竟然也来自松县! 这恰到好处的巧合,像命运精心埋下的伏笔,让我相信这场相遇是冥冥中的安排。 轮到我时,我特意提高了声调: “我是沈慈,慈悲的慈,和程师兄一样来自松县,民商法大一新生。” 话音未落,便有人笑著打趣: “程砚归,你的嫡系小老乡,小师妹,可得好好照顾!” 更有人直接起鬨: “你要是不追,我们可要出手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善意的鬨笑声中,我悄悄望向程砚归。 只见他唇角微扬,温声应道: “嗯,是得好好照顾。” 聚会在欢声笑语中升温,不时有男生上前索要联繫方式,我虽礼貌回应,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繫於一人之身。 他大多时间都在与同窗畅谈,偶有女生上前搭话,他的应对总是得体从容—— 既不失礼,也不逾矩,恰如其分地保持著令人安心的距离感。 我终於端起那杯澄澈的果汁,穿过喧闹走到他面前,声音轻柔似三月春风: “师兄,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含笑举杯相迎,目光温润: “刚进校园总会有些不適应,以后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玻璃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却觉得这声音直直撞进了心里,漾开一圈圈难以平静的涟漪。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程砚归始终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主动向我要联繫方式,这份超乎预期的淡然,让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被忽视的涩意。 聚会散场,人潮渐退。 眼看他的身影即將没入夜色,我终於按捺不住,小跑著追上前去,轻声唤住程砚归: “师兄……国庆节你回松县吗?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一起买票吗?” 他闻声驻足,回头看我。 月光在他眼中流转,他略作思忖,轻轻点头: “好。” “那……你的宿舍电话是多少?” 我趁势追问,慌忙从包里翻出纸笔,写下自己的號码塞进他手心,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狼狈。 他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接过笔在我留的號码旁,缓缓写下一行数字。 九月的校园浸润在甜软的桂香里,晚风拂过,连月色都染上了几分糯意。 行至小园旁,我忽生一念—— 该为这个夜晚,添一笔独属於我们的印记。 “我们去折一枝桂,可好?” 我驻足,轻声相邀,眼里漾著细碎的期待。 程砚归微微蹙眉: “不妥,被发现了要记过的。” “就一枝……” 我声音渐低,带著些许悵然, “我家门前,也有一棵这样的桂树。” 话音落下,他沉默地注视我片刻,终是转身没入那片暗香浮动的影。 再回来时,掌心已多了一枝金桂—— 穠丽饱满,正是他目光所及处,最美的那一枝。 …… 一个閒散的周末午后,宿舍电话突然响起。 听筒那端传来的嗓音让我心头一跳—— 竟是程砚归。 “沈慈,把学生证给我,帮你买票。” 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著些许电流的质感,“十分钟后,你宿舍楼下见。” 没等他说完,我已经撂下电话,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奔下楼。 我在梧桐树下站定不过片刻,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视野里。 依旧是浅蓝衬衫搭配深蓝长裤,清爽得如同穿透秋日林间的暖阳,连拂过耳畔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三十號晚上七点的票可以吗?”他徵询著,声音温和,“票买好我就不特意送来了,到时候车站见。” “好。” 我点头,髮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要是没事的话,”他顿了顿,“我先去食堂了。” “我也没吃!”我几乎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自己二十分钟前才放下饭碗,“……正好一起。” 在食堂门口,我恰巧遇见了室友周玲。 对方看见我,一脸诧异:“咦?你不是刚吃完饭回宿舍吗?” 我脸颊霎时飞红,一时语塞。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陪我找点东西。”程砚归停下脚步,再自然不过地接过话。 ~~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2003年9月30日,我第一次和程砚归一同坐火车。 假期的车厢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人贴著人,连转身都困难。 可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心情——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被挤成沙丁鱼,也该是江浙一带那种甜丝丝的滋味。 程砚归坐在我身侧,一路妥帖地为我打开水、泡麵、削苹果,却依旧言语不多。 我们对座是一高一矮两个交大男生,从列车启动起便滔滔不绝。 从清朝闭关锁国讲到新中国入世,又跳到大学生恋爱观,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收音机,持续播报著各类见解。 “你们俩……是情侣吗?” 高个子男生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在我和程砚归之间逡巡。 程砚归轻轻摇头: “不是,我们只是老乡。” “我觉得你俩特別般配,同学,可得抓紧机会。这姑娘真的很好。” 高个子男生拍了拍程砚归的肩膀,语气诚恳。 程砚归瞳孔微颤,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始终没有作声。 这算是默认吗? 我偷偷揣测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心里像被浇了一罐温热的米酒,甜糯中带著令人微醺的后劲。 程砚归至今都不知道—— 那些话,是他起身为我打水时,我悄悄拜託那位男生说的。 列车一路向东,从西安的月明星稀驶向松县的晨光熹微。 整整十七个小时,我无数次在心底排练著告白的话语,却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將那份心意说出口。 …… 在松县站的月台上,程砚归提著我的行李快步前行。 “程砚归——” 我忽然下定决心,轻轻拉住他的左手, “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程砚归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目光里带著几分讶然: “我们才见过三次,相处不到二十四小时。你甚至都不了解我,就决定要做我女朋友?” “可是……”我仰起脸,脱口而出,“连交大的男生都说我们很般配啊。”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少女的矜持全都拋在了脑后。 程砚归认真地凝视著我,缓缓將自己的左手从我右手中抽出。 静默片刻,他低声开口:“我父母在我上初中时就离婚了,他们各自有了新家庭。我是跟著爷爷长大的。”他停顿了一下,“从上大学起,他们就再没给过我一分钱。学费、生活费,全靠奖学金和打工挣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重量:“所以,我买不起像样的礼物给你,也不能带你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我甚至……连整天陪著你的时间都没有。” 他抬起眼,“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选择。” “我喜欢你。”我轻声说,右手重新握住他的左手,“这就够了。” 程砚归没有再说话。 但这一次,他的左手静静停留在我的掌心,没有再抽离。 ~~ 卿饲春蚕我种麻,夜窗共剪半灯 返校后,我和程砚归的生活开始同频共振。 那是2003年,手机对大多数学生而言还是奢侈品,我们也不例外。 两人的联络,靠的是事先的约定。 我们仔细对照彼此的课表,用笔在一张纸上工工整整地画出了一份“约会时间表”: 周一、周三、周五的傍晚六点,在第一食堂门口碰头;周六早晨九点,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等我。 若有临时的变动,便依靠宿舍那部老旧的电话传递消息。 我们的约会大多在校园里。 偶尔去校外打牙祭,也总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几家物美价廉的小店。 一份热气腾腾的老碗鱼,或是两碗酸香开胃的酸汤水饺,就是一次小小的奢侈,足以让那个傍晚变得温暖而满足。 那碗老碗鱼的滋味,早已深深刻进我的记忆里。 赤艷欲滴的辣油,衬著雪白滑嫩的鱼片,在锅中微微颤动。 爽脆的土豆片、清甜的豆芽与吸饱了汤汁的魔芋交织其间,入口鲜辣滚烫,瞬间唤醒所有味蕾,令人齿颊留香。 二十一元一份,还搭上无限续加的米饭,对於当年的我们而言,是穷学生时代最温暖的慰藉。 我总是记得,程砚归会仔细地將大块的鱼片和滑溜的魔芋夹到我碗里,自己则默默承担起扫光碟中土豆与豆芽的任务。 那时我心里清楚,这是他沉默而固执的疼爱。 许多年后,我再次回到西安,独自坐在已装修一新的学校对面小店,点了一模一样的老碗鱼和米饭。 熟悉的鲜香却再也寻不回,入口唯有痛彻心扉的、火烧一般的麻辣。 …… 校外摆摊,构成了我与程砚归另一种形式的相处时光。 我们的足跡遍布西安各大高校: 在师大兜售过考研宝典和司考秘籍,於西外叫卖过精巧的玩偶与饰品,也曾在交大的林荫道旁,摆开琳琅的磁带与日用杂货。 那段日子充实而鲜活,我因清秀的样貌和爽利的性子,还被室友打趣地封了个“卖货西施”的名號。 在交大的一次摆摊中,我们意外遇见了火车上邻座的那个高个子男生——高光。 他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我们,爽朗地笑著迎上来: “是你们!火车上我就觉得你俩有戏,看吧,我的第六感准不准?我当时就说,你们肯定会在一起!” 他乡遇故知,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高光热情地续道: “都是山东老乡,必须留个联繫方式。等你俩结婚的时候,可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程砚归闻言,利落地將衣撑、肥皂和毛巾收拾了满满一盆,不由分说地塞到高光怀里,嘴角带著笑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借你吉言!这些你拿去用,就当是收的感谢费。等我们真结婚那天,你可记得要包个更大的红包来!” 一旁的我心里微微一紧,悄悄向高光递了个眼色,生怕他將火车上自己那份小小的“收买”在此刻说破。 高光,是那段岁月里为数不多真心祝福我们的人。 身边的朋友们大多对我们的感情並不看好。 在她们看来,爱情理应是咖啡馆里的优雅閒適,是摩天轮上的浪漫刺激;再不济,也应当是华山之巔的壮丽日出,或是博物馆里的千年秦俑。 而这一切,程砚归確实都无法给我。 可我就是喜欢他啊。 我喜欢他在夏日梧桐树下,为我轻轻驱赶蚊虫时专注的侧脸; 喜欢他在冬日操场上,笨拙地为我堆起一个雪人时冻红的双手; 更喜欢他在无数个平凡的傍晚,紧紧抱著我,在我耳边认真地说: “我们以后一定会在海边安个家。” …… 2003年12月24日,平安夜。 程砚归带著我,在城东的鲜市场批发了整整一千元的玫瑰。 两个年轻人怀揣著简单的愿望,期盼能在这个洋节里大赚一笔。 西安的冬日寒风凛冽。 程砚归蹬著租来的三轮车,车上载著他心爱的女孩和层层盛放的红玫瑰。 他迎著风,大声唱著当时最流行的歌曲——《他一定很爱你》,歌声在空旷的街道上飘散。 熊羆裹身的我坐在绚烂的丛中,像被一团炽热的火焰包裹。 我望著前方那个奋力蹬车的背影,用尽力气大喊: “程砚归!这辈子你一定要抓紧我的手,不要放开我!” “傻样!”程砚归回过头,脸上是无比灿烂的笑容,“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一刻,我全然感受不到刺骨的寒风。 我的眼里、心里,只有程砚归的背影、怒放的红玫瑰,和那份足以抵御整个寒冬的、暖暖的爱意。 (亲爱的读者) 如果你恰好在那个平安夜的西安,在古老的城墙下,曾遇见一个坐在三轮车玫瑰丛中傻笑的女孩,和一个边蹬车边放声歌唱的男孩—— 请不必怀疑,你见证的,正是我和程砚归最美的青春年华。 我们显然高估了圣诞玫瑰市场的热度。 那天,西安的大街小巷挤满了卖的人,直到晚上十点多,我们的三轮车上还剩著一大半玫瑰,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萎靡。 我不由得著急起来,程砚归却依旧淡定。 他转过身,將双手搭上我的肩,目光沉静地注视著我,说: “別急。这些要是卖出去了,我们就去大吃一顿,满足味蕾;要是卖不出去,我们就捧著回学校,自己感受浪漫。”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摊前走过,是我的同班同学陈述。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顿,便折返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满车的玫瑰,最后落在我身上,却默契地没有点破我们相识。 “这些,全部多少钱?”他问。 程砚归有些意外,隨即答道:“全部的话……七百。不过我得留下三十三朵给我女朋友。” 陈述没有还价,直接数出七百元递给程砚归,然后对身旁打扮入时的女伴轻声说:“送你的。” 那一刻,我的大脑仿佛陷入极夜,一片空白。 我没有告诉程砚归我认识陈述。 这个男生,从第一次班会结束后就开始向我示好—— 起初是邀请我们全宿舍女生唱歌吃饭的普遍討好,后来发展到宪法课后直白而认真的单独表白。 他示好了无数次,我也拒绝了无数次。 和程砚归不同,陈述是地道的西安人,父亲是知名律师,母亲是大学教授,骨子里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与优越。 我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的家庭条件、生活习惯有著云泥之別。 即便没有程砚归,陈述也未必是我的良人。 可当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那七百块钱的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尷尬仍將我贯穿—— 仿佛某种隱秘的阶层差距,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摊开。 陈述与女伴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程砚归转过身,紧紧握住我的手,眼中映著路灯温柔的光。 “知道为什么要留三十三朵吗?” 他轻声说, “这代表我对你三生三世的爱。前世,今生,来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 等我们赶回学校时,宿舍楼早已锁了门。 我提议去学校旁边的网吧熬个通宵,却被程砚归一口拒绝: “不行,天太冷,夜太长,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他替我拢了拢围巾,语气不容商量, “我给你找个宾馆住下,好好休息。我去网吧凑合一夜就行。” 不知是否因圣诞节的缘故,那晚学校周边的宾馆竟像约好了似的集体涨价。 辗转多家,我们最终找到一间九十九元的大床房。 程砚归將我安顿在房间,仔细检查了窗户、门锁,又特意確认了消防通道的位置,一切妥帖后,便准备离开。 “不许走,” 我从身后抱住他, “留下来。” 他身形一顿,隨即转过身来,將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2003年12月24日的夜晚,或者说已是12月25日的凌晨,我枕著程砚归的胳膊,蜷缩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我们回忆著初识的点点滴滴,也畅想著模糊却充满光亮的未来—— 我们约定,毕业后要一起去离家乡松县不远的青岛工作,要靠自己的努力,在那座海滨城市买下一间小小的房子。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但那无疑是我记忆长河中最璀璨的一夜。 与挚爱相拥,聆听彼此的心跳,连空气里都瀰漫著青春独有的、甜醉的气息。 第142章 番外——彼岸花开叶落(下)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转眼两年过去,程砚归迎来了毕业季。 他最终选择了青岛的一家律所,这不仅是我的心愿,也是我们共同的约定—— 在海边筑起属於我们的小家,终於迈出了第一步。 西安与青岛,相隔一千多公里。 二十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曾一次次见证我们的奔赴。 我们约定每月见一次面。 程砚归总捨不得让我辛苦,於是,每一次都是他穿越山海,来到西安。 刚工作的程砚归薪水並不高,可每次见面,他总会大包小包地拎满礼物: 青岛的鱼片、乌贼干、魷鱼丝、流亭猪蹄,杭州的真丝连衣裙,甚至新疆的和田玉……只要觉得適合我的,他都会悄悄记下,再一样样带到我面前。 2006年下半年,程砚归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也变得愈发繁忙。 12月初,他在电话里告诉我,自己所在的团队接手了一个在当地颇具影响力的经济案件,由於案情复杂、千头万绪,整个团队不得不连日加班,接下来一个月恐怕都无法抽身去西安看我了。 我体贴地让他先忙,约定等寒假再见面,正好自己也趁这段时间收心,好好准备公务员考试。 然而,我远远低估了自己对程砚归的思念。 12月22日,衝动终究战胜了理性,我悄悄买下去青岛的车票,决心给他一个惊喜。 为了让这份惊喜更圆满,我特意去学校对面的饭馆打包了一大份程砚归最爱吃的老碗鱼,仔细地將滚烫的鱼肉和汤汁倒入保温桶,这才拎著它踏上了奔赴青岛的火车。 一路上,我始终紧紧抱著那只温热的保温桶,像守护著易碎的珍宝。 我在拥挤的车厢里小心翼翼地避让著来往旅客,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倒了它,也打翻了我一路怀揣的、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真心。 列车终於抵达青岛,我怀著雀跃的心情拨通电话,询问程砚归的位置,准备送上这份精心准备的惊喜。 然而,电话那头的回答却让我瞬间坠入冰窟—— 程砚归人在郑州。 原来前一天下午,师父临时派程砚归去郑州出差调查材料,並准了他一天假。 他本打算办完事就直奔西安,给我一个意外之喜,却万万没想到,此时的我早已阴差阳错地踏上了奔赴青岛的列车。 听闻缘由,我毫不迟疑,当即决定转身前往郑州。 於是,刚刚走出青岛站的我,又拎著那只沉甸甸的保温桶折返售票厅,买下了前往郑州的车票。 火车再次开动,载著我和我小心翼翼守护的老碗鱼,由东向西疾驰。 它仿佛在经纬之间画下一个巨大的箭头,从一个我熟悉的城市,到一个我们共同嚮往却依然有些陌生的城市,再到一个此刻因他在而意义全然不同的完全陌生的城市。 火车抵达郑州时,已是万家灯火。 程砚归在出站口翘首以盼,终於看见我拖著疲惫的身影一步步走来。 我用尽最后力气小跑到他面前,开口第一句竟是:“我带了……带了咱们最爱的老碗鱼。”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程砚归一把接过行李放在地上,將我紧紧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將我揉进骨血里,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化作无声的颤动。 到了酒店,我的双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程砚归默默端来一盆温水,蹲下身,轻轻为我脱去鞋袜,將那双浮肿的脚小心浸入水中。 他蹲在地板上,手法轻柔地按摩著我肿胀的小腿。 就在这时,一颗豆大的泪珠毫无徵兆地落下,砸在我的脚背上,滚烫。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他声音沙哑:“你跟著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以为工作了就能好好照顾你,没想到却让你受更多的累。” 我俯下身,双手捧起他的脸,望进那双湿润的眼睛,轻声说:“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再远的路,都是甜的。” 儘管有保温桶一路的精心守护,这份老碗鱼终究敌不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顛簸与漫长浸泡。 当盖子揭开时,它已失去了出锅时鲜亮的色泽,原本q弹挺括的鱼片,仿佛被时间悄悄抽去了筋骨,在汤汁中显得绵软而疲惫。 视线落在那碗凉透的老碗鱼上,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声嘆息: “怀瑾,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顿了顿,终是將心底最深的恐惧诉诸於口,“我怕我们两个人,终有一天也会像它一样,等热气散尽,便只剩下疲惫的凉意。” 程砚归捏捏我的鼻子,笑道:“丫头,坐火车坐糊涂了?怀瑾是谁?你背著我干了什么坏事?” 我唇角弯了弯,没有应声。 他是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沈月疏、程怀瑾,那两个曾在我们之间掀起波澜的名字,於他而言,已如从未存在过一般,被岁月悄然偷换,独留我一人在真相的此岸,孑然佇立。 那笑意凝在我嘴角,终是无声地落回了心底。 隨即,程砚归又轻轻握住我的手,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正因为我们一起吃过这么多苦,才註定要永远在一起。” 他凝视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止今生,还有三生三世。” 那碗不復鲜嫩的老碗鱼,最终被程砚归一口不剩地吃完。 他说,这是爱的味道—— 世上与爱有关的人,不可辜负;与爱相关的食物,也不该被拋却。 那晚,我依旧枕著程砚归的胳膊沉沉睡去。 连日的奔波抽走了我最后的力气,程砚归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已记不真切,只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们结婚了,在海边安了一个小家。 夏日的傍晚,海风轻拂,程砚归挽著我的手,在渐沉的暮色里並肩散步。 第二天醒来,我把梦讲给他听。 程砚归把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注视著我的眼睛,郑重地说: “小慈,那不是梦,那是我们的將来。不过,我手里牵著的不仅是你,还有我们的女儿;而你另一只手里,也会牵著我们的儿子。我们要生一对龙凤胎,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银烛秋光冷画扇,臥看牛郎织女星 时间在我与程砚归的聚散离合间悄然而逝。 转眼来到2007年,我也迎来了自己的毕业季。 我的就业目標十分明確:青岛的公务员或事业单位。 为此,我几乎参加了所有相关考试——国考、省考、选调生、事业单位招考,却唯有陕西省考进入了面试环节。 那是西安某个区县的一家基层单位。 手握体检通知单的那一刻,我心中五味杂陈。 欣喜之余,更多的是犹豫与焦虑。 我未来的人生蓝图里,每一笔描绘的都是与程砚归共同的未来。 若选择留在西安,要么意味著继续忍受两地奔波,要么需要程砚归放弃他在青岛的工作——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著我们不得不放下那个在海边筑巢的梦。 程砚归毫不犹豫地选择与我一同奔赴西安。 “小慈,” 他语气温和而坚定, “女孩子能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不容易。律师这份职业灵活性高,在哪里都可以重新开始。我们一起去西安吧——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他说这话时,我们正背靠著背坐在海边的沙滩上。 咸涩的海风轻柔拂过,远处,一对年轻的父母正领著他们的小女儿在潮水边奔跑嬉戏。 那一家人的身影被暖融融的夕阳勾勒著,仿佛周身都闪烁著温暖的光芒。 这一幕,正是我与程砚归在无数个日夜里,共同畅想、描绘过无数次的未来图景。 “程砚归,今年你养我好不好?” 我忽然转过身,海风拂过我的髮丝,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我要来青岛,明年再考一次。如果还是考不上,我就通过司法考试,去做律师。” 我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 “我要我们一家,能天天在这片沙滩散步。” 那一刻,海潮声在耳边起伏,我却觉得內心从未如此清明—— 所有的犹豫与不安,都在这个决定中尘埃落定。 大学毕业后,程砚归结束了与同事合租的生活。 我们在青岛老城区租下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那是我们在青岛的第一个家,也是唯一一个家。 房子装修简陋,却被我们用心思布置得温馨愜意。 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小屋里,我们度过了青岛生活中最快乐、最饱满的一段时光。 然而,找工作的艰难却超出了我的预料。 考编之路迟迟未能上岸,司法考试又连续两次失利。 我的信心在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间被反覆磨损,心態也逐渐走向崩溃。 而与我的困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砚归的律师事业正稳步上升。 他代理的案件越来越多,在事务所的时间越来越长,加班也渐渐成了常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变得敏感多疑。 我开始不厌其烦地盘问程砚归的每日行踪、交际往来,甚至频繁查看他的手机。 那个理智的、曾充满阳光的我仿佛被囚禁在体內。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些行为的神经质,也无比渴望能挣脱这令人厌恶的状態,做回从前那个自信明朗的自己。 可我做不到。 那时的我,就像陷入泥潭的癮君子,理智在吶喊,行为却失控。 每一次猜疑后的空虚与自责,只会將我推向更深的深渊,在自我消耗与对爱人的折磨中,越陷越深。 …… 2009年9月的最后一天,我和程砚归约了高光一起吃饭。 高光不仅是我们在青岛最好的朋友,更是我们爱情一路走来的见证者。 席间,程砚归起身出去接电话。 高光看著他的背影,转而轻声对我说: “沈慈,我一直坚信你们俩会走到最后。你们刚在一起时,程砚归一无所有,他对我说要一辈子对你好;如今他事业有成,他对我说的话还是一样——要一辈子对你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担忧, “可现在的你,处处不信任他,日復一日地盘查他,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把他攥得太紧,再这样下去……我真担心你会失去他。” 高光的话像一记警钟,在我心头震响。 我驀然惊醒,决心找回从前那个从容、明亮的自己。 自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不再过度干涉程砚归的工作与社交。 渐渐地,那个紧绷的、多疑的我鬆开了手,而我们共同的日子,也终於拨云见日,恢復了往日的光彩。 …… 2009年10月15日晚上十点,程砚归拖著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 我为他燉了热乎乎的玉米排骨汤,他刚端起碗,暖意还未入喉,我却又一次鬼使神差地开始了盘问。 “砰”地一声,他突然把碗重重撂在桌上,汤汁溅了出来。 “小慈,你知道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长久压抑后的爆发, “我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当事人,安抚他们的情绪,解答他们的困惑!我要跑法院、检察院、看守所,为了我们的生活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我回到家,只想看到你的笑脸,听到一句温暖的鼓励,而不是日復一日的审问——今天见了谁、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话语如刀锋般直指核心: “你但凡把监督我的一半精力放在考试上,也不至於到现在……连司考都没过,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程砚归的暴怒让我猝不及防。 以往无论我如何任性,他始终包容,从未红脸。 此刻的厉声斥责让我彻底愕然。 而更让我心如刀割的是,司考屡战屡败是我心底最深的隱痛,如今却被他毫不留情地当面揭开。 委屈与羞愤瞬间衝垮了理智,我歇斯底里地吼出声: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你嫌弃我了,是不是?你嫌我没有工作!可我是考上过公务员的——是为了你,为了来青岛,我才放弃的!” 泪水夺眶而出,积压已久的不甘尽数爆发: “当初跟你在一起时,你什么都没有!我不是没有別的选择……那个圣诞节能买下整个店玫瑰的陈述,他家境殷实,学识样貌哪点不如你?即便是毕业宴上,他还问我有没有可能!如果选择他,我何至於今天还蜗居在这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程砚归死死地盯著我,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砰”的一声巨响,他摔门而出,留下满室狼藉与怔在原地的我。 程砚归无情地揭开了我的伤疤,而我的这番话,又何尝不是狠狠撕开了程砚归心底最深的创口? 那个叫陈述的男生,在圣诞节后不久,曾径直找到程砚归的宿舍。 他堵在楼道里,用尽刻薄的言语当面羞辱,声音响彻整个楼层,引得无数房门悄悄开合。 那是程砚归大学时代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他发誓要永远尘封的过往。 程砚归摔门而出二十分钟后,我也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我漫无目的地走著,鬼使神差地推开了一家酒吧的门。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进这般灯红酒绿的地方。 我在角落坐下,点了一堆叫不出名字、绿绿的酒。 迷离的灯光下,陌生的喧囂將我包裹,我只想在这片虚幻的热闹里,將现实的一切彻底遗忘。 第二天清晨,我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醒来。 头痛欲裂中,我打开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著59个未接来电和16条未读简讯,全部来自程砚归。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那个昨晚激烈爭吵后逃离的家。 餐桌上,那碗玉米排骨汤早已冰冷,表面凝著一层灰白色的油垢,像结痂的伤口,无声地暗示著两人关係的急剧降温,以及那个看似註定冰冷的未来。 我默默收拾了几件行李,买了一张去南京的车票,打算投奔在那里教书的表姐。 火车启动时,我给程砚归发去一条简讯: “我们先分开一个月,彼此都冷静一下。別找我,也別掛念我。” 指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我关闭了手机。 窗外掠过的风景,和我內心的希望一样,迅速倒退成一片模糊。 此刻的我,从未真正想过要与程砚归分开。 我们一路跌跌撞撞,从青涩走向成熟,从前世走到今生,歷经千辛万苦才筑起这个小小的家,我怎么捨得轻易放手。 我只是想暂时逃离那个充满程砚归气息的空间,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理清纷乱的思绪,想想该如何解释昨晚那些失控的言语和荒唐的行为。 我不知道程砚归在这一个多月里是否会肝肠寸断;但对我而言,这四十几个日夜,是我在回忆里反覆煎熬的撕心裂肺,是每一次午夜梦回时的痛彻心扉。 这段独自漂泊的日子,成了我生命中一道深刻的烙印,也是我永远不愿再提及的过往。 十一月二十六日,我按下了手机的开机键。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隨著屏幕亮起,系统提示音如骤雨般接连响起—— 数百条来自程砚归的简讯在停滯的时空里决堤而出,瞬间淹没了我的收件箱。 我坐在南京深秋的窗边,一条接一条地读完所有消息。 那些文字里盛放著一个人四十几个日夜的煎熬、懺悔与呼唤,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针,扎进我的眼底,刺穿我的胸膛。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良久,我抬起颤抖的手指,在回復框里缓缓输入: “往后余生,我们山水不相逢。” ~~ 各遇春风发新芽,从此山河两处春 2013年夏天,高光在电话里告诉我,程砚归结婚了。 电话这头,我沉默著,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段刻骨铭心的故事,在这一刻,终於落下了最后的句点。 这些年来,我与高光始终保持著联繫。 我们曾在火车上萍水相逢,却意外结下了一份胜似亲情的珍贵友谊。 对我而言,高光不仅是体贴入微的挚友,更是一位仁厚宽和的兄长。 事实上,就在当年我给程砚归发出那条分手简讯的前一刻,最后一个电话正是打给了高光。 我在电话里將这一个多月来的挣扎与苦痛尽数倾诉,並郑重拜託他两件事: 为我保守这一切的秘密,以及,替我好好照顾程砚归。 高光答应了。 此后经年,他始终信守承诺,如同一位沉稳的守护者,用自己的光热同时温暖著青岛的程砚归与南京的我,却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从不逾矩,也从未妄言。 …… 那年秋天,在表姐的介绍下,我认识了卓涵——一位在大学任教的谦和男子,大我七岁。 他身姿修长挺拔,一双深邃的眼眸沉静如水;与人交谈时,语调总是不疾不徐,周身有一种沉淀过的书卷气与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初次见面时,我將自己与程砚归的过往和盘托出。 卓涵静静听著,目光温和,末了轻声说: “这些年,苦了你。” 他话音落下时,我看见他眼中若有泪光闪动。 卓涵温文儒雅,才华出眾,家资丰沛,是眾人眼中毋庸置疑的良配。 周遭所有人,甚至连表姐都认为我与他云泥殊路,这段缘分於我而言是理所当然的高攀。 然而,他却就这样毫无徵兆地,將所有的垂青都给予了我。 此后相处,我们常一起做饭、逛街、看电影,平淡日常中自有种默契的温暖。 不像热烈相恋的爱人,倒像一对相伴多年的夫妻,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我们的关係始於一场老套的相亲,或许没有年少时那般炽热的爱情,却在彼此尊重与理解的土壤里,生长出了另一种坚不可摧的亲情。 冬天来临的时候,卓涵向我求婚了。 我看著他真诚的眼睛,轻轻点头:“好。” …… 结婚前,我独自去了青岛。 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冬天的青岛,空气里浸透著潮湿的阴冷。 我裹紧围巾,將半张脸埋进口罩,在程砚归工作的写字楼下驻足良久。 终於,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程砚归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著同色围巾,从一辆黑色帕萨特上利落下车。 隨后,刘蕊也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与他並肩走向大楼。 他看起来一切都好,比记忆里更显沉稳干练。 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果然越来越好了,只是他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我。 离开青岛前,我约高光在栈桥见了最后一面。 海风凛冽,我郑重嘱託他,不要向程砚归透露我的任何消息,尤其不要提起我曾来过。 分別时,高光轻轻拥抱了我。 “沈慈”他的声音温和而篤定,“你是个好姑娘。向前看,你一定会幸福的。” ~~ 君向瀟湘我向秦,各拥明月照山河 我与程砚归共同代理的这起案件,是一桩恋爱期间引发的钱款纠纷。 原告是我的表弟,被告则是程砚归顾问单位股东的女儿。 昔日恋人早已情义全无,只剩下赤裸的经济纠葛。 案件甚至无需开庭,仅经一轮调解,双方便握手言和。 此情此景,令我暗自神伤。 原告与被告只用了短短半小时,便从恶语相向走到冰释前嫌;而我,为了抚平心底那道名为“程砚归”的伤痕,却耗费了整整好几年光阴。 原来这世间,终究是深情最为绊人心。 案件了结后,程砚归与我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法庭。 “不远处有家咖啡店,我们去坐坐吧。” 快到法院门口时,程砚归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没有拒绝。 我们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內音响正低声播放著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旋律如时光般缓缓流淌。 “好久不见……这曾经是我们最喜欢的歌。” 程砚归望向我,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我报以淡淡的微笑,没有接话。 “你……过得很好吧?”他问道。 “还好,结婚十二年了,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儿子。” 我平静地看向他的眼睛,那一瞬,目光仿佛穿越回了十几年前。 “你呢?” “我结婚了,又离婚了,有个儿子,跟著我,前妻是刘蕊,你认识的。” 他顿了顿, “前些日子我去西安出差,吃了老碗鱼和酸汤水饺。那家老店旁边,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想想,我们在西安那么久,竟然从来没有一起喝过咖啡。”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我们就这样客套地寒暄著,像两个分別太久、努力找回话题的老朋友。 中间横亘著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那么突然地离开我?” 程砚归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个困扰了他十几年的问题,终於在此刻问出了口。 “我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简讯……最后只等到你一条分手消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执著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我沉默著,时间在两人之间仿佛凝固。 我看著眼前这个曾刻入骨血的男人,心中万语千言却如鯁在喉。 程砚归,我该如何回答你? 有些真相,经过岁月的沉淀,早已失去了诉说的意义。 而我们都已有了各自无法回头的人生。 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拎著你最爱的排骨玉米汤去律所找你,在楼下遇见了刚下班的刘蕊。 她亲热地叫我“姐姐”,然后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你跟主任的女儿出去喝咖啡了。 还笑著说,等你回家时,衬衫上一定会沾著她的香水味,说不定还会留下口红印。 我本来將信將疑…… 可那天晚上,当我把脸埋进你换下的衬衫时,那股陌生的香调香水瞬间包裹了我。 而领口外侧,那一抹淡淡的玫红唇印,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心里。 所以后来,我才会那样失控地追问你去了哪里、见了谁; 所以我才会在和你大吵之后,跑去酒吧买醉; 所以,我才会毫无防备地喝下那杯……被人偷偷下了药的酒。 最可笑的是,后来高光给我打电话,他告诉我,你们的律所主任根本就没有女儿,从头到尾都是刘蕊编造的谎言。 可是程砚归,当我终於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 可是程砚归,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拼命回想,却无法確定那究竟是你的孩子,还是……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別无选择,只能躺上手术台。 然而命运没有放过我。 手术出了意外,我突然大出血……医生最终切除了我的子宫,才保住我的性命。 程砚归,我不仅失去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我必须离开,为什么我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那天给你发简讯,是我摘除子宫后的第二天。 躺在病床上,听著窗外南京秋天的风声,我终於明白——我永远地失去你了。 我那么爱你,又怎么忍心让你来面对这样残酷的选择?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会心碎,因为我无法承受被你放弃; 如果你选择留下,我同样会心碎……我怎能看著我们那样真挚的爱情,却永远无法孕育一个共同的孩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你那么喜欢孩子,我如何能想像,我们海边散步的画面里,只有你和我,永远缺少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念及最深处,我不愿让你两世轮迴,都承受著这份为人父母的空缺,这將是我永远无法偿还的亏欠。 是,我確实有两个孩子。 但他们,是我和卓涵抱养的。 卓涵,便是前世的卓鹤卿。 此世他容貌已改,我便未能识出。 他亦从不言及过往,仿佛那三个字早已隨风散去。 直到婚姻步入第二个年头,在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琐碎间,我忽然触到了旧日的灵魂—— 是那被仔细剔净的鱼刺,是那永远码放齐整的醉虾,是那於掌心无声缠绕的指温。 一切,都不言自明。 那日,我偎在他怀中,“鹤卿”二字便那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他画圈的手指驀地一顿,隨即,更深的暖意將我包裹,他低沉的话语里带著难以言喻的繾綣与温柔: “月疏,你终於认出我了。”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场天衣无缝的相亲,不过是他早已写好剧本的蓄意重逢。 无论我怎样,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抓紧我。 上一世,我吟风弄月,他明刑弼教;这一世,我在律法条文中寻求正义,他反而浸淫於诗词歌赋,成了大学讲堂里的教授。 程怀瑾,我明明还是沈月疏的样子,你却终究未能认出我来。 程怀瑾,是前世把我推得太决绝吗? 这一世的你,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良久的沉默后,我抬起眼,迎上他等待的目光,轻声答道: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太年轻,太任性了吧。” 顿了顿,我用一个浅浅的微笑,为这段往事画上了句点: “好在,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很幸福。” 从咖啡馆出来,程砚归提出要送我去机场,我委婉地拒绝了。 他没有再坚持。 分別时,程砚归看著我,像是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郑重地道: “你……一定要幸福。” 回到家的那个夜晚,我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写下了这个故事。 窗外的夜色寧静,手指敲打键盘的答答声,仿佛是与前世的自己,最后的一场对话。 程怀瑾,我们终是情深缘浅。 这一世,我应允过鹤卿,倘若还有来世,纵使碧落黄泉,岁月迢递,我也必定等他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