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欢》 第一章 两禽相悦 啪— “顾朝顏,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善妒的女人,嵐儿为救我坏了眼睛,孤苦无依投奔於我,你竟然要把她送到別苑?” “瑾哥,我愿意去別苑,你別为难顏姐姐……” 顾朝顏跌在地上,脸颊火辣辣的疼,体內似有烈火灼烧,意识混沌不清。 渣男,贱女。 两禽相悦。 她重生了,重生在上一世最重要的转折点。 她的夫君萧瑾南征归来,得胜还朝之日给她带来一个大大的惊喜,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上一世,她爱萧瑾入骨,允阮嵐为妾。 结果却在他们的算计中一步步走向深渊,两个父亲被构陷叛国,凌迟处死,生母自戕,养母自縊。 她被萧瑾脱光身子扔出去诱敌,死时两腿间流血不止。 “时玖,扶我起来。” 顾朝顏抹过唇角血跡,把手伸向一直伺候在她身边,到死都忠心耿耿的丫鬟,“去准备两盏酒。” 时玖心疼的眼睛红了,“夫人……” “我没事。” “你又要干什么!”萧瑾下意识护住阮嵐,眼中儘是冰冷跟嫌弃。 可是萧瑾,当年你兵败寒城是我倾万贯家財积聚粮草救你三万萧家军,事后我未挟恩图报,是你主动登门提亲。 成亲当晚你连洞房都没入便去南征。 整一年,我在府里孝敬公婆,把將军府打理的井井有条盼你归来。 你就这样报答我? 顾朝顏重新坐在正堂梨木的椅子上,满腔恨意如洪水泄闸,面色却是不改。 “夫君既与阮姑娘爱的死去活来,我怎好不成全。” “你同意留嵐儿在府里?”萧瑾意外,神色缓和下来。 “两杯鴆酒,喝了我就同意。”她叫时玖把酒搁到桌上,捏碎两枚药丸进去。 萧瑾大怒,指向顾朝顏的手抖如筛糠,“你简直是毒妇!” “要么喝下毒酒,我送你们两个一路好走,要么,阮姑娘既然不愿意去別苑,那就去尼姑庵罢。” “顏姐姐,你……你是不是误会我与瑾哥有什么,姐姐大可放心,我们是清白的,嵐儿也只是借宿。”阮嵐长的好看,身段窈窕,貌美如。 与丰神俊逸的萧瑾站在一起,算得上郎才女貌。 “清白的?”顾朝顏差点笑出来。 上一世她真信了这样的鬼话! 事实上他们早就行了苟且之事,珠胎暗结。 阮嵐胎死腹中却来陷害她,让萧瑾以为自己害他孩儿性命,仇就这样记下了,“你与你的瑾哥若是清白,那你肚里孩子是谁的?” “瑾哥……”阮嵐惊慌失措看向萧瑾,我见犹怜的模样还真是叫人动心。 萧瑾皱紧眉头,“顾朝顏,你別血口喷人!我们……” 顾朝顏静静坐在那里,等著萧瑾往下说。 咳! “你既知道,那我便支会你一声,我要娶阮嵐为平妻。” “瑾哥,这对顏姐姐不公平,嵐儿自请为妾。” 梨椅上,顾朝顏听著阮嵐言辞间的怜悯施捨,冷笑一声,“妻也好,妾也好,都轮不到你。” “顾朝顏,將军府也还没轮到你作主!此事耽误不得,你若不点头,我便休妻!” 前世萧瑾没有说出这两个字,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跟摧残,远比这两个字伤人。 “我劝夫君还是想清楚了再说话,你虽立下战功,可我的父亲数日前亦被封为皇商,你在此时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休弃髮妻,千夫所指你承受得起,龙顏大怒你也確定接得住?” 第二章 打人可以这么爽 果然,这句话落到了萧瑾心坎上。 见他犹豫,阮嵐挽住他手臂,“瑾哥,別管我。” “顾朝顏,夫妻一场,你莫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好。” 顾朝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不会赶走阮嵐,同样的路再走一遍她要开不一样的,结不一样的果,她养父是大齐第一皇商,生父是定北十三侯之首。 钱权在手,这一世她要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退一步,阮嵐可以留在將军府,待生下孩子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听到这四个字,阮嵐仿佛被人痛抽嘴巴一样难受,“顏姐姐是怀疑我腹中孩儿不是瑾哥的骨肉?” “女子名节何等重要,顾朝顏,你……” 顾朝顏眸微凉,“夫君与她苟且时可有想过女子名节重要,这种话莫要再说,简直可笑!” “只要能证明这个孩子是夫君的,我便容阮嵐入府为妾。” 顾朝顏起身,容不得他们再討价还价,“时玖,与我回房。” “是。”时玖刚刚听著解气,跟在顾朝顏身边眼睛都是亮的。 啪! 身后传来碎杯的声音。 溅起的碎片擦过手腕,顾朝顏硬是没有回头,她知道萧瑾同意了。 至少现在他別无选择。 走出厅门,顾朝顏深吸一口气。 心软是病,情深致命。 这一世她但凡再回头看一眼,十世轮迴九世寡,剩下一世遭毒打。 回到房间的顾朝顏一下子瘫软在桌边。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吩咐时玖出去沏茶后反覆確认,她是真的重生了。 只是这个节点令人唏嘘。 她已为萧家妇,萧瑾也已然带著阮嵐回到萧府。 前世之殤,她刚刚在正堂便该让萧瑾留下一封和离书,与將军府划清界限,可是不行! 不管她在皇城的生意,还是父亲被抬为皇商这件事说是她努力的结果也不尽然,还有半数是因为萧瑾跟五皇子的关係。 此番户部能看中江寧绣品除了绣品出色,还得益於户部尚书是五皇子的人。 萧瑾亦是。 这也是她暂时不能与萧瑾撕破脸的原因。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踹开,顾朝顏抬头时一少女双手插腰站到她面前,破口大骂。 “顾朝顏!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坏女人!你自己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就算了,眼下哥哥带了新嫂嫂回来,她还怀了我们萧家子孙,你识相就该把位子让出来!就算不让,你也不该让新嫂嫂受委屈!” 顾朝顏以为是谁,她的小姑子。 一个自她嫁入將军府就没给过她好眼色的女人。 “新嫂嫂?” 顾朝顏看著萧子灵满身綾罗皆是她绣庄之物,便知人心换不来人心,“这缎料穿在你身上,真是好看。” 萧子灵囂张跋扈的脸稍稍一红,“你別扯旁的,我现在与你谈的是我们萧家血脉……” 啪! 萧子灵做梦也没想到顾朝顏会打她,捂著脸,站在那里惊怒羞愤的不知所措。 顾朝顏也不知道原来打人虽然巴掌疼,但可以这么爽。 “把衣服脱下来。” “顾朝顏!” “什么缎料你都敢往身上穿?这一批是江寧送过来的內贡,若是被別人知道宫里的娘娘还未上身,你便先享用上……你想死,不要连累將军府。” 萧子灵果然嚇的不轻,“不可能,我拿时掌柜的没说不让!” “呵。” “你笑什么!” “要么立刻马上脱下来,放在我的屋子里日后好解释,出了这个屋,你的命,我保不住。” 第三章 直接脱 普通的缎料,鲜艷些罢了。 可就算是最普通的粗布,她也不想再便宜眼前这个白眼狼。 上一世萧子灵嫁为人妇却在婚后与人勾搭成奸,是她用钱把此事压下来,更在纠缠中替萧子灵挡了一刀,在床上將养半月才能走动。 结果在萧瑾把她扔出去之前,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子扒净了她的衣裳。 一件不留。 与他兄长一般,狼心狗肺。 “你……骗我?”萧子灵將信將疑。 “你也可以不脱。” 门启,时玖端著茶走进来时慌了一下,“夫人茶沏好了,奴婢给大姑娘请安。” “你去我院子里拿套衣裳过来!” 顾朝顏看出时玖害怕,可也正常,萧子灵连她这个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就在时玖转身时,顾朝顏拉住她,“不必了,直接脱。” “什么?” 萧子灵以为自己听错了,“顾朝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 萧子灵气到跺脚,“哼,什么好东西似的,还你就是!且等我回房把衣服换了叫丫鬟给你送过来,以后你绸缎庄的料子白给我都不要!” “我说过,直接脱,现在脱。”顾朝顏提醒道。 萧子灵震惊,两个眼珠儿瞪如铜铃,“现在脱我穿什么?” “与我何干。” 顾朝顏抬头,目色慍冷,“你送过来的,我未必要。” “你难不成要让我光著走出去?我堂堂將军府的大姑娘,若叫下人看到岂不成了笑话?” 顾朝顏冷漠看著眼前少女,“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只是脱一件外裳便是笑话,那么被你扒光衣服扔到光天化日之下,算不算凌迟? 比凌迟更甚。 诛心! 萧子灵看出顾朝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咬著唇,“你欺负人!” “时玖,送客。”顾朝顏懒得拉扯。 “脱就脱!” 毕竟傻子都知道为了一件衣裳把命丟了有多不值得。 萧子灵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眼角噙著泪,用力拽破衣裳结扣,脱下来狠狠甩到地上,声音带著哭腔要走,“这事儿我定会告诉哥哥!让他给我作主休了你这毒妇!” “慢著。” 顾朝顏叫停穿著一袭粉色內衫的萧子灵,“时玖,大姑娘院子里每月用度是多少?” 时玖俯下身,“回夫人,纹银二百两。” “別家府上未出阁的小姑子是多少?”顾朝顏斟了杯茶,低头浅抿。 熟悉的味道。 时玖怯怯看向对面的萧子灵,支吾著不敢开口。 “照实说。” “奴婢只听说礼部尚书府给未出阁姑娘们的用度是五十两。” 顾朝顏点了点头,端著茶杯看向萧子灵,“听到了?” “顾朝顏你要剋扣我每月用度?”萧子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过来,“你凭什么!” “凭那钱是我的。” 上辈子她不在乎钱,只要能討萧瑾身边的人开心,她就开心。 哪怕让时玖受些委屈她也没在意。 现在想想,蠢的要命!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萧子灵因为愤怒脸色胀红,气鼓鼓吼道。 “你说是那就是,不过没关係,你不是还有新嫂嫂么,看看她能给你多少。” 看著萧子灵气急败坏离开房间,顾朝顏眼底闪过一片冰霜。 算是利息罢! 你们欠我的,一笔一笔,我都要討回来…… “时玖,陪我出去一趟。” 阮嵐想嫁进將军府她不希望,但有一个人,她倒是希望能快点嫁进来。 离开將军府,顾朝顏带著时玖上了马车。 她嫁萧瑾时父亲还在潭州经商,寒城与潭州五十里,她知寒城兵败便与父亲商议倾財相助。 倒也没有多高的精神境界,那时苏府几乎大半產业都在寒城。 与其兵败被敌军搜刮,不如赌上一把。 只可惜她赌对了寒城,赌错了萧瑾。 第四章 是她 至於她的生父定北十三侯,在这个节点上还没有相认。 “夫人,您真要把那个狐狸精留在府里?”时玖担忧问道。 顾朝顏身子倚在车厢,看向窗外,“有时候我们瞪大眼睛都看不到的对手,很有可能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什么?”时玖没听懂。 忽的,顾朝顏下意识坐直,目光锁住车窗外一人。 裴冽。 大齐九皇子,兼任拱尉司司首一职,是萧瑾在朝廷上的死对头。 高头大马上,裴冽穿著一身鸦羽色锦衣,腰束青色祥云的宽边腰带,容顏冷峻,眼尾微微上挑,邪魅中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顾朝顏做梦都没想到,上一世,这个她最討厌的人,却因救她而死。 萧瑾將她扒光衣服扔出去的一刻,就是这个男人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住残破的身子,维护住她最后一丝尊严。 万箭穿心,他死在了自己身上。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顾朝顏才知道萧瑾要她诱的敌,是他。 那时她怀了萧瑾的孩子。 孩子也没了…… “大人?” 鎣华街上,洛风见裴冽勒紧韁绳,急忙纵马过来护卫。 裴冽没说话,一向冷沉的目光隨人群中那辆马车扫过去。 洛风认得,“镇北將军府,顾夫人的马车。” “顾朝顏。” “是她。”洛风点头,“大人觉得有问题?” 没有说话,裴冽双脚夹紧马腹。 驾— 洛风一头雾水,隨后摆手,身后侍卫齐齐跟了过去。 顾朝顏回来时,府里上上下下那几口人早就密谋完了。 出面的是萧瑾的母亲,她的婆婆。 初时嫁入將军府,她婆婆萧李氏因她是商贾之女,对她颇为嫌弃。 幸她钱多,大婚时带了三十几个铺子作嫁妆,第一个月便叫整个將军府焕然一新,饭桌上的菜一个月都不会重样,这才换来萧李氏和顏悦色。 “怎么才回来?” “婆母有事?”顾朝顏坐下来,神色淡然且十分恭敬。 萧李氏故作深沉,端起茶杯先润了润喉,“瑾儿既是回来了,你便少出去,多留下来陪陪他。” 无关痛痒的开场白。 “儿媳办事去了。”顾朝顏浅声道。 萧李氏搁下茶杯看过来,语重心长,“朝顏,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阮嵐怀的到底是萧家骨肉,若……” “若是萧家骨肉朝顏必定留下,善待他们母子。” 顾朝顏坐在侧位,这会儿走过去,拎起茶壶,“母亲莫要以为我是善妒才容不下阮姑娘,实在是另有思量。” “什么思量?”萧李氏狐疑看过去。 “当年寒城一役,夫君之所以被困是因为出了奸细,如今夫君南征归来带了个不明来歷的女子,身世未明之前母亲还是小心为上。” 上一世顾朝顏待萧李氏如生母,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结果在萧瑾绑她的时候,萧李氏死死拽住她头髮,那副嘴脸她至今都记得。 “只要阮姑娘身世清白,我一定敲锣打鼓迎她过门,可万一她有什么,连累的可是咱们整个將军府。” 萧李氏正犹豫时顾朝顏又道,“儿媳今日去找了邓媒婆。” “找她做什么?”萧李氏不解。 “自然是为了將军府的香火。” 顾朝顏续杯后將茶壶搁到旁边,坐下来,“夫君这次回来不知道何时再出征,儿媳想著为夫君纳一房妾氏,一来可以为將军府开枝散叶,二来也能多个人伺候母亲,最重要的是,儿媳为夫君纳的妾是定北十三侯之首,柱国侯楚世远的长女楚依依。” “那是个庶女吧?”萧李氏对京城贵女还是很有了解的。 “虽然是庶女,却是柱国侯的掌心娇,母亲应该听说过,柱国侯就这么一个女儿,娶了她於夫君仕途有利。” 第五章 哭的可伤心了 比起阮嵐肚子里的孙儿,顾朝顏相信萧李氏更在意自己儿子的前程。 “话虽如此,可阮嵐那边……” “母亲放心,阮姑娘那么善解人意,她能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不理解,就是善妒! “柱国侯府那边能答应?”萧李氏清楚,纵是庶女也是他们高攀。 “为何不答应,夫君南徵得胜还朝,正是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柱国侯又是个爱才的性子,而且儿媳给了邓媒婆重金,她自会尽力。” “好……” 萧老將军战死沙场之后,萧李氏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萧瑾抚养长大,自然希望萧瑾能更好。 娶了楚依依,萧瑾就能更好。 顾朝顏算定她不会反对。 “此事我准了,只要邓媒婆有消息,我便去柱国侯府提亲!” “只是夫君那边……” “我去说。” 看著萧李氏信心满满的样子,顾朝顏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楚依依是柱国侯府的长庶女,亦是她的长姐。 上一世她认祖归宗之后,楚依依认定是自己抢了她的父爱,伙同阮嵐一起坑害她,加上自己心思都在萧瑾身上,一时不防掉进她们挖的陷阱里毁了名声。 重活一世,她也顾不得什么做人的道理,只想一报还一报。 无爱可破情局,无情可破全局。 那些坑她的,害她的,一併来罢! 如顾朝顏所料,她回自己臥房没多久萧瑾便找来了。 “时玖,你先下去。” 时玖是个倔强的丫鬟,她非但没下去,反倒挡在顾朝顏身边,应该是萧瑾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她多了警惕的心。 “没事。”顾朝顏朝她笑笑,格外温柔。 房间里,顾朝顏转回身看向铜镜,镜子里映出萧瑾满眼怨毒,“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朝顏不紧不慢摘下珠釵,长发如瀑般垂在腰际,镜子里的她也是好看的。 明眸皓齿,肌肤雪白。 “我干了什么?”顾朝顏装傻。 “你明知我想娶的人是嵐儿,为何要与母亲提纳柱国侯的女儿为妾?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看著萧瑾怒不可遏的样子,顾朝顏心里一片冰凉。 她在想萧瑾有没有那么一刻是喜欢她的。 上一世他到苏府提亲的时候真真是意气风发,俊朗少年。 一眼万年,她沦陷了。 “怎么母亲没与夫君说清楚?”只可惜人心亦变。 只是她蠢,萧瑾变的时候她没看出来。 “我绝对不会娶什么楚依依,除了嵐儿,我不会娶別人!” “我只听母亲吩咐办事,夫君想如何,不想如何去找母亲,我要休息了。”顾朝顏从梳妆檯前站起来,走向床榻。 她转身,面对萧瑾褪下衣裳,“还是夫君想留下来?” “哼!” 看著萧瑾一脸嫌弃离开,顾朝顏眼里的光渐渐冰冷。 就算不念夫妻之情,我也曾以万贯家財救过你的命和你三万萧家军,何致於你剥皮抽筋,伤我入骨! 时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告诉顾朝顏一件开心的事。 “奴婢听到阮嵐哭的可伤心啦!” 顾朝顏没什么反应,她哭的日子在后头。 夜里,顾朝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萧瑾扒光衣服,五大绑扔进空宅,身体接触空气那一瞬间,入骨凉意跟极度的羞耻感让她生不如死。 忽有一抹黑色大氅倾覆下来,一个男人把她死死护在怀里。 万箭齐发,她看到男人朝她勾起唇角。 裴冽。 第六章 钱能通神 呼— 顾朝顏醒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时玖刚好端水进来。 “夫人做噩梦了?” 时玖扶她下床,梳洗之后管家过来稟报,说是早膳备好了。 以往正厅只有三个人用膳。 她,萧李氏跟萧子灵。 如今多了两个人。 萧瑾与阮嵐坐在一起,另一侧萧子灵正与阮嵐有说有笑,场面和谐的她都不忍心打扰。 顾朝顏走进来的时候正厅里突然没了声音,所有目光齐聚过来。 “你怎么才来,没看到大家都在等你么!”萧子灵的態度依旧囂张,记吃不记打,是真的没试过什么叫疼。 其实顾朝顏知道她为什么討厌自己,听说当年要不是萧瑾登门提亲,齐帝有意赐婚,对象是公主,原本可以攀上皇亲,结果却娶了个商户的女儿。 萧李氏比她聪明,当駙马要交出兵权。 萧瑾不也没同意么。 “边吃边等?”顾朝顏坐在三人对面。 主位是萧李氏。 萧子灵看到自己碗里有块肉,脸色一红,“谁叫你不来的。” 顾朝顏没理她。 时玖盛好饭,她正要动筷时坐在她对面的阮嵐稍稍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萧瑾关切道。 “肚子有点疼。” “怎么会疼?”萧瑾忽然转身,满眼担忧。 顾朝顏从未见过萧瑾这样的神情,男女情爱大抵就是这般,疼在你身,痛在我心。 许是真的爱。 那我上一世义无反顾的付出又算什么? “管家,快去请郎中!” “慢著。” 顾朝顏夹了块鱼肉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迎向对面三双或充满怒气,或幽怨委屈的眼睛,“夫君打算如何与郎中解释阮姑娘腹中胎儿,说是你的?” 一句话,倒是点醒了萧瑾。 “那你说如何?嵐儿腹痛,总不能不管!” 顾朝顏知道阮嵐腹中胎儿保不住,个把月就会胎死腹中,这件事她知情没用,须得让萧李氏也知道,“母亲不是与沈府的沈姨母諳熟,她可是这方面的圣手。” 萧李氏顿时想起来这位少女时的手帕交,当即叫管家去请。 许是觉得她態度还不错,萧瑾语气缓和了一些,“算你想的周到。” “对了,昨个夜里邓媒婆差人送了信,说是那件事成了。”顾朝顏心里不舒心,便也不能叫他们舒心。 重活一世,主打一个自己痛快。 阮嵐听到这话肚子就更疼了,饭也没吃,捂著肚子红著眼睛跑出去。 萧瑾怒站起身,摔了筷子追出去。 萧子灵眼睛瞪过来,“晦气!” “子灵,怎么与你嫂子说话呢!” 萧李氏是个拎的清的,知道当下哪件事更重要。 “母亲,就您向著她!你看她……” “吃饱了就出去!” 萧子灵也跟著摔了筷子跑出去。 顾朝顏低下头吃饭,原本没什么胃口,现在就觉得要多吃两口。 “朝顏,子灵还是个孩子,说话口无遮拦的你別与她一般见识。” 萧李氏甚至有些討好的给她夹了块鱼肉,“柱国侯府还真答应这桩婚事了?” “儿媳怎会在这种大事上欺瞒母亲。”看著碗里的菜,顾朝顏胃口又不好了。 “我自当信得过你,只是……” 萧李氏对纳妾的事极为上心,只是將军府的帐面上没多少银子。 按大齐嫁娶的规矩,嫁妆是娘家给新婚女儿的体己,是女儿在夫家的生活保障,所以將军府里真正有钱的人是顾朝顏,而不是將军府。 顾朝顏听出萧李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母亲放心,夫君纳妾聘礼跟一应用度我来出。” 萧李氏闻言大喜,“还是朝顏你懂事。” 顾朝顏只是笑笑。 不是她懂事,是钱能通神。 第七章 买块墓地 既然邓媒婆那边传了信,顾朝顏自然要再走一趟商量接下来的事。 但在这之前,她须办一件事。 车厢里,时玖见车驾出城,一脸疑惑,“夫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西郊。” 重生的好处就在於,洞察先机。 她知西郊有片荒地卖了数月都没找到买家,卖家又急於脱手,价格一定不会高。 “夫人去西郊做什么?” “买地。” “可……奴婢听说西郊没有良田,都是荒甸。” 顾朝顏知道,她买下西郊也不是为了囤粮种地,而是当作墓地。 上一世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算出西郊是百年难遇的福地,葬在那处可庇佑子孙,福荫后代,结果那里便成了皇城里千两黄金都长眠不起的地方。 此去西郊一切顺畅,顾朝顏以五百两的价格买下那片荒甸,顺带著连荒甸旁边的桃林也一併买了下来。 回来路上,时玖在那里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让那片地物超所值。 顾朝顏不吭声,她若说拿来做墓地,只怕时玖会哭。 马车停下来,顾朝顏带著时玖下车,正要往邓媒婆所在巷子里拐时忽见一队侍卫携刀堵在邓媒婆府宅。 “夫人……”时玖看到眼前阵仗,下意识拽了下顾朝顏。 “没事。”顾朝顏认得那些是拱尉司的侍卫。 该不是邓媒婆…… 顾朝顏略显焦急朝前走,忽有两名侍卫拔刀。 正对府门,她分明看到邓媒婆被刀驾著脖子押出来,“邓媒婆?” “顾夫人?顾夫人救命啊!”邓媒婆看到顾朝顏瞬间立时想要挣脱,却被侍卫押的更紧。 就在顾朝顏想要推开挡在眼前的佩刀之际,府门內里正中,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裴冽。 看到裴冽剎那,前世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 除了生死时刻他用身体挡住自己,与自己共赴了黄泉之外,她还记得裴冽种种冷酷跟不近人情。 世人皆道裴冽是杀神,可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他拔剑? 她见过,不止一次。 拜萧瑾所赐,上一世她与裴冽接触的机会简直不要太多。 他为太子剷除的异己,皆是她拼命砸钱想要救下的人! 结果他就当著她的面,生生砍了那些人的脑袋,眼神之戾,仿佛地狱阎罗冰冷无情,让人不寒而慄。 如同现在,“不知邓媒婆所犯何罪,劳裴大人亲自过来!” 她前脚刚想借邓媒婆之力娶楚依依入將军府,后脚裴冽就要拿人问罪。 这场景像极了前世。 裴冽摆手,侍卫收刀。 顾朝顏大步走过去,与之临面而立。 只是裴冽站在门里,无论气势跟威压都远盛於她。 府门外,洛风见状正要驱赶,却见裴冽挥了一个退下的手式。 “拱尉司办案,何时需要向顾夫人交代?” 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腰间垂下一枚黑玉。 那黑玉在阳光闪耀下光芒刺目,与他那双眼睛一般好似有著摄人魂魄的力量,冷凉至极。 顾朝顏直视惯了,“邓媒婆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今日大人若不给我一个合理解释,我便到刑部敲鼓,告你草荐人命!” 这会儿邓媒婆已经被侍卫押出府门。 “顾夫人救命啊!”邓媒婆见顾朝顏替她出头,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死命靠过去。 裴冽皱眉,迈下台阶。 顾朝顏以为裴冽又要拔剑,一时情急把邓媒婆拽到身边,“你不许胡来!” 呃— 匕首抵住颈项,顾朝顏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个局面,“邓媒婆……” “你们都让开!不然我就杀了她!”邓媒婆红了眼,匕首没有轻重在顾朝顏雪颈上留下一条浅红色的印记。 裴冽心头猛震,“都退下!” “夫人!” 第八章 不想再去死一死 时玖看到自家夫人有危险,想要衝过去被侍卫拦住。 所有侍卫皆退,唯裴冽一步一步靠近。 顾朝顏诚然觉得邓媒婆也是个白眼狼,可她更想问问裴冽说好的都退下,你往前走什么! 她才重生,太多事未得圆满,真的不是很想再去死一死。 “你也退下!”邓媒婆越发勒紧手臂,身子踉蹌著朝后退,拖的顾朝顏鞋子都掉了一个。 “把人放了,我答应留你全尸。”裴冽缓慢摘下腰间孤鸣,寒声开口,脚步未停。 “我叫你退下!退下!” 咻— 孤鸣乍起,冷风过耳! 滚烫鲜血倏的喷薄在脸上。 顾朝顏整个人呆怔在原地,呼吸骤停! 待她木訥转身,邓媒婆轰然倒地,喉咙被孤鸣穿透,鲜血汩汩,在她身后流淌成河。 “小心!” 不等顾朝顏反应,裴冽突然衝过来將她揽在怀里,数枚暗器自对面疾射。 他纵步抽出戳在邓媒婆喉颈处的孤鸣,奋力抵挡。 电光石火间,一种难以承受的恐惧感铺天盖地袭来,刺激著顾朝顏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 无形的剧痛跟屈辱涌至心头,她眼眶骤然湿润。 “洛风!” “是!” 刺客就在对面,洛风当即带一眾侍卫追赶过去。 “刚刚那些话本官只当是顾夫人一时意气,你最好与此人划清界限,她已被证实是梁国奸细。”裴冽说话时鬆开揽在顾朝顏腰间手臂。 没有支撑,顾朝顏身体软塌下去。 裴冽皱眉,忽的出手將她重新扶稳,“你还好?” “夫人!”时玖惊慌失措跑过去,扶在顾朝顏另一侧。 “你是不是知道我找邓媒婆说媒,才会给她横加罪名?”顾朝顏缓过神,用力甩开裴冽的手。 裴冽眉头皱的更紧,“夫人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这好歹是一条人命,裴大人即便是拱尉司司首,可也不该不问缘由滥杀无辜!”重生在这个节骨眼儿,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朝廷局势。 眼下太子为储,深受齐帝喜爱的五皇子是太子最大威胁。 而萧瑾与五皇子的关係在太子那边已经不是秘密了。 在她看来,裴冽必是怀疑自己给萧瑾纳妾的缘由是拉拢柱国公,所以才会想出这么个法子杀邓媒婆断了这桩姻缘。 裴冽素来冰冷的目光亮了一下,“顾夫人。” “怎么!”顾朝顏强壮镇定,挺著胸脯槓过去。 “脑子是个好东西,本官希望你能有。”裴冽无意解释,纵身朝洛风他们追赶的方向去了。 邓媒婆的尸体自有留下的侍卫处理,顾朝顏被时玖扶回马车。 马车里,顾朝顏仍然不甘心,“卑鄙小人!” 前世她每每对上裴冽,都会毫不吝嗇奉上这一句。 对面,时玖有些怯怯,“夫人,刚刚奴婢瞧著,好像是裴大人救了你……” “堂堂將军府夫人若是死在他面前,他没有责任么!”顾朝顏在气头上,脱口而出之后自己都惊了一下。 堂堂將军府夫人,算什么? 上辈子裴冽剑下王孙公侯死了多少! 顾朝顏一时抬手摸了下脖子,还凉。 路上无话,顾朝顏回到將军府已过酉时。 萧李氏还在正厅。 “朝顏,你说这几个日子哪个好?” 厅里,萧李氏正在翻看皇历。 “母亲定哪日便是哪日,该准备的东西只管告诉儿媳,我断不会叫將军府在这件事上丟了顏面。”顾朝顏敷衍道。 邓媒婆死这件事本身不会影响纳妾之事,但若有心之人吹起『大凶不吉』的风,就得再费些周章。 “还是你懂事!”萧李氏脸上乐开了,选来选去定了下个月初八。 “母亲可叫沈姨母替阮姑娘瞧身子了?” 第九章 天生体寒 说到这个话题,萧李氏搁下手里皇历,朝外面看了看,“看了,说是胎儿弱了些,须得好好养著。” 顾朝顏佯装惊讶,“怎么会弱?” “谁知道!”萧李氏瞧了眼顾朝顏,“朝顏,你別怪母亲把她留在府里,她到底怀的是瑾儿的骨肉,若就这么把她赶出去,万一她闹起来,你脸上也不好看。” “朝顏明白母亲用心良苦,我对阮姑娘没恶意,既是身子弱,那便叫厨房多弄些滋补的东西好好將养,只要是夫君的血脉,我都视如己出。” “好,那就依你的意。” 顾朝顏知道,再如何將养那孩子也活不了。 有问题的不是那个孩子,是阮嵐的身子。 天生体寒,很难生养。 可即便是这样,上一世萧瑾还是视她为珍宝,在知道自己有身孕的情况下,没有半分怜惜的把她当成诱饵。 顾朝顏回到房里原想睡个好觉,没想到阮嵐来了。 她恨阮嵐除了这个女人坑害自己,还因为上一世她杀了时玖。 那时萧李氏跟萧子灵拼命將她按压在地上扒她衣服的时候,时玖拼命阻拦,阮嵐直接拔出簪子扎进她脖子里。 时玖死时还在拼命朝自己爬…… “你怀著身孕,坐。” 顾朝顏单手托腮,身子倚在桌面上,见桌面有滴水,点指画圈。 “顏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这话她不会接了。 我是恨你,恨你以腹中死胎嫁祸我,恨你杀了时玖,將我扒光衣服扔出去就是你的主意,我恨不得將你碎尸万段! “你来找我,是为纳妾的事?”顾朝顏音色平淡,指尖却死死按在桌面上,指甲都似要裂开了。 扑通! 看到阮嵐跪在地上,顾朝顏见怪不怪,“你这是做什么,万一动了胎气岂不是我的过错?” “嵐儿知道自己对不起顏姐姐,只要顏姐姐能原谅我,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顾朝顏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阮嵐,盯著她左眼角一点朱红,是剑气划过留下的伤疤。 萧瑾说那是因为救他。 这天大的恩情倒比自己万贯家財还重。 “起来说话。” 见阮嵐还犹豫顾朝顏又道,“或者出去。” 阮嵐缓缓的站起来。 “说事。” “顏姐姐,你既能为瑾哥纳妾,多纳一房又如何?”阮嵐捂著自己尚未显形的平坦小腹,信誓旦旦,“我保证嫁进来之后事事听你的,决不与你抢瑾哥。” “谁稀罕。”顾朝顏没忍住,轻斥了一句。 阮嵐微怔了片刻,“只要顏姐姐同意將我纳进门,你说什么我都做!” “此事由不得我作主,你若真想就去求母亲。”顾朝顏略有倦意起身准备就寢。 “顾朝顏!” 瞧瞧,柔弱装不下去了。 顾朝顏回头,阮嵐那双眸子变得凶狠怨毒,“你说的好听!你別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去找的媒婆,是你在老夫人面前挑唆说我身世不明,都是你的诡计,你就是嫉妒瑾哥疼惜我!” “然后呢?”顾朝顏挑动眉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管你给瑾哥纳多少妾氏,瑾哥心里装的只有我!”阮嵐恼恨道。 “这可不一定。” 顾朝顏嗤笑,走近些看她,“我可听说柱国侯府的楚姑娘是个妙人,非但长的好看,家世也摆在那里,就算夫君现在不喜欢她,难免日久生情。” “你……你就不怕她入府之后抢了你的位子?” 呵! 顾朝顏这回是真笑了,“阮姑娘还是先担心你自己比较好,你还真想等到瓜熟蒂落,滴血验亲?” 阮嵐被她气到无语,最后走了。 爱情能有多长久,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的游戏。 曲终人散,谁狠谁贏。 第十章 又是她 顾朝顏坐在桌边,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 上辈子她挖肝掏肺的帮萧瑾,终於把他推上武將之首的高位,比肩当时已经號称『九千岁』的裴冽。 而自己也死在了他们最后那场对决里。 现在想想,眼下偌大朝廷里能与萧瑾对上手的,也就是他了。 头疼。 想到裴冽,顾朝顏揉揉眉心。 这一夜,她辗转到后半夜方才睡著…… 子时已过。 位於城北崇松岭中段,守卫森严的拱尉司水牢,不时传出阵阵惨叫。 拱尉司是齐国十分特殊的存在,直属齐帝。 除掌管皇宫侍卫,协助礼部负责皇帝仪仗外还有监察百官之职,侦查、逮捕、审问皆不必经过三司及刑部,只需向齐帝一人负责。 房间里,丝丝缕缕的振灵香自银螭珐瑯的香炉里四溢,满室芬芳。 裴冽瞧著桌案前的帐目本,不停拨动算盘。 算盘不说最好,至少独一无二。 梁档框玄铁所制,算珠赤金打磨。 这玩意放在那里赏心悦目,用起来,焦头烂额。 裴冽头疼的直按太阳穴。 帐目本上面每个字他都认得,写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 “大人,不好了!” 拱尉司下设四大少监。 洛风是四大少监之首。 裴冽瞧了眼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洛风,都快被帐本和算盘合伙儿逼疯的表情恢復平日肃冷,“何事?” “西郊那块地,叫別人买了。” 裴冽皱眉,“什么人?” 见洛风迟疑,裴冽目光渐冷,“五皇子那边的人?” “镇北將军府,顾朝顏。” 听到名字,裴冽本就发涨的太阳穴,越发鼓鼓跳个不停,“又是她!” “难不成五皇子也知道那块地……” 裴冽抬手,“此事不要声张。” “是。” 待洛风走,裴冽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次落到算盘上,却如何也拨不动了。 『嘘!跟我走—』 那时还是孩提的他与外祖父临巡潭州,他贪玩儿走丟后被一牙婆拐去卖到隔壁郡县。 途径密林,他找机会跳下马车。 眼见就要被贩子追上,忽然有一个女孩把他拉到草丛里。 『別哭,我带你回家!』 他至今记得女孩模样。 眼睛明亮仿佛盛载著璀璨银河,坚定的样子至今想起都令他心怀悸动。 离开潭州那日,他偷偷跑出去找女孩,承诺定会回来找她。 只是后来多生变故,等他有本事去找女孩时,女孩携百万家財嫁到皇城了。 顾朝顏,你眼瞎。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起床梳洗之后入正厅用膳。 气氛与昨日不同。 她刚一坐下,对面萧子灵便阴阳怪气嗤笑出声,“有些人啊,忙来忙去,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朝顏瞭然,邓媒婆的死讯传到將军府了。 “嫂嫂尝尝这个人参香菇大补鸡!”萧子灵把鸡肉夹到阮嵐碗里,“多吃点儿,你这肚子里可怀著我们萧家长孙呢!” 萧瑾只朝这边淡淡扫过一眼,眼睛里充满讽刺。 主位萧李氏脸色板著脸,“朝顏,给瑾儿纳妾的事我看就作罢了,还没怎么著就见了血光,不吉利。” 顾朝顏料到如此,“母亲不必过忧,夫君战场杀敌,血光是荣耀,柱国侯亦是征战沙场的老將,断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失信於我们。” 言外之意,我们失信亦是很难看的事。 对面萧子灵冷哼,“顾朝顏你这是强词夺理!战场杀敌跟这有什么关係,邓媒婆的死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的警示,这桩婚事成不得!” 第十一章 是请,不是抓 就在这时,府门响起。 候在外面的管家急忙走去府门,开启时还未说上话便被推搡到旁边。 眼见一队侍卫衝进来,堂內萧瑾先行站起身。 顾朝顏一眼认出为首之人。 “洛少监?”萧瑾走出正堂,与不请自来的洛风打个照面儿。 “萧將军得罪,司首有令,请顾夫人回去问话。”洛风虽职位不在萧瑾之上,但也无惧。 萧瑾转身,责备低喝,“你干了什么?” 看著萧瑾这副嘴脸,顾朝顏也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而后走到洛风面前,“理由。” “夫人莫急,请。”洛风侧身。 顾朝顏强自镇定,刚要迈步时玖追过来。 “你在府上等我。” 离开將军府,顾朝顏上了拱尉司的马车。 路上顾朝顏的心一直悬著,她思来想去,裴冽唯一能抓到她把柄的地方就是邓媒婆。 可昨个儿他亦口口声声说不会追究自己。 果然那种人说话听听就好,当真就输了! 马车穿过鎣华街,走长巷经城北集市,赶去崇松岭。 拱尉司地处偏僻,又位於山腰,放眼望去是一片偌大的深暗恢宏的建筑群,庄重森严,不寒而慄。 马车停在两扇高大冰冷的黑色铜门外,顾朝顏走下马车。 洛风引路。 即使上辈子她都没什么机会走进这扇黑色铜门。 此刻踏入门槛,顾朝顏只感觉到一个字。 冷。 走了很长一段路,她发现拱尉司与她想像中的截然不同。 她原以为拱尉司处处都该是牢房,入眼皆血腥,没想到此处竟也有亭台楼阁,池錧水榭。 这会儿她隨洛风走在被枫林围绕的回曲长廊里,视线被左右枫林吸引。 枫叶隨风起,飞焰欲横天。 也不知绕了多久,洛风终於带她停在一座独门独院的厅房前。 “大人,人到了。” “进来。” 冰冷声音响起,洛风朝顾朝顏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退下。 顾朝顏站在厅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门,顾朝顏十分镇定走进去,又十分镇定站在裴冽面前。 纵使她想目不斜视,但还是被裴冽的房间布局惊讶到了。 一桌,一椅,一床。 再无他物。 桌上公案书卷叠放整齐,那人端直坐在紫檀椅上,与她相对。 “顾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裴冽生的好看,只是那副倾绝容貌隱在杀意之后,便没什么人敢去窥探了。 顾朝顏就很生气,“我原以为裴大人一言九鼎,不想说话也跟三岁孩童那般当不得真。” “哪一句。”裴冽面色格外平淡问道。 “裴大人说过邓媒婆的事与我无关,不会牵连无辜,今日又为何出尔反尔將我抓到这里问罪?”世人皆怕裴冽,顾朝顏不怕。 上辈子撕破脸的时候她还冒死打了他一巴掌,后来也活的好好的。 裴冽神情漠然,“是请,不是抓。” “有什么区別?”顾朝顏冷笑,“裴大人不要以为我是妇人便好拿捏,你这拱尉司我进得,便能出得!” 『別哭,我带你回家!』 记忆里的模样重现在眼前,只是情境大不相同了。 裴冽看著眼前女子,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屈,眸微动,神色难辨。 “本官请夫人来,是想商谈西郊荒地之事。” 顾朝顏,“……那片地有什么问题,你查我?” 还没等裴冽说话,顾朝顏义愤填膺,“裴大人日理万机,竟没想还能把心思在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身上!我真是,何德何能!” 顾朝顏先入为主,怎么想都是裴冽故意找茬儿! 第十二章 条件隨便开 她找媒婆,他杀媒婆。 她买荒地,他就把她抓来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看著顾朝顏那张嘴一刻不停往外输出,裴冽眉头皱的更深。 “顾夫人还有想说的么?” 顾朝顏突然闭嘴。 她得完好无损的从这里走出去,將军府那一大家子还在等著看她笑话! 见其不语,裴冽开口,“本官希望顾夫人可以让出西郊荒地。” 顾朝顏愣住。 什么反转? “条件隨便夫人出。” 此时听到裴冽所求,顾朝顏脑子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圈,火噌噌往外冒。 堂堂拱尉司司首竟然在乎那片荒地? 有点意思! “地你別想。” 既然你都那么想要了,我怎么可能给。 裴冽沉下一口气,“夫人再想想。” “若我不给,裴大人会杀了我么?” “不至於。” “那就没的谈。”顾朝顏决绝回道。 裴冽想了片刻,“倘若裴某给出的条件,正是夫人迫在眉睫想要的,不知可否谈一谈。” 顾朝顏抬头看过去,神色狐疑。 “顾夫人想促成將军府与柱国侯府的婚事,奈何眼下邓媒婆犯了重罪,此事该是耽搁了?” 顾朝顏呵呵。 你果然是衝著这事儿来的! “只要夫人肯让出西郊荒地,本官可助你促成这门亲事。” 顾朝顏,“……你肯?” “这事没有多难。” “说说看。” “圣旨赐婚。” 一语闭,顾朝顏整个人呆怔在原地,不可置信,“此话当真?” 顾朝顏震惊於裴冽提出的对换条件,她一直以为他在蓄意破坏这门亲事。 脑子有点不够用! “裴某一直都是言出必行。”裴冽看著顾朝顏那张脸,脑海里有关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我从未忘记誓言,可你已经不在原地了。 “冒昧问一句,夫人为何要给萧將军纳妾?”裴冽想知道,她是为萧瑾仕途,还是……不爱。 “大人的確冒昧了。”顾朝顏不予解释。 裴冽掩掉眼底那份探究,“所以这笔交易,顾夫人准备同意了是么。” “不同意。” 裴冽错愕。 “地我不能卖给你,但我有一个对等的消息,大人一定会有兴趣听。”她忽然想到今天是个特別的日子。 裴冽沉默。 半柱香后,顾朝顏从房间里走出来,洛风早就候在外面。 “夫人请。” 与来时路不同,她隨洛风往左一拐,没多长时间即到两扇黑色铜门前。 “刚刚我们走的不是这条路?”顾朝顏狐疑看向洛风。 “大人吩咐,让夫人欣赏一下拱尉司的风景。” 顾朝顏:听我说,谢谢你。 离开拱尉司的顾朝顏回到將军府后发现萧瑾不在,问过才知道是出门了,穿的便装。 顾朝顏没叫时玖,吩咐管家备车,直奔鎣华街。 与此同时,裴冽在顾朝顏离开后亦赶去鎣华街。 马车停歇,裴冽下车后走进眼前这座装潢奢华气派的秀水楼。 店小二一眼认出来者,当即去叫掌柜的。 能在鎣华街最繁华地段开这样一间酒楼,背后金主自不一般,掌柜的也是个有眼识的,“不知裴大人大驾光临,失礼失礼。” “大人楼上雅室请,你们几个还愣著做什么,备茶!” 裴冽没同他废话,顾朝顏说这里会有好戏。 他是来看戏的。 第十三章 夫君小心 三楼雅室,掌柜的沏了最贵的茶之后退出去。 临窗,裴冽单手执杯,指腹不时摩挲杯缘,阴沉幽冷的眸子瞄向偌大一条鎣华街,街上人来人往,商贾云集,十分热闹。 一盏茶入腹,街上仍然平静。 顾朝顏说的时间已过。 他忽的自嘲,被耍了。 就在他想离开瞬间,见窗下有一拨人走的很快,都是布衣百姓打扮,手会不自觉叩在腰间。 裴冽眉心微皱,眼尾上挑。 顺著那些人的方向,他注意到一辆轿子。 眼熟。 兵部尚书的轿子? 糟糕! 果不其然,那拨人在靠近轿子的一瞬间突然发难。 裴冽目露寒光,身形临窗跃起剎那,拔出腰间孤鸣。 孤鸣剑起,数道剑气朝马车方向卷袭而去! 呃— 其中一人右手被剑气划伤,兵刃咣当落地。 刺客足有十数人,裴冽落於轿顶时足尖一震,三根木樨正中三人胸口,血雾蓬起,三人如折翼飞鸟崩退。 突如其来的变故惹的鎣华街一时混乱,角落里,顾朝顏目光死死盯住秀水楼对面的华珠斋。 果不其然! 眼见萧瑾从里面衝出来,她想都没想,穿过混乱人群直奔而去。 萧瑾注意到不远处的乱局,未及多想,隨手从摊位上抄起一根木棍迎上去。 “夫君!” 顾朝顏一把拽住萧瑾,拼死將他往回扯。 “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顾朝顏开口,萧瑾一把推开她,“躲到一边去!” 顾朝顏被搡到人群里,可她怎么甘心! 上一世萧瑾就是因为在这里管了这桩閒事,才与在朝廷上一直保持中立的兵部尚书多了牵扯,之后借东风扶摇直上,成就高位。 “夫君小心!” 这个东风你借不到! 顾朝顏衝出人群,一把薅住萧瑾胳膊,可劲儿往后拖。 偏在这时被裴冽踹到地上的刺客杀红了眼,误以为萧瑾与之是一伙的,举刀狂劈! 萧瑾错愕之际失了反应,刺客那刀直戳顾朝顏后身! 咻— 寒意袭过后颈,顾朝顏只觉有血溅到背上,驀然回头间看到那刺客脖颈被利剑穿透,倒地之际手里还紧紧攥著砍向她的那把长刀。 孤鸣? 顾朝顏猛然抬头,数步之外,裴冽因失孤鸣手臂被刺客狠狠砍了一刀。 錚— 孤鸣乍响,如光闪般折回。 萧瑾衝过去的时候,只杀了一个將死的刺客。 除了顾朝顏,谁也没想到从车厢里出来的並不是兵部尚书,而是兵部尚书的独女。 如她所见,少女看到满地尸体之后当场晕在裴冽怀里,而非萧瑾。 上一世,真正將萧瑾与兵部尚书牵连到一起的便是眼前少女,否则以兵部尚书的性子,断不会將报恩跟政见混淆在一起。 少女怀春又是救命之恩,她又怎能不心生爱慕。 顾朝顏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这方强自压下刚刚恐惧,在萧瑾又一次推开她时转身离去。 马车旁边,裴冽被迫抱住怀中少女,视线却落在隱在人群里的那抹身影上,怛然失色的脸渐渐恢復血色。 然而在他目光瞄到萧瑾时,眼中多了寒意。 这样的夫君,怎值得你捨命相救。 顾朝顏,你眼瞎! 晚膳时萧瑾没有回来,顾朝顏知道是因为白天的事。 他虽没救成兵部尚书的独女,但他杀了其中一个刺客,刑部调查案情他须得配合。 这一夜,顾朝顏睡的很香。 翌日清晨。 顾朝顏將將睁开眼睛管家就来通传,说是前院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回事?”梳洗打扮之后的顾朝顏带著时玖走出院子。 时玖知道的不多,只说萧瑾昨夜未回。 果然,顾朝顏还没到正厅,便听里面声音嘈杂的很。 老夫人坐在那里扯著帕子抽泣不止,萧子灵插腰破口大骂,阮嵐也在,满脸忧鬱。 “都是那个该死的顾朝顏,扫把星!” 第十四章 吃她,穿她,骂她 听听,吃她的,穿她的,骂她时一点都不知道嘴下积德。 “母亲,发生何事了?” “我哥昨晚没回来你居然都不知道?这会儿他被人从刑部提去拱尉司了!” 萧子灵双手插腰,朝著顾朝顏就是一通贬损,“你这个妻子是怎么当的!对哦,你昨个儿才被带去拱尉司,这会儿我哥就被带走了……娘,我就说她是扫把星,留不得,休了她!” 提去拱尉司? 顾朝顏知道萧瑾去了刑部,却没想到事情会复杂到需要將他带到拱尉司。 那地方,一般人没有资格去。 “自夫君回来一直休息在阮姑娘房里,他回来与否我如何得知。” 顾朝顏压下心底疑惑,慢悠悠走到侧位坐下来,转尔看向萧李氏,“母亲可得到什么消息?” “你有所不知,昨日鎣华街瑾儿管了桩閒事,没想到就给管到刑部去了!”萧李氏原以为自己儿子只是去刑部打个招呼,没想到一去不復返,“今晨刑部派人过来支会,说是昨夜拱尉司派人把瑾儿连夜带走,这可如何是好!” 顾朝顏唏嘘不已,裴冽坑她。 萧瑾若有罪,她作为萧瑾正妻,能有什么好下场! “夫君很少逛街,怎会在鎣华街上惹下这种祸事?”顾朝顏打算先解决眼下的事。 萧子灵哼著气,“你不是有铺子在鎣华街么,我哥一定是找你去了!” “应该不是。” 顾朝顏视线移到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阮嵐身上,“听说夫君去了华珠斋,还买了一个鐲子?” 阮嵐如坐针毡,此刻套在她手腕上的鐲子,就像是被人烧红的烙铁。 她下意识拽了拽袖子,脸色十分难看。 萧李氏知那鐲子,之前未多想,现在想想,看向阮嵐的眼神变冷了些。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救我哥要紧!”萧子灵倒是会替阮嵐转移视线,仿佛救萧瑾就是她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不做,就是薄情,就是坏! 萧李氏也跟著看过来,“朝顏,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其实顾朝顏知道,她们把自己叫过来的目的,是希望自己出钱疏通。 “母亲放心,且等我先去问清楚之后咱们再做打算。”她安慰萧李氏,“但凡儿媳能做到,散尽家財,在所不惜。” 萧李氏被这话感动的抹了抹泪,真哭假哭她不知道,也无所谓。 她要的,是自己与阮嵐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拜託顏姐姐了。”阮嵐偏要在这会儿增加存在感。 顾朝顏哑然一笑,“以后阮姑娘喜欢什么物件大可到我铺子里取,別叫夫君冒这样的险了。” “我没有……” 阮嵐想要解释时老夫人轻咳一声打断她,“朝顏,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打听打听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朝顏欠了欠身,转身带著时玖走出正厅。 离开將军府,顾朝顏登上马车忍不住抱怨一句。 “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搞复杂?” “夫人在说谁?”时玖狐疑看过来。 顾朝顏没解释,就觉得裴冽这事办的小题大做了。 马车辗转停在拱尉司外面。 顾朝顏走下马车。 她也没想到自己第二次踏进拱尉司的时间间隔,仅比第一次差了一个晚上。 时玖第一次进拱尉司,看什么都好奇。 眼见洛风又要拐弯,顾朝顏直接选了另一条路,然后告诉时玖。 “你跟他去看。” 顾朝顏別的不行,记路的本事谁也比不过。 比起第一次,她大胆了不少,直接推门。 巧了,裴冽在。 第十五章 还在说 四目相视,顾朝顏大步跨进去。 “敢问裴大人,你为何要將我家夫君绑到这里?” 看著眼中盛满怒火的顾朝顏,裴冽原本毫无波动脸色微微一冷,“顾夫人还真敢问。” 比起昨日,裴冽脸色显然不好。 顾朝顏有些不开心,“是我將消息告诉给裴大人,助你立功,大人不该找我麻烦,还请大人放了我夫君。” 一口一个夫君,听的裴冽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他看著顾朝顏,白白长了一双那么清澈的眼睛,里面装的全是愚蠢! “顾夫人记性不好,本官提醒你。” 裴冽道,“夫人告诉我消息,我也以圣旨赐婚作为交换条件,在这件事上,你我不存在知恩图报。” 顾朝顏竟无言以对。 好在她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於是换了脸色,“咳,我似乎闻到了不仗义的味道。” 裴冽缓声道,“那些刺客身上皆有太子印记,此事乃栽赃嫁祸,若非本官出手证了太子清白,此事大了。” “那与我家夫君有何干係?” 裴冽:还在说! “明人不说暗话,夫人假装不知道萧將军是五皇子的人就不太好。” 顾朝顏惊讶,“大人莫要胡说!” “夫人放心,裴某与夫人讲的不是这个。”裴冽自始端坐,神色平淡,“西郊荒地,本官希望夫人可以卖给我。” 又是这事儿! 顾朝顏自认脑子不是绝顶聪明,但裴冽连续两次提出这样的请求,可见那片地是真的不能交出去。 “没商量。” “如此,夫人节哀。” 顾朝顏没听懂,“什么意思?” “萧將军派人以太子之名暗杀兵部尚书的罪名很快就会传到將军府,夫人回去准备准备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瑾一死,將军府大厦倾倒,届时她的处境何等堪忧! 顾朝顏把牙咬的死死的,眼睛像是两把刀子似的在裴冽身上疯狂穿插,最终呼出一口气,“我只能让一半。” 裴冽挑眉,“我要全部。” “那就让萧瑾去死罢!” 顾朝顏突然破罐子破摔,迈步想找个坐的地方,发现整间屋子只有一把椅坐在裴冽屁股底下,“萧瑾一死,大人便无须去求圣旨,你欠我一个人情。” 忽然的,心情有些好。 裴冽坐在那里,等她说。 “他死他的,別牵连我。” 裴冽心情越发好了,“你家夫君死活,竟比不上西郊荒地?” 顾朝顏原本就想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弄死萧瑾,倘若裴冽能做到,她也没什么好坚持的。 至於西郊荒地。 她做生意的宗旨简单粗暴,捨命不舍財! “大人意下如何?” “成交。” 顾朝顏当下起身欲走,买棺材跟寿衣之类需要些心思,她还要找风水先生看一看,怎么能让萧瑾永世不能超生。 “一人一半,夫人且留个字据。” 顾朝顏身子都转了一半,扭回头不可思议看向裴冽,“大人说什么?” “本官同意夫人的提议,西郊荒地,你我一人一半。” 萧瑾有罪,顾朝顏如何能独善其身呵! 见裴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顾朝顏都快把失望写在脸上了。 桌前,裴冽取纸笔写下字据,隨后將笔递过去。 顾朝顏握笔,看了眼坐在她旁边的裴冽。 莫名的,想劝他再考虑考虑。 白纸黑字,顾朝顏把笔还给裴冽,“大人莫要再出尔反尔。” “本官从未出尔反尔,全都是夫人妄加揣摩。” 顾朝顏悄悄送给裴冽两个白眼时,发现他左臂衣襟濡湿。 第十六章 你跟顾夫人打起来了? 昨日鎣华街的场景浮现眼前,她猛然想到若非裴冽斩杀刺客,刺客手里那刀便会砍在自己身上。 为救她? 顾朝顏狠狠摇了摇脑袋,为杀刺客! 至於上一世…… “夫人还有別的事?”裴冽抬头,狐疑问道。 “告辞。” 顾朝顏火速转身,头也不回离开房间。 裴冽看著那抹背影离开的方向许久,素来沉冷麵容不经意浮出一抹微笑。 门启,洛风看到眼前一幕嚇了一跳。 “大人你没事吧?”洛风跟在裴冽身边有些年头,看到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裴冽敛了神色,“酉时放萧瑾。”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洛风正要转身时忽然发现裴冽左臂伤口裂开,“大人,你伤口裂开了?” 裴冽瞄一眼,“刚刚用了些力。” “你跟顾夫人打起来了?”洛风震惊。 裴冽扫一眼过去。 洛风秒懂,反派死於话多,於是拱手退离。 离开拱尉司之后,顾朝顏带著时玖去了西郊那片荒地,穿过鎣华街时捎带了一个风水先生。 能叫裴冽大费周章的东西不多,它算一个。 且等她回来,已过酉时。 她尚未迈进府门,便听里面一阵笑声。 萧瑾回来了。 正堂人齐,晚膳丰盛的她心都在流血。 都是她的钱! “顾朝顏,你怎么才回来!”萧子灵永远都是饭桌上话最多的。 顾朝顏没理她,坐下来时听到萧瑾说话,“你去哪儿了?” “夫君这是在关心我?”顾朝顏抬头,微微一笑。 萧瑾面露尷尬,低头咳嗽一声。 对面阮嵐不失时机呕了一下。 萧瑾立时便將注意力全都投放到她身上。 上辈子顾朝顏看惯了这样的把戏,习以为常,自顾吃饭。 萧李氏则看过来,“朝顏,瑾儿回来时说了,整件事根本就是一场误会。” “所以你根本无须拿银子给裴冽。” 又是萧瑾。 顾朝顏心中诧异,裴冽这样说的? 她抬头,笑著看向萧瑾,“夫君不是不知道拱尉司是什么地方,虎穴狼窝,莫说夫君,便是比夫君更大的人物进去,哪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听到自己拿了银子,萧子灵这会儿倒是不吭声了。 “你给了他多少?”萧瑾又问。 顾朝顏低头吃饭,“这不是夫君该关心的事,钱財身外物,多少我都无所谓。” 萧瑾听到这样的话,视线便又不自觉的移过去,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真的要谢谢姐姐,只是……拱尉司也是钱能通神的地方?”阮嵐这盆脏水泼的叫人猝不及防。 “就是!说起来还是你先被拱尉司的人抓去的,有没有可能他们找我哥麻烦,就是因为你?”萧子灵这句话真可谓杀人诛心。 果然。 “你与裴冽有恩怨?”萧瑾质疑。 砰— 没给萧李氏开口的机会,顾朝顏用力摔了筷子。 正堂一时寂静,连萧李氏都给嚇了一跳。 “要么这样,我这就去拱尉司把那些银子要回来,夫君且回去再呆一呆,看看是你那好妹妹能把你从里面捞出来,还是阮姑娘能想到除了钱以外更好的办法,我就不管这閒事了罢!” 萧李氏见顾朝顏真动了肝火,当即將矛头对准阮嵐跟萧子灵,不痛不痒训斥了她们两句。 萧瑾也没再说话。 “朝顏,她们不是那个意思……” 顾朝顏没接萧李氏的话,起身走出正厅。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 萧子灵嘟囔的时候又被萧李氏骂了几句。 第十七章 等诚意 回到屋里,时玖替自家主子报不平,说著说著都快哭出来的样子。 顾朝顏倒觉得没什么,那一大家子的冷漠薄情她上辈子领教过了,而且论起来,这事儿她不委屈。 她失去的,远没有萧瑾失去的多,“去取纸笔。” 时玖当下转身走去北柜。 纸笔备好,顾朝顏写了封信交给时玖,“差人送去江寧顾府。” 时玖自顾朝顏入府便跟在她身边,自然明白这信不能叫別人看了去。 夜已深。 忙了整日的顾朝顏躺在软榻上,眼睛盯著床顶幔帐。 脑海里忽然浮现裴冽的影子。 晦气啊! 顾朝顏猛的侧身,沉沉睡了。 梦里,前世场景再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被萧瑾扒光衣服,五大绑扔进空宅,身体接触空气那一瞬间,入骨凉意跟极度的羞耻感让她生不如死。 忽有一抹黑色大氅倾覆下来,一个男人把她死死护在怀里。 万箭齐发,她看到男人朝她勾起唇角。 凤眼里满是她的影子…… 將军府另一处院落,阮嵐依偎在萧瑾怀里嚶嚶哭泣。 “別哭,莫要伤了身子。”萧瑾將她揽在怀里,疼惜备至。 “晚膳时候我只是好心问一句,没想到顏姐姐会恼羞成怒。” 萧瑾替她抹了眼泪,“是她自己多想,与你无关。” “好像我做什么都不得顏姐姐喜欢,瑾哥,我是不是特別没用……”阮嵐越说越委屈,哭的也越厉害。 萧瑾对阮嵐是真的喜欢,不然也不会与她在南征时就滚到一起。 这会儿看到怀里佳人我见犹怜的模样,一时没有把持住,便没回到自己房里。 阮嵐目的如此。 她知道萧瑾爱她,可她要萧瑾只爱她…… 一夜翻云覆雨。 翌日府上许多下人都看到萧瑾从阮嵐的房间里走出来。 窃窃私语时被顾朝顏听个正著。 “自打咱们將军回来,好像一次都没去过夫人房里吧?” “可不是!不去夫人房里也就算了,昨个儿是从阮姑娘房里过的夜!” “那你说咱们这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子,会不会易主……” 假山背后,时玖正要衝过去被顾朝顏拦住。 直到几个嚼舌根的嬤嬤离开,顾朝顏才从后面走出来。 “夫人,她们在背后议论主子,该罚!” “她们说的也没错。”上辈子她听过同样的论调,背地里哭过几次,如今倒觉得那时自己蠢的像猪。 连下人都能看出来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却执著想要打动萧瑾那副铁石心肠。 没什么心情见那一大家子,顾朝顏带著时玖直接离开將军府,去了鎣华街。 秀水楼里,她要了一大桌晨食,全都可最贵的上。 待摆好,她叫时玖坐下一起吃。 雅室门启,时玖还没来得及坐,便见一人走进来。 看到来人,顾朝顏就知道今个儿这银子白了。 就,突然没有什么胃口。 “你先下去。”见时玖眼神询问,顾朝顏朝她示意。 时玖出去时关了房门,她看向来人,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是什么风把裴大人吹来了?” “昨日与顾夫人约在辰时一刻,现在是什么时辰?”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袍坐到对面,冷著脸。 顾朝顏,给忘了。 气氛有些尷尬,“裴大人还没吃?一起。” 对面,裴冽眸如静潭,沉默凝视。 她懂。 生意场,但凡对方不接话,都是在等自己诚意。 第十八章 不吃省了 与其狡辩,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顾朝顏深吸一口气,搁下手里竹筷。 她看向窗外,估算时间,“现在是辰时三刻,我欠裴大人两刻钟的时间,这顿饭,我请大人,当是赔罪。” “你继续,本官可以等。”裴冽终於说话了。 顾朝顏愣了一下,她想问不一起吃? 想想觉得自己有病,不吃省了。 虽然没什么胃口,顾朝顏也不是捨不得银子。 就是忽然能叫堂堂拱尉司的司首大人坐在那里等一等,她就觉得很开心。 上辈子都是她追著他跑,或者他追著她跑。 毕竟在救人与杀人之间,讲究的是爭分夺秒。 现在的顾朝顏只觉得岁月静好。 雅室无声,裴冽坐在桌边静静看著对面女子。 儿时经歷浮现在脑海里,女孩带他回家的路很远,也很陌生,他却不知道害怕,紧紧跟在女孩身后。 『饿了吧?我给你摘果子吃!』 果子很酸,女孩递给他一个,两个人吃的齜牙咧嘴,相视一笑。 噝— 顾朝顏好死不死夹了块糟萝卜,酸的五官都跟著变了形。 裴冽收回视线,原来她一直怕酸。 一顿晨食下来,某將军夫人足足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吃到打嗝又噎两口,“裴大人,我们可以走了。” “加上刚刚的三刻钟,顾夫人欠我五刻钟的时间。” 顾朝顏恍然裴冽竟然在这里等她呢! 想爭辩,发现没有理论依据! “裴大人算学真的是,让人刮目相看。”顾朝顏磨了磨牙。 离开秀水楼,顾朝顏本能走向自己马车,却被裴冽叫住。 “顾夫人。” 顾朝顏回头,便见裴冽站在拱尉司司首专用的马车前,目色沉静看著她。 阳光洒落,仿佛在那抹身影上镀了一层光,极致好看的皮相底下蕴含的冷厉杀机都好似消散了一些。 见顾朝顏没动,跟在裴冽身边的洛风走过来,“顾夫人,我家大人请你上车。” “我有车。” 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裴冽的马车没什么人坐过。 確切说,除了他自己,没人坐过! 怕不是扎人。 洛风依旧摆出请的姿势,裴冽依旧站在那里,气氛僵持不下。 顾朝顏没再坚持了,吩咐时玖回马车里跟著,她则走向裴冽。 外面看起来装饰暗沉的马车,里面比外面还暗沉。 黑楠木的车身,內里饰物以墨蓝为主,座位皆是木製,莫说貂皮,连个蒲团垫子都没有,窗牖用同款墨蓝色的紿布遮挡,虽有光透,但是不多。 顾朝顏自觉坐到下位,將將坐稳,抬头便见裴冽在看她。 她迎上那道目光,“西郊那片荒地你我一人一半,哪一半我要先挑,山上那片桃林不能分,是我的。” 裴冽盯著顾朝顏,不说话。 顾朝顏自来討厌裴冽,也不知道板著一张脸给谁看,“大人……” 就在这时,车厢里忽然有股怪味儿飘溢出来。 她正纳闷儿时忽见自己袖子冒烟! 哎? 得说重活一世顾朝顏特別惜命,眼见袖子冒烟她二话没说,猛跳起来可劲儿呼扇,有好几次袖子甩到裴冽脸上都不自知…… 第十九章 车厢甚高 顾朝顏在车厢里蹦躂的欢实,偶还会尖叫两声。 车厢外面,洛风驾马在侧,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终於! 车厢里安静了。 顾朝顏静静站在车厢里,目视前方,儘量保持住自己的冷艷高贵。 “大人这车厢,甚高。” 语毕,坐下来。 “大人……” 看到裴冽鬢角一抹檀香灰,顾朝顏彻底破防了,“咳,大人怎么会白天在车厢里燃香?” 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只顾观察车厢饰物,没注意中间矮桌上那只三足双耳的金鳧香炉,袖子一刮,就著了。 其实她不想问问题,她想上去揪住裴冽衣领贴脸问他,看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顾夫人不喜这味道?”裴冽缓声问道。 顾朝顏暗暗吁出一口气,镇定下来,“尚可。” 之后裴冽便不再说话了。 马车缓缓驾行,一路离开皇城赶去西郊。 途中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希望裴冽能配合她。 大概意思是整个將军府的人都以为她朝拱尉司里使了银子,她也是这样承认的。 她希望裴冽別说漏嘴。 “五千两大人觉得怎么样?”顾朝顏诚心请教。 她是真不知道拱尉司里的人头值多少银子。 裴冽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看过来,“萧瑾值五千两?” “少了?” 顾朝顏的確有些看轻了萧瑾,到底是朝廷新贵,“一万两,黄金!” 裴冽微顿,“西郊那片荒地,顾夫人多少银子买的?” 顾朝顏对这种我先问问题你不作答,还要反过来问我问题的行径很是不齿,但没拒绝回答,“五百两。” “一半是多少?”裴冽又问。 “大人自己不会算?” 裴冽眼睛扫过来,凉意瞬间沁入肺腑,夏日风都不燥了。 “二百五十两。” 裴冽没有问题了。 顾朝顏有些不甘心,“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本官只是好奇,將军府里谁会出现在拱尉司,问我这个问题。” 顾朝顏想了想,莫说將军府,整个大齐皇城敢朝裴冽提问题的人,屈指可数。 言外之意,她多此一举。 马车很快停在西郊。 顾朝顏先行走下马车,待她站定,裴冽不知何时站到她旁边位置。 距离太近,她忽然想到上一世死前一刻,那种微妙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朝旁边挪了挪。 裴冽侧目,未予理会。 不远处,时玖想要靠近却被洛风拦下来。 眼前荒地一望无边,夏初野草疯长,鬱鬱葱葱。 顾朝顏生怕裴冽占她便宜,弯腰捡起一根树枝,从她所站位置朝左一晃,“这半片归裴大人,如何?” 荒地连著山上桃林,她当然要与桃林连在一起的那半片,方便以后建的墓地可以形成规模。 裴冽看著眼前荒地,心下微沉。 他得到可靠消息,此处地下存有大量赤铁矿石,开採冶炼后可供大齐四分之一兵器储备。 他看了眼顾朝顏,“本官所指一人一半,並非如此。” “那何指?”顾朝顏扭头,眼睛里全是警惕。 裴冽望向长势极好的杂草,“种粮,收成一人一半。” 顾朝顏有些没听清,“种什么?” “种粮。” 乾的漂亮! 第二十章 乾的漂亮 此时此刻,顾朝顏看著裴冽,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荒地,你种粮! 能种粮它还能是荒地么? 她忽然想回裴冽一句他曾说她的话,脑子是个好东西,你用一用! “我以为不妥。”但凡跟金钱有关的事,顾朝顏必须冒死爭一爭。 裴冽眸微动,“顾夫人以为种什么?” 种什么? 种人头,一寸方地种一头,这一片加上桃林一共能种三千头,这都是她规划过的! “不如……” “种穀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什么要种?” “草长的很好。” 顾朝顏不想话说了,“种罢。” 裴冽得到肯定回答之后,目光重新落向眼前一片荒地,唇微扬。 他看到了稻穀成熟后的样子。 他看到了他的金算盘在动…… 回皇城的路上,顾朝顏试图与裴冽划清界限。 “种稻穀的想法是裴大人想出来的,所以前期投入……” “你出。”裴冽声色恢復冷淡。 顾朝顏,“为什么?” 她原就排斥合伙生意,便是做了一人一半是原则,必须坚守。 叫我全出您是怎么想的? “顾夫人不必担心,待到收成时本钱扣给你。” 裴冽的话都要把顾朝顏气笑了,收成? 肉眼可见的赔本生意,您还在这里跟我谈收成。 画饼什么的,您是最会了! 看著裴冽眼睛里的不容置喙,顾朝顏深吸一口气。 也罢! 她不差这个钱,能钱买眼前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他朝一句『抱歉』,值得。 就想看你低头! 马车辗转入了皇城,正待顾朝顏想找个僻静地方下车时,外面突然传来动静。 “让开!” 是洛风的声音。 “洛少监莫急,我家大姑娘只是想送司首大人一份谢礼,谢司首大人那日救命之恩!” 车厢里,顾朝顏瞬间瞭然是谁截了马车。 兵部尚书之女,陆瑶。 “大人?” 裴冽没说话。 这时一抹清脆灵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裴大人,那日救命之恩瑶儿未曾回报,刻意绣了一方绢帕聊表心意。” 透过縐窗,顾朝顏隱隱看到少女含羞带怯模样,恍然想到前世。 前世萧瑾可把这位陆瑶姑娘拿捏的到位,玩的一手若即若离,不过因为阮嵐的关係,他们到底是没什么结果。 咳! 裴冽低咳一声,看向顾朝顏,“顾夫人以为这绢帕本官该要,还是不该要?” 她被这个问题打断,一脸茫然看过去。 关我屁事? 但见裴冽一直一直盯著她看,於是点了点头,默默对口型,『该要。』 “不如我让陆姑娘送进来,亲手交给本官?” 顾朝顏怔了怔,连忙摆手,口型对的夸张,『不该要不该要!』 要是叫陆瑶看到自己在裴冽马车里,有嘴说不清楚了。 “陆姑娘好意本官心领,洛风,走。” 马车缓动,顾朝顏隱约看到陆瑶脸上的失落跟难过。 她知道,这姑娘是个不死不休的性子,“裴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考虑考虑她。” 突如其来的眼刀撇过来,顾朝顏在心里赏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多管什么閒事! “下车。” 不等她反应,裴冽下了逐客令。 好在顾朝顏早就不想呆了。 看著那抹娇软的身影离开,裴冽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顾朝顏,你没心…… 第二十一章 大冤种 回到自己马车里的顾朝顏舒坦多了。 那破车连个蒲团垫子都没有,顛的她屁股疼。 时玖一路担心,“夫人,裴大人没对你怎么样吧?” 顾朝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时苦笑,“我倒希望他对我怎么样。” 动我人可以,別霍霍我钱! “夫人你说什么?” “没什么,去巡店。” 得把即將要赔的钱赚回来! 马车走出深巷,將將停在绸缎庄时顾朝顏看到两抹不太合適宜出现的身影。 “夫人,是大姑娘跟阮姑娘。”时玖也看到了。 “別停,走罢。” 顾朝顏今天心情已经很不好了,不想再发火。 马车未停,直接离开。 车厢里,顾朝顏一直不明白一个问题,“阮嵐怎么就得萧子灵那么喜欢?” 时玖也跟著奇怪,“大姑娘一向难接近,真就对阮姑娘不一样,倒像是特別喜欢的样子。” 哪有平白无故的喜欢? 顾朝顏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该在萧子灵身上找。 回想前世,萧子灵有个姦夫来的。 只是那个姦夫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除了皮相好,女人钱到手软。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说到底都是她的钱。 “时玖,陪我去捉一只米虫罢。” 时玖愣了下,“米长虫了?” 顾朝顏笑了笑,米长虫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及时止损,任由米虫越来越大。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条深巷里。 对面是间民宅,门吱呦开启。 一风韵犹存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恋恋不捨回头时双臂缠上身后男子的脖颈,亲昵场面看的时玖一背身。 萧子灵未来姦夫,曹明轩。 “这么看,咱们家那位小姑子是个大冤种。” 妇人走后,顾朝顏看清了那张脸,玉白的肌肤,好看的丹凤眼,长相可圈可点。 “夫人,您是说……说他与大姑娘有……” “该有的都有了。” 顾朝顏看了眼时玖,“刚刚那个妇人你有没有看清楚?” 时玖脸红,点了点头。 “想办法把这件事告诉给萧子灵的丫鬟,她这几日太閒,又太聒噪,总该给她找点事做。” 时玖是聪明的,当下明白了自家夫人的用意。 两人回到將军府已过酉时。 才进门,便见正厅萧李氏与萧子灵在那儿等的心焦,坐上还有萧瑾。 “夫人……”时玖担心自家夫人会受欺负。 顾朝顏叫她先回去,这种舌战群熊的事儿时玖帮不上忙。 正厅,萧子灵又是最先开嘴炮的那一个。 “顾朝顏,你什么意思?” 瞧著那副囂张跋扈的劲儿,顾朝顏就觉得可笑。 她坐下来,直面而视,“说说看,我哪里做的,叫我们將军府的大姑娘不满意了?” “绸缎庄的布料我为什么不能隨便拿?紫玉斋的首饰我也不能挑?顾朝顏,上次在屋里你说扣月钱的事我当你是开玩笑,不跟你计较……” “谁同你讲过,那是玩笑?” 顾朝顏没管座上萧李氏的脸色,也没多看萧瑾一眼,只冷冷看向萧子灵,“绸缎庄是你的?” 萧子灵被问的语塞,“虽然不是,但……” “紫玉斋是你的?” 不给萧子灵回答的机会,顾朝顏接连发问,“亦或它们是將军府的?如果不是你的,又不是將军府的,那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隨便拿,谁给你的底气?” “你既嫁到將军府,你的东西就是將军府的东西!”萧子灵还在那里强词夺理。 这话说的,萧李氏都插不上! “他朝你出嫁,將军府置办给你的嫁妆,你也要全部交於夫家?” 不等萧子灵反驳,顾朝顏看向萧李氏,“若那般,母亲可要想想要不要给她置办足够体面的嫁妆了,又或者哪门哪户连媳妇娘家的嫁妆都覬覦,子灵不嫁也罢。” “顾朝顏!” “我知道自己叫什么。” 主位上,萧李氏低咳一声,“都少说两句!” “母亲你看她!”萧子灵撒娇似的扯著萧李氏衣角,不依不饶。 萧李氏到底心疼自己生的,“朝顏,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 “自我嫁入將军府,到现在为止不曾与母亲索求过將军府的帐房钥匙,母亲要觉得我给的少,自可隨意动用府上银两给子灵补齐,补多少朝顏都无二话。” 萧李氏被呛的脸色略白。 对面,萧瑾目色慍冷,“顾朝顏,你这是什么话,一家人需要分的这么清楚?” 一家人? 这三个字把顾朝顏拱上头了。 “夫君以为一家人当如何,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我没做到么?” 顾朝顏气势渐盛,“夫君出征,我独自一人打理將军府,可曾让你有过后顾之忧?夫君在鎣华街遭遇危险,我替你挡刀可曾后退半步?你被抓进拱尉司,我倾尽家財可眨过一下眼睛!” 反倒是夫君,南征归来给我带了那么大一个难题!” “我……” “我计较过?” 顾朝顏面色冷沉,“夫君是不是以为你做的很好?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在包容!” 萧瑾被搥的哑口无言,脸色微红。 眼见气氛僵持不下,萧李氏咳嗽一声,“罢了罢了,都少说两句,这件事是子灵做的不对,朝顏你看在她是孩子的份儿別与她计较。” 孩子? 顾朝顏真的长见识,牙齿长齐的孩子她见过,跟她差不多高的孩子少见! 她给萧李氏这个面子,“母亲说的是。” “还有另一件事,关於瑾儿纳妾之事……” “母亲放心,该是夫君的姻缘,谁死了都挡不住。” 音落时,阮嵐刚好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这话,眼眶不由红了。 萧瑾见状急忙迎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身子不舒服么?” 一起迎过去的还有萧子灵。 “阮姐姐有事就让丫鬟过来叫哥哥,若是累著动了胎气怎么办?” 看著萧子灵完全迥异的態度,顾朝顏越发好奇。 萧子灵不是与人为善的性子,能迅速对阮嵐產生好感,这其中定藏著些事。 “母亲若没其他事,朝顏告退。” 厅门处,顾朝顏与萧瑾擦肩而过。 萧瑾有意开口,却被阮嵐看到苗头给挡了下来,“瑾哥,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与子灵一起出去的。” 背后传来阮嵐哭哭啼啼的声音,顾朝顏嗤之以鼻。 哭功不错! 就是不知道这一世,这招能管用到什么时候…… 第二十二章 荒地种粮 回到房间的顾朝顏有些头疼,与那一大家子没关係,与裴冽有关。 要不是裴冽提起种粮的事,她倒忘了后年,也就是景承十七年会是个大灾年。 炎旱频频,百稼燋萎,晚种未下。 这场旱灾对大齐影响之重,以致於梁国三度举兵犯境,萧瑾也是在三败梁国大军之后彻底奠定了他在武將当中的地位。 至於怎么败的,顾朝顏忽然结结实实甩了自己一巴掌。 她两个爹爹全折在这里头了。 “夫人?” 从外面端著参粥进来的时玖连忙搁下托盘,“夫人他们欺负你了?” 顾朝顏呼出一口气。 这辈子他们没机会,“那片荒地,我要种粮。” 时玖,“荒地……种粮?” 瞧瞧,时玖都懂的道理,那位拱尉司司首竟然不懂。 “除了那片荒地,我还想多种一些。” 时玖诧异,“种哪里?” “九郡,十县。”顾朝顏想玩一把大的。 养父顾熙的起家生意是绸缎,绸缎生意的比重占顾府全部资產八成以上,但这些,包括成为皇商的事多半沾了將军府的名头。 她须得在离开之前將这层关係剥离的乾乾净净。 万一不成,得有退路。 种粮,就是退路。 “你帮我办件事。”顾朝顏想打著裴冽的名义在荒地对面的修建仓廩。 她时间不多,仅一年…… 另一处,萧瑾送阮嵐回到房间里安慰几句,便去书房处理手头上要紧的军务。 萧子灵留下来陪阮嵐说话。 “嫂嫂莫把今天的事都怪在自己头上,分明是顾朝顏尖酸善妒,她气我哥心疼你,便拿她那点臭钱给你下马威,她说不给就不给?她那些铺子要不是沾了將军府的光,能开的风生水起?” 阮嵐上半身倚著床栏,双手覆住小腹,看似柔弱的表相下,那双眼微微闪动。 “要我说,就该让哥哥跟她划清界限,看没了將军府她能不能活!商贾之女就是眼界短浅,顾朝顏根本配不上我哥!” “子灵你也別这么说,她到底是瑾哥结髮妻子,该有的尊重跟顺从我都会给她……” 阮嵐说到此处,轻声哀嘆,“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何肯接纳柱国公府的楚依依,偏偏对我这样的大的敌意。” “我都帮你打听了,楚依依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她便嫁过来我哥也不会喜欢她,我能看出来,我哥喜欢的人是你!” 阮嵐勾唇,勉强一笑,“但愿。” “嫂嫂之前与我说河朔有个风俗,但凡女子看中自己喜欢的男子,就会在绣的香囊里放什么来著?” 阮嵐知她所想,徐徐道来。 河朔,大齐与梁国接壤的边境小镇。 萧瑾南征便是与梁国周旋作战,后因意外在河朔坠马昏迷,被阮嵐所救,在其家里养了些时日。 后萧瑾回营途中遇刺,阮嵐为其挡下一剑。 剑锋划过眼角,留下一抹朱红。 “桔梗在我们河朔是真诚不变的喜欢。”阮嵐逗趣看向萧子灵,“怎么老揪著这个问题不放,你莫不是有喜欢的男子了?” “哪有!”萧子灵脸颊突然泛红,“就是……就是好奇。” 阮嵐笑笑,“若是有喜欢的男子你同我讲,我虽是外人,在老夫人那里说不上话,可与瑾哥还算心意相通,这將军府说到底是瑾哥作主,嫁妆的事断然不会亏了你。” “说哪儿去了!我才没有!” 萧子灵思春的心思真是藏都不藏不住了,“太晚了,你早些休息!” 阮嵐没有留她。 待其离开,脸色转淡…… 城北崇松岭,拱尉司。 洛风看到自家大人在那里拨算盘,一时起兴。 “大人这次打算赔多少?” 音落,房间里的气氛瞬息变得冰冷至极。 洛风,“这是属下依著邓媒婆那条线查到的梁国细作名单。” 裴冽鬆开手里算盘,冷墨般的眸子落到名单上。 三十几个名字,他一眼瞄到中间一个。 “曹明轩。” “回大人,此人与镇北將军府里的萧子灵来往甚密。” 裴冽手指点在曹明轩后面一连串的相关名字上,往后数第三个才是萧子灵,可见『甚密』二字用的不是十分妥当。 “要不要抓来?”洛风见到裴冽所指,当下询问。 “別动他。”裴冽面无表情道。 洛风一时不解,“不动他如何能给萧瑾治罪?” “所以本官叫你不动曹明轩的原因,你想明白了么?” 洛风现想,不得其中缘由。 就从这几日自家大人的举动来看,明显是盯上那位朝廷新贵了。 把萧瑾抓到拱尉司这件事多少沾著点儿滥用职权。 “还请大人明示。” 裴冽显然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你觉得西郊荒地种粮,会赔?” 洛风识相,连忙摇头,“不会赔,会赚!” “哦?那你说说看。”裴冽好奇抬头。 洛风想死。 好在裴冽也没为难他,把名单朝旁边一扔,重新拨动算盘,“草能长的那么好,稻穀也一定不会差,而且……” 裴冽一直没什么情绪眸子亮了一下,“她说可以。” “谁?”洛风脱口而出。 “你出去罢。” 裴冽突然冷脸,神色中透出极为不满的情绪。 哪怕跟在自家大人身边多年,洛风依旧承受不住那种无形之中的压迫感,立时拱手退出房间。 房內空荡,裴冽盯著手底下的算盘看。 下五去二,二往哪儿去…… 翌日清晨,顾朝顏才入正厅,便有圣旨到。 因萧瑾南征有功,故齐帝於今晚在宫中御园赐宴。 作为宴会主角,萧瑾理当要去,顾朝顏作为萧瑾结髮正妻,自然同行。 別人未入其列。 传旨太监前脚刚走,萧子灵便开始左右看顾朝顏不顺眼。 “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嫁到將军府,要不是我哥,你哪来这莫大荣耀,不思感恩,还净天拿你那几个铺子说事儿,恶不噁心!” 顾朝顏睡了一觉,精神大好,回到正厅坐下来自顾端起饭碗,“那我不去了。” “胡闹!这是皇上口諭,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听到了么?” 萧瑾音落后顾朝顏直接看向萧子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莫大荣耀稍有不慎,连累的是整个將军府,我不去,死的绝对不是我一个人。” 萧子灵被懟的哑然。 第二十三章 你不动手他会死? 晚宴设在酉时,时间尚早。 顾朝顏用过早膳后以巡铺为由带时玖离开。 手头上的事太多,单是时玖忙不过来。 她要找一个人。 马车悠悠晃晃离开將军府,朝南市驾行。 大齐皇城以市肆为主,分城南城北两市。 而位中的鎣华长街贯穿南北两市,便將两个大市又分成四个小市。 顾朝顏此刻正赶去城南菜市。 菜市多贫民,经营也以民生为主,多农贸,娱乐场所相对少。 马车停在角落,顾朝顏与时玖走出车厢,沿集市入口朝里走。 “夫人小心!” 有挑担的小贩走过来,险些碰到顾朝顏。 顾朝顏有些著急,脚步渐快。 她想找的人叫甄娘,是个苦命人。 上辈子她在青楼门口遇到被其丈夫打到遍体鳞伤的甄娘,一时不忍將她买回来带在身边。 只是没过多久,甄娘得罪了阮嵐。 她不得已给了甄娘一笔银子,送其离开皇城。 后来她被萧瑾跟阮嵐算计,无意间从阮嵐口中得知甄娘为了救她倾尽家財疏通,落得个竹篮打水。 “孙屠户又在打媳妇了!” 前面围了一群人,顾朝顏闻声驻足,下意识朝里看。 时玖见状挤在前面,顾朝顏便也跟了进去。 “今个儿你要不把钱拿出来,你看我打不打死你!” 肉铺前,一膀大腰圆的屠户眼神发狠,用力踢踹地上女子,“让你不拿出来!” 有熟识的想要过去劝两句,不想屠户突然抄起砧板上那把沾著碎肉的大砍刀,目光凶狠,“谁敢替她说话,我就砍死谁!” 地上,女子蜷缩一团,任由屠户打骂紧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把钱交出来!守著那点儿破钱能干什么,老子出去赌一把就能大富大贵,没有见识腌臢货!” 屠户心狠,满是污渍的靴子狠狠踹向女子后腰,力道之重恨不能將骨头踩碎! “出血了……” 人群里不知有谁喊了一声。 顾朝顏刚好挤到里面,看到地上女子一刻眸间猛震。 甄娘! “这……这是有了身子!” “孙屠户你快停手,小心一尸两命!” “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地上,女子身下襦裙被血水染透,脸色惨白却还死死抱著怀里木盒不放。 “就是要打死她!把钱给我!” 孙屠户乾脆扔了手里砍刀,一只脚用力踹在女子腰腹,弯腰去抢女子怀里木盒,目光凶残,毫无怜惜。 就在围观人群无人敢上前阻拦时,一抹身影忽然挡住视线。 噗— 手起刀落,鲜血喷溅。 孙屠户看向自己生生被砍断的左手,瞳孔骤缩,嗷一嗓子惨叫出声。 杀猪一般! 周围人嚇傻了,连时玖都呆怔在原地,满眼惊惧。 视线里,顾朝顏双手握刀,眸底漆黑,难以言喻的愤怒跟痛恨令她五官都似扭曲。 前世记忆如潮水凶猛侵袭,她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被打女子看到木盒隨孙屠户的断手一併掉到地上,急忙爬过去捡起来。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眼泪夺眶。 毫无预兆,女子忍著腹间剧痛站起身,倏的夺过顾朝顏手里砍刀,朝在地上打滚惨叫的屠户砍过去。 “住手!” 顾朝顏缓神之际死死拽住女子,“时玖,过来帮忙!” 她一个人拦不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却无一人上前。 “你杀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顾朝顏挡在女子面前,用力低吼,“这种畜牲,没有与你同归於尽的资格,他不配!” 女子发疯一样举刀,双眼充斥著骇人的血丝,“可他杀了我的孩子!” 没有人,没有人比顾朝顏更能懂更女子的痛苦。 她突然將女子抱在怀里,心疼的无以復加。 她不知道上一世甄娘在遇到她之前,经歷过这样悲惨的事。 “快去报官!” 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然而下一刻嘈杂声止,周围变得死寂无声,连怀里甄娘都不再挣扎。 顾朝顏茫然看向周围,回头剎那被眼前场景嚇到。 裴冽,抹了孙屠户的脖子。 “拱尉司办案,迴避!” 隨行洛风一声高喝,周围人顿作鸟兽散,跑慢一点儿都不干。 顾朝顏愣在原地,视线之內,孙屠户脖颈一道血痕,双眼瞪如牛大,身体如脱线木偶般从裴冽身前轰然倒下去。 看著早就断了生息的屠户,顾朝顏视线缓慢上移,迎上裴冽冷墨般的眸子。 身后传来惊呼,甄娘晕倒了。 顾朝顏急忙转身,打算与时玖一起抬人时洛风上前。 “我来。” 她与时玖跟著,走出两步后停下脚步。 时玖领会其意先走过去。 她折回,“裴大人当真在办案?” 裴冽用的短刃,刃上被鲜血沾染,顺著刃尖蜿蜒。 他不语,看了眼短刃,又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恨自己秒懂了眼前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的意思,自袖兜里掏出绢帕,“孙屠户犯了什么罪?” “梁国细作。”裴冽接过绢帕,擦净短刃。 顾朝顏惊讶看了眼挺尸在地上的孙屠户,震惊不已,“他……也是梁国细作?” 邓媒婆是,他也是? “大人查清楚了吗?” 见裴冽擦完刃刀,顾朝顏伸手,接了个寂寞。 裴冽將那方绢帕揣进怀里,搭眼过去,“顾夫人什么意思?” “我刚刚动了手,能不能算大功一件?”顾朝顏想捞点好处。 裴冽面无表情的脸,有表情了。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动手他会死? 持械伤人,斩人手臂是可以判刑的罪! “顾夫人。” “嗯?” “你可以走了。”如无共鸣,沉默即安。 裴冽不想解释。 顾朝顏后脑滴汗,“那就不妨碍大人办案了。” 裴冽的目光一直跟到那抹身影穿梭在人群里,至消失方才轻吁口气。 顾朝顏,你蠢! 另一处,洛风將昏迷中的甄娘抱进车厢后告辞,时玖等到顾朝顏。 “夫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奉安堂。” 马车很快离开菜市,赶去开在鎣华街的奉安堂。 那里大夫医术十分了得,不比御医但也绝对不差。 唯一缺点,就是贵…… 第二十四章 不要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甄娘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床榻上。 有小廝煎好汤药送进房里,顾朝顏亲自端至榻前坐下来。 “你……是谁?” “先喝药。”她吹了吹汤匙里的药,餵过去。 甄娘胆怯,却在犹豫之后张开嘴,顺从喝下汤药,“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可我没能救下你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甄娘眼泪掉下来。 顾朝顏没著急餵药,容甄娘如小兽一般低声呜咽。 许是因为自己在的缘故,甄娘哭的十分克制,“难过就哭出来,大哭一场,哭过之后我们还要往前走。” 呜呜— 甄娘哭的肝肠寸断,连站在旁边的时玖都难过的跟著一起掉眼泪。 “我以为有了孩子他会戒赌,他会为这个家著想,可没想到他竟然要拿著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去赌,那孩子怎么办……” 顾朝顏看著伤心欲绝的甄娘,想到了前世。 甄娘很有行商天赋。 那时她將一个半死不活的铺子交到甄娘手里,原本没什么指望,不想两个月后那间铺子竟被盘活,收益可观。 想到阮嵐的话,顾朝顏越发相信甄娘的本事。 而她找甄娘的原因,是因为上一世甄娘回来救她了。 本事固然重要,她想得真心。 “吃药罢。”顾朝顏见甄娘哭的累了,把药递过去。 甄娘泪眼婆娑抬起头,眼神里透著绝望。 “不要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只要活著,就有无限可能。” 她理解甄娘这一刻的绝望。 末路即开端。 绝望之后,新的轮迴已经开启。 “以后跟著我。” 那药很苦,甄娘接过去一饮而尽。 顾朝顏欣慰接过瓷碗递给时玖,“这里是奉安堂,你暂且养好身子,这几日我会寻一座宅子给你。” 时间不早,顾朝顏还须回將军府准备一二。 宫宴马虎不得。 在她起身时,甄娘忍不住抬头。 “想与我说什么?” “他……死了?”甄娘眼睛里闪著泪光。 顾朝顏点点头,“他死了。” 回將军府的马车里,时玖看著靠在侧窗旁边的顾朝顏,问了一件她不是很懂的问题。 甄娘为什么哭? “那样的男人死一百次我都觉得不解恨,合该拉到菜市口砍他一千刀,一万刀!” 时玖越说越气,“甄娘竟然还会为他哭!” 顾朝顏瞧著窗外风景,车水马龙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知道甄娘在哭什么。 甄娘哭的不是孙屠户,而是那个曾经拼死努力过的自己,这样的结局,配不上当初她曾付出的真心。 酉时三刻,將军府的马车已经备好。 萧瑾站在府门处与阮嵐你儂我儂,生离死別似的。 顾朝顏多一眼都没甩给他们,自顾擦肩走去马车。 “等我,我很快回来。”时候不早,萧瑾安慰阮嵐几句后走下阶梯,上了马车。 马车扬长,直奔皇宫。 车厢里,萧瑾难得用正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朝顏。 一件青色衣裙,腰间系带,裙袂下垂到脚踝,宽宽鬆鬆,飘飘逸逸,髮髻只有一根玉簪束起,乾净利落又不失落落大方。 朴素又十分得体的装扮让萧瑾对她有些改观,“我以为你会穿金戴银,俗不可耐。” 顾朝顏听到这句话,噁心了一下。 士农工商,士最高贵,商最低贱。 她都不是很清楚,如萧瑾这般清高又自命不凡的上等人是怎么做到一边贬低她一边又理所当然全盘接受她的供养。 到头来,还大言不惭说她俗不可耐? 见顾朝顏不说话,萧瑾咳嗽一声,“那日鎣华街你不该衝过来,凭那刺客伤不到我。” 顾朝顏扭头,看向窗外。 你可別说话了,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阮嵐之事,你若一定要个解释,我可以给你。”萧瑾並不是真的厌恶顾朝顏,初时到顾府提亲是他心甘情愿。 三万萧家军的命,值得他把这个女人娶回来。 只是阴差阳错,他与阮嵐先交付了真心。 “夫君不口渴么?”顾朝顏扭过头,冷漠开口。 萧瑾愣了片刻,尷尬之余低咳一声,“一会儿入宫你谨言慎行,万勿惹出什么乱子。” 皇宫很大,但顾朝顏也不是第一次来。 上辈子她有一个住在宫里的朋友,五皇子的亲妹妹,长寧公主。 提起这位性情单纯热烈的小公主,顾朝顏心头似被针扎了一下。 宫宴安排在御园。 她与萧瑾过去时看到一些熟悉面孔。 最熟悉的那一个,莫过於她的生父,定北十三侯之首,楚世远。 与记忆中一样,已有四旬的楚世远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因为常年在校场练兵的缘故肌肤呈古铜色。 此刻仅仅是端坐,便有一股傲世天地的强势跟尊威流溢出来。 现下不是相认的最佳时机,顾朝顏只在心里难过片刻,便將视线转移到坐在楚世远身边的楚依依身上。 她的庶姐,她为萧瑾纳的妾。 楚依依穿著一件淡粉色长裙配月牙白的披风,虽不是绝对的美人,但也绝对不丑,与阮嵐比起来,算是各有千秋。 楚依依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萧瑾,反而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换作上一世,顾朝顏以为那是善意的恭敬。 这会儿想想,根本就是赤果果的挑衅。 她还以微笑后与萧瑾一併坐到桌前,目光不经意看到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兵部尚书的独女,陆瑶。 正待她纳闷儿时,一道身影撞进她视线里。 裴冽。 这就有意思了。 顾朝顏忽然明白陆瑶为何会出现在这场宫宴上。 宴席开始,前前后后也不过是些场面话。 顾朝顏默默听著,有时都觉得可笑。 齐帝固然欣赏萧瑾,帝王之术却拿捏的到位,讚美声中的敲打连她听了都后脊发凉。 就在她以为宫宴也就这般时,齐帝突然赐婚! 莫说她,只怕萧瑾都嚇了一跳。 还是她暗暗提醒才不致其殿前失仪。 赐婚对象自然是楚世远的独女,楚依依。 “微臣叩谢皇恩!” “微臣叩谢皇恩!” “臣女叩谢皇恩!” 除了萧瑾跟楚依依,叩谢的还有她的生父,楚世远。 顾朝顏既震惊又欣慰时,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的目光注视…… 第二十五章 是谁救了你! 齐帝乏了,赐婚之后先行离开。 之后丝竹乐起,歌舞昇平。 顾朝顏瞧著身边脸色铁青的萧瑾,低声调侃,“夫君那么在意阮姑娘,刚刚为何不与皇上说清楚?” 萧瑾目露慍色看过来,“是你的主意?” “夫君以为我可以左右皇上的想法?” 顾朝顏笑的好欢乐,“你这么造谣皇上,他老人家知道么?” 萧瑾心里惦记著阮嵐,转回身端起酒杯,喝起闷酒。 顾朝顏心情大好,亦端酒杯撞了一下,“恭喜夫君喜得贵妾。” 来时路上顾朝顏听了太多噁心话,她便也想噁心噁心萧瑾。 主要是,她真开心。 二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刚好落在对面裴冽眼底,手里酒杯裂出一道缝隙。 陆瑶端著酒杯过来敬酒,脸颊緋红,娇艷欲滴,“上次承蒙大人出手相救,这杯酒,瑶儿敬大人。” 裴冽侧目,忽然朗声开口,“那日之事並非裴某一人之功,若非萧將军出手,我未必能保得住陆姑娘,这杯酒,姑娘该敬萧將军。” 被点到名字,萧瑾不禁抬头,正迎上裴冽淡漠的,没有一丝情绪的目光。 得说这话伤的可不仅仅是陆瑶。 还有萧瑾,连著坐在旁边的楚依依心里都跟著不痛快。 甚至於兵部尚书陆恆亦心存不满。 任谁都看得出来,自家宝贝疙瘩对裴冽有意思,叫自己女儿去谢一个在刺杀中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萧瑾? 再说萧瑾刚被皇上赐婚,楚依依是庶女,算是捡了便宜。 自己女儿若有心思,嫁过去做妾? 气氛顿时尷尬。 萧瑾也不想受这一杯酒。 偏陆瑶不是懂得拒绝的性子,若真有主见,上辈子也不会被萧瑾跟阮嵐耍的团团转。 但这事儿,顾朝顏有点儿害怕了。 裴冽在撮合萧瑾跟陆瑶,这太可怕! “那日我在,亲眼看到裴大人为救陆姑娘肩负重伤,我家夫君虽斩杀刺客,也是因为救我心切。” 顾朝顏抬高音调,看向对面裴冽,“说起来当时我亦在场,亲眼看到裴大人不顾肩伤將陆姑娘护在怀里,是以陆姑娘这杯酒,大人当之无愧。”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已经尷尬到脸颊通红的陆瑶好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裴大人,我先干为敬。” 陆瑶饮酒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向裴冽。 裴冽仿若无人般盯著顾朝顏,杀意都写到脸上了。 顾朝顏眼皮一跳,默默低头,用筷子夹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这可不是我多管閒事,你撮合萧瑾跟陆瑶就是不行。 裴冽饮酒。 陆瑶见状脸颊微红,欠身施礼,“谢大人。” 咳! 咳咳咳! 许是吃的太快,顾朝顏噎住了,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 身侧,萧瑾见状本能抬手,却在落下去的时候犹豫数息,收回来。 几乎同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他侧目时裴冽的手狠狠敲在顾朝顏后背。 啪、啪、啪! 呃— “咽下去了!” 顾朝顏被拍的肝儿颤,死死握住裴冽再次扬起的手,欲哭无泪,“真咽下去了……” 腕间微热,裴冽脸色有一瞬间不自然,抽回手,“顾夫人看清了么?” “看清什么?”顾朝顏茫然。 “是谁,救了你!” 没等顾朝顏反应,裴冽看向坐在她旁边的萧瑾,眸间笼雾,“恭喜萧將军得皇上赐婚,羡煞裴某。” 拋开阵营,萧瑾也不喜欢裴冽这个人。 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纵是皇子,也不过是个只能寄居在皇后宫里的落魄皇子,太子身边的一条狗。 除了拱尉司司首的身份,什么都拿不出来! 萧瑾即便再不喜欢,也不会当眾表现,“多谢……” 裴冽没听,转身走了。 萧瑾,“……他为何要救你?” “你为何不救我?”顾朝顏反问,“夫君以为宫宴之上,將军府嫡妻因为吃了块糕点,活活噎死在御园这事儿,传出去丟的是谁的脸面?” 萧瑾一时无语,他不是不想救,只是刚刚伸手瞬间,他想到了阮嵐。 对顾朝顏好,便是对阮嵐的背叛。 “为什么我可以为你挡剑,夫君却可以做到见死不救?”顾朝顏垂下眸,神色悲戚,心里却是冷笑。 上辈子萧瑾跟阮嵐没少用这种看似深情的质问,精神控制她。 『难道在夫人眼里,我半生呵护比不得你十间铺子?』 『顏姐姐,比起瑾哥,我更珍惜同你的姐妹情分,你与我计较这个……』 呸! 这招她学会了! “咳,我没想到那么严重。”萧瑾果然上道儿。 顾朝顏长声哀嘆,“妾有些胸闷,四处走走。” 没等萧瑾阻止,顾朝顏已然离席。 宫宴摆在御园,是以赴宴者可在御园內隨意走动,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好。 顾朝顏不是第一次来,熟悉园中布局。 她沿著小路走到一处僻静凉亭。 凉亭临悬在碧湖之上,夜风带著潮湿的气息拂过脸颊,叫人分外清醒。 顾朝顏喉咙艰涩,生父就在眼前她却不能相认。 咻— 顾朝顏忽觉后颈发凉,猛然转身时见一丫鬟打扮的女子赫然举刀站在她面前。 砰! 丫鬟轰然倒地,身后又有一人。 夜色浓,月光清浅。 那张冷若冰山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越发冷若冰山。 “裴大人……” 顾朝顏看了眼裴冽,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丫鬟跟掉落的匕首,某种惊悚的想法瞬间占领高地,“你想杀了她,嫁祸我?” 裴冽皱起眉,“夫人出门没带脑子?” 顾朝顏无语凝喉。 借著月光,她蹲下来仔细端详丫鬟样貌,眼生。 “不认得?” 见顾朝顏起身后一脸茫然,裴冽动了动眉梢。 “不认得。”顾朝顏虽然不认得,但多半猜到是谁的手笔。 能把刺客带进皇宫,目標又是她,又不是裴冽所为,那就只剩下楚依依了。 “顾夫人好像给自己挑了一个麻烦。”裴冽迈步走向临湖栏杆处,挺身而立,宛若雕像般疏冷。 顾朝顏又害怕了,“大人猜出来是谁做的了?” 裴冽侧目,“还用猜?” 顾朝顏,“……” 第二十六章 你是不是占便宜了 顾朝顏的请求是,希望眼前这位拱尉司司首別多管閒事。 “顾夫人想多了。”裴冽甩了一个眼神过来。 顾朝顏把眼神甩到身后昏迷不醒的丫鬟身上,是她想多了? “稻穀未种在荒地上之前,夫人不能死。”裴冽给了理由。 “为什么?” 这个问题顾朝顏自己回答了,“钱。” 顾朝顏走到栏杆处,与裴冽並立,目光同样落向碧湖,波纹细碎的湖面上仿佛铺著一层碎银,倒映著晚空跟星月。 裴冽不禁看向身侧女子,青色衣裙在夜风吹拂下飘然若仙,只是太瘦。 人都似与风融在一起变得不那么真实。 眼前的顾朝顏还有儿时模样,眉目如画,面似桃,睫毛长长的,眨眼时就像两排小扇忽闪著,那双眼睛清澈明亮,藏著银河里的万千流光。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扭头时正与裴冽眼神相对。 裴冽收回视线,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我打算在西郊盖几座仓廩,大人可否……” 她想说『帮帮忙』,转念想不对。 帮忙就是人情,人情是要还的。 於是她换了一个词,“想想办法?” “为何要建仓廩?”裴冽记得西郊那片荒地旁边確有两座破旧別苑,只是再破旧也是有主儿的。 “存粮。” 顾朝顏昧著良心解释,“且等稻穀大丰收,我们须得屯粮,等个好价钱再出手。” 裴冽犹豫了。 顾朝顏太懂了,“建仓廩的钱我来出。” “需要本官做什么?”裴冽搭话了。 “那两座破旧別苑的东家是工部尚书的小舅子。” 裴冽心如电转,“他不缺钱。” 就是这个原因! 工部尚书的小舅子姓沈,叫沈屹,借著工部尚书的关係,手里攥著好些个桥廊榭舫重建跟修葺的活儿,根本不缺钱。 莫说顾朝顏捨不得大价钱,捨得人家也未必瞧得上。 “这事得仰仗大人威名。” “本官有什么好处?” 顾朝顏,“……合伙买卖,大人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你出钱,我出力?” “正解。” “如此讲,荒地收益后,本钱本官可不能扣除给夫人了。”裴冽绕了一圈儿,点到正题。 顾朝顏被裴冽的无耻给震惊到了,“我在那片荒地投入的本钱须得一千两!” “顾夫人把一千两银票放到沈屹面前,他会不会拿正眼看?” 顾朝顏一时语塞。 显然不会。 “夫人细想,你是不是占了便宜。”裴冽一针见血。 顾朝顏忽然觉得胸口闷,她发现自己跳坑里了。 可笑的是,这坑还是她自己挖的! “就这么定。”顾朝顏磨牙,总比欠人情强。 “时候不早,顾夫人还是回席,免得惹人猜忌。” 顾朝顏也想走,跟裴冽多呆一秒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可她身后还躺著一个呢! “这里的事交给本官。” 顾朝顏看了眼裴冽,“你不会杀了她吧?” “需要本官详细说说?” “不需要!”顾朝顏果断离开凉亭,知道的越少命越长。 宴席结束。 回將军府的马车里,顾朝顏心不在焉。 前世今生,楚依依的行事作派一点儿没变,凡事只求一劳永逸,多一个弯儿她都不拐。 收买刺客杀自己,便是觉得自己这一死,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置非她莫属。 如此看,她这功课做的不专心,竟然不知道將军府里头还有一个难缠的。 “顾朝顏!” 萧瑾的声音打断她,“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为何你想我纳楚依依为妾,皇上便有这样的旨意下来?” 顾朝顏早就想好朝谁身上推了,“夫君问我,不如去问问五皇子。”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需要我来解释?”萧瑾也很好看,武將中难得的俊俏郎君,眼大有神,配上一双斜飞的剑眉,更显威严霸气。 只是这霸气落在如今的顾朝顏眼底,就只剩下王八之气。 “你是说,五皇子有意撮合我与楚依依?” “確切说是有意拉拢柱国公。”顾朝顏纠正道。 萧瑾没话了。 这个理由充分的让人无力反驳又无法求证。 马车又行一段路,萧瑾忽然开口,“鎣华街的事,多谢。” 顾朝顏破天荒认真看了眼萧瑾,“谢什么?” “你知道我在谢什么。”萧瑾虽有一丝感恩的心,但耐心显然不足。 看到他略带烦躁的表情,顾朝顏摇摇头,“夫君不必谢我,我没救你。” 萧瑾只道顾朝顏负气说的这话,“我已经谢过了,以后莫要再拿这件事在我这里找存在感,说到底也是你自愿。” 这一刻,顾朝顏从眼前男人身上,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有什么蠢得过自作多情? 將军府,顾朝顏回到自己房里之后,开始发愁。 时玖站在那儿回稟甄娘的情况,说著说著,发现自家夫人心不在焉,“夫人在想什么?” 桌边,双手搥著腮帮子的顾朝顏长长嘆了一口气,“我在將军府失宠的事,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楚依依居然派人杀她这件事,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时玖以为顾朝顏在担心,“夫人放心,这事儿外面没有谣传!” “为何没有?”顾朝顏顿时对府上那几个碎嘴的嬤嬤失望,业务不精。 时玖愣了一下,“外面只道將军虽带个女子回府,但一直没有给什么名份,便猜夫人在將军心里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 顾朝顏冤枉楚依依了,但这事儿得解决,“还是传一传罢。” “传什么?”时玖不解。 “传本夫人自嫁入將军府,至今尚未与將军圆房,传將军南征归来,夜夜留宿在阮嵐房里,再传一传……” “夫人。” “嗯?” “你想让人知道你在將军府失宠了?” “嗯!” “这两条够了。”时玖表示第一条就足够用了。 顾朝顏想了想,便只叫时玖传了第一条,第二条过於有针对性,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明月如盘,月光如练。 半敞的窗欞有风吹进来,些许凉意。 洛风忙活完裴冽交代的事,回来復命。 见到桌上卷宗,不禁疑惑,“大人这是对工部尚书有想法了?” “对他小舅子。” 第二十七章 裴大人一定是靦腆了 洛风心思电转,瞬间想到工部尚书的小舅子是沈屹。 皇城有名有號的巨贾富商,麾下涉及多个產业,主营建筑,近日有消息传回来,说是沈屹承揽了修葺太庙的工程,是个捡钱的大活儿。 见自家大人有些开窍,洛风欣慰至极,“大人能对他有想法,真是太好了!” 比起顾朝顏,沈屹才是更高层次的追求。 “大人对他有什么想法?”洛风有些兴奋。 “我想要他在西郊荒地旁边,那两座別苑的地契。” 裴冽看著摆在桌上的案卷,瞧著工部尚书近几年犯下的糟心事儿,“你觉得这里面,哪一件值得本官拿出来,请工部尚书过来喝喝茶?” 洛风脸上的表情开始龟裂,眼睛里的光迅速暗淡下去,“大人,属下劝您三思。” “思什么?” “属下以为沈屹才是正財,顾夫人顶天算是偏財。”偌大皇城,顾朝顏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而且洛风私以为,自家大人与顾朝顏合作,原因是西郊荒地下面有他们必须要的东西。 绝非一起图財! 裴冽眼眸微沉,“你以为就是我以为?” “属下是觉得……” “你觉得就是我觉得?” “属下……” 眼见裴冽眼刀劈过来,洛风低头,“属下知错。” “这件事交给你,明早之前我要那两座別苑的地契,摆在我面前。” 洛风抬头看向窗外,子时都过了。 “那个人处理的如何?” 洛风差点忘了正事,“大人放心,万无一失。” 见裴冽没开口,洛风继续道。 “属下查过那人,是墨隱门的杀手。” 裴冽冷笑的眼眸里带著肃杀气息,“他们落魄成这样了?什么人的单子都接!” 墨隱门是皇城最大的杀手组织,接单认钱不认人,只要不触动皇权,他们无所畏惧。 这明显不是落魄的徵兆。 这明显是人家上面有人。 见自家大人看过来,洛风懂,“属下已经支会过了。” 但凡与顾朝顏相关的单子,墨隱门再接就是与拱尉司作对。 “去做事罢!” 洛风倒是不怕辛苦,他就想知道自己大半夜去找工部尚书畅想未来这件事,算不算精神虐杀…… 翌日清晨,顾朝顏入正厅时见气氛融洽,很奇怪。 她坐下来,对面三人相亲相爱的画面撞到眼睛里,看著碍眼,“母亲在开心什么?” “你沈姨母给阮姑娘把过脉,说是个男孩儿!”萧李氏固然不怎么喜欢阮嵐,可她肚子里怀的却是萧家的种,开心自然是真开心。 对面,萧子灵来劲儿了,“我们萧家终於有后了!不像某些人,一辈子无儿无女,就只能守著那点儿破钱过日子,看死了谁给你送终!” 这话说的就太难听了。 而且戳到了顾朝顏的逆鳞。 她有过孩子。 “阮姑娘的孩子还没出世你便这样诅咒,被人知道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如此刻薄冷血,毫无人性,只怕你这辈子也没什么机会能嫁出去。”顾朝顏端起饭碗,夹起一根青菜放到嘴里。 萧子灵脸颊一红,“谁诅咒了!我……” “阮姑娘若有幸嫁到將军府,她生的孩子得称呼我一声嫡母,我无儿无女,你说我无儿无女?”顾朝顏抬眸,眼底寒冽如冰。 萧李氏直接『呸呸呸』,“以后再乱说话,小心我扯你嘴!” 萧瑾跟阮嵐这回也没帮著萧子灵。 顾朝顏实在太烦这一大家子,吃了饭拽时玖出门巡铺子。 与其说巡铺子,倒不如说她想做点『赔本』买卖。 离开將军府是迟早的事,但若想全身而退,萧瑾同意五皇子都未必点头。 除非,她没有价值。 好在被五皇子看中的钱袋子不止她一个,另一个司徒家的大姑娘司徒月也是风头正盛。 上辈子自己被萧瑾捨弃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司徒月成了规模,且与工部尚书的小舅子沈屹成亲,二人財力是五皇子得以成事的基础跟保障。 这会儿鎣华街,顾朝顏出五千两盘下一间半死不活的店。 她去拿时玖手里银票,用力时银票没有动弹。 “夫人,三思……”时玖冒死諫言。 顾朝顏掰开时玖手指,转將银票递给对面掌柜的,“四千两我买下这间铺子,一千两我兑下这间店,您瞧好银票,房契也请您准备好。” 掌柜的热泪盈眶,將房契跟签好的契约字据双手奉上。 临走还磕了三个响头…… 说起这家店,自开张那日就被很多人预测过会死在那一年的秋天。 开有时,颓靡无声,想留住期简直痴心妄想。 不曾想这家店非但没有死,还稳渡了三个春秋。 有人粗略估算过,这三个春秋店家要没赔大几千两,天理都难容。 “夫人,奴婢不明白……” 走出店,时玖心头滴血。 顾朝顏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败家么。” 时玖瞠目时对面忽有人轻唤。 “顾夫人?” 主僕抬头,看到对面站著一位少女。 陆瑶。 秀水楼,天字號雅间。 陆瑶点了这里最贵的几道菜,之后以茶代酒,先敬顾朝顏。 “前日御园宫宴,多谢顾夫人为我解围。”陆瑶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存著几分稚气,面若银盘,笑起来隱隱显露两个梨窝。 “陆姑娘所指?”顾朝顏佯装不解。 “宫宴上若非顾夫人说的几句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收场。”陆瑶脸色暗淡下来,咬著唇,眼圈都似要红了,“父亲说我差点成了笑柄。” 上辈子因著萧瑾的关係,她不喜欢陆瑶,甚至討厌,总觉得那么一个小小女娘,死皮赖脸缠著別人夫君,不自重。 如今想起来,这么一个小小女娘在情竇初开的时候就被卷进残酷又无情的阴谋跟算计里,何尝不可怜。 “是兵部尚书过於严苛,陆姑娘知恩图报,朝自己的救命恩人敬酒有什么问题?” “可裴大人似乎不喜欢。” “那他一定不是不喜欢。” 见陆瑶眼中闪动出来的无措跟委屈,顾朝顏急忙解释,“裴大人一定是没经歷过小女娘给他敬酒,靦腆了……” 嘡嘡嘡— 第二十八章 顾夫人,戏看的可好? 顾朝顏正想继续安慰陆瑶,顺便劝她勇敢直追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振聋发聵的鼓声。 二人相视,守在外面的时玖匆忙进来,脸色不是很好。 “夫人……” “怎么了?”顾朝顏狐疑抬头。 此时秀水楼大厅,鼓乐班子咣咣噹噹停下来,几个年长的妇人在那台子上开始吆喝。 “诸位听说没有,镇北將军府的顾夫人可是个奇人吶!” 大厅里看热闹的人满为患,更有外面的人听到鼓声拼命往里挤,好信儿的人就很多…… 现搭的戏台上,几个妇人一唱一和,“怎么个奇人法儿?” “那顾夫人嫁进將军府整一年,竟然没与萧將军圆房,你们说这奇不奇!” “没圆房?那洞房烛夜是怎么过的?” “谁知道那顾夫人有什么隱疾,搞的萧將军碰都不碰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狐臭!” 二楼临著长廊的栏杆处,顾朝顏与陆瑶站在一处。 陆瑶皱起眉,小脸揪在一起像带褶的白白嫩嫩的肉包子,“她们胡说!我去给夫人正名!” 顾朝顏拉住她,戏笑道,“万一她们说的是真的呢?” “可是……” 嘘— 见顾朝顏看的津津有味,陆瑶只得闭嘴。 “狐臭可是顽疾,治不好!” “要我说未必是狐臭,怕那顾夫人是个石女吧?” 此话一出,鼓乐班子適当敲了下鼓,大有此处划重点的意思。 台上妇人越说越邪乎,台下看热闹的也都跟著窃窃私语。 “难怪萧將军才刚回来顾夫人就著急纳妾,是她自己不行,不能生,这不祸害人么!人家萧將军家世显赫,相貌堂堂,又刚打了大胜仗,她不行就该自请下堂,死皮赖脸占著当家主母的位置也不閒丟人!” “你懂什么,她要自请下堂,还能遇到更好的男人?” “石女哟,挪了位置哪个男人敢要她,孤独终老无依无靠,下场要多惨有多惨……” 二楼长廊处,陆瑶越听越来气,时玖也有些忍不下去了。 她传出的消息只是自家夫人与將军没有圆房,传到这会儿狐臭石女都出来了,简直荒唐。 “夫人……” 嘘— 顾朝顏竖指於唇,眸子却是盯向对面。 雅室门启,一女扮男装的华贵少女从里面走出来。 少女方当韶龄,十七八岁的年纪,肌肤胜雪,容色绝丽,眉眼间自带英气,身穿的綾罗,挽发的玉簪亦都是无比奢华之物,与她人一般光芒耀眼,不可逼视。 司徒家的大姑娘,顾朝顏生意场的死对头。 司徒月。 冤家路窄,不外如是。 得说司徒月对她的关注几乎到了变態的地步。 这点顾朝顏上辈子就领教过了。 上一世但凡她有出丑的时候,司徒月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极尽言语羞辱,把她讽刺个浑身中箭。 这会儿司徒月已然行到对面长廊的栏杆处,下巴微仰,好看的丹凤眼肆无忌惮迎过来,抬手间身后侍从忽的搬出两个木箱。 木箱被打开,满箱银钱就跟银河落九天似的哗啦哗啦掉到戏台上。 看著楼下疯抢的人群,顾朝顏下意识动了动脚。 对面,司徒月朗声开口,“顾夫人,戏看的可好?” “还不错,就是让司徒姑娘破费了,我有些过意不去。” 瞧著司徒月笑的无比自信的样子,顾朝顏忽然生出想要懟懟她的心思,“听闻司徒府近日得了一位小少爷,改日朝顏必定携礼相贺。” 对面,司徒月瞬间变脸,下顎紧绷目光冷戾,临走时踹了一脚身边侍从。 “她怎么生气了?”陆瑶一时不解,狐疑问道。 顾朝顏瞧著那抹愤然离去的背影,眼光淡了淡。 哪怕司徒月是司徒一族近十年来所出最有经商头脑的翘楚,没有之一,仍然困於女子身份,被其父司徒伯轻视。 前几日司徒伯得子,满城施粥,那乞丐喝饱了还把人家拽回来灌两碗,可见司徒伯有多喜欢这个儿子。 “许是忽然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顾朝顏敷衍道,隨后带陆瑶回雅室继续刚刚的话题。 隔壁房间,气氛压抑,如同上坟。 洛风默默站在桌边,看著那只被裴冽捏在手里的茶杯裂出几道缝隙,神经暗暗紧绷。 一墙之隔,顾朝顏说那话越来越不上道,洛风实在听不下去了。 “妇人口舌,大人別放在心上。” 咔嚓! 裴冽手中茶杯应声而碎,瓷片散落在桌面上,茶水四溅。 “既是妇人口舌,割了罢。” 这可把洛风嚇一跳,“大人……这,不好吧?” 顾朝顏虽说口无遮拦,可到底是官妇,就算没有誥命在身私下用刑也绝无可能,怎么割? 裴冽侧目,眼眸幽沉。 洛风犯难,“现在就割?” “等什么?” “要不要等陆姑娘离开后再动手,否则有目击证人属下不好脱身,还是连同……陆姑娘一起割?”洛风问这问题的时候声音颤抖的不行。 他虽为拱尉司少监,可也不是谁的舌头都能隨便割,就隔壁那两个,割完他也不用想著善终。 且不说萧瑾,兵部尚书哪里是好惹的主儿。 裴冽驀然转过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极为恐怖,洛风突然下跪,“属下这就去!” “去哪里?” 绝对平静的声音却透著让洛风都难以承受的威压跟莫名其妙的躁意。 到底在拱尉司呆了数年,洛风忽然意识到不对,“大人说的是戏台上的妇人?” “你以为是谁?”裴冽咬著字,满身煞气。 洛风一哆嗦,“属下领命!” 与陆瑶相谈甚欢的顾朝顏离开秀水楼之后,又带著时玖去败家。 这次收的是一家粥铺。 也在鎣华街。 又是五千两。 一千两买铺子,一千两兑店。 得说这间粥铺客流不断,却是实打实的赔本营生。 因为地域跟饮食上的差异,粥铺口味讲究侧重。 在皇城开粥铺自然要附和皇城大多数百姓的口味跟需求,偏偏这家粥铺主打除皇城以外各周府郡县各种口味。 皇城百万人口,各府郡县百姓確实有,食材不好配! “顾夫人,我家大人有请。” 顾朝顏舒舒服服完一万两,心情正大好,迎面碰到洛风…… 第二十九章 凭本事捡破烂儿 若在往日,顾朝顏不是很喜欢看到洛风。 看到洛风就意味要看到裴冽。 今日不同。 宫宴时她求过裴冽一件事,“你家大人在哪儿?” 深巷,顾朝顏再次登上裴冽那辆差点没把她炼化成灰的马车。 鑑於上次有过疏忽,这次她钻进车厢第一件事就是盯紧中间矮桌上面的香炉。 没了? 桌面上除了两盘样式別致的糕点,跟一个紫砂茶壶,两个茶杯,没別的了。 裴冽靠著背板稳坐,闔目养神。 顾朝顏挑捡上次坐过的地方,屁股將將挨到坐板,软软的! 她低头,这才发现原本光禿禿的坐板上竟裹著羊绒垫毯,触手一摸,是金钱的味道。 贵,死贵! 这种柔柔似水,暖暖如春的羊绒面料市面上很少遇到,千金难求。 她坐下来,抬头看向裴冽。 裴冽並没有睁开眼。 仔细看,这男人长的真不赖,且很白。 清冷如玉的面容仿佛高山白雪清华不染,眉峰微扬,睫毛如浩渺烟波,唇也好看,整体就……略显清瘦。 人清瘦,袍子偏要穿宽鬆的,一点儿不修身。 顾朝顏瞄到裴冽搭在膝间的手指,骨节分明,就是手背青筋鼓鼓胀胀的过於清晰,往里瞄到一小段胳膊,再往里…… 歪著脑袋的某位夫人突然有感,猛抬头正对上那双幽暗冷沉的眸子。 顾朝顏只觉头皮发麻,用力挤出笑容訕訕道,“大人醒了?” “没睡。” “咳,大人找我有事?” 裴冽手指攥成拳头,咯咯发出两声脆响。 车厢顿时安静,顾朝顏默默低下头,脑子再次转成风火轮,她有得罪他? 暂时没有! “沈屹的事很难办?要实在难办……” “萧瑾为何没有与你圆房?” 孤男寡女,狭窄空间,裴冽的问题让顾朝顏有些不適,与脸皮无关,她不在乎这个,但这事儿好像跟裴冽也没什么关係。 “西郊那两张地契……” “洞房那日,他没碰你?” 裴冽再次打断她,拧著眉,“理由。” “这事好像跟大人没什么关係,於我们之间的交易也没什么影响,再说我好歹是个女的,大人好歹是个男的,原本就是敏感的问题就算要问,也別这么直白,弄的彼此都尷尬。”顾朝顏不满意了。 “拐弯抹角,你又说我靦腆?”裴冽看她。 顾朝顏,“……大人偷听我说话?那可就是大人的不对……” “萧瑾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顾朝顏不解,抬头看他。 “大婚当日未与你洞房便去南征,仅一年就带个身怀有孕的女子入住將军府,回来后他更不可能与你同房,你纳的妾氏他也全盘接收,他有多好?” 裴冽下顎紧绷,女子婚嫁整一年仍完璧,何其侮辱人! 萧瑾怎么敢! “他……”顾朝顏凝喉。 重生后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许多遍,萧瑾到底有多好,怎值得她上一世鬼迷心窍似的倒贴。 贴到倾家荡產,家破人亡! 想到前世之殤,顾朝顏眼眸微闪,点点光亮,“他还不错。” 那些痛事,不足为外人道。 喀! 拳头紧攥的声响在死寂无声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可真不错!” 顾朝顏,你可真是凭本事捡破烂儿! 见裴冽不再说话,顾朝顏知道他生气了,可她一点儿都不知道这廝生的什么气! 没被睡的又不是他! 气氛僵持成这样,饶是她脸皮再厚也不知道怎么缓解,索性也不说话。 记忆偏在这个时候攻击她。 顾朝顏越想越委屈。 彼时秀水楼,司徒月那场大戏原本正中她下怀,她巴不得自己是弃妇的消息快点儿传到楚依依耳朵里,免得楚依依算计错了对象,害她无辜招灾。 这会儿想起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咂摸咂摸,嘴里全是苦涩。 看到顾朝顏脸色苍白,裴冽僵硬的身子松下来,拳头舒缓,“没有圆房的消息,是你放出来的?” 顾朝顏猛抬头,“怎么可能,这种奇耻大辱!” “你也知道这是奇耻大辱,为何还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让楚依依转移视线?” 此话一出,顾朝顏哑然,“大人別乱说话。” “很乱?” 裴冽声音冷淡,“那我帮你梳理,萧瑾归朝,带了个叫阮嵐的女人住进將军府,你见阮嵐怀子,生怕主母之位不保,便想到为萧瑾纳楚依依为妾,助你对付阮嵐,未料楚依依误会萧瑾迟迟不对阮嵐作为是看中你这个正妻,於是派杀手在御园行刺,你哪肯与楚依依结这样的仇,这才想到放出自己未与萧瑾圆房的风声,让楚依依明白该触谁的霉头。” 顾朝顏突然低头,满目惊诧时还在狡辩,“消息真不是我放的……” “圆没圆房这种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吧?”裴冽甚有耐心,“难不成你与萧瑾在床上的时候,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顾朝顏就真的很想换个话题,“说说地契的事。” “如果没有……” “没有地契?”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萧瑾断然不会將这事告诉任何人,也不排除他会告诉阮嵐,在那个女人怀里扮演深情戏码,可观眼下局势,阮嵐但凡不是傻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消息暴出来,跟你抢风头,被楚依依记恨上?” “裴大人,你今天话有点密。” “那你忍忍。” 裴冽继续道,“既然不是萧瑾,又不是阮嵐,还有谁?” “我,是我。”顾朝顏承认了。 不承认这事儿没完! “所以本官猜对了?” “对,全对。” 不对也对,你全对! 裴冽瞧著顾朝顏破罐子破摔那股劲儿,沉默良久,“对付阮嵐,亦或楚依依,你可以求我。” “求人不如求己。”顾朝顏抬头看向眼前男子,眸色清寒。 重活一世,她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她不想得到谁的庇佑,不想看到有人为她牺牲,也不必谁来为她作主。 她能做自己的主。 清澈明亮的眼睛,隱隱透著裴冽记忆中的坚定跟无所畏惧。 那个带著稚气的女孩模样与眼前女子重合,裴冽看的入神…… 第三十章 难吃,你吃 顾朝顏的爪子在他眼前摇的重影,裴冽思绪回笼,自怀里取出地契压到桌面。 “两张地契无主,写谁便是谁的。” 顾朝顏急忙展开地契,落款处真是空的。 “大人慷慨!” 顾朝顏大喜,正要收起地契时忽然不安,“这里头应该没有什么坑害我的阴谋吧?” 裴冽,“拿来。” “做什么?” “我来签字,两张地契便与夫人毫不相干,夫人就不必担心这里有坑害你的阴谋了。” “不担心不担心!”傻子才会把地契交出去。 哗啦— 顾朝顏塞地契时几枚银钱从袖子里滑到地上。 裴冽眼尖,皱眉。 司徒月刚刚在秀水楼拋的银钱,他认得。 说起来,要不是他猜到消息是顾朝顏自己放出去的,凭司徒月做的事,他应该会让洛风多忙活一阵。 顾朝顏弯腰捡起银钱,“大人要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有事。” 裴冽指著桌上糕点,“难吃,你吃。” 顾朝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地契拿出来,我签字。” “懂了!”顾朝顏当下抓起托盘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这不是听到了,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顾朝顏,“……有些心里话,大人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好。” “我怕你觉得我靦腆。” “我错了。” “展开说说。” “糕点真甜!”顾朝顏没有敷衍,她喜欢吃这糕点,於是又拿一块。 裴冽不再说话,倒了杯温茶推过去。 顾朝顏自小贪嘴,遇到好吃的寧可撑死也不放过,於是吃了几块之后就有了打包带走的想法,“行吗?” “都拿走,难吃的要死。”裴冽嫌弃道。 顾朝顏就真是没客气,两个盘子一起端走。 临走时,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沈屹不会去西郊找麻烦吧?” “除非我死。” “那我祝裴大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裴冽,“……” 回到自己车厢,顾朝顏將盘子里的糕点分给时玖一些,隨后吩咐马车驾去奉安堂。 几日修养再加上坐堂郎中捨得用药,甄娘身体恢復的很好,只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小產血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好的。 再见顾朝顏,甄娘起身跪拜,感激涕零。 “奴婢叩谢夫人救命之恩!” 顾朝顏不拦她,但在扶她起身时讲的明白,“你若真想谢我,磕头没什么意思,交给你两件事,別叫我失望。” “夫人儘管吩咐!” 桌边,顾朝顏先將从裴冽那儿顺来的糕点摆到桌上,“尝尝,好吃。” 甄娘拘谨,还是时玖拿了一块她才敢咬一口,“很甜,不腻,確实好吃。” 顾朝顏也这么觉得,都不明白裴冽为何说难吃,嘴可真刁。 “这两张是西郊荒废別苑的地契,签上你的名字,建十五间仓廩。”顾朝顏说话时將新鲜热乎的地契摆到甄娘面前。 “我另在城南给你置办一座宅院,隨时可以过去。”顾朝顏见甄娘提笔犹豫,“怕我骗你?” “夫人不怕奴婢骗您?” 甄娘才想问这句话,“地契是何等重要之物,签上我的名字他日就算告到官府夫人也贏不了,就这么放心把它们交到我手里?” 看著甄娘满眼疑惑,顾朝顏该怎么与她解释呢。 没有人比你更值得我放心了。 “你可信我?”不好解释,那便不解释。 甄娘抬头,含著水波的眸子蕴满忠诚,“我这条命是夫人的,夫人叫我死我也不会眨眼。” “签罢。” 这一次甄娘没有犹豫,字字重笔,在两张地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朝顏隨后从时玖那里取过近五万两银票跟一张字条,“另一件事,九郡十县,我要良田千顷。” 甄娘本就受宠若惊,看到银票整个人都呆怔在座位上。 五万两黄金,是她辛苦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泼天財富! “夫人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顾朝顏反问。 甄娘真的承受不住这样的信任,“我不相信我自己了……” 顾朝顏笑道,“你会拿著这些银钱,寻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肆意挥霍?” “夫人觉得我不会?” “比起拿著它们偷偷摸摸的过日子,我更愿意相信你会以此为开端,把过往的自己揉碎了拆开了重塑,过程或许会痛苦,或许有迷茫,没关係,还有我。” 顾朝顏无比坚定看向甄娘,“前路並非坦途,沧海横流,乱云飞渡,可也有夏绚烂,冬雪初晴,无限风光,你可愿意陪我走一程?” 甄娘接过银票时热泪盈眶,“定不负夫人所望。” 因为甄娘坚持,是以顾朝顏在吩咐郎中开好药后便与时玖一起送她去了城南宅子。 宅子里早有下人,除了管家是她从紫玉斋里调过来的掌柜,十分信得过,剩下新买的丫鬟嬤嬤跟做粗使活的家丁,皆都身世清白,手脚乾净。 同在城南,深宅。 萧子灵看到躺在床上的曹明轩跟衣衫不整的妖嬈妇人,顿时火冒三丈。 “曹明轩,你怎么对得起我!”她自去年上元节灯会认识眼前这个男人,眉来眼去的勾搭上,心里便再也装不下別人,只要逮著功夫便来与之私会。 曹明轩也承诺她会风光大娶,更在私会时摆出一副谦谦君子之態,赏月圆赏夜美,赏晴空万里,赏云捲云舒,看似温文尔雅,竟赏那些不要钱的。 倒是萧子灵没少在他身上搭,整座宅子里吃穿用度都是萧子灵出的钱。 这会儿看到那妇人在曹明轩身上大汗淋漓怎不发疯。 “明轩……她是谁?”妇人被萧子灵嚇了一跳,急忙爬下来躲到曹明轩身后容失色。 曹明轩也没想到萧子灵这会儿出现,以往他们幽会都有固定时间。 “子灵你听我解释!” 萧子灵双眼冒火,抄起桌上茶壶狠砸向床榻。 “啊—” 茶壶砸在里床,滚烫热水溅到妇人身上疼的她尖叫,曹明轩急忙下床想要衝过去阻止。 妇人生怕自己受伤,裹著锦被一起跳下床。 “你们两个姦夫淫妇!看我不打死你们!”萧子灵气极败坏,桌上茶杯被她抓起来胡乱砸向曹明轩跟妇人。 茶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萧子灵隨手抄起木椅顶过去。 妇人紧抓著曹明轩后腰,偏在这时曹明轩身子一滑跌倒,座椅横扫在妇人肩头。 噗— 第三十一章 我情何以堪! 房间里忽然变得死寂无声。 萧子灵握著座椅的双手颤抖不休,看著倒在地上的妇人脖颈扎进一块碎瓷,满目惊悚。 “救……救我……”妇人双手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来。 萧子灵嚇傻了,整个人失魂站在原地。 咣当! 座椅掉到地上,她猛一激灵,拔腿要跑却被曹明轩一把抱住。 “放开我!” “你现在不能出去!”曹明轩任由怀里少女挣扎,死死不放。 萧子灵用力推开他,脸色惨白,整个人慌张恐惧如同一只受到惊嚇的兔子张牙舞爪,“你要报官?你为了她竟然要报官抓我?” 曹明轩指向她裙摆,“你身上有血跡,现在出去万一叫人看到怎么解释?” 被提醒,萧子灵这方低头。 刚刚瓷片扎进妇人脖梗的时候鲜血喷出来,溅到她裙摆上了。 “怎么办……那我怎么办?” “没事!”曹明轩走过去,双手握住萧子灵雪肩,压低声音安慰,“有我在你別害怕,当务之急须得处理掉……” 曹明轩说话时看向在地上挣扎的妇人。 妇人倒在血泊里,扎著碎瓷的脖梗仍在流血,她听得到,带著怨恨跟失望至极的眸子死死盯住那个上一刻还在床上与她行鱼水之欢的男人。 下一刻,男人蹲下来,猛然拔出碎瓷,又狠狠扎下去! 啊! 萧子灵嚇到惊叫,双手慌忙捂住嘴巴。 待妇人彻底没了气息,曹明轩方才站起身,“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仅这一句话,萧子灵傻眼了。 半晌,“你说什么?” “以后就算事情败露,到公堂上我也这么说,人是我杀的。”曹明轩手上还沾著鲜血,却是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看向萧子灵,“我知道我做错了,是我对不起你,可若不是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她是顾朝顏派过来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与她假意周旋,今日她带了一盅莲子羹,定是那羹里被她下了药,我才鬼迷心窍与她……” 萧子灵震惊,“你说她是顾朝顏派来的?” “是,不过你放心我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你,她也没在这里拿到过任何可以当作证据的东西……” 曹明轩走近萧子灵,“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萧子灵瞬间感动的一塌糊涂,立时就把刚刚看到的噁心画面忘的一乾二净,“顾朝顏竟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曹明轩知道萧子灵所指,“这里我来处理,好在柜子里面有我准备送你的衣裳,你换了衣裳离开这里。” “那你……” “我没事,在我科举夺魁之前万万不能让顾朝顏知道我们的事,这里不能住了。”曹明轩急忙从柜子里拿了衣裳,“快换上。” 萧子灵胆战心惊在角落换好衣裳,还想说话时被曹明轩推出內室,“等我找好了地方自会想办法告诉你,记住,回去之后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萧子灵看向屋里时被曹明轩紧紧抱在怀里,“等我!” 送走了萧子灵,曹明轩再回屋里时那具尸体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一个穿著劲衣的黑衣人。 黑衣人蒙面,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曹明轩慌张下跪,“拜见……” 咣— 黑衣人抬脚狠踹,曹明轩身体倒飞撞向墙壁,血溢出唇他却不敢有半点马虎,忍痛跪爬回来,“九阴大人恕罪!” “下不为例。” 凉风拂面,曹明轩再抬头时屋里空空如也。 地上只余一滩黑水。 心,痛…… 自城南宅子回到將军府的顾朝顏还没站稳,便有人忽的衝到她面前,巴掌劈头盖脸扇过来。 啪— 时玖挡住巴掌的同时,顾朝顏一把揪住萧子灵衣领,反手就是两巴掌。 “够了!” 正厅里,萧瑾见状低喝,“这里是將军府,不是你们打架撒泼的地方!” 顾朝顏吩咐时玖站到院子里,自顾扯著萧子灵衣领踏进正厅。 厅內除了萧瑾,还坐著萧李氏跟阮嵐。 “这里既是將军府,那就请夫君管好你这个过了及笄两年尚未出阁的妹妹!”顾朝顏用力甩开萧子灵。 “哥!你看看她!” 萧子灵被甩了一个踉蹌幸被萧瑾扶稳,“她自己做了亏心亏德的事,竟还倒打一耙!” 萧瑾眼中泛起凉意,“你在外毁我名声,不思悔过还这样囂张跋扈,是不是我把你惯坏了!” 哗啦— 自重生,这是顾朝顏听到最噁心的一句话。 “顾朝顏,你造反不成!”看著地上被摔的七零八落的杯盘碟碗,萧瑾盛怒。 上座萧李氏皱了下眉,“朝顏,你不该在外面胡乱传言瑾儿与你的那点私事,毁瑾儿名声於你有何好处?” 阮嵐也跟著细声细语,“姐姐有委屈可以直接与瑾哥说,这样逼迫瑾哥实在不妥。” 比起裴冽的怀疑,顾朝顏早就料到萧瑾他们会把这事儿叩在她头上。 她冷了眼,“诸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怎么不知道!我们又不是聋子!”萧子灵怒道,“外面好多人都说哥哥忘恩负义,说哥哥当初得了你顾家天大的好处,结果把你娶进门却不善待!说哥哥有失君子风度,更不配为人夫!” 顾朝顏一眼看透萧子灵挑拨离间的伎俩,可是不对啊! 今日她该去见了曹明轩,该见到曹明轩与那妇人亲亲我我,就算不痛哭流涕,也不该过分关注自己。 好在这不重要。 “怎么我听到的与你不一样?”顾朝顏乾脆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外面皆传是我得了狐臭,又说我是石女,不配的那个人是我,我该自请下堂把位置让出来,让给能为將军府传宗接代的人,谁呢?” 阮嵐见矛头指向自己,脸上一滯,“顏姐姐莫不是怀疑我?” “不值得怀疑?” “瑾哥,我没有!” “你没有,你们都没有,所以这个消息就是我传出去的?” 顾朝顏自嘲道,“我是没长脑子还是脑子里长了霉?这种事传出去丟的可是夫君一个人的脸面?我为人妇,洞房烛夜都没能留住夫君,我倒希望自己有狐臭,或者是石女,这样我也算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不是这样,我情何以堪?” 第三十二章 想怎么死? 厅內,顾朝顏字字泣血,说的情真意切。 “你们怀疑这件事是我传出去的,那我请问诸位,这件事闹的满城皆知於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让哥哥愧疚,对你好些!” “那我不禁想问夫君,你愧疚了吗?”顾朝顏看到萧瑾躲闪的目光,心底厌恶至极,“我若图夫君对我好些,为何不直接將阮姑娘纳进府里,他倒会因为我的大度对我和顏悦色。” “你善妒!” “那我又为何极力撮合夫君与柱国公府楚姑娘的婚事?也是出於妒忌?” 萧子灵一时想不到说辞,“那你说这件事是谁传出去的?” “夫君可有与人提起过这件事?”顾朝顏掉转矛头,冷声问道。 萧瑾语塞,眸子下意识瞥向阮嵐。 还真叫裴冽猜对了! 一种无形屈辱迅速蔓延,顾朝顏纵然看透眼前男人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知他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在清清楚楚知道他將与自己的私密事毫无保留告诉阮嵐,以此表忠贞的一刻,心还是像被人用刀子扎了一下,疼的无以復加,“阮姑娘好手段。” “瑾哥,我发誓从来没有將这件事说出去!”阮嵐也不知道这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脸色苍白,急的掉了眼泪,“若顏姐姐不信,我愿以死明志!” “好的。”顾朝顏坐在椅子上,冷漠的声音里满是尖锐跟咄咄逼人。 原本萧瑾还有些怀疑阮嵐,毕竟话说到现在他多半觉得这事儿不是顾朝顏传出去的,而这件事他也的確与阮嵐说过。 可眼下顾朝顏竟然想让阮嵐去死? 莫说萧瑾,阮嵐也惊了一下,“顏姐姐……” “你不是想以死明志么?想怎么死,缺刀还是缺绳子?要么撞柱也可以,我都能接受。”顾朝顏自重生一忍再忍,杀父弒母的怨恨被她藏在心里未得发泄。 周旋久了,也累。 “顾朝顏,你心肠未免太过歹毒,嵐儿还怀著我的孩子!” “是我叫她以死明志的?你长耳朵不会自己听,是她自己想这么做,我只是想成全她。” “又或者她只是隨便说说,那我请求阮姑娘,隨便说说的话最好先过脑子,否则伤的到底是谁还真未必!” “顏姐姐,你与瑾哥尚未圆房的事真不是我说出去的。”阮嵐借著机会跪到地上,猝不及防磕了两个头,“顏姐姐实在不必以自辱的方式陷害我……” “对!就是你在诬陷,蓄意朝阮姑娘身上泼脏水!”萧子灵见缝插针叫囂道。 哗啦— 顾朝顏猛然起身,用力扯下桌帔,桌帔上剩下的几道菜全都飞起来。 萧瑾眼疾,將跪在地上的阮嵐拉起来护到身后,她跪过地方顷刻间杯盘碎裂,一片狼藉。 “朝顏!”萧李氏惊的起身,阮嵐肚子怀的可是萧家长孙。 “我用自辱的方式陷害她,前提是我须得知道我的夫君,会將洞房烛夜未曾与我圆房的事说给她听!” 顾朝顏美眸含霜,隱隱泛起泪光,“萧瑾,你且说说我如何会知道?” 萧瑾被那道目光看的心虚,一时语塞,“我……” “我做梦都想不到!” 顾朝顏回身踢了椅子,大步迈出厅门,“时玖,回房!” 看著顾朝顏满身戾气离开,正厅四人忽然就安静了。 萧李氏瞧著厅里乱的嫌烦,叫身边嬤嬤扶著离开,临走时似有深意看了眼阮嵐又嘆了口气。 萧子灵打从曹明轩那处回来彻底记恨上顾朝顏,要不是顾朝顏她也不会错手杀人,连累自己心上人善后,而且只要兄长能休了这个女人她便没了后顾之忧,这才主动挑拨。 “瑾哥……”阮嵐確是无妄之灾。 自己什么也没干就被扣上传閒话的帽子。 萧瑾拉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我真没说……” “我送你回屋。”萧瑾嘴上没说,可细思下来他也实在找不出还有谁能把这事儿传出去。 阮嵐注意到萧瑾眼角眉梢的失望心里咯噔一下,眸间闪出寒光,瞬息而灭…… 回到房间,时玖怕自家夫人心情不好正想著怎么安慰,忽想到晌午时候收到来自江寧的回信,急忙取出来。 “夫人,是江寧顾老爷的回信。” 顾朝顏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心情没什么不好。 实在说心情不好,吵欢脱的时候有两句经典台词没用上,下次力求尽善尽美。 烛灯明亮,她打开信笺,看著上面的內容唇角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 “第一批內贡已经运出江寧,五日后入皇城。” 时玖掐指算著日子,“这次的货来的这么快?” “走的陆路,由鏢师护送。”顾朝顏不奇怪,真丝怕水,万一出了意外不能如期交付可是砍头的大罪。 “夫人……” “嗯?” “那些谣言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顾朝顏继续往下看,见『秦昭』二字心中欢喜。 秦昭,是她与父亲借来的人。 哪怕有甄娘替她办囤粮之事,她仍然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与她里里外外的配合,才能把离开將军府这场大戏演的水到渠成。 “夫人现在污名在外,日后可怎么办?” “今朝有酒今朝醉,想日后可远了。”顾朝顏將信置於烛焰,烧个乾净。 比起被萧瑾脱光衣服在眾目睽睽之下扔出去,这算什么污名! 非但不算,日后谈生意还能借著这点悲惨可怜的遭遇博取同情,赚的更多。 “今个儿萧子灵没去见曹明轩?”顾朝顏叩好灯罩,狐疑问道。 “定是见了,而且传信回来的人说那会儿叫婉玗的年轻妇人也在宅子里。” “那就奇怪了……” 顾朝顏蹙了蹙眉,“明日再去打听打听。” “是。” 夜深,且阴。 乌云闭月。 拱尉司內,裴冽手指搭在赤金打磨的算盘上,眼睛盯著帐簿,每个数他都认得,但怎怎么算来算去,毛利刨除成本的纯利,比毛利还多? 门启,洛风从外面匆匆进来。 “大人,曹明轩的相好婉玗失踪了。” 裴冽死死按住帐簿,重新拨动算珠。 第三十三章 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看著自家大人杂乱无章的手指在赤金算盘上杂乱无章的拨动,洛风就知道今晚说话要小心了。 “属下查明,婉玗自今日午时入曹明轩府邸之后没多久,將军府萧子灵便跟著去了,不过半个时辰,萧子灵带著丫鬟离开,可直到酉时也不见婉玗出现。” 哗啦! 算盘一阵乱响,裴冽五根手指重重叩在算盘上。 洛风默默低头,这就是他家大人用赤金算盘的原因,也是木製拍碎几百个的经验。 “曹明轩弃婉玗,保萧子灵。” “正是。” “本官记得你说过,他很稀罕那妇人。” “婉玗吃穿用度皆由曹明轩供给,曹明轩的钱多半来自萧子灵。” 爱一个人,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曹明轩既给婉玗人,又给了钱,自然是稀罕。 相比之下,他对萧子灵就把正人君子四个字刻脸上了。 “曹明轩能捨弃心爱的女人,看来梁国细作志在萧子灵。” “应该是將军府,而且报回来的消息称,曹明轩宅子里有高人进出。”洛风据实道。 裴冽目色陡沉,“十二魔神?” 十二魔神,是梁国细作体系中最顶尖的存在,亦是拱尉司一直想要剷除的对象,这其中,烛九阴以轻功擅长,句芒是女子,独门秘籍千里传音,玄冥武力值乃十二魔神之首。 据拱尉司得到的消息,这三名细作现在大齐皇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属下不敢確定。” 裴冽眼下生寒,“与其说將军府,不如说他们志在萧瑾。” “那我们要不要动手?” “动什么手,怎么动手?”裴冽抬眼。 洛风噎喉,“属下唐突。” “江寧顾府那批內贡的真丝运出来没有?” “运出来了。” 裴冽不语,扫过去一眼。 洛风立时开口,“消息称那批货走的陆路,由定远鏢局护送,十日前离开江寧,沿途无阻,再有五日即到皇城,属下已派人暗中跟著,绝无意外。” “退罢。” “还有一件事。”洛风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裴冽看他,“想让本官猜猜?” “不敢不敢!就是……” 就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洛风有些拿捏不准自己的情绪,也判断不出自家大人的情绪,“大人在鎣华街的店跟粥铺卖出去了。” 房间寂静,落髮可闻。 裴冽视线重新落向帐簿,“谁买的?” “將军府,顾朝顏。” “……” “本官有没有说过这两个铺子一定会赚钱?” 裴冽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信心大振,“本官说过!” 洛风,这都会自问自答了。 “属下相信大人的前瞻性跟预见性,这两间铺子的確是大人十二间铺子里赔钱最少的两间铺子。” 裴冽眼睛又一次扫过来,洛风脸色微变,默默低头。 “顾朝顏多少钱收的铺子?” 洛风恍然,当即拿出两张银票毕恭毕敬递过去。 裴冽看到银票,素来没有表情的冰山脸裂开两道缝隙。 一张银票裂一道。 “五千两一间,两间一万两,属下估算过,连这三年赔的钱都给补齐了。”洛风一直不太喜欢顾朝顏,总觉得自家大人对这位妇人过於迷信。 谜之相信。 如同现在,因为顾朝顏买下这两间铺子,自家大人觉得顾朝顏慧眼,所以他也是慧眼。 所以觉得在鎣华街开鲜店跟异地口味的粥铺是赚钱买卖,赚个屁! 至於自家大人本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意愿卖铺子的原因,八个大字。 资金回笼,举旗再战! 赔哭了。 当然。 此时此刻洛风是感谢顾朝顏的。 主动咬鉤的大头鱼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她能以万两银钱买下它们,便可说明它们价值绝非万两。”裴冽闔起身前帐簿,帐簿封皮赫然两个大字,店。 洛风不会接了。 绝对能赔万两倒是真的。 “那些长舌妇处理的如何?” “属下用了哑药,保证她们半年都开不了口。” 洛风自然不会真的去割人家舌头,“据属下所知,司徒家的大姑娘才是始作俑者。” “那你去给她下毒。”手指离开算盘,裴冽绷紧的神经顿时变得散漫隨意,身子靠在椅背上,赔本但前景无限光明的铺子还剩下十间。 要不要卖? 不卖了! “大人三思,司徒月是五皇子那边的人,属下贸然出手许会惊动五皇子,若因此等小事引出不必要的事端,属下以为不值。” “司徒月在秀水楼倒了整整两箱银钱,你觉得本官是瞎子还是聋子?我会不知道始作俑者是她,我有叫你动她?” “刚刚大人叫我去给她下毒……” “我为什么要叫你去给她下毒?” 裴冽难得心情好,“不是因为你提醒本官她是始作俑者么?你说这句话难道不是希望我做些什么?如果不是,你又为什么要说,现在我说了,你又叫我三思?” 洛风被懟的哑口无言。 “你才要三思。”裴冽摆摆手。 洛风如临特赦,撒欢儿跑了。 就在洛风跑出去没多远的时候忽有风起,原就布满密云的夜空突然传出一道响雷。 咔嚓— “不好!” 房门外,洛风正要衝进屋里却听到一声低戈沙哑的喝怒,“滚!” 几乎同时,屋內灯盏骤熄。 洛风止步在外面,乌云翻滚间滂沱大雨倾盆砸下来。 他看著紧闭的房门,心疼至极。 十年前的雨夜,郁妃死在了长秋殿…… 铅云翻滚,雷电纵横,锯齿般的闪电不断冲刷夜空,迸发著刺目的白。 空旷孤冷的长秋殿里,一美丽绝艷的女子无比安静躺在床榻上,皓腕搭著床沿,指尖鲜血滴答。 “母妃……母妃!” 屋里,裴冽蜷缩在角落,又是一记振聋发聵的雷声。 他猛將腿向后撤了几寸,身子在宽大衣袍里显得尤为单薄脆弱。 他双手环膝,紧抿著唇,脸色煞白如纸。 恐惧作祟,他身体忍不住颤抖,睫毛都跟著轻颤,额间青筋暴突,惶惶不安的眼中充斥著茫然跟无助。 此时的他再也没了拱尉司司首的渊重自持,如同一个受到惊嚇的小兽,瑟缩在角落里独自承受如同凶猛恶鬼的暴雨跟雷声,无处可藏。 “母妃……” 第三十四章 句芒大人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豆大雨点从空中打落下来,砸的窗欞噼啪作响。 梳妆檯前,阮嵐摘下珠釵瞬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悠远模糊的声音。 她心神猛震,下意识看向窗外,又疾步走出去確定外室房门上过栓。 再回屋里,她匆匆褪下衣裳上了床榻,撂下幔帐。 阮嵐盘膝而坐,暗自运转內力。 『可顺利?』 “回句芒大人,顾朝顏远比想像中难应付,不剷除此人,属下难在將军府立足。” 『废物!』 “属下无能,只是顾朝顏视属下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与我作对,盯的十分紧。”阮嵐原不想借上峰力量剷除顾朝顏,可几番较量她都落於下乘,若等楚依依进门二人连手,自己处境堪忧。 尤其晚膳时候顾朝顏將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的帽子叩到自己头上,萧瑾竟然相信了。 她心寒之余,也意识到顾朝顏远比她想像中厉害。 『你想她何时死?』 “楚依依进门之前,主母之死,婚期自是推后,属下有信心能搅黄这门亲事,让萧瑾心中只我一人。” 『若做不到,你知道后果。』 “属下定不负句芒大人期待。” 阮嵐仍在运气,等了许久不见那声音入耳方才睁开眼睛。 回想晚膳时顾朝顏泼妇模样,她唇角勾笑。 你很快,就要消失了…… 一夜风雨尽。 次日清晨,顾朝顏吩咐厨房將做好的早膳全都倒了餵狗,重做寡汤寡水的端上去,顺便叫管家给老夫人捎个话,將军府即日起一切开销她概不负责。 知道老夫人会闹,她吩咐完便带著时玖去了秀水楼。 钱她有,餵狗都不养白眼狼。 一顿好吃好喝,顾朝顏继续开始她的投资(败家)大计。 得说鎣华街这么好的地段,烤红薯都能赚个盆满钵满,偏就有十二家铺子,莫说赚钱,死赔死赔还贼能硬挺。 衣庄里,顾朝顏万没料到自己五千两银子没砸动眼前这个掌柜的。 “不卖?” 天上掉馅饼你不吃可以,怕有毒。 天上掉银子你不捡,怕烫手? “掌柜的,我家夫人出五千两买你这家衣庄,你听清楚了吗?”时玖都跟著著急。 比起店跟粥铺,这家衣庄的钻营理念就真的太可乐了。 专门经营过季过时的衣裳。 简单说,冬天卖夏天的,秋天卖春天的,卖还不卖当下流行的款式,定要卖曾经流行过的老旧款。 主打一个反差。 掌柜的看著拍在柜檯上的五千两银票,老泪纵横的摇摇头,“不卖。” 顾朝顏皱眉时掌柜的遮袖抹泪,“夫人为何不前日来?” 怪我了? “这铺子当真是肖掌柜的?”顾朝顏起了怀疑。 掌柜的又是含泪一通点头。 “那就好。” 顾朝顏扫了眼衣庄,“想必肖掌柜知道,我前日在鎣华街收了两家铺子,对面粥店跟前面百米左右的店,价钱一样,都是五千两,今日与肖掌柜有缘,这里又没有外人,我加一千两,一锤定音如何?” 肖掌柜哭的更难过了。 离开衣庄,顾朝顏又走了两家铺子,得到的答案没有不同。 条件再诱人都没用。 茶楼角落,店小二上了一壶碧螺春跟两盘糕点。 时玖斟茶奉到顾朝顏面前,“夫人,他们为什么不卖?” “因为他们说了不算。” 倘若衣庄是意外,那么接下来的茶店跟当铺没道理口风咬的那么死。 “不会吧?他们手里都有房契。” “你没看到我们离开的时候当铺掌柜哭的撕心裂肺么。” “茶店掌柜的没哭……” “赔的都不会哭了。”顾朝顏浅抿一口,“之前我倒没想过,现在想想,这鎣华街里唯十二家赔钱的买卖,怕不是一个人的。” “可前日店跟粥铺卖了呀?” 顾朝顏抓起一块糕点搁进嘴里,“卖了两家,又给的高价,那蠢货怕不是觉得自己的东西奇货可居,就给捂起来了。”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一万两挥霍乾净,就又该想著资金回笼了。”顾朝顏自认感情里没什么智慧可言,但做生意这一块,她还是可圈可点的。 哪怕上一世,司徒月都没什么资格与她掰手腕,输是因为萧瑾跟阮嵐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弃子,不弃银子。 “这么等下去,夫人不怕剩下几个铺子被別人买走吗?”时玖担心道。 顾朝顏差点笑了,“鎣华街虽然是好地段,可这些铺子市价也就一千两,兑店五百两是天价,一千五百两的铺子你家夫人我出六千两的价格,谁能比?” 时玖,“……夫人能赚回来吗?” “能。”糕点不对胃口,顾朝顏將咬了一半的糕点搁回去,忽然想到裴冽马车里的那两盘,“但不是现在。” 两人说话时,茶馆外走进几个贩商的异族,“你们听说没有,那拨流寇朝凤泉县方向去了。” “怎么是凤泉县?不是说朝南去了!” “许是得著风声,瞄上什么更值钱的玩意!” “我可听说凤泉县是各大鏢局必经之路,更是盐运通道,官府极为重视,各路设卡,他们能占著什么便宜。” “那些都是亡命徒,官府派去的衙役根本不够看,再说被他们瞄上的东西必定价值连城,干一票一辈子不愁!” 几个商贩说著话朝里走,顾朝顏就再也没心喝茶了。 “时玖,跟我走。” 马车自鎣华街快速驾行,半柱香时间停在定远鏢局门外。 顾朝顏匆匆走进鏢局,经查,自江寧发出来的那批货当真还有三日即到凤泉县。 她不管別家货如何,顾府发出来的那批真丝一点错都不能出。 只是鏢局並未將那批流寇放在眼里,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肯飞鸽传书改变路线。 情急之下,顾朝顏直接砸钱,雇了三辆马车十个鏢师,即刻同她去迎那批货,务必在流寇动那批货之前把货接过来。 比货重要的,是人! 秦昭隨鏢而来! 这事儿来的突然,顾朝顏叫来时玖,以去宝华寺为由解释她这几日不回將军府的缘由,同时叫时玖与甄娘打个招呼。 在乎她的人,她一刻都不想她们担心。 不在乎她的人,也不会为她担心…… 第三十五章 千载难逢的时机 自顾熙成为皇商,这是首批自江寧运来皇城的內贡。 但凡出错,莫说错处是谁,都有可能被朝廷取消皇商资格。 顾朝顏在时玖离开后登上鏢局马车,带十名鏢师即刻出城,奔凤泉县而去。 “那是將军府的顾朝顏?” 长街对面,少女瞧著三辆马车擦肩而过,眸子微微闪动。 “回大姑娘,正是。”说话的是少女贴身嬤嬤,青然。 说是嬤嬤,也仅比少女年长几岁。 二十出头的年纪,打扮老成,深蓝色的锦缎长衣,领口绣著一株兰,乌黑青丝盘成髮髻,用十分普通的玉簪別起来。 长相温和略显柔美,薄施粉黛,整体给人的感觉朴素沉稳,极信得过的样子。 “她这是去哪儿?” 少女正是顾朝顏给萧瑾选中的妾氏。 楚依依。 一身惯常穿的粉色长裙,上面绣著大朵牡丹,牡丹上点缀著数十颗饱满圆润的珍珠,奢贵华丽。 楚依依长的好看,脸蛋娇媚如月,靨笑仿若春桃,只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冰冷幽暗。 “奴婢听说从江寧顾府运出来的內贡真丝由定远鏢局承接,走的是陆路。”青然低眉,恭敬道。 楚依依讶异,“嬤嬤如何知道?” “姑娘叫奴婢多在意这位顾夫人的事,奴婢得到的消息確有这一条,眼下看这消息属实。” “既然已由定远鏢局承接,她这演的哪一出?” “奴婢不清楚。” 楚依依顺著车厢背窗看向朝城门方向快速驾行的三辆马车,“看样子是那批货出了问题,要么她也不会著急出城,带的还是定远鏢局的人。” “姑娘的意思是?” “之前在御园没能得手,这回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姑娘还想杀她?可外面传言,这位顾夫人在將军府並不受待见,自大婚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不曾与萧將军圆房,足见她的存在必不会威胁到姑娘的地位……” “嬤嬤可听过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只要坐在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子上一日,便是我最大的敌人。” 青然垂首,“姑娘高见。” “告诉表哥,机会来了。” “是。” 马车沿著鎣华街缓缓前行,车厢里的少女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目空一切。 她想要的东西,別人多看一眼都该死…… 晚膳时候,时玖依著自家夫人的吩咐办妥事后回到將军府,才进门便被管家带去正厅。 厅內又是兴师动眾的一家子,看到时玖皆朝其身后瞄了瞄。 显然他们等的並不是一个丫鬟。 “顾朝顏呢?”萧子灵愤愤瞪向时玖,怒声问道。 萧李氏也跟著看过来,面露不悦。 萧瑾与阮嵐坐在一处,並未吭声。 这段时间跟在顾朝顏身边,时玖倒也摸清了自家夫人对眼前几个主子的態度,她便也学著夫人的样子,不卑不亢。 “回大姑娘,我家夫人去了宝华寺求子。” 萧子灵听罢『呵』的一声笑出来,“她求子?她不知道自己什么状况!又是狐臭又是石女,她去求菩萨不是为难人家菩萨,捐万两功德都没用!有那閒功夫倒不如求求我哥……” “咳!”萧瑾低咳一声。 萧子灵下意识瞄了眼阮嵐,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別叫她白费力气!她这辈子生不出孩子!” “大姑娘,我家夫人不是为自己求子,而是为將军府的香火,求阮姑娘顺顺噹噹把孩子生下来,是不是萧家子嗣另说……” “住口!”萧瑾喝道。 “顾朝顏胡言乱语,你一个贱婢也敢在这儿编排阮姑娘?”萧子灵可是逮著错处,大步衝到时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时玖硬是扛下巴掌,“奴婢不敢。” “什么不敢,你说都说了!” 就在萧子灵还想再打时座上萧李氏开口,“先听她把话说完!” 萧子灵这才停下来,气鼓鼓盯著时玖,巴掌跃跃欲试。 “回老夫人,我家夫人除了为阮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祈福,也想著为没过门的柱国公府大姑娘求一块送子观音的佛牌,且以老夫人的名义为宝华寺捐十万功德,用以保佑老夫人福寿安康,保佑將军府四室同堂,还要给將军求一道平安符……” “还有大姑娘,我家夫人也会保佑大姑娘早早觅得如意郎君嫁出去。” 时玖依著顾朝顏的意思,把整个厅里的人保佑一遍。 要不是不合適宜,站在旁边的管家她都想保佑一下。 “她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现在才想討好我们,晚了!她凭什么剋扣將军府的用度?” 顾朝顏算计到时玖会遇著这个坎儿,早就做了准备。 这会儿时玖绕过萧子灵,径直走向萧李氏,“我家夫人说了,她虽是將军府当家主母,可总用娘家钱財贴补將军府,传出去有损將军名声。” “这些年我家夫人不知道库房里有多少银两,也不想知道,但她知老夫人治家有方,定能將府里所有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可有些事,夫人还是想叫奴婢嘱咐老夫人几句。” 时玖壮著胆子行到萧李氏面前,稳稳站定。 萧李氏见状,表情变得微妙。 “別你家夫人你家夫人的!你別忘了自己是將军府的人,不是她顾朝顏的人!再说母亲做事还需要她嘱咐,她以为她是谁!” “住嘴!”萧李氏打断萧子灵,“时候不早,你们都下去歇著罢。” “母亲!”萧子灵愣住了。 “都下去!” 萧李氏在这个家还是有绝对权威在。 一句话,萧瑾扶著阮嵐起身,请安告退。 萧子灵纵不乐意可也拗不过萧李氏一个眼神警告。 厅內只剩两人。 “时玖,你家夫人想嘱咐我什么?” 听到萧李氏问话,时玖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恭敬上前將银票摆到桌上。 不多不少,整一千两。 萧李氏见到银票,表情变得微妙。 这钱,她拿了便不能再为难顾朝顏。 可不拿,府上开销实实在在就少了这一千两。 “顾朝顏这什么意思?” 第三十六章 只有夫人把她当人 听到老夫人问话,时玖扑通跪地。 “老夫人明鑑,我家夫人也是因为近段时间外面那些传言,才会停了將军府一切吃穿用度的供给,生怕被谁逮著错处针对老夫人跟將军,眼下皇上正看中將军,『名声』二字对將军何等重要,她尤其不想楚姑娘进门之后误会这事儿,继而看低將军府。” 萧李氏听到解释,脸色缓和,“的確考虑周到。” “可夫人也怕老夫人一时安排不开府上用度,怕老夫人劳累,便想著以这种方式让老夫人心安。” 这话说的萧李氏心头怒火顿消,脸上极尽宽慰之態,“还是你家夫人会办事。” “谢老夫人体谅,我家夫人嘱咐过这事儿万不能让別人知道,所以奴婢刚刚才瞒著的。” “你做的很对。”萧李氏也很庆幸顾朝顏有这样的心思。 若当面把钱拿出来,她还真不好接。 离开正厅,时玖乖巧顺从的表情转淡,刚刚萧子灵说她是將军府的人,不是顾朝顏的人,她以为不对。 当初要不是自家夫人嫁进將军府,且撞见自己被原管家压在身下想要欺负,將那管家打五十大板扔去官府,又將她收在身边护著。 她都不敢想像自己现在的处境,或许已经不在世上了。 她是將军府买来的丫鬟,可只有夫人把她当人…… 入夜,裴冽从洛风嘴里知道了曹明轩的新住处。 “婉玗死不见尸。” 房间里,裴冽瞧著摞在桌面的十个帐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若有所思。 “大人?” “顾朝顏为何执意要买我这十间铺子,她看中了什么?” 洛风,“有没有可能是被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刺激疯了?” 得说有钱人会因为每日只赚五百两银子忧愁的茶饭不思,他家大人竟然在为有人看中那十间赔到底掉的铺子伤脑筋。 裴冽一记眼刀劈过来,洛风老实了。 “对了,属下得到消息,顾朝顏去了定远鏢局,之后与十个鏢师驾三辆马车离城。” 裴冽脸色冷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午后。” 搭在帐簿上的手指突然停顿,洛风立时感受到一种逼仄人心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属下听闻似乎有流寇去往凤泉县守株待兔,江寧顾府那批真丝內贡也在其中,顾朝顏应该是得到消息著急那批货,才会带著鏢师过去接应。” “为何不早报?”裴冽面容冷沉。 “大人明鑑,流寇之事尚未证实,多半只是传言……” 不等洛风说完,裴冽突然起身,单手提起竖在旁边的孤鸣,“备马!” “大人要去……去哪儿?” 洛风一脸懵逼时裴冽身形陡闪,已然跨出房门。 黑夜之下,拱尉司两扇黑门吱呦开启。 一匹枣红色骏马四蹄翻腾飞驰而出,金玉马鞍上裴冽身姿挺拔,凌厉如剑,只是数息便与骏马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自午后离开皇城的顾朝顏再次砸了银子,才使得这些鏢师夜里赶路,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事儿在她提出走山路的时候不好用了。 天已大亮,鏢师们將三辆马车停在路边暂休,车夫负责餵马水草,鏢师们三三两两在一起啃著乾粮。 “顾夫人,就算出二百两我们也不可能与你一起走山路,你可知道这山上有什么?”长年些的鏢师见银子不为所动。 比起银子,显然命更重要。 顾朝顏还真不知道,“有老虎?” “要是老虎,我们还能陪夫人走一遭撞撞运气,可这山上有山匪。” “不可能。” 莫说上辈子,这辈子她也不是没从定远鏢局託过货,至少他们在这段官路上从来没出过错,“你们定远鏢局在哪里折过我多少了解。” “那是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未曾折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鏢头与……” “咳!”年长鏢师咳嗽一声,小鏢师不说话了。 虽然只是半句话,意思好猜,“既然你们鏢头与山匪递过话,我们走走山路怎么了?” 顾朝顏也想走官路,一片坦途又没什么危险,可来时路上他们估算时间,等他们赶到凤泉县的时候,那批货也刚好到。 然后流寇也差不多到了。 她跋山涉水就为了与那货同归於尽? 唰! 一张百两银票亮在十名鏢师面前,“谁愿隨我上山?” 无人搭话。 二百两,依旧无人动心。 顾朝顏甩甩手,“五百两隨我上山,接了货平安回到皇城,再付五百两。” 钱的魅力来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鏢师走出来,斩钉截铁,“我愿意。” 顾朝顏显然还想再带几个,人多力量大。 “顾夫人,山路危险,人少目標小。”年轻鏢师名叫孙周。 顾朝顏被他提醒觉得十分有道理,於是两人各自带了必备的水跟乾粮轻装上山,余下鏢师自是原路返回。 山路崎嶇难行,孙周走在前面带路,顾朝顏紧紧跟在后面。 “你们总鏢头既然给山匪递了话,他们为什么不敢走?” “不是递话,是约法三章。” “约法一,山匪不劫定远鏢局的货,但我们要出鏢银一成作为补偿,约法二,定远鏢局的鏢师不可上山,山匪遇到我们的货自行避让,约法三,违背前两条其中一条,山匪与定远鏢局势不两立。” 顾朝顏忽然停下脚步,“所以你刚刚上山的时候,他们叫你把衣服换了?” 孙周手里有根树杈,另一头牵著顾朝顏,“换下衣服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定远鏢局除了名。” “对不起,我没想到……” “一千两,是我在定远鏢局干一辈子都拿不到的酬劳,夫人不用说对不起,別食言就好。” “放心,钱我不会少你一分。” 山路崎嶇险峻,二人很快没入山间没了踪影…… 皓月当空,银光铺地。 月朗则星稀,明月如玉盘掛在墨蓝色的苍穹之顶,掩盖了星星的顏色。 柱国公府后宅,靠假山位置的厢房里灯火通明。 青然端著一碗人参莲子羹走到桌边,“大姑娘可试过嫁衣,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奴婢送回去叫他们再改。” “去把父亲送我的深海血珠拿出来,我要把它缀在喜服上。” 第三十七章 既要,又要,还要 青然搁下粥盅,听从吩咐到北墙柜子里拿出一个紫檀雕的方盒。 方盒打开,一枚晶莹剔透的大红珍珠赫然呈现。 大齐律,娶妻当穿正红,纳妾的喜服则是粉红色,纽扣在旁边款式为斜襟,这些楚依依改变不了。 她能改变的,就是將眼前这枚大红珍珠绣在喜服最鲜艷的位置。 大婚当日,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枚珍珠。 多珍贵不重要。 重要的是正红色。 “事情办的如何了?”楚依依叫青然准备针线,她要亲手將那枚血珠缝在喜服上。 “回大姑娘,谢公子找了墨隱门的杀手,这次绝对万无一失。” “那上次怎么就失手了?” 绣针在喜服领口穿插,楚依依瞄了眼青然,“钱不够,派去的人不行?” “许是在御园,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楚依依接受这个说法,“希望这一次,能叫顾朝顏有去无回……” “可顾朝顏一死,婚期只怕是要推迟。” “推迟个把月本姑娘等得起,保不齐父亲见萧瑾没了正妻,向皇上求一求,纳妾变成娶妻未尝没有可能,那我便无须大费周章了。” “这种可能……” 见青然支支吾吾,楚依依冷笑,“庶女?”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只要父亲想,直接叫东院那位认下我,届时我便是柱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配萧瑾绰绰有余。” “大姑娘说的是。” “我知道,东院那位一直没忘了她回娘家路上丟的亲生女儿,可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人海茫茫,找起来谈何容易。” 楚依依缝好血珠,眼下陡寒,“再说,你觉得我能叫她找到?” “大姑娘英明!” “不是我英明,是血珠只有一枚……” 楚依依端过参粥,“楚晏跟楚锦珏可从军中回来了?” “听东院传过来的消息,锦珏少爷往回赶了,晏少爷军务繁忙,这次应该不会回来。” 这在楚依依预料之中,“楚锦珏自小与我这个姐姐亲近些,楚晏跟东院那位一样,满脑子都是那个早就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妹妹,还有……那个女人查清了?” “回大姑娘,那女子叫阮嵐,的確怀了孕。” 錚— 汤匙掉在粥盅里,楚依依脸色变得难看,“哪儿得来的消息?” “沈府老太太口风虽然紧,可事事都与自己贴身嬤嬤念叨,是那李嬤嬤传出来的。” “萧瑾的?” “听李嬤嬤的意思,八九不离十,说来奇怪,顾朝顏允许大姑娘嫁进將军府,怎么就容不下阮嵐?” “她容不下的是那野种,庶子先嫡子出,是大忌。” 说到这里,楚依依想到自己出身,越发冷了眼,“那孩子留不得。” “大姑娘的意思是,在出嫁之前动手?” “这事不急,若顾朝顏死,孩子再出事,再加上之前邓媒婆好端端成了梁国细作,有心之人还不得说我是个灾星。” 青然不再多嘴。 “下去歇著吧。” 楚依依摆手后,视线重新回到托盘里的喜服上。 血珠是她亲手缝上去的,將军府的主母之位她也要亲手夺过来。 她看中的东西,哪怕是条帕子也不许別人染指。 主母,嫡子,掌家。 她就是既要、又要、还要…… 吁— 天渐破晓,万籟俱寂。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在空气间弥散。 朦朧不清的官道上驰骋而来一匹枣红色骏马,裴冽单手勒紧马韁,翻身下马瞬间眼前一幕令他血脉骤凝。 三辆马车被数道剑痕劈斩的残败不堪,马车旁边倒著七八具尸体,皆穿著定远鏢局的衣裳,尸身上剑痕无数,血肉模糊。 惊恐前所未有,裴冽忽的鬆开马韁,大步冲向尸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记了。』 『被他们嚇坏了吧,那我叫你小黑……小黑快点走,这里有果子,红彤彤的我给你摘几个下来。』 裴冽用力推开叠在一起的尸体,看到下面尸体面容一刻,紧绷的心弦忽的鬆弛,可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慌跟不確定。 “顾朝顏……顾朝顏!”裴冽猛然起身,眼睛里带著难以言喻的凶煞气。 孤鸣在手,他脚步却乱了,“顾……” 脚踝被人攥住,裴冽倏然拔出孤鸣,回头却见一满身是血的鏢师奄奄一息。 裴冽心头大震,回身拉起鏢师,瞳孔微缩轻颤,“顾朝顏在哪里?” “顾夫人与孙周走了山路……” “哪个山路!” 鏢师抬起几乎断折的胳膊,指向不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那个……方向……” “是谁动的手?”裴冽抓紧鏢师,寒戾低吼。 鲜血自额头流淌,鏢师已陷弥留,“山匪……” 看著倒在血泊里的鏢师,裴冽眼如寒潭,握著孤鸣的手猛然收紧,骨节发出喀的一声。 咻! 哨声响起,枣红骏马踏蹄而至。 裴冽翻身跃上马鞍,双腿夹紧,一骑绝尘。 顾朝顏,你等我! 卯时,寂静了一夜的將军府渐起喧囂。 早膳时候,萧瑾扶著身怀有孕的阮嵐从院子里走出来,自打上次在阮嵐屋里过夜之后,萧瑾乾脆住下了。 当然,这事阮嵐没少下功夫。 这会儿正厅,萧子灵见到二人,一脸欢喜,“我就说,家里就算没有那个扫把星,我们一样过的舒舒服服,嫂嫂,过来坐!” 早膳丰盛,与过往没有不同。 萧瑾不禁看了眼自己母亲,眼中疑惑。 “母亲?这……”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府上一切吃穿用度照旧。”萧李氏將一千两银子的事瞒的密不透风,“你们放心,府里有我,乱不了。” “我就说母亲最厉害了!” 萧子灵凑过去与萧李氏贴脸撒娇,“那我的月钱呢?”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萧李氏被磨的没脾气,“你的月钱也照旧。” “谢谢母亲!” 早膳没多久,阮嵐忽然提议,“老夫人,我想去宝华寺为老夫人跟瑾哥祈福。” 桌上,眾人皆惊。 “这怎么可以,宝华寺偏远,出城差不多要走十几里地的路,你怀著孩子万一动了胎气……不行,我不放心。”萧瑾第一个反对。 萧李氏也觉得没这个必要,“朝顏已经去祈福了,你就好好在府里养胎。” 可是,顾朝顏没在宝华寺呢…… 第三十八章 我对夫人非常满意 阮嵐半点不想去宝华寺。 可她若不去,谁能知道顾朝顏也没去? 昨夜她得到的消息是,顾朝顏离城去了凤泉县,但上峰並没有说明顾朝顏此去无归,是以她须得另想万无一失的法子。 顾朝顏为人妇,倘若几日未归又无正当理由,清白名誉尽毁。 届时她羞於面对夫家『自縊』,也在情理之中。 见萧瑾跟老夫人都不同意,阮嵐下意识动了动脚。 旁边,萧子灵身子一抖,“谁知道顾朝顏是不是真的在替母亲跟哥哥祈福,说不定她是去诅咒扎小人的呢!还有咱们萧家长孙,你们真信她能保佑,反正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不信她能那么大度,推己及人,我要是当主母还生不出孩子,那谁也別想生出来……” “呸呸呸!” 萧李氏拿起筷子敲过去,“不许胡乱说话!” 萧子灵缩回手,吐了吐舌头,“你们要不放心我陪嫂嫂一起去,保证不会叫嫂嫂出任何问题!” “瑾哥,我想去……”阮嵐私底下扯了扯萧瑾衣角。 萧瑾犹豫了一下,“去可以,万事小心。” 阮嵐也没忽视萧李氏,目光立时投到主座。 萧李氏一直不是很喜欢阮嵐,可对阮嵐肚子里的孩子她又盼的紧,也就爱屋及乌,“那就去吧,子灵,照顾好阮姑娘。” “母亲放心!” 说起要去宝华寺,萧子灵饭也不吃了,二人相陪离开正厅。 萧瑾也想走时被萧李氏唤住。 “瑾儿,这里没有別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母亲且说。” “你当真……碰都没碰过顾朝顏?”萧李氏虽然隱瞒一千两的真相,但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没有顾朝顏,没有一千两,將军府上上下下过不了舒坦日子。 尤其萧瑾官升三品,与各府礼尚往来也需要像样些的东西充门面,所以顾朝顏这棵摇钱树必须死死扎根在將军府。 萧瑾脸色略白,“母亲……” “说实话。” “儿子確实没有碰过她。” “你糊涂!” 萧李氏重拍桌案,“眼下外面皆传顾朝顏的不是,你能暂时摘出来,可纸包不住火,顾朝顏有没有狐臭,是不是石女皆是能自证清白的事,到那时你如何自处,等著被外面的人戳脊梁骨?” “母亲以为,儿子该如何?”萧瑾也知此事理亏,一时没了主意。 “自然是快些圆房,堵外面悠悠眾口。” “不行!”萧瑾抬头,目光坚定,“儿子不喜欢她,儿子……” “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不圆房!”萧李氏打断萧瑾,“如你这般说法,过几日楚依依嫁进来你也不与她圆房?你要真这般,那柱国公还不得过来把这將军府给拆了!” “母亲……” “你可以跟楚依依圆房,多一个顾朝顏算什么?” “再说,你不给顾朝顏一点甜头,她能允阮嵐为妾?能善待阮嵐的孩子?瑾儿,家和万事兴,你心里头喜欢谁便私下里多照顾些,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好。” 见萧瑾不说话,萧李氏摆摆手,“时候不早,去上朝罢。” “是。” 萧瑾离开时,脑子里忽想起那日鎣华街顾朝顏拼死护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心,微动了下…… 府门外,时玖看到萧子灵跟阮嵐上了马车,凑到管家身边好奇道,“大姑娘跟阮姑娘这是去哪儿?” “宝华寺,说是给老夫人跟將军祈福,不是说夫人已经去了么,时玖,夫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转身,时玖早就没影了。 离开將军府,时玖钱雇了一辆马车,急匆赶去城南甄府。 她比谁都知道自家夫人根本没去宝华寺,这事儿夫人想瞒自然有瞒的道理,可眼下这事儿要露,她须得儘快想办法。 孤木孑立,她一个人做不成事。 马车停在甄府,时玖匆忙入府与甄娘商议此事。 甄娘果决,当即带上府里家丁乘车赶往去宝华寺必经之路,时玖则回府免得打草惊蛇…… 烈日当空,山间草木鬱鬱葱葱,偶有蝉鸣。 顾朝顏跟在孙周身后,隨小径盘曲而行。 密匝匝的草木不时刮绊,她几次险些跌倒。 “这山上真有山匪?” “夫人说笑,若无山匪那些鏢师为何看到银子都不动心?”孙周回头时用剑鞘打断绊在顾朝顏脚下的蜈蚣藤。 “那为何没有一条像样的山路?”顾朝顏握紧被孙周攥住另一头的树杈,余光朝左下位置瞄了瞄。 “有像样的山路,但那条路有哨卡,我们要走那条路早就被山匪绑去餵狼了,夫人放心,这条路虽然崎嶇难行了些,可比那条山路更近,保证我们后天………” 呃— 顾朝顏趁其放鬆警惕瞬间,突然抽出树杈朝孙周后身狠抽两下又用力一搥,见孙周摔倒,她扔了树杈朝刚刚瞄准方向疯跑。 孙周见状眼中陡寒,爬起来追了过去。 山路本就崎嶇,顾朝顏才跑几步便被蜈蚣藤缠住脚踝跌倒。 利剑搭在颈间,她抬头,正见孙周面露凶光看著她,“顾夫人跑什么?” “没跑,刚刚不小心从上面滚下来了……”顾朝顏足够镇定,手指捏向剑尖,“这个不好,还是换个树杈,我去重新掰一根过来。” “別动。”孙周抖剑,顾朝顏指间微痛鬆手。 “孙鏢师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 “顾夫人这话怎么讲?” “我还需要怎么讲?”顾朝顏看了眼抹在自己脖子上的冷剑。 孙周忽然撕下偽装,面目阴冷,“夫人误会了,我对夫人非常满意。” “钱给少了?” “钱给的足够,我说过,五百两银子是我在定远鏢局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可我看中的不是那五百两。” 顾朝顏在心里抡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她露富了。 “杀鸡取卵你糊涂。” “哈!”孙周肆意冷笑,“依著顾夫人的意思,我护你找到那批货,平安带回皇城之后你会给我一千两银子,那我们不如猜猜,此时此刻你身上有没有一千两?” “我找找……” “这种事何必劳烦顾夫人,且等我杀了你,慢慢找。” 第三十九章 变心好几次 顾朝顏只恨自己关心则乱,怎么就没想到事有异常必为妖的道理。 十个鏢师,拼著五百两不要也不敢贸然闯山,偏这一个乐意她就跟捡了宝似的拉他朝山上跑。 这下好,跑偏了。 剑起! “等等!”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个好提议,“我身上的银子的確不止一千两。” 孙周嘴角勾起冷笑,眼睛都在放光,“所以我赌对了。” “我收你,跟著我干,怎么样?”顾朝顏跌坐在地上,双手掩在袖里压住地面,死死攥住两把野草。 孙周笑的肆无忌惮,“顾夫人欺我是三岁孩童,竟拿这种话誆我,我如今已在你面前亮剑,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收我回去打算给我什么差事?什么差事你放心交给我?” “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我在这里杀你为何跑不了?哦,夫人可能不清楚这是哪里,荒山野岭,杳无人烟,这里距离山路很远,远到夫人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待我將夫人一剑送上西天,拿了银子便走,夜里野兽出没,您这娇好的身子第二天也就没了,这么分析下来,夫人还觉得我跑不了?” 顾朝顏,“觉得。” 孙周眼神一寒,“夫人该上路了!” 冷剑再起,顾朝顏双手忽的用力! 拔、不、动! 她原想拔出草根带出土,狠狠甩过去乱孙周视线,再夺剑反杀。 完了! 噗嗤— 温热鲜血溅到脸上,顾朝顏没有感觉到痛,却在这一刻前世今生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无限遗憾跟不甘! 疼痛不明显,顾朝顏眼角含泪,鲜血顺著额头蜿蜒,与泪水混合交织在一起,心如死灰。 扑通! 孙周直挺挺倒地瞬间,阳光逆闪,一抹高大伟岸,宛如神袛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见那人手中一柄长剑。 剑尖滴血。 渐渐的,顾朝顏適应了光线,那人的脸在她瞳孔里变得清晰。 鸦羽色的长袍,深邃的五官,性情淡薄的脸上似乎透著惶恐跟慌张,还有难以形容的盛怒,“顾朝顏!” 沙哑的声音陡然响起,顾朝顏猛打一个激灵,忽的抬手从头摸到脖颈再到胸口,没中剑? 没死! 呼— “裴冽?”她脸上还沾著孙周的血。 “顾朝顏!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孤身跑出皇城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差点死在这里!如果死了……” 她根本没听裴冽在那儿嘰里呱啦说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欢让她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唰』的涌出来。 看到顾朝顏坐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裴冽忽然闭嘴。 恐惧消散,他伸出手。 偏顾朝顏没看到,双手搥著地面狼狈爬起来,说话抽泣,“大人……大人怎么在这里?” “刚好路过。”裴冽负气,收回手时看到顾朝顏在用袖子胡乱抹脸,便从怀里取出一绢方帕递过去。 顾朝顏接过方帕擦净脸上鲜血,扭头看到死透透的孙周,“他也是梁国细作?” 裴冽,“……刚好路过,不是来抓梁国细作!” 顾朝顏被裴冽吼的一抖,“知道了知道了,来抓山匪。” 是的,反正不是来找你! 蠢! 顾朝顏心神稳了稳,正想將帕子还给裴冽时忽觉眼熟,“这是……” 裴冽扯回帕子,“跟我回去。” “嗯?” “回皇城,难不成留在这里餵狼?” “不行。”顾朝顏果断拒绝,她可以死,那批货不能有任何闪失。 裴冽回头。 她计上心来,“大人抓山匪这事儿著急吗?” 还敢提! “应该不著急。” 以她对裴冽的了解,但凡这种抄家灭门九族不留的事儿裴冽总会声势浩荡,搞的人尽皆知,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杀人似的。 这会儿他孤身过来应该只是探底,“那要不著急的话,大人有没有兴趣与我到凤泉县游玩一番?” 裴冽,“……” “所有费用由我来出,大人只管尽兴。” 见裴冽没什么表情,顾朝顏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该炫富的时候得炫富,“钱够。” 裴冽知道顾朝顏在乎什么,那批內贡。 “本官忽然想到拱尉司有桩案子涉及凤泉知县……” “这么巧的?那同行!” 顾朝顏揣好银票,卑躬屈节甚至还带著点儿諂媚,“大人请!” 山路难行,更何况他们所处之地杂草丛生看不到地皮。 裴冽把孤鸣横到顾朝顏面前时,某位不太长眼的夫人刚好蹲下身,三两下把孙周怀里五百两银票搜出来,顺带著还掏出几把碎银子。 顾朝顏起身,刚好看到裴冽目光注视。 “大人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裴冽皱眉,难道不是我捅死的? “反派死於话多。”顾朝顏收好银票,把碎银子揣进袖兜里,无比自然拽住孤鸣,“大人以后……” 『少说话』这三个字被顾朝顏死死噎在喉咙里! 裴冽不语,看她。 顾朝顏忽然觉得孤鸣剑烫手,头皮发麻,“大人以后能动手,就儘量別动嘴。” “走。”裴冽握著孤鸣,引顾朝顏朝南寻路。 因为要照顾到顾朝顏的脚力,他走的很慢,饶是如此,身后女人也有几次险些绊倒。 是以他走路时会儘量踢掉缠在一起的蜈蚣藤。 这动作落到顾朝顏眼里就奇怪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样贴地皮走路不费鞋底? 山上果然有路,也有山匪。 顾朝顏埋头研究裴冽步伐的时候,被突然停下来的孤鸣剑搥了下胸口。 “裴……” 她抬头,看到裴冽背影同时,亦看到了挡在对面的山匪。 山路很宽,足够一辆马车畅通无阻。 山匪很多,目测三十个往上且各个膀大腰圆,长相凶神恶煞。 顾朝顏低头,默默鬆开孤鸣剑,朝后退了好几步。 这种层次的较量她根本插不上手。 不拖后腿都是她对裴冽…… 刚朝后退的顾朝顏突然又冲回来,死死攥住被她將將鬆开的孤鸣剑。 这般来回反覆的动作裴冽根本没注意,顾朝顏就难抉择了。 鬆手,怕裴冽丟下她直接跑了。 不鬆手,怕打起来自己被误伤。 在鬆手与不鬆手之间,顾朝顏心动好几次,又变心好几次…… 第四十章 恭送司首夫人 宽敞寂静的山路上,阳光正好,微风不躁。 顾朝顏默默站在裴冽背后,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为免被甩,“大人……” 裴冽侧目,轮廓清晰的下顎微微上扬,露给她的半张脸近乎完美。 著实好看。 作为上辈子针锋相对的敌手,她一直都是站在裴冽对面,还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欣赏过这个男人,容貌倾绝,睫毛下那双眼睛似深水无波,神秘莫测。 “小心。” 裴冽脸上露出不屑,又似轻讽的神情。 顾朝顏表示,请把这个表情摆给前面那排壮汉。 眼见对面三十几个山匪亮出兵器,裴冽未取孤鸣,自腰间拽下一块牌子。 牌子亮出来的瞬间,顾朝顏肉眼可见对面山匪的表情变得千姿百態。 震撼,惊恐,讶异,兴奋跟说不清道不明的眉飞色舞。 採贼么? 采的还不是她…… “您是……拱尉司的,裴司首?”其中一个壮汉扔刀小跑过来,諂媚表情看的顾朝顏嗤之以鼻,完全忘了她刚刚也是同样表情。 见裴冽摆著一副臭脸,顾朝顏急忙凑过去,“他是,正是!” “小的叩见裴大人!” 见眼前山匪下跪,后面一堆也跟著匍匐,“裴大人威名,震慑四方,吾等仰慕已久!” 威名? 杀名更准確一点。 上辈子裴冽剿匪剿的也挺出色,但都是距离皇城百里之外的悍匪,这里的山匪没有资格。 是的,被杀都不配。 “马车,乾粮。”裴冽冰冷道。 山匪闻声顿时明白过来,当即起身跑回去,然后所有山匪就全都跑没影了。 山路宽敞,前后无人。 燥热微风,戛然而止。 偶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嘎嘎的噪音。 顾朝顏拽著孤鸣,额头晒的冒油不见裴冽说话,“大人觉得他们会回来吗?” 裴冽不语,静待。 她实在站不住,正要蹲下缓缓腿时忽见对面浩浩荡荡来了一群山匪,尘烟四起。 完了! “大人……”顾朝顏眼皮一跳,她想跑。 三十几个裴冽能应付,三百来个轮也轮死他了! “凤凰山蒋魁,拜见裴司首!”为首山匪停下来,单膝跪地高喝。 接下来的场景可想而知。 三百来个山匪左右闪出一条通道,对面停著一辆匪气十足的双驾马车。 车身外面裹著铁皮,前前后后都暗藏兵器,驾车的马匹是难得一见的良驹。 裴冽拉著顾朝顏走到马车旁边,示意她先上。 顾朝顏难住了。 得说山匪的马车到底没有那么讲究,没个登车凳她怎么上? 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裴冽突然伸手钳住她手腕,將其横抱在怀里,往前一步送上马车。 许是裴冽动作太大,鬆手时候下巴刚好磕到她脖颈位置。 灼热呼吸喷薄在颈间,略有些痒。 顾朝顏脑子里再度闪过前世画面,怔住。 “怎么了?”裴冽见她脸色异常,低声问道。 “没事。” 顾朝顏走进车厢瞬间,傻眼了。 裴冽跟在身后,亦讶然。 山匪太热情,非但准备了乾粮跟水,还有满满几大箱的金银珠宝,翡翠玉石,箱子摆满半个车厢,除了这些还有一些珍饈美味,琼浆玉液,於是留给他们坐的地方就不多了。 顾朝顏默默挤在车厢右前位置坐下来。 裴冽就只剩下左前位置可以坐。 马车动。 “蒋魁恭送裴司首,恭送司首夫人!” 身后山匪有样学样,“恭送裴司首,恭送司首夫人!” 顾朝顏,“……我去解释!” 裴冽一把拉住她,“你不怕他们反悔?” “驾快点,司首大人有要紧事办!”顾朝顏立时朝外面车夫喊道。 “是,司首夫人!” 车夫是山匪。 裴冽鬆开手,环胸,饶有兴致看向坐回去的顾朝顏,“顾夫人不去解释了?” “我怕他们反悔。” 马车晃荡在山路上,时有顛簸。 车厢里,裴冽见对面女人像只小鸡仔似的缩在角落,眼皮不时打架目光呆滯又不敢睡,微微闔目。 顾朝顏终於熬到对面男人闭上眼睛,自己没等一息就睡著了。 裴冽慢慢睁开眼,目光紧紧锁住眼前女人,心中生出无限落寞与怜惜。 马车轻晃,顾朝顏身子前倾,他忽的伸手托住那张脸。 温热触感自掌中蔓延,直入心底。 『还有多远?』 『小黑別怕,我们再翻过那座山头就回到潭州了,到时候我请你吃潭州最好吃的小吃!』 『你有钱吗?』 “我可有钱呢!” 裴冽盯著在他掌间熟睡的脸,思绪绵延。 那时外祖父在潭州寻他寻疯了。 他们才入城自己就被衙役认出来领去见外祖父,后来他叫外祖父去找救他的女孩,虽然知道了她的名字,可那时顾朝顏已经隨母亲离开潭州去了寒城。 又过几日,他要与外祖父离开了。 那日,他偷偷跑去顾府,刚好碰到从寒城回来的顾朝顏。 匆匆相见,约定再见。 可再见,却是她与萧瑾大婚。 至今他都没吃到顾朝顏请他吃的潭州最好吃的小吃。 “顾朝顏,你这个大骗子。”裴冽喉咙乾涩。 马车晃荡著,走山路直奔凤泉县…… 皇城外,阮嵐跟萧子灵同乘一辆马车。 路上萧子灵的嘴就跟长了青苔似的数落,“嫂嫂,你说顾朝顏抽的什么风,怎么忽然想到去宝华寺祈福呢?” “许是著急了。”阮嵐坐在主位,双手小心翼翼护著並没有显怀的小腹。 “著急什么?” “她是瑾哥嫡妻,將军府当家主母,如今我有了瑾哥骨肉,柱国公府大姑娘又要嫁进来,她若再不怀个一儿半女,怕是地位不保。” “她就算怀上了地位一样不保!我哥那么喜欢你,早晚休了她抬你为正妻!我也只认你一个嫂嫂。” “我不想让瑾哥为难。”阮嵐適时低下头,目光悽然,“比起楚依依,我哪有资格当正妻……” “楚依依也就是个庶女,她又有什么资格!” “可她家世好,我只不过是农户的女儿。” “嫂嫂你放心,抬谁当正妻还得我哥说了算,反正这事儿我站你!” 阮嵐当然知道萧子灵会站她,只要曹明轩还能钓著这个小姑子,她在將军府就还有人帮衬。 虽说萧子灵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偏偏这种又直又蠢的人才是最好使的枪…… 第四十一章 屡次,数次,一次又一次 吁— 马车忽然停下来,萧子灵稳住阮嵐后掀起车帘,“怎么回事?” “回大姑娘,前面路上有好几个深坑,马车驾过去恐顛簸。” 听到车夫说话,萧子灵朝前面看了看。 原本平坦的甬道也不知道怎么就多了几个坑,她回头时阮嵐刚好走过来,见状,“无妨,我们走一段路。” 萧子灵没什么主意,扶著阮嵐走下马车。 马车朝前驾行,没走多远便见车軲轆碾过深坑,车身来回晃荡著几乎要散架子似的。 车轮滚过的地方扬起尘土,呛的阮嵐跟萧子灵咳嗽不止。 两人走的慢,一会儿功夫扬尘散尽,“没听说去宝华寺的路这么难走!” 阮嵐瞧著脚边一个个深坑,怎么看都像是刚挖的。 她一时疑惑,“咱们来宝华寺这事儿时玖知道?” “不知道吧!” “她应该知道……” “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係,也不过是提前告诉顾朝顏咱们要去,难不成那宝华寺被她顾朝顏买下来了,她去得,別人去不得?” 阮嵐见不好引,暂时作罢。 两人走过这段路,还没到马车旁边便见前面一阵骚乱,两辆马车挡在那里,十几个人吵嚷著打作一团。 “怎么回事?”萧子灵先一步走过去。 车夫打听过,“回大姑娘,前面两家人因为拜佛的事打起来了。” “拜佛还能打起来?” “两家都想去宝华寺上头柱香,谁也不想让谁先走,后面那些坑就是他们挖的,前面坑更多,他们不让,咱们也甭想过去。” 阮嵐走过来,前面的確没路,“再等等。” 差不多等了一个时辰,两家人非但没有作罢,打斗场面越来越激烈,还见了血。 天色已暗,车夫过来提醒,“大姑娘,阮姑娘,咱们是要继续等还是回府?要继续等……前路难行,两位姑娘须得走上好长一段路,怕子时都到不了宝华寺,现在往回走,还能在宵禁之前赶回城里。” 车厢里,萧子灵眼巴巴看向阮嵐,她是不想去的。 宝华寺別的不说,首先吃斋这一点她就受不了,禪房里的木板床硬邦邦的,这个季节蚊子那么多,偏在那儿又不能薰香,“嫂嫂,我倒是没什么,你跟我侄儿可受不了这样的劳累!” 阮嵐知道没有別的选择,“回府。” 往回走她们又要下车步行那段路,再回车厢,阮嵐看向萧子灵。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萧子灵狐疑看过去。 “偏偏我们要去宝华寺,路上就遇到这么两家,若说有人刻意为之都不为过。”阮嵐试图引导,而她篤定这事儿是顾朝顏的交代。 因为她知道,顾朝顏根本没去宝华寺。 “不会吧?” “如果呢?” “那会是谁?”萧子灵瞪大眼睛。 阮嵐沉默,给足她时间思考。 “顾朝顏?”萧子灵脑子里也想不出別人。 阮嵐见火候差不多,“有没有可能,她根本没在宝华寺所以才上演这么一出?” “可时玖说她去了宝华寺,要没在……她去哪儿了?” 阮嵐又在关键处停下来,给足萧子灵想像空间。 “她……她该不会是私会男人去了吧?” “这话不能乱说。”阮嵐就想听这句话。 “这个顾朝顏真不要脸!她竟然敢背著我哥去找男人!怎么,找男人借种?”萧子灵越想越离谱,“到时候把我哥朝她屋子里一拽,迷晕了,回头说那种是我哥的?” “子灵,不可妄断。”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萧子灵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是真的,“不行,这事儿我得告诉我哥!” 阮嵐目的达成了。 这下一来,顾朝顏就算死在外头也一样清白不保,名声尽失。 被挖的凹凸不平的甬道上,『两家人』见马车跑的不见踪影皆停止打斗,其中一位年长男子小跑到马车外,“夫人,那辆马车回去了。” 车厢里,甄娘看了眼何管家。 何管家將银票递出侧窗,“辛苦各位!” “夫人可还有別的吩咐?” “前面的路铺一铺,马车过去后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男子接过银票,『两家人』顿时忙的热火朝天。 马车行过难行路段,甄娘立时吩咐车夫加快速度,越早赶到宝华寺越好! “夫人,这事瞒得住?” “事在人为。” 远在凤泉县,顾朝顏坐在马车里,看著一箱一箱金银珠宝入了府衙无动於衷,甚至想让他们动作再快一点。 眼见最后一箱搬走,她又担心了。 “大人当真愿意陪我出城去迎定远鏢局那批货?” “不愿意。” “可你刚刚说愿意的!” “所以夫人为什么还要问?”裴冽眸色无波,但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了三十遍,这是第三十一遍。 他甚至觉得她是在等不一样的答案,便说了一个不一样的。 顾朝顏也不想屡次,数次,一次又一次的追问。 她怕裴冽反悔。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这事儿换成她断然不会冒险同行,推己及人,她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大人能不能当我没问最后一次?” 金银珠宝尽被搬空,一直候在外面的县令卑躬屈膝走到侧窗,“不知司首大人今晚下踏驛站还是行馆?下官已派人將两处全部收拾妥当……” “出城。” 低沉冰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县令领会其意,“来人!护送司首大人出城!” 驾— 车夫仍是来时山匪,听到指令扬起长鞭。 马车离开凤县城门,停在城门处的县令跟师爷气喘吁吁。 “什么龙捲风把他刮来了?” “没听说咱们这儿有大案子啊!” 二人目光注视下,马车扬尘,奔官道而去。 因得顾朝顏提议以及裴冽应允,山匪驾车求快不求稳。 顾朝顏虽然紧紧攥住车窗旁边木棱,还是被顛起飞了。 忽有身影掠过,她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无形力道將她稳按在座位上。 从窗牖吹进来的风鼓动起裴冽的衣裳跟长发,她有些看不清那张脸,只觉得眉鬢间是难掩的风华,青丝如墨…… 第四十二章 我动了吗? 这样近的距离,顾朝顏竟没了排斥的心思。 她不知道多少次想起前世画面,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跳出来救她,若只是顺手也就罢了,可他丟的是命。 死的还惨呢! “叫他慢些?” 裴冽低头时她忽然移开视线,哑了哑嗓子,“再快些。” “別担心,有我在那批货没人敢拿。” 风太大,裴冽的声音模糊不清,唯有腰间力道不轻不重的握著她,不让她顛簸一点。 顾朝顏忽的鼻子一酸,“谢谢……” 颳起的长裳挡住了裴冽的脸,她看不到他脸上那轻轻一笑。 就如同他不知道她的『谢谢』,谢的是救命之恩…… 官道平坦,马车一直无歇。 眼见就要离开凤泉县地界,马车突然被山匪死死拽住。 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车停的太突然,顾朝顏只觉身子猛朝前撞过去,惊惧瞬间被裴冽一把捞进怀里,“何事!” “回司首,鏢车!” 得山匪回应,顾朝顏还没稳下来直接衝出去。 车帘掀起,一股浓烈血腥的味道涌入鼻息,眼前场景令她险些昏厥。 裴冽先她一步走下马车,目深如潭。 “司首大人,这……这绝非吾等所为!”山匪嚇的脸色苍白,完全忘了这不是凤凰山地界,实打实应了那句做贼心虚。 不等裴冽开口,顾朝顏发疯一般衝过去。 五辆鏢车上的鏢箱皆有被翻过的痕跡,一片狼藉。 三十几个鏢师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旁边,身上皆是剑伤,鏢衣被血水染透,早就没了气息。 “找。”裴冽低喝。 山匪懂,当即干活。 待裴冽转过去,顾朝顏正用力推开叠在一起的尸体,看到被压在下面的鏢师,她身体一个踉蹌跌坐在地,一股莫大的悽惶跟恐惧在心底疯长。 她忽的红了眼眶,强迫自己爬起来再找! 货丟了许有补救之法,可人死了她这辈子都会痛恨自己! “秦昭……”顾朝顏推开另外一具尸体,下面的脸並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裴冽皱眉,“顾朝顏?” 他走过去,正要开口时山匪大叫著跑过来,“司首大人,找到了!” 裴冽接过山匪递来的行鏢书简,打开扫一眼,生出好奇,“顾……” 视线里,顾朝顏仍在发疯去翻那些鏢师的尸体,急迫且用力,仿佛是想从那些尸体下面找寻无比珍稀跟宝贵的东西。 自衝下马车一刻,他未见她去寻真丝內贡,那她在找什么? 鏢师? 她这一路不顾性命跑出来,为的是定远鏢局的鏢师? 翻翻找找,所以是某一个鏢师? “顾夫人,这批鏢里没有江寧顾府的真丝內贡。” 尸体堆里,顾朝顏驀然扭头,猛一下跳出来跑到裴冽身边一把夺过行鏢书简,反覆寻找辨认,眼神带著迷茫,“这会不会写错?” “回司首夫人,鏢师出鏢之前至少要按行鏢书简对个十来遍,就怕出错,所以这东西铁定不会有错!”山匪回道。 顾朝顏握著书简的手忽的一颤,喜极而泣,眼泪飆涌,“太好了!” 她也確实没有在尸体里找到秦昭。 人没事就好…… 裴冽有点看不懂了。 咻— 暗鏢疾射,正中山匪额心! 裴冽一把拽过震惊中的顾朝顏,“站在这里,別动!” 几乎同时,十几个黑衣蒙面男子执剑现身。 “留下身后那个女人,滚!” 裴冽身影展动如风,孤鸣剑同。 呃— 剑气划过那人脖颈,血雾漫天! 只一息间,十几个黑衣人与裴冽斗在一处。 顾朝顏嚇傻了。 留下身后那个女人……那踏马的是她啊! 这些黑衣人是来杀她的? 一声闷响,空气中忽有狂啸潮涌! 就在裴冽以孤鸣震开数道剑锋之际,一支暗鏢直射向顾朝顏。 裴冽瞳孔骤缩,手中孤鸣猛烈笔直追截过去。 砰! 锋利剑身与暗鏢碰撞擦出刺目火。 几乎同时,裴冽身形闪回到顾朝顏面前,握住孤鸣瞬间戾气一滯! 他侧目,那抹娇小身影跟兔子似的唰一下钻扑到鏢车底下,调头过来时正与他目光相对,“大人小心!” 对面剑气再袭,裴冽身体跟手腕同时巨震,孤鸣乍响,剑身肉眼可见被一团化形的白色剑气包裹。 “找死!” 笔直刺出的一剑,空气仿佛被撕裂一般! 白色剑气爆裂瞬间,四溢的狂风里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被剑气割颈,绝命而亡。 鏢车底下顾朝顏见到血光剎那,身子一抖,当即扯住衣袖又朝里缩了缩。 余光处,车轂旁边鏢师手上握著一把短刀,她马上蹭过去把刃刀藏到衣袖里傍身。 待她再探头时,愣住了。 只见裴冽单手执剑,刚刚还打的热火朝天的十几个黑衣人竟无一人站著。 刀尖,滴血。 她只少看几眼,发生了什么? 顾朝顏下意识朝外爬,怕有诈又缩回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 重活一世她可不想死於大意,彼时孙周的事儿她可长记性了。 夏季午后的风越发燥热,顾朝顏眼珠子滴溜乱转,等半天不见有黑衣人动一下,这才敢钻出来,裹著衣袖小跑到裴冽面前,眼睛还在黑衣人身上乱晃,一眼没看裴冽,话说的贼溜,“大人威武!” 裴冽侧目,“刚刚不是叫你站著別动么?” “嗯?” 顾朝顏扭头过去,“我动了吗?” “你动了,你钻到鏢车底下了。”裴冽並不想让顾朝顏糊弄过去。 顾朝顏:你叫我不动我就不动?分分钟被砍死算谁的? “下次定与大人並肩作战!”顾朝顏以为他在怪自己临阵脱逃,转移话题,“这些都是梁国细作吧?” 裴冽额头青筋鼓了一下,收剑走向马车。 顾朝顏紧紧跟在身后。 咣! 裴冽突然转身,撞的她鼻尖疼。 “江寧顾府那批真丝內贡,没走这趟鏢?” “是呢,怎么没走这趟鏢?” 眼见男人目黑如潭,顾朝顏猛朝上竖起三根手指,差点搥到裴冽下巴,“我发誓,对此事绝不知情,应该是消息有误!” “回罢!” 马车前沿,她还没站稳,就又被裴冽捞起来掐腰抱上马车…… 第四十三章 不行也不行啊! 与来时不同,山匪死了,裴冽只能充当车夫。 马车在官道上悠悠晃晃,行的十分缓慢。 顾朝顏独自坐在车厢里暗暗琢磨那批货的事。 父亲来信说的明明白白,那批货由定远鏢局承接走的陆路,不是这趟鏢? 又或者没用定远鏢局? 不管怎么样,不见货不见人,总比货毁人亡让人来的有希望。 这么想著,她又有些担心,“太慢,驾快些!”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的直挠木板。 裴冽可以当车夫,但她不能真把裴冽当车夫! 果然,外面没有声音回应,马车也慢慢停下来。 顾朝顏瞬间觉得不妙,裴冽生气了,打算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了! 祸从口出这事儿坐实了! 车厢里,顾朝顏一番心里建设之后决定低头试试,於是在脸上笑容放到足够大时把脑袋探出车帘。 人呢? 顾朝顏先是一愣,而后发现马车前面数米处,裴冽手握孤鸣赫然而立,对面挡著两个红衣女子。 女子以红纱蒙面,身段窈窕,手中各握一对鸳鸯鉞,鉞间煞气縈绕。 就她这种对武功內力不是特別敏感的人都能感受到,眼前两名女子与之前十几个黑衣人断然不是一个级別。 又是来杀她的? 顾朝顏磨牙,该死的楚依依是不是聋? 该杀谁她搞不清楚么! 顾朝顏边想边缩回到车厢,坐到原位,身板挺直,双手紧紧扯住衣袖,眼睛朝马车后面那块木板瞄过去。 这马车不比普通马车,好多机关暗锁。 之前县衙那些衙役搬银子的时候她看到了,只要叩动木板上那个黑色木疙瘩,她就能从后面逃走。 “坐在马车里,別动!” 顾朝顏才把屁股抬起来,就听见裴冽言语警告。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陡然响起,顾朝顏挣扎半天,又一次把头探出车厢。 眼前,裴冽已与两名女子动手。 乍一看,鸦羽色锦衣与两抹红裳缠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顾朝顏所见,孤鸣被其中一对鸳鸯鉞绞住,不进,不退。 她咬咬牙,跟著使劲儿。 裴冽猛然震动手腕,孤鸣却被鸳鸯鉞绞的太紧,根本无法抽出。 女子显然用了全力。 另一侧,红衣女子足尖点地,身形腾起剎那拋出双鉞。 鉞如闪电。 两道寒光朝裴冽脖颈绝戾斩杀! 马车前沿,顾朝顏双手死死攥住车棱,指甲劈裂都无所感,心提到嗓子眼儿。 鉞至! 裴冽弃剑,躲过双鉞剎那袖內射出一根玄丝! 玄丝绕颈,女子尚在半空就已没了气息。 拋出去的双鉞没了內力牵引,迴旋路径骤变。 『錚—』 裴冽猛然握住孤鸣,倾注內力剎那剑身突然向前,与鸳鸯鉞剧烈摩擦,迸出耀目白光。 剑尖笔直迸进,狠戾袭向红衣女子胸口! 女子被迫朝后疾退。 唰— 迴旋双鉞斩过女子脖颈,鲜血狂喷。 身首分离。 场面太过血腥,顾朝顏惊叫一声险些昏厥。 她攥住马车木棱,见裴冽收剑往回走时眼前一晃,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裴冽眉角几滴鲜血,翻身坐到马车前沿,容色冷厉,“坐稳!” 没等顾朝顏反应,马车突然掉转方向,弃官道朝山路狂纵。 “裴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顾朝顏死命拽住木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咱们为什么要改道?” “她们是谁?” “她们……” 咣当! 顾朝顏一个没抓稳,骨碌到车厢里头。 裴冽心急,突然停下马车,人又骨碌回来了。 顾朝顏髮髻散乱,狼狈爬起来还没说话,人就被裴冽拎下马车,“骑马。” 嗯? 行! 不行也不行啊! 马被裴冽拽过来一匹,她人都没站稳直接被拎上马背。 顾朝顏骑过马,双手下意识拽上马韁的时候,一双大手覆过来,感受到背后的热度,她脸红,“大人怎么?” “骑一匹!” “可是有两匹……” 驾— 裴冽將顾朝顏护在怀里,双腿夹紧马腹,骏马驰骋之际顾朝顏身子因为惯性朝后撞过去。 风太大,速度也太快。 她没什么本事与裴冽拉开距离,只能窝在他怀里。 灼热呼吸落在颈间,过电般的感觉涌上心头。 顾朝顏惊惧自己刚刚一瞬间的心跳,急忙扭动身子侧坐,这样至少可以防止过於亲密的接触。 “別动!” 一只大手环过腰支,她被死死扣在裴冽胸前。 “大人,我们为什么要跑?” 裴冽没有回答,怕嚇坏怀里的女人。 刚刚两名红衣女子明显知道他们所行路径,早早埋伏在官道,且两人武功不弱,他虽能敌,可也动了玄丝。 能他让亮出玄丝的对手,並不多。 此事自他出城便觉蹊蹺,来时路上被杀的鏢师身上钱財並无丟失,凤泉县外被洗劫一空的鏢车断然不是流寇所为。 流寇作案会连箱子一起搬走,不会只拿箱子里的东西。 再加上两拨杀手的出现,实力愈强。 裴冽篤定这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 想杀顾朝顏。 想到此处,他身上散出凌然杀气,眼眸深处升起难灭的躁意。 这股杀气顾朝顏感受到,顿时就没有问题了。 骏马疾驰,裴冽走山路的目的一是想改变之前路线让对手一时难寻,二来也是想以最快速度赶回皇城。 迟则生变。 皇城,將军府。 用过早膳后的萧子灵將萧瑾拽到屋子里,神神秘秘。 “有什么话不能出去说?”萧瑾皱了下眉。 萧子灵关好房门,“哥哥,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事?” “顾朝顏!” 萧瑾听到名字就有些烦了,自他回府至今,每日用膳时都要听自己妹妹跟顾朝顏拌嘴,偶还会捎带上阮嵐。 这些锁事让他不胜其烦,“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哥!”萧子灵拉住萧瑾,“顾朝顏根本没去宝华寺!” 一句话,成功留住萧瑾,“你说什么?” “真的!” 萧子灵遂將她与阮嵐去宝华寺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顾朝顏骗我们说去宝华寺,实则是去找男人借种了!” 第四十四章 啥马受得了这惊嚇 听到『借种』二字,萧瑾目色陡寒。 他喜不喜欢顾朝顏,都没可能允许她与別的男人勾搭,“休得胡说!” “哥,我没胡说,你想想啊!” 萧子灵就跟被洗脑了一样,固执认为自己想像的,就是真的,“她说去宝华寺,谁知道?” “时玖……” “时玖是她的人,自然向著她说话,眼下府里正要办喜事,她这个当家主母不好好在府上操办哥哥与楚依依的婚事,去什么宝华寺!”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皇城通向宝华寺的路早不坏晚不坏,偏偏我与嫂嫂想去的时候遇到两家人挡在路上,还把路挖成那个样子阻我们去路,哥你不是说过么,凡事异常必有妖,那铁定是顾朝顏算计!” “你有证据?”萧瑾皱眉。 “我虽没有,但哥哥可以去查呀!派人去宝华寺瞧瞧,顾朝顏如果不在,就是背夫偷汉了!” “住口!” 萧瑾低喝,嚇的萧子灵身子一抖,“哥……” “你就那么希望她背夫偷汉?” 一种难以形容的躁意自心底陡然滋生,萧瑾双手握拳,额头迸起青筋,“她若传出这种丑事,你能占到什么便宜!” 萧子灵被骂的一脸懵,“哥,我……我这可是为你好,她要真行为不端,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你就可以名正言顺休了她,趁著楚依依还没嫁进来,把嫂嫂抬成正妻……” “张口嫂嫂闭口嫂嫂,嵐儿还没嫁进將军府,你这样唤她可有想过她的名声!” 萧子灵,“……哥你怎么了?” “你有时间就学学別家府里的女娘!琴棋书画不行,女红刺绣也一样拿不出手,你这样日后能找到什么好夫婿!” 萧子灵被萧瑾给骂懵了,“哥!”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也做点自己该做的事,少在这里嚼舌根!”萧瑾忽的打开房门,怒走出去。 “我有没有嚼舌根你派人查一查就知道了!顾朝顏就是没在宝华寺!”萧子灵著急吼道。 角落里,时玖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 昨个儿她打听到萧子灵跟阮嵐没能去成宝华寺,狠狠鬆了一口气,不想刚刚碰到萧子灵鬼鬼祟祟的样子就跟过来,没想到让她听到这个。 糟糕! 时玖顾不上多想,当下溜出將军府。 城南,甄府。 好巧不巧的,时玖到时甄娘刚从城外回来,才下马车。 “不好了!” 她將甄娘拉到旁边,將自己在门外听到的话重复一遍,“我也不知道大姑娘怎么就猜到夫人不在宝华寺,我出来时看到我家將军骑马出门了,问过管家才知道將军要去宝华寺!” 甄娘大骇,“萧將军要亲自去宝华寺?” “现在怎么办呀!”时玖急的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別急!” 甄娘强迫自己冷静,“你说萧將军骑马?” “是!” “那就算把路挖出一道深壑都挡不住他……”甄娘蹙眉,“我虽去了宝华寺与方丈打过招呼,可也架不住萧將军亲自寻人!” “千万不能让將军知道夫人没在宝华寺,我还隱隱听到大姑娘说什么背夫偷汉,这不是朝夫人身上泼脏水么!” 甄娘自然明白其中厉害,亦著急,“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可以求的人?” “这皇城里多是与夫人有生意往来的人,没有……” 时玖忽然想到一个人,“有!” “谁?” “拱尉司司首,裴冽!” 甄娘眼睛一亮,“那足够用了!” 哪怕她只是市井小民,也知道裴冽是什么一號人物,而且她早就听说那日在城南菜市杀死孙屠户的就是这位裴大人。 事后她细细想过这件事,孙屠户是什么的人她最清楚,坏是极坏,但绝对不是梁国细作,那位裴大人之所以杀孙屠户,定是看在夫人的面子。 那时夫人砍断孙屠户的手,若然经官必定获罪,幸有裴大人杀了他,夫人才得以保全。 此人,可求。 “那我现在就去拱尉司!”时玖忽又想到什么,“可是將军已经快要出城了!” “放心,我去截住萧將军拖延时间,时玖,你也快些!”甄娘果断道。 皇城,正东门。 萧瑾勒著韁绳正要下马,不想一个乞丐突然撞过来。 马受惊嚇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引得四周百姓围观。 待萧瑾收紧韁绳制住马匹,那乞丐突然倒地弓缩著捂住自己左腿,杀猪一般號啕大叫,“痛啊!好痛啊!” 此时此刻,萧瑾脑子里全都是萧子灵与他说的话,心中烦闷异常,甚至都没注意到地上的乞丐。 军务是有,可只要想到顾朝顏背夫偷汉他就怎么都坐不住,若不亲眼证实,他过不去! “你別走!” 就在萧瑾纵马往前时,乞丐突然爬过来,一把拽住他腿,“你把我撞瘸了就想走?你们都快过来看看吶!这位达官显贵不拿乞丐当人!撞死撞伤话都不说一句就想跑!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啊!” 萧瑾这才注意到乞丐,也恍然想到自己刚刚马匹受惊的事。 他皱眉,“鬆开!” 乞丐哪能鬆开,越叫越欢,“哎呦!我们乞丐的命不是命!连一只蚂蚁都不如啊!老天爷,你快睁眼看看吧!这是什么世道!” 人群里,甄娘朝旁边几个乞丐瞄了一眼。 几个乞丐立时跑过去跪在马匹前煽风点火。 “这位大人,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乞丐,您把他的腿撞折了,这让他以后怎么活?” 萧瑾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武將,看到这般就知道自己遇著讹诈的腌臢货,“我把他腿撞折,他以后不就更好活了么!都让开!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若在平时,乞丐命贱,自然不敢得罪这样的硬主儿。 但这不是平时,眼尖乞丐看到人群里甄娘的眼色,突然扑衝过去,死死抱住马匹前蹄。 乞丐本就为钱,能得一辈子不愁吃穿的银子,他们也就没那么在乎命了。 眼见一乞丐衝过去,另外几个乞丐也都跟红了眼似的去抱马腿。 五六个乞丐,啥马受得了这惊嚇! 第四十五章 做恶梦了 果不其然,马匹再次受惊,尥蹶子似的狂跳。 几个乞丐皆有不同程度受伤,各个倒地痛的齜牙咧嘴。 萧瑾战惯了沙场,人命於他儘是螻蚁,不过几个乞丐,他根本没放在眼里,正要翻身上马时乞丐又都围衝过去。 眼见萧瑾要用强,甄娘藏在人群里忽然吼了一嗓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將军不能仗著自己是南征功臣就居功自恃,草菅人命!” 围观百姓本就窃窃私语,听到萧瑾名號一下子热闹起来。 “哪个萧將军?” “这你都不知道?南征主帅还能是哪个萧將军,镇北將军府的萧瑾!” “大婚一年没与新娘洞房那个?” “那不是因为顾朝顏是石女,听说身上还有狐臭……” 甄娘听著周围百姓议论的內容偏出八百里地,一时心急,又给堵在马匹前面的乞丐疯狂递眼色。 百姓议论声太大,萧瑾面如赭色,再顾不得与乞丐拉扯,抬脚揣飞一个翻身上马,正要离开时,守城官从不远处走过来…… 另一处,时玖隨马车行到拱尉司门前,车夫嫌此处煞气太盛,把人撂下就跑了。 看著黑漆漆的两扇门,时玖也害怕。 可事关自家夫人安危,她也豁出去了,闭著眼睛可劲儿敲门。 “何人大胆!” 瞭望角楼上,一黑甲侍卫重震手中长矛,嚇的时玖一哆嗦,“我……我有要紧的事要见裴司首!” 侍卫只管传话,“报上名號!” “镇北將军府……时……顾朝顏!”时玖只怕裴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报出自家夫人的名字。 角楼有侍卫换岗,时玖守在门外急的原地转圈,也不知道甄娘拦不拦得住。 吱呦— 嵌著两个铜蠡门环的高大铁门缓缓打开,时玖回头,满眼期待。 出来的人是洛风。 时玖直接往里闯。 “做什么?”洛风抬手挡住她。 “我要见裴司首!”时玖认得洛风,急切道。 洛风並未追究时玖谎报的事,“我家大人不在,你有事可以同我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命关天的事你管得了么!”时玖真著急了,万一叫將军知道夫人不在宝华寺,便是夫人坦坦荡荡,也架不住別有用心的人泼脏水。 別人不说,大姑娘第一个出来和稀泥。 洛风一把扯回要朝拱尉司里钻的时玖,皱眉,“我家大人真不在,是顾夫人出事了?” 倘若顾朝顏出事,那他家大人在哪里,丟了? 时玖將信將疑,可眼下也不是细究的时候,“是,我家夫人出事了……” 城门外,萧瑾看出守城官有为难之意,加之五六个乞丐躺在地上痛叫的没完没了,直接从腰间摘下令牌,“本將军有重要军务在身,阻者重罪!” “萧將军,这是你自己的令牌,非出城令牌,將军扰乱城门秩序,恕下官不能放行。” 城守不是什么大官,但他是太子这一拨的人,好不容易逮著萧瑾错处,自然不会轻易放弃露脸的机会。 “是他们讹诈!本將军不追究他们已是仁慈!”萧瑾恨道。 城守正要说话时,乞丐们呼啦跪爬过来磕头,“大人明鑑!草民虽命贱可也不干 那欺诈钱財之事,我们只要一个公道!只要萧將军带我们去瞧伤,瞧好了我们分钱都不要他的!” “是啊大人!我们好好走路,萧將军纵马撞了我们还诬陷我等讹诈,我等就算是乞丐也有尊严吶!” “大人要给我们主持公道!” 城守才不管乞丐有多冤枉,亦或不冤枉,能给萧瑾找点不痛快,能让太子看到他的忠心才是他的目的跟诉求。 “萧將军,今日只怕你有再重要的事,也要给这几个乞丐跟百姓一个交代,不是下官为难您,职责所在。” 萧瑾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身份亦不能容忍他被一群腌臢乞丐跟小小城守为难,於是自怀里又拽出一枚令牌,“这块令牌,够不够放行!” 城守见令牌脸色大变,当即弓身,“將军请!” 那是帝王亲赐令牌,上面雕有龙腾图纹,一般用於紧急情况先斩后奏使用。 萧瑾收令牌,翻身上马。 乞丐还想往前冲时被城守喝住,“不知轻重的腌臢货,退下!” 眼见萧瑾就要出城,混在人群里的甄娘心凉了一下。 出了城,想再拦萧瑾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忽有一人骑马而至,“萧將军!” 萧瑾闻声回头,见那人时瞬间勒住马韁,虽面露疑惑却也及时掉转马头,与那人私语后一併回城…… 甄娘悬起来的心忽的落地,继而善后。 不远处的马车里,时玖也跟著狠狠呼出一口气。 “你是怎么做到的?” 洛风侧目,“机密,知者死。” 时玖『哦』了一声,她也没那么想知道,“这次谢谢洛少监!” “顾夫人为何要隱瞒出城之事?” 时玖直接捂嘴。 洛风好奇,“江寧真丝內贡走定远鏢局这件事,不能说吗?” 时玖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商场如战场,莫说覬覦皇商头衔的同行虎视眈眈,生意场上多的是『对我有没有利我不管,对你没利我就干』的小人。 所以这还真是不能说的秘密。 洛风没解释,將时玖送去城南…… 密林里,裴冽盯著半夜睡倒在他怀里的女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他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女人睫毛长翘,时尔忽闪,像是两排小扇。 面若桃,脸颊许是因为朝露变得潮红。 连夜奔波,顾朝顏头上髮髻松鬆散散的落下来,鬢间垂落几缕,別有一股慵懒的味道。 裴冽盘膝靠在树干上整夜,一动未动,生怕惊了怀中女人。 忽的,他似乎感觉到不对。 低头,见她眸间有泪。 “不要……不要!” “顾夫人?” 顾朝顏忽的惊坐,瞪大眼睛,睡梦中的脸与眼前男人重叠,淒楚悲慟乍现。 恶梦与现实,她一时分辨不清。 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砸碎在衣襟上,浸润无声。 裴冽盯著那双眼,心似被人狠揪了一下。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惊恐,心死跟无尽的悔恨。 是什么样的梦,能让她这样绝望到这样的程度! 第四十六章 別吃! 顾朝顏眼泪愈渐凶猛,裴冽知道她魘住了。 “顾夫人?” 濒临灭顶的绝望,几欲窒息的痛苦。 她大口喘著粗气仍然不能抵御那抹寒入骨髓的悲凉。 顾朝顏沉浸在梦魘中,双手下意识抚上小腹,紧紧攥著衣襟,身体开始颤抖…… “顾朝顏!”裴冽突然握住她双肩,大喝一声。 梦魘散尽,她茫然看著眼前男人,骤然清醒。 “裴大人……我们要上路了吗?”眼泪还掛在睫毛上,顾朝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若没事人一样正准备起身,发现双肩仍被裴冽握在掌间,十分用力。 她看过去,疑惑不解。 裴冽紧了紧唇,漆黑眼睛里同样带著探寻的目光。 “裴大人?” 裴冽压下情绪,將旁边早就备好的乾粮跟水递过去,“吃完上路。” 顾朝顏咬了两口乾粮,见不远处树上结著红彤彤的野果子,一时好奇走过去。 果子拳头大小,坚实饱满,红艷欲滴。 她伸手摘下一个。 “別吃!” 嘶— 见顾朝顏酸的五官变形,牵马过来的裴冽递给她一个瓷瓶。 “什么?” “毒药。” 裴冽去河边饮马,顾朝顏打开瓷瓶,闭起一只眼睛朝里看,小杏干? 她倒出来一颗,真是。 尝尝。 甜香不腻! 刚好缓解嘴里酸涩的味道。 “裴大人,你怎么会隨身带著这个?” 裴冽走过来时她將瓷瓶拧好递还回去,小心翼翼,“我吃了一颗,大人不会介意吧?” “过来。” 顾朝顏握著瓷瓶绕到马前,有了此前经歷,她认命了。 说是男女授受不亲,那他妈被人追杀的时候谁还管得了这个! 马背上,顾朝顏见裴冽没有收回小杏乾的意思索性塞到自己袖兜里,“大人想吃的时候告诉我。” “我不吃。” 裴冽將人裹在胸前,双手从她腰支环过去勒紧马韁,“坐稳。” “哦……” 顾朝顏坐稳了,然而马匹却没似昨日那般风驰电掣的跑起来,悠悠荡荡。 “那个果子,你不认得?”头顶飘来声音。 “什么果子?” 她想起来了,“那个酸溜溜的果子?看著可不酸。” “顾朝顏。” “嗯?” 她不是第一次被裴冽直呼大名,但没有由头直呼其名这事儿她就很怕,然而等了很久,裴冽都没有再吭声。 她也不敢问,气氛逐渐变得尷尬。 好在她也不是怕尷尬的人,莫说直呼其名,就裴冽这会儿骂她几句她都能笑脸相对。 她可太清楚那些杀手冲谁来的了。 该死的楚依依。 阴魂不散! 马匹仍然在磨磨唧唧,踢踏前行。 裴冽瞄了眼怀里女人,双手忽的拽停马匹。 气氛,尷尬到极点。 他生气了。 那果子他这辈子只吃过一次,便是逃亡路上顾朝顏摘给他的,酸的要死,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十几年不见,他只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顾朝顏,你眼瞎! 这会儿被裴冽护在怀里的顾朝顏那真一动不敢动,心也跟著吊起来。 她也很生气呀,有话说有屁放。 突然停下来你知道我有害怕么! “下马。” 嗯? 顾朝顏眼角肌肉猛的一抽,最担心的事来了。 “裴大人,你是想要拋弃我吗?” 她抬起头,自下往上看,裴冽弧度几乎完美的下顎落在她眼睛里,好看的人,著实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赖。 眼见裴冽目光直视前方,她也跟著飘过去,脸上表情顿时变得丰富多彩,眼珠子在眼框里狠狠蹦躂两下。 活了两世,她都没见过那么粗獷的汉子! 站在对面的男子好似比裴冽还要高出一头,体格健硕结实,骨骼跟肌肉与正常习武者很不一样。 除了裸在外面的手臂异常粗壮外,颈与肩连接的斜方肌亦高高耸起,即便隔著衣服,仍能看清前身后背隆起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硬实如铁。 男人面色古铜,一脸凶相,背后一柄黑色大剑。 这些都不是让顾朝顏震惊的存在,她惊讶於如此凶神恶煞的人,肩头竟然背著一个绝世倾城的人偶。 飘逸的白衣,满头银髮,颅顶缀著一枚璀璨闪熠的明珠。 那人偶面白,有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木雕的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颈间繫著洁羽披风。 轻盈羽毛隨风摇曳,显得人偶謫仙一般灵动,美而无言。 粗獷如野兽的男子,配上仿佛仙子下凡的人偶,看的顾朝顏汗毛都耸起来了。 呃— 她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裴冽揽腰抱下马背。 二人落地,裴冽將她拉到身侧低语,“一会儿动起手,朝东跑,不要回头。” 顾朝顏不解时裴冽已握孤鸣,走向男子。 对面男子没说话,单手朝后抽出黑色大剑,见裴冽亮剑阔口一开,桀桀怪笑。 那剑不比寻常,无论宽度还是厚度都让人望而生怯。 顾朝顏本能躲到旁边树后,脑子里一直迴响裴冽刚刚说的话,让她跑? “你们是谁派来的?”裴冽目光冷厉,寒声质问。 男子仍在怪笑,脚步重踏向前。 两步而已,顾朝顏有种满山在颤的错觉。 果然死於话多的反派都是小反派,她正等答案时男子直接举剑砍杀。 视线里,一柄黑色大剑长啸於空,剑身虽暗沉无光却蕴著让人无法形容磅礴力量,直逼裴冽。 那剑速度太快,裴冽无暇躲避,只能以孤鸣硬扛。 轰— 两剑在半空中相撞,发出『嗤啦』一声裂响! 裴冽只觉虎口顿麻,扯痛感令他手腕微颤。 顾朝顏距离他咫尺,这个细节她看到了! 裴冽,不敌? 就在裴冽勉强站稳一刻,黑色剑身一式横扫千军拦腰而至。 这是杀招! 裴冽震惊之余被迫翻转剑身以暴制暴,孤鸣被黑色大剑直接逼到胸口,震痛肺腑。 即便如此,黑色大剑仍在发力! 千钧一髮,顾朝顏跑了。 瞎子都能看出来裴冽不敌,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见顾朝顏跑开,裴冽眼中方现杀意,双足顿起,孤鸣反刺。 剑气带起脚下浮尘犹如狂风巨浪咆哮,硬撞黑色大剑! 轰— 浮尘崩散,强大冲袭力使得周围空气都跟著扭曲变形。 气浪所到之处顾朝顏刚刚站过的地方,腕粗的树枝尽断,朝后崩飞…… 第四十七章 死去的记忆 许是未料裴冽强悍如廝。 男人收剑站定,漆黑凶狠的眼睛里迸出玩味跟兴奋,喉咙又发出让人极为不適的桀桀笑声,听著毛骨悚然。 裴冽手执孤鸣,神色如常,並没什么改变。 忽然之间,对面男人呼吸灼热起来,双脚猛然一顿,黑色大剑朝正前方绝对笔直的刺出! 嗤— 剑气在空中爆开,一道化形的白色锥形线路直击裴冽胸口。 裴冽目寒,单看帖服在剑身上的剑气便知此人內力与他相当甚至有可能在他之上,但也无惧。 就在黑色大剑逼近瞬间,裹挟在剑身上的白色剑气骤然腾起一片寒雾,雾气漫天,迷惑人眼。 孤鸣乍起! 带著裴冽九成內力的孤鸣剑仿佛有著碾压一切的威压,狂斩而去。 绝对实力面前,任何哨的剑招都不堪一击,对方想拼內力,他奉陪! 两股剑气碰撞剎那,寒雾尽散! 錚— 两剑相抵,剧烈摩擦產生的火仿佛流光四溢,惊艷绝绝。 剑势已尽,二人皆被剑气震的疾退数步。 呃! 裴冽未及站稳,肩背陡痛! 视线內,一道白影回闪,稳稳落在男人肩头。 宛若仙子的人偶手中握著一柄小剑。 剑上,沾著血。 这一幕刚好被跑到十数米之外的顾朝顏看的清清楚楚。 她知裴冽不敌,可当真看到裴冽受伤的时候还是被震惊到了。 上一世裴冽一直都是杀神的存在,只有他砍別人的份儿,谁想砍他费点儿劲。 至少除了死前一刻,她从未见有谁能在那个男人身上留下点什么。 不能想! 见二人又打起来,顾朝顏咬牙扭回头,继续朝林深处跑。 保命要紧! 可那些该死的记忆偏偏在这个时候攻击她! 那人武功那么厉害,她跑回去跟给人家送盘菜有什么区別?没有区別。 裴冽打不过这事儿是他学艺不精,跟她有什么关係?没有关係。 她只要跑到林深处,能不能躲过一劫?必须能! 啪— 顾朝顏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转个身往回跑。 她有一万个理由撇下裴冽,往回跑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双剑劈斩间,激盪起来的恐怖热浪一团一团外溢,如涟漪散开,华光耀眼。 树叶朝外鼓胀崩散,连树枝都被尽数折断。 裴冽与对面男人拼了狠招,黑色大剑斩出的狂啸剑气排山倒海压顶而至,孤鸣毫不示弱,剑指苍穹! 剑身相撞,天空中赫然涌出黑白两道流焰,混杂的流焰急速下坠,拖出长长的光尾,犹若流星,绝美间透著无限杀机。 浓雾再起,裴冽心下陡寒。 吃过人偶的亏,他自然明白男人接下来的下作招数。 然而黑色大剑却在这个时候疾攻过来,剑气一道一道劈斩,令他无暇分神。 呃! 感受到背后幽冷寒意,裴冽猛然提力驱散浓雾,却在雾尽时看到对面男人左侧脸颊出现一道划痕,鲜血流涌。 他猛然回头,方见顾朝顏就在他背后位置,手中短刃划破人偶。 “顾朝顏?” “是我。” 得说顾朝顏冲回来的时候害怕极了,雾浓,她恍惚间看到人偶在她面前一晃,抬手那么一划。 不小心让她划中了。 “躲开—” 视线里,雪白人偶忽然变了顏色,粉红,鲜红,墨红,最终变成开在黄泉三途川两岸曼珠沙华的顏色。 殷红如血,哪怕颈间白羽都变成了燃烧的火焰。 人偶手中小剑滚著红色剑气突然刺出,裴冽拽过顾朝顏护在怀里瞬间,孤鸣斩断剑气。 身后,男人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 顾朝顏顺著声音看过去,差点嚇死。 原就一脸凶相的男人额头青筋鼓胀,双眼血红如荼,面颊上与人偶一般的划痕血流大片,染红半张脸。 尤其身上肌肉暴涨,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是用石头堆砌起来的怪兽,衣服都被撑破。 “逃吧……” “用你说!” 不等顾朝顏反应,身体已经被裴冽揽在怀里,脚下浮空,耳边传来风声。 身后男人抡剑直追,血红人偶亦如幽灵鬼魅飘际在半空中,忽明忽暗的闪现。 大白天,闹鬼一样。 人偶手中小剑斩出的绵密剑气冷戾骇人,所到之处焦糊一片。 裴冽轻功不弱,可终究是带著一个人,始终没与男人跟人偶拉开距离。 吡— 顾朝顏听到声音时,裴冽左边胳膊被红色剑气灼伤,鸦羽色衣袖裂开,皮肤肉眼可见一片血红。 她忽的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多看一眼都怕裴冽会扔下她。 那胳膊正抱著她呢! 剑气陡袭,裴冽反手甩出孤鸣,背后传来『轰』的炸裂声,震的她耳鸣。 顾朝顏害怕了,“裴大人……” 你可千万不要拋下我啊! 这话拱到嗓子眼儿,她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上一世最后一刻的回忆偏在这个时候又来攻击她。 明烈的阳光,那抹鸦羽色大氅漫天覆下来,万箭齐射…… 裴冽怀里,顾朝顏紧抿著唇。 她能感觉到背后危险逼近,亦能感觉到裴冽並没有想要放下她的意思。 山林尽头,是悬崖。 顾朝顏看到悬崖了,再这么下去她跟裴冽都活不成! 心揪的紧,牙齿也咬碎了。 “裴大人快把我扔了罢!” “闭嘴!” 孤鸣迴旋之际,男人追上来了。 红衣恶鬼一样的人偶也在这个时候疯狂甩动短剑! 黑红两色剑光便如万箭斩杀过来,裴冽却未回头。 “裴大人……別別別……停!裴冽—” 山风猎猎,顾朝顏眼睁睁看著裴冽紧抱著自己跳下悬崖,背后剑气劈江斩海,碎石崩裂。 她的身体与裴冽一起急速下坠! 那抹鸦羽色的锦衣在山风的鼓动下拂摆到她身上,熟悉的感觉顷刻占据她身体每一根神经。 万丈深渊就在脚下,她全身汗毛都跟著竖起来,恐惧跟无望都不如那张坚毅的脸更让她崩溃。 如果死是必然,这一次她不想跟这个男人一起死! 没有原因,他们没有关係! 裴冽就不该抱著她一起死! 咻— 裴冽抬手之际,袖內玄丝死死卷缠住悬崖绝壁上一株粗壮的树干。 玄丝绷紧,顾朝顏只觉身形一顿,腰支被裴冽握的更紧,两人身形剧烈摆动,狠狠撞向石壁。 咣当! 裴冽因为要护著怀里的人,后腰磕到石壁突起位置,一声闷哼。 “裴……” 嘘— 第四十八章 左右不分 顺著裴冽视线,顾朝顏看到了悬在半空中的人偶! 那人偶一身血红衣裳,原本琥珀色的眼睛也已经变成两个幽暗深洞,没有一丝光亮,却似有著摄人魂魄的力量,哪怕只看一眼都会让人恍若跌进深渊。 人偶忽然飘过来,顾朝顏惊的把头埋回裴冽胸口。 裴冽的手一直紧紧握在怀里女人的腰支上,目光冰冷看著人偶缓慢逼近。 终於! 人偶似乎没什么发现,倏然跃上悬崖。 裴冽垂首看向怀里女人,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松,声音沙哑。 “没事了。” 顾朝顏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人偶果然不见了。 然而她並没有因此而放鬆,脚下虚空,她跟裴冽两个人还吊著呢! “我们……” “闭上眼,朝左用力!” 顾朝顏本能听话,闭眼,用力! 玄丝剧烈晃动瞬间,裴冽紧揽著怀里女人朝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狠盪过去。 哗啦! 碎石砸在肩头,顾朝顏忽的睁开眼,眼前一幕嚇坏她了。 就见裴冽单手叩住岩石一角,手腕被尖锐岩石剌出一条血口,血水蜿蜒手背鼓起青筋,那岩石快碎了! 恐惧跟绝望再次涌上心头,顾朝顏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大叫,“裴冽你放开我!” 已经裂开的岩石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闭嘴!” “放开我!”她太清楚这样下去她跟裴冽都会掉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如果有选择,她想活下去,那么多仇恨跟遗憾在等她,可显然她没有选择。 要么裴冽活,要么他们两个一起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朝顏突然扭动身体。 这辈子,你就让我一个人走了罢裴冽! 咻! 碎石崩裂,脱离主体掉下深渊,顾朝顏只感身子重重摔倒,却无急速下坠的空无感。 她睁开眼睛一瞬,自己趴在悬崖绝壁凸出的岩石上,眼前空无一人。 “裴冽……” 难以形容的恐惧漫上心头,她惊慌失措爬向岩石,“裴冽!” “我在这里。” 嘶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顾朝顏猛然回身,看到裴冽一刻眼眶通红,大吼,“我叫你鬆手你为什么不松!” 极度惊恐之后,是根本控制不住的极度愤怒,“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不鬆手,我一样会死!” 就算你扑过来挡在我身体上,替我遮羞,维护那份残存的,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尊严,我也一样会死! 但你有选择! “左右不分,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顾朝顏,“……” “本官说朝左用力,你朝哪里用力了?”裴冽也在害怕,坠下悬崖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护不住这女人了,刚刚亦是。 自母妃离逝,他在这个世上真正在乎的人只有这个眼瞎的顾朝顏。 若护不住,怎么办呢。 顾朝顏心神一顿,刚刚她用力的方向不是左? 是右…… 见裴冽手腕流血,身体虚弱坐起来,她匍匐著爬过去。 悬崖风大,顾朝顏忽然发现这块凸出的岩石后面竟然有个山洞,“我扶你进去。” 山洞像是自然形成,並不大,里面长著一些不喜光的藤曼,藤曼上结了许多不知明的野果。 惊魂甫定,顾朝顏这才注意到裴冽背后被人偶划出的剑伤,血水黏住鸦羽色长衣,看著足够触目惊心,“这……怎么办?” “那些是无根藤,果子可以止血。” 裴冽想要起身,顾朝顏按住他,“我来。” 那些果子长的毫不起眼,青绿青绿的,看著就很酸的样子。 顾朝顏將它们摘下来,堆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面上,捡块碎石细细捣碎。 裴冽走过去,坐到旁边,將上衣脱下来。 “你在干什么?”顾朝顏见状停下手里动作,瞪大眼睛。 “你在想什么?” 裴冽將上衣褪到腰间,露出峰腰猿背的上半身,跟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顾夫人若有不便,还请迴避。” “大人不觉得是我在占便宜就行。” 顾朝顏自嘲,“这等风景岂是我不钱能看的。” 裴冽侧目,“顾夫人拿本官比作什么了?” “没……没有!”大齐民风开放,皇城之內南风馆没有十间也有八间。 “那你解释一下。”裴冽扭过头,侧顏冷峻。 “解释什么?” “解释夫人没有怎么,没有不钱就看了,还是了钱没看,还是钱看的?在哪儿看的,看的谁。” 顾朝顏,“……那我看的可多,就皇城里那几个馆的小倌哪个我没看过,要说最好,还得是清风楼里那几个,养眼的很。” 上辈子拜阮嵐所赐,她被誆进清风楼里呆了两天两夜,出来之后名声尽毁。 说起来,萧瑾丝毫不顾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也是觉得那孩子不是他的吧。 嘶— 顾朝顏恨意落在手上,下手重了。 听到裴冽低吟,她慌忙抬手,涂抹汁液的地方渗出血,“抱歉……我……” “想到哪个养眼的了?” 顾朝顏只道裴冽在嘲笑自己,没往心里去,“大人为何救我?”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裴冽忽然沉默。 “我救过大人的命么?” 感觉到裴冽背脊一紧,她忽的抬起手,“疼?” “我与大人也算萍水相逢,若只因西郊那片荒地,大人其实不用这么拼命,我若死了,那片地也归不到镇北將军府,以大人的手段,据为己有不是难事……” “夫人说的很对。” 顾朝顏忽然从某位大人迷惑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顿时改口,“……大人您可千万別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官听著像是这个意思。” “那大人有没有兴趣重新听?” 见裴冽侧过身,顾朝顏瞭然,当即在脑子里疯狂组织语言。 若踌躇若犹豫,若把握不住这个机会,会死的! “再有下一次,大人放下我。” 百般思量,她终究没有说出求饶的话。 裴冽抬头看她。 “我不希望別人为我牺牲,我没求你救我,所以这个恩我不认,也不会还。”顾朝顏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儿白眼狼的意思,可她与萧瑾不同。 萧瑾一面说著好听的甜言蜜语,一面害她家破人亡,十足的偽君子。 她勉强算是真小人罢! “敷药。” 第四十九章 蠢死了 顾朝顏没听清,眼睛狐疑盯著裴冽。 以她对他的了解,上辈子但凡得罪过裴冽的人都免不了抄家灭族掉脑袋的命运,连同后院养的狗都不能倖免,鸡蛋都得摇散黄了才罢休。 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敷药。” “顾夫人没看到本官胳膊上的剑伤?” “哦!”顾朝顏急忙低下头,继续干活。 “本官救你只是顺手,救不救你,悬崖我都会跳,峰岩我都会攀,不同之处,夫人左右不分这件事差点害死本官,回去好好练习一下,蠢死了。” 顾朝顏,“……大人说的是。” 无根藤果汁液涂抹的伤口忽然传来一股温热气息。 顾朝顏正撅在那儿轻轻吹气。 裴冽咽了咽喉咙,声音沙哑,“敷好了么!” “敷好了敷好了!” 吡啦— 顾朝顏想都没想,扯下自己衣角替裴冽包扎…… 此时皇城,將军府。 萧子灵拉著阮嵐在后院长廊里晒太阳,掐指一算,“哥哥去丰寧县都整两日了,怎么还没回来。” 这事阮嵐知道,彼时萧瑾叫人捎信说是去丰寧县办事,可他那时离府明明是想去宝华寺。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哥哥正要出城去宝华寺瞧瞧顾朝顏在不在那儿,人还没走出皇城就叫五皇子的人给叫回去了,这又跑去丰寧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觉著是巧。” “能不能……”萧子灵忽然想到什么,“能不能与顾朝顏私通的人是五皇子?” 嘘— 阮嵐急忙阻止,“莫乱猜!” “我哥是被五皇子叫回去的,他嫌疑最大!” “若真是五皇子,以五皇子的势力,怎么会容忍大街小巷胡乱编排顏姐姐?” “她那么对你,你还叫她顏姐姐!记住,心善是病!她才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少欺负了你!” “或许是我们猜错了,顏姐姐就是去了宝华寺……” “不可能!”萧子灵气呼呼叉起腰,“要说之前我们没能去成宝华寺,或许是巧合,现在哥哥想去也没去成,你还觉得是巧合?” 阮嵐没接话,她没觉得是巧合,她怕萧子灵觉得是巧合。 “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 萧子灵说话时,刚好瞄到不远处从假山后面走过去的时玖,“时玖?时玖你站住!” 鹅卵石铺砌的甬道上,时玖只当没听见,提著裙摆朝前走。 萧子灵见状,迈大步子跑出长廊,硬是在尽头处堵住时玖,且把她拽到阮嵐面前,“你跑什么?” “回大姑娘,奴婢没跑……” 啪! 这巴掌她想打很久了,之前顾朝顏在她没能逮著机会,“还说没跑,我亲眼看到你从假山后面鬼鬼祟祟出来,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偷听我跟嫂嫂说话的?” 时玖低头,“大姑娘的嫂嫂是夫人,不是阮姑娘……” 啪! 又是一巴掌。 “顾朝顏都不在这儿你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婢!” 萧子灵再扬手时,阮嵐起身拦下她,“时玖应该不是故意的,而且把她打伤了,顏姐姐会心疼……” 提到顾朝顏,萧子灵恍然,“你说,顾朝顏到底去哪儿了?” “夫人前两日便去了宝华寺,这件事奴婢稟报给老夫人时大姑娘也在场……” 啪! 这第三个巴掌阮嵐没拦著,她本意也是想提醒萧子灵问重点。 时玖被打的狠,左侧脸颊肿胀泛红,唇角渗了血。 “顾朝顏根本没在宝华寺,她定是找哪个男人借种,回来好赖在我哥身上!你说,我哥在外出征这段时间她顾朝顏跟谁勾搭上了!” “大姑娘怎么能这样诬陷夫人,夫人自嫁入將军温贤恭俭……” “呸!你少往她脸上贴金!她俭?整个將军府就数她挥霍无度,根本不管我哥在外面打仗危不危险,她……她是不是早盼著我哥战死!” “大姑娘为何要诅咒將军?” 啪! 萧子灵打上癮了,阮嵐坐在旁边极度无语。 打了半天一句有用的没问出来! “住手!” 长廊尽头,萧李氏由著嬤嬤搀扶走过来。 阮嵐见状急忙起身。 待萧李氏走到近前,看到时玖脸上浮肿,慍怒,“子灵,你在干什么!” “母亲有所不知,这贱婢故意隱瞒顾朝顏与男人私通的事,女儿正……” “住口!”萧李氏怒声呵斥,“朝顏明明去了宝华寺祈福,如何叫你说的这般不堪!” “母亲!这事儿千真万確!不信你问嫂嫂……嵐姐姐。” 阮嵐哪里会把这种事揽在自己头上,“老夫人明鑑,子灵说的那些话都子虚乌有,我也劝过她,无凭无据不可乱猜。” “嵐姐姐!” 萧子灵气的直跺脚,转尔看向自己母亲,“顾朝顏就是没在宝华寺!我与嵐姐姐想去宝华寺没去成,哥哥想去宝华寺寻人也没去成,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肯定是顾朝顏在背后搞鬼,这个贱婢一定知道!” 眼见萧子灵又要甩巴掌,萧李氏直接抬手。 啪! 巴掌落到萧子灵脸上,她不可置信,“母亲?” “这种话你在府里说说我还能当你是个孩子不懂事,若传出去坏了將军府的名声,莫怪母亲对你用家法!” “母亲!” “顾朝顏就在宝华寺,半个时辰前她还托人稍来口信,说要请尊送子观音作为你兄长与楚姑娘大婚之礼,请观音这种事自该虔诚,所以她须得在宝华寺多呆几日,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与人私通?若她真与人私通,宝华寺的方丈还成了帮凶不成!” “不可能!” “你连母亲的话都不信?” “可她……” “你有閒功夫躲在这里偷懒,不如帮管家操持一下你兄长与楚姑娘的大婚,能帮一点是一点,也好过在这里嚼舌根!” 萧李氏瞄了眼阮嵐,“我那沈姐姐说你身子虚,又是头胎马虎不得,你这几日也別四处走动了,好好呆在房里养著。” “是。”阮嵐知道萧李氏对她不喜,能留她在府里也是因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好在顾朝顏死了。 虽说楚依依嫁进將军府已成必然,但能不能怀上萧瑾的种却是她说了算。 凭这孩子,將军府她留定了。 当家主母的位子,她亦不会让给別人…… 第五十章 別怕 夜深,人静。 柱国公府里,楚依依从青然口中得知墨隱门失手了。 “废物!” 桌边,她將端在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到地上,瓷杯碎裂,泼在地面的茶水腾起蒸蒸白雾,“表哥不是说墨隱门从不失手!怎么一而再再而三没能弄死顾朝顏?” “大姑娘別生气,这其中定有隱情。” “我不想知道隱情,我只想知道顾朝顏到底能不能死在外头,別回来给我碍眼!” “表少爷传信回来,说是这事难办……” 楚依依美眸含戾,“难办就不办了?” “奴婢倒是有一个法子。” “说。” 青然凑上前,小声道,“奴婢听闻前日萧將军著急出城,是因为怀疑顾朝顏並没有在宝华寺。” “她是没在宝华寺。”楚依依冷哼,“明明就是出城寻江寧那批真丝贡品去了,还说什么到宝华寺祈福。” “大姑娘仔细想想。”青然点到即止。 楚依依狐疑抬头,思忖片刻,眸子微微眯起来,“你的意思是?” “顾朝顏已为人妇,虽说平日里拋头露面在外做生意,可夜不归宿这种事却是没有过,那日情势紧急,她与几个男鏢师出城这事儿好说不好听,奴婢想著她也是怕人多口杂,才叫丫鬟谎称她去了宝华寺,这是空子。” 楚依依瞭然,唇角勾起阴冷弧度,“懂了。” “大姑娘睿智。” “想要她让出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置,不一定非得要她命。” “正是。” “这事你去办!” “大姑娘放心,此事奴婢定能办得圆满。” 楚依依瞧了眼一直摆在桌面上的喜服,“將军府里头可有动静?” “萧老夫人正大张旗鼓操办大婚的事,像是对姑娘极为重视。”青然据实回道。 “她自该重视本姑娘,比起顾朝顏,本姑娘是柱国公府长女,柱国公的掌上明珠,无论身份家世还是地位都比顾朝顏好上百倍不止。” “大姑娘说的是。” “那个阮嵐?” “听说萧老夫人不是很喜欢那位阮姑娘,只是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 “野种罢了!” “如此,出嫁之期不变,大姑娘还有什么需要奴婢准备的?” “楚锦珏回来了?” “还差一日,明晚才到。” 楚依依点了点头,“本姑娘出嫁那日,须得他领我出门。” 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 “大姑娘,季夫人亲手绣了一套百子被叫奴婢送过来。” 听到声音,楚依依突然变了脸色,並未作声。 青然心领神会出门,回来时手里托著一床摺叠平整的锦被。 她將托盘搁到桌面,揭开蒙在上面的红色绸布,蜀锦刺绣的被子看起来十分惹眼,锦被上绣著百子图,针法精湛细腻,五彩绒线与捻金线交织的图案明丽清秀,只肉眼搭过去就能看出是难得的极品。 “季夫人用心了。”青然讚嘆道。 “扔了。” 青然,“大姑娘,这好歹……” “要不是她卑贱无能,胆小如鼠,我为长女又何必顶著庶出的名声!如今便是嫁人也只能为妾,一床被子,她想弥补什么?” “姑娘大婚那日……” “你去说,叫她安生些,就別露面了罢。” 青然点头,“是。” 房门开闔,楚依依瞧著刚刚放置那床锦被的地方空空如也,眼底闪过一抹阴寒。 她的生母,柱国公府的季夫人原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 老夫人病危之际作主让柱国公將其收在房里,酒醉有了她。 倘若是她得这样的际遇,无论使什么法子都要爭一个平妻,偏偏自己那个母亲不爭不抢,在东院面前卑躬屈膝像个奴婢。 真是当了半辈子下人,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不一样。 她天生,就是主子命…… 悬崖绝壁之下,山洞。 顾朝顏缩著身子走到洞口,头朝外探了探,入目一片漆黑。 山风乍停,周围死寂无声,难以形容的闷热跟阴沉感扑面而来。 她抬头,满目灰烬,昭示著即將到来的漫天雨势。 “大人觉得一会儿下起雨来,这里会不会被雨水倒灌?” 彼时她问过裴冽为什么不上去,得到的答案是恐有埋伏。 这事儿她自己分析过,恐有埋伏的机会不大,多半是裴冽伤的太重,需得恢復一下体力。 “大人会不会鳧水?” 夜幕苍穹,铅云翻滚,顾朝顏瞧著雨势越积越重,把身子探回去。 喀嚓— 背后突然一道亮白闪电劈过来,照的整个山洞宛如白昼,紧接著一声巨响! 顾朝顏嚇的一激灵,急忙朝山洞里面躲,“这雨怕是不小,要真是雨水倒灌,我不会鳧水,大人……” 她朝裴冽方向看时,人没了。 闪电在劈,雷声轰隆,漆黑无比的山洞一时一亮,衬的那些无根藤诡异莫名。 顾朝顏心里咯噔一下,颤抖著声音,“大人?” 借闪电亮光,她四处寻人不见踪影,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她不怕夜黑,不怕闪电刺目雷声震耳。 但这些聚到一起气氛到了! “裴大人……裴冽!”顾朝顏颤音拉长,两个眼珠子恨不能飞出去找人。 忽然! 她在一处石壁凹陷的角落看到一抹身影! 熟悉的身影,此刻却像一只受到惊嚇的小兽蜷缩在那里,是裴冽? 闪电落下来,她看清那张脸,是他! 她看到裴冽紧紧缩在角落里,整张脸埋在膝间,双手捂住耳朵,十分害怕的样子。 前世今生,顾朝顏从来没见过裴冽这样,无助的仿佛是个稚子孩童。 “裴大人……” 顾朝顏下意识凑过去,“裴大人你没事吧?” 这个动作,身上那些伤口都会被牵扯! “走开!” 低沉的声音带著勃然怒意。 没等顾朝顏开口,外面突然雷声翻滚! 轰隆隆— 闪电洗刷夜空,山洞里宛若白昼。 顾朝顏视线里,裴冽身体忽然缩的更紧,无助跟恐惧仿佛到达极点,迫使他身体抖动不休。 “你……怕雷?” 裴冽再也发不出声音,极度的恐惧早就將他灵魂跟理智侵蚀,脑海里儘是母妃平静躺在床上的画面,手腕落在床沿,鲜血一滴一滴。 宫殿外电闪雷鸣,暴雨如瀑。 他失魂落魄走向床榻,脚下滑腻跌倒,满地鲜血…… 喀嚓— “別怕!” 第五十一章 开心的活著 顾朝顏看到裴冽双手死死叩住耳朵,手背鼓起青筋,骨节泛白,仿佛他再用力,十根手指就要扎进脑子里! 又有雷声滚滚,她本能把手伸过去,覆在那双大手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將雷声阻隔,“別怕,这雨来的快,等那片积云飘走雨就……雷声就没有了!” 轰隆! 混沌中,裴冽恍惚看到母妃在朝自己伸手,他感受到了温暖。 母妃…… 他忽然抱住为他遮耳的顾朝顏,紧紧的不鬆手。 顾朝顏惊住了,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可闪电亮烁瞬间,她看清那张脸了。 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冷峻容顏上,有泪。 裴冽哭了? 这一刻的顾朝顏忘记抵抗,汗毛倒竖,面目惊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她看到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事,至此之后怕是再也没什么场面能嚇到她。 雷声阵阵,裴冽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意念里。 他感受著那抹突如其来的温暖,脑海里儘是母妃朝他微笑的样子。 她说,『冽儿快过来,母妃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糕点。』 『我的冽儿长高了呢。』 『母妃永远不会离开你……』 轰隆— 雷声再起,顾朝顏明显感觉到扑在自己怀里的裴冽,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她虽然不知道裴冽为什么会害怕打雷,但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山洞外黑云压顶,闪电乱挥,雷声密集的炸开。 顾朝顏终是放弃抵抗,由著裴冽死死抱著她不鬆手,轻轻嘆了一口气。 “呜呜呜——” 雷声间歇一瞬,有哭声? 她抬手抹过自己眼角,哭的不是她! 有那么一刻,顾朝顏忽然觉得她可能离死不远了…… 一夜无话。 顾朝顏不知道昨夜雷雨什么时候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过去,更不知道裴冽什么时候就从自己怀里离开,此刻正用那柄孤鸣剑的剑尖,指著她。 “大人……吃早膳了吗?” 她伸手捏住剑尖,试图把它挪开一点点。 剑尖纹丝不动。 所谓心意相通,无非是你懂我言外之意,我知你欲言又止。 裴冽不说,她也知道裴冽在警告她。 可她也很想解释,如果有选择,她半点不想看到裴冽怕雷怕成那个样子,自戳双目都不想看到裴冽的眼泪。 她何其无辜! 对面,裴冽恢復那张万年冰山脸,只字不语。 剑尖仍然纹丝不动。 顾朝顏缓慢站起身,那剑尖隨她高度往上移。 “大人要是没吃的话,我给你摘几个果子解解渴?”无根藤的果子很脆,也甜,果腹没有半点问题。 见对面男人不说话,顾朝顏开始挪蹭左脚,右脚並行,小螃蟹似的横著走,一步一步,半点不敢马虎。 別问她为什么不快点走,腿软是真的,跑不掉也是真的。 果子摘下来,顾朝顏討好式的朝自己身上抹乾净,小心翼翼递过去,“大人,吃。” 裴冽看著递过来的果子,没有接。 “昨天晚上我睡著了,一打雷……” 剑尖上提! “没打雷之前我就睡著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还做了一场春梦……” 顾朝顏绝对不是胡乱说的,唯独春梦这事儿不容易被雷惊醒,听著就十分可信,“酣畅淋漓到天亮……” 孤鸣剑落,她急忙凑过去把果子双手捧著举过头顶,虔诚至极。 裴冽沉默数息拿起果子,“与谁?” 顾朝顏抬头,昳丽面容落到裴冽眼里。 “什么?” “梦里你与谁酣畅淋漓到天亮?” 原本这话问的冒犯,可顾朝顏满脑子都想撇清昨晚的事,“自然是与……” 然而话到嘴边,她忽然找不到那个与自己酣畅淋漓的人了。 “自然是我家夫君。”这么回答,中规中矩。 有点噁心,但无过无错,能保命。 啪! 没等她反应,裴冽忽然摔了手里果子。 顾朝顏嚇的一哆嗦,两只眼珠子齐刷刷盯到孤鸣剑上,速度太快都有点对鸡眼儿的嫌疑。 见裴冽收剑走向洞口,她脑子里恍出一种可能。 把她留在这里等同於杀人灭口! “大人!”顾朝顏当下跟过去,一把扯住裴冽衣袖,“我还有用!” 裴冽侧目,“酣畅淋漓,到天亮?” “嗯?” 顾朝顏理解错了,“嗯!天没亮之前这事儿没停!” 裴冽脸色肉眼可见变得冰冷如霜,继续朝洞口走。 顾朝顏不敢鬆手,双手紧扯著那抹鸦羽色广袖,眼睛死死盯住孤鸣,万一男人割袍可糟了。 一场夜雨,悬崖外面的空气夹杂著青草跟树木的味道,清新纯净,叫人心旷神怡。 山风掠过,吹起衣袖猎猎扑到她脸上。 啊! 顾朝顏嚇的『嗷』一嗓子抱住裴冽腰支,如同昨夜裴冽抱她的样子。 岩石上,男人垂首。 “大人站稳些,莫要掉下去。”顾朝顏勉强挤出一丝关切的表情,用以掩盖她心虚。 “上来。” “嗯?” 见顾朝顏没意会,裴冽突然扯她领子一拽。 “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发誓不把你怕打雷跟哭鼻子的事说出去—” 当顾朝顏发现自己以八爪鱼的形状掛在裴冽胸前一刻,四目相视间,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抱紧。” “我们要上去吗?” “顾夫人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 “上去上去!” 顾朝顏手脚就像长了吸盘似的,突然死死搂住裴冽,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名节清誉妇人贞操,哪一个拎出来能比命重要? 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开心吗? 不是。 是开心的活著。 “大人,我们……” 咻— 玄丝倏然射出,紧紧卷缠住之前横亘出来的那株松树,裴冽身形纵跃之际单手勒紧玄丝,另一只手將顾朝顏用力护在怀里。 耳畔风声呼啸,顾朝顏嚇的闭上眼睛,半点不敢睁开! 喀嚓— 树断的声音响起,顾朝顏脑袋嗡的一下,尖叫声起。 悬崖之巔,裴冽听著顾朝顏喉咙嘶哑还在那儿嚎,皱了皱眉。 然后鬆手…… 顾朝顏抱的太紧,咬定青山不放鬆的紧,再加上嚎的有点儿头晕確实气力不够用,停下来。 第五十二章 你摸我的事怎么算 耳畔没有风声,身上没有疼痛,她这才敢睁开眼睛。 入目,裴冽正面无表情看著她。 顾朝顏环视四周,顿有劫后余生之感,喜极而泣,“大人我们上来了?” 见其不语,她也不在乎,立时从某位大人身上的零部件变成独立个体,脚踩地面的瞬间,崴了。 呃— 顾朝顏几欲跌倒时被一只宽厚手掌握住胳膊。 “多谢裴大人!” 她想著脚尖稍稍踮地应该可以缓解一下,不想才与地面接触,脚踝处顿有痛感侵袭。 “坐过来。” 裴冽见状將人扶到悬崖旁边一块岩石上,待顾朝顏坐稳,伸手褪她鞋袜。 这就有点儿尷尬了,“大人……” “不好意思?” 顾朝顏脸红,“確实有点,不成体统。” “那你摸我的事,怎么算?” “我什么时候摸过你?”顾朝顏惊出一身冷汗。 “你没摸,我身上的药谁涂的?” “那不一样!” 裴冽拖起顾朝顏脚踝,动作轻缓褪下金丝绣鞋。 鞋子很脏,他毫不在意,“夫人摸我,说是敷药,我为夫人脱鞋去袜给夫人正骨却被说,不成体统,夫人做人有两套標准,双標?” “什么意思?”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鞋袜尽褪,顾朝顏脚踝確实红肿。 “大人別误会……” “是夫人误会。” 顾朝顏正想反驳时,脚踝处『喀嚓』一声! 速度之快,她都没来得及叫。 “好了?” 她惊讶看向裴冽,却见他在拿自己袜子,“我自己来!” “別动!”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可这事儿她实在承受不起,“大人別脏了手,我自己可以!” 见裴冽不理,顾朝顏突然猫腰去抢。 喀嚓! 呃— 悬崖无风,树亦静止,小草都纹丝不动。 空中偶有乌鸦飞掠,留下两声清脆的嘎嘎…… 山路上,裴冽背著顾朝顏慢慢朝下走。 两人默默无声。 “大人累么?”顾朝顏发誓,她平时身体素质一级棒,绝对不是动一下就能掰到老腰的存在。 “累。” 裴冽不累,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 但他就想说累。 “那……大人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应该可以走。” “夫人想好,放下来本官未必背得起来了。” 顾朝顏趴在裴冽背上,双手握住他肩膀,两条腿被他拖在腰间,隨他步伐一下一下晃荡著,这画面她自己都不敢想。 倒不是她被一个男人背著的画面,是她被裴冽背著的画面。 上辈子裴冽身边没女人,外传他喜欢的是男人。 这个外传跟她……脱不了干係。 毕竟那会儿她能伤害他的,也就只有风评。 但她確实两世都没看到裴冽身边有女人,怀疑他喜欢男人也没什么不对,“那大人还是咬咬牙,坚持一下。” “顾朝顏。” “嗯?”被叫到全名的顾朝顏忽然一哆嗦,裴冽喜怒无常的。 “本官怀疑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崴脚,又故意掰腰,你很想让本官背你?”裴冽儘可能走的缓慢且平稳,生怕顛簸剧烈挫伤背后女人腰支。 顾朝顏软软的,趴在他背后像一样。 他脸颊微微燥热,心跳时尔快几个节奏,又偷偷停一下,用了內力都调息不匀。 他有些,不想走到路的尽头。 “你是觉得没有马骑,拿本官当马?” 顾朝顏欲哭无泪,“绝对不是!” “本官怎么觉得是。” “不是……” “就是。” “那大人说的对。”顾朝顏忽然觉得裴冽这么墨跡呢! 话密还无理取闹,一点儿不像拱尉司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爷。 “顾朝顏。” “嗯?” “你拿本官当马骑。” 顾朝顏,“……大人我可以困吗?” 许久,她听到裴冽的声音。 “睡罢。” 她没睡,只把脸贴在裴冽背后,眼睛瞪的溜圆,一点儿不困,但也不想说话了。 前路崎嶇,踢草的裴冽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辨的弧度…… 又过一日,皇城突然谣言四起。 继市井传出顾朝顏是石女还有狐臭,没与萧瑾圆房之后,一夜之间,大家都在传顾朝顏为保將军府当家主母之位,借到宝华寺祈福之由,私会男人去了。 私会男人的目的被传的天乱坠。 主旋律是借种,跟享受鱼水之欢。 私会的男人也是传的五八门,多数猜测是和尚。 反正这事儿炸开锅了。 城南甄府,时玖见到甄娘时急的要哭。 “这可怎么办?” 厅房里,甄娘叫管家在外面守著,她也著急,“这谣言来的太突然,定是有人背后诬陷夫人。” “还能有谁,肯定是大姑娘跟阮嵐,那日我听到她们两个在长廊里说夫人坏话,与这谣言说的一模一样!” “萧將军什么时候回来?”甄娘知道萧瑾去了丰寧县。 时玖还真在管家那里打听著了,“明日一早就能回来!” “这么快……” “夫人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里,安不安全,要真是將军回来听到谣言直接衝去宝华寺,不见人,那这事儿怎么收场?” “宝华寺那边我倒是与主持方丈打过招呼,他们已经在打造一人高的送子观音。” “一人高?” “小金小佛谁也看不到,这尊大佛压得住悠悠眾口。”甄娘面色肃冷,“可夫人不露面这事也难圆谎,之前你找过拱尉司的洛少监,能不能再找一找他?” “找他做什么?”时玖一脸狐疑。 “看能不能让他寻一寻夫人,把皇城里的事与夫人说清楚,这样夫人也好想到应对的方法,不致於回来时太过被动。” 时玖恍然,“我这就去!” “我隨你一起。” 甄娘叫管家备车,两人乘车直奔拱尉司,却不想马车才入鎣华街,便见洛风带著几个拱尉司侍卫,及一匹无人乘骑的汗血宝马从眼前飞驰而过。 “什么情况?”时玖急匆掀起车帘,惊讶不已。 甄娘亦走出来,满目忧沉,“指望不上他了?” 时玖回头,“那怎么办?” 甄娘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先送你回府再去宝华寺,把钱给足,看看从主持方丈那里入手能不能想到办法。” 二人说罢,各自行事…… 第五十三章 满地找眼珠子 正当午,裴冽寻了一处遮阳的石头將顾朝顏放下来,之后在林间浅浅绕了一圈,手里拎了两只野鸡,跟两条手指粗细的绿皮草蛇。 架柴,生火。 她从旁边看著裴冽整套动作下来一气呵成,毫无拖沓,想必没少干过这事儿。 过了一会儿,肉香飘过来。 咕嚕— 听到声音,裴冽回头。 “大人好手艺。” 裴冽从架子上拿起烤好的两串蛇肉走过来。 顾朝顏接过肉串,尝一口,“真香!” “顾夫人不担心这蛇肉有毒么?” 呸! 刚到嘴里的蛇肉被她毫不犹豫吐了。 她扭头,却见裴冽嚼的一块刚好咽下去。 “咳,太烫……” 裴冽没理她,正要吃时手里肉串被某位夫人调换了一下,“我这个不烫了,大人这个我帮你吹吹。” 看破不说破,裴冽瞧著手里顾朝顏吃过的肉串,动了动心。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段儿时与她一起走过的路。 那条路很长,走了三天三夜。 夜里女孩儿架起篝火,说他太瘦就逮了条蛇,吃完两个人对著口吐白沫,一直昏睡到第二天午时,亏得那片林子没有狼,又不是冬天。 风不大,篝火没把他们两个给炼化成灰。 现在想想裴冽都有些后怕。 顾朝顏吃的正香,一串蛇肉啃个乾净,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过去把烤好的野鸡拿过来,掰下一只鸡腿。 顾朝顏手快,拿过来嘶一大口,“回皇城,大人可別说与我同行了这一段路。” 裴冽停下手里动作,侧目,“为何?” “孤男寡女,传出去……” “对夫人名声不好?” 裴冽顶著一那张万年冰山脸,一字一句,“怕萧瑾知道,误会我与夫人有苟且之事?” “被误会总归不好,对大人也……哎!” 顾朝顏正想咬鸡腿,却被裴冽一把拽过去,“不给你吃。” “为什么?” “本官烤好的东西夫人怎么敢吃,万一传出去对夫人名声不好。”裴冽生气。 顾朝顏一脸懵逼,“这里又没有人……” “大人!” 人来了…… 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顾朝顏跟裴冽看到了洛风。 洛风命侍卫守在不远处,独自快步走过来,“大人,你没事吧?” 裴冽恢復冷然神色,“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本官无事的。” 洛风上下打量,“大人你受伤了?” 裴冽皱眉,“还不够明显?” 洛风有多了解自家大人,眼睛瞄向坐在石头上的顾朝顏。 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 顾朝顏摊手耸肩,一脸无辜。 我也不知道他抽的什么风。 “属下见追电跑回拱尉司就知道大人出事了,这才带人过来寻大人!” 洛风又瞧了眼顾朝顏,“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不当讲。” “千万別讲,千万別叫本官知道。” 洛风,“……顾夫人摊事儿了。” 洛风遂將时玖找到他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並將自己离城之前听到的谣言悉数告诉给顾朝顏。 “眼下皇城里皆传顾夫人未在宝华寺,而是找……找人私通借种……”说到这里,洛风看向自家大人,“大人跟顾夫人怎么在这荒郊野外?” 裴冽一个眼神杀过去! 洛风晚一刻收回视线都觉得自己要那两把刀子戳个千疮百孔,“咳!两日前萧瑾就要到宝华寺去找顾夫人,时玖去了拱尉司,我……”洛风又瞄了眼一直站在自己身边没吭声的裴冽。 他不確定这件事他办的,算不算多管閒事。 裴冽眯起眼睛。 洛风秒懂,继续道,“我借丰寧县军务把他引走,出城时得到消息,萧瑾明晨回皇城,若是叫他听到谣言,那顾夫人……” 顾朝顏都没听洛风把话说完,忽的站起来就朝前迈步,“我得走!” 裴冽侧目。 顾朝顏也突然意识到了,腰不疼了。 现装都来不及! “夫人还说不是故意的。” “可能是刚刚起身的时候,给掰直了……” 她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太顾及裴冽的想法,当务之急,须得先解决皇城里的棘手事,“大人可否借我一匹马?” 裴冽没理她,看向洛风,“你去找辆马车。” “大人……马……马够用。” 就算多出一个顾朝顏,他扔下一个侍卫那马不就够用了么! “本官现在叫你去找一辆马车。” 裴冽音色平静,一字一句咬著说出口。 洛风全身汗毛一抖擞。 莫说他,顾朝顏都能感觉到那股平静口吻里蕴著的让人承受不得的威压,顶风硬上,“大人会不会觉得,马车可能有点儿慢……” 她著急。 洛风可没这胆量,当即领命办事去了。 这事儿对他不难,不远处就是凤凰山那群山匪的老巢,莫说一辆马车,要十辆那蒋魁都得乐呵给他。 洛风带走所有侍卫,顾朝顏站在原地无所適从。 裴冽不慌不乱將烤好的野鸡裹在树叶里,扯下衣服一角拎著离开。 顾朝顏,“……大人等等我。” 裴冽在前,她在后。 也不知道气氛怎么就突然这么尷尬,两人默默走了一刻钟左右,看到了山道。 见他停下来,顾朝顏凑过去,“大人,我想去宝华寺。” 依洛风之意,眼下皇城里一半人觉得她没在宝华寺,找男人去了,另一半觉得她在宝华寺,找男人。 破局的关键点,在宝华寺。 首先她得圆谎,她必是在宝华寺。 “有人来了,夫人最好与本官保持距离。” 顾朝顏顺著裴冽的视线看过去,来人除了洛风,还有前几日送他们马车跟金银珠宝的山匪头子。 “草民叩见司首大人,司首夫人!” 一句话,洛风及身后几个侍卫下眼珠子滚满地。 见裴冽走向马车,蒋魁当即过去亲自拿下登车凳。 裴冽行至车前,侧过身看向顾朝顏,“夫人不上车?” 顾朝顏,“……” 解释解释啊! 洛风他们的样子都快要憋不住了! 裴冽显然没有想解释的意思,顾朝顏咬咬牙,回皇城要紧! 且等顾朝顏跟裴冽走进马车,车夫得指令,直奔皇城方向。 洛风跟几个侍卫这才回神,满地找眼珠子…… 第五十四章 我不饿 官道上,马车疾驰。 洛风等人紧隨其后,护的周全。 车厢里,顾朝顏看著大半个车厢的金银珠宝跟美食佳酿,默默为凤凰山的山匪们抹了两把辛酸泪。 辛辛苦苦一大年,一阵妖风擼精光。 根本架不住裴冽到此一游。 游了再游。 顾朝顏饿了,瞧著摆在长条案上的糕点就要伸手。 裴冽突然把烤好的野鸡搁到上面。 案上十来个碟子,她手朝旁边挪开的时候,烧鸡隨著她手的方向动了动,挡住瓷碟。 顾朝顏有点不理解,但在人屋檐下她可以试图理解。 於是某位夫人把裹在野鸡上的衣服料子跟树叶都扒开,扯只鸡腿递过去,赔上笑脸,“大人吃。” “不饿。” 顾朝顏,“……” 鸡腿比糕点香,她都两天没吃肉了,是以裴冽不饿,那她吃了。 看著顾朝顏把鸡腿塞进嘴里,裴冽终於闭眼了…… 近酉时,萧瑾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回到了將军府。 比管家跟时玖说的时间,整整快了一夜。 此时正厅,萧子灵可是见到亲人了,一把拉过萧瑾,“哥你怎么才回来,你不知道这两天咱们將军府都快成了整个皇城的笑话!” 萧瑾一路乘车,没听到什么风声,“怎么回事?” “娘,你说!” 座上,萧李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唉,也不知道是谁胡言乱语,还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把朝顏说的很是不堪……” 见萧李氏说的委婉,萧子灵自己来,“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传顾朝顏根本没在宝华寺,而是找別的男人借种去了!还有传她与宝华寺的和尚私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事定是……” 啪— 萧瑾一个巴掌扇下来,把萧子灵给打懵了。 萧李氏也惊到,“瑾儿你这是做什么?” “那日你与我说起顾朝顏背夫偷汉时,我同你怎么讲的?” 萧瑾怒视自己妹妹,“捕风捉影的事莫要胡乱传,你倒好,我才出去几日你居然把这件事传的满皇城都是!到底是顾朝顏丟了我將军府的脸面,还是你无中生有!退一万步,就算顾朝顏真有这等事,家丑不可外扬!” 萧子灵委屈了,捂著脸,眼泪疙瘩噼里啪啦往下掉,“不是我传的!” “除了你,还有谁!” 萧李氏也好似想到什么,“子灵?” “娘!真不是我传的!”萧子灵哭著跑到萧李氏身边,“就顾朝顏那点事谁不知道,还用得著我传!” “萧子灵!”萧瑾怒喝。 “哥!”萧子灵仗著有萧李氏撑腰,“顾朝顏有没有找男人借种,有没有背夫偷汉,你去宝华寺看看就知道了啊!跟我在这里吼什么!” 萧瑾正要开口时,萧李氏蹙了蹙眉,“外面传的实在厉害,要么这样吧,瑾儿你明日就走一趟宝华寺,把朝顏接回来,有什么事当面问清楚,总比误会好。” “就是!她要真在宝华寺,你也要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好几天不回来,宝华寺里那么多和尚……” “子灵!”萧李氏看出自己儿子动气,厉声呵斥。 萧瑾大怒,“管家,备马!” 角落里,时玖看到才进將军府没半刻钟的萧瑾便叫管家备马离开,心中骇然。 来不及了…… 官道岔路,洛风收到飞鸽传书后叫停马车。 “大人,萧瑾酉时已入皇城。” 车厢里,裴冽还没反应过来,顾朝顏腾的站起来,速度之快,黑眼一摸黑。 看著堆坐回去的顾朝顏,裴冽扫她一眼,“顾夫人觉得,萧將军有多在乎你与人私通这件事?” “他能连夜赶去宝华寺,我们能不能快些?” 顾朝顏有多了解萧瑾,他不在乎自己与人私通,他在乎的是將军府当家主母与人私通。 客观讲这事儿没男人不在乎。 裴冽沉默数息,起身走出车厢,顾朝顏跟出去的瞬间被他用手指头搥住额头按回座位,“你坐好。” 顾朝顏一脸懵逼。 “命人护送顾夫人去宝华寺。” 车厢外,洛风得令原想派两人护送,裴冽大手一挥就只把他留下,余下五人换成便装,隨行马车。 驾— 车轮復动,裴冽站在官道上,目光凝视渐行渐远的马车,“洛风。” 洛风牵马上前。 裴冽拽过追电,翻身上马,朝岔路另一端纵马疾驰。 “回皇城!” 大齐皇城戌正宵禁,斜阳余辉覆落在这座有百万人口之眾的皇城上,衬托出它的静謐祥和,无需任何粉饰,浑然天成。 星罗棋布的街巷,鳞次櫛比的商铺,乾净整洁的鎣华街上青砖黛瓦,斗角飞檐。 街上行人匆匆,有些铺子已经打烊。 正东门,守城官看到萧瑾骑马过来时例行公事检查,没再为难。 “放行!” 守城官抬手,萧瑾立时扯紧韁绳,將將出城便见对面两匹骏马驰骋而来。 两匹马太快,一路扬尘。 眼见最前面那匹马逼近,萧瑾下意识勒住马韁。 吁— 他是勒住马韁了,裴冽没有。 追电朝著萧瑾直接就撞过来! 萧瑾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想躲根本来不及! 嘶— 千钧一髮,裴冽倏然拽住韁绳,追电前蹄猛的扬起,生生惊了萧瑾的马。 那马四蹄乱踏,眼神惊恐,嘶吼著掉头就要衝向人群。 萧瑾到底是武將出身,双手死死勒住韁绳,马匹因受阻扬起后腿试图摆脱束缚,城门口一时失控,有侍卫驱散人群。 裴冽稳坐追电之上,看似冷眼旁观,拉扯韁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这小动作被身后洛风瞧见了,暗暗『嘶』了一声。 他家大人……阴毒啊! 吁! 城门处,萧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马制服,待他拉住韁绳掉回头时,刚好对上裴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裴冽!” “本官与萧將军熟悉到,可以直呼姓名了?”裴冽脸色冷了冷。 这时洛风上前,“还请萧將军让开,我家大人有要事入城,耽误不得!” 萧瑾明知道裴冽是故意的,却也拿他没办法。 更可恨的是座下那马对追电有了畏惧心,都没等他是不是决定让这条路,马蹄子就在追电踢踏过来的时候往后退了。 第五十五章 大半夜烧房子 城门处,裴冽拽著韁绳走过来,鸦羽色长衣微微拂动,斜阳余辉落在他那张冷峻容顏上,无端多出几分杀神降世的恍惚感。 他目不斜视,连半点余光都没扫给退在旁边的萧瑾,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令刚刚还喧闹的城门瞬间安静。 守城官早就吩咐人將路让开。 驾— 萧瑾纵有不甘,又能怎么样? 城门里,裴冽拽紧马韁,马蹄在原地踢踏两下,他看向萧瑾纵马离开的方向,正是宝华寺。 “大人,我们要回拱尉司吗?”身侧,洛风问道。 裴冽收回视线,望向斜阳笼罩下的大齐皇城,“去墨隱门。” 没有谁,能试图用嘴让他把话说第二遍…… 夜幕笼垂,万籟俱寂。 赶往宝华寺的山路传出一阵马匹嘶吼声,萧瑾被突然跪在地上的马匹甩出去, 险些撞到路边树干。 待他狼狈起身,那马仍跪在地面挣扎。 他上前,发现马匹前蹄断折。 看著眼前画面,萧瑾目色阴寒,眼中闪出戾气,要不是裴冽在城门处惊了他的马,这马也不致於这般。 见马无用,萧瑾不禁看向前后山路。 丑时都过了,山路莫说过往行人车辆,鬼影都没有一只。 萧瑾无奈,只得弃马独行。 只是以他的速度,哪怕中途无休也要天亮才能赶到宝华寺。 这种感觉让他恼羞成怒。 彼时马背上,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像过那样的画面,顾朝顏与人廝滚在一起,只是想到,他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絮,压抑的让他喘不过气。 这一刻,廝混的画面越来越清晰,絮被火点燃! 萧瑾脚下步子越来越急,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皇城也已入夜。 作为皇城最大,乃至整个江湖都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 此时墨隱门门主正在给裴冽斟茶。 “不知裴司首突临我墨隱门,有何高见,亦或是我手下那些小的们不会办事有冒犯之举?若真是,我得给司首大人赔个不是!” 墨隱门门主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面容偏瘦,身姿挺拔,白须鹤髮被打理的一丝不苟,淡眉之下,是一双慈祥温和的眼睛,眼睛里的光芒没有半分攻击力,看上去倒真的很像是一位和蔼可亲老人。 谢玄,江湖上的人都会尊称他一声谢老。 他喜茶,每每见重要客人都会亲自煮茶。 此时被他拿出来招待裴冽的茶是极品,雾山小隱。 此茶入杯,热气不会立时散开,犹如涌动翻滚的白雾聚在杯沿,混沌迷濛,隱隱现现。 雾尽,方可饮。 裴冽垂首,指尖触及杯缘瞬间,白雾尽散,露出下面泛著淡淡金色的茶汤。 谢玄瞧了一眼,“大人心急,雾自散,才会將凝在其间的精髓落到杯中,这时喝,方能品出此茶底蕴跟真实的口感。” 洛风上前,伸手拿起那盏茶杯,一饮而尽,“谢老见谅,我家大人不喝茶。” 谢玄闻声笑了笑,低头品茶。 茶香,入口绵延。 “我家大人喜欢喝酒。” 谢玄抬头看向洛风,又看了眼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的裴冽。 虽说在皇城呆了数十年,又经营墨隱门十数年,他知裴冽其人,亦见过此人几面,但如今日这般临面对坐却是第一次。 他只道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冷麵无情,不好相与,却没想到如此不给他顏面。 皇子他也不是没见过,比裴冽身体地位更尊崇的皇子都不会拒绝他的茶。 “大人既是喜欢喝酒,来人!” “谢老的好酒,隨便谁都能取来?”洛风又道。 谢玄停顿数息,搁下手中茶杯,“如此,司首大人稍等,老夫还真有两坛好酒。” 看著一身褐色儒袍的谢玄走出正厅,洛风凑到自家大人身边,面露难色,“大人,您要不要再三思一下?” 裴冽起身,“动手。” 洛风把心一横,说干就干! 大半夜,城北鼓市永兴坊。 一座民宅突然走水,火光乍起,漫天横流。 院子里身手敏捷的下人们拎水一桶一桶朝上浇,火焰非但没有渐弱反而更胜。 火海下方浓烟瀰漫,好似乌云压到地面,浓烟里突然有刺鼻的味道传出来。 “石脂?” 院子里,谢玄双手背负而立,凝望眼前大火,眼中生寒,神情与刚刚温和慈祥之態大相逕庭。 管家弓身在侧,“这是谁干的?” “裴冽。” 石脂不可用水浇灭,遇沙才熄。 只是这大半夜,他们要到哪里挖沙子去! 裴冽这是诚心想烧他府邸。 说是府邸,这是墨隱门总堂! 管家震惊,“他裴冽竟敢如此囂张?难道是因为之前的事,还是他已经知道我们又接了顾朝顏的单子?” “必然知道,才来兴师问罪。” 谢玄冷著脸,火光落下来,照出他眼底那抹勃然杀机跟全身的肃寒之意。 “就算知道,他好歹也要掂量一下门主的分量!” “他自然是掂量过,才来放火。” 管家愣住,“他这是……根本不把咱们墨隱门放在眼里?就算这样,大半夜上门烧人家房子,可也不像是一个稳重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火焰冲天,整个前厅尽成废墟。 谢玄微微眯起眼睛,“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再动顾朝顏的下场。” “如果老奴没记错的话,那顾朝顏是镇北將军府萧瑾的夫人,萧瑾又是五皇子身边的人,裴冽是太子的人,他怎么会在乎顾朝顏的死活?” 谢玄皱了下眉,“去查。” “是。” 管家领命离开,谢玄仍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废墟,目光变得阴沉。 拱尉司的这笔帐,他记下了…… 一夜无话。 翌日天亮,將军府里仿佛有了什么大喜事,萧子灵入正厅看到阮嵐时那张嘴恨不能咧到后脑勺,“嫂嫂昨晚睡的怎么样?” 这句脱口而出的『嫂嫂』,听的萧李氏低咳嗽一声。 “还好。”阮嵐小腹仍然没有明显凸出的变化,坐在桌边低眉顺眼,表现的十分乖巧。 萧子灵坐到座位时见萧李氏眼睛扫过来,吐吐舌头,“反正我昨天可没睡著,只要想到哥哥在宝华寺没见著顾朝顏的样子,我就兴奋的睡不著!” “子灵!”萧李氏呵斥道。 “那些都是外面的谣言,我们不能尽信。” 听到阮嵐这样说,萧子灵可不乐意了,“怎么就不能尽信,我们没去成宝华寺这事儿就是有人搞鬼!” 第五十六章 此为绝路 萧子灵一边吃著桌上丰盛的早膳,一边骂著顾朝顏不守妇道,耐不住寂寞云云。 阮嵐坐在旁边默默听著,没再搭话。 谎话千遍成真理, 出奇的是,萧李氏也似乎在想什么,没再理她。 终於,“子灵,你少说两句。” “娘,您就瞧好吧!” 萧子灵嘴里还塞著一整块鸡肉,鼓著腮帮子,“哥哥这次回来定会休了那个顾朝顏,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一个商户的女儿,凭什么做我將军府的当家主母,她不配!” 萧李氏听著这话,破天荒没有骂她,“说起来,这將军府的当家主母,还真是需要一个可以支撑起门面的姑娘。” “就是!您都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议论咱们將军府,找了个商户的女儿!平白把咱们的身份都拉低了呢!” 萧子灵旁边,阮嵐默默吃饭,萧李氏的话她听懂了。 主母之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可这谁说的准呢? 只要萧瑾同意,谁反对,她便叫谁消失就好了。 顾朝顏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起宝华寺,虽非大齐国庙,但因主持方丈领导有方,此处香火极为旺盛。 萧瑾狂奔半夜,终於在破晓十分赶到宝华寺。 此时寺外,萧瑾气喘吁吁踏步走向寺门。 位於山腰的宝华寺杏黄色院墙,青灰色殿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树將包括三大主殿在內的三十六座寺庙掩映其间。 寺庙里供著各路菩萨,虔诚信佛者每殿都会拜到,里面更有留宿的斋舍,供沐浴斋戒的信徒们下榻之用。 咣、咣、咣— 寺门外,萧瑾用力敲打红色朱漆大门。 有小僧听到声音打开门,萧瑾满目戾气,大步衝进来。 “我弥陀佛,这位施主……” “顾朝顏在哪里?”萧瑾一把揪住小僧,含怒问道。 此时早有別的小僧跑去正殿,將事情传给殿內与甄娘站在一处的主持方丈。 方丈法號印光,约五旬的年纪,手捻玉牙菩提,海青色僧袍配半麻半丝的红色袈裟,整个人看上去温和慈祥,像极了修大成者。 见方丈退了小僧,甄娘脸上那份沉稳就怎么也掛不住了,“怎么这么早到了?” 依著时玖给她的消息,最迟也要明日午时之后。 “施主,这谎怕是圆不上了。”方丈也有些意外,歉意看向甄娘。 “主持不该这么早放弃,五万两黄金塑成的金佛,一万两的香火钱不值得主持再想想办法吗?”甄娘强压惊慌,镇定开口。 “可之前施主也说过,顾夫人会在所有人没有发现之前赶过来,眼下先出现的是萧將军,若那萧將军管老衲要人,我只能说顾夫人昨日已经离开。” “卸磨杀驴这事儿,主持当著佛祖的面乾的痛快。”甄娘面色冷沉道。 “或者施主能想到一个万全的法子,老衲完全可以配合。” 宝华寺能有今日这般香火鼎盛的局面,全赖眼前这位印光方丈灵活的佛法智慧。 都说出家人不打誑语,但为了给更多人信仰佛法的机会,他愿独下地狱。 “主持咬死夫人就在禪房,从未离开。” “萧將军不会进去看吗?” 甄娘想了想,“主持有刀吗?” 印光,“……” 还真有。 哪怕小僧可劲儿在外面阻拦,萧瑾还是衝进大雄宝殿。 此时方丈已然坐在蒲团上面,闭目捻动佛珠,一片閒静泰然。 面对眼前高至殿顶,庄严肃穆的佛祖雕像,萧瑾下意识止步,被那气势所压少了刚刚的戾气。 小僧急急走到印光身侧,“主持,萧將军说有要事找您。” 印光並没有立时反应,坚持诵完口中经文方才睁开眼睛。 “萧施主。”印光起身,看向萧瑾。 萧瑾还礼,“我知我家夫人在此沐浴祈福,现府中有事,我来接她,不知我家夫人在哪儿。” 萧瑾是武將,战场杀敌从不手软,双手满是鲜血跟亡魂。 他不信佛,语气自然不会太恭敬。 “顾夫人自三日前入宝华寺,一直在斋房潜心为將军府诸位祝祷,更捐赠香火求了一尊送子观音,观音在后殿,老衲可带將军过去。” “我想找顾朝顏。”萧瑾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一夜狂奔,他不是来看菩萨的。 方丈听罢,“亦可,只是这个时辰顾夫人应该还没有睡醒,而且……” “还请方丈带路!”萧瑾声音突然冷下来,像是冬日湖面裂开的冰缝,透著森森寒意。 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 在他看来,任何拖延都是在印证顾朝顏不在宝华寺的事实。 包括马匹摔在半路,亦是预感。 方丈暗自嘆了一口气,面目慈爱,“慧觉,你带將军过去。” 不等小僧回话,印光先一步回坐到蒲团上继续诵经。 叫他带路? 不是同一个衙门口的人,他还真犯不著给萧瑾什么脸面! 萧瑾感受到印光冷待,他亦不在乎,但凡顾朝顏不在,他掀了这宝华寺! 小僧在前,萧瑾隨他离开大殿。 印光坐在蒲团前,抬头仰视佛祖。 保佑— 斋房在大殿后身。 宽阔幽静的青石路上,小僧在前面带路,萧瑾无心赏景,满脑子都是他踹开斋门那一刻房间里空空如也的画面。 亦或,顾朝顏与和尚滚在一处的不堪跟狼狈。 想到此处,萧瑾冷声催促,“快些!” 斋舍距离大殿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与大殿有一墙之隔。 暗处角落,甄娘看到小僧带著萧瑾朝斋舍走过来,短刃紧握在手,眼底生出决然。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萧瑾闯进斋舍,亲眼印证那些谣言的真实性。 为此,她愿拼命。 小僧不知內情,带著萧瑾走向墙內第一间斋舍,他所知顾朝顏就在此处。 “萧將军,顾夫人在前面斋舍。” 见小僧侧身,萧瑾大步向前。 暗处,甄娘把心一横,握著匕首就要衝出去。 她知自己是妇孺,能伤到萧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想坐实自己行刺之嫌,如此就好解释顾朝顏不在斋舍的原因,她乾的。 此为绝路,可她愿意为顾朝顏走这条绝路! 吱呦— 第五十七章 他救过我的命 就在甄娘握著匕首想要衝出去的那一刻,斋舍房门自內被人打开。 “夫君?” 顾朝顏身著一袭纯白色长衣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挽著一串星子菩提的念珠。 因为穿的少,那抹身子看上去有些弱柳扶风的味道,配上那张清丽面容,倒叫萧瑾一时看的失神。 暗处,甄娘猛的退回来,悬著的心倏然落底,悄然离开。 “你……” 萧瑾见顾朝顏走过来,眼中生出诧异,脱口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夫君说的什么话,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顾朝顏浅笑上前,声音温柔,“夫君怎会来?” 萧瑾一时哑然,脸色微微胀红,前一刻浮现在脑海里的两种可能,消除其一。 至少顾朝顏在宝华寺,这是不爭的事实。 他未语,绕开她走向斋房。 身后,顾朝顏眸色微凉。 斋舍里陈列摆设十分简单,一桌一椅,桌上燃香,搁著一本翻开的经文。 並无和尚。 可即便是这样,萧瑾心里仍似有个疙瘩未解,堵的难受。 “顾姐姐!” 萧瑾转身,刚好看到一少女从隔壁斋房走向顾朝顏。 “妹妹怎么出来了?” “听到声音,还以为姐姐遇到什么麻烦,原来是萧將军心疼姐姐,过来找了呢!” 萧瑾认得来者,兵部尚书之女,陆瑶。 与陆瑶一併出现的还有两名护卫。 “叫妹妹看笑话了。” “那我不打扰姐姐跟萧將军了。” 陆瑶露个面,便与两名侍卫去了前殿。 萧瑾诧异走近,“陆姑娘怎么在这儿?” “那日宫宴你也看到了,求姻缘来的,比我来的还早两日,好在有她照应。” “怎么说?” “她有护卫,万一有事我也可以招呼一声。” 顾朝顏看了眼萧瑾,“夫君来找我,有事?” “也……没事。”萧瑾敷衍开口,“府上在张罗我与楚依依的大婚,许多细节还需要你来定夺,母亲叫我来接你回去。” “现在回去可不行,我求的送子观音明日开光,最早明日。” “明日?” “夫君既来,就別走了。” 这话说的萧瑾脸色陡红,“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如何……” “夫君在想什么?”顾朝顏笑著看向他,“这里斋舍分男女,夫君且住一晚,明日我隨夫君一起回去。” 萧瑾想多了,脑子里全是借种两个字,便想著顾朝顏留下他,是想与他在这里行些不可描述的事。 “夫君不著急回去吧?” “倒也不急。” “那就留下,毕竟送子观音是我为夫君跟楚姑娘求的,夫君在场,诚意佛祖看得到。”顾朝顏就是想留萧瑾一晚。 嫉妒从何而来,从无尽的猜忌跟自我幻想中滋生出来。 越是眼不见,越是让人充满无限遐想。 而嫉妒的结果,会让人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 她想知道阮嵐会做出什么,包括楚依依。 既然她示弱屈服都不能换自己置身事外,那大家就一起玩。 看看到底谁才是先出局的那一个。 初升朝阳落在顾朝顏清丽绝尘的容顏上,配著那抹纯白色的素衣,衬的眼前女子有种柔弱怜惜之感。 萧瑾一时鬼使神差,点了头…… 宝华寺危机解除,消息传回拱尉司的时候裴冽正在执笔作画。 “萧瑾没有回来?” “他在宝华寺里住一晚。” 笔顿,裴冽冷眼扫向洛风。 洛风不懂,哪个回答出了问题? “他住哪里?” “宝华寺……” 裴冽握著笔,看著他,显然並不满意这个答案,“宝华寺斋房?” “你在问谁?” “宝华寺男施主的斋房……” “不想知道了。”裴冽重新落笔,点好画中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去查查这个人,务必详细。” “是。” 待洛风拿起画卷,裴冽忽然想到一件事,“酉时之前,把清风楼里几个最受欢迎的小倌请过来。” 洛风仿佛被人封住穴道般死死盯著自家大人。 一动不动。 “需要本官说第二遍?” 洛风咽了下喉咙,“属下这就去办。” 门启,洛风走出去后裴冽坐到座位上,脑海里反覆在想顾朝顏说过的话,皇城里的小倌她都看过…… 都看过,那他也要看! “洛风!” 一整天的时间,顾朝顏都与陆瑶腻在一起,萧瑾不便上前,远远看著两人在石台旁边有说有笑。 他自与顾朝顏成亲,洞房烛夜掛帅南征,几乎未与她有过单独相处的时间。 站在树下,他偶能听到欢笑声,不免抬头看过去。 以前没觉得顾朝顏长的瘦小,仔细看,竟比阮嵐还瘦一些,笑起来时身子跟著轻晃,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石台旁边,陆瑶注意到不远处的萧瑾,“顾姐姐,萧將军一直朝这边看呢,该不会怪我霸著你吧?” “妹妹说笑。”顾朝顏背对萧瑾,笑容淡了些。 “这次多谢你。” “姐姐过於见外,只要姐姐一句话,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陆瑶信誓旦旦,目光真诚,全无半点虚偽。 “此事……” “此事我断不会与任何人说,我那两个护卫嘴也严著呢。” 顾朝顏点点头,“多谢。” “姐姐还与我说谢!” 顾朝顏忽然想到什么,“你当真喜欢裴冽?“ 话题落到陆瑶身上,她脸颊顿生一抹緋红,“不瞒姐姐,我来此处求的就是这份姻缘。” “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可总想给自己一点希望,顾姐姐,他救过我的命。” 自宫宴顾朝顏为陆瑶解围,便得了她十分的信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那时那刻的心情。” 陆瑶也只比顾朝顏小三岁而已,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状態更像是小女儿的样子,娇羞中充满对爱情的嚮往跟期待,“那时的他就像天上的神將,我看他时,他身上散著光。” 顾朝顏真没这感觉,哪怕与裴冽同行这一路他不止一次救过自己,但要说他是神,那不是。 神经有点问题倒是真的。 莫名的,她忽然想到悬崖山洞裴冽缩在自己怀里的画面,突然捂住嘴巴。 “顾姐姐?” 恰巧萧瑾走过来,陆瑶识趣,“我先告退了。” 第五十八章 顾朝顏不能死 陆瑶离开后,萧瑾坐到她的位置,与顾朝顏临面相对。 “你不舒服?” “没有。” 顾朝顏鬆开手,想起身时被萧瑾叫住,“这里没有別人,你有想说的话可以同我说。” “说什么?”顾朝顏听到这话,稳稳坐回来。 萧瑾低咳一声,“关於皇城里那些传言,虽然没有几句是真的,但我的確……没有碰过你,这是我的错。” “不是。”没有哪一刻,顾朝顏如现在这般如此庆幸眼前这个男人没有碰过她。 “这不是夫君的错,造化弄人。” 她神色悽然,“许是上天註定我与夫君情深缘浅,我不怪夫君喜欢上阮姑娘,甚至感激她能在危难之时救你性命,將军府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你。” 萧瑾震惊,他以为顾朝顏会说出诸多埋怨之词,未料竟是这般通情达理。 “朝顏……” “不允许阮姑娘入將军府为妾,实在是她的身份与我也没有大不同,真正能帮到夫君的人是楚依依。” 顾朝顏用这样的话噁心自己,“只是我暂时不能让出主母之位,毕竟楚依依是庶出,若然把位子让给她,便是断了夫君未来有可能更好的前程。” 这萧瑾一时感动,“你……这样想?” “夫君值得侯府嫡女。” 她真不是这样想的,但话这样说就很漂亮。 这话,断了楚依依成为主母的念头!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萧瑾眼眶微红,哑然问道。 “当年寒城,一见钟情。” 顾朝顏没有说谎,那时真的是一眼万年。 上一世直到死她还心存幻想,结果换来一尸两命。 如今归来,那些百转柔肠早就不在,剩下的只有无穷尽的仇恨。 萧瑾。 不知道我用你对待我的方法对待你,你会不会哭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朝顏,是我对不起你……” “嗯。” 顾朝顏在萧瑾变脸之前笑著看向他,“可我心甘情愿。” 晚风徐徐,夕阳映红天边云朵,霞光刚好落在顾朝顏身上,比起朝阳里的女子,眼前的顾朝顏好似多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跟嫵媚风情。 萧瑾沉沦其中,再难移开视线…… 此时將军府,正厅。 管家得到消息,急匆走进来。 “回老夫人,宝华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將军今晚在那里下榻,就不回来了。” 桌边,最先给出反应的人是萧子灵。 “哥哥怎么会住在那里,他找到顾朝顏了么!” “回大姑娘,夫人也在宝华寺,明日与將军一起回来。” 一语闭,正厅里顿时安静。 萧李氏听罢,缓声开口,“那就不等了,吃罢。” “不可能!顾朝顏不可能在宝华寺!她就算在,也一定是听到风声偷偷跑回去的!哥哥肯定被她蒙蔽了!” “嫂嫂……阮姐姐,你说句话呀!” 阮嵐默默坐在桌边,垂在膝间的手猛然攥紧拳头。 管家的话叫她震惊,顾朝顏没死? 萧瑾竟然会留在宝华寺陪顾朝顏住在一起? 两件事,她都难以接受! “子灵,外面那些谣言,到底是不是你传出去的?”萧李氏看向自己女儿,慍声质问。 “娘!真不是我!而且顾朝顏她……” “她如何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你別忘了,这里是將军府,你兄长才是一家之主,他认定的事就是事实,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吃饭!” 萧子灵虽说任性,可萧李氏真动怒她也会怕,於是悻悻坐下来,正拿碗时坐在旁边的阮嵐突然站起来,朝萧李氏欠了欠身,话都没说,红著眼睛退下了。 萧子灵正要去追,却被萧李氏喝住,“吃饭!” “娘,阮姑娘肯定是因为哥哥留在宝华寺的事儿伤心了,哥哥也真是,明知道阮姑娘忌讳他跟顾朝顏在一起,偏偏要留在宝华寺。”萧子灵嘟囔著道。 萧李氏也终於意识到不对,“阮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向著她说话?” “我……没有啊!”萧子灵一阵心虚。 “说到底,顾朝顏才是將军府的当家主母,你兄长与她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再有几日柱国公府的楚依依就要嫁过来,届时她还能阻止你兄长与楚依依圆房?若是那般,莫说她肚子里的种是不是你兄长的犹未可知,就算是,老身也不会容她!” 萧子灵惊了一下,“娘,那可是咱们將军府长子长孙!” “老身倒希望,將军府的长子长孙,別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不近人情,萧李氏低咳一声,“只要她懂得分寸,將军府不会亏待她。” 萧子灵见状不敢说话了…… 夜里,她跑到阮嵐屋子外面想要劝几句,奈何阮嵐早早睡下,她没进去也就走了。 房间漆黑,阮嵐盘膝坐在床榻上,在萧子灵离开后重新运气。 刚刚梳妆檯前,那阵悠远如暮鼓晨钟的嗡嗡声重现,她知道句芒有指令传於她。 “句芒大人,顾朝顏没有死!” 沉默数息,声音响起。 『顾朝顏不能死。』 “为什么?”阮嵐略显激动,声音急切了些。 呃— 尖锐蜂鸣震痛耳膜,阮嵐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属下不敢。” 『顾朝顏活著,比死了有用。』 “可是……她若不死,属下很难坐到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置,很难……” 『记住,你的目標是萧瑾。』 听出声音中的警告,阮嵐不敢再言,“是。” 声音骤消,阮嵐慢慢调息后狠狠呼出一口气,紧接著,她眼底染上冰霜,浑身散出勃然戾气。 顾朝顏! 丑时的宝华寺隱於山间,月光如银,笼罩下来像是一层轻薄的纱覆在上面,难得的恬静跟愜意。 萧瑾未睡,自斋舍里走出来,鬼使神差来到顾朝顏所住的斋舍外面。 他坐到白天的石凳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看著早就熄灯的斋舍,一些许久不曾被他想起来的往事衝撞进脑海。 寒城一役他腹背受敌,三万將士身陷泥潭,天寒地冻,弹尽粮绝,他连遗书都写好了,誓与梁国死战到底。 危难之际,顾朝顏携万贯家財突围寒城,救他於水火。 也是那一战令他名声大震,被封镇北將军。 初见顾朝顏,她亦美…… 第五十九章 託付生死 萧瑾坐在石凳上,脑海里浮现出与顾朝顏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的她女扮男装,英姿颯爽。 她將万贯家財变成粮草,全数交到自己掌心。 『此战潭州顾府顾朝顏,愿以全部身家,与將军共同进退!』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时那刻顾朝顏眼睛里的坚定跟决然。 她託付的,是生死。 萧瑾望著眼前斋舍,那时他想求娶顾朝顏,是真的想娶她为妻,只是大婚那日他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议论她的身世。 商户之女,与他不配。 大婚之时他接到的任命並不是当晚出发,而是次日。 可他依旧没有迈进那个洞房…… 斋舍里,顾朝顏没睡。 她看到萧瑾坐在院子里了。 记忆也在不断衝撞著她,上一世她所经歷的一切如今想起来都是活该! 她该死她认,可那些因为爱她而被萧瑾利用又害死的人何其无辜。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认的,是这个。 她想保护的,也是这个。 咣当— 顾朝顏突然將床头水杯扔到地上。 不过数息,斋舍房门猛的被人撞开,萧瑾一脸惊慌跑进来,“顾朝顏?” “啊!” 她也仿佛是嚇坏了的样子蜷缩到床头,瑟瑟抖著身子,“夫君?” 见她裹著被,萧瑾下意识转身。 “你没事吧?” “没事,刚刚想喝水的时候杯子不小心碰到地上了。”顾朝顏觉得萧瑾来都来了,叫他进来一下把一些误会演绎的逼真一点,戏才好看。 萧瑾轻舒口气,“你没事就好。” 见他要出去,顾朝顏也没拦著。 然而萧瑾却迟疑了,“你想喝水?” 顾朝顏愣住,数息点点头。 她怎么都没想到,萧瑾竟然朝她走过来。 “夫君!” 萧瑾下意识站住时她道,“我……有些怕黑。” 可別弄巧成拙了! 斋舍骤亮,萧瑾自桌上重新拿起一个骨瓷茶杯,斟水端到榻前。 “多谢夫君……” 顾朝顏接过水杯,象徵性喝下几口,正想把水杯搁到床头木柜上时被萧瑾抢先一步,“给我。” “下次有事叫我。” 呕— 听到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噁心。 真实的噁心,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又像是被烙铁灼烧一样的难受。 萧瑾转身时她苦笑,“这是夫君经常与阮姑娘说的话吧?” 一语闭,萧瑾脸色微窘。 “我没事了,夫君早些休息。” 顾朝顏拽著被子缓缓躺下,背对身形不想再多看一眼这个男人。 她怕自己真的会吐。 萧瑾感受到气氛尷尬,吹熄烛灯默默离开。 房间恢復死寂,顾朝顏却没有了再睡的心思。 她睁著眼,觉得陆瑶的护卫也不用嘴太严…… 此时皇城,拱尉司。 裴冽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被洛风从七八个倌馆里『请』来的二十几个小倌,越看越头疼。 他一头疼就抚额,一抚额就皱眉,一皱眉这些小倌腿就软了。 为首长的最为俊俏的小倌扑通跪地,身子颤颤巍巍,声音颤颤巍巍,“司首大人饶命,草民再也不敢了!” 身后那些小倌见状有样学样,噼里啪啦跟下饺子似的跪一地,“司首大人饶命啊!” 哭叫声乍起,震的裴冽耳膜生疼。 洛风见状低吼一声,“都闭嘴!谁再出声就弄死谁!” 小倌们那可听话呢。 有两个乾脆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倒是有聪明的小倌见这法子好,也要跟著晕,“谁敢倒地就弄死谁!” 除了两个真晕的,剩下几个又都悄摸摸爬起来,端端正正跪在那里。 小倌们身子抖如筛糠,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洛风也不敢喘气,他属实不知道自家大人为何要把这些小倌叫过来。 尤其这会儿裴冽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面几排小倌时,他心里有了不好的想法。 他家大人怕不是…… 可就他判断,他家大人明显对人妻感兴趣。 彼时山路上,那山贼叫顾朝顏『司首夫人』竟然可以保住小命,说明他没冒犯到自家大人,没冒犯就代表他叫对了。 怎么才一天功夫,顾朝顏不香了? 咳! 听到裴冽咳嗽一声,洛风喝道,“把头都抬起来!” 小倌们儿呼啦抬头,各个细皮嫩肉,貌美如。 裴冽一个一个看的,最后看够了,摆手。 “大人……”洛风未领会到裴冽的意思,凑近询问。 “替他们赎身,送他们回老家。” 洛风,“……” 这些都是倌馆里最有名的小倌,各个身价不菲,给他们赎身需要的银子,拱尉司实在拿不出来啊! 就算能拿出来,也犯不著在这些人身上! 见裴冽看过来,洛风低头,“大人不留几个么?” “做什么?” “他们能做的事……很多……” 洛风低语,“了钱的,能用就用。” “怎么用?” 洛风听出自家大人语气里一丝不耐烦,当下闭嘴,隨即吩咐人將这二十几个小倌全都带出去。 赎身这事儿他想到办法了。 他要退下,裴冽又把他捞回来,“你刚刚看清楚没有?” “大人指?” “他们当中,可有与本官连相的人。” 洛风脑袋『嗡』一声,这是怎么个比较法? “快说!”裴冽皱眉。 “没有,一个都没有!” 裴冽眉头皱的更深,“可本官觉著跪在第一排第三个那人眉宇间似乎有本官一些神韵……” “大人!”洛风嚇的懵了,“他们如何能与大人相提並论!他们……” “退罢。”裴冽烦躁。 洛风早就想退了,一刻钟都不想多呆。 房间里只剩下裴冽。 他静静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反覆回想刚刚那二十几个小倌的容貌,忽然想照镜子了…… 一夜过后,清晨的鎣华街渐起喧囂,朝阳瑰丽,铺洒在色彩明艷的楼阁飞檐,满是生机。 街头三三两两人群,时有马车穿梭。 卯时皇城正东门,城门大开。 进出城的百姓排起长队。 守城官搥腮坐在城门口昏昏欲睡,时尔被侍卫喝声惊的坐起来,抬头看两眼里里外外的长队。 时间很快来到午正。 阳光正盛时,城门外忽起一阵骚乱。 守城官听到声音看过去,只见一尊金灿灿的大佛在阳光底下闪出万丈光芒,刺瞎人眼。 这谁看了不迷糊! 隨大佛一併出现的还有一辆马车,以及马车旁边骑马而来的萧瑾…… 第六十章 受委屈当场翻脸 金色大佛由八人抬在肩头,马车在后。 萧瑾骑马跟在旁边。 “萧將军,这是?”守城官有检查进出城百姓所携物品的职责,这么一尊大佛,他当然有资格盘问清楚。 不等萧瑾说话,马车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回大人,此佛乃官妇顾朝顏自宝华寺求来的送子观音,以贺我家夫君纳妾之礼,大人可查,亦可寻人到宝华寺主持方丈那里求证。” 黑色楠木的车厢里,顾朝顏声音不轻不重,但足以让周围瞧热闹的百姓听到。 这也是她的目的。 如今皇城里对她的谣言无外乎两件。 第一件,人没在宝华寺。 她塑金身佛像这事儿可以证明她在,而且这种谣言印光方丈跟陆瑶自会为她澄清。 第二件则是她背夫偷汉以及借种的事儿。 这也是她一定要把萧瑾留在宝华寺的因由,这会儿萧瑾就在马车旁边,但凡谣言是真,萧瑾也不可能是这个態度。 事实面前,谣言不攻自破。 守城官是个识趣的,知道这事儿没啥可为难的地方,大大方方放行。 大佛被八人抬进皇城,太耀眼,瞬间吸引鎣华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鑑於顾朝顏刚刚说的话被进城百姓听了去,这话很快传到皇城里头。 “之前不是说顾朝顏没在宝华寺么?” “可不是,传的有鼻子有眼,还说她背夫偷汉,找男人借种!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要真找人借种,萧將军能护在马车旁边,看样子可没生气。” “谣言不可信,我看这顾朝顏就很好,非但给萧將军纳妾,还亲自到宝华寺祈福,瞧瞧这么大一尊送子观音,这是真金的吧?” 鎣华街上瞧热闹的百姓聚在一起,一传十十传百。 只这一尊大佛跟萧瑾的存在,便將之前所有对顾朝顏不好的谣言全部覆盖,再无人提起。 秀水楼,三楼。 窗欞半掩,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那辆黑丝楠木的马车上。 “大人,有消息传回来了。” 洛风昨晚很忙,二十几个小倌被他处理的明明白白。 裴冽束手,视线紧跟著那辆马车。 “昨夜萧將军去过顾朝顏下榻的斋舍。” 喀嚓! 洛风听到声音,找半天看到了自家大人落在窗欞上的手。 手没事,窗欞断了。 “多久?” “一柱香的时间。” “多长的香!”裴冽低喝,两把眼刀甩到洛风身上。 “回大人,半刻钟!” 这个时间也並没有让裴冽满意,咬著牙,“昨晚你怎么同本官说的?” 洛风一点不敢装傻,“萧瑾原是住在男子下榻的斋舍,也不知道为何他半夜不睡觉跑去找顾朝顏了。” “你错没错!” 洛风不敢说对,“属下有罪。” “有罪就要领罚,杵在这里碍眼么!” 洛风忽然觉得自家大人不稳重了,“属下查……” “查什么?查他到顾朝顏房间里做了什么?他做什么与本官何干!” 洛风,“属下是说……” “说什么!顾朝顏那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到底与萧瑾做了什么本官自己会去问!” “刺客。”洛风都不敢再停顿,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被灭口。 雅室寂静。 洛风回话,“属下依照大人画像去查那人,可以肯定不是墨隱门的刺客。” 裴冽一动未动。 洛风又道,“亦非我们所掌握梁国刺客。” 裴冽仍然没有说话,但洛风也没有话说了。 数息,裴冽扭头。 “属下再去查!” 房门开闔,洛风跑的比兔子还快,没过多时又跑回来,“大人,太子殿下说要见您。” 裴冽刚要摆手,洛风没影了…… 大佛仍在鎣华街上缓慢前行,顾朝顏坐在马车里,透过窗牖的浅色縐纱看向左右围观的人群。 谣言已破,她心里却惦记起另外一个人。 秦昭。 江寧顾府那批货確定没走定远鏢局,那会走的什么,什么时候到? 秦昭,在哪里…… 大佛终至將军府。 虽说早有管家通风报信,可在看到大佛那一刻,將军府里以萧李氏为首,包括萧子灵跟阮嵐都惊呆了。 一人多高的送子观音被供奉在后宅坐北朝南的佛堂。 鑑於顾朝顏早有吩咐,是以安置大佛的过程十分顺利。 佛堂里,萧李氏给观音上过香之后叫阮嵐也拜了拜。 萧子灵尚未出阁自然拜不得送子观音,便一直在外头等著。 萧李氏跟阮嵐出来后,萧子灵直接堵上去。 “顾朝顏,你这几日到底去了哪里?” 时玖见萧子灵怒气冲冲,下意识朝前却被顾朝顏拉回来,“宝华寺,你不知道吗?” “你说谎!你根本没在宝华寺!” “那我在哪里?”顾朝顏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她有怀疑过萧子灵,但以她对自己这位小姑子的了解,萧子灵没长利用舆情的脑子。 最有可能的是阮嵐,可阮嵐初来皇城,想要煽动舆情需要钱跟不为人知的途径。 她怎么知道,跟得到? 这件事顾朝顏不著急,她会慢慢查。 萧子灵仍在那里不依不饶,“你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打著去宝华寺的幌子,私下里不知道去干什么勾当了!” “背夫偷汉?” 顾朝顏倒不介意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一说,“夫君南征整一年,我独守空房尚且没有做出任何有违妇德之事,如今夫君已然回府,於情於理我有什么理由出去找男人?” “因为我哥根本不会碰你!” “够了!”一直站在角落的萧瑾听到这话,顿升怒意。 萧子灵被嚇的一激灵,可她实在气不过,“而且就是因我哥回来了,你才好出去找男人借种,否则我哥没回来,你若怀上了,藏都藏不住!” 顾朝顏听著萧子灵看似很有道理的解释,忽然就不想忍了呢! 上辈子她也算精明,要不是阮嵐跟司徒月勾搭上,她在生意场上没怕过谁,这会儿她倒是想把她的生意经拿到这里用一用。 做生意这件事,但凡察觉到自己利益受到侵害且无法逆转时要懂得当场翻脸。 当场翻脸有理有据,尽显豪迈,是君子还是小人,对还是错都在桌面上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与事后翻脸的结果完全不同。 事后翻脸多少都有些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意思,毁名声。 第六十一章 少年,楚锦珏 这一世,顾朝顏非常明白一件事。 萧子灵没有可能对她付出善意,自己也决无可能对她释放善意。 “你既知道夫君不会碰我,倒是说说看,我若怀了野种,如何能赖在夫君身上?我很想听。” “这还不好办,你那么有钱,什么药买不著!” 萧子灵一脸鄙夷看过来,“昨晚你跟我哥在宝华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別以为我们不知道!” “顾朝顏你真歹毒!先脚在宝华寺跟人廝混四五晚,我哥一去你就把他硬留在那里,万一你肚子里有动静硬赖在我哥身上,那我哥真要冤枉死!” 顾朝顏就喜欢萧子灵这副疯狗的样子。 她把事情说的越真,萧瑾就越无地自容。 再瞧瞧旁边阮嵐的脸上,已经可以挤出墨汁了。 “子灵,我自认嫁入將军府整一年,待你如亲妹,吃穿用度隨你索取,没想到万千黄金换不回你一颗真心!”顾朝顏掐了自己一下。 挺疼,眼眶红了。 “谁是你亲妹!你这个荡妇!” 啪— 萧瑾的巴掌毫无预兆落在萧子灵脸上,声音清脆悦耳。 “哥……” “你再胡言乱语,就滚出將军府!”萧瑾恼羞成怒,怒声呵斥。 “哥!你为了这个荡妇……” “子灵,顏姐姐是冤枉你,你別再说了!” 阮嵐在萧瑾第二次扬起巴掌时上前拉回萧子灵,眼睛也是红红的,“瑾哥,子灵到底是你的亲妹妹,你下手未免忒重了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夫君,你还是与阮姑娘好好解释一下昨晚的事,我累了!” 顾朝顏丟下一句模稜两可的话,拉上时玖回到自己房间,將这一干人留在原地。 就在萧瑾想要追过去时,阮嵐突然开口,“瑾哥。” 同样的,阮嵐亦转身离开。 萧瑾虽有犹豫,却还是追著阮嵐去了。 萧子灵脸颊还疼,见没人理只得凑到自己母亲身边,“娘,你就不怀疑……” “挨打不疼?” “娘!” “你这几日少给我惹事,还有,楚依依可不比顾朝顏,等她嫁过来你恭敬些!” “她不过是个庶女……” “她就再是庶女,也是柱国公的女儿,嫁到將军府是萧楚氏,你总归是要嫁出去的,少掺和府里的事。” “我不是为我哥好么……” “阮嵐给了你什么好处?”萧李氏瞧向自己女儿。 “没……没有啊!”萧子灵变得有些慌张,“我对她好,那是因为她肚子里怀了我们萧家的长子长孙。” 萧李氏看破不说破,“我累了,你也回去歇著罢。” 萧子灵生怕母亲再问,吐著舌头跑去自己房间了。 看著女儿离开的背影,萧李氏嘆了一口气。 身侧,跟了她二十几年的周嬤嬤小心翼翼走过去,“老夫人在为大姑娘的事操心?” “女大不中留,也是时候该给她说个婆家,且等办完了眼前喜事,你去张罗张罗。” 周嬤嬤恭敬俯身,“老奴记下了。” “还有,把昨晚我与你说的那几条未定之事告诉给顾朝顏,叫她拿个主意。” “老奴瞧著夫人似乎很生气,只怕这会儿没什么心情……” “等她有心情黄瓜菜都凉了!”萧李氏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要不是怕招人閒话,这点事哪轮得著她拍巴掌。” “说到底这次是给瑾儿纳妾,排场不好掌握,排场大了,怕是要传出去一个宠妾灭妻的名声,排场小了柱国公府那边也不好交代,索性这事儿就交给她,大小都是她这个正室作的主,与老身可没什么关係。” “老夫人不怕顾朝顏把排场往小了弄?” 萧李氏回头看了眼佛堂里的送子观音,冷笑一声,“你觉得她会把排场往小了弄?” 周嬤嬤瞭然,“老奴这就去。” 午后,柱国公府。 顾朝顏自宝华寺抬回来一人多高送子观音这事儿传到楚依依耳朵里时,她都有些不能相信,“她回来了?” “奴婢听说萧將军昨晚连夜赶去宝华寺,確实在那里看到了顾朝顏,且留宿到今晨与她一起入城。”青然据实稟报。 “不可能!” “她回来这件事定远鏢局怎么没有消息传过来?” 彼时楚依依亲眼看到顾朝顏与定远鏢局的鏢师一起离城,於是叫青然找人过去打探消息。 但凡顾朝顏回来,她要第一个知道。 “奴婢也奇怪,刚刚奴婢还去打听过,定远鏢局那十个鏢师都没有回来。” “都没回来……” 楚依依美眸微凉,“那就等他们回来,好不容易逮著的机会,可不能叫顾朝顏这么给搪塞过去。” “大姑娘还想藉此事对付顾朝顏?” “自然。” 楚依依端起桌上茶杯,垂眸浅抿,“她都已经把戏做到这个份儿上,还请什么送子观音,倘若我嫁过去没怀上一男半女,那岂不是连观音都保佑不了我?顾朝顏,其心可诛啊!” “顾朝顏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这个意思没关係,她做了这样的事就该死。”楚依依瞧向青然,“这齣戏须得有一个大反转,定远鏢局的事你去办。” “可那十个鏢师万一被顾朝顏收买不说实话怎么办?奴婢觉得他们之所以没与顾朝顏一起回来,应该是收了好处,配合她。” “她会收买,我们不会?”楚依依挑了挑眉。 见青然不说话,楚依依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论钱財,她砸不过顾朝顏。 “顾朝顏到定远鏢局的事,也不只有那十个鏢师知道,鏢局里的人也一定看到她了,也一定知道她离开皇城的真正目的是为江寧顾府那批货。” 楚依依搁下茶杯,“总有漏网之鱼。” “奴婢……” 忽有门响,外面传进一个男声。 楚依依瞧了眼青然。 青然心领神会,走过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位少年。 少年一袭深邃宝石蓝的锦袍,剪裁得体,精致大气的滚边刺绣,流光华溢。 锦袍用的是上等丝线,其间会以银丝挽成细小的结扣,细小到即便仔细抚揉亦没有任何凹凸的感觉。 这般精致的设计跟刺绣功底,出自季宛如之手,也就是楚依依的生母。 “长姐!” 少年,楚锦珏。 第六十二章 钱带够了吗 与那一袭宝石蓝锦袍相衬的,是楚锦珏头顶束髮的宝蓝玉冠。 玉冠华丽高雅,贵气逼人。 “什么时候到的?”楚依依笑脸迎向坐在对面的少年,关切问道。 “才换了衣裳就来找长姐了!” 楚锦珏长相没怎么隨东院那位,倒是更像柱国公,五官立体,稜角分明,尤其那双眼睛,大而有神,配上一双斜飞的剑眉,难以形容的傲娇霸气。 “就知道你心里惦记我。” 楚依依斟茶,推过去,“嫡母可有与你说,长姐出嫁,须得你来领我出门。” “说起这事儿,我真有点生气。” 楚锦珏喜形於色,说生气,立时皱眉,“这件事本该由兄长来做,他竟然不回来!” 楚依依眸底划过一抹凉意,瞬息消逝,“我从父亲那里得知晏弟弟军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劳他来回奔波我亦不忍。” “长姐出嫁还不是大事,那什么才是大事?”楚锦珏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我看他就是不想回来,没诚意!” “倘若是妹妹出嫁,我想晏弟弟就算在千里之外也会赶回来……” “哪个妹妹?” 楚锦珏恍然,“长姐说的是我丟的那个姐姐?” 提到这个话题,楚锦珏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我都不知道母亲跟兄长是怎么回事,人都丟了十几年还念念不忘!” “尤其兄长更过分,总在我面前说那个女娃多乖巧多懂事,如果没丟一定是这天下底最好的妹妹,也会是最好的姐姐,谁稀罕!” “我有长姐你就够了呀!” 这也是楚依依不喜欢楚晏的原因。 楚晏自小对她算是敬而远之,除了碰面时唤她一声长姐,平时几乎不朝她跟前凑合,怎么对他好都不行。 “別这么说,我见过那个妹妹,是个聪明伶俐的。” “她要真聪明还能丟了?”楚锦珏嗤之以鼻,“大喜的日子別提她,晦气!” 看著楚锦珏打从心里厌烦的表情,楚依依十分满意。 “那就说说萧瑾,我听说朝廷很快让他接管皇城护卫营主帅一职,待长姐嫁过去,求著他把你调回来如何?” “真的?” “应该不是难事。” “那太好了!” 龙生龙,凤生凤,柱国公府里的男丁自然是要从军。 是以楚晏跟楚锦珏一到年纪就被楚世远送去军营歷练,楚晏不过三年,已是阵前先锋,年前擢升副將之职。 相比之下,楚锦珏虽然也有满腔热忱,但就是沉不住气,受不得委屈。 因在邑州军营里被人孤立,过的並不如意,可这事儿他又不敢与楚世远说,便时时找楚依依抱怨。 “只是父亲那边……” “不怕不怕!先斩后奏!”楚锦珏咧开嘴,“等生米煮成熟饭,大不了叫父亲揍顿板子!” “好。” 楚依依又敷衍几句,便將人打发走了。 房间里,青然不解,“把锦珏少爷调回皇城的事,大姑娘就不怕国公爷生气?” “你怎么知道父亲不想把他调回来?” 青然愣住,“可国公爷从来没说过这事儿啊!” “你想想,邑州离哪里近。” “潭州……潭州?” 楚依依倒掉杯里的茶,“楚晏所在吴郡又离哪里近?” “潭州。”这一次青然没有犹豫。 “这两处可都不是父亲选的,楚晏主动要求去吴郡,楚锦珏的去处也是他安排的,这事儿父亲或许不知道,东院那位一定知道,他们的目的,你也该知道。” “寻找当年丟掉的二姑娘。” “父亲年纪大了,私心也越发的重,谁不想承欢膝下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那邑州跟吴郡距离梁国都不远,真有战乱,两地自会派兵支援,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能不担心?” 青然懂了,“大姑娘这么做,国公爷定会夸你贴心。” “表面上嗔责几句,背地里会更疼我。” 楚依依笑了笑,“你等著吧!东院那位为了寻找自己的女儿,硬是把两个儿子推到危险境地,这事儿父亲心里可不舒坦,早晚他们得为那个丟掉的女娃……翻脸。” “季宛如爭不来的东西,我替她爭。” “我的东西,我自己爭!” 彼时回到房间,顾朝顏疲惫不堪,倒床呼呼睡了一觉,再醒已经是第二日。 许是这一觉睡的舒服,脑子又开始活分起来。 她终於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定远鏢局。 正巧时玖过来叫她用膳,她哪还有心情,当即拉著人离开將军府。 那日她入鏢局时有想过隱瞒行踪,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只找了鏢局里的总鏢头打探情况,之后选中十个鏢师,出城后她才告诉那些鏢师自己要去凤泉县。 她怎么把这么多条大尾巴给忘了! “钱带够了么?” 车厢里,顾朝顏著急了,百密一疏。 时玖重重点头,“钱够!夫人先別著急,奴婢一直在皇城注意著,那十个鏢师直到昨日还没有回来,而且大姑娘跟阮嵐她们也不知道夫人去处,一时找不上定远鏢局。” “话是这样说,还是早处理掉的好。” 马车很快行到鏢局外,顾朝顏先一步走下来,暗暗调整情绪。 她入定远鏢局这事儿谁看见都没关係,毕竟她是生意人,时常与鏢局打交道,过来查查货无可厚非。 但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去了凤泉县,幸好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 就在顾朝顏带著时玖走向鏢局大门时,从里面走出一人。 顾朝顏真的太著急了,急到她脑子里全是那九加一个鏢师,九个没隨她上山的拿多少钱能收买,还有一个被裴冽捅死的孙周,她要怎么解释她把人带走了,没带回来这事儿! 於是,她没看到裴冽…… 鏢局门外,裴冽从看见眼前女人那一刻就在心里酝酿如何才能在顾朝顏朝他打招呼的时候,自己看上去足够冷淡疏离,以及心里並不是很想理她的情绪。 眼睛斜睨过去? 亦或扫一眼就闪开? 还是…… 顾朝顏走了。 裴冽正纠结的时候顾朝顏就如同一阵风,从他身边轻轻走过,头髮丝都没朝他的方向飘过来一下。 某位司首大人,立地石化。 第六十三章 萍水相逢打什么招呼 且等裴冽反应过来,顾朝顏已经入了定远鏢局的大门。 倒是她身边的时玖朝洛风欠了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洛风頷首以示回礼。 待回头,正好对上自家大人那双杀人鞭尸的目光,“大人……” “你与她那丫鬟眉来眼去的,传递的是什么信號?” 洛风哭笑不得,“大人误会,我们只是正常打个招呼。” “你们交情很深?”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打什么招呼!” 洛风,“属下替她解过围,也算帮过她。” “你救过她的命么!” 洛风忽然就明白了。 “顾夫人应该是有很著急的事,一时没看到大人……” “本官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看到本官,根本不稀罕!”裴冽拉长脸,跨步走向对面马车,“她千万別看到我!” 看著地面隱隱显露的一串脚印,洛风就知道自家大人生气了。 越是这种时候,做事越要小心翼翼,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事实上,洛风也真不知道他家大人到底什么心思? 说他喜欢顾朝顏,洛风心里没下这样的定论,哪怕亲眼看到他家大人给顾朝顏烤鸡吃,別人称呼顾朝顏『司首夫人』他家大人也没抡刀砍人。 包括现在,他家大人亲自来定远鏢局给顾朝顏扫清尾巴等等! 这些只能说明他家大人在乎顾朝顏。 在乎的理由不一定是喜欢,那有可能是顾朝顏有別人替代不了的本事。 整个皇城,只有顾朝顏那双闪闪发亮的『大慧眼』才能看中鎣华街那几间赔到底掉的铺子。 笑著出去的钱能笑著收回来这事儿,莫说他家大人,自己都偷偷给顾朝顏烧了好几柱高香,保佑她眼睛千万別好! 马车旁边,洛风正要吩咐车夫驾车,侧帘突然掀起,“去哪里?” “大人……我们不是要回拱尉司吗?” “本官哪句话说过要回拱尉司?” “刚刚……” “是本官记性不好,还是你耳朵不好?” “属下耳朵不好。” “把车停到鏢局大门口!” 听到裴冽纷纷,洛风立时办事…… 正堂,定远鏢局的总鏢头鹤黎见到顾朝顏一刻紧走两步,面露笑容,神態亦变得十分恭敬。 “顾夫人找在下何事?” 顾朝顏虽是萧瑾夫人,是皇城里排得上名次的大商,可皇城之內天子脚下,比她身份矜贵的如过江锦鲤,这位总鏢头在此之前倒也没將她看在眼里。 但现在不同了。 “来人,给顾夫人奉茶!” “不用不用!” 顾朝顏摆摆手,试探著问了一句,“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打听,那日与我一起离开的几位鏢师……” “顾夫人在说什么?”鹤黎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因为常年走鏢的缘故,肌肤古铜色,纵五旬年纪,丝毫看不出半分老態。 “那,那几位鏢师……” “想起来了!” 鹤黎猛拍脑门儿,“顾夫人前几日过来打听江寧顾府那批货的事儿,我给您查了,说起来,您说的那趟鏢確实有,但鏢车里没您说的那批货。” 顾朝顏,“……” 驴唇不对马嘴。 “说起来,在下听说凤泉县有流寇出没,前几日派了十个鏢师去迎那趟鏢,没想到货没保住,派去的十个鏢师也全都折了,损失惨重!” 这句话顾朝顏听懂了,但还想再確认一下,“全都折了?” “被流寇杀的一个不剩!尸体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鹤黎痛心疾首。 顾朝顏就觉得不对,除了孙周被裴冽捅死在半山腰,剩下九个鏢师应该早早回了皇城才对。 毕竟她跟裴冽见到那趟鏢了! 被劫是真被劫,但她发誓没看到与她同行的鏢师! “这都是鏢局的事,与夫人无关。” 鹤黎收起悲慟,“好在那趟鏢里没有江寧顾府的货,夫人还是与江寧那边再確认一下,如有需要,隨时来查。” 顾朝顏不是傻子,鹤黎话里话外全盘否定自己曾找那十个鏢师出城去凤泉县的事儿,摆明是在替她开脱。 她与鹤黎无亲无故,又没有绝对生意上的往来,就肉眼观察,鹤黎头顶没冒金光也不可能是什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时玖。” 见到银票,鹤黎愣住,“夫人这是何意?” “鹤鏢头节哀。” “夫人大可不必,这事儿也与夫人无关。”鹤黎没有收时玖手里的银票,“只要夫人以后有生意多照顾我们定远鏢局,我就感激不尽了。” 顾朝顏,“……” 钱不要? 钱不要她不踏实啊! 只是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亦或暗示,鹤黎半点好处不收。 无奈之下,顾朝顏只能带著时玖暂时离开。 最尷尬莫过於找著庙门,没烧上香。 她是越想越觉得哪个环节有问题,脚下步子变缓,眼睛里也没了焦距,悠悠然的朝前走。 鏢局大门口,裴冽透过侧窗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顿时掀起车帘。 洛风一个激灵,“大人有何吩咐?” “昨晚抓进拱尉司的两个刺客可有招供?” 洛风傻了,昨夜拱尉司没抓人啊! “不招供就让他们挨个刑室走一走,別白来一趟。” 怎么接? 洛风不会了! “记著,人別给本官弄死了,我还有话要问他们。” 没有人,哪有人! 洛风正迷茫时,顾朝顏已经走到大门口,遇马匹直接绕开,走向自己马车。 “听到没有!” 裴冽突然一嗓子,嚇的洛风猛的挺直身形,“听到了!” 他声音比自家主子还大。 顾朝顏你听到没有啊! 顾朝顏听到了,脚下踩空差点儿没从登车凳上摔下来。 “时玖,你有没有听到裴冽的声音?” “奴婢听到了。” “你也幻听了?”顾朝顏好奇道。 时玖扭头,她没幻听。 看到拱尉司的马车,某位夫人脑子里那些混乱交织的思路忽然就成了笔直的两条线! 瞭然。 车厢里,顾朝顏钻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十个鏢师都是大人杀的?” 除了裴冽,她实在找不出还有谁会杀那几个鏢师。 “好巧。” “什么?” “本官说好巧,没想到顾夫人也在这里。” “我刚来,大人也是刚来?”顾朝顏才瞧见马车,理所当然这样想。 裴冽还在生气…… 第六十四章 甄娘出事了 看著顾朝顏那双清澈目光里装著的清澈,裴冽原想算了,猜她没看到自己……可是过不去! “本官那会儿见到顾夫人了。” “什么时候?”顾朝顏寻著那块绒毯坐下来,眼睛瞄向摆在中间的桌案,有糕点。 早就饿了。 “你刚刚走进去的时候。” “大人见我进去,就一直没进去?” 裴冽心口颤了颤,咬准字音,“本官出来时,夫人刚巧进去,夫人没看到?” “没看到啊!”她拿起桌上糕点,塞进嘴里。 好吃。 “夫人觉得本官会信?” “那真是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顾朝顏根本没拿这个当回事儿,又拿起一块糕点囫圇吞枣嚼了嚼,抻著脖子咽下去,言归正传,“大人到底有没有杀那十个鏢师?” 她身子压的低,说话时糕点渣子喷到裴冽身上。 裴冽皱眉,不语。 “不好意思!”顾朝顏急忙拽住那件鸦羽色长衣,抖两下,“大人为何要杀那十个鏢师?” “顾朝顏。” “嗯?” “你与萧瑾在宝华寺洞房了?” 吡— 顾朝顏一个失手拽坏了裴冽的衣裳,那都抵不过她心中的万马奔腾。 “大人,我在跟你聊正经事,希望大人可以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本官也在等顾夫人的答案。” 顾朝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人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记得自己嘱咐过陆瑶不用大张旗鼓,只要把消息点对点传到阮嵐耳朵里就可以,传多了就又是一波精神伤害。 说她没跟萧瑾圆房她能忍受,说她跟萧瑾在宝华寺春宵一度那真的会噁心死她。 车厢里,裴冽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她。 “没洞房。” “本官也没什么兴趣想知道。” 在顾朝顏回答之后,裴冽几乎同时道。 “没兴趣大人问什么?” “考验夫人的真诚。” “我对大人的真诚还用考验?” 对於这句话,裴冽深信不疑,“如此说,夫人刚刚有没有欺骗本官?” 顾朝顏,“没有,我与萧瑾清清白白。” 裴冽垂在广袖里,紧攥的拳头忽的鬆开,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依旧面无表情。 但,很开心。 对面,顾朝顏就觉得这事儿证明的有点莫名其妙,“现在大人可以告诉我,那十个鏢师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本官杀了几个,夫人没看到?” “我看到的就一个。” 她又凑了凑,“剩下那九个,大人把他们都灭口了?” “夫人到底想知道什么?” “有没有隱患。” 就这事儿她觉得自己可以与眼前这位司首大人畅所欲言。 严格说他们也算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果是大人动的手那就还好,换作別人,我怕那人知道我与这些鏢师同行,再有什么把柄抓在手里,我危矣。” “何解?” “大人想不明白?” 顾朝顏眉头紧锁,一本正经,“眼下宝华寺这齣大戏叫我演的算是登峰造极,大佛抬入皇城的时候,谣言不攻自破,可就是因为这个,我承受不起任何反转。” 裴冽点头,“夫人聪明。” “所以那九个鏢师……” “不是本官,不是凤凰山的山贼,他们亦不会多嘴,夫人放心。” 她想引出的就是这句话。 这般排除,杀人的是谁她一目了然。 “那就是楚依依派去杀我的杀手,所以楚依依知道我离开皇城的事。”顾朝顏直起身,眸间闪过一抹锋锐光芒,“皇城里这些谣言也未必不是她传的。” “夫人想如何?” “这件事大人须得与我同仇敌愾。” “与本官有何干係?” “那些杀手看到大人与我一起,那姦夫的名声也跑不到別人身上,大人想当我姦夫?” 裴冽眼神陡暗。 “大人息怒,我的意思……” “顾夫人请下车。” 顾朝顏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哪句话说错了? 可惜裴冽没给他弥补错误的机会,“洛风,走!” “等等!” 顾朝顏趁马车未动迅速从车厢里面钻出来,脚才落地,车轮忽的转动,扬起的尘土扑她一脸。 呸! 时玖上前,“夫人,甄娘出事了!” 那会儿时玖与洛风站在一处,不经意间瞄到甄府下人,叫过来才知道那下人原是想去將军府报信。 马车里,顾朝顏问了情况。 大概意思是孙屠户已死,甄娘作为未亡人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出来自立门户於理於法都不合,他们不同意。 眼下到甄府闹事的人主要是孙屠户的父母跟叔伯大爷一帮亲戚,反正男男女女来了二十几號人。 “当初我不是让甄娘送回去五百两,叫她与孙家断了关係?” “那老太太给了休书,可这会儿翻脸不认人,硬说那休书是假的。”时玖气愤不已,“传话的下人说他们就跟搬家似的,把东西都抬到甄府,说死不走了!” “没听说。”顾朝顏脸色冷下来。 “夫人打算给他们钱?” “钱不是不能给,但收了我的钱还要反过来咬我一口,那我可不开心。” 顾朝顏瞧了眼窗外,马车已入城南,“我不开心,这事儿严重了……” 此时城南,甄府。 甄娘搬过来没多久,在这条巷子里没有多少人情往来,可因为大清早动静太大,府门外倒也围了些瞧热闹的人。 “老哥哥,你这么说话不讲理了!这宅子是我家夫人的,你们想要搬过来住须得我家夫人同意才行。”何管家挡在甄娘面前,拦下孙屠户的父亲。 得说有其子必有其父。 除了年纪,孙老头与孙屠户长的一般模样,满脸横肉,眉毛短窄,浑浊的瞳孔里写满『无赖』两个字。 “你家夫人?那明明是我家的不孝儿媳!自个儿丈夫还没凉透就著急搬出来与野男人廝混,你问问她,有没有为我那可怜的儿守孝一日!贱妇!” 说话的是孙屠户的娘,一个尖酸刻薄的小老太。 “就是!分明是她克夫害死我儿,现在又想扔下我们两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家不管,她想都別想,没门儿!” 这些话孙老头说了好几遍,何管家已经到了忍耐极限。 “老哥哥,我家夫人手里有您二位签字画押,按了手印儿的休书,她与你们孙家可没丁点关係了。” 第六十五章 好好说话,不是好说话 何管家这句话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孙老太突然跳脚,抬高嗓门儿嚷嚷起来。 “你別血口喷人,我们根本没给她什么休书!” “没错,我儿惨死在猪肉摊子前她连尸体都没收就跑没影了,这个忘恩负义的贱妇!” 两人身后,跟著一起来的二十几个所谓亲戚也全都开始帮腔。 “甄娘,你这么做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平日里我兄长跟嫂嫂待你如亲生闺女,你不能因为孙喜死了,就一走了之另起门户,他们可还是你的父母,你可不能不孝顺!” “就是,你这么做也不怕天打雷劈!” “甄娘啊,我们这次来也没有別的意思,只求著你能拿出一个作儿媳的本分,好好伺候他们二老,那我们这帮当亲戚的自然没话说。” 看著眼前一副副尖酸冷漠的嘴脸,甄娘阻止几欲反驳的何管家,从袖兜里取出一纸休书。 “诸位,如果我甄娘没记错,当日孙家二老在签下这纸休书之时,你们这里至少有半数人在场,亲眼看到他们在这纸休书上签字画押,那时我便当著诸位的面与二老说的清清楚楚,休书籤下那一刻,我与孙家,再无瓜葛!” 看到休书,孙老头即刻衝上来。 何管家当即叫下人拦住,“你那休书是假的!” “是不是假,到衙门自有公断!”甄娘举起休书,“你们若真有本事,別与我在这里吵,希望诸位到了公堂上,对著杀威棒也是一样说辞。” 短短几句话,孙家二老后面那些个亲戚顿时消停下来。 “贱妇!你为了不给我儿守孝,不尽儿媳之职赡养我们两个无儿无女,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人,竟然连偽造休书这等作奸犯科的事都做,好……上公堂是不是?那我们就与你上公堂!” 噗— 孙老头慷慨激昂一通,临了喷出一口血。 “老头子?”见孙老头倒地不起,孙老太急忙扑过去號啕大叫。 那些亲戚也都凑过来,“老爷子!老爷子这是要被他那不孝儿媳气死了啊!” “甄娘!你好歹也叫了他们半辈子爹娘,怎么就不能发发慈悲,非要將你公爹逼死了你才开心?” “嫂嫂!” 见有亲戚围上来,孙老太也在那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上了。 亲戚们说话越来越难听,甄娘紧紧捏著手里休书,脸色微白。 她清楚这些人来的目的不是想证明休书是否真实,是想帮衬著孙家二老硬赖在她的甄府。 与这两个老人生活了半辈子,甄娘再清楚不过这二老的脾气秉性。 能生出孙屠户那样的儿子,他们自有过人之处,若被他们赖上,自己下半辈子也就完了。 可眼下她又能做什么? 但凡下重手她的名声也不用要了。 经歷顾朝顏的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舆情可以瞬间压倒一个人,那些传话的百姓才不管当时当刻她被逼迫的无奈,只会传她殴打已故夫君的双亲。 这样的名声一旦坐实,她的人品遭到质疑,谁还会与她谈生意? “让开!”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道凌厉喝声。 甄娘不禁抬眼,见顾朝顏带著时玖从外面走进来。 她一时愧疚,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祸是她惹的。 顾朝顏气势太盛,那些围作一团的亲戚们下意识避闪,方才令她看到赖在地上的孙家二老。 “顾夫人……” 甄娘见到顾朝顏,满脸惭愧,眼睛隱隱泛红。 她迎面走过来,一句话都没有说,藏於广袖之下的手在別人看不到的位置狠戳了下甄娘腰间夹脊穴。 扑通! 甄娘好似一瞬间被雷电劈中,身体不受控制跌倒。 “何管家,你还愣著做什么!即刻到奉安堂將李大夫请过来给你家夫人看病!” 何管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听到顾朝顏吩咐半点不敢耽搁,匆匆跑出府门。 “时玖,你到最近药堂去买人参血燕跟千年雪莲,所有可以吊命的东西都给我买回来!现在就去!” 时玖也迷糊,但这会儿显然不是释疑解惑的时候。 “甄娘,你忍忍!” 顾朝顏派出时玖,即蹲下来,双手將人扶到自己怀里,眼泪说来就来,“今日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叫这里所有人陪葬!” 甄娘有多聪明,她一下就明白顾朝顏的用意了,“顾夫人,我是冤枉的……他们欺负人,我有点喘不过来气,呜呜呜……” 院子里,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亲戚们有点懵圈。 倒在地上的孙家二老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你们给我听好了,甄娘早已被你孙家休弃,有休书为证!” “那封休书……” 不等孙老太反驳,顾朝顏冷戾目光扫过去,“那封休书的真偽,我自会请刑部赵大人做笔跡鑑定,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咱们公堂上论个清楚!” “你……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孙老太撞著胆子硬磕,孙老头还蜷在地上气喘吁吁。 “我是谁不重要,我的夫君是镇北將军萧瑾,萧瑾你该听过,南征凯旋,朝廷新贵,我叫我家夫君找刑部赵大人帮这个忙,不难吧。” 有时候你与人好好说话,人家当你好说话。 顾朝顏私以为,这个时候拿萧瑾的王八之气震震恶人也没什么不好。 那些亲戚里面有识货的,听到萧瑾的名字脸色顿时一变,急忙跑到孙老太耳朵旁边低语一番。 顾朝顏乘胜又道,“孙屠户是怎么死的你们两个到底知不知道?” 一提这事儿,孙老太跟那帮亲戚脸色又是一变。 “经拱尉司所查,孙屠户是梁国细作,由拱尉司司首大人亲手斩杀,他的罪要真论起来,灭九族!” 这话说的严重,地上蜷半天的孙老头都听精神了。 “我儿子冤枉……” 顾朝顏笑了,真笑了,“你们不知道拱尉司是什么地方?没听过他们如何办案?冤枉?被裴冽亲手送上西天还敢喊冤枉!” 眼见顾朝顏神色冷下来,孙家二老有些露怯,身后那些亲戚也都下意识朝后退了退,恨不能与他们立时划清界限。 第六十六章 不值得哭 顾朝顏知道他们怕了,但不够。 “要不是甄娘在裴大人面前立证你们对孙屠户的事毫不知情,你们还能活到现在?还敢跑到这里撒野?” 老太太听到这话动摇了,偷偷扯了扯孙老头袖口。 得说那孙老头跟他儿子一样,脾气暴躁又不听劝,一把甩开老太太,“你少在这里嚇唬人!你当我老头子什么都不懂?谁不知道拱尉司是太子那边的势力,你是將军夫人没错,可萧將军是五皇子这边儿的!” “老人家……”顾朝顏气笑了。 妄议朝政是死罪啊! 听孙老头这么一说,老太太来了聪明劲儿,“我知道了!定是这贱妇与你勾结,让裴大人误以为我儿是五皇子的人,这才会误杀我儿!是你这贱妇害死我儿!我要报官,我要到拱尉司告你们!” 听著孙家二老在这里口无遮拦分析谩骂,顾朝顏真不知道该怎么夸他们两个思路清奇。 身后那些亲戚也有糊涂的,跟著一起叫囂,“今天你们要不给我老哥哥老嫂子一个说法,我们就一起到拱尉司告你们!” 瞧著眼前这些人找死的样子,顾朝顏不得不感慨,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壮士断腕都没有他们能成大事儿!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眨眼功夫那些瞧热闹的百姓顿作鸟兽散,洛风带几个侍卫冲了进来。 孙家二老跟一帮亲戚哪见过这阵仗,全都挤到一起。 “拱尉司办案!閒人避让!” 看到洛风,顾朝顏也有点奇怪,怎么找到这里了? 听到『拱尉司』三个字,孙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猛然一亮,“大人!大人明鑑,草民冤枉!草民有大冤!” 也不管亲戚阻拦,孙老头头铁似的往外冲,扑通跪到洛风面前,“大人!我报案,是她!” 见孙老头指过来,顾朝顏故作矫情掖了掖鬢角碎发。 “是她伙同我那不孝儿媳甄娘,诬陷我儿是梁国细作!我儿冤枉,我儿不是梁国细作,我儿死的……” 砰! 没等孙老头说完话,洛风一脚踹过来。 看著四脚朝天的孙老头,孙老太跟一帮亲戚愣是一动不敢动,任谁都能感受到洛风身上那股肃杀寒意,尤其他腰上还挎著刀。 “孙喜是梁国细作无疑,尔等为他喊冤,本官怀疑你们皆是同谋!来人!” 眼见侍卫们围上来,孙老头嚇的抖抖嗖嗖爬回原地,那些亲戚们也都跟著下跪大声求饶,整个院落里哀嚎一片。 洛风没说话,瞧向顾朝顏。 顾朝顏则扶起甄娘,將她推了过来。 甄娘暗自稳定心神,走到洛风身边,欠身施礼,“大人明鑑,孙喜虽是梁国细作,可此事与孙家二老及这些亲戚並无瓜葛,那都是他一个所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他们。” 甄娘是多聪明的人,她就算猜不到洛风出现在甄府的缘由,可顾朝顏推她的那一下,她就全明白了。 洛风扫过地上跪著的一干人,清了清嗓子,“甄夫人既然保他们,本官今日便不予追究。” “多谢。” 甄娘感激时又道,“民女还有一件事,希望大人能给民女做个见证。” 洛风知道自己干什么来了。 “你说。” 甄娘隨即掏出休书,面向跪在地上的孙家二老及那帮亲戚,字字清冷,“这封休书,诸位可认?” 亲戚们哪敢不认,严格说这事儿与他们有什么关係! 撑腰可以,撑到死就太不值得。 “认!我能作证,当日是孙喜父母亲手在休书上签字画押,甄娘自那日起便不再是他孙家儿媳!” “没错,我也在场……这休书我认!” “我也认!” 在场亲戚,有一个算一个,哪怕当日不在孙家老宅,也都跃跃欲试抢著作证。 甄娘那双清冷眸子最终落到孙家二老身上。 二老想要死撑时,洛风动了动挎在腰间的佩刀。 “我认我认!那休书上的手印的確是我们按下的!”孙老头被那一脚踹清醒了。 孙老太也跟著低下头,“我认……” 甄娘十分满意这样的结果,回身朝洛风施礼,声音哽咽。 “大人可见,这封休书是真的。” 洛风点点头,“日后如若有人质疑,你可到拱尉司寻我做你的证人。” “谢大人!” 洛风办事乾脆,挥挥手,连同他跟那些侍卫颳风似的走了,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地上孙家二老跟那帮亲戚一时懵在那里,鸦雀无声。 这时顾朝顏走过来,“你们听好了,洛大人刚刚的原话是『今日』不予追究,保不齐哪天想起来,就再追究追究。” “顾……顾夫人饶命,我等只是一时糊涂被小人蒙蔽才会冤枉甄娘,还请夫人高抬贵手饶了我们!” “是啊顾夫人,此事於我等无关!” “都是他们两个知道甄娘有自己的大宅子想过来耍赖,我还劝过他们做人別太贪心!” 孙家二老听到这话顿时与亲戚们吵作一团。 顾朝顏皱了皱眉,“是不是想我把洛大人再请回来?” 一语闭,院子里死寂无声。 “给诸位一句忠告,孙喜是梁国细作无疑,案子掛在拱尉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翻出来重审,不过拱尉司没閒人,要是案子相关嫌疑人不在皇城,他们也懒得追究。” 有聪明的亲戚听出顾朝顏言外之意,“顾夫人放心……” “我放不放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能不能放心。” 顾朝顏似有深意瞄了眼孙家二老,摆摆手,“都退了罢!” 听到这话,那些亲戚呼啦起身,各个跑的比兔子还快,哪还有人管孙家二老。 两人搀扶著站起来,经过甄娘身边时孙老头狠狠瞪她一眼。 “管好自己的眼睛,否则……” 听到声音,孙家二老回头,便见顾朝顏拇指竖於颈间,轻轻一划。 两人顿时嚇的面色发白,颤巍巍走出甄府。 院子里安静下来,她走到甄娘身边时听到一阵低泣。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得哭。” 第六十七章 要了一把刀 甄娘惭愧的是自己没有处理好与孙家的关係,平白惹他们上门来闹,给顾朝顏添了麻烦。 她清楚洛风之所以为她撑腰,全都是顾朝顏的面子。 亦是顾朝顏的人情。 人情是需要还的。 “没事儿。” 房间里,顾朝顏倒了杯水递过去,“虱子多了不怕痒。” 彼时从定远鏢局出来她就明白了。 凭她跟鹤黎的关係,根本不值得鹤黎对十个鏢师的事守口如瓶,一定是裴冽做了什么。 她亦承认如果不是裴冽及时出现,或许她能反杀孙周,但被孙周一剑捅死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孙屠夫的事。 孙喜真的是梁国细作? 要真是,孙家连个鸡蛋黄都保不住。 种种事加在一起,她承认裴冽是在帮她。 承认这件事其实很难。 因为一旦承认,她势必要还裴冽人情。 好在他们有共同的生意,这诸多的人情她知道该怎么还。 “我听宝华寺的住持方丈说,那日你管他要了一把刀?” 甄娘默默点头。 “你以为我没在房间里,想著若然萧瑾没找到我事情难以收场,所以想刺杀他,再把我不在宝华寺的事揽到你身上?” “那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你糊涂!”顾朝顏想到前世,那时她已经是砧板鱼肉,谁都救不了她。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莫说甄娘倾尽家財,就算把命抵给阮嵐也没可能换她出来! 有些事即便她没有亲眼见到,可也能想像上一世甄娘的下场定然不会好过。 萧瑾跟阮嵐一定不会留著如她这般潜在的风险存在,“萧瑾没有找到我,我也只是暂时丟了名声,弥补的方法千万!可如果那时萧瑾反杀了你……甄娘,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我想过。” 甄娘紧紧捧著水杯,目光坚定抬起头,“我不后悔。” 看著甄娘的眼睛,顾朝顏一时语塞,半晌开口,“可是不值……” “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是愿意不愿意。” 甄娘含著泪,“夫人於我,有大恩。” “若是小恩德,我会偷偷藏著那份感激,在夫人有需要的时候儘可能偿还,可夫人於我恩同再造,我便不能把对夫人的感激藏在心里,我须得向夫人证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可以为你去死。” “只有这样,夫人才能明白我的心意,才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想到我。” “我想让夫人知道,你背后並不是空无一人,甄娘一直都在。”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朝顏不怀疑甄娘此时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没多一会儿,时玖买了一堆补品回来,何管家亦將奉安堂的李大夫请到府上。 顾朝顏嘱咐甄娘几句,带著时玖离开。 来时铅云密布,两人才走到府门,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雨线密密斜织,如烟如雾般渺茫。 不知不觉,已入秋。 时玖跑回屋里取伞,顾朝顏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密集的雨点如帘幕重重,心中泛起涟漪。 自她重生,已经过了一个夏。 “朝顏。” 忽有声音飘际过来。 她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位执伞的少年赫然撞进她视线里。 心,陡颤。 一袭雪色直襟长衣,束著淡金云纹腰带,腰间坠著一块墨玉,质地古朴厚重。 少年手里握著一柄素朴顏色的油纸伞。 伞下,是一张俊美绝尘的容顏。 眉眼风流,清逸如画。 少年唇角微勾,双眸璀如星子,未语三分笑,笑容隔著雨幕有些模糊,却偏偏能让人感受到温暖跟无比的亲切。 风起雨成,那一声『朝顏』如檐下滴水,雨打芭蕉一样悦耳动听,震盪心灵。 秦昭。 父亲的义子,小她两岁,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顾朝顏红了眼眶,脚下不听使唤的急走过去。 上一世自她嫁到將军府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弟弟。 听养父说她嫁到將军府第二年,秦昭就远赴他乡,直到遭遇变故都没有回来。 “小心!” 顾朝顏走的太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 秦昭握住她手,一双漆黑如曜石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有没有崴到脚,疼不疼?” 顾朝顏哭了。 她由著秦昭搀扶,眼泪根本不受控制的掉下来,紧紧闭唇,却还是能听到哽咽声。 自打从凤泉县回来,她一直担心眼前少年的安危。 如今看到秦昭毫髮无损站在面前,喜极而泣。 “你去哪儿了!”顾朝顏带著哭腔问他。 秦昭清眸如水,眼睛里写满温柔,“让你担心了。” 他含笑,“马车在前面,我请阿姐喝杯暖茶?” 顾朝顏正要隨他迈步,忽似想到什么,“你等我!” 正巧时玖从府门里面走出来。 她嘱咐两句转身时秦昭已经走到府门外的台阶前,白色长靴踩到漫著雨水的青石砖上,溅湿脚面。 “阿姐。” 他將伞举过去,同时看向时玖,浅頷首以示招呼。 府门外,时玖站在那儿定定看著把自家夫人带走的公子,整个人都开了一样。 她从未见过那样俊美的少年。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那人是谁?” 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时玖一跳,她扭头,“洛大人?” 她从甄娘口中听说洛风那会儿来这里撑腰的事,加上之前诸多帮忙,她对洛风印象算佳,“洛大人不是回拱尉司了吗?” 並没有。 他家大人说处理好这边的事,暗中护送顾朝顏回將军府,怕刁民害她。 现在看,刁民不敢。 狐狸精就难说。 “那个男狐狸精是谁?”洛风开始替他家大人担忧了。 虽说他家大人对男倌们似乎有些意思,但意思绝对不比顾朝顏大。 孙喜是不是梁国奸细他比谁都清楚。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家大人刃下不死五官以下大员,孙喜直接把这条底线拉到不存在…… “什么?” “咳,刚刚带走顾夫人的是谁?”洛风不小心把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时玖没见过秦昭,但不止一次在顾朝顏口中听说过。 说她的弟弟有著百年难遇的好皮囊,还有一颗七窍玲瓏心,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还是个行商天才呢! 第六十八章 秦昭 见时玖朝马车的方向看过去,洛风以为她没听到,重复一遍。 “那个人是谁?” “秦昭。”时玖眼睛泛起桃,“原来秦昭公子这样美啊!” 洛风,“……很美吗?清风楼隨便一个小倌挑出来都能把他比下去吧?” “洛大人。” 时玖突然看向洛风,神情严肃,“秦公子是我家夫人的弟弟,你可以不承认他的盛世美顏,但不能用这样的词语侮辱他,你侮辱他就是侮辱我家夫人,我不会干的。” 这还是洛风第一次看到时玖认真的样子,哭笑不得,“我错我错,还请时姑娘別放在心上,不过他长的也就一般。” “那什么叫好看?” “我家大人可是皇城第一美男子!” 洛风说的不假,这话时玖也听过,但她看了眼马车离开的方向,“可能快很就不是了,洛大人无事,时玖告退。” 不等洛风开口,时玖撑著伞要走,忽又想到什么將怀里多余的伞递给洛风,“洛大人今日出手相救,我替我家夫人跟甄娘谢过大人。” 看著被塞在怀里的雨伞,又看了眼背影倔强的娇小身影,洛风一脸懵逼。 伞是好伞,人也是好人,怎么说话的语气那么不对味儿呢! 洛风没有深究,他得快点回去稟报大人…… 太子与裴冽的会面没在皇城,而是郊外。 东郊別苑三百座,其中一之便是太子经常会客的地方。 別苑装潢虽不比皇城太子府辉煌宏大,却也別有韵致,亭台楼阁,水榭游廊一样不少,尤其是后院用石头雕成的假山造型奇特,上面覆有绿植,倒像是真把一座险峰搬到了这里,形象逼真。 书房里,大齐太子裴启宸看著坐在侧位的裴冽,轻轻嘆了口气。 “九皇弟想烧墨隱门的房子,大可使些別的手段,亲自过去点火真有这个必要?现在可有人把状都告到我这里了,说我太过纵容你。” “墨隱门要杀顾朝顏,此事臣弟警告过他们一次。”裴冽並无隱瞒。 裴启宸惯穿黑色缎料里透著微赤的玄色长衣,髮髻以玄色玉冠束起,容貌与当今皇上七八分像,五官立体,鼻骨高,唇薄,特別是那双眼睛里蕴著的锐利,与齐帝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眉峰浅,少了许多戾气。 “一次不行就再警告一次,你也知道墨隱门来头不小。” “人命有几次?” 这话可把裴启宸问著了,他笑了笑,“罢了,也总该让他们知道就算有背景,也不该觉得就可以凭著那样的背景,挑战拱尉司。” “是挑战太子权威。”裴冽纠正道。 裴启宸清亮的眼睛闪了闪,“说说那个顾朝顏罢。” “我听说近段时间你对那个顾朝顏很上心,別的不说,她这几日没在宝华寺呆著吧?” “臣弟与她走一趟凤泉县。” “哦?” 裴冽便將事情始末有选择的和盘托出,“顾朝顏很有可能知道西郊那片荒地的秘密,显然这个秘密萧瑾並不知道,臣弟保护顾朝顏是真,想从她口中套出真正知晓那个秘密的人,也是真。” “有这等事?” “顾朝顏抢在臣弟之前买下那片荒地,且臣弟曾以萧瑾性命威胁,她寧要荒地不要萧瑾。” 裴启宸凝神,“你是说,顾朝顏背后或许另有其人?”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裴冽不排斥这种猜测。 “如此说,顾朝顏还真不能出事。” “还请太子殿下转告那人,再有第三次,臣弟亲手灭了墨隱门。” 见裴冽如此,裴启宸稍稍愣了一下,“顾朝顏那么重要?” “太子殿下应该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裴启宸沉默一阵。 的確,眼下可以给他造成威胁的人只有五皇子,倘若背后还隱藏一人坐山观虎斗,那可不妙。 “好,此事我答应你。” “谢太子殿下!” “对了,我听说你在鎣华街的铺子卖出去两间?”裴启宸是真好奇,特別好奇。 多年前郁妃在长秋殿割腕,此后裴冽便被皇后要到自己宫里养著。 相比別的皇子,他二人关係自然更近。 裴启宸知道自己这位九皇弟的心里住著一个一本万利的梦,虽然不知道怎么形成的,但他不是没支持过。 那一年,太子府亏空差点要了他半条命,於是连夜向父皇求了个拱尉司司首的差事,把这位请出太子府。 “的確卖出去两间。” 裴启宸倍感欣慰,“九皇弟能及时……能懂得审时度势真是太值得我夸奖你一番了。” 及时止损四个字裴启宸没说出口。 他给裴冽留了顏面。 “臣弟不会再卖。” “为何?”裴启宸落在桌案上的手收了收,脸色变得不自然。 他怕裴冽管他借钱,虽然自裴冽搬出太子府后没朝他伸过手。 可他怕,真怕。 那一年裴冽给他留下的阴影面积让他觉得,此后不管遇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都不会再起波澜。 裴冽开始长篇大论解释『奇货可居』的道理。 裴启宸不想『详细』听,寻个由头让他走了。 听多了他怕裴冽拉他一起下水…… 皇城,秀水楼。 秦昭向顾朝顏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知晓此番江寧顾府被封皇商之事惹的不少人红眼,那些落选的,以及生意场上的宿敌断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所以我与义父商量先把走定远鏢局的风声放出去,再由我带著那批货改走水路,方得万全。” “而且由我亲自趟出来的路,以后用著放心。”秦昭满身雪白,姿態清雅坐在对观,容顏出尘。 “还好你安排周全,不然……定远鏢局那批货真的让流寇劫了!” “我知道。” 秦昭斟茶,吹了吹,双手奉过来,“阿姐喝茶。” 青葱指尖比骨瓷茶杯还要白皙几分,骨节清晰可见,那双手好看的不得了。 “那批货……” “那批货已经入了户部,阿姐可以放心。” 顾朝顏终是鬆了一口气,“那就太好了!” “阿姐以后怎么办?” “什么?” 秦昭一双眼睛落在顾朝顏身上,如浩瀚星辰的眸子再无旁的,“萧瑾欺你辱你,此事阿姐能忍,我不能。” “他……” “阿姐管义父要我,想我留在皇城帮你,所以我想听实话。” 第六十九章 有你真好 顾朝顏还是犹豫,確实有些事解释起来非常麻烦。 犹记得她出嫁之前与秦昭有过这样的对话。 『阿姐当真要嫁给萧瑾,你確定嫁给她,能幸福?』 『我见过他在战场的样子,英勇无畏,想来他也一定是个好夫君。』 『做生意最忌想当然。』 『我想赌一次,而且我相信自己不会赌输。』 『阿姐不会后悔吗?』 『不会……』 两世为人,这段对话便也清清楚楚的重复过两次。 但现在,她后悔了。 “阿姐不必因为之前说过的话,觉得自己赌输这场姻缘局是多丟脸的事,除了你自己,没人在意这场赌局的输贏,而我在意的,也只是阿姐你过的是不是幸福。” “我与阿姐都是做生意的人,最懂得及时止损的道理,不是吗?” 秦昭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在顾朝顏脑子里炸开。 前世她是爱萧瑾,可驱使她一直『爱』下去的动力,是不甘心! 那是倾尽顾府全部家財换来的姻缘啊! 她不想输的一败涂地,可结果更糟…… “我想与他和离。” 面对秦昭,顾朝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不是现在。” “义父若然知道阿姐的心思,不会在乎所谓的皇商!” “我在乎。” 她看向秦昭,目色坚定,“而且现在提出和离,萧瑾未必同意,闹僵了便是一纸休书,我人財两空。” “更何况若真撕破脸,我与顾府皆难全身而退,你也知道这些年咱们顾府的生意从潭州到江寧,每一步都走的十分顺畅,这里面也不全然都是我们运气好。” “阿姐是说,我们借了五皇子势。” “这是事实。” 秦昭眼中的光暗淡下去,“阿姐打算怎么做?” “和离是一定要和离,但在此之前,该属於我顾朝顏的东西,我一个铜板都不会让萧瑾占了去。” 顾朝顏告诉秦昭,她要转移財產了。 第一步是先挥霍一些银两齣去,错盘商铺,製造频繁投资失败的假象。 巧在秀水楼在鎣华街正中间,自侧窗往外看,一眼就能看到被顾朝顏盘下的店跟粥铺。 她將两家商铺的情况,以及接下来想要盘下的商铺现状都全都告诉给了秦昭。 “这十二家店是一个人开的。” “你怎么知道?” “经营理念如出一辙,跑不出第二个人的脑迴路。”秦昭盯著窗外斜对面的店,清泠泠的眼睛里闪著一丝光泽,“阿姐盘的很好。” “怎么说?” “他朝你与萧瑾和离,我自有办法让这十二间商铺把阿姐投进去的钱,百倍千倍的赚回来。” 顾朝顏不是吹,“我也可以哦。” “自然是阿姐最厉害。”秦昭视线回望,眼睛里带著些宠溺。 “不信?” “信。” 秦昭越是笑的温和,顾朝顏就越是挫败,她承认她有行商天份,但確实不比秦昭天赋异稟。 这也是她管养父借人的原因。 有秦昭在,她心安。 见顾朝顏撅嘴,秦昭敛了眼底笑意,声音清缓,“这些琐碎事交给我,阿姐去办你自己的大事。” “铺子由我来收,你帮我管著。” “好。” 秦昭虽比顾朝顏小两岁,可自小表现出来的沉稳冷静总要更多一些。 在他眼里,顾朝顏从来不是姐姐,倒像是一只小兔子,时不时在他面前跳来跳去,精灵一样的可爱。 这时,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对面,顾朝顏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秦昭也跟著看了一眼,“柱国公府的二公子?” “楚锦珏。” 顾朝顏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疼了一下。 前世楚锦珏也不知是著了楚依依什么道,自与她相认之后没有一日给过她好脸色,唯独听楚依依片面之词,后来更伙同阮嵐和楚依依一起害她。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因为他蠢,硬是把阮嵐偽造父亲造反的证据带进柱国公府,才致柱国公府满门被斩! 临死,他都还在咒骂她是瘟神,是扫把星! “阿姐在想什么?”见顾朝顏脸色变得难看,秦昭轻声问道。 她收回视线,垂眸喝茶,把上一世的悲伤掩在眼底。 前世之殤又怎么能全怪楚锦珏,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才是最蠢的那一个! 好在这一世不会了。 一定不会…… 秦昭又瞧了眼对面,“我听说柱国公府的大公子没有回来,如此出嫁时扶楚依依出门的,应该是他。” 楚晏。 她同父同母的亲兄长,国公府里除了母亲,唯一给过她无限温暖的人。 到死都没怪过她一句,只叫她好好活著。 只是兔死狗烹,萧瑾跟阮嵐留她一命的目的,也不过是诱饵罢了。 “那日我出嫁,你去哪儿了?”顾朝顏强迫自己不去想前世悲慟到不能自已的事,抬头看向眼前少年。 白衣绝尘,风光霽月。 听到顾朝顏问话,秦昭低头喝茶。 “前夜宿醉,不知睡到哪里了。” 顾朝顏知道秦昭在撒谎,可也没再追问,当时只觉得出嫁那日没有秦昭扶她出门,多些遗憾,如今倒也觉得不错,嫁的又不是什么好人家。 “阿姐不会觉得是因为我没扶你出门,才致你与萧瑾至今没有洞房吧?”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些?”顾朝顏老脸一红。 虽然是弟弟,可这大抵也不是能摆到桌面上討论的事儿啊! “皇城传遍了,我想不听都不行。”秦昭无辜道。 顾朝顏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身子朝前凑了凑,脸颊还红,“现在看,这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秦昭浅笑开口,眼底光芒璀璨。 顾朝顏与秦昭又聊了些正事,包括种粮屯粮的事她也与秦昭说了一些,希望他可以带带甄娘。 秀水楼外,顾朝顏忽然问起秦昭住处。 “城北鼓市,永兴坊,秦府。” “你才到一日,买了宅子?” 近黄昏,斜阳挥洒在一身雪白的秦昭身上,散著淡淡的光晕。 那张脸,俊逸绝美,宛若謫仙,“阿姐需要我,我便留下来。” 顾朝顏虽然不知道上一世秦昭为什么会失踪,但这一世,她不会再把这个弟弟弄丟了,“有你真好!” “有你也好。” 第七十章 你少抓了一个 鎣华街,靠近秀水楼的马车里,裴冽垂在膝间的手指微合,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目及之处,一身白衣的少年手中执伞,倾城绝色。 顾朝顏在那柄油纸伞下笑成一朵向日葵! “回拱尉司!” 车夫听到吩咐纳闷,从皇宫出来那会儿还叫他朝城南驾行,这才到鎣华街就改了方向。 咣当— 车厢里传出动静,车夫嚇的半点不敢耽搁,当即掉转马头回了拱尉司。 入夜,忙了一整天的洛风急步进来,“大人您找我?” 裴冽坐在桌边,面色阴沉,双手落在一份案卷上,拳头攥的咔咔作响。 察觉到气氛不对,洛风放轻脚步走到桌边,悄摸摸瞥了眼卷宗。 “大人有所不知,卢意平这件案子属下已经找到关键证据,但此案牵扯到布政司的李宵,属下想再押一押卢意平,或许能叫李宵狗急跳墙,要能逼他露出马脚,也算我们查这件案子的意外收穫……” 洛风踏实了,这案子他办的漂亮! 裴冽不语,气压越来越低。 洛风瞬间意会到自己方向错了,“属下今日带人去了甄府,孙喜家人解决完了,孙喜父母连夜搬家,明晨离开皇城回老家济县,老死不能再回来。” 屋子里很静,落髮可闻。 洛风额头开始冒汗,又不对。 “还……还请大人,提个醒。” “清风楼里有姿色的小倌,你少抓了一个。” “那绝对不可能!属下去清风楼时叫老鴇把所有小倌都叫出来,我一个一个瞧的,但凡有点姿色的我都抓来给大人看了!”洛风信誓旦旦道。 “给你机会,重说。” “属下当真……” 洛风忽然想到什么事,试探性问了一句,“是,穿白色衣服的?” “你知道了?”裴冽扭头,眉目寒戾。 他知道了,“属下今日在甄府门外,看到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子把顾夫人接走了,问过时玖才知道,那人叫秦昭,是顾熙义子,与顾夫人姐弟相称。” 裴冽脸上表情缓了缓,又不说话了。 “属下还得到一个消息,江寧顾府那批內贡真丝昨日入城,今晨上交给了户部,这批货没走定远鏢局,走的是水路,秦昭就是护著这批货来的。” “他什么时候走?” “秦昭在城北买下一座宅子,改名秦府,应该是……不走了。”洛风都不用多问一句就知道自家大人口中的『他』,指秦昭。 裴冽冷著脸,脑海里儘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忽略那朵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的『向日葵』,单看秦昭,长的真比清风楼里哪个小倌都好看! “把他抓来。” “大人?”洛风瞪大眼珠子! 抓人家干什么? 裴冽深吸一口气,“本官说,把布政司的李宵抓起来,知道他有问题还不抓?” “属下遵命!” 洛风敢打赌,此他非彼他,李宵真是倒了八辈子大血霉。 待门闭闔,裴冽拿开叩在手下的卷宗,下面露出一张宣纸,纸上画著一个少年,穿著白衣配墨玉,脸被划…… 深夜,城南一座冷暗的宅子里,闪出一点幽幽的光。 一道黑影闪入。 门启瞬间,忽有一只人偶扑面而来。 人偶满身血红,唯双目黑漆如洞,左脸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越发让人惊悚。 “怎么是你?玄冥为何没来!” 沙哑如破锣的声音冷然想起,人偶回到粗壮汉子手里,渐渐恢復雪白。 烛九阴瞧著男人手里的人偶。 “玄冥有事,叫我来支会你一声,暂时不许出去。” “顾朝顏,必须死!” 男人手里握著精雕的细笔,说到『死』字剎那,手中人偶又变血红,红衣红髮,顿失美感,比地狱恶鬼还要诡异阴森。 “她还真不能死。”穿著一身夜行衣的烛九阴揭开罩在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尖瘦惨白的脸,“你知道顾朝顏身边拼死保护她的男人是谁么?” “我不管!” “裴冽。”烛九阴绕到男人面前,蹲下来,“我们要对付的人。” “杀了就是!” “要杀人能解决问题,这世上还有能什么问题?”烛九阴瞧了眼男人手里人偶,“听话,不然玄冥可不开心了。” “他不开心又如何?” 人偶恢復本来模样,雪白貌美,倾国倾城。 烛九阴有幸见过人偶活著的样子,是绝世的美人。 也有幸见过男人以前的样子,可比现在顺眼多了,“你知道的,他不开心,自然有办法叫你也不开心。” 见人偶又要变色,烛九阴站起来。 “放心,顾朝顏的命早晚是你的,但在此之前,我们需得利用她,找到裴冽的短板跟弱点,別忘了,他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见男人不再说话,烛九阴重新捂好脸,要走时停顿下来,“帝江,二十魔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办不成该办的事,我们都要死。” 烛九阴离开后,男人停下手里精雕的细笔,表情变得格外温柔,目光里充满爱意跟歉疚,“羽箩,別急……” 夜里,顾朝顏没用晚膳直接回了屋子。 萧瑾进来时她正坐在梳妆檯前摘下髮簪,如瀑长发直垂到腰际。 她发质漆黑浓密,將那张脸衬的圆润娇小,如少女一般。 可她就是少女呢。 萧瑾把食盒搁在桌上,不经意看到镜子里那抹倾城的容貌,心口砰然。 顾朝顏透过铜镜看向身后那位不速之客,“夫君有事?” “母亲叫我来与你商议一下纳妾的事。”萧瑾坐到桌边,“晚膳时你没回来,我叫管家燉了参汤给你。” “什么事。” 顾朝顏头也没回,对著铜镜摘下深绿色的珍珠耳坠。 “母亲的意思是,楚依依虽为妾氏,可到底是柱国公的掌上明珠,要是让她走侧门,难免会叫柱国公面子上过不去,所以……” “楚依依要走正门?” 顾朝顏扭转身形,直面萧瑾。 一瞬间的对视,萧瑾眼中闪出一抹不安,“我也明白这种要求过於荒唐,此事我与母亲再议。” “这是母亲的意思?” 大齐自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纳妾只得走侧门甚至是后门,唯有娶妻才能走正门。 见萧瑾犹豫,顾朝顏失笑,“这是柱国公府递过来的话吧?” 第七十一章 这话说的漂亮! 萧瑾见没能瞒住顾朝顏,一时脸红。 “此事不妥,我自会回绝柱国公!” 自宝华寺归来,萧瑾对眼前女子少了几分骨子里的排斥跟冷漠,尤其在顾朝顏说出让自己娶楚依依的愿望跟理由,说出主母之位她守到最后是为了给对他更有利的女子时,他是感动的。 “我同意。” 萧瑾诧异,“什么?” “我同意楚依依走正门。”顾朝顏重复道。 “此事万万不可!” 瞧瞧,男人多贱! 她都同意了,他居然还拿出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好似想要维护什么! 若真有心,便不该出现在这里。 好在顾朝顏毫不在意,说起来,上一世纳阮嵐入將军府为妾,走的就是正门。 如此苛刻的条件还是萧瑾亲口朝她提出来的。 她不也是答应了么! “夫君听说我。” 顾朝顏卸下颈间那枚深海玉珠,起身走到桌边,与萧瑾临面而坐,“夫君该叫楚依依走正门,如此才能彰显出对她的重视,重视她,就是重视柱国公。” “可这样太委屈你!” “我觉得委屈才是委屈,为夫君仕途,我不觉得委屈。”顾朝顏不喜欢这种深情戏码,可她有事想求著萧瑾办一办。 上辈子自己失势於萧瑾,甚至可以说被五皇子拋弃的关键在於沈屹跟司徒月联手,尤其在两人成亲之后,自己就彻底沦为弃子。 而她记得很清楚,沈屹跟司徒月有交集,是因为工部下来的一个大工程。 修筑护城河。 这事儿她从那日见到司徒月的时候就惦记上了。 白天她得著消息,工部已经出了修筑护城河的意件,且下达到少府监手里。 沈屹便是掌管皇城各类土木工程的少府监。 修筑护城河耗资巨大,沈屹一口吃不下,於是已经开始对外寻找可以合作的人,这个人,她不希望是司徒月。 不希望是別人。 萧瑾哪知道这些,听到她说『不委屈』的时候,那一脸的感动噁心到顾朝顏了。 “朝顏……” “夫君且依我这一次,定要让楚依依走正门。” 顾朝顏可是怕了萧瑾那副故作深情的模样,赶紧转移话题,“夫君可听说工部要修筑护城河的事?” 话题转的太快,萧瑾一时愣住,“什么?” “这事儿原本不该我问,可此事关係到夫君在五皇子心里的排位。” 萧瑾仔细想了想,“说起来,今日早朝工部尚书的確提过此事,你怎么会知道?” “不瞒夫君,这事儿我盯很久了。” 顾朝顏半真半假解释道,“工部尚书將此事交给了他的小舅子,也就是沈屹,夫君知道沈屹吧?” “知道。” “修筑护城河耗资巨大,沈屹一个人很难包揽,我得到消息,他开始接触司徒月了。” 萧瑾皱眉,“司徒月不是盐商么?” “沈屹缺的是钱。”顾朝顏见萧瑾一知半解,嗤之以鼻。 以他的智商应该很快想到各中厉害,偏偏他对行商打从骨子里轻视,自然也不会懂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夫君有所不知,司徒月背后的人是礼部侍郎。” 萧瑾这回懂了,礼部侍郎也是五皇子的人,且与他在五皇子面前因为政见不合吵过几次。 “司徒月跟李缚有牵扯?” 顾朝顏点头,“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司徒月是李缚身后的財力支持。” “修筑护城河表面上是与沈屹合作,实则是可以接触到工部尚书的,工部尚书在朝廷里可还没有站队,若因司徒月的关係被李大人引荐到五皇子身边,夫君可有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萧瑾隱隱在脑子里想到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被顾朝顏说了出来,“五皇子身边,夫君势强,可李缚若与工部尚书联手,那將是什么样的局面?” 顾朝顏將事情拆解到此,萧瑾恍然,“竟是这样……” “所以为了夫君,修筑护城河的事,我想爭一爭!” 这话说的漂亮! “夫人想如何爭?” 得说顾朝顏此时此刻的好心情全被『夫人』两个字搅没了。 真的很噁心。 她出嫁尚且没能冠以夫姓,直到现在所有人都还叫她顾夫人。 她是夫人。 就不知是谁的夫人! 她想吐,但还有比吐更重要的事,“这个容易,夫君且到五皇子面前说句话,不必提我,显得夫君肚量小,只提司徒月不被司徒老爷子待见就行。” 见萧瑾又有点儿糊涂,她把话说的更加直白,“司徒月既是不得长辈看中,日后能不能代表司徒伯朝五皇子尽忠这事儿,犹未可知。” 这是隱患。 五皇子在工部尚书的问题上,绝对不会马虎。 “我若不在五皇子面前提你,夫人如何能得这个差事?” 萧瑾的脑子,让顾朝顏快爆炸了。 蠢货! “五皇子会提醒礼部尚书李缚,李缚自会把话带给司徒月,而司徒月只要不想与李缚撕破脸,就不会再去接触沈屹。” “而五皇子又不放心別人接触沈屹,我就成了最佳人选,因为五皇子信任夫君。” “有五皇子暗中促成,这事儿十拿九稳。” 顾朝顏只能解释到这种程度,萧瑾爱懂不懂罢! “懂了。” 萧瑾瞭然,“可修筑护城河是土木工程,夫人……” “沈屹缺的是钱,我有。” 顾朝顏表示她从一开始就解释了这件事! “好,此事我明日就去办!” “此事我也定会为夫君办成!” 她一定要让萧瑾明白,这件事,是她在帮他,而非求他。 聊完正事,萧瑾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朝顏连打三个呵欠他都无动於衷。 “参汤凉了……” “我困了。” 萧瑾正想去取食盒里的参汤,想说凉了不好喝,可见顾朝顏直直盯过来,始终没有再赖下去。 “那你早些休息。” “夫君慢走。” 萧瑾以为顾朝顏会送他出门,回头时人已经走向床榻…… 此时另一个房间里,萧子灵正气鼓鼓与阮嵐说著一个秘密。 铜镜前,阮嵐握著梳子的手猛的攥紧,眼底尽覆寒霜。 “你说我哥也真是的,明明就跟顾朝顏滚到一起了为什么不承认!” 第七十二章 又来嚼舌根 屋子里,阮嵐缓身离开铜镜,走到萧子灵身边坐下来。 “我相信瑾哥,他说没碰顏姐姐。” 萧子灵急了,一把扔了手里瓜子,“怎么可能没碰,大半夜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折腾半天才点灯,若不是做那种骯脏齷齪事,还能做什么?” “一个屋子?” “是啊!”萧子灵凑近阮嵐,“这事儿我同你讲,你千万別告诉別人!我哥不承认只怕也是羞与启齿,定是顾朝顏勾引的他!” 阮嵐看著她,不说话。 “白天我从……咳!我回来路上听到有人说同顾朝顏一起住在宝华寺的还有兵部尚书的女儿陆瑶,这话是从她贴身侍卫嘴里传出来的,说是我哥大半夜去了顾朝顏房里,他们还听到叫声了!” 阮嵐脸色瞬间冷下来,“不可能。” 昨晚她问过萧瑾,得到的答案是萧瑾住在另一处。 “这种事我骗你做什么!”萧子灵生怕阮嵐不相信,“这消息是陆瑶贴身侍卫亲口说的,不会错!” “可瑾哥明明说……” “我哥那是怕你伤心动了胎气,我不一样,我得给你提个醒,千万別让顾朝顏趁你大著肚子趁虚而入!” 见阮嵐脸色不好,萧子灵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多嘴了,“不是……嫂嫂,我说这些其实就是想让你防著顾朝顏一点,她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私下里诡计多端,贼著呢!” “不过你放心,她就算覬覦我哥也覬覦不了多久,再有五天且等楚依依嫁过来,她想勾引我哥可没那么容易!” 阮嵐脸色更难看了。 门启,萧瑾进来时见到萧子灵,不由皱了下眉。 萧子灵因为之前被扇了两巴掌,这会儿看到萧瑾又怨又怕,於是抬起屁股走人,也没打声招呼。 “她又来嚼舌根?” 房间里,萧瑾坐到阮嵐旁边,“脸色这么不好?我扶你休息。” “瑾哥。” 阮嵐避开萧瑾的手,眸子微颤,“刚刚子灵与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的话你最好別朝心里去,信口雌黄,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说,瑾哥你在宝华寺住的那晚去了顏姐姐房里,还呆了个把时辰,是……真的吗?” 萧瑾脸色微变,沉了沉嗓子,“我不是与你说过,那晚我与她分住在两间斋室,不曾同住。” “是不曾同住,可子灵说有人看到瑾哥去了她房里,你们……” “萧子灵在那儿胡诌!” “陆瑶的贴身侍卫看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皆默。 房间里气氛瞬间冷下来,阮嵐原想追问,却见萧瑾变了脸色。 那表情是她自与萧瑾相识至今,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的。 有谎言被拆穿的恼羞成怒,隱著一丝不满跟厌烦! 一瞬间,阮嵐清醒了。 “瑾哥与顏姐姐是结髮夫妻,理当与她亲近,我也是打从心里觉得夫君该给顏姐姐一个交代,反倒夫君说没去,我才失望。” 萧瑾听的糊涂,“失望?” “如果不是我出现,夫君此番回来便不会与顏姐姐有隔阂,也就早早行了夫妻之礼,哪来的那些流言蜚语。” “眼下谣言已经给顏姐姐造成伤害,她又怀疑是我在背后散播的谣言,此事唯有夫君与顏姐姐有了夫妻之实才算烟消云散,我也就踏实了。” 阮嵐低眉顺目,双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原本没想隨你回来,只求在河朔独守我们的孩子,把他养大成人……” “嵐儿。”萧瑾想起了阮嵐的好。 当日他的確受伤昏迷,被阮嵐救下后得其无微不至的照顾,日久生情。 他是喜欢阮嵐的,“嵐儿你別多想,我与顾朝顏之间……並无夫妻情份,那晚我是去了她房里,可也只是因为听到她房间里有动静,我怕有闪失才衝进去看看。” “顏姐姐没事吧?” “只是不小心把水杯弄到地上,没事。” “那就好……”阮嵐看似鬆了口气,心底却想起萧子灵的话。 萧子灵说的没错,顾朝顏定是故意勾引! “时候不早,我扶你回床休息。” 阮嵐躺下时萧瑾转身要走,被她拉住,“瑾哥?” “你好好休息,我……” “瑾哥,我冷。” 见阮嵐一副娇柔怜爱模样,萧瑾到底是没扛住,即便母亲已经嘱咐过他,阮嵐胎气不稳…… 翌日清晨,正厅。 顾朝顏带著时玖过来时那一家人坐的整整齐齐,有说有笑。 “哼!” 萧子灵挑衅似的夹起一块烧鹿筋放到嘴里,“无用的米虫!” 不用说,『米虫』两个字是赏给她的。 顾朝顏坐下来,自顾拿起碗筷,想著萧子灵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乌鸦落在猪身上,就看到別人黑。 她自己不也是一只好吃懒做的米虫么。 “子灵,那是你嫂嫂!” 原本该萧李氏说的公道话,此时却从萧瑾嘴里吐出来,桌上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萧子灵自然不服,可脸上那五根隱隱现现的手指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犟嘴的下场。 “顏姐姐这几日辛苦,多吃些。” 阮嵐夹菜过来时顾朝顏直接撂了筷子,万一动了胎气…… 別想嫁祸给她一点! “母亲,昨日我与夫君商议过,楚依依身份尊贵,该走正门,一切大婚事宜皆以娶妻之礼安排,我无异议。” 萧李氏闻言喜上眉梢,“还是朝顏通情达理。” 上辈子萧李氏用『通情达理』评价她的时候,她还觉得这是夸讚跟褒奖。 这会儿听著,跟骂人有什么区別! 又怂又窝囊! 厅內空气污浊,顾朝顏有点儿跟这一大家子呼吸不到一起,直接拉著时玖离开將军府。 马车离城,去往西郊。 甄娘早在那里候著了。 初秋天空湛蓝,白云朵朵,阳光温暖和煦的洒下来,落在眼前一片被开垦过的荒地上。 这是一片让人充满希望的土地。 顾朝顏站在希望的地头前,默默留下两行辛酸泪。 “夫人。” 甄娘吩咐不远处那十几个工匠砸墙扒院,之后来到顾朝顏身边,“我祖籍怀安,是农户,不瞒夫人,种地这事我多少懂一些,这片荒地……种不了粮食。” 第七十三章 这波不要脸,他没比过 顾朝顏又想哭了。 她想告诉甄娘,她就算不是农户也知道这片地种不了粮食。 裴冽那个冤大头! 不对,冤大头是她,“这片地你就別管了,山上那片桃林倒是可以用点心,至少还能吃到桃子。” “夫人放心。” “走罢!” 顾朝顏带著时玖,隨甄娘走去那两座破旧別苑。 工匠们正乾的热火朝天,两座別苑也被拆的七零八落,她正预见数座粮仓拔地而起的时候,不远处驾过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装潢看似朴素,处处透著奢华。 马都不是一般的马,毛色亮到闪瞎她眼。 西郊別苑本就不多,这两座更是偏僻,此处野狗都不见得会来,偏偏来了这样一辆马车。 果不其然,从马车里走出来的男子顾朝顏认得。 沈屹。 兵部尚书的小舅子,这两座別苑的旧主。 沈屹是皇城里有名的公子,狭长凤目,微挑的眼角,捲曲的睫毛比女子长的还要好看。 那身湛蓝色的长衣亦是极品,缎料光亮华丽,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出淡淡金辉,墨发以玉冠高高綰起。 乍看此人,赏心悦目。 瞧著走过来的沈屹,顾朝顏叫甄娘带时玖走开。 她多半猜到沈屹来的意图了。 “我当是谁买了沈某这两座別苑,原来是顾夫人。” 沈屹行到顾朝顏身边,自来熟的站到一处,微笑时唇角勾起来的弧度,生出一丝痞气。 顾朝顏还以微微一笑,“卖我別苑的人可不是沈公子。” “那是谁?”沈屹又朝近凑了凑,桃般的朱唇充满探究。 “沈公子转手给谁了自己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沈屹瞧著眼前两座別苑变成一堆废墟,不禁悵然,“我原以为顾夫人只是小商小户,没想到隱藏的这么深。” “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如果不是为了破沈屹跟司徒月联手的局,顾朝顏半点不想跟此人扯上关係,原因无他,沈屹绝对不是一个低调的人。 就那股得瑟劲儿,毫不夸张说,在他屁股上拴个鸟都得被他抡噠死。 当然,这里面有多少是他故意为之的成分不好说。 而且,沈屹也绝对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卸磨杀驴这事儿他也没少干。 在很多人眼里,沈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唯利是图。 “修筑护城河的事,司徒大姑娘已经找上我,我也与她相谈甚欢,怎么才一晚上的功夫,大姑娘换成了小媳妇?” 顾朝顏面色无波,心里倒对萧瑾刮目相看,动作不慢! 果然一涉及到自己利益,他比谁跑的都勤快。 “什么护城河的事?” “夫人不知道?” 顾朝顏看过来的瞬间,沈屹眼前一亮。 过往与眼前这位將军夫人无交集,纵使碰面也是远远一瞥,从未这般细瞧,没想到竟是个极標致的美人,与司徒月比,更有韵味,“说起来,前段时候坊间传夫人未与萧將军洞房这件事,沈某怎么不相信呢?” 顾朝顏,“耽误我拆你房子吗?” “……不耽误。” 沈屹越发来了兴致,身子朝前倾过来,眼底生出一丝隱隱的邪恶之感,“所以夫人与萧將军后来到底有没有洞房?” 换作上一世,顾朝顏一个巴掌抡过去。 可这不是上一世了,“听说群芳院里的柳湘儿跟清风楼里的小倌跑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柳湘儿,是沈屹前段时间放话出去要娶回沈府的女人。 “夫人这么在意沈某,这等事都打听到了?” “你也没少打听我。”顾朝顏瞧向沈屹,“默默关注我多久了?” 沈屹,“……” 这波不要脸,他没比过。 咳— 沈屹以手搥唇低咳一声,不远处车帘被人掀起,一穿著薄纱的妙龄少女焦急开口,“公子著凉了?奴家给您送件衣服!” 沈屹作了个拒绝的手势,扭头看向顾朝顏,“沈某不缺。” “谁缺呢?” 顾朝顏迎上那抹挑衅的目光,又看了眼面前一片废墟,“我想要什么,不就有什么了。” 沈屹,“夫人是想告诉沈某,你这是靠的男人?” “沈公子没靠男人?” 顾朝顏就想指著沈屹鼻子问他,兵部尚书你靠了多少年! 当年为了靠上那个男人,你把自己姐姐打包送上门这事儿我可还没说呢! 沈屹,“……说说修筑护城河的事,夫人能出多少银子?” “一半。” “夫人慎言,整个工程下来要三百万两!” 凭司徒月的財力也才撑得起三分之一! 倒不是说司徒月只有一百万两。 只是一个生意而已,用不著押上全部身家。 当然,他也没多要求,毕竟投的多得的就多。 他只差一百万两周转,所以多一个铜板的利他都不想分出去。 “我出一百五十万两。”顾朝顏眼睛都没眨一下。 “夫人別开这种玩笑。” “一百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我需要筹措一段时间,最迟在护城河修筑过半时全部到帐。” “我不需要这么多!” “我不需要分那么多。” 顾朝顏一句话,堵住了沈屹的嘴。 见沈屹愣住,她重复了自己刚刚说的话,“一百五十万两,我只要三分之一纯利,多一分我都不要你的。” 沈屹智多,碰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反而不敢捡了,“这……” “我可以与沈公子签订字据,若不能按时拿出一百五十万两,倾家荡產我双倍赔你。”顾朝顏信誓旦旦道。 沈屹不懂了,“夫人很想赚这笔钱?” “沈公子只说这单生意与不与我做。” “夫人想与我做?”沈屹来了坏心。 “好啊!” 顾朝顏非但没红脸,主动朝沈屹凑过去,目光虔诚,“前段时间皇城里传我出去找野男人,传的我都信了!我就想啊,我的野男人在哪儿呢,要么这个野男人你来做!” “……字据回头给你。” 沈屹跑了。 看著沈屹几乎有些狼狈的背影,顾朝顏嗤之以鼻,调戏她? 呸! “夫人,那个人是?” 甄娘带著时玖走回来。 “这两座別苑的旧主,兵部尚书的小舅子沈屹,你们两个听好,以后遇著他的时候一定要笑,不管有没有开心的事,都要笑。” “为什么?”时玖不解。 对付变態的办法就是比他还变態。 顾朝顏表示,亲测有效…… 第七十四章 商机在哪里? 午后,城南一处民宅里传出床榻吱呦的声响。 声音持续整整半柱香才结束。 床榻上,萧子灵面色酡红依偎在曹明轩怀里,含羞带怯,我见犹怜。 “轩郎,我现在可是你的人了……” “我会对你负责,会疼你一辈子。” 曹明轩轻声开口,垂下的眼瞼却没有半点怜爱跟疼惜,直到萧子灵抬头,“子灵,我爱你。” “那你什么时候到將军府提亲?” 见曹明轩脸色微怔,萧子灵腾的坐起来,光滑身子尽数暴露在外,颈间胸前点点红梅。 “小心著凉!” 萧子灵推开曹明轩披过来的衣裳,瞪著眼睛,“你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提亲!”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去提亲,可是你想想,你母亲跟兄长会不会答应把你许配给我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家世的穷书生?万一他们不同意,再將你强行许配到別家,你叫我怎么办?” 看到曹明轩眼中焦急又痛苦的目光,萧子灵心软了,“可是,我们……我们已经……” “子灵!” 曹明轩突然抱住她,“我定不负你!” 时候不早,两人又缠绵一柱香的时间后,萧子灵拖著疲惫的身子离开宅院。 马车候在门外。 丫鬟茉珠见到主子急忙下车,“大姑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有没有人发现你?” “大姑娘放心,奴婢在里面一直没出来,没人看到我。” 茉珠自小跟在萧子灵身边,初时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后来她学乖了,只要顺著主子说,顺著主子做,对错別管自然少挨打骂。 马车朝鎣华街方向驾行。 车厢里,茉珠眼尖注意到萧子灵颈间红印,心下陡惊。 她知主子与曹明轩的那点事儿,可也知道主子一直坚守最后一步未越雷池,哪成想自家姑娘这样糊涂! “大姑娘,秋初蚊虫多,这蚊子怎么连您的主意都敢打……”茉珠状似心疼看向萧子灵脖颈,“都咬红了。” 萧子灵虽说初经人事,可该知道的她是一点儿都不少知道。 听到茉珠说话,她立时竖起领子,脸颊緋红,“看到了还不去买些膏药给我擦一擦!” “田伯,前面停车。” 马车停在路边,茉珠钻出车厢去了旁边一家药堂,才出来便听两人在角落里嘀咕,声音还不小。 “你说咱们鏢局那十个鏢师的死跟顾朝顏有没有关係?” “总鏢头不是说他们死於流寇之手吗?跟顾朝顏能有什么关係。” “呸!我在凤泉县衙门里有朋友,他们去处理案子的时候从鏢车旁边找到的尸体是十三具!而且那十个鏢师就没进过凤泉县!” “所以他们一直都跟顾朝顏在一起……” 茉珠一走一过听的真切,却硬是掠过他们进了车厢。 “大姑娘,这是最好的防蚊虫叮咬的药,奴婢给您涂上。” 正待茉珠想要伸手时被萧子灵一把推开,“嘘!別说话!” 茉珠一时心凉,即便坐在马车里,外面那两个人的对话亦能听的清清楚楚。 “大姑娘!” “你在这儿坐著別动!” 看著自家大姑娘迫不及待钻出车厢,茉珠便知大事不妙了。 彼时在曹明轩宅子旁边她听过这两个人的声音,隱隱约约说的也是这套说辞! 她不想多事,权当什么都没听到,万没料到这两个人又跑到这里说。 显然是故意的! 显然,自家主子上鉤了…… 差不多半柱香时间,萧子灵去而復返,满面春风。 “大姑娘……” “回府!” 萧子灵朝车夫喝了一声,脸上露出根本掩饰不住的兴奋,“这回顾朝顏还不死!” 茉珠握著药膏的手微微收紧,若那两人的对话是真,夫人危险了。 “愣在那儿做什么!给我抹药!” “哦……” 角落里,身著素色衣服的青然从暗处走出来,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刚刚佯装鏢师的两个人凑到旁边,她直接掏了银子,“马上离开皇城。” “您放心,永不回来!” 两人走后,青然左右看看,回了自己马车。 锤死顾朝顏的这个局,成了。 午后,裴冽在拱尉司里提笔画圈,圈里人名早就被叠加的圆圈堆压的看不清了。 “大人,属下查到一个好消息!” 裴冽稳稳坐在桌边,继续画圈。 “查到什么?” “属下查到曹明轩祖籍河朔,与阮嵐同村,他们自小就认识。” 裴冽停下手里狼毫,认认真真看过去,“今日你要不与本官解释,为何这是一个好消息,你给我等著。” 四目相视,洛风紧急撤回一个微笑。 他家大人兴致不高啊! “属下派去的人细查河朔村,发现与阮嵐跟曹明轩同样大小的孩子里,有三人与他二人遭遇相同,皆非亲生父母,要么丧父与母改嫁,要么丧母遭遇继母欺凌,五人境遇皆在武和七年开始逆转,继父跟继母在同一年横死,死状大多悽惨。” 裴冽默默画圈,不予置评。 “余下三人,属下查到其中之一的叶茗,亦在皇城。” 依洛风之意,此人与阮嵐跟曹明轩一样,皆是梁国细作。 “解释完了?” 就在裴冽准备扔眼刀的时候洛风自救了,“属下说的好消息不是这一件,是……有人要买您的铺子!” 裴冽停下狼毫,目光冷淡,“顾朝顏又想买本官哪间铺子?” “衣庄。” 洛风朝前凑了凑,“不是顾夫人要买,是司徒家的大姑娘,司徒月。” 裴冽愣住,“司徒月也在覬覦本官的铺子?” 覬覦? 洛风都有点儿想哭,您说覬覦就覬覦罢! “司徒月愿出七千两买下大人那间衣庄。” 裴冽嗤之以鼻,“她做梦。” 洛风急了,“那铺子顾夫人也只出六千两,属下觉得这个价钱不错了……” “六千两本官卖了么?” 裴冽就是捨不得放过宣纸上的人名,继续画圈,“她们一定是看到衣庄经营理念里蕴含的巨大商机才会爭抢,本官想出来的好点子,岂是区区千两就能出手的!” “本官要自己握在手里!” 洛风,什么经营理念? 商机在哪里! 第七十五章 別靠太近 对於自家大人行商这件事,洛风秉承的原则是儘量忍。 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但现在他不得不清澄一个事实,“属下觉得,司徒大姑娘之所以要买大人的衣庄,可能与顾夫人有关。” “说说看。” “属下听说工部前两日下来一个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沈屹一口吃不下,所以私下里与司徒月接触,不想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那工程被顾夫人截胡了。” “她是怎么截胡的?”裴冽诧异。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稟报说是顾朝顏求见。 “不见。” 裴冽声音太小,洛风私以为这么小的声音外面是听不到的,於是承担起传话的的重任,“大人说不见……” 砰! 洛风从里面飞出来的时候顾朝顏就在旁边。 她叫时玖过去扶人,自己迈进屋子,反手將门带紧,匆匆走向裴冽,下半身抵在桌边上半身还要往前倾,嘴巴恨不能贴到裴冽脸上。 “夫人站在那里说话就好,別靠太近。” 顾朝顏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失態,“我想求大人一件事。” 裴冽抬眼,脑海里顾朝顏在秦昭伞下笑成一朵向日葵的样子再次浮现,忽然冷笑一声。 顾朝顏,“……” 冷笑什么? 好在她有十分稳定的心理素质,“大人可否向朝廷爭取一下监管修筑护城河的工程?” 说起这事儿裴冽可有话说了,“当日御园,夫人不是说与沈屹不熟么?” “是不熟。” 她到现在也这么说。 “不熟,他为何会把修筑护城河这块肥肉分给你,而不是司徒月?” 顾朝顏反应一阵,“大人知道了?” 见裴冽不说话,她也不隱瞒,便將萧瑾为此事到五皇子面前周旋,以及萧瑾为何愿意这么做的原因讲的明明白白,丝毫含糊都没有。 她特別相信一件事,真诚是必杀技。 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愿意对裴冽展现出全部的真诚。 “你竟然为萧瑾考虑的如此周全!” 顾朝顏,“……我没为萧瑾考虑。” 她是以『为萧瑾考虑』之名,骗取萧瑾为她爭取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这个意图她刚刚说的非常明白呀! “顾朝顏,你说谎!” “没有啊!” “你不为萧瑾考虑,怕什么李缚跟工部尚书联手对付他?” 顾朝顏,“……你听清楚了吗?” “很清楚!再清楚不过!”裴冽真生气了。 先是秦昭。 为了个破义弟,揪著十个鏢师不要命的朝凤泉县跑! 现在又为萧瑾,那是什么狗东西! 顾朝顏觉得裴冽有些不可理喻,“我不怕萧瑾被谁对付,但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我必须拿下,我在利用他。” “你在帮他。”裴冽就怎么都拐不过这个弯了。 “大人觉得就算李缚朝工部尚书拋出橄欖枝,他会接吗?” 裴冽不想思考,也不想说话。 “工部尚书是皇上的人。” 经歷两世,顾朝顏可太懂朝廷里那些大官心里的小九九了,就工部尚书赵敬堂,到死他都没站队。 听到这句话,裴冽脸上有了表情,“萧瑾说的?” “他要知道,他还会怕李缚把赵敬堂给勾搭走?”顾朝顏苦口婆心,“他不知道,我才能骗得了他。” 裴冽低咳一声,“本官並不在乎你想帮萧瑾,但你在帮萧瑾的前提下又来找本官帮你,多少有点不过脑子。” “我没帮他。” 这次裴冽没有反驳,“为何要让本官监管护城河的工程?” 顾朝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大人可以提条件。” 裴冽抬头,“不想说?” “时机未到。” 裴冽没有强人所难,“答应你。” 幸福来的太突然,顾朝顏怔了怔,“大人可千万办成这件事。” “本官何时叫夫人失望过?” 被裴冽这么一问,顾朝顏还真细数一番,暂时没有。 “那朝顏在此谢过大人,大人去忙,我就先回了。” “条件是夫人须教我珠算。” 顾朝顏,“……教什么?” “珠算。” “大人在尚书房时没学过?”她诧异,那玩意需要人教? 或者说,那玩意还需要学? 她儿时在养父身边看几次就会了。 “夫人可以不教。” “教。” 只要裴冽能成为监管修筑护城河的监官,她的计划就算成功一半了。 “夫人打算何时教?” “看大人方便!” “本官现在就很方便。” 顾朝顏拒绝,“现在肯定不行。” 裴冽瞭然,“明日午时之前,本官自能拿到任命。” “那我就……静待佳音?” “不送。” 顾朝顏走到房门,反覆思考又转回来,“大人,此事万万马虎不得,出不得一点错处。” 裴冽看她,所以呢? “大人要没什么事的话,能不能现在去?” 裴冽能不能成为监官,真的很重要。 这一点裴冽也意识到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屁股贴在椅子上转向她,“为什么一定是本官?” “因为这件事只有大人能办到。” 这话裴冽爱听,“那本官,现在去?” “去去去!” 屁股那么沉! 裴冽起身,顾朝顏顿时卑躬屈膝为其开门。 外面洛风想跟自家大人一起去太子府,不想裴冽发了话,叫他留在拱尉司好好陪时玖看风景。 如此,时玖也给留下了。 马车里,裴冽看了眼坐在绒毯上的顾朝顏,想到秦昭,“本官听闻那批真丝內贡已经入了户部?” “托大人洪福。” “与本官有什么关係,不是你那个义弟走水路保下的那批货么。” 顾朝顏诧异,“大人怎么知道?” “你那个义弟,叫秦昭?” “嗯。”顾朝顏点了点头。 她心里惦记著监官的事儿,便没了下文。 裴冽见她不说话,又开始天马行空的瞎加戏,“怎么,关於你义弟的事,顾夫人是半个字都不想与本官说么,怕本官伤他?保护的那么仔细?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顾朝顏:你今天是不是有病? 得说求人该有的態度顾朝顏最懂了,莫说脾气,性格都不要有! 於是车厢里,顾朝顏十分慷慨的从秦昭被义父捡回家开始说起。 这一说还有点儿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七十六章 他丟那年,七岁 顾朝顏对秦昭,那就是自家弟弟最香! “大人有所不知,昭儿小时候长的可好看吶,像瓷娃娃,还特別爱笑,尤其喜欢对我笑,他还特別聪明呢!” 车厢里,裴冽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走路走的比我早,但说话晚,咿咿呀呀上到三岁才说话,大人可能不知道,我们那里有句俗语,贵人话语迟,想来说话晚不是坏事。” “我与昭儿虽然差两岁,可他学什么东西都比我快,昭儿特別善解人意,他总是装作不会等我进度……” “昭儿长的可真好看啊!” 顾朝顏说著说著,回忆起儿时情景。 那时她带秦昭从大街上走一圈,总会有人错把秦昭当作女孩儿一般夸他是小仙女。 每每那个时候,秦昭都会把她推到人前,『阿姐才是小仙女,阿姐最好看!』 “大人有所不知,秦昭七岁已经可以帮著父亲管理铺子了,帐目清晰毫无错处!” 顾朝顏骄傲的样子深深刺痛了裴冽。 而真正让裴冽扎心的还在后头,“大人有所不知,七岁,那是有些小孩子还能走丟的年纪哦!” “本官知道。” 他走丟那年,七岁! 所以顾朝顏,你就是这么记得我的? “什么声音?”顾朝顏突然低头,她好像听到老鼠吱吱的声响了。 裴冽停止磨牙,扭头看向车窗。 “这次亏得秦昭思虑周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放出消息,让所有人知道那批真丝走定远鏢局,实则他亲自带著那批货走的水路,万无一失!” 裴冽翻了翻白眼。 小伎俩,小聪明! “他可是连你这个姐姐都骗了。” “这才是他聪明的地方!” 顾朝顏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相反,“如果我知道,我怎么都不可能跑去凤泉县,戏就不真!” 裴冽忍不住了,扭回头看向顾朝顏,眼睛里写满讽刺,“被人骗了还乐呵的呢?” “大人不懂。” “本官不想懂。” 顾朝顏只道裴冽不明白个中厉害关係,继续道,“大人没见过我家昭儿,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就没见过谁家公子长的比他好看。” 裴冽膝间双手攥成拳头,攥的紧,骨节都跟著泛白。 “顾夫人,你可以闭嘴吗?” 顾朝顏,“……” 所以我是为什么说起的这件事? 见裴冽闭上眼睛,顾朝顏呶呶嘴。 马车很快停在太子府,裴冽在顾朝顏的殷勤期盼走下马车。 不过半柱香时间,人回来了。 “怎么样?” 裴冽坐回到原来位置,抬手从袖兜里掏出一纸任命搁到长桌上。 顾朝顏愣了一下,“这是?” “任命书。” “这事儿不得经过早朝商议跟吏部盖印吗?” 顾朝顏將信將疑打开那纸任命,赫然看到上面『监官』二字旁边正是裴冽大名,顿时心怒放。 她没告诉裴冽,没告诉任何人。 这纸任命於她而言,是整个身家! 顾朝顏就差朝著任命书亲上几口,两只眼睛里装满了星星。 看著坐在自己马车里笑成一朵向日葵的女人,裴冽嘴角莫名勾起一抹他都不曾察觉的弧度,“本该明日下达任命,本官刻意叫太子现在就给我。” 过程复杂,一言以蔽。 太子不给,他硬要。 “大人威武!大人真棒啊!” 裴冽低咳一声,面颊微红,“本官自然很棒……” “大人说什么?” “別笑了,真难看。” 顾朝顏,“……” 此时將军府,后院。 厢房里,萧子灵拉著阮嵐的手坐到桌边,把自己从两个鏢师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说出来。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可是瑾哥在宝华寺里找到顏姐姐了。” 阮嵐知道顾朝顏那几日没在宝华寺,但不知她去了哪里,如今听萧子灵这么一说,倒也解释的通。 “那是因为她抢先一步赶回宝华寺这才没露馅儿!好个顾朝顏,明明就是她有错,弄的现在哥哥误会我!这事儿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样?” 阮嵐也不想就这么算了,尤其在意识到萧瑾对顾朝顏態度变化之后。 她越发想要除掉这个眼中钉。 上面的人只说不能叫顾朝顏死,她也没想要顾朝顏的命。 她想要她,身败名裂,苟延残喘…… “自然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拆穿她的谎言!跟十个男人同坐一辆马车,谁知道他们在马车里都干了什么齷齪勾当!” 推己及人,萧子灵自动带入她与曹明轩的事,脑子里幻想出来的画面自然香艷非凡。 “此事你须得仔细想想,若再出差错,只怕瑾哥真的会生气。”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 萧子灵握紧阮嵐的手,“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做!” 阮嵐神色为难,“这事你別找我,之前的谣言瑾哥已经误会是我做的,我百口莫辩。” “那是哥哥糊涂被顾朝顏骗了,这次我们一起揭穿她,到时候哥哥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才是那个撒谎精!” “你有多大把握?” “听那两个鏢师说,跟顾朝顏一起离开皇城的十个鏢师都死了,连个活口都没有!” 阮嵐想了想,“除了那十个鏢师,別人不知道此事?” “怎么不知道,那两个鏢师就知道啊!” 萧子灵也不是特別笨,“我原想叫那两个鏢师隨我一起回来,可想著万一打草惊蛇不好,便叫他们先回鏢局,等用得著他们的时候,再把他们揪出来作证。” “只怕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怎么说?” “你想想,这件事別人可以不知道,定远鏢局的总鏢头会不知道?” 萧子灵恍然,“一定知道!” “前几日谣言四起,顏姐姐抬了座大佛压下谣言,这件事那总鏢头也一定知道,没出来揭穿,定是顏姐姐与他有言在先。” “你是说,顾朝顏收买定远鏢局的总鏢头了?” “必然是。” “那也就是说,只要我能把那个总鏢头拉出来作证,一准能让顾朝顏原形毕露!” 阮嵐点头,“一定可以。” “问题是,你能不能把鹤黎拉出来。” “谁?” “定远鏢局的总鏢头,鹤黎。” 第七十七章 这就太噁心了 萧子灵离开后,阮嵐正想著如何推波助澜,忽有悠远冥音传至耳畔。 她急忙上床,盘膝入定。 这一次时间很短,对方只说了一件事。 定远鏢局的总鏢头鹤黎,有一个私生子…… 夜已深。 柱国公府里,楚依依听完青然稟报,眸子微微蹙起。 “还不够。” “大姑娘的意思是?” “仅仅一个鹤黎还不能將顾朝顏钉死在耻辱柱上,万一出差错,我们可就丧失这个绝佳机会了。” 青然十分赞同,“但是眼下除了鹤黎,我们找不到別的证人。” “怎么没有?”楚依依隨手拿起桌面上的银拨子,挑向烛芯。 白色芯子被挑的笔直,火光霎时跳跃,落在她眼睛里,闪出一抹精光,“陆瑶。” “兵部尚书的女儿?” “你忘了,宝华寺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称,萧瑾入宝华寺当日,住在顾朝顏隔壁的人就是陆瑶,也就是说,顾朝顏到底在宝华寺住了几日,陆瑶一定知情。” “可奴婢听说陆瑶与顾朝顏交情非浅。” 青然想了片刻,“而且以陆瑶的身份,我们就算有她的把柄也不好拿出来威胁。” “威胁她做什么!” 楚依依冷笑一声,“我们要找的人,是她的贴身侍卫。” “大姑娘是想收买陆瑶的侍卫,这可难办。” “让表哥去办,他应该有办法。” “是。” 青然得令欲退,又被楚依依叫住,“父亲提议的事,將军府可有回信?” “有,將军府答应以妻之礼迎娶大姑娘!” “知道了。” 楚依依摆手,青然告退。 看著桌上闪烁不熄的烛芯,楚依依目色渐凉。 她要的不是以妻之礼。 她要的,是以妻之名…… 將军府內,顾朝顏带著时玖在外面用过晚膳,回来时直接进了房间。 不多时,萧瑾敲门。 她让时玖去后院小厨房烧些水过来。 “朝顏,沈屹有没有去找你?” 见时玖离开,萧瑾急忙走到桌边。 顾朝顏正在整理帐簿,手里不时拨动算盘,片刻停下来,“夫君来的正好,我刚好想与夫君商议此事。” “怎么,沈屹不同意?” “有夫君在五皇子面前周旋,还轮不到他不同意。” 顾朝顏闔起帐簿,狠狠吐出一口气,“只是沈屹有点欺负人了。” “怎么,他为难你了?” “谈不上为难,只是给我的条件比司徒月可差远了。” 顾朝顏齐了齐桌上几个铺子的帐簿,把它们叠在一起,“他合司徒月一百万两,分三成利,合我一百五十万两,也是分三成。” “多少?”萧瑾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顾朝顏特別能理解萧瑾的反应,百万两银钱在他眼里,绝对不是一个小小將军府可以拿出来的数目。 即便是她,也得赌上所有嫁妆再去外面打打秋风。 “夫君放心,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我来解决。” 顾朝顏看著手里几个铺子的帐簿,“且等这件事定下来,我便將手里的铺子全都卖了,应该可以凑到一百五十万两。” 萧瑾仍然处在震惊中,久久没有回神。 依他俸禄算,这笔钱他下辈子也拿不出来。 “可是,这么多钱……” 她看出萧瑾心疼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为钱露出这种心碎的表情,说好的清高呢? “比起钱,我更关心夫君能不能在五皇子那里立足。” 顾朝顏双手叩在帐簿上,眼神决绝,“只要於夫君有利,哪怕赔到倾家荡產我也决不后悔。” 萧瑾一时情动,伸出手。 这就太噁心了。 她迅速端起那些帐簿,“有件事我须得与夫君说一声。” “什么事?”萧瑾略显尷尬把手收回去。 “我在鎣华街收了几间铺子。” 萧瑾素来不问她生意上的事,只『哦』了一声。 “那些铺子虽然看起来赔钱,可我想著……” “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你看著办就好,只是你要拿出那么多钱,再收铺子会不会吃力?” “吃力也要收那几间铺子!我有预感,那些铺子到我手里一定会赚钱的,现在不收若是被別人收走就太可惜了。” 收铺子的事瞒不过去,顾朝顏先与萧瑾打个招呼,免得日后麻烦。 “朝顏,我们是夫妻,你若有困难便同我讲,將军府虽是母亲当家,可若你真有难处,我自然不会看著你为难。” 多好听的话! 上辈子萧瑾嘴也好,说出的话跟百灵鸟似的,每每求她办事都会说几句情意绵绵的谎话把她骗的团团转。 这一世她也学会了。 这种不要钱的话,她能说的比萧瑾更动听。 “有夫君这句话,朝顏此生足矣。” 顾朝顏朝窗外看看,“时候不早,別让阮姑娘等急了。” “嵐儿身子不適,我已经叫管家把被褥搬到书房……” 萧瑾坐在桌边,始终没有起身的意思,“朝顏,此番亏得有你想到修筑护城河的工程里藏著这等危机,说起来,不管是一年前寒城一役还是现如今我与李缚在五皇子面前明爭暗斗,若无你相帮,我真不知道……” “夫君。” 顾朝顏打断萧瑾虚偽又矫情的谎言,“我有些累了。” 萧瑾又尷尬一阵,“那你早些休息。” “夫君也是。” 送走了萧瑾,顾朝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那是一种真实的噁心。 面对萧瑾,她反胃……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草草吃了两口饭便带时玖去了鎣华街。 趁著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还没开始,她须得先把那十二个赔钱的铺子盘下来。 马车里,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时玖,你有没有发现萧子灵有些反常?” 时玖重重点头,“奴婢发现从夫人走进正厅,再到离开,她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抬头看夫人一眼。” “她不爱我了么?”顾朝顏自嘲道。 时玖没听出这样的反讽,“夫人,大姑娘打从你嫁到將军府就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你,要说爱,她可真是不爱你。” 顾朝顏笑了,“听没听过,事有异常必有妖?” 第七十八章 买铺子 被顾朝顏提醒,时玖倒也觉得奇怪。 “大姑娘今天是有点不正常,怕不是憋著什么坏呢!” 时玖越想越后怕,“夫人,那咱们得小心防著!” “听过抓贼没听过防贼的,谅她也玩不出什么招。” 在顾朝顏看来,萧子灵充其量就是个烦人的苍蝇,两世害她的次数不少,真正致命的刀却不是她捅的。 以她的智商,伤不到自己软肋。 马车停在鎣华街那间衣庄前,顾朝顏带著时玖进门,抬头没见肖掌柜,见著熟人了。 冤家路窄,不外如是。 与之前在秀水楼同,司徒月仍是女扮男装。 可女子就是女子,如何装扮都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女儿身,哪怕她眉眼间的英气更胜男儿,也只是更胜罢了。 “好巧,司徒大姑娘过来买衣裳?” 司徒月自然也看到了顾朝顏,“顾夫人是来买衣裳的?” 顾朝顏原还想搪塞一下,但见司徒月眼睛里的不善,浅笑著行至柜檯前,与之並立,“买铺子。” 以她对司徒月对她的了解,这位显然不是来买衣裳的,是来跟她作对的。 如果她猜的没错,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司徒月一定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想买这家铺子,往深处延伸,她想买鎣华街上那十二家狗都嫌的铺子且得手了两家。 第二件,她抢了修筑护城河的工程,也得手了。 “顾夫人如此坦诚,我若不说点真话显得小气了。” 司徒月长相里自带贵气,声音亦有男子的爽朗跟霸气,就是沾著点儿尖酸,“本姑娘也是来买铺子的。” 猜到了! 顾朝顏可懂司徒月的心了。 基本上她喜欢什么,司徒月就抢什么,她越喜欢,迫不及待想得到,司徒月就肆无忌惮糟蹋,一点不手下留情。 追溯她俩之间的恩怨,无非是三年前司徒月带重金到江寧想要开闢丝绸商路,才渐起色,就被她把那股火苗狠狠掐灭,半点死灰復燃的机会都没留。 究其原因,司徒月行商太过霸道,自己还没站稳脚根就显露出想要把她顾府踢出局的野心。 这能惯病! “那不巧了,这间铺子我已经与肖掌柜打过招呼,是我的。” “可昨日肖掌柜不是这么说的。”司徒月半个身子倚在柜檯上,似笑非笑,“一万两,肖掌柜说回去考虑考虑。” 顾朝顏这方扫了眼铺子,“肖掌柜没来?” “若是来了,你可是连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我现在还有机会?” “没有。”司徒月看著顾朝顏,“说说看,你看上这间衣庄哪个地方了。” “司徒大姑娘看上哪儿了?” “看上你看上了。” 顾朝顏,“……大姑娘说话一定要这样针锋相对,我们不可以握手言和?” “顾夫人以为可以?” “只要大姑娘点头。” “这个头,到死我都不会点一下。”司徒月从来没有告诉顾朝顏,三年前她是与家族立下军令状的。 只要她能在江寧立足,便可接手家族盐运生意。 司徒一族以贩盐起家,盐业占整个家族商业版图比重的七成,尤其到了司徒伯这一代,比重更甚。 只是不管她多么优秀,父亲始终不愿放手把最重要的盐运生意交给她。 直到三年前,那是她好不容易爭取来的机会。 结果折在顾朝顏手里。 “那就等罢。” “说说看,顾夫人怎么就看上这家店了?” “你想知道啊?” 不等司徒月说话,顾朝顏抢她一句,“就不告诉你。” 司徒月毫不吝嗇翻过去一个白眼,“不重要。” 旁边,时玖看著两人你来我往,默默不语。 这场面她看的多了。 终於,肖掌柜进门时顾朝顏跟司徒月几乎同时看过去。 肖掌柜看到两人扭头就要走。 “肖掌柜?” 司徒月先一步走过去,“昨天的事,肖掌柜考虑的如何?” 她知顾朝顏此前出六千两,於是开价一万。 不等肖掌柜表態,顾朝顏亦走过去,“不管司徒大姑娘出多少,我多一千两,肖掌柜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顾朝顏,你这话说满了!”司徒月冷笑。 “肖掌柜意下如何?” 肖掌柜年纪不小,约五旬,这会儿被顾朝顏跟司徒月围在中间,面露难色,“可能要让两位失望了。” 司徒月微怔,“一万两,不卖?” 顾朝顏倒是没有多意外,她之前来过,说实话,六千两齣手这家店,肖掌柜都是半夜偷著乐的节奏。 眼下司徒月把价格飆到一万两,肖掌柜不卖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说了不算。 “司徒大姑娘,此事就……作罢了。” “为何不卖?”司徒月能听出肖掌柜的意思,並非因为顾朝顏搅局,就是他根本不想卖。 这她就难理解了。 她不是没查过这家衣庄,赔到喝西北风还得老天爷赏脸刮西北风的时候! 肖掌柜欲哭无泪,“两位请回吧。” “这铺子到底是不是肖掌柜的?或者掌柜的给个指引,我可以找你背后的主子谈这件事。” “这家衣庄就是老夫的,两位请。” 司徒月不甘心,“肖掌柜……” “要么两位买件衣服?看上哪件,老夫能给两位削价。” 司徒月听到这话,笑了,“掌柜的觉得您这店里的衣服,白给有人要么?” “我要。”顾朝顏不失时机道。 离开衣庄,司徒月驻足等了顾朝顏些许时候。 待她出来,“你认得这家衣庄……確切说是这十二家铺子背后的傻子?” 这话顾朝顏就不爱听了,“司徒大姑娘怎么能用傻子別人?” “你拿什么形容这个人?” 顾朝顏回头看了看衣庄,又看了眼身边一脸探寻目光的司徒月,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大傻子。” 呵! 见顾朝顏欲上马车,司徒月拦下她,“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让给我。” “大姑娘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顾朝顏都笑了。 “你听清楚了就好。” “唯独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上大姑娘什么忙。” “一百五十万两,顾朝顏,凭你自己吃不下这块肥肉!” 第七十九章 昭儿无所不能 得说司徒月比顾朝顏自己都明白她有几斤几两。 “只要你把这个工程让给我,你我在生意上的重叠,我可以退一步。” 顾朝顏听到这话,心里多半猜出司徒月想要拿下修筑护城河这个工程的目的不是为赚钱。 为钱,司徒月不至於朝她低头。 此事多半如她所料。 李缚想利用这条线拉拢工部尚书赵敬堂,司徒月欲促成此事,继而得李缚看中,替她在家族爭取话语权。 “別的事我都能与大姑娘坐下来好好商量,唯独这件事,抱歉。” 司徒月蹙眉,“为钱?要是为钱……” “大姑娘应该知道,我也不是很缺钱。” 如果可以选择,顾朝顏並不想与司徒月为敌,上辈子她固然害过自己,可那都是生意场上的手段谈不上私人恩怨。 只是修筑护城河的事,於她而言关係实在重大,她一步都不能让。 “顾朝顏,萧瑾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大姑娘何出此言?” “他今日能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阮姑娘,能从柱国公府里娶回来一个楚依依,明日就还能再给你带回来一个周姑娘,李姑娘,赵姑娘,等他再娶,你想想自己的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 “这就不劳司徒大姑娘操心了。” “你我行商,讲究利益最大化,讲究价值对等。” 司徒月看著顾朝顏,“你用自己全部家当换他在五皇子身边立足,你燃烧自己,把他送上高位,他能回报给你什么?” “顾朝顏,无论你有多能干,你再聪明,你能赚很多很多的钱,可在萧瑾眼里你始终是商女,萧瑾但凡再往前迈一步,你的身份配不上他的地位了!” “届时想想自己的处境!” 顾朝顏没想到司徒月能与她说这番话,她感谢。 “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我不能让给你。”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顾朝顏,我希望他朝你別后悔今日的决定!” “应该不会。” 这一次,她有自信。 “哼!” 看著司徒月甩手离开的背影,顾朝顏陷入沉思。 她相信司徒月所言皆肺腑。 这个世上虽然没有感同身受,可司徒月与她的处境相当。 因为女儿身不被家族跟父亲认可,就算做再多努力,也不过是为她刚出生的亲弟弟作嫁衣裳,她呢? 拼尽全力把萧瑾送上高位,反手被他一脚踩进泥潭。 赌上尊严,尽输。 惨败! 顾朝顏轻舒口气,想要离开时,看到了站在对面的秦昭…… 秀水楼,三楼雅室。 她没有瞒著秦昭,將自己接下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和盘托出。 “阿姐为什么要接这个?” 秦昭虽初入皇城,人生地不熟,好在因为皇商的身份与户部下面几个小吏仅两日便混的熟络,所以就算顾朝顏不说,他亦听说了此事。 “这可是块肥肉。” “阿姐连我也瞒著了?” 秦昭一袭白衣,坐在那里如画一般,美的惊艷绝绝。 见她踌躇,他十分善解人意道,“阿姐不想说可以不说,只须告诉我,是不是为了萧瑾。” “不是。”顾朝顏无比坚定看过去,“是为了我自己。” “一百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钱的事我不愁。” 顾朝顏顺著窗欞看过去,对面正是那间衣庄,“这十二家铺子,难买了。” 秦昭昨日已经去过店跟粥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阿姐高於正价买了他的铺子,叫他有了错觉,觉得自己的东西又行了。” “很明显,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司徒月出价一万两他都没卖!” “阿姐真想要那十二间铺子?或者等你脱离將军府,我们回江寧,那里山高皇帝远,就算五皇子想我们麻烦,他未必能得逞……” “秦昭,我不能回去。” 就算她能从將军府全身而退,可只要顾府过的好,萧瑾跟五皇子都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她的亲生父母还在皇城。 她註定离不开这里。 “那我们就不回去,也不是非要回去。” 秦昭眼中含笑,“阿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那你可能要在皇城呆很久……” “再久也没关係。”秦昭的笑,清秀优雅,一眼万年。 顾朝顏是真的把秦昭当作亲弟弟一样疼爱,对他的信任也从未有半分迟疑,“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阿姐很想要这十二间铺子?” “嗯。” 想到铺子,顾朝顏有些泄气。 且不说这些铺子背后的金主是个清新可爱的大傻子,单是司徒月横插这一脚她都没把握能应付得来。 “这件事阿姐交给我。” 秦昭提壶,倒杯茶推过去,“以后阿姐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有办法?” 见顾朝顏眼中疑惑跟些许的不確定,秦昭唇角勾起微笑,“阿姐离家太久了么,忘了我无所不能?” 听到这话,顾朝顏老脸一红。 说起『无所不能』,秦昭最能的地方就是替她背黑锅。 得说秦昭虽然小她两岁,可除了行事作派成熟稳重,心思细腻之外,还是一把背黑锅的好手。 儿时打碎的瓶,算错的帐目,吃不掉的鸡腿,全都是秦昭替她扛下来的。 最严重的一次,她因为贪玩跑到山里迷了路,虽然后来有惊无险回到潭州,还顺带著助人为乐救了一个小男孩儿,依旧没有得到养父的原谅。 原本养父想重罚她,亏得秦昭说她是去寻他才迷路,硬是把罪扛过去大半。 那会儿她捧著秦昭的脸亲了又亲,夸他是这天底下最棒的弟弟。 “那是,我的昭儿无所不能!” 在秦昭面前,她总是能特別放鬆。 “阿姐知道就好。” 秦昭笑了。 晚膳时候,顾朝顏带著时玖赶回来。 饭桌上少了萧瑾。 按道理萧瑾不在,正该是萧子灵尽情发挥的时候,可让顾朝顏疑惑的是,今日她这位小姑出奇的老实。 莫说骂她,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被萧子灵这样无视,她还真有点儿不適应。 “娘我吃饱了。” 第八十章 宠妾灭妻是大忌 萧李氏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女儿不太正常。 “不舒服?” “没有啊!”萧子灵闻声看向自己母亲。 只是坐在顾朝顏的角度,她明明感受到萧子灵余光正死盯著自己,却又强忍著不看过来。 这就有意思了。 “子灵,你要不舒服的话我可以……”顾朝顏展现了一下自己的关怀。 “我没有不舒服!”萧子灵猛的站起身,“娘,我先回房了!好……好睏!” 不等萧李氏开口,萧子灵已然跑出正厅。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朝顏觉得她在跑出去的那一刻,余光都没从自己身上移开。 於是她將目光投到阮嵐身上。 相比之下,阮嵐与平时没有不同,慢条斯理的吃饭,动作舒缓,神色坦然。 “顏姐姐,你多吃些。” 似乎感受到顾朝顏的目光注视,阮嵐抬头,朝她微笑。 顾朝顏还以微笑,“夫君怎么没回来?” “瑾哥说有军务要忙,晚膳就不回来吃了。” 阮嵐撂下竹筷,用拭巾擦过唇角,“老夫人跟顏姐姐慢用,嵐儿告退。” 看著阮嵐离开的身影,顾朝顏心底升起一股莫名情愫,很难形容的感觉,不安? “朝顏,再有三天就是咱们將军府办喜事的日子,我还有一件事须得与你商量。” 顾朝顏摒弃心底那抹不安,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至少面上的危机她没看到,隱藏的危机…… 以萧子灵跟阮嵐现在的本事,弄不死她,“母亲只管说。” “那楚依依嫁过来,住哪里?” 萧李氏虽然这般问,可她早听萧瑾提过此事。 依著萧李氏的意思,她自己愿意搬出东院,让萧瑾跟楚依依住进去,但这事儿被萧瑾严词拒绝了。 说起將军府的布局,与皇城大多府邸相同,分东西两院,东为主,西为次。 当日顾朝顏大婚,萧李氏以当家为由並没有让出东院,是以顾朝顏的喜房从一开始就在西院。 非但如此,大婚当晚萧瑾奉旨出征,萧李氏因为这个没有赏她萧氏姓,以致於她从嫁到將军府的第一日,便被下人们称呼顾夫人。 这事儿她不是没问过,萧李氏与她的解释是,『下人们不懂事。』 可下人们再不懂事,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叫错。 除非有人授意。 上辈子她不在意,往好听了说是她大度,不拘小节。 往难听了说就是蠢。 这辈子她不在意,是她真的很討厌萧氏姓。 “母亲的意思是?” “此事我与瑾儿提过,想著我这老太婆一个人住在东院怪冷清的,就想著搬到西院陪陪你,东院呢,就让瑾儿跟楚依依暂时住著,可这事瑾儿说死不同意……” “母亲。” 顾朝顏冷下脸,“宠妾灭妻是大忌,夫君不同意是为了保全將军府的顏面。” 萧李氏愣住,隨即尷尬,“朝顏,你可千万別误会,我可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你看你自来就在西院,你住哪里,哪里就是主院……” “母亲要这样说,我劝劝夫君。” 萧李氏又是一愣,“那……那就再好不过。” 见顾朝顏低头吃饭,萧李氏也不敢再往深了说,於是夹菜,“多吃些,你都瘦了……” 有你这么狼心狗肺的婆婆,胖不了。 西院,阮嵐才推门走进房间,便见萧子灵拍著胸脯迎过来。 “嚇死我了!你说顾朝顏没看出来什么吧?” 阮嵐瞧了眼萧子灵,“你放平常心就好。” “怎么放平常心!只要想到顾朝顏那个贱女人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哥哥的事,我刚刚恨不得直接把碗里的饭甩到她脸上!” 阮嵐坐到桌边,萧子灵一脸兴奋跟过来,“哥哥也真是的,偏偏今晚有事,要不然顾朝顏现在就得扫地出门!” “你確定你找的证人不会临阵反悔?”阮嵐佯装担忧道。 萧子灵得意笑道,“这一次,保证万无一失!” “那就好。” “你怎么不开心?” 阮嵐没有萧子灵那么乐观,即便她暗中搞定了鹤黎,可谁也不敢保证过程就一定顺利。 除非亲眼看到顾朝顏辩无可辩…… 夜已深,戌时都过了。 顾朝顏吩咐时玖下去休息,自己也正要就寢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 “朝顏,是我!” 听出是萧瑾的声音,顾朝顏美眸微蹙,“这么晚了,夫君有事?” “要紧事!” 顾朝顏无奈走下床榻,套上外衣出去开门。 “朝顏,大事不好了!” 萧瑾急匆走进厅门,登堂入室,回头方见顾朝顏从后面跟进来。 长发如瀑,玉面生辉。 披著一件浅碧色外衣的顾朝顏缩在衣裳里,夜风有些冷,她紧了紧衣领,模样瞧著让人怜惜。 “什么事?” “呃……” 萧瑾暗自噎喉,待顾朝顏坐到桌边便也跟著凑近,“我听说裴冽得了监管修筑护城河的活!” “谁?”顾朝顏不禁抬头,茫然道。 “拱尉司司首,裴冽!” “是他……那又如何?” “朝顏你忘了!”萧瑾显然很在意这件事,“之前你跟我都曾被他诬陷过,如今你才拿到修筑护城河的工程,他转头就去当监官,这里面定有阴谋!” 顾朝顏沉凝片刻,“或许吧。” “那可怎么办?” “夫君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她可以不用反问萧瑾,只告诉他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不管谁当监官她都不会动摇。 可顾朝顏玩心上来了。 她想知道这一世的萧瑾与上一世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如我们把风险降低,少投一些钱进去,这样就算他有心算计,我们也不致於输的彻底!” 瞧瞧,纵然知道前路危险,他亦没有拦下自己。 原因无非是他更在乎李缚跟赵敬堂勾搭上,於他仕途不利。 “少投定然不行,一百五十万是沈屹的底线。” “如此……我们须得防著裴冽。” 顾朝顏瞧著萧瑾看似紧张的面容。 她懂的。 萧瑾担心的不是裴冽,而是担心她在知道裴冽是监官之后会放弃护城河的工程。 这件事他在五皇子面前露了脸,若然自己没有履行承诺。 打脸来的太快…… 第八十一章 没什么资格多想 见顾朝顏没有说话,萧瑾突然拉上她的手。 “朝顏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危险,裴冽要敢找你麻烦,我定不让他!” 看著被萧瑾握住的手,顾朝顏忽觉反胃。 呃— “朝顏你没事吧?”萧瑾担忧道。 顾朝顏扯回手,强迫自己压下那份噁心,“可能是晚膳吃错了东西,夫君千万不要因为我与裴冽对抗,他是拱尉司司首,以夫君现在的身份地位最好別惹他,哪怕是五皇子都未必敢真的得罪他。”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夫妻本为一体,你若有事,我岂会袖手旁观!” 顾朝顏又想笑了。 莫说袖手旁观,你不把我朝火坑里推我都不会这么恨你! “有夫君这句话,足矣。” 躲开萧瑾的手,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晚膳时母亲说將东院腾出来做你与楚依依的喜房……” “胡闹!”萧瑾慍怒,“母亲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夫君,此事我愿意让步。” “朝顏!你莫不是觉得我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你先於寒城救我,现在又为我冒险接下护城河的工程,让楚依依走正门已是坏了规矩,叫我把东院让给她,我断然做不到!” 若非经歷一世,顾朝顏还真就被萧瑾这般言之凿凿说的动心。 可是萧瑾,你嘴上说『做不到』的事,件件做到极致了! “那此事就再议罢。” 那股噁心劲儿上来,顾朝顏想要撵人。 这一次萧瑾没有甘愿离开,双眼闪出光彩,“朝顏,今晚我便不走了,可以吗?” 顾朝顏盯著萧瑾,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夫君想住在这里?” 萧瑾脸色微窘,“不知……可不可以。” “自然是可以的。”顾朝顏浅笑著站起身。 见她走向床榻,萧瑾一时情动,目光落在那抹娇柔窈窕的身段上,身体仿佛燃起一团火,温温热热。 越靠近床榻,萧瑾体內那股火就越烧的旺,直到看见顾朝顏弯下腰,他猛的伸手。 “夫君?” 抱著被褥转身的顾朝顏愣住了。 萧瑾也愣住了。 “这是我的被褥,一会儿我叫时玖拿床新的被子过来,夫君稍候。” “朝顏,你……” 萧瑾诧异,神色不解。 “我知夫君心意,可眼下阮姑娘胎气不稳,若然知道夫君住在我房里,只怕会多想。” “她没什么资格多想这个事。” 顾朝顏只道男人真的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夫君千万別这样说,阮姑娘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肉,万万马虎不得。” “朝顏……” 看著眼前娇艷欲滴的美色,萧瑾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慾念。 说来也怪,彼时南征归来他看顾朝顏哪里都不顺眼。 如今看在眼里,就想干那事儿了。 “说起来,这里是我们的洞房,再看,倒叫我有些触景生情……” 顾朝顏嗤之以鼻,触景生情你只占了两个字! “夫君住下罢。” 看出萧瑾眼底那份渴望,顾朝顏瞬间胃里翻滚的难受,晚走一步她都怕自己吐出来。 “朝顏,你在怪我?” “我若对夫君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便不会倾尽嫁妆也要为你守住在五皇子面前的位置。” 顾朝顏直视萧瑾,这我绝对不能让你误会! “再有三日楚依依就要嫁进来,夫君该去书房。” “为何?” “她若知晓夫君为她守身,会开心,她开心,柱国公就开心,柱国公开心,夫君以后的路就好走,倘若我再能接触到工部尚书,夫君未来可期。” 比起一时欢愉,萧瑾显然更在意自己的仕途。 “朝顏,我不在乎別的,我只在乎你。” “可我在乎。”顾朝顏送给萧瑾一个台阶,“夫君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將军府。” “那……你还住在这里,我回书房。” 萧瑾走的可快了。 听到房门闔起的声音,顾朝顏脸色冷下来。 她忽然觉得萧瑾似乎也没那么喜欢阮嵐,可上辈子怎么就对那个女人言听计从。 那一定是阮嵐可以帮到他。 阮嵐能帮到他什么…… 头疼。 顾朝顏將被褥摆回原处,倒头睡了。 转眼天明。 时玖打水进来时见自家主子还没醒,正想出去,忽然注意到榻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对。 “夫人?” 床榻上,顾朝顏脸颊似染酡红,额头渗著冷汗,身子紧紧裹著锦被似在发抖。 时玖当即伸手探过去,“夫人!” “嗯?” 顾朝顏醒了,脑子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 “夫人你染了风寒?”时玖又碰碰自己额头,“奴婢这就给你请大夫!” 顾朝顏没拦著,她的確是很不舒服。 只是没被她拦下的时玖,倒是被管家拦住了。 门外,时玖与管家吵了一阵。 顾朝顏强撑著穿好衣服,正要出去,时玖负气跑进来。 “什么事?” “管家说老夫人叫您现在去前厅,奴婢说您病著都不行。” “说什么事了?” “没有,不过听管家的意思,將军跟大姑娘,还有阮姑娘都在。” 顾朝顏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过来帮我梳头。” “是。” 铜镜前,顾朝顏反覆思考这两日的事,唯一的疑点在萧子灵身上,可她实在想不出萧子灵能使出什么招,叫她束手就擒。 “夫人,您可得小心……” “没事。” 梳洗打扮之后,顾朝顏仍觉头晕,时玖实在不忍心,“要么奴婢去回老夫人,就说……” “去看看。” 上辈子忍让够了,这辈子她不想惯著谁。 找她麻烦可以,想想后果! 顾朝顏带著时玖来到前厅时,眼前阵仗確实不小。 萧李氏正襟危坐在主位,面沉如水,萧瑾坐在左上位置,脸色也十分的不好看,但在看到她时眼中少了几分戾气。 再看阮嵐,坐在萧瑾身边,那双眸子流露出来的情感还真不好判断,要说幸灾乐祸又带著几分怜悯。 这副表情,她最是厌恶。 最后,她將目光停留在萧子灵身上。 “顾朝顏,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 没人让她坐下,她便叫时玖搬了把椅子放在中间,“说说看,我怎么了?” 第八十二章 把人请进来! 顾朝顏懒散坐在椅子上,目光迎向萧子灵。 她倒要看看,萧子灵手里有什么样的杀手鐧。 如此兴师动眾,又想演出什么样的戏。 “顾朝顏,今日当著母亲跟哥哥的面,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去宝华寺!” 她眼眸微垂,扯了扯並不褶皱的袖口,“萧子灵,你一而再,再而三朝我身上泼脏水,这事今日也要有个说法。” “你不脏,我哪来的脏水!” “倘若今日你拿不出证据,我没別的要求,你,搬出將军府。” 这话说的座上萧李氏不爱听了,“一码事归一码事,子灵也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或者我搬出將军府。” 顾朝顏抬起头,目色清冷看向坐在主位的萧李氏。 她可以在小事上同这位自私自利的老太太装装样子,舍些钱財她也毫不在意。 但凡涉及名节,那真是一步都不能退。 她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名节,为萧瑾守著清白毫无意义。 可在和离之前,她丟不得这名节。 萧李氏一时语塞。 “好!”萧子灵双手叉腰,“顾朝顏,这话是你说的!今天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子灵……” 萧李氏想劝自己女儿別把话说太满,却被阮嵐截下来,“子灵,瑾哥只是想弄清事实,別伤和气。” 显然,阮嵐著急了。 “事实就是顾朝顏离开將军府那日根本没去宝华寺,也没想著给咱们將军府请尊大佛,她去了定远鏢局!” 此话一出,顾朝顏无甚反应,反倒是站在厅外的时玖眼皮一跳。 萧瑾目色冷沉,“子灵,你可有证据?” “当然有!” 萧子灵看向顾朝顏,刚好迎上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莫名一股凉意划过后颈。 她壮著胆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自己瞒的严实,其实那点事早就在定远鏢局传开了!” “传什么?”顾朝顏好奇问道。 “传你跟定远鏢局的鏢师鬼混不止一天两天了!” 萧子灵扭头看向萧瑾,“哥哥你不知道,那日顾朝顏隨便找了个藉口,便与十个男鏢师乘车一起出的城!十个男人!” 这些话哪怕没有被证实,只是说出来就已经叫人浮想联翩。 萧瑾脸色铁青,“萧子灵,你少在那里信口雌黄!” “是真的!我有证人!” “谁?” “定远鏢局总鏢头,鹤黎!” 听到名字,顾朝顏扯著衣角的手暗暗紧了紧,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萧瑾听罢,眼中幽沉,“萧子灵!” “鹤黎就在门外,母亲跟哥哥如果不信可以亲自问他!” 座上,萧李氏瞧了眼顾朝顏,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脸色一冷,“那就把人请进来。” 厅门处,管家得令出府去请早就候在马车里的人。 不多时,一身黑色劲装的鹤黎隨管家走进府门。 时玖看到人,脸色顿时变了。 那日她与自家夫人去找过这位总鏢头,她听的真真的,这总鏢头主动把事情瞒下来,怎么会出尔反尔? 眼见鹤黎走进厅门,时玖心知大事不妙,悄悄溜了出去…… 厅內,顾朝顏看到鹤黎时,眉眼微微挑了一下。 “鹤某拜见老夫人,拜见萧將军。”鹤黎声音洪亮,看面相是个极正直的人,年纪也不小了,顾朝顏属实没想到他竟然会出尔反尔。 是她没钱? 没钱还不是因为裴冽先去震慑人家了! “鹤鏢头,你同母亲跟哥哥讲,这个女人是不是与你定远鏢局里好几个鏢师关係不清不楚!”萧子灵指著顾朝顏,迫不及待求证。 鹤黎闻声,这方看向坐在中间的顾朝顏。 她未动,抬头与之相视。 鹤黎下意识躲避那道目光,“萧姑娘问的事鹤某不清楚,我只知……” “鹤鏢头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是真话就行。” 座上,萧李氏似乎也有些期待。 倘若是顾朝顏有错处,她的儿子便可以名正言顺休妻,顾朝顏手里那些铺子跟钱財也都拿不走,还平白空出一个主母之位。 她把心里的盘算都写在脸上,刚好被顾朝顏看个正著。 许是心虚,她又赔上笑脸,“朝顏,这事儿总得说清楚,总得有人还你一个清白。” 顾朝顏笑了笑,“母亲说的是,那就请鹤鏢头说说看?” 鹤黎始终不敢直视顾朝顏,朝萧瑾拱手,“鹤某不知顾夫人与我鏢局鏢师有何不清不楚的关係,但前些日子,她的確带著我鏢局里十个鏢师离开皇城,这事我是知道的。” 萧瑾瞬间变了脸色,“你胡说!” “此事千真万確,鹤某好歹也是一个鏢局的总鏢头,断不会拿这样的事胡乱编排!” 椅子上,顾朝顏知道完了。 眼见萧瑾看过来,她微微一笑,“夫君不信我?” 这个时候阮嵐说话了,“顏姐姐,瑾哥自然是信你的,可鹤鏢头说的话,我们听著也不像是假的。” “根本就是真的!顾朝顏你还是认了吧!” 座上萧李氏眼睛里也隱隱透出一抹兴奋。 她看著眼前这一大家的人,脑海里浮现出前世最令她心痛的画面,“认什么?” 不等萧子灵反驳,她突然站起来,步调冷沉走向鹤黎,“黎鏢头,不如你说说你到底收了谁多少银子,敢说这样的谎话诬陷我!” 面对质疑,鹤黎起初还低著头,“顾夫人,鹤某……” “顾朝顏,你別把谁都想的跟你一样铜臭味儿十足,鹤鏢师这叫见义勇为,就看不得你把我哥哥蒙在鼓里!” “是吗?”顾朝顏盯著鹤黎。 “顾夫人,对不住了。” 鹤黎抬起头,“那日是你入我定远鏢局,带走我十个鏢师,眼下那十个鏢师身首异处,我也很想顾夫人能给我一个说法。” “我承认在去宝华寺当日找过你……” “哥哥你听啊!她承认了!” “承认什么?” 顾朝顏看向萧子灵,声色冷淡,“我说话的时候,你闭嘴。” 萧子灵还想再呛被萧瑾喝住,“你先別说话!” “那日我找到鹤鏢头,无非是打听一下江寧顾府从你那里走的鏢何时能到,这事儿鹤鏢头承认否?” 第八十三章 我也来怀疑怀疑你们 顾朝顏仔细回忆过,那日她入定远鏢局的时候应该有人见到,不好瞒。 可就这事儿鹤黎都犹豫了。 哪怕这是事实。 “顾夫人只是给鹤某一些银两便將人带走了,做什么,鹤某真的不知道。” 听到这个解释,顾朝顏都气笑了。 撒谎没问题,她也撒谎。 她撒谎为自保,鹤黎这算是纯粹的诬陷。 “顾朝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萧子灵叫的最为欢实,可她怎么都觉得这场鸿门宴,不是自己头脑简单的小姑能攛掇出来的,只是现在无暇细究。 座位上,萧瑾微微皱眉,“鹤鏢头,这段时间江寧顾府有到皇城的货?” “没有。” “此事萧將军可以去查,所以顾夫人说到鏢局问货的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她只是去找我的鏢师,又將他们带走,结果顾夫人自己安然无事回来了,我定远鏢局十个鏢师身首异处,此事我也很想找顾夫人弄个清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朝顏听懂了,这是有人想让鹤黎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一来背上人命官司,二来自己落得个跟男人鬼混的恶名。 何其阴险,歹毒! 只是能叫鹤黎改口,这人是谁? “朝顏。” 萧瑾终是看过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去定远鏢局问的是哪批货?” “半个月前江寧顾府运来皇城的那批真丝內贡。” 萧瑾愣了一下,“那批货不是已经入了户部?” “萧將军明鑑,顾府从未有真丝內贡经我定远鏢局的手!”鹤黎急声道。 萧瑾沉默数息,“我听户部的人说,那批货走的水路。” 看著萧瑾眼中质疑,阮嵐眼底微微闪动的光彩。 她又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颐指气使的萧子灵,还有主位上脸色不定的萧李氏,顾朝顏忽然就悟了。 讲什么道理! 凡事对得起自己就好! 她拉过摆在中间的木椅,大大方方坐下来。 那一时的紧张全然不在,浑身上下好似被一股突然涌现的强大气势包裹其间,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懒散。 “诸位有证据就把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就散了罢!” “散了?” 萧子灵以为自己听错了,嘲讽冷笑,“没听到么,你们江寧顾府那批货根本没走定远鏢局,那你说,你与那十个鏢师到底去了哪里!十个……顾朝顏你真是放荡形骸!” “朝顏,此事你须得说个明白,否则我们很难相信你啊!”萧李氏佯装苦口婆心。 萧瑾亦变得严肃,“那批货既走水路,你怎么会到定远鏢局去问,还有鹤鏢头说的十个鏢师是怎么回事?朝顏,只要你说,我便信你。” 顾朝顏坐在椅子上,环视所有人包括没说话的阮嵐,目光最终落在鹤黎身上,“证据呢?” “你说我与十个鏢师一起离开皇城,你叫他们过来与我对质。” “顾朝顏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你没听到鹤鏢头说那十个鏢师死了!说起来,人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 “顾朝顏!”萧子灵气炸了。 阮嵐亦走过来,好意劝说,“顏姐姐,虽说清者自清,可这件事你要不说明白,叫瑾哥怎么信你?” 座上,萧李氏也忍不住起身走到萧子灵跟阮嵐中间,“朝顏,你就说说吧。” 顾朝顏嫌烦了,甩出去两个字。 “证据。” 听到她这样说,萧瑾似乎也已经到了忍耐极限,“朝顏……” “別再叫了!” 听到自己名字一遍一遍被这些人叫出来,她生厌烦,“我已经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有证据,你们拿出证据,送我见官也好,押我浸猪笼都行!” “你们有吗?” 厅內一时死寂,最先叫唤的还是萧子灵。 “顾朝顏,你別以为不认帐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该你死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阿姐。” 清越的声音从府门处传进来,秦昭就这样入了所有人的眼。 眾人视线里,他一袭白衣走进正厅,止步在顾朝顏身边,轻眸微垂,“阿姐,我来看你。” 秦昭生的太美,以致於厅內眾人全都沉浸在他的盛世容顏里一时没了反应。 这一次最先开口的人,变成了萧瑾。 “你是谁?” “江寧顾府,秦昭。”他抬头,与萧瑾四目相对,仿佛笼在云雾里的眸子明明带著笑意,却凉薄的叫人心尖发颤。 “秦昭?”萧瑾正襟危坐,目光里露出不善。 他低头,目光重新落向椅子上的顾朝顏,温柔了许多,“阿姐没与他们说你有一个弟弟么?” 顾朝顏並不想让秦昭看到她现在狼狈的样子,可人都已经来了。 “说过的。” “所以你们根本不记得阿姐的话,还是从来未將我江寧顾府放在眼里,我阿姐嫁到你们將军府,是这样给你们欺负的?”秦昭抬头,扫过眾人。 萧子灵终於回神,长的再好看可阵营不同她也不会放过,“你是顾朝顏的弟弟?那就麻烦你问问你这不要脸的阿姐,她都干了什么好事!” 秦昭目色骤然冰凉。 他动了动步子,走到萧子灵面前,“不要脸?” “她背夫偷汉!” 秦昭面容冷淡,目光突然锁在萧子灵颈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不如验身。” “好啊!来人,叫……” “给萧姑娘验身。” 此话一出,萧子灵顿觉五雷轰顶。 “阮姑娘也一併验一验。” 阮嵐原还想说两句,不想她还没开口便被秦昭针对上了。 “你简直胡言乱语!” 萧李氏头脑清醒著,自家女儿还没出嫁,验的什么身!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胡言乱语,只知道此时厅內除了我的阿姐,没有一个完璧之身!可也唯我阿姐,嫁了人!” 秦昭盯著萧李氏,“算老夫人一个,你就不用验了。” “你!” “没钱?”秦昭直视萧李氏,“我出。” 椅子上,顾朝顏万没料到自己弟弟嘴这么损! “秦昭……” 她扯了扯他月牙白的衣袖。 “阿姐不用说话。” 秦昭扫了眼萧子灵,又看向阮嵐,“两位不是在怀疑我阿姐的名节么?那我也来怀疑怀疑你们。” 第八十四章 鏢局不想开了? 阮嵐深感受到侮辱,双眼泛红看向座位上的萧瑾。 “秦昭,这里是將军府,你莫要放肆!” 就算没收到阮嵐求救的信號,萧瑾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慍怒护到阮嵐身边。 秦昭上下打量萧瑾,转而看向椅子上的顾朝顏,“阿姐,你是杀人被他知道了么,一定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顾朝顏欲哭无泪,嘴太损了,“他们说我杀人了。” “谁?” 秦昭视线绕开萧瑾,看向他身后的鹤黎,“他?” “嗯!”顾朝顏起初还担心自己窘迫的样子被秦昭看到会让他难过。 这会儿终於感受到被娘家弟弟撑腰的快意,委屈的不行。 秦昭无视萧瑾等人,径直走向鹤黎,“定远鏢局的总鏢头?” “在下是。” “诬陷我的阿姐,鏢局不想开了?” 鹤黎愣住,“什么?” “定远鏢局走的是陆路,十二道鏢路有十道通往江寧潭州及周围郡县,可对?”秦昭姿容倾绝,好似山间白雪。 鹤黎听出威胁之意,冷笑,“江寧顾府想断我定远鏢局的生意,还差了点意思。” “不是江寧顾府,是我秦昭。” “淮南九郡十三县,定远鏢局的生意占九成,从今以后,这九成鹤鏢头就別惦记了。” 秦昭转身时鹤黎不服,“你凭什么!” “凭我是淮南商会的商主。” 这话连顾朝顏都给惊到了。 她早听过淮南商会的名头,只道是淮南一带突然出现的商会联盟,没想到商主竟然是秦昭? 鹤黎闻声,脸色惨白。 “秦昭,你在本將军面前明目张胆威胁鹤鏢头,可是因为你……你阿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阿姐做了什么?” 秦昭站到萧瑾面前,冷淡至极,“我只记得当年寒城一役,我阿姐倾尽家財助你脱险,是你的救命恩人,如今萧將军任由他人诬陷我阿姐,將军这报恩方式多少有点忘恩负义。” 一番话,呛的萧瑾脸色也十分的难看,“本將军从未怀疑朝顏……” “我的阿姐,还轮不到你来怀疑!” 秦昭突然变声,目色陡凉。 明明只是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年,此时释放出来的威压却叫萧瑾都有些承受不住。 “真是……真是放肆!” 萧李氏见自己儿子被噎了说不出来话,大怒,“这就是你们顾府的家教?” “老夫人有心情在这里说风凉话,不如瞧瞧萧姑娘颈间那抹红是哪只蚊子盯的。” 他怕萧李氏听不懂,“蚊子应该不小。” “说这无关紧要的事作甚!”萧李氏还真没听懂。 秦昭眼神不屑,转尔看向椅子上的顾朝顏,声音温柔如水,笑容如沐春风,“阿姐与我回江寧,这个家,不要也罢。” 看著朝她伸过来的手,白皙如玉,骨节分明。 顾朝顏眼泪倏然涌落。 上一世她被这些人欺负从不敢告诉家里人,生怕他们为自己担心,结果赔上两家人的性命。 现在她懂了,原来她也不是什么都扛得下。 被家人保护的感觉,真好。 秦昭最见不得顾朝顏的眼泪,脸色瞬间冷下来,霸气牵起她的手,“我们走!” 萧瑾见状大怒,“今日之事必须查清楚,否则谁都不能走!” 就在这时,忽有一队侍卫持剑衝进將军府。 眾人又是一惊。 视线里,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赫然出现在府门。 身后,跟著洛风。 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刚好看到秦昭,以及被秦昭握在手里的顾朝顏。 少年如玉白,与顾朝顏站在一处就像是画里的金童玉女。 天生的一对! 裴冽瞬间黑脸,杀气爆棚。 洛风离他最近,感受个彻底,“来人,將鹤黎抓了!” 不等厅里人反应,几个侍卫已然將鹤黎按倒在地。 萧瑾看到这般场景,脸色铁青。 他大步迈出厅门,迎上裴冽,“裴大人,你这是何意?” 裴冽只朝萧瑾翻了一个白眼,登堂入室,站到秦昭面前,却是看向顾朝顏,“什么关係?” 顾朝顏,“……姐弟。” 裴冽扫了眼两人握在一起手,目光似烈日灼人。 没来由的,顾朝顏默默扯回自己的手。 秦昭回头,“阿姐?” 这声音太刺耳了! 裴冽迈著步子走向鹤黎。 萧瑾见状想要回到厅里却被洛风拦住,“萧將军见谅,拱尉司办案,閒人勿扰!” “勿扰?” 萧瑾大怒,“这里是將军府!你们拱尉司办案办到本將军府邸,还叫本將军勿扰?” 洛风丝毫退让也无,“拱尉司在皇宫办案,皇上都不会多问。” 一句话,萧瑾承受不起了。 裴冽走到鹤黎面前,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將手摊到他面前。 “本官得到消息,你与凤凰山蒋魁勾结,被那十个鏢师发现,你怕事情泄露杀人灭口,此罪可认?” 鹤黎看到裴冽手中那物,陡然瞠目,不可置信抬头。 裴冽直起身,居高临下,“本官没什么耐性,鹤鏢头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鹤黎脸色几变,终在裴冽注视下咬了咬牙,“草民认罪!” 这屋里几个人就听不太懂了。 “不是……怎么回事?那十个鏢师不是顾朝顏杀的么!” 萧子灵顾不了许久,急急的跑过去,“鹤鏢头,你可別被他们嚇糊涂了!你不是说那十个鏢师是与顾朝顏一起离开皇城,之后他们才死的,那杀他们的人定是顾朝顏,她怕自己那点破事被人捅破,杀人灭口!” “是这样?”裴冽动了动唇。 “不是……不是这样!” “人是我杀的,是他们找到我与蒋魁私下勾结的证据,还拿那些证据威胁我,我……我怕东窗事发才会以接鏢为由把他们派出皇城,中途叫蒋魁杀人灭口!” “不可能!不是这么回事!”萧子灵眼睛都红了。 她猛的抬头看向裴冽,“是你们屈打成招!” 裴冽抬手。 厅门处萧瑾突然推开洛风,衝进去將萧子灵拉到身后,“裴大人要做什么?” “耳朵痒。” 裴冽揪了揪左耳,“洛风,把人带走。” “是!” 第八十五章 又拽,当我瞎? 就在侍卫欲押鹤黎走出厅门时,裴冽突然回头。 “顾夫人?” 突然被点到名字,顾朝顏虎躯一震,“在。” “本官得到消息,说你与那十个鏢师一起出的城?” “我冤枉。”顾朝顏再傻也能看出来,裴冽替她解围来了。 裴冽看了眼鹤黎,“她冤枉?” 鹤黎被侍卫扣著肩膀,有苦难言,“大人明鑑,此事与顾夫人一点关係都没有,那日顾夫人的確来过定远鏢局,可也就是问了问江寧顾府那批货就走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將那十条人命赖在顾夫人身上,才胡乱编排!” 厅內,萧瑾皱眉,“那十人既是蒋魁所杀,你又何必找替罪羊?” 听到这话,顾朝顏不禁回头,“夫君这话,是怀疑我?” 萧瑾被顾朝顏看的心虚,“我只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与蒋魁勾结,自然不想让他也背上人命,十个鏢师不是小事,万一被朝廷注意是要惹上大麻烦的!” 裴冽摆手。 几个侍卫当即押著鹤黎走出厅门。 就在裴冽迈出门槛的时候,萧子灵突然大喝,“就算顾朝顏没跟那十个鏢师鬼混,她亦没在宝华寺!” 这裴冽就迈不动步子了。 洛风最懂自家大人的心思,“大人,属下以为顾夫人一事与定远鏢局的案子牵连甚深,可听。” “嗯。”裴冽点头。 洛风当即將刚刚顾朝顏坐著的椅子扯过来,“大人坐。” 眾人默。 萧瑾看向自己的妹妹,“你还没有胡闹够?” “是真的!” 萧子灵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再加上真有那么一股虎劲儿在身上,丝毫没看出来局势於她並不是很友好,“陆瑶的贴身侍卫可以作证,顾朝顏只在宝华寺住了一夜,就是哥哥你去宝华寺那夜!” 顾朝顏心下陡凉。 陆瑶…… 她信错人了? “管家,把人请上来!”萧子灵也是杀红了眼,丝毫不考虑自己处境。 管家早知府门外车厢里还有一人,下意识看向萧瑾。 眼下局面,似乎不是很受控制。 “哥哥,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么!” 萧瑾则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微抬下顎,回望过去,看什么看! 这个节骨眼儿,昭儿都在为她报不平,她也实在没必要装柔弱。 “夫君想说什么?想说把陆姑娘的贴身侍卫请进来问个清楚,那请进来罢。” 秦昭始终护在顾朝顏身边,神色清冷淡漠。 裴冽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经意瞄到秦昭脚下长靴。 雪色长靴与他身上的衣服同款顏色,靴面上没有繁复纹路,只在靴子两侧用淡淡的银色丝线绣著流云纹的滚边。 长靴一尘不染,衬的秦昭越发超凡脱俗。 他又瞧了瞧自己脚下黑靴,沾了点灰。 莫名的,他想弯腰吹灰…… “那就把人叫进来。”萧瑾冷下脸。 管家得令,进出府门,真將一人带到正厅。 那人一身墨绿色劲衣,薄薄衣料下面衬的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 顾朝顏认得来者,陆瑶身边护卫,陈勇。 裴冽目光微不可觉的扫过去。 陈勇是高手,他本能感受到来自身边的威胁,顺著那股杀气看时,与裴冽四目相对。 难以形容的威压,迫使他避开视线,“草民陈勇,叩见萧將军。” “你是?” “回萧將军,草民曾是兵部尚书之女陆瑶陆姑娘的贴身侍卫。” 萧瑾点头,“你……” “你告诉这里所有人,顾朝顏到底在宝华寺住了几日!”萧子灵心中不忿,怨气极大。 陈勇闻言,略有踌躇。 “你说话呀!” 她乾脆跑到陈勇面前,“你之前怎么与我说的,现在就怎么告诉这些人,一个字都不可以说错!” “陈勇,你说。”萧瑾开口,“这里有我,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萧瑾此言,针对秦昭。 秦昭自然听出这话里话外的警告,“刚刚萧將军对鹤鏢头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这话,算数么?” “裴大人。” 秦昭突然开口,看向裴冽。 裴冽略微抬头,如鹰隼般的眸子看过去,尤为高冷。 “冒昧问一句,鹤鏢头会是什么下场?” “死。” 裴冽扯了扯耳朵,漫不经心道。 秦昭笑了,“裴大人英明。” 被秦昭夸奖,裴冽表示一点都不高兴。 这是利用他震慑陈勇呢! 本官都已经留下来了,用得著你在这儿借献佛。 看你就不顺眼,声音也难听的要死。 你可快点闭嘴罢! 无感,不熟,勿扰! 萧瑾懒得理会秦昭,“陈勇,你说。” “回萧將军,顾夫人……顾夫人只在宝华寺住了一个晚上,就是您去那晚!在此之前,那间斋舍是空的。”陈勇到底没有在最后关头为自己选一条对的路。 萧瑾不语。 萧子灵倒像是出了一口恶气,“顾朝顏,你怎么解释!” 秦昭上前一步,却被顾朝顏拉住。 “阿姐?” “我来。” 旁边,裴冽一眼瞄到两人拉扯,顿觉胸口像是塞了一团絮,闷。 又拽,当我瞎? 顾朝顏叫秦昭站到后面,扫了眼萧子灵,“我有什么好解释的,该解释的人不是他么?” “陈勇,你来这里诬陷我的事,你家大姑娘可知道?” “我家大姑娘与你有深交,否则你也不会攛掇她替你作证。” 顾朝顏瞭然。 陆瑶没有背叛她。 “这话说的我爱听,那我特別好奇,你明知道我与陆瑶有交情,那是什么让你不顾主僕之谊也要背著你家主子过来踩我一脚?” “我……” “是正义,是良心!他就是看不得你把我们蒙在鼓里!”萧子灵打从一开始就嘰嘰喳喳,到现在还没消停。 顾朝顏侧目,眸子落到萧子灵颈间红梅上,死死盯住。 萧子灵终於意识到什么,猛的收紧领口,“你……你看什么看!” “算了。” 顾朝顏突然泄了一口气。 “什么算了?”萧子灵不解。 “就这么点事,来来回回被你揪出来多少次,不就是怀疑我与男人私混么,昭儿说的很对,叫人来验,大家一起验。” “顾朝顏!” “管家,去找稳婆。” 第八十六章 人我带走了 顾朝顏音落瞬间,萧子灵一把扯住她胳膊,神情紧张。 “不许去!那些稳婆都是跟你串通好的!” 呃— 她反扣住萧子灵手腕,“说话就说话,別动手,要真动起手,你未必能得著便宜。” “哥!”萧子灵手腕吃痛,求救般看向身后萧瑾。 萧瑾皱了下眉,“朝顏,有话好好说。” “夫君看不到我已经在好好说话了,失明了吗?” 顾朝顏微抬下顎,看向萧瑾,“比如现在,我非常生气,但我仍然觉得你的好妹妹既然怀疑,必然有怀疑的道理,我不怪她,但不代表我可以容忍她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我。” “多简单的事,找个稳婆,我有没有与男人私通,有没有做对不起夫君的事,一验便知。” “可验身这事儿於我而言亦是屈辱,这份屈辱我没道理一个人背,萧子灵,阮嵐都要陪我,夫君以为如何?” “我不干!” 萧子灵用力扯回手腕,“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验身!而且你银子多,那些稳婆肯定都被你收买了!” 就在这时,坐在椅上的裴冽弹了弹靴子上的灰,“宫里的赵嬤嬤,萧將军可信得过?” 眾人闻声不由的看过去。 萧瑾知道赵嬤嬤,是皇后宫里的一等嬤嬤,行事素来严谨,在宫里名声也不错。 “不行!”萧子灵脱口而出。 满场皆静。 顾朝顏冷笑,“由不得你说不行。” “裴大人……” 萧瑾突然打断顾朝顏,看向裴冽,“赵嬤嬤是皇后宫里的人,本將军就不劳烦了。” “萧將军何必把这件事想的如此复杂,赵嬤嬤还不致於因为將军在朝中立场,就在这件事上动手脚,洛风。” “这是本將军家事,不劳裴大人费心!”萧瑾看向裴冽,目色深沉。 裴冽懒得理他,在洛风耳边低语几句。 “裴冽!” 洛风离开,裴冽搭眼看过去,但见萧瑾怒目圆睁,声色懒散。 “萧將军別误会,我叫洛风把鹤黎先带回去,没找赵嬤嬤,你既然不乐意,本官也不想多管这个閒事。” 萧瑾脸色一白,心底莫名压著一股火,“朝顏,我只想知道你前段时间到底有没有在宝华寺沐浴斋戒,清白之事,我信你。” “我不信我自己呢。”顾朝顏冷笑道,“验身的人你们不找,我找。” “就算你是清白之身,失踪多日亦可疑!” 听著萧瑾的话,顾朝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给我来这套! 秦昭都气笑了,正要上前时,府门外突然闯进一人。 “陈勇!” 顾朝顏回头,见来者,忽然在內心里感谢重生的自己。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陆瑶。 管家不认得陆瑶,欲挡却被她一把推开。 陆瑶赶的急,好好的姑娘家,走起路来半点淑女的样子也没有。 陈勇见到陆瑶,本能想躲。 啪— “是谁叫你在这里胡乱嚼舌根?” 陈勇被甩了一巴掌,扑通跪地,“大姑娘恕罪,可小的所言都是实话!顾夫人只在宝华寺住一个晚上的事小的敢对天发誓,大姑娘可敢?” “我陆瑶对天发誓,顾夫人在宝华寺整整住了五日,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顾朝顏,“……” 她倒没看出来,这小姑娘看著文静,撒起谎比她还要理直气壮。 陈勇也没看出来,一脸震惊。 “萧將军,此事是误会,这人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好处,竟然跑到这里诬陷顾夫人,若將军相信,那我可罪该万死了!” 这话把萧瑾堵的哑口无言。 萧子灵气不过,“陆瑶,你別嚇唬他!他现在不是你的侍卫了,你又给他卖身契又给他银子还叫他离开皇城,就是心虚!” “他这么与萧大姑娘说的?” 陆瑶看向陈勇,“那这件事我得请爹爹过来作个证人,分明是他说乡下母亲得了重病,想要回乡照顾母亲,我这才成全他的孝心,没想到竟是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萧將军,你等我,我这就回府把爹爹请过来!” 萧瑾哪能叫陆瑶真把兵部尚书请到这里,嫌家丑扬的不够厉害? “陆大姑娘不必!”萧瑾急忙阻拦,“此事多有误会,本將军自会查清楚。” “萧將军真能查清楚?”陆瑶对此表示怀疑。 裴冽还在时不时弹靴子上的灰,“那可不一定。” 陆瑶猛的扭头,这方看到坐在旁边的裴冽,脸颊瞬间染上緋红,“裴……裴大人也在?” 裴冽抬眼,微微頷首。 顾朝顏看准时机,“陆姑娘,既然陈勇有欺瞒姑娘之嫌,不若將此人交给裴大人查一查?” “好……只是,会不会麻烦?” “不麻烦。” 裴冽站起身,“陆姑娘放心,本官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萧瑾不同意,“这是我將军府的家事!” “萧將军莫要欺陆姑娘人单力薄,这明明是尚书府的事。”裴冽走向陆瑶,“陆姑娘以为本官说的可对?” “对。” 陆瑶迎上裴冽的眼睛,脸颊愈渐緋红,人也变得忸怩羞涩,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自然。 整个人变得十分拘束。 得说今日的將军府,人满为患。 府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诸位都在?” 一身湛蓝色长衣的沈屹迈进厅里,狭长凤目扫过眾人,最终落到陈勇身上,颇为嫌弃,“跟我走。” 眾人震惊,包括陈勇。 “走啊,不然你真想到拱尉司一游?” 陈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拱尉司是什么地方,於是沈屹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想都不想,急忙跑到沈屹身后,半点不敢抬头。 萧瑾皱眉,“沈公子这是何意?” 沈屹没理他,看向裴冽,似笑非笑道,“人我带走了,回头我自会到拱尉司给大人一个交代。” 裴冽看向陆瑶,“陆姑娘可有异议?” “我听裴大人的……” 陆瑶语轻,站在裴冽旁边小鸟依人,与刚刚发誓的样子截然不同。 “明日午时,我在拱尉司候著沈公子。” “就这么定!” 沈屹欲走时,视线在顾朝顏身上停留些许时候,最后只是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 看著沈屹將陈勇带走,厅內气氛变得尷尬。 刚好洛风回来,裴冽连声招呼也没打。 “走罢!” 第八十七章 人在贱天在看 隨裴冽一起离开的还有院子里十几个拱尉司的侍卫,陆瑶见状匆匆与顾朝顏告別,转身追了出去。 厅內就只剩下秦昭一个外人。 “阿姐,与我走。”他仍然不甘心。 顾朝顏安抚道,“你先回去。” “阿姐……” “乖。” 秦昭看向萧瑾,清眸冷似寒星,“阿姐记住,你身后不是空无一人。” “你有我。” 这一次,顾朝顏知道了。 此时府门外,陆瑶紧走两步,“裴大人!” 裴冽止步,回头。 陆瑶急忙停下来,小脸红润,那双澄澈动人的眼睛里微微闪烁著光,小声道,“陈勇的事,给大人添麻烦了……” “没有。”裴冽恢復一贯的冷淡。 “大人要相信顾夫人,她这几日都住在宝华寺,我可以作证的!虽然我不知道陈勇为什么乱说话,他跟那个沈公子又是什么关係,可我敢以性命担保顾夫人是清白的。” 裴冽身边,洛风默默低下头。 陆瑶注意到洛风动作,一时著急,“洛大人不信?” 裴冽扔了两把眼刀过去,洛风顿时抬起头,“相信。” “陆姑娘放心,本官信你。”裴冽神情坦荡,没有半点心虚。 “裴大人真的信我?” 陆瑶正欢喜时,府门处有声音传过来。 裴冽听到声音,就跟没听到一样,背转身形走向马车。 身后,秦昭略微诧异。 他相信裴冽听到了,“裴大人留步。” 裴冽显然没有留步的意思,越走越快,把陆瑶丟在原地都不管了。 “大人怕他?” 洛风一句话,裴冽陡然停下脚步。 秦昭快走两步过来,与之相视,“秦某早闻大人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你是谁。”裴冽摆著一副冷拒面孔,声音里带著凉意。 正是午后,阳光洒下来,落在秦昭月牙白的衣服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似山间白雪,姿容倾绝。 裴冽看著眼前这个发光的男人,状似无意扯了扯衣袖。 自己的衣服没有发光。 “在下江寧顾府秦昭,顾朝顏的义弟,刚刚多谢大人为我家阿姐解围,此恩秦某记下了,他日必还。” “本官没帮任何人。”用你还! 秦昭浅淡抿唇,面容如瓷玉一般,“大人有没有帮,秦某心里有数。” 裴冽不语,绕开他上了马车。 洛风经过时秦昭微笑頷首。 这一笑可太好看了。 他搜肠刮肚都没找到最贴切的形容词,唯有我槽! 男狐狸精! 看著拱尉司的马车渐行渐远,秦昭脸上依旧保持温和的態度。 他回身,见到陆瑶。 此时陆瑶亦在看著马车,久久不能回神。 “陆姑娘?” 陆瑶视线被挡住,“你是?” 秦昭是好看,可自入將军府到出门,她满眼都被裴冽占据,实在没注意到秦昭的存在。 “秦昭,顾朝顏的义弟。” 陆瑶恍然,“我叫陆瑶。” “刚刚在里面,多谢陆姑娘仗义执言。” “我该做的。”陆瑶藉口有事离开,秦昭相送到马车上。 此时將军府外就只剩下一辆马车。 秦昭驀然站在车前,直视府门上那块牌匾,目光沉冷幽然,周身散出隱暗蓬勃的杀意。 有恩,他偿。 有仇,他必报。 被他捧在手心里宠著的姑娘,谁若欺负,谁就该死…… 此时正厅,气氛已经尷尬到极点。 顾朝顏瞧著眼前四人面色各异,心中唏嘘不已。 不得不说,上辈子这四个人里但凡有一个正常人,她都不至於不正常。 好在这一世她无比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 谁也別想把她带跑偏。 “眼下將军府里没有外人,夫君还是找个稳婆过来,咱们关起门来验一验,阮姑娘就不需要验了,肚子在那儿摆著呢,子灵与我同验。” “顾朝顏,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你!”顾朝顏迈著戾气的步子走向萧子灵,“你平日里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可背地里你都干了什么!” “我养条狗还知道看到我时摇摇尾巴,你倒是长了一张嘴,当面骂我这事儿我不记仇,算你童言无忌没长大!可是这一次,你踩到我底线了!” 见顾朝顏迫近,萧子灵又怯又怒,朝自己母亲靠了靠,“你就是有问题,你就是没在宝华寺……” 啪— 顾朝顏没管萧李氏护著,一巴掌甩在萧子灵脸上。 “朝顏!” 萧李氏急忙拉过自己女儿,因为心虚也不敢太强硬,“依我之见,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別找什么稳婆,过两日咱这將军府就要办喜事,万一找稳婆验清白的事传出去,咱们將军府岂不成了笑话?你也得多为瑾儿跟子灵考虑考虑……” “我为什么要替他们考虑,我还没见著他们为我考虑过,母亲为我考虑过吗?”顾朝顏冷眼看向萧李氏。 就刚刚萧李氏打的如意算盘,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萧瑾坏也不是找不根源! 见母亲被呛,萧瑾皱眉,“朝顏,此事的確是子灵的错,我代她向你道歉,你也別得理不饶人了,这件事……” “萧子灵没理还能占三分,我得理为什么要饶人?夫君这种双標合適吗?” 顾朝顏摆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看向萧瑾,“你们可以用贱人的標准要求萧子灵,但別请用圣人的標准要求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厅里就差阮嵐没开口了,於是她走到萧瑾身边怒唰存在感,“顏姐姐……” “阮姑娘莫怕,你验的不是身,你验的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阮嵐还没说上一句完整话,就被懟的哑口无言。 “顾朝顏,你別得意……”萧子灵挨打没够的探出身子。 “人在贱,天在看,早点作死早点投胎,下一次我麻烦你能充分发挥你的想像力,把事情再搞大一点,最好敲锣打鼓到金鑾殿上,也好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萧將军后宅不寧,鸡飞狗跳!” “朝顏,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顾朝顏骂够了,也不是很想听萧李氏把话说完,扭头离开正厅。 萧李氏老脸微窘。 “母亲你看她……” 啪! 这一巴掌是萧瑾打的。 第八十八章 大人的衣服,真好看 萧子灵被这一巴掌甩的眼冒金星,萧李氏心疼。 “瑾儿,你怎么能对自己妹妹下这样重的手!” “母亲还要惯著她?” 萧瑾黑脸,“这件事完全是她搬弄是非!从一开始她就怀疑朝顏不守妇道,今天更是变本加厉,你看看她找来的两个证人!自己被卖了还在那儿给人家数钱,什么脑子!” “哥……”萧子灵委屈的直哭。 “你还有脸哭!今日我將军府的脸面全都让你丟尽了!母亲还是快些给她找个婆家,嫁了省心!” “瑾哥,子灵也不是故意的,定是別人使坏……” “你少为她求情!”萧瑾怒声低喝,看向阮嵐时眼底微凉,“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阮嵐颤了颤,眼泪瞬间涌出眼眶,“瑾哥你不信我?” 萧瑾顿了一下,“没有,我只是被这个死丫头气过头了。” “走罢,我扶你回房。” 阮嵐由著萧瑾搀扶,心里却像是扎了一根刺,对顾朝顏的恨意愈深几分。 厅內,萧子灵捂著脸颊哭的梨带雨,萧李氏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別哭了,都是你干的好事!” “母亲……” “你倒是与我说说,你这脖子上的红印是哪里来的!” 听到质问,萧子灵一下慌了,“母亲,你……不会怀疑女儿吧?” “那这是怎么回事!” 知女莫若母,秦昭提到找稳婆时萧子灵极力反对这事儿,她就觉得奇怪。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自己女儿的性子,若能一锤子锤死顾朝顏,都不用別人提,这事儿她比谁都积极,“子灵,你莫不是与人……” “母亲!”萧子灵气急败坏,“女儿只是被蚊子叮咬一下,您想到哪里去了!” “当真?” “当然!”萧子灵收了收衣领,“女儿可不像顾朝顏那么不守妇道。” “脸不疼了?” 萧子灵復又想起脸上的巴掌印,“都怪顾朝顏!” “这件事別再提了,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萧李氏看著不叫人省心的女儿,皱了皱眉,找婆家的事得抓紧了…… 回拱尉司的路上,裴冽突然叫停马车,命洛风进到车厢里。 洛风受宠若惊。 他在拱尉司任职多年,从来没有坐过自家大人的马车。 这会儿听到指令兴致勃勃跳下马,把韁绳递到旁边侍卫手里,屁顛屁顛钻进马车,刚要坐下就听到裴冽低咳一声。 洛风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定在那里,双腿半曲,审时度势。 他家大人没事儿不咳嗽。 终於,他发现整个车厢里,只有左侧长椅铺著厚厚软软的绒毯,右侧,哪怕他家大人屁股底下都是硬邦邦的木头。 瞭然! 洛风转个身坐到右侧,“大人叫属下进来,有何吩咐?” “把脚抬起来。” 洛风,“……抬哪一只?” 裴冽两把眼刀扔过去,洛风直接抬起两只脚。 看著洛风那双黑色靴帮上沾满的尘土,裴冽眼神里露出无比嫌弃的目光,“你好歹也是拱尉司少监,不注意一下个人形象?” 洛风费解,拱尉司的人还用得著注意个人形象,谁敢拿正眼看? “大人指的是?” “靴子让你穿的这么脏!”裴冽脑海里,秦昭那双不染纤尘的雪色长靴再次浮现出来。 洛风看看自己脚下长靴,“属下前日才换的,没……脏吧?” “都是灰!” “走路就能沾到灰这事儿,好像无解。” “那是你!” 洛风默默扫向自家大人那双长靴。 “眼睛不想要了?” 洛风迅速收回视线。 “还举著做什么!满车厢的灰都是你带进来的!” “属下有罪。”洛风后悔,他想骑马。 裴冽深吁一口气,“本官这身衣服,如何?” 前车之鑑,他不太敢说话。 “恕你无罪。” “大人的衣服,好看。” 裴冽深邃黑目仿佛两只蝌蚪慢慢游到洛风一边,半个字都没说,却让洛风感受到一万个字的暴击,“大人的衣服,真好看。” “你有没有见到它在阳光底下,会发光?” 洛风愣住了,“没有,没发光。” “本官想要一件会发光的衣服,你去办。” 洛风,“会发光的衣服?” 裴冽看向他,“有难度?” “没有!属下这就去办!”洛风一刻钟不想多呆。 见其站起来,裴冽皱眉,“本官让你走了?” “大人……还有何吩咐?” “你觉得秦昭那人,长相如何?” 洛风,终於知道他家大人抽的什么风! “一般。” 裴冽沉默不语。 正待洛风想要改口风时,他道,“属实一般。” 洛风默。 “本官长相如何?” “超一般。” 这话可太有歧义了,裴冽眼睛瞬间盯死洛风。 “超过一般。” 超级一般跟超过一般,毫釐之差,谬以千里! 裴冽很满意。 洛风最会看自家大人脸色,这是高兴了,“这糕点……” “想吃?” 冷淡凉薄的声音飘际过来,洛风遁。 看著桌上糕点,裴冽脑海里猛然撞进一个画面。 顾朝顏孤独无助坐在正厅,任由萧瑾那一大家子围在中间咄咄逼人。 心,像是被谁紧攥。 顾朝顏,你瞎…… 夜里,一直在柱国公府等消息的楚依依並没有等到她想听的消息。 尤其青然说到那个护卫被沈屹带走的时候,她实在不理解,“这里面有沈屹什么事?” “奴婢觉著,有可能是工部修筑护城河的事。” 楚依依疑惑抬头,“什么?” “工部下来一个大工程,修筑护城河,奴婢原本打听到的消息是,那工程沈屹有心与司徒家的大姑娘司徒月联手,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换成了顾朝顏,奴婢觉著,沈屹出现在將军府,带走陈勇的目的应该是保护顾朝顏。” “不对。” “大姑娘觉得哪里不对?” “沈屹要真是为顾朝顏好,就该让陈勇说话,把他收了银子胡乱编排顾朝顏的事当眾说出来,一声不响把人带走,算几个意思?” 青然恍然,“奴婢打听到,萧瑾並未阻拦。” “呵,懂了。” “怎么?” 楚依依没有解释,“另一个证人是怎么回事?” “拱尉司司首裴冽突然出现,说那十个鏢师是鹤黎与凤凰山山匪勾结害死的,与顾朝顏无关。” 第八十九章 奴婢没找他 楚依依喜欢用银拨子挑桌上烛芯,因为她喜欢光照在脸上的感觉。 眾星捧月。 “陈勇是我们的手笔,那鹤黎又是谁的?” 听楚依依这般问,青然也觉得奇怪,“以萧子灵的脑子,断然控制不了鹤黎,那会是谁……” “顾朝顏倒霉,於谁有利?” “萧老夫人?” 楚依依抬头看向青然,“你今日脑子怎么钝了?” “奴婢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 “阮嵐。” 青然诧异,“可据奴婢所知,阮嵐在皇城无亲无故,她应该没本事控制鹤黎。” 楚依依不以为然,“由动机推断结论,她也一定不想顾朝顏好过,至於过程……或许这个人比我们想像中厉害。” “奴婢倒没听说……” “你没听说不代表她没这个本事,我寧愿把她想的厉害一点,也不想轻敌。” 青然点头,“大姑娘说的是。” “对了,老国公同意大姑娘出嫁那日,叫季夫人一同出现在正堂。” 听到这句话,楚依依握著银拨子的手猛然攥紧,眼中生寒。 青然赶忙道,“季夫人拒绝了。” 楚依依看过去,似乎有些意外。 “夫人那时过来叫奴婢给大姑娘捎句话,说她这两日身体不舒服,不能吹风,所以大婚那日她会在房间里,为大姑娘祈祷祝福。” “她有给我祈祷的功夫,不如想想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真想一辈子做妾?” “大姑娘……”青然看了眼外面。 楚依依亦朝窗外扫了一眼,“大婚之前,我们到底是没能搞定顾朝顏,罢了,且等我嫁过去,亲自看看她几斤几两。” “距离大婚还有两天时间,大姑娘可还需要准备什么?” “出嫁那日,本姑娘不想给顾朝顏奉茶。” 青然神色微怔,“这,如何躲得过去?” “你去想办法。” “是。” 楚依依退了青然,视线落在攒动的火苗上。 她戴正红的珠子,走的是正门,与萧瑾行的是大礼,一切都是娶妻的规矩,那便拜不得顾朝顏…… 月光如练,夜色清幽。 半敞的窗欞有风吹进来,顾朝顏坐在铜镜前发呆。 时玖眼尖,上前將窗欞关紧。 她终是舒了一口气,搁下手里梳齿圆润的小叶紫檀木梳,转过身看向时玖,“是你把昭儿叫过来的?” 时玖当下走近,侷促道,“当时奴婢见他们真把鹤鏢头给请进来就害怕了,想著夫人在皇城里没有別的人可以依靠,第一时间想到了秦公子。” 顾朝顏拉过时玖的手,抬起头,认认真真看向她,“你做的很对。” 即便那时,她面对萧瑾等人逼迫看似从容。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被孤立的感觉让她內心充满恐慌。 她不明白鹤黎为什么会出尔反尔,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幸有秦昭。 “裴冽是怎么回事?” “奴婢告诉秦公子之后又想到裴大人了。” 时玖不聪明可也不笨,她知道自家夫人与那位拱尉司司首是有交情的,所以就抱著试试看的態度去找了。 顾朝顏点点头,裴冽帮她她也能理解。 西郊那片荒地,他还指望自己出大血呢。 “陆姑娘怎么会来?” “裴大人他们走的急,且等奴婢回来时又听到他们找了陆姑娘身边的侍卫诬陷您,所以奴婢连府门也没进就去找陆姑娘了。” 顾朝顏瞧著时玖乖巧可爱模样,心怀安慰,“辛苦你了。” “只要夫人没事,奴婢不辛苦。” “那你为什么会去找沈屹?” 这才是顾朝顏最疑惑不解的地方。 时玖摇摇头,“奴婢没找他。” 这就奇怪了! 顾朝顏刚刚照镜子的时候覆盘了白天的事,唯独想不通这个沈屹。 按道理沈屹想要的合作伙伴並不是她,她出事,沈屹不说敲锣打鼓的开心,偷偷笑死是有可能的。 但今日他的出现,却將自己彻底洗白。 这时,房门响起。 “朝顏?” 是萧瑾。 顾朝顏看了眼时玖,“去开门。” 萧瑾进来时,她退了时玖。 內室无旁人,萧瑾满目歉疚坐到顾朝顏对面,“朝顏,今日委屈你了。” 她没说话,自顾提起茶壶,斟了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 他双手去接,她却移过骨瓷茶杯,低头浅抿。 萧瑾瞬间脸红,默默把手收回来,“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怎么敢生夫君的气。” 顾朝顏托著茶杯,抬头看向眼前男人,“失望罢了。” “朝顏,我知道今天的事是子灵不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诬陷你实在可恶,我已经与母亲说过,早早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免得她再惹你生气。” “子灵不懂事,我不怪她,可是夫君,你可曾有那么一点点的相信我?”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那为何要叫管家把陈勇叫进来,给他诬陷我的机会?” “当时我只是……” 顾朝顏低下头,吹了吹浮动在水面上的嫩叶,波纹荡漾,涟漪层层。 她等萧瑾解释。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我定要让陈勇把谎言说出口,再当眾揭穿他还你清白,只是没想到……” “夫君没想到沈屹会突然出现,就那么一声不吭的把陈勇带走,是吗?” 说到这件事,萧瑾眼中生寒,“沈屹太囂张!” “我倒要谢谢他的囂张。” “朝顏……” “如果不是他出现把沈屹带走,夫君如何能想明白,是谁在背后诬陷我。” 顾朝顏虽然不知道沈屹为什么会来將军府,但他的出现,確实给自己洗的白白净净。 “我也没想到沈屹为了不让你接护城河的工程,竟然会想出这种齷齪手段!子灵那个蠢货!” “凭子灵的脑子,自然想不到黎鹤跟陈勇都是收了沈屹的好处,才会主动过来坏我名声,还好裴冽突然出现,沈屹怕事情闹到拱尉司,才会將陈勇带走。” 萧瑾忽然就不理解了,“那为何他没在鹤黎出事的时候,出现?” “来不及。” 顾朝顏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必须要让萧瑾相信,是这样。 第九十章 买铺子 萧瑾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別的原因。 但有一件事,他担心了。 这也是他来找顾朝顏的原因之一。 “我记得沈屹临走时与裴冽说,明日会去拱尉司给他一个交代,我怀疑……” “夫君怀疑沈屹会与裴冽勾结?” 萧瑾重重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那护城河的工程裴冽是监官,沈屹找他肯定是想收买拉拢,届时你岂不被动?” “夫君是怕沈屹会倾向裴冽,往深处想就是工部尚书赵敬堂会倾向太子,我在中间,轻则失財,重则会让五皇子因此怀疑到夫君的忠诚?” 顾朝顏所言,正是萧瑾顾虑的地方。 “我主要是怕你吃亏,五皇子那边不会不信我。” 多么偽善的说辞,要不是重活了一世,顾朝顏都快感动哭了。 “有一件事,夫君可能不知道。” “什么?” “工部尚书赵敬堂,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叫柳思弦,后来入了宫。” 萧瑾下意识张了张嘴,“柔妃?” “就是柔妃。” 顾朝顏绝对不能让萧瑾搅黄了她跟沈屹的合作,“柔妃五年前病逝,留下了十一皇子。” 萧瑾越听越糊涂,“这跟我们当下的事有什么关係?” “柔妃的死。” 顾朝顏一语,萧瑾脸色大变,“切莫胡说!” 她没胡说,而且这件事五皇子跟萧瑾很快就会知道。 上辈子他们就是因为查到这件事,才致工部尚书心中的天平倾向五皇子。 也不知道这一世,这个契机会不会有转变。 “我什么都没说。” 顾朝顏看向萧瑾,“但我有预感,裴冽跟沈屹,不会合作。” 萧瑾暗暗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夫君还有別的事吗?” 萧瑾想了想,“白天的事……” “白天的事我选择原谅,不管是子灵还是別人,我都不会计较。”她怎么能把萧子灵赶出去的呢! 她要把所有人都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萧瑾感动的不行,“朝顏,我就知道你最大度,又善良。” 可你不知道,我大度又善良的结局是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夫君,我累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萧瑾没有强行留下来。 房间里,顾朝顏独自坐了很久,若非萧瑾提起,她倒忘了柔妃的事。 上辈子太子势弱,她死的时候太子身边唯有裴冽死忠。 那么这一世,她想太子贏…… 清晨,鎣华街中间有了一条熙熙攘攘的人群,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人群中忽然传出尖叫。 伴著路人的目光,秦昭穿著月牙白的衣裳从马车里走出来。 这般风光霽月的少年,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靚丽的风景线。 秦昭行到衣庄前,抬头望了眼匾额。 四季衣庄。 名字起的不错,就是经营理念出了很大问题。 秦昭走进衣庄,顿时有几个大胆又热烈的妇人和妙龄思春的少女也都跟了进去。 店里突然涌进人,正酣睡的店小二听到动静抬起头,嚇一跳。 开张那日都不见有这么多人! “这位客官,您买点儿什么?” “铺子。”秦昭直言。 店小二睡眼朦朧,看到秦昭,眼前一亮,可在听到来意时,又暗了暗,“不卖。” “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这位客官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掌柜的说了,这间铺子永不卖。” 秦昭微笑,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银锭子,“去叫人。” “好咧!” 店小二得了银子,一去一回將在后面小憩的肖掌柜叫出来。 肖掌柜见到秦昭,眼睛也是一亮,“这位客官,您想买什么?” “铺子。” 显然,店小二没告诉肖掌柜秦昭来的意图。 肖掌柜听罢,直接拍了下店小二的后脑勺儿,“没见到店里来人了,招呼去!” 店小二离开柜檯,肖掌柜这方看向秦昭,略显无奈,“这位客官,怕是叫您失望了,这间衣庄,我不卖。” 秦昭依旧微笑,从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肖掌柜手里,“掌柜的只管捎个话,卖与不卖,再议。” 肖掌柜急忙推拒,这钱他可不敢收。 “不过是买件衣服的钱,多出来的肖掌柜回头给我。”秦昭替他寻了个理由,“肖掌柜可有听说,那家鲜店被人买走的事?” 肖掌柜能没听说么! 他只恨当初抽籤时抽到的不是鲜店。 “听说了。” “秦某私以为,原店主初衷极好,可他忽略了一点。” “成本。” 肖掌柜也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岂会不懂这个。 “没错,运输跟时效直接影响了鲜的销售价格。” 秦昭细致分析道,“还有一点,鲜大家都喜欢,可喜欢归喜欢,它跟柴米油盐不一样,不是必需的消耗品,它是可有可无的消耗品,这种可有可无的消耗品就註定人们不会大价钱把它买回去,消耗。” “秦公子说的对,可鲜的价格,降不下来。” “成本高?” “想必是高的惊人。”这事儿肖掌柜都不用过脑子。 秦昭凑近些,“我有一个好点子。” “什么?” “鲜不是没有市场,毕竟天子脚下,皇城根上,有钱人多如牛毛。” 肖掌柜欲哭无泪,谁说不是! 就他这衣庄,开在皇城最繁华的鎣华街,还是鎣华街最好的地段,赔的爹妈都不认识,他不是没朝上面提过自己的意见。 上面不听啊! “秦公子说的是。” “只要能把鲜价格降到三成,生意定能做到风生水起。” 肖掌柜赞同这句话,“问题是成本降不下来。” “可以。”秦昭越发凑近,“倘若有人能在皇郊建房,专门种植鲜,运输跟时效的问题就解决了,非但如此,皇城里但凡有人想赚这个钱,皆可供应,销路不愁。” 肖掌柜细细思量,“秦公子说的这个办法,未尝不可。” “肖掌柜只管把这些话捎过去,秦某不要別的,只要这间铺子,一万两。” “可是……” “这间铺子没什么戏了,想必肖掌柜比我都清楚。” 第九十一章 开鲜花店 肖掌柜那是太清楚了。 “我可以捎话,但我不能跟公子保证什么。” 秦昭看著他,浅浅一笑。 肖掌柜这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 “不重要。” “秦公子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很难猜?” 秦昭谢过肖掌柜,离开前隨便选了一件衣服。 店里那些妇人跟少女们见状也不管那是件什么衣服,都要买…… 午时,阳光正盛。 拱尉司內,洛风端著一件鸦羽色的长衣进了裴冽房间。 桌边,裴冽正在翻看卷宗。 洛风上前,“大人,您要的衣服。” “什么衣服?” 裴冽脱口问道,隨即想起来,停下手里动作,“会发光?” “会!”洛风信誓旦旦,“掌柜的说了,这件衣裳里面藏有特殊丝线,遇光发光。” 裴冽瞧了眼被洛风捧在手里的鸦羽色长衣,是他惯常穿的顏色,款式亦是。 “搁到里面。” “是!” 让洛风没想到的是,他前脚才把衣服放到房间左侧间隔出来的小屋里,他家大人后脚就进去了,且吩咐他在外面候著。 片刻,裴冽穿著新衣服走出来,四目相视,“如何?” 洛风没看出异样,“掌柜的说,遇光则亮。” 裴冽迈步,正想走出房间时,外面有侍卫稟报,说晨沈屹求见。 “叫他进来。” 洛风上前,“大人……” “你先出去。” 洛风离开后,一身湛蓝色华衣的沈屹面带微笑走进来。 阳光背逆,裴冽又从沈屹的衣服上看到了熟悉的光,与秦昭不同,那光是淡淡的金色,配上湛蓝色相得益彰,十分好看。 沈屹虽说是皇城里有名的公子,时常穿梭游走在皇城各大风月场所,据谣言,经他手的女子没有万八千,也有百余人。 但此人能承得起工部诸多工程,从未出过差错,可见是个精明的。 “草民拜见司首大人。” 裴冽於座上,“沈公子客气了。” “这皇城里有敢跟裴司首不客气的人吗?” “有过。”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沈屹狭长凤目微微弯起,“昨日將军府,草民当著萧將军的面说过会来拱尉司给大人一个交代,所以今日草民过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断然没有別的意思。” 沈屹这话,说的滴水不露。 “昨日之事,多谢。” 彼时將军府,他表面上叫洛风把鹤黎带走,实则交代洛风去找沈屹。 没別的,叫沈屹过来把陈勇带走。 没有原因,没有动机,没有理由。 是以昨日沈屹出现在將军府之后,也是半句废话没有,直接带人走了。 他倒是想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是以他出现在这里,哪里是想给裴冽解释。 他想得裴冽一个解释。 但其实经过整个晚上,他多半已经猜出大概。 “昨日之事草民多少也听说一些,顾夫人因宝华寺之事受辱,定远鏢局的鹤黎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居然连大人的面子都不给,当场指认顾夫人与十个鏢师离城廝混……” 感受到对面凉薄寒意,沈屹改口,“鹤黎的事与草民无关,那陈勇,我替大人处置了。” 裴冽看向沈屹,眉峰微挑。 “是我,背地里不想顾朝顏碰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於是找到陈勇,给了他一笔银子叫他先背主,再去诬陷顾朝顏不守妇道,藉此坏她名声。” “届时顾朝顏自身难保,就没什么心情参与护城河的工程了呢。” 沈屹挑起他那双好看的凤眼,“我得说,现如今整个皇城,唯有我能干出这种事,也唯有我干这种事,萧瑾深信不疑。” 言外之意,大人你真懂! 裴冽看过去,他知道沈屹在等什么。 可他知道就一定要说出来? 他就不说。 於是裴冽侧转身形,看向桌面卷宗。 沈屹也没想到眼前这位司首大人如此沉得住气,不免上前一步。 “草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日在西郊故居外偶然碰到顾夫人才知,原来我那两座旧苑是被顾夫人给买去了,可我明明记得……” 卷宗被裴冽『不小心』掉到地上。 沈屹去捡时,脸色一变。 『兵部尚书,赵敬堂。』 赤果果的威胁! 他將卷宗恭恭敬敬搁到桌面,“草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公子想走?” 沈屹,“……草民告退。” “我送公子。” 见裴冽起身,沈屹多少有点承受不起,“大人……” “请。” 沈屹无奈,只得受著这份荣宠。 只是让他错愕非常的是,裴冽明明说是送他,可走的比他还快,感觉就像……挺著急似的。 以致於他没出门,裴冽已经站到太阳底下了。 这一站不要紧,沈屹嚇一跳啊! 什么情况? 洛风一直守在外面,见沈屹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家大人,上前提醒,“沈公子,这边走。” 沈屹瞪大眼睛看向洛风,满目错愕。 洛风某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沈公子有话想说?” “裴大人这身衣服……” “如何?” 看出洛风自內而外流露出来的骄傲,沈屹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一群变態! “草民告辞!” 再不走他真的会出言不逊…… 沈屹走后,有人传话说是肖掌柜求见。 裴冽在院子里走了走,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光芒了,十分满意,於是叫洛风將人带进来。 肖掌柜迫不及待进门,將彼时秦昭那套说法原原本本复述。 “建暖室,种?” “那位公子是这样说的,依他的意思,只要大人掌握第一手的货源,便是皇城里开百十来家鲜店,都得从大人这里求货。” 裴冽沉默了。 这么好的点子,居然不是他想出来的。 肖掌柜趁机道,“那位公子说,衣庄……衣庄不如大人种来的有前景,且衣庄不占优势,皇城里大大小小的衣庄百十来家,布料跟款式皆可订,咱们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 “知道了。”裴冽虽然不服,但他承认那个人说的不无道理。 “还有……那位公子想买衣庄店,出价一万两。” 裴冽,“……” 眼见自家大人又要涌上一股迷之自信,洛风赶紧上前,“那人可说买下衣庄店做什么?” “开鲜店。” 第九十二章 训狗术 听到肖掌柜这样说,裴冽决定了。 “不卖。” 肖掌柜,“……” 洛风,“……” 肖掌柜可太了解眼前这位的行事作派了。 別管裴冽作为拱尉司司首有多雷厉风行,作为一个商人,那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他就没有一次能理解。 奈何他是不敢怒,不敢言,反正话是捎到了,他也不算白拿银子。 肖掌柜走后,洛风实在没忍住。 “大人为何不卖了衣庄?” “谁说本官不卖?” 裴冽很喜欢自己的衣裳,“顾朝顏在哪里?” 洛风,“属下不太清楚。” “那就去找。” 洛风正要离开时,他家大人先他一步走出房门。 所谓找,是一起找…… 午后鎣华街,顾朝顏带著时玖约了陆瑶。 昨日之事,帮她的人有秦昭,那是亲人不必言谢,还有裴冽,那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她让些利也能还得了人情,再有便是陆瑶。 这顿饭她是一定要请的。 不想才入秀水楼,就让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楚锦珏。 一袭宝蓝色衣著的楚锦珏正与几个紈絝子弟在大堂里说说笑笑,他亦看到了顾朝顏。 四目相对,顾朝顏状似无意收回视线,带著时玖上了二楼。 雅间是她早早吩咐时玖订下的,请人吃饭自然容不得闪失,菜式也早就点过。 房间里,她吩咐时玖通知掌柜的备菜。 不想时玖才出门就被人截回来。 “不好意思,这里我们订下了,你们出去。” 顾朝顏才握住茶壶拎手,就听到楚锦珏的声音传进来。 “不可能,这间雅室我昨日便与掌柜的说好留给我们,掌柜的不可能订给別人!”时玖壮著胆子理论。 “你一个下贱的丫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时玖,过来。”顾朝顏缓声道。 时玖听到声音,委屈著走回到顾朝顏身边。 楚锦珏趾高气扬走过来,“这间雅室……” “柱国公府的小公子,楚锦珏?”顾朝顏打断他,抬眼看过去。 楚锦珏愣了一下,隨后冷笑,“你倒是把我柱国公府摸的门儿清,看来也没少研究我长姐。” “你知道我是谁?” “萧瑾原配,一个商女。”楚锦珏脸上露出嫌弃跟鄙视的表情。 顾朝顏可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一世自她认亲柱国公府,眼前这位好弟弟对她一直都是这个表情,仿佛自己还活著这件事触犯了天条。 可她不明白,何以这样大的仇怨! 她与他才是血脉相连。 事实也证明楚依依从来没把他当过弟弟,不过一枚棋子,还是弃子! “柱国公府的教养就是这般?” 熊孩子不爭气,须得趁早教训! 迟了害人害己! “你有什么资格评断我柱国公府的教养!” “我评断的是你。” 顾朝顏稳稳坐在座位上,抬头迎上楚锦珏的眼睛,“於情,两家即將联姻,你我算是亲戚,我年长於你,你视而不见我都不怪你,主动过来找茬儿是几个意思?” “谁过来找茬了?” “那你过来做什么?”顾朝顏瞧著自己弟弟,长的不错,就是骨子里多了些傲慢不逊,脑子里少了点明辨是非。 楚锦珏被顾朝顏戳破心思,恼羞成怒,“掌柜的把这间雅室指给我,我过来自然是想请不相干的人离开。” “哪个掌柜,怎么指给的你?” “总之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出去!” “时玖,把掌柜的叫过来!”顾朝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楚锦珏,乌黑眼睛里透著凉意。 楚锦珏不过是纸老虎,或者说……还是个孩子。 他就是想过来找找顾朝顏麻烦,没想把事情闹大。 眼下听到对方想叫掌柜的,立时改口,“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不过你记著,以后我长姐嫁到你们將军府,你要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时玖,去叫掌柜的。”顾朝顏重复道。 时玖当即走向雅室房门。 楚锦珏脸色一红,“不用找了,我走!” “你想走?”顾朝顏笑了,“我让你走了?” “时玖,你去!” 楚锦珏心下一慌,当即挡在时玖面前。 “堂堂柱国公府的小公子,想要当眾行凶?” “我……我没有!” 时玖钻个空子跑出雅室。 楚锦珏见状不妙,扭头就要出去。 “你敢走,我就敢带著掌柜的找到国公府,这件事你不与我在这里处理明白,我便与柱国公当面说道说道。” “顾朝顏,你別欺人太甚!”楚锦珏哪敢把事情闹大。 “是我去找的你?不是你来找的我么!” 养狗人都有一套训狗术,她曾听他们说过,你今天给狗一脚,明天给狗一脚,这狗非但不怕你,还有反主的危险。 但你要能一顿铁锹拍到它灵魂短暂出窍,以后可就省心了。 一个眼神过去它都哆嗦。 顾朝顏今天想用这一招。 上辈子她对楚锦珏百般討好,换来什么结果? 既然相亲相爱不是与这个弟弟的相处方式,那就立威罢! 时玖办事快,一出一进將掌柜的给带来了。 楚锦珏不敢走,他真怕顾朝顏会找上国公府。 到时候他爹会打死他的。 “顾夫人,您找小的有事?” 顾朝顏是秀水楼的贵客,掌柜的见她从来都是毕恭毕敬。 “秀水楼这生意做大了呢。” 掌柜的不明所以,“顾夫人这话可叫小的惶恐,是他们照顾不周?哪一个,小的这就带过来给夫人赔罪。” “我家夫人订下的雅间,掌柜的怎么就指给別人了!”时玖道。 掌柜的抬头,一脸茫然,“没有啊!” 此话一出,顾朝顏当即看向站在旁边的楚锦珏。 掌柜的这会儿也看到了。 楚锦珏臊的脸皮发烫,“那……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掌柜的,你可与这位小公子说过叫他们去哪个雅室?” 楚锦珏一把拉过掌柜的,“你说叫我们上二楼,是的吧!” 顾朝顏也不瞎,一眼看出楚锦珏在朝掌柜的使眼色。 掌柜的是聪明人,一眼看出这里面的门道,就算没看出来,他寧保顾朝顏,也不会保一个整年都见不了两回面的生客。 “这位公子,你与李府大公子他们不是吃完了吗?” 满室,安静。 第九十三章 那就不联了 顾朝顏听罢,摆手叫掌柜的退下去。 她递了个眼神,时玖將房门关紧。 雅室里,楚锦珏脸色愈红,“一定是那个掌柜记错了……” “时玖,再去把掌柜的叫上来。” “是!” 楚锦珏慌了,“顾朝顏,你想干什么?” “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也知道我姓什么?” 顾朝顏扬眉,“那叫人罢。” 楚锦珏不懂。 “两家很快就要联姻,楚公子见到我家夫人要叫什么,应该不用奴婢提醒。”时玖记得她家夫人说过,她是奴婢没错,可就算是奴婢,也不是別人的奴婢。 別人可以瞧不起她,那她也可以瞧不起,瞧不起她的人。 楚锦珏面色胀红,“顾朝顏。” 好。 顾朝顏一点儿都不意外这小子不服管教。 时玖生气,“楚公子,你怎么敢直呼我家夫人大名!” “还没联姻……” “那不联了。”顾朝顏笑著抬头,“既然楚小公子不承认这门婚事,那就作罢,回去告诉柱国公,这大婚,取消了罢。” 楚锦珏再囂张,这事儿他担待不起,脸色瞬变,“这是皇上赐婚,顾朝顏你说了不算!” “看来楚小公子了解的还不够透彻,这段大婚起初可不是皇上赐婚,是我觉得你家庶长姐人还不错,配得起我家夫君,於是找上邓媒婆撮合,结果邓媒婆居然是梁国细作,就死在我面前。” 楚锦珏见顾朝顏站起身,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隨之而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那又怎样!” “大婚之事讲究一个喜庆,最忌晦气。” 顾朝顏缓著步子,慢慢走向楚锦珏,“你猜,倘若有人將梁国细作当作不祥之兆传上一传,会不会影响你庶长姐与我家夫君的大婚。”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楚锦珏挺直身板,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郎,比她高出一头。 顾朝顏步步逼近时,从袖兜里掏出一把匕首。 楚锦珏大骇,“顾朝顏你要干什么?” 她没说话,朝时玖递了眼色。 时玖心领神会,立时出门,且將门板从外面顶死。 楚锦珏到底年幼,就算在军中歷练半年,可也没经歷过这种阵仗,“你……你別过来,別逼我动手!” “动啊!”顾朝顏毫无所谓,“怕你不动。” 顾朝顏一步一步,將楚锦珏逼至墙角,眼睛盯著他,把玩著匕首,“你猜,倘若大婚之前,柱国公府的小公子刺伤了將军府的当家主母,这事算吉利,还是不吉……亦或大凶。” “我没动手!” “不妨碍我会受伤。”顾朝顏拿著匕首,朝自己比划两下。 楚锦珏猛的伸手想要抢过匕首,被顾朝顏忽的躲开,“知道怕了?” “顾朝顏,你这是诬陷!” “是诬陷,那又如何?” 顾朝顏突然冷脸,“我在这里坐的好好的,可有去招惹你?难道不是小公子想替你那庶出的长姐出风头,故意到我面前找茬么!” “我,我只是……记错了。” “还在撒谎!”顾朝顏神色骤然冷淡,“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心里都有数!凡事有因必有果,你不来,我没机会!” “我……” “你什么?你一没充分的证据,二没得罪我的底气,往前走你占不到便宜,往后退只会叫柱国公府顏面尽失,一时逞强换来你想要的结果了?换回来的是你进退两难的境地,甚至还有被我裹挟的风险!” 楚锦珏恨道,“那是你狡诈!” “不是我狡诈。”顾朝顏越发逼近楚锦珏,眼神冷厉,“是你蠢!” “顾朝顏!” “再叫一次!” 楚锦珏心下一慌,侧过身噎了噎喉咙没敢顶嘴。 “你敢再叫一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顾朝顏出言训斥,“还有,別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柱国公的儿子,行事別太幼稚!像今日这种欺凌商女的事一旦传出去,你不要脸那是你的事,整个柱国公府的脸面都让你丟尽了!” “谁不要脸……” 顾朝顏甩了甩刀。 楚锦珏又朝墙上挤了挤。 “或许你有原因,想替你庶出的长姐出气,可真想害你的人能让这个原因照著实样传出去?” “我能解释。” “你长几张嘴?大齐皇城百万人口,多少张嘴,一人一个唾沫淹死你!”顾朝顏恨铁不成钢,“今天的事,但凡我受伤跑出这间雅室,你百口莫辩,冤不冤枉!” 楚锦珏確实害怕了,“你別……別伤你自己。” “你说了算?你能控局?你什么都不能,还敢给人家出头?” 她看著与自己有著血缘的弟弟,匕首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字字清冷,“楚锦珏你记住,在没有实力的前提下,所有义气都是愚蠢。” 匕首很用力,割破了他的衣裳。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但你给我听清楚,以后见著我,把头低下来。” 匕首还在蹭,楚锦珏身子颤了颤,不敢反抗,“否则,我想收拾你,没那么难。” “你威胁我?” “嗯。” 顾朝顏眸黑如夜,音色寒凉,“你可以不受这威胁,前提是你能一击即中的弄死我,但凡给我一丝喘气的机会,我保证让你跪在我面前,磕上一百个响头!” 割肉很疼,顾朝顏还是下手了。 匕首倏的一下。 呃— 楚锦珏吃痛捂住胳膊,满脸怨恨看向她。 “知道疼就好。” 顾朝顏抽出帕子,抹净匕首上的血跡,“你也不小了,別拿自己当孩子。” “顾……” 她扬眉。 “我可以走了么!”楚锦珏再也不敢直呼其名了。 “可以。” 眼见楚锦珏要离开,顾朝顏上前一步。 “你说可以走了!” “今天的事你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出去,丟脸的是你。” 楚锦珏看到顾朝顏脸上那抹微笑,恐惧感油然而生,“我……我才不会说!” “那最好。” 她笑了笑,“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哦。” 楚锦珏哪经得起顾朝顏这般嚇,小脸煞白,三两步跑到门口,拽门,不开。 他回头。 顾朝顏瞭然,“时玖,进来。” 门启,楚锦珏夺命狂奔。 第九十四章 不想活了? 二楼长廊位置,顾朝顏看著狼狈跑下楼梯的楚锦珏,心底划过一抹淡淡的悲伤。 她不是一个狠心的阿姐,可是弟弟不听话,怎么办呢。 她深知楚锦珏只是少年傲慢,又被人教唆。 並非天生坏种…… “夫人,陆姑娘来了。” 大堂,陆瑶亦看到了站在长廊旁边的顾朝顏,朝她招手。 她微笑。 上辈子她与这位陆姑娘因为萧瑾的关係相处的並不是很愉快,而今看来,这姑娘单纯,善良,信守承诺,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一顿饭下来,两人谈天说地,相处的十分愉快。 期间陆瑶多次提到裴冽,爱慕之情溢於言表。 於是她便將这事儿放在心上了。 午后,秀水楼外。 顾朝顏將陆瑶送上马车,正想带时玖回府时忽有一人出现。 “顾夫人,我家大人由请。” 顾朝顏先是一愣,左右环顾並未见裴冽马车,扭头看向洛风。 洛风则朝对面指了指。 马车停在深巷里,顾朝顏叫时玖在外面候著,自己钻进车厢。 看到裴冽,她立时奉上笑脸,“大人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裴冽穿了新衣裳,靠车厢背板端直而坐,双手握膝,广袖摊开,垂感十足。 “昨天的事多谢大人,若非大人及时將鹤黎带走,我只怕不好自辩。”在这件事上顾朝顏確实感谢裴冽。 没有裴冽,鹤黎那一关她闯不过去。 裴冽抬手,扯了扯衣袖,“本官只是为了我自己。” “那倒也是。”毕竟她没在宝华寺的那几日都是跟裴冽在一起,这件事东窗事发,他也脱不了干係。 保不齐姦夫恶名就扣在他头上了。 裴冽眼睛扫过去。 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一信一个准! 咳— 裴冽咳嗽时又拽了拽袖子。 “大人,鹤黎跟凤凰山那群山贼真有勾结?” “本官说有就有。” 当日裴冽亲自去定远鏢局找的鹤黎,言辞间十分客气,甚至流露出一丝拜託的意味,鹤黎但凡不傻都能明白他的用意。 没想到转头就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跑到將军府『诬陷』顾朝顏。 拿他当什么? 他可以理解鹤黎怕自己有外室的事情暴露,亦担心外室子的安危,但鹤黎不是没有选择。 但凡鹤黎能走一趟拱尉司,他都不用这么生气。 至於鹤黎为什么当场改口,那是因为他手里有一块本该戴在鹤黎外室子身上的玉佩。 顾朝顏,“大人威武。” 这种操作她是最懂了,上辈子裴冽没少干这种勾当。 “大人要没什么事的话,我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顾朝顏想到了柔妃,跟十一皇子。 裴冽搭眼看过去,“別讲了。” 顾朝顏,“……”那就讲罢! 只是她怎么说,才能让裴冽不怀疑自己是胡说八道呢? “讲不讲?” “五年前柔妃之死,大人有没有印象?” 裴冽顿了顿,许久开口,“病逝。” “柔妃是工部尚书赵敬堂的表妹,赵敬堂之所以在朝廷上中立,怕不是心中装著十一皇子,可十一皇子毕竟年幼,倘若五皇子那边与赵敬堂说些什么,我只怕他心里的天平,会不稳。” 裴冽脸上终於有了情绪,黑目深暗。 “顾夫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再倘若,五皇子那边若在柔妃之死这件事作文章,叠加上对十一皇子的承诺,我是赵敬堂,意志力可就没那么坚定了。” 裴冽神色愈深,静静看著眼前女子。 顾朝顏生怕他听不懂,“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五皇子的野心,其母又是皇贵妃,正得圣宠,朝中已有重臣倾向到另一边,工部尚书可是个肥差,大人要不要替太子殿下爭取一下?” 车厢里气氛渐冷,顾朝顏也终於感觉到了。 她恍然,“大人千万別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我纯粹是想帮大人,而且……” “顾朝顏。” 裴冽突然打断她,神色冷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但我能解释。” 顾朝顏以为裴冽在怀疑她,毕竟她是萧瑾的夫人,萧瑾是五皇子的人,於情於理她都该帮著萧瑾跟五皇子,但她刚刚说的话显然不是站在那边的立场,换她也不会轻易相信。 “我是打算与萧瑾……” “朝廷里的事於你没有半点干係,这趟浑水你別趟!” 裴冽態度突然冰冷,“不想活了?” 顾朝顏,“……” 她怎么都没想到裴冽並不是怀疑她的立场,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大人觉得我没在这条河里吗?” 顾朝顏都有些无奈,“江寧顾府能成为皇商这事儿,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 裴冽沉默。 “我只是好意提醒大人,至於大人……” “既然是五皇子助江寧顾府成为皇商,为何顾夫人会帮太子?” “因为我要与萧瑾和离。” 顾朝顏抬起头,认真看过去。 车厢寂静,裴冽迎上那道目光,满目错愕。 难以形容的情愫仿佛雨后春笋般在內心里疯长,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眼睛里,全都是顾朝顏说出这句话时的坚定。 和离,真好啊! 强烈的情绪刺激下,裴冽垂首,唇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扬。 “所以大人自可放心,我与大人合作只是为了我自己,与將军府没有半点关係。” 咳— “你说的事我会留意。”裴冽暗暗吸了一口气,抬头时神色一如往常。 该提醒的顾朝顏已经提醒到了。 她还有事。 “吃块糕点。”见顾朝顏想要离开,裴冽指了指长桌上的托盘。 顾朝顏就不是特別想吃,刚跟陆瑶吃完饭,一点儿不饿。 可拒绝裴冽是需要勇气的。 好吧她没有。 顾朝顏拿起一块糕点,想走。 “本官也有一件事想要与你商量。” 顾朝顏:你不是说没事么! “西郊那片地,本官想拿一半出来建房,近日动工,爭取冬至让鲜,开满房。” 噗— 咳咳咳— 天和三十九年,未时三刻,顾朝顏在拱尉司司首裴冽的马车里,险短折而死…… 第九十五章 猝不及防的愤怒 车厢里,顾朝顏连喷带咳,又咕嘟咕嘟灌了半水嚢的水才捡回一条小命。 裴冽接过水嚢,“你很饿?” 不是饿,是猝不及防的愤怒! “大人刚刚说什么?” “本官决定把西郊一半荒地拿来盖暖室房,工期很赶,须在冬至之前让开。” 顾朝顏以手抚额,顺便把嘴闭的严严实实。 她愤怒到极至的时候,会忍不住骂人。 许久之后。 顾朝顏咬碎钢牙,“谁给大人出的主意?” 她想在源头把那个人给解决掉,大概砍个七七四十九,不……九九八十一刀再餵狗。 不餵狗了,做成肉丸子她亲自吃! 裴冽才不会说这个主意是別人想的,“本官私以为,这是一条生財之道。” “大人……大人以后能不能別私以为,能不能与我商量一下?”顾朝顏抬头看向裴冽,冒死挽回,“西郊已经种粮了。” 那片地,她大价钱薅草,翻地,播种,现在嫩苗都长出来了! 即便她知道,这些嫩苗也仅仅是长出来而已,根本长不大,也根本不会结出果实,但也就赔这些了。 按裴冽所说,建暖房种鲜? 建暖房没问题,她也不是舍不出钱,种不出来! 那片地种啥都结不了果。 只能种人头! “本官算过,房收益是穀米的三倍。” “大人怎么算的?”顾朝顏闭著眼睛都算不出来收益,只能算是赔率。 裴冽很想向顾朝顏证明他超强的经商智慧,“如果建房,就不用建造粮仓了。” 顾朝顏,“……” 她建仓廩又不是为了存储西郊荒地的粮食! “这件事还有商量余地吗?” 裴冽摇头,“建造房的钱,本官会出。” 此话一说,顾朝顏脸颊笑意復显,那这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是绝对不会告诉裴冽,你出去的所有钱,在未来都会给你一个血的教训。 “但本官也出不了那么多。” 顾朝顏,“麻烦大人下回一次性把话说完。” 笑早了! “钱的事你我一人一半,收益,本官与你五五分。” 收益? 顾朝顏都快气笑了,这么蠢的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倒霉的时候却要拽上我! 所以裴冽,你对我的帮助其实是个阴谋吧? 你本身就是个陷阱吧? 你是披著人皮的狼么? 上辈子你在明面上气我,这辈子给我玩阴的是不是? 顾朝顏慢慢闭上眼睛,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挠裴冽那张脸。 彼时她在宝华寺的时候,倒是听方丈说过一句禪语。 你生气,是因为你选择了生气,跟別人没有关係。 嗯,跟裴冽没有关係。 “顾夫人想好了没有?”裴冽以为顾朝顏在思考。 听到声音,她慢慢睁开眼睛,“一切全部依照大人的意思办,我完全没有异议。” 裴冽心中大喜,能让顾朝顏点头的生意,一定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又些许的失落,这么好的思路不是他想的。 “大人还有別的事吗?”顾朝顏想找个地方宣泄一下自己无处安放的怒火。 裴冽,“我送夫人。” “大人客气,我马车在对面,走过去就可以。” “我送你出去。” 顾朝顏:裴冽你脑子没事吧? 裴冽真的把顾朝顏送出了马车,非但如此,他还破天荒走下马车,把自己全部暴露在阳光底下。 看著阳光底下满身金光的裴冽,顾朝顏一瞬间感觉到自己魂魄仿佛从天灵盖冒出来。 莫说顾朝顏,时玖也看傻眼了。 只见阳光下,裴冽穿的那身衣裳散发出道道金光。 横竖交错的绣丝好似密不透风的罗网,將裴冽整个人罩在网兜里。 顾朝顏跟时玖瞬间拉住彼此的手,两人靠在一起,共度难关。 马车旁边,裴冽在看到某位夫人眼中『惊喜跟崇拜』之后,展臂朝其挥挥手,“夫人慢走,本官就送到这里。” 顾朝顏拉著时玖撒丫子跑了。 裴冽,“……” 洛风走过来,“属下还是头一次看到顾夫人腿脚这么好。” 裴冽微微皱了一下眉,“本官不够耀眼?” 洛风闻声看向自家大人,下意识挡住眼睛。 裴冽瞭然,太刺眼。 “晚上。” “什么?”洛风没听清楚。 裴冽没说话,收子袖子走回马车…… 另一辆马车里,顾朝顏在看到裴冽那身衣服之后对於西郊改建房的事就不那么计较了。 时玖揪著眉头,“夫人,奴婢发现……” “你也发现裴冽脑子有点问题是不是?” “是洛少监,他不觉得刺眼吗?奴婢看裴大人的时候眼睛睁不开,可洛少监眼睛都没眨一下。” “嗯?” 顾朝顏觉得时玖分析问题没有把握住主次。 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她的小丫头一直都把握的很好呢…… 回到將军府,两人迎面撞上萧子灵跟阮嵐。 阮嵐一滯,萧子灵脸色也瞬间垮下来,“哼!別以为宝华寺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要么说还得是萧子灵呢,挨打多少下都不长记性。 “子灵你少说两句。”阮嵐拉著她,走近些,“顏姐姐这几日辛苦,好在后天瑾哥娶亲之后,姐姐就不用这么操劳了。” 听著是好话,句句讽刺。 整个府里谁不知道萧瑾此番纳妾之礼,走的是娶妻流程。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哪一样是妾氏该有的待遇,若一定要让人知道这是纳妾,也就大婚当日楚依依朝自己敬的那杯茶。 “这话说的不错。“ “大婚之后非但我不用操劳,阮姑娘也不用操劳了。” 顾朝顏盯了眼阮嵐的肚子,仍然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届时阮姑娘只管好好安胎,夫君夜不能寐的事有人会帮他。” 阮嵐脸色一白。 “谁帮都轮不上你,楚依依就算没嫁过来,哥哥情愿去书房睡。”萧子灵在阮嵐后面小声嘀咕。 “我有的是姦夫,確实对夫君照顾不周全了。” 这句话,直接把萧子灵阮嵐听傻了,“时玖,陪本夫人回房稍作打扮,看看今晚是哪个姦夫过来伺候。” “是。” 第九十六章 自由飞翔的鸡骨架 直至那抹身影消失,萧子灵才反应过来。 “她……她顾朝顏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背夫偷汉都能这么理直气壮了?” 阮嵐看著空荡的弯月拱门,眼底寒光须臾而逝,“顏姐姐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才不信她是开玩笑,反正宝华寺这个仇我是记下了,千万別给我机会!” 阮嵐侧目,没有说话。 刀子虽然钝,总比没有强…… 適夜。 月色如银,星光璀璨。 萧瑾回府已过酉时。 他行走间无意识走到了顾朝顏的房间。 院门插著,他几次试著推开无果,正要敲门时被身后声音打断。 是阮嵐…… 房间里,顾朝顏正在拨弄算盘,时玖抱著帐本在旁边伺候。 烛光底下,她眼眸清澈明亮,眉宇时舒时紧,青葱玉指拨动间算盘发出清脆声响。 哗啦! 顾朝顏抖了一下算盘,横樑上下,所有珠子归到原位。 她慵懒靠在椅背上,目光锁定桌面她细细划算出的结果,唇角勾出微笑,“只要我把现有的铺子卖个七七八八,修筑护城河的银子也就差不多了。” 时玖多少有些心疼,“夫人,这些都是您苦心经营的铺子,收益也都很好,您真捨得卖?” 顾朝顏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何为捨得? 有舍才有得。 她若不舍了这些铺子,早晚就会失去这些铺子,反而现在放手,它们终究还会回到自己手里。 “时玖你记著,越是捨不得的东西到最后越是会换著法儿的折磨你,小到铺子,大到人。” 她看向时玖,“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记住了?” “奴婢记住了。” 现在的时玖,还不懂。 有风吹进来,顾朝顏迎著风站到半敞的窗欞前,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夜色真美。 浩瀚夜空,繁星微闪,如银河里的波光粼粼,美而无言。 忽然,一个发光体在她眼前如流星划过。 什么东西? 顾朝顏以为自己眼,擦了擦眼睛再瞪过去,那颗流星划到她院子里了! 只见院子中间,那个发光物体正在朝她靠近。 单纯看形状,像是直立行走的鸡骨架。 “鬼……鬼鬼鬼!” 顾朝顏是相信鬼神的,她重生就是最好的证明。 时玖见到自家夫人神色不对,急忙撂下手里帐簿跑过去,看到院中那只会发光的鸡骨架,『嗷』一嗓子晕过去了。 顾朝顏,“……” 院子里,裴冽看到窗欞旁边的顾朝顏了,否则他走路不会把手臂摇的那么欢。 袖子也是会发光的。 听到惨叫,他猛然一顿,紧接著脚步变快,风驰电掣般跑向顾朝顏。 看著那只迅速朝她移动的鸡骨架,顾朝顏只觉得全身血液倏然凝固,身体僵硬如蜡,脸上血色骤消。 眼睛一,汗毛竖起,她看见她太奶奶了! 忽然之间,裴冽行至窗欞外面,紧张看向顾朝顏,“你没事吧?” 看清那张脸,顾朝顏懵了。 “裴冽?” “刚刚谁在叫?”裴冽站在窗外,並没看到被他嚇晕的时玖。 顾朝顏低头,嘴里一顿疯狂输出,慢慢抬头,“裴大人,我今天是非死不可么?” 不把我嚇死你睡不著是不是! 裴冽皱眉,“嗯?” “大人有事?” 他没事,就想让顾朝顏看看他的衣服。 月光下应该不会那么耀眼。 “本官想了很久,房之事不可再拖,明日想请夫人走趟西郊,我们共同选好位置。” 顾朝顏想骂人,这是什么著急的事? 裴冽衣服还在发光。 “只要不在山上,大人说哪里就是哪里,我无异议。” “明日西郊,午时。” “可我明日没时间……” 见裴冽眼睛扫过来,顾朝顏噎了下喉咙,“不见不散。” 裴冽十分满意,转身走出几步时被叫住。 “有事?” 顾朝顏忍无可忍,朝裴冽招招手叫他回来。 窗欞前,裴冽心有期待。 他希望顾朝顏可以不吝嗇夸奖,他承受得住。 得说顾朝顏还是怂了,“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 “拱尉司有没有……屏镜。” 裴冽点头,“有。” 有就回去照照镜子 “大人走好。” 裴冽莫名其妙,但也没多问。 看著夜空中自由飞翔的鸡骨架,顾朝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弯腰去扶时玖了…… 深夜。 洛风迷迷糊糊找了半个时辰,终於把拱尉司里唯一一面屏镜搬到裴冽面前。 他用身子抵住屏镜,看著月光下自家大人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就觉得他那钱没有白。 原本老裁缝说加几条银丝细扣,偶动间可以发出隱隱绰绰的光,起到锦上添的效果就极好。 他不干,他要他家大人光芒万丈。 月光下,裴冽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乌云。 看著屏镜里那只没有脑袋的骷髏架子,他起了杀心,“你,过来。” 洛风以为自家大人看的不够清楚,搬著屏镜屁顛儿屁顛儿凑的可近,“大人觉得如何,能不能看到光?” 这个夜里,拱尉司传出有史以来最惨的尖叫声,声音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再然后,有人发现司首大人院內的梨树上,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夜灯…… 距离將军府办喜事还有两天。 顾朝顏用过早膳正要出门,萧李氏叫住她,说是还有一些细节希望她能留在府里一起商量。 顾朝顏坐下来,“还有什么事没敲定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即將隨嫁过来的青然嬤嬤差人捎了话,说是大婚那日她家大姑娘可不可以站著给妻室奉茶。” 依照大齐约定俗成的婚嫁规矩,妾氏进门须得给妻室行跪礼,也就是下跪给正妻敬茶。 饭桌上,阮嵐跟萧子灵看热闹似的扫过去。 “不可。” 说话的是萧瑾。 昨夜他虽被阮嵐拉到屋里,可不知怎的,哪怕阮嵐一再摩擦,他都没办那件事,“柱国公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朝顏已经大度到让楚依依走正门,现在连跪礼都要取消,她要干什么?” 萧李氏脸色一白,“小声点儿!” 萧瑾慍怒,“母亲是不是过於忍让她了!” 她,指楚依依。 “不是忍让,是……” 萧李氏下意识瞧了眼坐在那里默不作声的顾朝顏,“是在情理之中。” 第九十七章 偽君子 情理之中。 上辈子萧李氏仅凭这四个字,一次次让她低头,退缩,忍让,到最后逼她去死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顾朝顏,你別怪瑾儿,也別怪我们,怪只怪你当初只是商户之女登不得台面,后来虽是认了柱国公这门亲戚,可有什么用,柱国公不喜欢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儿。』 『你非但帮不上瑾儿的忙,跟外面那些男人也是不清不楚,还惹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 『……別说我们无情无义,是你自己不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我们这么做在情理之中,是你自己蠢……』 正厅,萧瑾跟萧李氏还在为这件事你来我往。 “母亲,此事儿子不同意。” “我没问你,我是在与朝顏商量,她是主母,这件事该由她来表態,再说她若不乐意我也不会强求,你著的什么急!” “可是……” 顾朝顏打断两人,隱在眼底的冰冷骤然消散,“我乐意。” 一语闭,眾人惊。 这是纳妾过程中唯一可以保留顾朝顏顏面的底线,没想到她竟然会同意,连萧子灵都觉得不可思议。 萧李氏大喜,“我就知道朝顏最懂事,反正都已经隨她了,那这件事也就一併隨她,朝顏你放心,她也就这会儿任性,且嫁进將军府,该有的规矩我一样都不会免她。” “朝顏……”萧瑾也很意外,哪怕他是男子也明白楚依依的要求有多过分。 莫名的,他生出一丝怜惜跟心疼,尤其看到顾朝顏脸上的平静,便觉此事太过委屈了她。 顾朝顏起身,“我还有事。” 萧瑾视线一直跟著那抹消失在府门的身影,阮嵐的眸子却落在萧瑾身上。 她知道再不做些什么,她就要失去这个男人的心了…… 府门外,顾朝顏带著时玖进了马车,直奔鎣华街。 车厢里,时玖气的直跺脚。 “他们欺人太甚!” “谁?”顾朝顏抬头看过去。 “老夫人,还有那个没进门的楚依依!” 顾朝顏忽然好奇,“萧瑾呢?” 她想听听时玖的想法。 “將军?將军虽然冷漠,可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来夫人屋里探望,刚刚在府里他也有为夫人说话。” 时玖想了想,犹犹豫豫道,“或许將军心里,有夫人。” 这样的想法太可怕! 顾朝顏拉过时玖的手,面对面的看著她,严肃且认真。 “你有没有想过,老夫人为何会看轻我,萧子灵为何会诬陷我,阮嵐为何会无视我的存在,登堂入室,还有楚依依,她是基於什么样的理由,敢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到如今奉茶都不想跪一跪。” 时玖低下头,作思考状。 “因为萧瑾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真正维护我的事。” “可是刚刚……” “刚刚他有坚持?” 顾朝顏神色冷淡,“真正在乎你的人永远不会將你置於难堪的境地,时玖你仔细想想,到底谁才是真正让我难堪的那个人。” 马车驾的稳,偶有车铃摇曳,不时发出清脆声响。 许久之后,时玖仿佛明白了什么,“是將军。” “是他。” 顾朝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告诉时玖,“偽君子比真小人可怕,也可恨。” “他们会打著爱你的幌子,肆无忌惮的欺骗你,利用你,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站在你的背后捅上一刀。” “夫人……” “那个时候,你连喊疼都来不及。” 时玖虽然认同且点了头,可她知道时玖並不能真正体会背刺的痛,她亦希望时玖永远都不会感受到。 马车停在秀水楼。 房间里,顾朝顏叫时玖在外面守著,她与秦昭的谈话不可以被任何人听到。 “后日萧瑾纳妾,我去。” 顾朝顏刚坐下来,就听到秦昭语出惊人,“你去做什么?” 秦昭一身月牙白的长袍,容姿过甚,眉眼温柔。 顾朝顏进来时他便起身,看到她坐稳,復又落座。 “给你撑腰。” 顾朝顏笑了,“纳妾那么重要的事,宾客云集,他们怕我惹事才是真的。” “阿姐还笑。” 秦昭提壶,倒了杯清茶推过去,“萧瑾欺人太甚,这口气我怎么都咽不下去。” “这口气,我可以自己出。” 顾朝顏隨后与秦昭说了一件事,她要卖铺子。 她要將一年前嫁到將军时所有陪嫁过来的铺子全部换成钱。 秦昭是多聪明的人,他听了顾朝顏的计划,便知她找自己的目的。 “阿姐想我买那些铺子?” “那些都是我的心血。” 顾朝顏捧过茶杯,茶水温热,杯子是暖的,她握在手里,眸子透过半敞的窗欞看向外面。 景物就在眼前,她却似看的更远,“既是我的,一个铜板我都不会留在將军府。” 对面,秦昭脸上有了笑容,“如果我没猜错,阿姐明目张胆卖铺子的原因,是为给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凑钱。” “我家昭儿就是聪明!”但这只是原因之一。 顾朝顏没有与秦昭细致说,沈屹跟司徒月联手於她亦是不小的威胁。 “阿姐想我以什么身份买下那些铺子?” “陌生人。” 秦昭点头,“这个不难。” “自然!” 顾朝顏抬头看向对面男人,那是一张她自小到大都看不够的天人之姿,“我家昭儿就是能干,长的还好看呢!” 秦昭被夸的脸颊緋红,“阿姐也是一样。” “不不不!” 顾朝顏捏著手指,眼睛微微眯起来,如儿时那般调笑道,“我还是差了一点点,可也只差一点点,你要努力哦!” “阿姐在我心里……” 看著对面女子清澈无尘的眼睛,秦昭平静如水的面容下,心底突然涌起难以自控的情绪。 可他终究还是隱忍克制,“阿姐在我心里是最好的阿姐,没有人比你重要,我都不重要。” 这话是顾朝顏教她的。 儿时的秦昭太好看,时常会被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姑娘小媳妇领走,后来她就找他谈话了。 『这个世上除了爹娘,没有人比阿姐更重要知道么,你都没有我重要,所以你要跟著我,保护我,万一你不见了,我也就不见了。』 第九十八章 纸上谈兵 原本这话也没什么杀伤力,可谁叫她说完这句话没两天就丟了。 许是那次真把秦昭嚇到,至此之后,他就像跟屁虫一样紧黏著她,直至她出嫁…… “说起来,那间铺子怎么样了?” 顾朝顏没把秦昭的话当回事,扭头看向对面那间衣庄店。 提到那间铺子,秦昭目光深沉,“依照那个人的行商理念,我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条件是那间衣庄店,刚刚我去问过,肖掌柜说不卖。” 顾朝顏扭回头看向自家弟弟,“好主意?” “真正可以叫他一本万利的主意。”秦昭並没有胡诌,若非志不在皇城,他都有可能建房。 当然,如果没有珠玉在前,他想不到开鲜店这条商路。 顾朝顏相信秦昭说的,“也不知道那个傻子长什么样。” “阿姐可说错了,那人定不是傻子,不管是鲜店还是粥铺,还是对面那家衣庄,他的想法超过许多人的固有认知,主意都是不错的主意,只是不得法。” “怎么说?”顾朝顏好奇。 “他有前瞻性,但少了实际操作的经验。” “纸上谈兵?” “阿姐聪明。” 顾朝顏突然好奇,“你给他建议的是什么样一本万利的买卖?” 秦昭颇为无奈,“不重要,那个人似乎並没有採纳,不过阿姐不用担心,他的铺子,我买定了。” “我不担心铺子的事,我就是想……” “钱的事阿姐也不用担心,你知道的,我是淮南商会的商主。” 这个身份,可以说是財神本神了。 “钱还是自己赚才踏实。”顾朝顏脱口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秦昭抬了抬眸子,刚好看到女人脸上散溢出来的淡漠跟无力挽回的苍凉。 到底有多失望,又受了多少委屈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秦昭心疼至极,“阿姐……” “你千万別误会,你的钱,我可不会吝嗇!”顾朝顏突然笑对秦昭,脸上的表情恢復如初,“不过我会还的。” “阿姐说如何,便如何。”秦昭不与她爭辩。 顾朝顏隨即將昨夜列出来的单子摆到桌面上,十几家铺子,自然不能一时全都『卖』出去,包括价钱她也要与秦昭商量好,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毕竟这个节骨眼儿,盯著她的人可不少。 两人从辰时到午时,又从午时到酉时,终於把铺子的事敲定,“你还要小心一个人。” “司徒月?” 秦昭收起桌上满是標註的单子,浅语道,“她不是我对手。” 顾朝顏欣然。 秦昭走后,她在秀水楼里逗留了一柱香的时间。 这一柱香的时间很閒,她悠悠然的喝著茶,吃著桌上的糕点,忽然之间,她有感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离开秀水楼,天空已是铅云密布。 时玖扶她登上马车,之后吩咐车夫快些赶回將军府。 “秋雨最凉,夫人穿这么少可千万不能淋雨。” 车厢里,时玖不时看向窗外,乌云压城,秋风萧瑟,“是奴婢疏忽,早该在车里备几件厚衣裳……” 顾朝顏亦看向窗外,雨就要来了。 “不怪你,是这雨来的突然。” 隆— 车厢里,顾朝顏心神一震,“时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打雷的声音。”时玖听到了。 顾朝顏猛然看过去,“什么声音?” “打雷。”时玖认真回答,“夫人刚刚听到的声音是雷声,奴婢听说秋雷是秋雨绵延的预兆,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 “停!” 顾朝顏突然叫停马车,她就说有什么事情忘脑后去了,这会儿打雷她恍然,是裴冽。 昨晚她答应裴冽今日午时西郊,不见不散。 “夫人?”时玖狐疑轻唤。 顾朝顏朝窗外瞧了瞧,“现在什么时辰?” “酉时。” 都酉时了。 她心想著裴冽应该不会傻到一直在西郊等她吧? 天也不是一时阴的。 他明知道自己怕雷,阴雨天还不好好躲起来! “夫人?” “回府。”顾朝顏压下心底不安,裴冽没那么傻。 时玖当下吩咐车夫。 隆隆隆— 沉闷雷声仿佛巨石在云层里来来回回滚动碾压,发出哑然声响。 忽有雨点砸下来,打湿车帘。 凉意侵袭,顾朝顏突然叫停马车,“出城!” 时玖愣住,“夫人?” “去西郊!” 只要想到悬崖山洞里裴冽几乎要死了的样子,她便不想赌这个万一。 裴冽要是死了,那她之前铺的路,之后要走的路都要重新算计,损失惨重! 时玖见自家夫人一脸焦急模样,也没多问,只叫车夫快一些。 马车疾驰,直奔城门而去。 这场秋雨来的突然,且猛烈。 暴雨临盆,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淹没整个世界。 狂风捲起雨帘,升起道道白烟,模糊了视线。 雨水在地面上迅速匯聚成溪,车轮碾过,溅起浑黄的泥水。 雷声一刻不停的响起,顾朝顏单手握紧车窗,不时看向外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跟忐忑,“再快些!” “夫人別急,就快到了。” 时玖不明所以,可见自家夫人著急当下催了催车夫。 雷声还在继续,顾朝顏脑海里儘是裴冽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画面。 像裴冽那样的人如果不是真怕,怎会在人前暴露弱点! 马车终於停在西郊。 顾朝顏当即就要出去。 “夫人!” 时玖赶忙拉住她,“外面雨大,您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好!” “雨伞,油灯!” 时玖犹豫时她直接拿起搁置在车厢角落位置的雨伞,拎著油灯离开,“你留在里面,不许出来!” 乌云压顶,疾风骤雨不停。 顾朝顏根本没办法打开雨伞,只拎著一盏油灯走去田间地头。 雨水打湿衣裳,刺骨凉意侵袭肺腑。 她踩著泥泞土路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脸颊被疾风捲起的雨滴打的生疼,鬢角髮丝刮滑到眼角,她胡乱抹掉,“裴大人?” 油灯在暴雨中摇摆不定,顾朝顏借著这一点点微弱灯光往前看,並无人影。 她又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还好没在! 第九十九章 裴大人好巧! 顾朝顏顶著暴雨在田间地头又找了一圈,確实没有看到人。 虽然折腾够呛,人没在就好。 万一出事她担待不起! 可就在顾朝顏拎著油灯想回马车的时候,脚下好似踩到什么东西。 硬硬的,硌脚。 出於好奇,她弯下腰,抬脚將那物捡在手里。 雨水冲刷黄泥,那物渐渐显出真身。 看清掌中之物,顾朝顏差点没原地去世。 是玉牌。 裴冽腰间掛著的那块黑玉! 在她记忆里裴冽极为重视这块玉牌,两世加在一起,她都不见他摘过。 该死的! “裴冽!”顾朝顏心臟猛的揪起来,將玉牌收进怀里后提灯再找。 她知道裴冽一定在。 轰鸣雷声在秋夜中迴荡,如大军压境般震的人心胆皆颤,顾朝顏没在田间地头找到人,於是趟著泥泞黄水走向那两座扒成废墟的別苑。 她见过裴冽怕雷的样子,知道他一定缩在某处角落。 雨水被风裹挟打到身上,如同被鞭子抽著一样的疼,顾朝顏只觉双手冰凉麻木,已经没了知觉。 雨伞早就掉了,她攥紧油灯,顶著风雨朝废墟一步一步艰难前行,“裴冽!你在哪里!”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眼前废墟。 顾朝顏猛然看到两张竖起相抵的门板下,那抹熟悉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裴冽……” 她呼吸停滯,一股莫名情绪如海水拍击岩石般激起千层高浪!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不顾一切的跑过去,不想脚下踩空,整个人扑通摔到地上。 油灯被雨水浇熄,周围晦暗冰冷。 她从泥水中挣扎著跑向废墟,“裴冽!” 门板下,已经被雨水浇透的裴冽听到声音,茫然抬头。 又有闪电照亮灰暗夜空,那张惨白如纸的容顏赫然撞进顾朝顏的眼睛里。 他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独自躲在冰凉角落,孤独无依。 身上的冷,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轰隆隆— 雷声再次响起,顾朝顏猛然蹲下身將裴冽紧紧抱在怀里,“別怕!有我。” 裴冽终得一丝温暖,身体本能贴紧不愿分离。 可是他的心就如同眼前这片废墟,早就苍凉荒芜的再不能重建。 他的母妃,永远不能活过来…… 顾朝顏就这么紧紧的抱著他,也没有再说话。 秋风渐止,刚刚还如鞭子狰狞抽打的雨丝不再肆意,落到地面发出轻柔的滴水声,整个西郊都安静了。 没有雷声,没有暴雨,天地间像是隔著一层纱,迷濛中透著神秘。 她能感受他的恐惧,真实的让人心疼。 “顾朝顏。” 怀里的人终於发出声音。 她忽的鬆开紧紧握在他肩上的手,气氛瞬间尷尬。 片刻停滯,顾朝顏忽然起身,看都没看裴冽一眼,扭头夺命狂奔,中间又差点跌倒,幸而她手快没让脸先著地。 泥汤又溅一身。 车厢里,焦急等待的时玖终於把她家夫人给盼回来了。 眼见顾朝顏一身狼狈钻进马车,时玖心疼不已,急忙拿起车厢里备著的白色拭巾,“夫人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摔成这样!” 顾朝顏来不及细讲,视线瞄向车窗外。 乌云散尽,繁星尽显。 雨停了。 “回城!快走!” 她是见过裴冽发飆的。 当日悬崖山洞里,要不是她指天发誓保证保守秘密,青山埋骨了。 诚然顾朝顏觉得裴冽还不至於恩將仇报,而她撒丫子往回跑没敢多看一眼的理由,也是希望化解尷尬。 谁会希望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被別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看到。 她不想,裴冽也不想。 吁— 马车转个弯儿的功夫突然停下来,顾朝顏正想问时车帘掀起,裴冽低头钻进车厢。 时玖傻眼了。 “回城。” 裴冽开口,车夫也是半点没犹豫。 车厢里死寂无声,气氛尷尬到极点。 时玖不敢抬头,下意识朝自家夫人身边凑了凑。 诚然她借自家夫人的光,时不时能近距离瞻仰这位司首大人的官容官貌,可瞻仰的再多,畏惧还是有的。 顾朝顏总不能將这种压迫感带给时玖,於是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裴大人好巧,没想到我们在这里遇见了!” 时玖,“……”这是您的马车。 裴冽端直坐在车厢侧椅上,双手垂於膝间,鸦羽色长衣早就被雨水打透,又因为被顾朝顏抱在怀里,身上蹭了些许黄泥。 “夫人与我约在何时?”裴冽沉声问道。 顾朝顏觉得裴冽的问题,出了问题,“不是我约大人,是大人约的我……” “夫人答应了?” 顾朝顏点点头。 “那为何今日午时,本官未在此处看到顾夫人?” 时玖见裴冽一副要吃了自家夫人的样子,赶忙壮胆解释,“大人明鑑,我家夫人与秦公子有很要紧的事商量,一时忘了!” 无人说话,气氛降至冰点。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整个车厢。 时玖默默扭头看向自家夫人,顾朝顏亦扭过头。 四目相视,时玖读懂了自家夫人的言外之意。 她多嘴了,於是默默低头念咒。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咳! 顾朝顏咳嗽一声,“的確是我疏忽了。” “你与秦昭昨日可有约过?” “没有。”她以为真诚是必杀技。 更何况只要拱尉司想查,这点小事不会查不到。 裴冽沾满雨水的脸没有一丝情绪流露,可就是让人觉很冷,像是握不住的冰锥子那么冷,“本官可有与你约过?” “约过。” “本官表达能力有问题?” “没有。” “顾夫人理解能力有问题?” “也没有。” “如此说夫人听懂了本官邀约,也答应了本官的邀约,那为何……” 阿嚏— 顾朝顏太冷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裴冽不语,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女子,头髮湿濡,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被雨水打透,因为摔倒,脸上脏兮兮的。 又因为冷,身子在抖,看上去可怜无助又弱小。 顾朝顏哪里知道裴冽在看什么,忽然想到一件事,当下从怀里取出捡到的玉牌,“大人,这块黑玉可是您的?” 她將玉牌奉过去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又变了…… 第一百章 旷世难求的宝贝 裴冽看到那块被顾朝顏双手举过来的黑玉,神色一怔,眼眸变得深暗。 见他不动,顾朝顏又確认一遍。 她赌上两辈子的记忆,发誓她没认错。 这玉就是裴冽的! “大人……” 裴冽压制住心里异样情愫,握住玉牌另一端,“別鬆手。” 顾朝顏不解,抬头。 “握住。”裴冽运气,內力通过黑玉源源不断传递到顾朝顏指尖。 起初那股温热感没有那么明显,顾朝顏只觉得双手不似刚刚冻的麻木。 没多久她就发现问题所在了。 裴冽,在帮她暖身。 她握著的那块玉一直温热,热度又沿著她的指尖,如潺潺流水蕴遍周身,发抖的身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冷了。 衣服虽然滴著水,可自身体往外散出的温暖驱散寒意。 她贪恋这份温暖,便一直听裴冽的话,没有鬆开手。 裴冽单手握住黑玉,目光始终没有从那块玉牌上移开。 『別哭了,我这里有一块旷世难求的宝贝,给你好不好?』 『这块玉很值钱哦!』 『你叫小黑,它也是黑色的,正配你!』 『……』 顾朝顏,你不记得我,难道连这块旷世难求的宝贝也不记得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旷世难求的宝贝! 顾朝顏,你记性差。 还骗人! 马车驾行,赶在宵禁之前回了皇城。 顾朝顏吩咐车夫先去拱尉司,將车里这尊一点不知道消停的拱尉司大人给送回去,自己则去了衣庄,换了衣裳才回將军府。 夜里,时玖端碗薑汤走进屋子。 她正搥著香腮坐在桌边发呆。 “夫人在想什么?” 顾朝顏神游来著,没想谁,“你也喝一些,別染上风寒。” “奴婢没淋著雨,没事的。” 时玖舀了碗薑汤递过去,小声道,“奴婢觉著裴大人怪怪的。” “只有你觉得么?” 顾朝顏接过瓷碗,“你以为本夫人就不觉得?” “奴婢那会儿在车厢里偷偷瞄了好几眼,发现裴大人真的很在乎那块玉,眼睛一直盯著它看。” 这个她知道,不然她也不会因为捡到玉牌,就断定裴冽定在西郊。 “可是裴大人为什么不把玉牌拿走,非要夫人举在那里,多累?” 顾朝顏,你不知道有多冷。 “他要是记恨上夫人,那可糟了。”时玖一脸焦虑。 顾朝顏看著坐在对面杞人忧天的时玖,真想告诉她,这个世上就不存在被裴冽记恨的人,因为但凡记恨他的人都被他送去投胎了。 她刚刚也在想回来的路上的事。 诚然自己被浇成落汤鸡是拜裴冽所赐,可裴冽遇著秋雷也是她的疏忽,在这件事上他们扯平了。 没扯平的是裴冽竟然会为她暖身。 还有之前赶去凤泉县的路上,裴冽救了她很多次,“时玖,你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会为另一个人去死?” “喜欢啊!”时玖的回答简单,直接。 顾朝顏坐直身子,神色严肃,“与情爱无关。” “奴婢没说与情爱有关,喜欢可以分很多种的。” “譬如?” “奴婢就很喜欢夫人,还有甄娘也喜欢夫人,我们都可以为夫人赴汤蹈火,还有秦公子,他是夫人的弟弟,夫人遇到危险秦公子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护著夫人。” 那裴冽呢? 顾朝顏皱了皱眉,她想知道裴冽为什么对她好。 “还有裴大人。” 听到这话,顾朝顏重新看向时玖,“別乱说话。” “裴大人不像是很有钱的样子,西郊生意他还指望夫人朝里扔银子呢。” “是这样?” 时玖重重点头,“奴婢上次从洛少监那儿听到些风声,说是裴大人没什么银子的。” 顾朝顏呵呵,“谁信!” 裴冽虽然抠门儿,但要说拱尉司没有银子那不可能。 她记得前段时间拱尉司才抄了赵御史的家,那可是个大贪官。 “真的,洛少监说裴大人还欠著拱尉司的钱。” 顾朝顏愣了一下,“裴冽欠拱尉司?” 时玖確认,“奴婢肯定没听错,说起来,洛少监也是个碎嘴子。” 听到这里,她瞭然! 所以裴冽拿她当金主姐姐了? 怪不得怕她摔死,怕她冻死。 那就有理由了。 喝薑汤! “夫人,奴婢那会儿被老夫人叫过去,说后天就是將军纳妾的日子,她想让夫人……明日留在府里跟著一起张罗。” 顾朝顏踏踏实实喝了薑汤,“听她的。” 时玖诧异。 “你去帮我置办一身行头,我好歹也是萧瑾正妻,纳妾之时楚依依就算不朝我下跪,敬茶少不了。” “奴婢明白。” 时玖忽又想到什么,“夫人要穿的很正式?” “別的你隨意,把薈翡楼里那枚镇店的深海血珠缀在衣服上即可。” 薈翡楼是顾朝顏在鎣华街的铺子,也是她手底下最赚钱的买卖。 时玖没多问,得了指令退出房间。 顾朝顏没有困意,坐在桌边想起了楚依依。 她的庶长姐。 那个长姐自小被父亲当嫡女养著,生出嫡心,偏偏她又是从季姨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庶出的命。 可这並不能阻碍她想要改变自己的出身。 上辈子,季宛如因病死后,父亲作主让母亲认下她。 如此这般,她摇身一变成了柱国公府真真正正的嫡女,直到自己的出现。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向床榻。 上一世,自她认祖归宗那刻开始,楚依依便恨死她了。 不管大事小事,只要能让她不痛快,楚依依都乐此不疲,而她也当真著了楚依依的道,消耗掉了柱国公府所有人的热情。 那时她固执的以为,父亲眼里只有楚依依,根本不在乎她。 直到萧瑾以自己性命威胁,父亲出兵时犯了大忌! 还有因为思念她险些哭瞎眼睛的母亲,为寻她走遍千山的兄长…… 顾朝顏坐到桌边,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 给萧瑾纳妾制衡阮嵐只是表相。 她真正想做的,是將楚依依从柱国公府里面剥离出来,免於她留在国公府里兴风作浪。 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的次数有限…… 第一百零一章 臣弟不想成家 一夜风雨。 翌日早朝之后,太子裴启宸回府换过衣裳,急忙赶到自己位於东郊的別苑。 裴冽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何事这样著急?” 书房里,裴冽起身,“拜见……” “没有外人,九皇弟不必多这样的礼。”一袭玄色长衣的裴启宸快步绕到桌案后面,落座,“听到下人稟报,我便赶过来了,一刻都没閒著。” 裴冽亦坐,“臣弟近日得到消息,五皇子跟皇贵妃有意要以柔妃之事,中伤皇后娘娘。” 裴启宸眉峰微皱,“柔妃?” “柔妃,柳思弦。”裴冽点头。 前日他自顾朝顏口中得知此事,並没有即刻上报,而是差人暗中调查一番,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此事竟然是真的。 “柔妃不是早就死了。” “太子可记得柔妃死因?” “病逝。” 裴启宸身为太子,前朝后宫的事,他瞭然於心,“怎么,五皇弟居然齷齪 到这种地步了么,柔妃都已经死了五年,还来折腾她?” “毕竟柔妃的表哥是当朝工部尚书,赵敬堂。” 裴启宸冷嗤,“你的意思是他想借柔妃之死,拉拢赵敬堂?” “臣弟查过,那边的確有这样的动向。” “小人!” “臣弟觉得此事太子殿下当儘早告知皇后,以免被动。” 裴启宸眸色转凉,“你提醒不错,此事该让母后小心些,那皇贵妃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不一般。” 咳咳咳— “染了风寒?”裴启宸见裴冽掩唇低咳,关心道。 裴冽摇头,“小事。” “昨夜秋雷,你没事吧?”自小一起长大,裴启宸知道自己这位九皇弟的毛病。 “无碍。” “那就最好了……” 裴启宸看了眼裴冽,语气徐缓又带著些心疼,“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你也不要太介怀,放下即放过。” 见其不语,他又道,“柔妃的事你放心,我与母后自有应对之策,说说那位顾夫人,她背后的人你可有查到?” 裴冽胸口一顿,面色却是平静,“暂时没有,臣弟在查。” “这个节骨眼儿,你我用人不求用贤,只求死忠,但凡顾朝顏有任何异动会危及到西郊那片……荒地,你知道该怎么做。” “太子殿下放心,臣弟知道。” 裴启宸自然放心他这个九皇弟,否则也不会把裴冽推到拱尉司司首的位置,“还有,母后前几日提到你的婚事,听说兵部尚书的女儿对你……” “臣弟暂时不想成家。” “可你也不小了。” “还请太子殿下回绝皇后娘娘的好意。” 裴启宸沉默一阵,“也罢,婚姻大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可別叫母后与我太操心。” 裴冽起身,拱手,“臣弟告退。” “回去叫洛风给你熬碗薑汤,瞧瞧,身边没个女人怎么行!” 裴冽对这个说法十分不赞同。 他能染上风寒,就是拜女人所赐。 裴冽离开后,裴启宸重新坐到桌案后面,面色渐凝。 “影七。” 忽有人影闪现,落在桌案旁边,“告诉母后,皇贵妃要查柔妃旧事,叫她多加防备。” “是。” “还有,裴冽不会娶兵部尚书的女儿,叫母后也別乱点鸳鸯谱了。” 影七穿著黑色劲装,墨发用一根麻绳缠紧,盘在脑后。 五官周正,虽是少年却显得沉闷冷然,“皇后希望九皇子娶陆瑶,是想拉拢兵部尚书。” “你以为我不明白?”裴启宸身子靠在椅背上,长嘆出一口气,锐利眼眸扫过窗外,苦笑,“裴冽是什么性子,我不知还是你不知,他不想娶,谁能逼他娶?” “属下多嘴。” “去罢!” “是!” 影七离开后,裴启宸拿起笔,在空白宣纸上划出一个名字。 他看了这个名字许久,都没移开视线。 顾朝顏…… 得说这会儿將军府正热闹。 府里所有人都在为明日喜事操办,红毯铺路,无数大红绸条缠在前院树枝上,风吹飘逸,红红火火。 管家负责院外,萧李氏负责喜堂,布置喜房的事萧李氏交代给了顾朝顏。 顾朝顏把这事儿推给了阮嵐,理由是她生不出孩子,於是这种极容易被坑,又费力不討好的事就落到了阮嵐头上。 房间里,时玖將准备好的正红衣装摆到桌面上,“夫人,衣服我叫裁缝按著您的尺寸缝製好了,您要不要试试?” 顾朝顏正在桌边拨动算盘,抬头看了眼托盘上的正红衣裳,尤其衣服领口嵌著的深海血珠。 她知道楚依依也有一枚,这枚比她的大。 大很多。 “不错。” “外面忙的如何?” “回夫人,奴婢回来时见阮姑娘带著大姑娘去了喜房,身后丫鬟端著生,桂圆,莲子,还有红枣,应该是往床上铺的。” 顾朝顏甩了一下算盘,珠子归位,“是么。” 阮嵐也不傻,知道这事儿不好做,硬拉萧子灵当个证人。 “说起来,我出嫁那日喜床上可没铺什么东西。” 时玖想起来了,“那时是大姑娘布置的喜床。” 想到萧子灵,顾朝顏脑海里浮现出她颈间红点,口口声声说她与男人廝混不守妇道。 乌鸦落到猪身上就看到別人黑。 等忙了这一段,收拾她! 忙忙碌碌一整天,將军府里终於有了办喜事的样子。 晚膳谁也没有挑事儿,大家相安无事吃了顿饭。 顾朝顏回到房间正要睡下,萧瑾敲门。 她真烦了,“夫君有事?” “朝顏,我想进门与你说。” “明日是夫君大喜的日子,你还是回房间准备一下,喜服可有试过,还有明日流程,管家可有与夫君讲清楚?” “朝顏,你在生气?” “夫君说的什么话,这门亲事是我为夫君求来的,怎么会生气?” “我娶別的女人回来,你不生气?” 顾朝顏都被这句话逗开心了。 但凡萧瑾把阮嵐带回来之前能这样问她一句,她都不会觉得萧瑾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夫君別多想,且等阮姑娘诞下长孙,我也一样不会亏待她。” 门外,萧瑾还想再说话的时候,屋內烛灯熄了…… 第一百零二章 挡我者,死 这一夜顾朝顏睡的踏实。 原来当心里没有那个人的时候,他莫说娶別的女人,就算死了都不会影响自己少睡一刻钟。 我爱你时,你说什么是什么。 我不爱你时,你说你是什么呢? 破晓时分,顾朝顏是被时玖叫醒的。 外面早就热闹上了。 她梳洗打扮,时玖备好衣裳,却在穿的时候出了意外。 “怎么会少枚扣子?” 房间里,时玖在替自家夫人穿戴时发现问题,脸色瞬间白了,少的那枚扣子刚好在正前最明显的位置,“这……” 顾朝顏亦发现问题,淡眉微蹙。 “夫人,奴婢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当时检查过的,扣子齐全,怎么会少了一枚……”时玖急出眼泪,连声音都在颤,“这可怎么办?” “接亲队伍走了么?”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顾朝顏利落脱下外袍,“你马上拿著这件衣裳去李裁缝家里,他家距离將军府半柱香时间,加上缝补扣子的时间往返怎么都不会超过两柱香,来得及。” 时玖接过衣服,“可是绸缎庄更近……” “绸缎庄的裁缝有问题,不能用了。” 时玖是什么性格顾朝顏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相信时玖在拿到衣服的时候一定有仔细认真的检查过,出现这样的问题绝对不是偶然。 至於这种噁心的事到底是谁做的,她不介意今日之后好好查一查。 时玖不敢耽搁,当即抱著衣服出门。 此时前院,锣鼓嗩吶乍响,萧瑾一身喜服骑上高头大马,隨迎亲队伍绕行鎣华街,再去柱国公府接亲。 府门处,阮嵐与萧子灵站在一处。 萧子灵看出阮嵐心情不好,拉著她的胳膊劝慰,“哥哥娶楚依依也是逼不得已,他最在乎的还是你。” “明明我先与瑾哥相识,相知,我们又……”阮嵐低头,双手抚上依旧没有显怀的小腹,“可为什么先嫁到將军府里的人却是楚依依?” “那还不是顾朝顏搞的鬼,当初要不是她提出纳妾,哪来这么多事!你早就是我嫂嫂了!” 阮嵐没指望萧子灵能安慰到她,眸子看向已经走远的迎亲队伍,以及队伍中间那抹高大魁伟的背影。 接近萧瑾是任务,爱上萧瑾是本心。 她阮嵐要么不爱,要么唯一。 不管是楚依依还是顾朝顏,总有一日,她要叫她们全部消失…… 天边泛白,晨光熹微。 柱国公府里也是一片喜庆。 鑑於楚世远乃是大齐定北十三侯之首,是以到府中庆贺的宾客皆是王孙公侯,反倒是將军府里的宾客多为朝廷新贵。 房间里,楚依依凤冠霞帔,容貌如。 身上的喜服也十分讲究,乍看是深粉,可在烛光映衬下偶会流溢出正红顏色,织锦手法倒是与裴冽那件会发光的衣服有异曲同工之妙。 喜帕在青然手里,“大姑娘,时候差不多了。” 楚依依看了眼桌上红烛,神色中没有半分待嫁新娘的喜悦,“不还有一柱香的时间么。” “那会儿夫人派人传话,说是大姑娘去正堂之前,可以到后院探望季夫人。” 呵! “她真是时刻不忘提醒本姑娘,我是庶出。” 楚依依唇角勾出一抹轻蔑的弧度,声音里透著冷漠跟凉薄,“打从她弄丟自己的女儿,便怎么都瞧我不顺眼,还会因为父亲宠我,背地里埋怨不停,眼下我都要嫁出去了,她还想在我出嫁之前给我难堪?” 青然正想开口,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门板被敲了三下,主僕二人对视。 青然急忙过去,片刻回来。 “如何?” “成了。” 听到肯定回答,楚依依脸上方才显露出一丝喜悦。 青然隨后细致稟报,“幸亏主子睿智,將人手安排在將军府附近,顾朝顏没叫那丫头再回绸缎庄,要真是守株待兔,计划难成。” “顾朝顏还真是不笨。” “她再聪明也不如大姑娘算的周全。” “那是因为她在明,我在暗,她自然算计不过我,可別小瞧这女人。”楚依依看了眼桌上红烛,朝青然递了眼色,“能把生意做到不亏本,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青然展开喜帕,小心翼翼覆向凤冠,“大姑娘就不怕她其实……並不是很在乎那个叫时玖的丫鬟?” “可那丫头手里有她今日喜堂里唯一一件可以压倒我的衣服。”楚依依冷笑。 “大姑娘指的是那枚深海血珠?” “顾朝顏应该是打听到本姑娘喜服上有一枚珠子,便想用她那一枚压倒我。”喜帕垂落,遮住楚依依眼底阴暗,“她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想她在喜堂上出现。” “大姑娘聪睿。”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青然细细算了一下,“萧將军的迎亲队伍该到了。” 音落,外面果然传来锣鼓嗩吶的声响,鞭炮齐鸣。 “走。” 楚依依缓慢站起身,將手递给青然,“今日起,我们的战场变了。” “奴婢赴汤蹈火,誓死追隨。” “死?” 自信且孤傲的声音从喜帕里面传出来,“挡我者,死。” 房间门启,青然搀著这位柱国公府的大姑娘走向正堂…… 此时將军府,顾朝顏去前院露了露脸,掐算时间差不多回到房间,不曾想没等到时玖,却在桌面上注意到一张字条。 除了字条,还有一副本该戴在时玖耳朵上的白玉耳坠。 看到耳坠剎那,顾朝顏脸色骤凝,迅速拿起字条展开。 『想救时玖,西郊荒地见!』 毋庸置疑,有人抓了时玖。 顾朝顏捏紧字条,指尖泛白,眼底生出凛冽寒意。 她原以为弄坏衣裳已经足够恶毒,原来她们的恶毒远远不止。 萧瑾已经去接亲,按时间算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回来,而她单单是赶去西郊都需要一个时辰。 这是有人不想让她出现在喜堂! 居然拿时玖的命威胁她? 好…… 好的,她受这威胁! 顾朝顏收起字条,毫不犹豫走出房间。 她没走正门,此事不能惊动前院的人,於是绕转到后门离开。 能不能出现在正堂,喝不喝楚依依的那杯茶不重要。 可若时玖出事,那她发誓。 这个妾萧瑾纳不成…… 第一百零三章 她在乎什么? 將军府后门巷子里,顾朝顏罩著一身黑色斗篷,低下头,迈急步朝巷口走过去。 巷口直通岁绵街。 岁绵街是一条规模很小的街道,尤其这个时辰,街上马车零零落落,路上行人冷冷清清。 大齐皇城如岁绵街这样的小街小巷数不胜数。 而萧將军府就位於这条街往西纵深的长巷里。 这会儿行到岁绵街,顾朝顏寻了辆拉脚马车,行色匆匆登上去。 她给足了银子,马车扬长,以极快速度掠过对面巷子。 “洛风。” 巷子里,裴冽单手掀起车帘,眼眸黑了黑,“拜堂的吉时,在什么时辰?” “回大人,辰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你刚刚说时玖半个时辰前离开將军府了?” “属下亲眼看到的。”洛风据实稟报,“时玖手里还裹著什么东西。” 彼时他得到示意,今日但凡將军府里有任保异动都要报回拱尉司。 时玖突然离开將军府这事儿他觉著是异动,一方面差人跟住时玖,另一方面將消息传回去,没多久他家大人就亲自来了。 “人呢?” “属下派去跟著的人还没有回来。” 言外之意,不知道。 裴冽眼皮轻飘飘的搭过去。 洛风感受到压迫,“属下这就去找!” “回来!” 裴冽目色陡寒,“记著,顾朝顏没回来之前,別让楚依依进將军府的门!” 没给洛风反应时间,裴冽用力撂下车帘,“跟上那辆马车。” 原地,洛风一脸懵逼。 顾朝顏什么时候回来?他有什么本事拦下楚依依的马车? 大人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裴冽显然没有回来,而是隨著顾朝顏的马车出了皇城。 此时柱国公府正堂,楚依依穿著一袭奢华嫁衣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精致绝美的喜服,领口嵌著那枚血红色的深海珍珠。 淡粉色的衣服在那枚珍珠的衬托下,变得暗淡无光。 她站在堂前,依礼官之意朝座上高堂行礼。 拱手长揖,屈膝下跪。 她顶著喜帕跪在座上柱国公楚世远以及主母楚陶氏面前,三叩首,拜父母养育之恩。 座上,一袭正装的楚世远身材高大魁伟,墨发盘於头顶,稜角轮廓分明,乌黑剑眉英挺斜飞,黑目炯炯,其间蕴著难以形容的锐利,长相自带威严。 平日里一向严肃的楚世远此刻眼中流露出不舍。 他看著自己的女儿,起身搀扶,“依依,此后嫁人……” “此后依依嫁人,便不可如在府中这般骄纵,凡事忍耐,与夫君同心同德,相互谦让,执手一生。” 座上,同样盛装的陶若南亦走到楚依依身边,將手里一只玉鐲取下来,“这是我送你的大婚之礼,出了这个门,你便是別人家的媳妇,要记得孝顺婆婆。” 陶若南穿著一件深红色的长衣,衣袖上绣著纯白色的兰,乌黑青丝一綹綹盘成髮髻,以玉釵簪起,红色玛瑙耳坠颤颤垂下在鬢间摇曳生姿。 她很美,眉不描而黛,肤色白皙如凝脂,尤其那双眼睛,一时间真的很难找到合適的词形容,似弯月似星辰。 纵三旬,风韵犹存。 楚依依由著陶李氏將那鐲子套到自己手腕,言语轻柔,“谢嫡母。” “依依,你记著,不管你嫁到哪里,柱国公府都是你的家,你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倘若將军府里的人敢欺负你,只管告诉为父,出了这个门你是萧瑾的媳妇没错,可就算出了这个门,你还是我楚世远的女儿!” “依依叩谢父亲!” 楚依依突然哽咽俯身,被楚世远拉住,“別哭,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锦珏。” 楚世远正要唤自己儿子扶楚依依出门时,陶若南低咳一声,“吉时还未到,依依你且留步。” 陶若南说话时给身边嬤嬤递眼色,嬤嬤瞭然,隨即退出正堂。 楚世远侧目,“什么事?” 陶若南没有开口。 数息,嬤嬤將一身精致打扮的季宛如扶进屋子。 今日的季宛如破天荒戴了老夫人在世时送给她的一整套首饰,身上穿的也是淡粉色的衣裳。 她手巧,胸前绣的紫色夕雾栩栩如生。 楚依依身侧,青然低声稟报,“是季夫人。” 她听罢,手指猛的一缩。 楚世远感受到女儿一时的慌张,微微蹙眉,看向陶若南,“之前不是说好,不叫宛如到前堂来?” 陶若南依旧没理他,看向头顶覆著喜帕的楚依依,“依依,宛如是你的亲生母亲,生养之恩大於天,今日你出嫁,合该叩拜。” 喜帕下,楚依依美眸凝霜,眼底迸射寒戾冷光。 她怎么都没想到陶若南这个贱妇竟然会使出这么恶毒的法子,在这一时这一刻用这样的方法贬低侮辱她! 楚世远终是鬆开手,缓了语气,“依依,去吧。” 青然上前,“大姑娘,这边。” 正堂內外,宾客云集。 楚依依强忍住心底愤怒,由青然引领行到季宛如面前。 看到自己倾注全部心血养育的女儿就要出嫁,季宛如未语,眼泪已经从眼角涌出来。 “依依叩谢季夫人。” 眼见女儿下跪,季宛如赶忙搀起她,“依依,不用……” 別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楚依依狠狠打开季宛如的手,压低声音,“季夫人说过不来的。” 这声音,除了季宛如,唯距离最近的青然听得到。 季宛如脸色瞬间惨白,表情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失落。 “季夫人,保重。” 楚依依转身时,楚锦珏已然上前,“长姐,锦珏送你出门!” 看著楚依依的背影离开正堂,朝府门一点点远去,季宛如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来。 楚世远见状,皱了下眉。 陶若南走过去,“大喜的日子,我们都该开心些。” “谢夫人给我这个机会,能让我亲眼看著依依出嫁……”季宛如抹过眼泪,感激道。 “先回去歇著,我晚些时候过去看你。” 季宛如俯身施礼之后被嬤嬤带出正堂。 待陶若南回到楚世远身侧,听到埋怨,“你把她叫出来,是成心的?” “公爷为何这样说?” “你明知道依依在乎什么!” “她在乎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裴大人好巧啊 陶若南与楚世远站在一处,两人目光皆落在迈出府门的楚依依身上。 “今日是依依出嫁的日子,我不想与你吵。” “她在乎自己的身份,她想做柱国公府嫡出的大姑娘,可是公爷,出身岂能任凭自己作主,她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若南!”楚世远微微皱眉,低喝。 “柱国公府有嫡出的姑娘,我们的曦儿只是丟了,不是死了。”陶若南眉目平静,红唇微动,淡然开口。 她很美,纵三旬年纪肌肤细腻,眉眼仍然动人。 可再坚定不移的爱情,哪怕红顏未老,也会隨时间磨礪慢慢变得平淡如水,毫无滋味。 楚世远看著身边不可理喻的陶若南,生出怒意,“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与我谈这些?” “我只是想公爷记得,我们还有一个女儿。” “我如何不记得?” “那枚深海血珠,你曾答应过给曦儿。” 楚世远碍於堂外宾客,压著脾气,“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对依依有了偏见,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那枚珠子是我主动给依依,並非是她索求,你若想找人吵架,来找我,別时不时就去找依依的麻烦!” “在公爷眼里我对依依的教导,是找她麻烦?” “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陶若南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公爷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罢。” 两人没再说话,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院前的府门…… 此时府门处,喜轿轿帘被喜婆掀起来,楚锦珏扶著楚依依迈进喜轿。 “长姐,小心。” 待她坐稳,楚锦珏万般不舍,“长姐,你要常回来看我。” 青然上前,“锦珏公子放心,將军府与柱国公府也就隔了几条街,便是大姑娘抽不开身,公子也可常去將军府走动。” 喜婆撂下轿帘,“起轿!” 隨这一声喝,锣鼓嗩吶再起,鞭炮声盖过楚锦珏的依依不捨,朝鎣华街浩浩荡荡而去。 与此同时,顾朝顏的马车已经离开皇城,赶往西郊。 崎嶇顛簸的土道上突然传来马匹嘶叫的声音。 顾朝顏乘坐的马车突然停下来。 她微震,下意识握紧袖內匕首,试探著掀起轿帘,映入眼帘的是车夫悽惨死状,眉心竖著一枚铜钉,鲜血汩汩。 看到眼前场景,顾朝顏瞳孔猛缩,忽有一物闪过。 她抬眼,看到一个人偶! 飘逸的白衣,满头银髮,颅顶缀著一枚璀璨闪熠的明珠。 那人偶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木雕的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颈间繫著洁羽披风。 左侧面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顾朝顏瞬间想哭。 凤雏一出,必有臥龙在侧啊! 她想裴冽了。 “我有钱。” 顾朝顏知道自己躲不过,与其钻回车厢等死,不如主动一搏。 她壮著胆子走出车厢,那人偶飘飘然,始终与她保持数步距离,纵绝美嫡仙,可她知道这货会变身。 “不管对方出价多少,我出双倍。”她在这一刻猜到派人虏走时玖,引她出来的人是楚依依。 萧子灵没这个本事。 阮嵐就算有这个本事,她应该也想看到楚依依朝自己行敬茶礼,除掉自己,远不如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该死的楚依依! 果然。 她话音刚落就见那个背负黑色大剑,一脸凶相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在那男人出现瞬间,飘浮在她身边的人偶突然迴旋,以迅雷般的速度回坐到男人肩头。 在笑著諂媚跟哭著求饶之间,顾朝顏选择疯狂砸钱。 她自怀里掏出一把银票,举过头顶,“交出时玖,这些全是你的!” 男人抽剑。 顾朝顏,“……” “不是,你要不要问一问这是多少银子?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眼见男人一步一步重踏过来,气势仿若乌云压顶般令人窒息,她慌了,“你別过来,你再过来我可要动手了嗷!” 男人看顾朝顏,就像看脚下螻蚁。 拔剑不是顾朝顏配,而是他的人偶受了同样的伤,眼前这个螻蚁般的弱鸡划的。 她划一刀,他就要在她左侧脸颊同一个地方,划上千百刀! 黑色大剑狂斩。 秋风都被裹挟著冲袭过来。 感受到极致的压迫跟杀意,顾朝顏脸色惨白,双腿如同灌沿一样拔不起来。 於是在打架跟逃跑之间她又选择了求饶! 扑通! “大侠饶命!” 轰的一声暴响在耳畔炸开,尘囂翻滚如浪。 顾朝顏被突如其来的磅礴剑气衝击,整个身体朝后崩飞。 忽有一股力量將她拽住,硬拉入怀。 气剑散尽,她抬头看清来人,热泪夺眶。 “裴大人好巧啊!” 裴冽扫了眼顾朝顏,眼睛里蕴含的深意让某位夫人老脸一红,她想解释自己刚刚只是膝盖疼,却被他拉到身后,“走。” 顾朝顏知道,裴冽打不过对面男人。 “要不要一起走?” 第一次,她感觉到自己嘴比肾虚。 裴冽侧目看她,“要不要一起死?” “大人小心!” 顾朝顏见过对面男人跟他人偶的战斗力,没她在裴冽尚能与之战上个把时辰,有她在…… 那他们就又可以携手微笑上西天了。 想活命,她得回去找帮手! 顾朝顏不再犹豫,当即转身去解套在马车上的马匹。 对面男人看出顾朝顏意图,身形陡闪,人偶稳稳坐在他肩膀上,洁羽隨风飘然,仿若仙子。 裴冽岂能叫他如愿,孤鸣剑起,直袭人偶。 人皆有软肋。 他猜测,对面男人的软肋是那个人偶。 得说裴冽猜的不错,人偶名叫羽箩,是男人此生至爱。 而男人,正是梁国顶尖细作,十二魔神之一的帝江。 孤鸣斩空而袭,剑气化形,犹如一道银白彗尾刺向人偶。 帝江身形顿时一僵,意识到裴冽想要伤害他的爱人,勃然大怒! 嗤— 黑色大剑带著强大的力量斩向裴冽,似洪水猛兽要將他整个撕碎! 背后传来轰然声响。 顾朝顏猛然勒紧韁绳,马蹄徘徊时她看到裴冽与那人斗在一处,心弦紧绷。 她拽著韁绳,任由马匹在原地踢踏打转,脸上露出踌躇迷茫跟彷徨不安的神情。 “阿姐!” 第一百零五章 封路 就在顾朝顏悽惶不知所措时,忽听对面有声音传过来。 她抬头,眼中一亮。 那鲜衣怒马奔向她的少年郎,正是秦昭。 吁— 马匹停在顾朝顏身侧,秦昭眼中流露出焦急神色,“阿姐可有受伤?” “我没事!” 顾朝顏看到秦昭,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你快回城去找拱尉司的人过来帮忙,就说他们裴大人遇到危险,急!” 没等秦昭答应,顾朝顏当即掉转马头。 是的,她不能拋下裴冽。 无关其他,因为在悬崖生死关头时裴冽也没有拋下她。 “阿姐!” 秦昭纵马挡在顾朝顏面前,“你要做什么?” 他眼眸深深,紧紧凝视自己的阿姐,是多久,他没有从自家阿姐脸上看到这样担心的模样了。 上一次,还是他从树上掉下来摔断双腿。 “我去帮忙,你快回去传信!”顾朝顏看到裴冽处在下风,当即从袖兜里掏出匕首。 看到匕首,秦昭眼神一暗,“阿姐,你认真的?” “快去啊!”顾朝顏催促时双脚夹紧马腹。 驾— 冲向裴冽的人,並不是她。 眼见秦昭纵马过去,顾朝顏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后脊发凉,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秦昭……秦昭你给我回来!” 她可以自己回去送死,却不能看著秦昭过去拼命。 那是她最在乎的弟弟。 受一点点伤她都不能接受! 咣当— 阵前,裴冽与帝江斗在一处。 黑色大剑狂纵砍下来,裴冽双手握住剑柄,硬生挡下杀招。 无数恐怖剑气自两柄剑身疯狂泄溢,周围空气都被挤压到变形,裴冽已感体力不支,黑色大剑上的內力却似永远不会消耗殆尽般疯狂涌动。 轰! 忽然之间,一道白色剑光倏的闪过,逼退帝江。 裴冽得以喘息时回头,方见秦昭手执白色软剑,立於身后。 此时顾朝顏已然纵马杀回来,“秦昭!” “阿姐莫要过来。”秦昭不等三人反应,自马背上飞身而往。 几乎同时,白色软剑挥斩间化作一条出海蛟龙,朝帝江凶猛卷袭! 帝江目冷,丝毫不將眼前突然杀出来的俊俏少年放在眼里,黑剑往上翻斩。 砰— 瞬息之间,蛟龙被黑色剑气衝散,方圆之境飘散下来真实的雨滴。 顾朝顏抬手,掌间湿漉。 “秦昭……”她满目震惊。 记忆里,她的弟弟虽然学过功夫,可也只会些拳绣腿,何时这样厉害? 另一处,裴冽见秦昭不敌,执剑再衝上去。 孤鸣与秦昭手中的洛水剑同时攻向帝江…… 此时鎣华街,萧瑾骑著高头大马,隨锣鼓队伍向前直行,且绕过鎣华街再往左,便是將军府。 喜轿旁边,青然看到轿帘微动,行走时靠近侧窗。 “大姑娘?” “季宛如怎么回事!” 这股火她从柱国公府一直憋到现在,实在咽不下去。 青然垂首低语,“奴婢也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当是陶夫人的决定。” “陶若南真是知道怎么做才最噁心我!” 喜轿里,楚依依双手绞的绢帕褶皱变形,眼中阴森狠戾,“这个仇我早晚让她加倍奉还!” “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就到將军府,大姑娘消消气。” “没有不好的消息传过来?” “大姑娘放心,没有。” 听到肯定回答,楚依依暗暗鬆了口气。 莫名的,她总觉著心里有些慌,“那就好。” 偏在这时,轿子突然停下来,锣鼓嗩吶声也都戛然而止。 青然疑惑时侧帘微动,“怎么回事?” “奴婢这就过看看!” 队伍前,萧瑾亦感疑惑,不多时便有下人小跑著过来稟报,说是前面的路被拱尉司给封住了。 萧瑾难以置信,“封路?” “小的打听过,好像是说昨夜拱尉司里跑出来几个杀人不眨眼的贼匪,这些贼匪被查到藏在秀水楼里,洛少监得著消息过来拿人,这就打成一团了。” 萧瑾皱眉,“抓几个贼匪也要封路?” “怕伤著百姓……” 萧瑾皱眉,扯韁绳往前骑行。 果然,队伍前面的確有数十拱尉司的人手肘相连横在路上,不止是他的接亲队伍,所有通行百姓都须绕行。 他向前,朝其中一人低喝,“让开!” 拱尉司的侍卫从来不听別人的命令。 见那人不动,萧瑾抽出掛在银鞍上的长鞭,正要甩鞭时洛风走过来,拱手,“萧將军大喜!” 萧瑾认得洛风,缓神收鞭,“洛少监既知本將军今日大喜,还请叫你的人让路,本將军要接亲回府。” 洛风看著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萧瑾,很想与他说真话。 你要不接亲,我也不用挡路,“將军看到了,不行。” 依洛风所指,萧瑾注意到前面路上数十拱尉司侍卫与几个身穿普通衣服且蒙面的人打在一起,场面的確混乱。 “什么情况?” “实在是我拱尉司疏忽,昨夜漏跑几个犯人,今晨得到消息过来拿人,没想到坏了將军好事。” “何时才能抓到人?” “难说。” 洛风一本正经,“萧將军要是不著急,再等等。” “洛大人觉得我不急?”萧瑾冷下脸,慍声道。 洛风朝他身后接亲队伍看了看,“將军要真是著急,那就只能绕路,我们这里什么时候能把人抓到真的很难说。” 萧瑾目色冷寒,“你以为本將军是在做什么,接亲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 洛风耸肩,“那只能等。” “把你家大人叫出来!”萧瑾显然不想与洛风浪费口舌。 “我家大人有公事在身,不方便过来见將军,更何况以將军的身份还不配我家大人过来见,將军想见,倒是可以走一趟拱尉司。” 洛风早就做好与萧瑾撕破脸的准备了。 这事儿他想和气也没可能。 萧瑾脸色冷下来,“裴冽故意的?” “將军可千万別乱猜!” 就怕你猜对! 萧瑾也觉得裴冽卑劣,但还不至於把卑劣的手段摆到明面上噁心他,显得幼稚。 “既然拱尉司的侍卫不中用,本將军倒是可以帮一帮忙。” 看出萧瑾想要下马的意思,洛风哪能叫他过去! 都是自己人…… 第一百零六章 下一个吉时 自裴冽接手拱尉司至今,从未有犯人漏跑。 洛风也是被逼走投无路,才把脏水朝自家门头上泼,隨便找几个武功不差的侍卫假冒贼匪,別看那边大街上打斗欢实,都是虚的。 假把式! 要真让萧瑾过去,那还得了。 好在洛风没开口,礼官过来叮嘱,“將军,新郎官中途可不能下马,不吉,大凶。” 萧瑾犹豫。 礼官又道,“大婚之事万不能马虎,一个不谨慎影响將军运势得不偿失。” “可吉时就快到了!”萧瑾寒声开口。 礼官算了算时辰,恭敬走到洛风面前,“不知洛大人可否给个准確时间,前面那些贼匪何时能被制服?” 洛风也想知道顾朝顏什么时候能回来! “难说。” 礼官面露难色,扭回头看向萧瑾,“距离下个吉时还有整一个时辰,现在看情况,將军只能等一等。” “荒唐!”萧瑾大怒。 礼官见状走近洛风,压低声音,“洛大人您就给句准话,什么人那么难抓,堵在大街上一个时辰还抓不到?这事儿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吧!” 洛风与这礼官打过交道,算是相熟。 礼官得过洛风高抬贵手,又是个眼尖的,今日这阵势他猜拱尉司多半是故意为之,便想还了当初欠下的人情。 洛风也清楚这事儿拖延不了太长时间,於是抬高音调,“萧將军放心,下个吉时定不误你!” 萧瑾自然不肯,幸有礼官跑过去说和。 大概意思是即便现在赶回將军府吉时也已经过了,不若等一等,下个吉时才是大吉。 这话被站在旁边的青然听到耳朵里,悄然退下去。 喜轿旁边,楚依依听罢震惊,“这么巧?” “奴婢也觉著奇怪,之前顾朝顏被萧子灵控诉背夫偷汉,拱尉司的人刚好过去抓了鹤黎,这会儿……” 青然左右瞧瞧,“这会儿顾朝顏出事,又是拱尉司那边来找麻烦,硬是把路给封了。” 喜帕下,楚依依美眸微蹙,“你是怀疑拱尉司在给顾朝顏出头?” “奴婢不敢妄言,刚刚奴婢听礼官说吉时赶不上了,只能等下个吉时。” “下个吉时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后。” 轿內,楚依依猛然掀起喜帕,美目含霜,“那么久,萧瑾怎么说?” “萧將军似乎听了礼官的安排。” “不行……绝对不能等那么久!”楚依依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只怕迟则生变,“你马上回国公府,请父亲过来主持公道!” 青然不敢耽搁,当下趁人不备离开…… 此时郊外,裴冽秦昭联手,与帝江斗在一处。 顾朝顏坐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著对面三人,刀光剑影,眼繚乱。 三人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光圈里,只有影动,她根本看不出战局,难辨胜负。 被她攥在手里的短刃,毫无用武之处! 剑影繚乱间,裴冽斩动孤鸣与黑色大剑正面磕抵,火迸溅时秦昭以洛水直逼已经变得疯癲的血红人偶。 人偶再厉害,终须帝江控制。 他便不得不將半数內力蕴给人偶! 咻— 人偶手中小剑与洛水碰撞,火焰吞噬蛟龙,无尽湿意被烈焰炙烤,浓雾乍起。 秦昭被那股强悍內力震退数步,身形微顿,唇角渗出鲜血。 他没犹豫,举剑再战。 迷雾阻断视线,帝江感受到对方杀意,下意识寻找自己的人偶。 千钧一髮,裴冽手腕猛然震动,另一只手掌用力抵住孤鸣剑背,拼命推向帝江方向。 两剑產生剧烈摩擦,飞洒的火星在两人中间绽放无数金色火。 火溅於迷雾。 远远望去,点点晶莹! 呲— 帝江被迫倒退之际抽回黑色大剑,裴冽目色陡寒,运十成內力斩杀。 孤鸣划破衣裳,在帝江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处,秦昭再朝人偶攻袭。 裴冽哪敢给帝江喘息机会,孤鸣斩动间,剑气一道接著一道。 他可太清楚,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哪怕让他有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会將自己置於万劫不復之境。 三人仍被剑气包裹,以致於骑在马背上的顾朝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也看不见里面是何情状。 越是看不见越是焦虑,越是担心,越是惶恐! 裴冽不能死,她的昭儿也一定不能有事! 她单手握韁,另一只手握紧短刃。 马蹄开始踢踏不安了…… 光圈里,裴冽半点喘息机会都不给帝江,秦昭自然看出裴冽用意,洛水剑亦朝人偶疯狂斩出。 人偶手上短剑红光炙烈,正与洛水剑相剋。 湿意无休无止化作浓雾,数步距离,不见人影。 三人皆內力深厚,纵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亦能准备判断敌手方位,可站在外面的顾朝顏没这个本事啊! 她肉眼所见,刚刚还刀光剑影的三个人,这会儿被一团白雾包裹,浓浓一片,她莫说人,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不安到极点! 浓雾之內,四柄旷世难寻的宝剑,唰唰唰就跟割韭菜似的抡飞了。 剑气疯狂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硬是將三人一偶包裹其间。 帝江若只有自己,无惧这般境地,可他看不到他的羽箩了。 哪怕能够感知,可只要看不见他便不能心安。 呃— 他將六成內力给了人偶,自己也只能勉强抵挡孤鸣剑气,即便是这样,他亦能感受到人偶那边承受的敌意越来越强。 帝江知道不可恋战。 於是他倏然闪身接近人偶,以黑色大剑替人偶挡下秦昭的洛水剑以及追他而至的孤鸣剑! 人偶得以喘息,飞身衝出浓雾。 而此时,浓雾之外顾朝顏也终於忍不住了。 驾— 三道剑气疯狂撞击,浓雾骤然迸散。 几乎同时,顾朝顏只觉眼前什么东西一闪,举起短刃狠狠一划…… 时间空间都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三人所见,顾朝顏手中短刃划过人偶右侧面颊,人偶则凝立於半空,一动不动,面颊有血渗出。 帝江仿若石雕般站在那里,黑目翻滚起滔天怒意。 裴冽跟秦昭瞬时闪身回到顾朝顏身边相护。 帝江也在同一时间召回人偶…… 第一百零七章 是故意又如何 人偶落到帝江肩头时已经变回羽白模样,仙气飘飘,唯独左脸留有浅淡划痕,右脸则深。 看著帝江眼中怨毒,顾朝顏也真是冤枉。 她对天发誓,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这刀能划在帝江本人身上,而非那个人偶。 瞎子都能看出来对面男人在乎人偶胜於自己。 帝江带著人偶走了。 临走前目光紧紧锁在顾朝顏身上,手掌横著划过脖颈。 这姿势顾朝顏懂。 她这辈子第一个死敌出现了。 “我不是故意的。” 待人走后,顾朝顏看了眼秦昭,又看了眼裴冽,欲哭无泪。 “是故意的又如何,有我在,阿姐不用担心。” 秦昭说话时拉过马韁,不想下一秒,裴冽抬手將毫无防备的顾朝顏拽下马。 秦昭回头,微怔。 “顾夫人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顾朝顏恍然想到什么,“时玖还在那人手里!” “时玖並未出城,洛风已经派人跟著,但如果夫人再不回去,將军府的大婚怕是要出状况。”裴冽冷麵提醒。 “时玖没在西郊?” “没有。”裴冽虽然不確定时玖安危,但可以肯定她並没有被人带出城。 守城官不是吃白饭的。 “阿姐,先回皇城再说。”秦昭走到近前,拉起顾朝顏的手,硬是將她从裴冽手里扯出去。 顾朝顏终在这时看到秦昭身上伤口,“你受伤了?” 就这么,裴冽站在原地,冷冷看著顾朝顏抓著秦昭的胳膊问长问短,心疼的样子仿佛死了义弟。 只有秦昭受伤么? 他胳膊也被划了好几道! 血都渗出来了你是瞎么顾朝顏! 直至二人行到马车旁边,秦昭突然回头,“烦请裴大人把马牵过来。” 刚刚他想骑马送顾朝顏回城,但在裴冽阻止时就明白了。 他的阿姐该乘车,少被人看到免得节外生枝。 裴冽,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裴大人,烦请。” 裴冽咬了咬牙,敬你是条汉子! 他牵住马韁往回走,正要把马交到秦昭手里时被顾朝顏接过来,“他受伤了,我来套马。” “阿姐……” “別逞强!”顾朝顏心疼道。 裴冽眼见她来真的,直接扯过马韁,“你会什么!” 顾朝顏也没客气,扭头又盯著秦昭胳膊上的伤口心疼不已,说著话还把衣服扯下来一条。 “我先帮你包扎!” 马车前面,裴冽套好马鞍时刚好看到这一幕,脸色就很难看了。 咳! “套好了?”顾朝顏回头。 裴冽没理她,自顾走向马车前沿,正准备登车时被顾朝顏跟她亲爱的义弟抢先一步。 “小心!” 顾朝顏扶著秦昭走进车厢,回头朝裴冽看过来,“大人驾车慢些!” 裴冽懵了。 他驾车? 他也受伤了,胳膊也好疼! “顾朝顏!”裴冽低喝。 车厢里,顾朝顏探个脑袋出来,清澈无尘的眼睛满是疑惑,“大人有何吩咐?” 裴冽暗暗压下一口气,“坐稳。” “好的好的!” 他还没说完话,顾朝顏就又钻进去了。 且等他坐上马车,便听车厢里有声音传出来。 “小心伤口,別乱动!” 裴冽,驾— 时间过的很慢,至少洛风这样觉得。 鎣华街封死的那段路仍在打斗,萧瑾身著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神色愈渐凝重,整个接亲队伍都截在路上,时有过往行人指指点点。 萧瑾脸色难看,“洛大人,你们拱尉司的实力,属实一般。” 洛风看了眼马背上坐著的萧瑾,“萧將军说一般那就一般。” “几个贼匪这么难抓?” “萧將军说难抓,那一定难抓。” 洛风跟在裴冽身边多年,要没点儿和稀泥的本事,能活到现在都是齐国一大奇蹟,史无前例的那种。 萧瑾被懟的没脾气,不再说话。 旁边礼官掐算著时辰,心里捏了一把汗。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接亲队伍背后传来骚动,眾人回头,竟见柱国公楚世远身披盔甲,手执长枪阔步而来。 卯时已过,朝阳如金洒,落到柱国公那身黑色鎧甲上散出冰冷辉芒。 洛风心下陡凉,完了。 视线里,楚世远白须白髮,面目无波却蕴含著绝对的威压,尤其被他攥在手里的那柄长枪。 大齐国没有人不认得柱国公楚世远,亦没有人不认得那柄长枪。 那是一柄银枪,纯白银柄,尖端装有湛金枪头。 枪头乃赤金与玄铁合炼打磨,其形如燕,尖端锐利如锋,中间隱隱可见有一处凹槽,槽间镶有一条紫色纹路。 阳光落处,流动紫色异彩。 此枪,名曰紫电。 但凡见者皆有所感,紫电只简简单单竖在一处,便有无尽寒凛煞气外溢,叫人不寒而慄。 楚世远手握长枪行到近前,萧瑾几欲下马被他拦住,“你勿动!” 浑厚声音响起,在场之人皆噤若寒蝉。 这声音,有杀气。 洛风见楚世远眼刀扫过来,立时上前,抱拳道,“末將拜见柱国公。” 楚世远未理他,看向对面,几十人在大街上打的不可开交,场面確实混乱。 “叫你家大人过来说话!” 比起萧瑾,楚世远的確有这个资格。 洛风面露难色,“回国公爷,我家大人另有军务,现在不方便……” 錚— 洛风话音未落,长枪直接抵住他咽喉。 旁边礼官嚇的一身冷汗,“柱国公息怒,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见不得血光!” 患难见真情,洛风这会儿无比庆幸当初放了礼官一马,不到落难,真是不知道哪片云彩能吹来及时雨。 楚世远看了眼礼官,这方收起紫电。 洛风暗暗吁出一口气,內心疯狂祈祷他家大人快点儿出现! “前面什么情况?” “回柱国公,拱尉司守卫不严,昨夜漏跑几个贼匪……” “哪几个?” 洛风闻言,垂在两侧的手猛一握紧。 楚世远冷目如潭,“哪几个?” “身穿,褐色衣服的那几个……” 楚世远將长枪交到身后隨从手里,看向挡在面前的侍卫,声音不怒自威。 “让开!” 侍卫们皆看向洛风。 此刻洛风为难了…… 第一百零八章 你什么时候瞎的 那些所谓『贼匪』也都是自己人吶! 万一柱国公真把他们伤了,亦或抓到之后以拱尉司办事不利交出去,他岂不是弄巧成拙。 洛风犹豫时,柱国公直接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卫,大步走向对面殴斗的人群。 “柱国公!” 洛风当即追过去,拦下楚世远,“此乃拱尉司的事,实不敢劳烦柱国公出手。” 楚世远冷笑,“你以为本国公愿意管你们拱尉司的閒事?你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洛风当然知道,要不是今日也出不了这挡子事! “事出突然,耽误国公府大姑娘出嫁非末將所愿。”洛风依旧挡在楚世远面前,看似恭敬,亦是表明態度。 他们『抓不到』的人,不代表別人可以抓。 楚世远横行沙场几十年,驍勇善战,单枪匹马取敌將首级之事不下五次,深諳兵行诡道的他一眼看出这其间有猫腻。 他不在乎这场闹剧到底冲谁,他只在乎这场闹剧误了他女儿出嫁的时辰,“让开!” 洛风於他眼里,也不算是什么东西! 眼见楚世远欲往前走,洛风拱手后退,却未让开,“还请柱国公留步!” 呼— 急剧的破空声陡然响起,洛风惊诧抬头之际,楚世远手掌已至近前,他躲闪不及,胸口硬生受了一掌! 楚世远纵年迈,可到底是武將的底子。 这掌下去,洛风只觉胸口隱隱作痛。 楚世远冷哼,单手背负再朝前行。 洛风咬牙上前,“还请柱国公……” 呼! 掌风再起,洛风躲闪之际出手,以掌化拳,用力捶向楚世远胸口。 悍勇拳风带著一往无回的霸烈重重叩击,几招之下就被对方轻鬆化解。 噗嗤— 洛风再中招,五臟六腑都似移位一般,身形倒飞,艰难站稳时口吐鲜血。 “再不让开,本国公便不再客气!” 洛风不听劝,举拳再战! 楚世远面色冷下来,他有些动怒了。 拳掌之间,洛风像是一头髮狂的疯牛,使了浑身解数都没能伤到楚世远半分,最后他真的生了同归於尽的心思,全身发力,整个身子撞过去。 面对洛风全力一击,楚世远露出轻蔑神情,双掌蓄力,眼底生寒。 砰— 洛风惊於自己竟然没有被弹飞出去! 视线里,自己双拳与楚世远双掌对撞,丝毫不落下风。 要知道啊! 楚世远作为定北十三侯之首並非只有打仗的本事,武功即便搁到现在,整个朝廷能与之打成平手的,一个巴掌数得出来。 他位列其中? 然而下一刻,洛风便知道自己想太多。 此时此刻,楚世远目光已然掠过洛风,看向他背后。 感受到双方收力,洛风顿时缩到旁边。 “不知拱尉司何事做的不周,惊扰了国公?”裴冽单手背负,薄唇浅抿,举手投足有恭敬,却无半分谦卑畏惧。 虽同朝为官,楚世远从未与眼前这位拱尉司司首打过交道,今日对战,亦体会到此人內力不俗,“吾女出嫁,你拱尉司將路拦下是何用意?” 裴冽未语,斜睨向洛风。 洛风可太明白这个眼神的用意了,“属下无能,这就去办!” 得说洛风是个会演戏的,跑过去『对打』几个来回便將所有『贼匪』全部拿下。 道路肃清,拱尉司所有侍卫皆撤。 “今日之事实属巧合,得罪之处柱国公若有不满,可以告御状。”裴冽说话时,背负左臂伤口有血滴落在地,楚世远看的清楚,心下微震。 带伤还能与他打成平手,拋开身份,这身武艺他很欣赏。 此时礼官小跑过来,“国公爷,吉时快到了。” 柱国公深深看了裴冽一眼,朝喜轿走过去。 锣鼓嗩吶骤响,接亲队伍浩浩荡荡通过鎣华街。 裴冽身侧,洛风小心翼翼凑到近前,“大人,属下……” “时玖在哪里?” “回大人,咱们的人救下时玖,这会儿把人送回將军府了。” “谁干的?” “几个流民,收钱办事,背后那人狡猾,半点线索没留。” 洛风说著话,忽见地上血滴,惊愕不已,“大人受伤了?” 裴冽,“你什么时候瞎的?” 才发现? “这地上的血不是大人的?”洛风好奇,顺著血滴往上瞧,血从自家大人指间滴落。 “本官是问你为什么才看到!”裴冽將左臂举到洛风面前,“这么多道血口你是瞎么!” 一个看不见两个看不见。 眼瞎的顾朝顏,他也被砍了好么! 洛风睁大眼睛,这才发现裴冽左臂数道伤口,“大人息怒,实在是血水被您这衣服的顏色给掩住了,要是这衣服发光……” 裴冽两把眼刀甩过去,立时让洛风回忆起那夜不好的记忆,浑身一抖。 “属下这就去找御医!” “不急。”裴冽唤回洛风,“走一趟將军府。” 洛风一脸茫然,“抓谁?” “大人三思,刚刚柱国公好像已经非常生气了。” 裴冽顿住脚步,视线再次扫过来。 洛风,“马车在前面,大人请!” 柱国公生不生气有什么要紧,他家大人生气才可怕…… 此时將军府后门,秦昭勒紧韁绳,顾朝顏匆匆走下马车。 “阿姐。” 顾朝顏回头,又担心又著急,“你快去奉安堂看伤,那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千万不能留疤!” 秦昭还想开口,却见时玖从门缝里探头出来。 见到顾朝顏,她抱著怀里衣服眼眶骤红,低头呜咽,“夫人!” “你先回去!” 顾朝顏嘱咐秦昭之后迎上时玖,两人进了院子。 巷子里,秦昭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眼底溢出冰冷凉意…… 足足静了一个时辰的將军府终於等到锣鼓嗩吶声响,接亲队伍停在府门前,萧瑾翻身下马,由喜婆指引將楚依依从轿子里扶出来。 两人手里牵著红绸,中间是用红绸挽成的红。 礼官高喝,新人入门。 萧瑾手牵红绸走在前面,楚依依步步生莲跟在后面,身材曼妙,摇曳多姿。 迈入府门一刻,跟在楚依依旁边的青然脸色一变。 “大姑娘,顾朝顏在。” 第一百零九章 奉茶礼 喜帕之下,楚依依脸色骤变。 自订下这门亲事,她前前后后费尽心思要让顾朝顏倒下去,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没想到结果却是竹篮打水。 顾朝顏终究还是稳稳的坐在喜堂上! 此时將军府內眾多宾客似乎发现了什么,窃窃私语。 “纳妾走正门也就罢了,你瞧瞧新娘子那身喜服!” “喜服怎么了?” “顏色倒没什么,浅粉配妾,可她胸前那枚珠子是正红色。” “能红得过主母身上那枚?” 有宾客眼尖,早早看到顾朝顏领口的深海血珠,无论大小顏色还是光泽度,哪一样都压得过楚依依那枚。 有聪明的宾客指出问题重点,“这是能比的事?顾朝顏怎么戴红色都理所当然,她是主母,是正妻,楚依依倒是把野心都摆在身上了。” 能参加这种场合的女眷皆是正妻,论身份立场自然站在顾朝顏那边,尤其楚依依走的是正门。 她这是开了先例。 倘若今后哪家哪户纳妾以此为准,於正室可不友好。 “也得说顾朝顏不爭气。” “怪得著顾朝顏?你也不看看楚依依是谁的女儿,这婚事又是圣旨赐婚,她顾朝顏一个商户之女有什么本事说不!” “都少说两句……” 几个妇人低声细语时,萧瑾已经拉著楚依依迈进喜堂。 礼官刚要喝声,忽见府门处出现一人,顿时大惊。 莫说礼官,在场宾客一时间也都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裴冽会在这里出现。 过往但凡他站在谁家门口,那家多半连后院鸡蛋黄儿都保不住。 喜堂上,顾朝顏也是一愣。 他怎么来了? 萧瑾则怒,正要说话时洛风直接奉上一对玉如意,“拱尉司贺萧將军纳妾大喜!” 眾人闻声,这才把心搁回肚子里。 来隨礼的。 裴冽无视眾人或震惊或恐惧的目光,举步走下台阶,眼睛瞄到一处视野好的位置,位置上那人与之四目相视,瞬间起身自动消失。 稍带著坐在旁边的宾客也跟著退避三舍。 吉时已到,礼官再欲高喝时,秦昭又出现在府门。 与刚刚狼狈时不同,秦昭换了一袭白衣,没有血染。 白衣胜雪,人若嫡仙。 “江寧顾府秦昭,贺萧將军纳妾之喜。” 萧瑾亦不喜此人,下意识看向顾朝顏。 喜堂內,顾朝顏神態自若迎上那道目光,反而让萧瑾觉得心虚。 此时管家上前接过贺礼,原想將秦昭引到角落位置,不想抬手时他却朝反方向去了。 座位上,裴冽见那抹白色身影朝自己靠近,朝洛风递了眼色。 拦住那条狗! 洛风心领神会,当下过去想要將另外一把椅子挪开。 不想他才碰到椅背,整个人就不能动了。 秦昭行至近前,朝洛风『致谢』后扭头衝著裴冽微微一笑,“裴大人,好巧。” 阳光背逆,那张脸姿容甚绝。 背后传来惊嘆声,细细碎语中全都是对那张脸的讚美。 裴冽咬了咬后槽牙,未语秦昭已然落座,“大人驾车的技术可不怎么好,我与阿姐在车厢里甚是顛簸,亏得互相搀扶,否则可吃不消呢。” 裴冽冷著脸,刚要开口却见秦昭竖指於唇。 “嘘— 吉时到了。” 喜堂內,礼官高喝,“一拜天地!” 萧瑾跟楚依依牵著红绸,双双拜於天地。 顾朝顏坐在侧位,眼前场景似曾相识。 当年她携嫁妆千里迢迢来到皇城,如楚依依今日这般穿著养母亲手为她缝製的喜服,满心欢喜与萧瑾迈入喜堂,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楚依依与萧瑾一同转身,朝座上萧老子爷的灵位及萧李氏叩拜。 萧李氏笑的合不拢嘴,脸上褶子肉眼可见多了几道。 顾朝顏冷眼旁观,想到她与萧瑾二拜高堂时真真切切听到一声嘆惜,那时她还以为是幻听,直到第二日奉茶,萧李氏接过去一口都没喝的时候她便懂了。 她与萧瑾的亲事,真正欢喜的人,只有她。 “夫妻对拜!” 看著萧瑾与楚依依互拜,前尘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 心,乍凉。 此时纳妾礼就只剩下最后一项,“敬茶!” 依照之前的交涉,楚依依即便要给顾朝顏奉茶,亦无须下跪。 喜堂里,青然早早端茶备著,见礼官高喝当即端著托盘走到自家姑娘身边,“大姑娘。” 楚依依纵万般不愿也改变不了顾朝顏就在喜堂內的事实,於是端起茶杯。 “慢著。” 顾朝顏看向站在自己面前,蒙著喜帕,已然端著茶杯的楚依依,淡然抿唇,“时玖。” 时玖一直在她身后,这会儿同样端著托盘走出来,“楚二夫人,请。” 楚依依愣住。 堂外,守在喜堂旁边看热闹的萧子灵脸上终於露出兴奋表情。 拱门处,阮嵐站在隱蔽角落,目光亦落在喜堂。 她也很想知道顾朝顏会不会为难楚依依。 此时此刻,所有宾客心里也都明白,好戏开始了。 眾人目光匯聚一处,楚依依心有不甘,紧紧握著手里茶杯,她不想换。 喜堂內,萧瑾看出异常,上前一步望向顾朝顏,“朝顏,这茶……” “我习惯喝时玖泡的茶,依依?” 她没看萧瑾,萧李氏也似乎投来警告的目光,她都毫不在意。 惹事就要付出代价,她几乎能想像喜帕之下,楚依依的脸应该比砚台还难看。 礼官见局面僵持,赶忙上前小声提醒,“楚二夫人,入洞房的吉时快过了。” 比起被顾朝顏为难一下,楚依依更在乎自己的运势,之前在鎣华街已经耽误一个吉时,再耽误一个,那便真是不吉了。 於是她搁回手里茶杯,將时玖托盘上的茶杯端起来,“夫人,喝茶。” 顾朝顏没有接,坐在那里,静静的看著她。 时间再次定格。 这次萧瑾跟座上的萧李氏都有些慌了。 当初说好的,楚依依可以不下跪。 “楚二夫人出身名门,应该懂得纳妾的规矩,妾入门,当给正妻下跪,行奉茶礼。”院內,秦昭起身,朗声道。 秦昭旁边,裴冽紧叩桌面的手鬆了松,重心回落,身体靠回椅背。 迟一步。 堂內,喜帕下的楚依依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她微侧身,“萧郎……” 第一百一十章 宠妾灭妻,当何罪? 一句『萧郎』,便將此事推到萧瑾身上。 萧瑾下意识朝前走到楚依依身侧,声音低哑,“朝顏,凉茶伤身。” 言外之意,你趁热快喝! 顾朝顏微笑抬头,“夫君的意思是,换热茶?” 萧瑾脸色瞬间冷下来,他怎么都没想到顾朝顏会在这个节骨眼儿出尔反尔,眼底不自觉泛起凉意。 多么熟悉的眼神,顾朝顏最懂了。 她最懂眼前这个男人卸磨杀驴的本事! 堂外,秦昭又喝,“自古纳妾当走后门,便是贵妾也只可以从侧门嫁进来,楚二夫人得我阿姐宽仁,允你凤冠霞帔,允你八抬大轿,允你踏將军府正门行叩拜大礼,怎么,到了楚二夫人这里连给我阿姐奉一杯茶,你都不愿意么!” 秦昭丝毫不顾此处是將军府,亦不將在场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只在乎他的阿姐是不是被人欺负。 若是,他不能让! 喜堂內,楚依依握著茶杯的手骨节泛白,喜帕之下那张脸因为愤怒变得凶狠狰狞。 萧瑾脸上有些掛不住,“秦昭,这里是將军府,你莫要放肆!” 秦昭未理他,转看身侧裴冽。 “裴大人,按大齐律,宠妾灭妻该当何罪?” 裴冽抬眼看向秦昭,眼神耐人寻味。 真会借献佛啊少年,这招儿你都在我身上用两次了! 你不行就別出头,把机会留给行的人! 秦昭虽居高临下,看向裴冽的目光却十分的温柔,尤其微微挑眉的动作,倒像多年好友惯常用的暗號。 裴冽低头嗤笑,指腹轻击桌面,“让本官想想。” 跟他玩这套! 此时院內宾客们的目光又都落在裴冽身上,这热闹是越来越热闹了。 堂內礼官欲哭无泪,吉时啊! “宠妾灭妻在我朝乃是重罪,男子充军发配,妾,杖责一百。” 此话一出,堂內萧瑾脸色骇然,楚依依身子微斜,幸有青然搀稳。 “秦某不知,倘若今日萧瑾纵容妾氏楚依依不敬主母,算不算宠妾灭妻?”秦昭白衣翩然,看似温润如玉的公子,盯著萧瑾的目光却凌厉如锋。 “算不算呢?”裴冽皱了下眉,语气却是漫不经心。 院中宾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不乏有大嗓门儿的,那话说的难听,直接传进喜堂。 “都没听说哪一家纳妾走正门,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单这一条就是宠妾灭妻!” “谁让是贵妾呢,得巴结著点儿……” “要巴结就巴结彻底,休妻再娶多乾脆!如今连奉礼茶都懒得敷衍,这要嫁进来,还不得把正室欺负死!” 喜堂內,萧瑾脸色一变再变,楚依依也仿佛被架以火堆上炙烤一般,现在跪下,自己顏面尽失,不跪…… “算。”裴冽自问自答,尔后抬起头,饶有兴致看向喜堂里的萧瑾,仿佛盯著猎物,眼睛都在放光。 萧瑾对上那道目光,心下微颤,“依依……” “夫人,喝茶。”楚依依重重跪到地上,双手捧著茶杯递送到顾朝顏面前。 顾朝顏看似面色平静,內心里也是翻滚如潮。 她的计划里没有裴冽跟秦昭,谁料他二人一唱一和,硬是把她想好的事给搅黄了。 好在异曲同工,她要的就是楚依依这一跪。 哗啦— 顾朝顏指尖碰触茶杯瞬间,茶水尽数洒在她身上。 全场譁然! 楚依依也懵了。 她没动手脚! “夫人!”时玖见状態悽惨一叫,眼泪唰的涌出来。 顾朝顏垂首,看著湿漉漉的衣裳冒起蒸蒸白气,便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眉眼温柔,“依依快起。” 喜堂上,萧李氏原对顾朝顏极为不满意,之前说好不叫楚依依跪,到了喜堂上偏要为难,这会儿见楚依依泼茶,一个头两个大。 没有一个省心的! 萧瑾也没想到楚依依会泼茶,一时也不知道该怪谁。 顾朝顏上前扶住楚依依双肩,压低声音,“衣服扣子我都不怪你,可你动错人了。” “礼官,吉时快到了。” 楚依依被动起身时,礼官高喝,“新郎新娘,入洞房!” 看著离开喜堂的两个人,顾朝顏眸色漆黑,眼底冷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这不过是前奏,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宴席开始,宾客各自落座,萧李氏起身看了顾朝顏,摇摇头,嘆口气离开。 这会儿一直守在喜堂外的萧子灵跑进来送死,“顾朝顏你不讲信用!之前你答应过母亲不让楚依依下跪的!现在好了,整个將军府都成了笑话!” “我不讲信用的事多了,之前我还说请个稳婆过来给咱们两个验验身,不如我也讲讲信用,现在去请?” 萧子灵脸色瞬间惨白,却强装镇定,“你胡言乱语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顾朝顏勾起唇角,眉眼弯弯,正要开口时秦昭走过来。 “阿姐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认识一个特別厉害的稳婆。”秦昭行到顾朝顏身侧,目光毫不避讳落到萧子灵身上,定声道。 萧子灵做贼心虚,跺脚哼了一声,仓皇跑开。 “阿姐打算什么时候收拾她?”秦昭声音带著戾气。 顾朝顏拍拍秦昭肩膀,“你今天不该来。” “任由他们欺负阿姐?”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应对的办法?” 秦昭瞧了眼顾朝顏被茶水溅湿的衣裳,“阿姐想摆一出苦肉计,想把楚依依的囂张跋扈摆在明面上,想给所有人萧瑾宠妾灭妻的印象,好为日后行事打基础,作铺垫?” “你这不是明白么!”顾朝顏的確是这个计划。 秦昭脸色变得很难看,“用伤害自己的方法做任何事,都是愚蠢。” “我只是……” “阿姐以后再別这样做,昭儿心疼。” 见秦昭似乎真生气了,顾朝顏眉眼弯弯,一脸的討好,“再不会了!” 秦昭最受不得顾朝顏『撒娇』,无奈扯唇,“阿姐说话可得算数。” “算数算数!” 顾朝顏点头如捣蒜。 这时有几个贵妇凑过来,眼睛放光,“顾夫人,这是谁家公子呀?” 顾朝顏自小到大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炫耀她这个弟弟,於是拉著秦昭开始介绍。 不远处,裴冽看著喜堂里某位夫人与秦昭亲密无间的样子,生气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家阿姐衣服湿著 顾朝顏与那几位贵妇介绍的正欢实,忽被秦昭打断。 “几位抱歉,我家阿姐衣服还湿著。” 那几个贵妇都是懂礼之人,纵不舍亦不纠缠,该打听的她们也都打听的差不多,离开前说了些对楚依依的不满,算是表明立场。 这会儿走出喜堂,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人,视线不自觉瞥过去。 椅子上空空如也。 秦昭自是瞄到裴冽离开才叫停顾朝顏,莫名的,他不想裴冽靠近自家阿姐。 “那是什么?”顾朝顏看到椅子下面几滴血跡,想要上前。 秦昭拉回她,“天冷,阿姐快回去换衣裳。” “还有,阿姐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见人就说我还没有订亲事?” 顾朝顏扭头,瞪大双眼,“你订亲了?” 秦昭与之对视。 阳光正盛,落在女人一身红衣上绽放霞光,胸口那枚血珠亦璀璨如华,可他眼里只有那抹容顏,明媚娇艷,盛世芳华。 他眼中唯她。 “阿姐。” “嗯?”顾朝顏在等答案,哪家姑娘? “换衣服。” 顾朝顏,“……” 外面宾客满座,萧瑾在將新娘送进洞房之后去了前院,他竟忘了与阮嵐的约定。 房门开启,阮嵐满怀期待抬头,看到来人时眼底光芒倏然暗淡。 “该死的顾朝顏,早晚有一天我要让她滚出將军府!她以为她是谁,明明答应好的不叫楚依依下跪,喜堂上出尔反尔,你是没看到她当时的表情,做作的样子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似的!” 萧子灵抱怨著坐到床边,拉著阮嵐的手,“你放心,这回我哥肯定討厌死她了!” “那又怎样。” “我哥討厌她,就会想办法休了她,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嫂了啊!” “便是顾朝顏下堂,也轮不到我。”阮嵐苦涩抿唇,昨日萧瑾答应她,只要將楚依依送进洞房,就会抽空过来看她。 可如今,她等到了么! “不是你还能是谁?”萧子灵恍然,“楚依依?你瞧瞧她那副跋扈的样子,我哥又不瞎,根本不会喜欢她!” “可至少她是將军府的妾,我是什么?” 阮嵐看向萧子灵,神色淒楚,“我即便怀了瑾哥的孩子,却连个外室都算不上,不明不白住在这里,那些下人表面上对我恭敬,背地里怎么说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谁敢乱说话,我撕烂他们的嘴!” “子灵。” 阮嵐拉过萧子灵的手,满是委屈,“这个府里只有你对我最好,你不会拋弃我的是吗?” “当然不会!”萧子灵信誓旦旦,“这府里我只认你是我的嫂嫂,顾朝顏跟楚依依什么都不是!” “那好,很好。” 阮嵐凑近萧子灵,“你帮我办件事……” 金乌西坠,暮色苍然。 酉时已过,城南一座冷暗的宅子里,灯火如豆。 一道黑影倏然闪入。 门启瞬间,那人抬手扼住飞扑过来的人偶咽喉,面目阴沉,眼底迸出阴寒冷光。 桌边,帝江见状暴起,浑身发力,一声巨吼朝来人狂撞过来。 来人轻功极妙,闪避间绕到帝江身后,人偶仍被他死死掐在手里。 “找死!” 帝江再度浑身发力,反方向硬撞! 『咚』的一声闷响,房屋竖梁被他硬生撞断,木屑残渣溅飞,躲在竖梁后面的人被那股蛮横力量冲袭,身体直接往后飘飞,脸颊被飞射的木屑划出一道血口! 眼见帝江再出杀招,那人高高举起人偶,“帝江!” “烛九阴,把羽箩还给我!”好似被阎王锁喉一般粗糙沙哑的声音自帝江口中暴戾吼出。 来人正是二十魔神之一,烛九阴。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动顾朝顏,你为什么不听?”烛九阴见帝江红了眼,这方鬆开人偶。 白色人偶飘然回到帝江肩头,脖颈留下浅浅痕跡。 帝江托手將人偶护在怀里,看到颈间痕跡剎那,杀意骤起! “此事你怪不得我,是玄冥的意思。”烛九阴戒备道,“玄冥有话叫我捎给你,若有下次,他要羽箩的脑袋。” “他敢!”帝江吼道。 烛九阴神色漠然,“这个世上还有玄冥不敢的事?別说我没提醒你,別挑战他的耐心,他耐心可有限。” “顾朝顏必须死!” “没人说她不用死,但现在不行。”烛九阴缓了语气,“你也看到了,这次又是裴冽救的她,只要顾朝顏活著,我们就有可能利用她牵制裴冽。” “我需要期限!”帝江看向怀中人偶,粗陋长相难得流露出一抹温柔与疼惜。 “我不知道。” 帝江怒目睁过来,烛九阴赶忙安抚,“最迟两年。” “太迟了!” “我说的是最迟,倘若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完成,届时你想在顾朝顏脸上划多少刀还不是你说了算。” “我有什么任务?”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躲在这里,暂时別出去。” 帝江不语,护著人偶重新坐下来。 烛九阴这才敢靠近,“你的任务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时机还没到,別急。” “你见过玄冥?” “开什么玩笑!” 烛九阴坐到对面,“十二魔神不是固定的,我记得上一任句芒的死因,就是她太好奇玄冥的样子,別说,还真叫她见著了,结果呢?” 帝江粗糙手指无比轻柔划过人偶脖颈,以內力修復。 “死的那叫一个离奇。”烛九阴侧过身,瞧著悬在窗外的弯月,“想要活著回到大梁,少些好奇心罢。” 帝江抬头看了他一眼,“回不回大梁,对我並不重要。” “对我重要。” 房间里灯火昏黄,没有人再说话…… 酉时已过。 將军府里,顾朝顏拉著时玖盘问早上的事。 时玖只道她离开后门没多久,在一条巷子里突然被人用麻袋蒙住头,再之后闻到一股异香,身子一软就昏过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辆马车里,外面有个拱尉司的侍卫,幸好夫人衣服还在,我怕夫人著急就叫那个侍卫带我去找李裁缝了。” 顾朝顏听著时玖的讲述,心生疑竇。 她篤定抓时玖跟派人杀她的幕后黑手是楚依依。 原因简单,阮嵐还是很想看到楚依依给自己敬茶的画面。 萧子灵没长那个复杂的脑子,也没钱请那么厉害的杀手。 让她生出疑竇的问题是,拱尉司的侍卫缘何那么巧救下时玖,裴冽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把这个孩子,留给楚依依 顾朝顏越想越懵。 要说裴冽出现在西郊救她这件事,她自己都不相信是巧合。 “那时夫人去哪里了?”时玖斟茶递过去,狐疑问道。 顾朝顏怕她担心,只道自己有事出去一趟。 “这次亏得洛少监!” “怎么说?”顾朝顏双手捂著茶杯,挑起眉梢。 “夫人没发现吉时不对吗?” 顾朝顏,“……” 真没注意! “奴婢那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吉时,幸好鎣华街的路被洛少监给封上了。” “封路?” 顾朝顏自回將军府便急急忙忙去了喜堂,之后又处理了一些事,这会儿恍然想到,时辰確实不对。 时玖知道的多,便將接亲队伍碰到拱尉司办案,硬是被截停在鎣华街上一个时辰的事和盘托出,“把柱国公都给惊动了!” “柱国公?”顾朝顏心弦紧了一下。 “柱国公怕大婚误了吉时,居然穿了打仗时才穿的鎧甲,拿著那柄……什么枪来著……” “紫电。” “对,拿著紫电跑到鎣华街上为二夫人开路,看来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柱国公真的很宠二夫人。” 时玖说到这里开始担心了,“夫人……” “怕什么?”顾朝顏低头喝茶,微垂的睫毛遮挡住眼底那抹淒凉跟悲伤。 她的亲生父亲,也就是柱国公楚世远是真的宠爱楚依依,宠爱到为了楚依依险些休妻,逼得她的母亲,也就是现任柱国公夫人陶若南遁入空门。 上一世她眼睛里只有萧瑾,哪怕父亲犯了错,她都不敢与之撕破脸,据理力爭,眼睁睁看著母亲落髮为尼。 因为楚依依挑拨离间,她与父亲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还记得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她因为失去理智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自那之后她再未与父亲见过。 后来当萧瑾以她性命威胁父亲出兵的时候,她那么庆幸当时的大逆不道,然而父亲出兵了。 那一刻,她终於明白。 父亲从来没有放弃她,也从来没有不爱她。 只是,因为一个秘密…… “夫人?”时久轻唤。 顾朝顏茫然抬头,狐疑看过去,“是阮姑娘。” 果然,外面房门再次响起,是阮嵐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叫她进来。” 时玖依著吩咐將阮嵐请到屋里,之后依自家夫人之意退出房间。 房门自外面叩紧,顾朝顏有些散漫的捧著茶杯坐在桌边,抬眼,“阮姑娘睡不著?” “顏姐姐睡得著?” 顾朝顏笑了,“楚依依没嫁进来,夫君夜夜流连在你房里,我也睡的很香。” 房间里没有外人,阮嵐乾脆不装了,轻捂著小腹坐到对面,“顏姐姐想的倒开。” “不然呢?”顾朝顏戏謔笑了声,“像你这样坐立不安,脑子里反覆想著夫君与楚依依温柔缠绵的画面,夜不成寐?” “你就不想?” 阮嵐美眸慍冷,“顾朝顏,你別在这里装清高了,你若不在乎,喜堂上就不会故意给楚依依难堪!” “阮姑娘此言差矣,我不是给楚依依难堪,而是想保住將军府的脸面,跟夫君的性命。” “什么意思?” “你既看到我为难楚依依,想必当时你应该没在房间里,而是躲在某个角落,既如此,你该听到拱尉司司首裴冽说了什么。” “宠妾灭妻是重罪。”阮嵐嗤之以鼻,“我怎么不信,裴冽当真敢以此条找瑾哥麻烦?” “用不著你信。” 阮嵐看著低头喝茶的顾朝顏,捂著小腹的手紧了紧,眼中闪出一抹决然。 她站起身,拉开椅子,临面看向顾朝顏,小腹对准方桌一角。 就在她想要用力撞上去的瞬间,顾朝顏驀然抬头,“用你肚子里的死胎,换夫君对我厌弃,於你是不是真的有好处,想清楚了再撞!” 方桌一角,阮嵐震惊。 “怎么?” 顾朝顏单手搭在桌边,身子靠在椅背上,下顎轻扬时绷出一条冷然的弧度,“想不清楚?我帮你想!” “为阻止夫君跟楚依依洞房,顺便除掉我,你也算费尽心机了。” 阮嵐听罢,心里咯噔一下。 “阮嵐,我该夸你蠢还是夸你蠢呢?” “瞎子都能看出来我与楚依依之间,明显是我占下风,你除掉我这么个怂货留下楚依依,那我倒要问问你,我出局之后你拿什么跟楚依依斗?” 阮嵐没想到顾朝顏能猜到她的用意,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煞白。 “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顾朝顏瞧了眼她的肚子,“把这个孩子,留给楚依依。” “顾朝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能给沈姨母银子,我不能给?跟我比钱,你不知道我穷的就剩下钱了么!” 阮嵐紧紧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说的明白一点,你肚子里的,是死胎。” “不是!”阮嵐猛的看向顾朝顏,眼眸森寒,“他只是虚弱!” “他要只是虚弱,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难不成你撞一撞桌角,他就能强壮起来?” “顾朝顏!” “他先天不足。” 顾朝顏冷厉开口,“这个孩子无论你吃多少大补的药,都保不住!” 阮嵐神色一滯。 “你已落红了,不是么。” 听到这句话,阮嵐脸色瞬间惨白。 顾朝顏瞧著她,“阮嵐,你糊涂。” “你想说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顾朝顏说的毫不客气,“我是商户之女,楚依依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她未嫁进来,你怎么对付我都没错,可她嫁进来了。” “今日喜堂我逼她下跪,这个仇她能记到死,你若好好呆在房间里,冷眼旁观,瞧我二人斗个你死我活,也算你没白长个脑子。” 阮嵐不语,双手仍然捂著小腹。 “你可好,跑我这儿来要死要活,有什么用?” “当日我嫁入將军府,夫君亦未入洞房,耽误我坐在当家主母这个位置上了么?” “今日我若因为你肚子里的死胎成为下堂妇,被赶出將军府,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法子把楚依依也赶出去?你有没有想过,她背后有柱国公府,你背后有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的儿子还没死 顾朝顏的话,仿佛在阮嵐头顶敲了一棍。 她沉默数息,“你想如何?” “我与楚依依不可能强强联手,而你也只有两个选择,我,亦或楚依依。” 见阮嵐不说话,顾朝顏嗤笑,“你莫不是真在考虑放弃我?” “我为何不能选择她?” “你不配。” 顾朝顏毫不掩饰眼中鄙夷,“你觉得在这门亲事定下之后,她没有查过你吗?她一定知道你的存在,她可动过你?” 阮嵐蹙眉。 “她只在我身上动了些心思,半点没有想到你,你以为是为什么?” 不等阮嵐开口,顾朝顏一针见血,“她的眼里,根本没有你。” “坐罢。”顾朝顏轻敲桌面,“聊聊合作的事。” 阮嵐站在原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顾朝顏的话是对的。 片刻,她拉回座位,轻捂小腹落座,“我的儿子还没死。” “但是刚刚,你想亲手杀了他。”顾朝顏看过去,目光寒凉。 阮嵐似是被那道目光盯的恼羞成怒,“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想把他留给楚依依!” “我一直在救他。” 顾朝顏不想標榜自己仁善,但她从未想过利用这个孩子。 哪怕她早就知道这个小生命的命运是註定的,哪怕她送到阮嵐屋子里再多的补药都无济於事。 可该做的她都做了。 她所防,一直都是这个孩子被阮嵐利用,“可你我都清楚,我们救不了他。” 阮嵐冷笑,“当初找沈姨母给我瞧身子,是你早有算计?” “聊聊正事。” 顾朝顏瞄了眼窗外,“萧子灵在外头?” 阮嵐脸色微变。 “你撞桌角,再以摔杯为號,她听到声音即刻跑去洞房將夫君叫过来,如此便能坏了楚依依的好事?” 见阮嵐没有反驳,顾朝顏知道自己猜对了。 啪— 看著地上溅碎的茶杯,阮嵐猛然站起身,双目陡瞠,“你做什么?” “萧子灵应该听得到吧,要不要我再摔一个?” “顾朝顏,你说过合作的!” “是啊!” 顾朝顏点点头,面色恬淡无波,“所以洞房烛夜,我们怎么都要给楚依依触点霉头,想必这个时辰夫君应该在她床上。” 阮嵐看了眼顾朝顏,又看了眼地上碎裂的茶杯,终是稳稳的坐了下来…… 院门外,一直躲在暗处的萧子灵听到声音大喜,当即跑去茗轩阁,也就是楚依依的院子…… 洞房里,微熏的萧瑾解开楚依依身上喜服,露出精致锁骨,白皙肌肤在红烛映衬下散著极致的美。 萧瑾噎了下喉咙,眼眸漆黑,心中星点野火以燎原之势疯狂窜起。 他抬手,勾起楚依依弧度完美的下顎,“依依……” 萧瑾看著眼前的美人,脑海里再无旁物。 便是之前与他山盟海誓的阮嵐也被他拋到脑后,他身体前倾,唇轻覆。 被萧瑾宠爱的楚依依谈不上多喜欢这个男人,可她满意这桩婚事。 萧瑾是朝廷里炙手可热的新贵,原本就前途无量,若得父亲加持日后必定官路畅通,她也终会坐上將军府主母之位,他朝风光无限。 所以她愿意伺候这个男人。 她在萧瑾的情不自禁中仔细算计,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有生涩,又会引导,欲罢不能。 萧瑾只闻得阵阵芳香,整个人陷入绝美的梦幻里。 就在这时,喜房的门突然响起。 “哥!大事不好了!” 床榻上,萧瑾正兴起,听到声音仍不愿意停下动作,额头细密汗水顺著脸颊滴滴滚落。 房门被拍的『啪啪』作响,萧子灵声音越发聒噪。 “哥!阮嵐肚子里的孩子快被顾朝顏害死了!哥你快去看看啊!再迟就来不及了!” 萧瑾忽然停下来。 “夫君……”楚依依迷濛媚眼仿佛带著蛊惑的波光,身子暖如温玉。 她也听到叫声了,可她不想就这么放走萧瑾。 这是她的洞房烛夜! 萧瑾进退两难时,萧子灵又开始狂拍房门。 “依依,你等我!”萧瑾被敲门声吵的兴致全无,抽身离开床榻,自地上捡起喜服,大步走出去。 榻上,楚依依侧过头看向萧瑾背影,情慾骤消,眼底一片冰寒。 青然自外面走进来,“大姑娘!” “怎么回事?” 楚依依坐起来时,青然拿了件薄衣披上去,“好像是阮嵐去了顾朝顏的房间,到底发生什么奴婢还不清楚。” “是阮嵐去了顾朝顏的房间,还是顾朝顏叫阮嵐去她的房间。”楚依依美眸覆霜,眼底生寒。 任谁在这个时候叫停心情都不会太好。 青然俯身,“奴婢这就出去打听……” “不用了!”楚依依看著半开的房门,想到萧瑾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样子,心里那点热乎劲儿也跟著消退,“今晚的事明日自有分晓,关门,睡觉。” 青然不解,“姑爷还没回来……” “他今晚有七成不会回来。” “怎么可能?” “不管是顾朝顏还是阮嵐,她们既然有本事把人叫出去,就该有本事將人留下,我倒要看看,今晚萧瑾会留在谁的房间里。” “可若姑爷回来的话……” “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楚依依嗤了声,“我要让他知道,我与顾朝顏跟阮嵐,终究不同。” 青然得令,退出內室。 离开洞房的萧瑾一路无话,唯跟在他身边的萧子灵添油加醋,不停咒骂。 “哥你不知道,阮姑娘都要睡下了,顾朝顏偏要时玖过来叫人,说什么不去就是不敬!” “顾朝顏一定是觉得自己在喜堂受了欺负,这会儿拿阮嵐出气!”萧子灵越说越来劲儿,“哥,她若真伤了咱们萧家长孙,您可不能再纵容她了!休了她!” 路前,萧瑾突然停下脚步。 萧子灵撞个满怀,嚇了一跳,“哥?” “你说的可是真话?”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萧子灵信誓旦旦。 联想到白天的事,萧瑾脸上闪过一抹戾气,或许是他这段时间对顾朝顏的態度,太和蔼了些! 见到自家兄长神色冰冷,萧子灵心中大喜,“哥,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赶到顾朝顏所在院落。 沁园。 第一百一十四章 唯美食跟弟弟不能辜负 院门处,萧瑾行至近前忽然停下脚步,脑子里想到了修筑护城河的事。 萧子灵生怕兄长后悔,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朱漆门板,“阮姑娘,別怕!” 见妹妹衝进屋子,萧瑾心知没了退路,迈步跟在后面。 两人先后衝进外厅,依旧是萧子灵用力推开內室的门,“哥!你快看!顾朝顏她……她……” 待萧瑾入门,眼前场景並非如萧子灵形容那般,顾朝顏正与阮嵐坐在桌边有说有笑,桌上还摆著一盅补汤。 “夫君?”顾朝顏嚇了一跳,惊讶起身。 她看了眼窗外,“这个时辰夫君不在洞房,跑到这里做什么?” 阮嵐也跟著站起身,“瑾哥?” 萧瑾呆呆站在那里,身上还披著白天穿的喜服。 萧子灵起初也是一愣,看到桌上补汤时好似想到什么,大步过去將那补汤举起来,“哥!就是这碗汤!顾朝顏想用它打掉我们萧家长孙!” 真假难辨,萧瑾一时无法做出判断。 “子灵,你別乱说话!”阮嵐上前接过萧子灵手里瓷盅,“这不是顏姐姐给我的补汤,这是顏姐姐的晚膳,忙了一整天,她还什么东西都没吃。” 萧子灵哪里想到阮嵐会是这样的说辞,有些不知所措,“阮……阮姑娘?” “子灵,今日是夫君大喜的日子,你在作什么?” 顾朝顏慍怒,“是你把夫君从洞房里叫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大忌!” “我……”萧子灵求助般看向阮嵐。 门口处,萧瑾走近,“到底怎么回事?” “顏姐姐没有害我,是我心情烦闷又无人诉说,所以才来找姐姐说说心里话,我不知道子灵怎么会……”阮嵐一脸无辜看向萧瑾,含著泪的眸子流溢出淡淡的哀伤。 萧子灵瞪大眼睛,“哥,不是这样……” 啪! 萧瑾抬手就是一巴掌,將萧子灵打得趔趄。 “哥!” “滚出去!”萧瑾冷怒低吼。 萧子灵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单手捂住脸颊,红著眼眶看向顾朝顏,又看了眼阮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是阮嵐告诉她,以摔杯为號。 她听摔杯的声音了! “顏姐姐,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阮嵐朝顾朝顏欠身施礼,之后与萧瑾擦肩,离开內室。 萧瑾这才想到之前答应过阮嵐的事,他也是一时兴奋给忘了。 “夫君还是先回洞房,把楚姑娘一个人扔在洞房成何体统。”顾朝顏肃声开口。 萧瑾转身时她又道,“夫君別怪我在喜堂上出尔反尔,且想想为何裴冽会突然出现。” “朝顏……” “还有阮姑娘,她心情不是很好,夫君也莫厚此薄彼伤了她的心。” 萧瑾犹豫时顾朝顏下了逐客令,“这个时候,夫君最不该惦记的人就是我,你去哪里都好,我一直都在这里,不会离开。” 萧瑾心下微颤,眼底光芒变得温柔,甚至带著感激。 顾朝顏噁心了,“夫君,阮姑娘走远了。” “朝顏,无论我在哪里心都没有变过,你信我。”萧瑾说罢,出了房间。 此时房间里就只剩下顾朝顏,跟她那个倒霉催的小姑子。 她缓缓坐到桌边,抬头看向仍然捂著脸的萧子灵。 “你与夫君自小一起长大,你说说,刚刚夫君说的那句话,我该信,还是不该信?” “顾朝顏,你害我!”萧子灵恼羞成怒。 她扯了扯袖子,“我害你什么了,是我叫阮嵐来的?是我叫你来的?还是我叫萧瑾来的?我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怎么害你了?” 萧子灵被问的哑口无言,跺脚就要离开。 哗啦— 萧子灵听到声音猛一回头,顾朝顏偏在这时踢了下脚底碎片。 她仿若无事,“这盅汤水还温著,要不要一起喝?” “哼!” 看著萧子灵愤然离开的身影,顾朝顏脸色转凉。 阮嵐不是最弱的,最弱的是她。 如果没有上一世的惨痛教训,她也觉得阮嵐一无背景,二无子嗣,怎么看都没可能在將军府站住脚。 可就是这么一个柔弱女子,总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以至於上辈子萧瑾对阮嵐能带给他幸运这件事深信不疑。 所以她不敢轻敌。 今晚的事,她挑拨了阮嵐跟萧子灵的关係,在她们亲密无间的姑嫂情中间种下一枚怀疑的种子。 依楚依依的性子,洞房烛夜被算计,这事儿她断然不会善罢甘休,而篤定,楚依依不会再让萧瑾进门。 萧瑾又不会再回自己的沁园,那么今晚,萧瑾必定会陪阮嵐过夜。 楚依依这个人呢,很少看过程,她更在乎结果。 是以今晚的事谁得利,谁就是始作俑者。 显然,在楚依依眼里得利的人,会是留下萧瑾的阮嵐……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从时玖口中得知昨夜情状,与她猜测一模一样。 “夫人,这个时辰二夫人该过来给您请安,怎么不见人来?” 铜镜前,顾朝顏插好珠釵,“醒醒。” 她起身,“除非太阳能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否则等她给我请安可有点难度。” “夫人要不从现在开始立规矩,以后二夫人就更不会把您放在眼里了。” “我倒希望她千万別把我放在眼里……” 顾朝顏接过时玖手里衣裳,点一下她额头,“收拾一下,隨我出去。” “不到正堂用膳?” “別跟自己过不去。” 顾朝顏带著时玖去了秀水楼,秦昭早早在雅室里等。 饭局是昨日秦昭离开时定下的。 看著满桌山珍海味,顾朝顏直接叫时玖坐下。 “阿姐放心,我不会亏待时玖。”秦昭在隔壁雅室点了同样一桌饭菜。 时玖离开后,顾朝顏边吃边道,“你也吃!” “昨晚將军府里戏可真多。” 顾朝顏手里握著两只蟹腿,略微惊诧,“你怎么知道?” “將军府柴房里的阿旺,是我的眼线。”秦昭没有隱瞒,“阿姐以后有事抽不开身,可叫他传信。” “你居然在將军府里有眼线,什么时候的事?” “萧子灵诬陷阿姐之后我便寻了这人,阿姐放心,此人信得过。” 顾朝顏知道秦昭这么做是为她好,心底划过一丝暖意,抬头笑道,“这世上唯美食跟弟弟,不可辜负。”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去问他 听到这样的话,秦昭眼底散出一抹宠溺。 他还以微笑,眼落星辰,“阿姐可要记得自己的话。” “当然记得!”顾朝顏胃口不错,吃了一道又一道的菜,“你昨日说找我有很重要的事,什么事?” “裴冽。”秦昭言归正传。 听到这个名字,顾朝顏不由抬头,“他怎么了?” “我也正想问阿姐,他怎么了。” 顾朝顏不懂。 “我虽来皇城不长时间,可对裴冽有所耳闻。”秦昭看著自家阿姐,声音如玉石般清泠动听,“他是皇子?” “九皇子。”顾朝顏补充了一下。 “郁妃因病离逝,他被皇后收养,与太子一起长大,三年前被皇上亲封拱尉司司首,因其与太子的关係,拱尉司至此被朝中大臣看做是太子爪牙,事实证明,拱尉司近两年查抄的大臣,多为太子政敌。” 顾朝顏不否认,“人尽皆知。” 这不是秘密。 “据传裴冽生性凉薄,形如浮冰,从不与人亲近,手起刀落,孤鸣剑下冤魂甚多,是个冷麵阎王,还不讲理呢!” 顾朝顏正想点头时,脑子里忽然浮现打雷天裴冽钻在自己怀里呜呜呜的场景,“冷麵阎王这个多少有点儿夸张。” 秦昭看著她,“的確。” “他对阿姐很好。” 噗— 咳咳咳— 大好一块糯米糕噎在喉咙里,顾朝顏被呛的满脸通红。 秦昭见状起身想要过来,被她抬手阻住,“没事……呃……没事了!” 糯米糕被她硬咽下去,又当即猛灌几口汤水。 她也怕自己噎死。 “阿姐心虚了?” “他哪里对我好了?”顾朝顏反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秦昭认真看过来,“之前阿姐被萧子灵诬陷,若非裴冽带人將鹤黎抓走,阿姐只怕难证清白。” “鹤黎与贼匪勾结杀了鏢局鏢师……” “这种话阿姐信?反正我不信。”秦昭又道,“昨日萧瑾纳妾,阿姐为何要去西郊?” “因为……”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亲眼看到裴冽跟上阿姐的马车出了皇城,在阿姐遭遇危险的时候捨命相救。” “那只是巧合……” “如果那是巧合,洛风领著拱尉司那些侍卫封住鎣华街,替阿姐拖延时间这事,也是巧合吗?” 秦昭又道,“昨日若非裴冽入將军府观礼,我便再说那宠妾灭妻,萧瑾跟楚依依又怎会受我威胁,他们怕的是被裴冽揪住把柄。” “可能是……” “阿姐去过凤泉县,一路护行的人也是裴冽。” 听到这里,顾朝顏震惊,“你怎么知道?” “所以我说他对阿姐好这件事,不算胡诌,对吗?” 见秦昭执著的想知道,顾朝顏咬了咬牙,“他不是对我好,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生意往来。” “哦?” 於是顾朝顏便与他说起西郊荒地始末。 过程中,秦昭多有疑问却没有打断,直到自家阿姐提到『房』两个字。 他蹙眉,“裴冽想要在西郊荒地建房?” “是啊!” 提到这事儿,顾朝顏鬱卒的长嘆口气,“好好一块墓地他偏要种粮食,行,那点钱我赔得起,可当下青苗齐腰他又要建房,昭儿你说,他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建房这种事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他想出来的。 秦昭侧目,看向对面那家衣庄,“没想到呵!” “没想到吧,我都没想到!”顾朝顏磨了磨牙,“建房……西郊那片地要多贫瘠有多贫瘠,根本长不出正经的!” 秦昭收回视线,笑了笑,“所以他是因为与阿姐合作,才会几次三番救阿姐於危难?” “確切说,是因为我的钱。”顾朝顏纠正道。 秦昭没再打扰他的阿姐吃饭,只静静的坐在那里,时而看向顾朝顏,时而看向对面那家衣庄。 他懂了,这鎣华街上十二家赔钱铺子的主人。 是裴冽。 酒足饭饱,顾朝顏忽然想到秦昭的伤口,“阿姐放心,奉安堂的大夫医术了得,昨天就没事了。” 顾朝顏『哦』了一声。 离开秀水楼,她带著时玖直接去了奉安堂…… 此时拱尉司,主房。 洛风正在给自家大人包扎伤口。 “干什么?”看著洛风手里的金疮药,裴冽皱眉。 洛风解释,“大人放心,这是属下从赵御医那里得来的上好金疮药,保证不能留疤!” “不需要。” “可您伤口还没癒合,不敷药的话稍稍用点力气就会裂开。” 裴冽瞥他一眼。 “属下遵命。”洛风只得搁下药瓶,仔细包扎伤口后退到旁边。 裴冽穿好衣裳,“查到没有?” “回大人,虏走时玖的人是楚依依,据属下所查除了那两个人,楚依依没接触別人。” 裴冽盯著桌面上的宣纸,纸上画著一人,肩头坐著人偶,“这號人物,皇城里哪个杀手组织养得起。” “此人或许不是杀手。”洛风分析。 裴冽眼眸深沉,“梁国。” “大人英明,梁国那边传来消息,十二魔神中的帝江於一个月前离开梁国,现不知所踪。” 裴冽冷沉下脸,“烛九阴,句芒,玄冥,现在又多了一个帝江……” “属下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他若是帝江,那他的任务是什么?” “你去问他。” 洛风,“……属下觉得他的目的,是大人?” “你在问我?” 洛风一脸抽搐。 幸在这时外面有人稟报,说是顾朝顏求见。 裴冽闻言將宣纸攥成一团扔进纸篓,“传。” 顾朝顏將时玖留在外面,独自拎著一个方盒走进来,见到裴冽,满脸堆小,“裴大人好。” “洛风,给本官换药。”裴冽无视顾朝顏,淡漠开口。 旁边,洛风眉尖猛的一耸。 没敷药换什么药? 裴冽脱下衣裳,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跟缠在左臂的白色绷带,绷带上渗著鲜红血跡。 见洛风站在那里不动,裴冽黑漆漆的眼睛飘过去…… 看到伤口,顾朝顏立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昨日西郊与那人打斗中受伤的不止有秦昭,还有裴冽! 可这事儿也不怪她,秦昭衣服是白色的,遇血变成红色,裴冽这身衣服就不那么明显。 所以昨日將军府椅子下面那几滴血,亦是裴冽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喜欢她 洛风见到自家大人目光召唤,小步跑到桌边,伸手去拆裴冽胳膊上的白色绷带,刚刚他是怎么缠上去的,现在就怎么拆下来。 就在洛风拿起瓷瓶时,裴冽抬头看他,“没有药?” 有啊! 洛风握著瓷瓶,不可置信看向自家大人,记性这么差? 他刚刚才说这是他好不容易从赵御医那里求来的上好金疮药,还不留疤呢! 看出洛风要开口,裴冽直接踢他一脚,“没有药你换的什么药!” 洛风身后,杵在那里毫无存在感的顾朝顏终於得著机会开口,近乎諂媚,“大人,我有。” 裴冽想看顾朝顏,洛风正挡在面前,於是又暗暗踹他一脚。 这一刻洛风悟了。 都是戏! 他家大人身上都是戏! 不上金疮药是为了让顾朝顏看到他受伤,可怜他,心疼他。 不穿衣服是想让人家小媳妇看他身材有多好,比萧瑾半点不差,还强出不少。 “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拿药!”踢都踢不走! 洛风终於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他家大人喜欢顾朝顏。 难怪听到顾朝顏去了凤泉县,连夜骑马追,知道墨隱门派人杀顾朝顏,烧了人家总门主的房子,得知顾朝顏被人诬陷,二话不说直接过去撑场子。 这次萧瑾纳妾,他家大人生怕顾朝顏受委屈,亲临將军府逼得楚依依下跪敬茶! 洛风既惊又喜。 惊的是他家大人竟然喜欢有夫之妇,喜的是,管他什么有夫之妇! 他家大人有喜欢的女人了! “大人別等了,属下这就去拿!” 洛风跑的快,与顾朝顏擦肩而过时脸上表情异常古怪。 顾朝顏以为那是暗示。 自求多福。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房门开闔间凉风灌进来,顾朝顏下意识哆嗦一下,到底是秋天了。 对面,裴冽果著上半身,身形笔直坐在那里,鸡皮疙瘩肉眼可见。 “顾夫人来找本官有事?” 顾朝顏狗腿一般拎著方盒凑过去,赔上笑脸,“大人久等!” 距离拉近,她眼睛不听使唤似的落到裴冽身上,穿衣时看似高挑修长的身材,脱下衣服可不得了。 峰腰猿背的上半身,肌肉结实有力,线条清晰无比。 彼时山洞虽有光线,不如光天化日看的仔细。 “顾夫人在看什么?” “看伤势。”顾朝顏默默收回视线,脸不红心不跳,內心里却狠狠惋惜。 这么好的身材长在裴冽身上可惜了。 两世为人,她从没见裴冽身边有女人环绕。 倒是前段时间她从別人嘴里听说裴冽大半夜抓了一堆清风楼的小倌,大把银子替人家赎身。 坊间有传,裴冽喜欢男人。 顾朝顏想想,更可惜了。 裴冽不语,任由她替他包扎伤口,“大人昨日受伤为何不说?” “你有问过我?” 顾朝顏双手缠著纱布,无意又十分刻意解释了一句,“我当时没看见。” “秦昭的伤口你就看见了?”裴冽看似面无表情,实则越想越气。 你不是没看见,你根本就没看我! 顾朝顏你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 “他穿的是白色衣服……” “不重要,本官不在乎你看没看见。”裴冽见顾朝顏系好白纱,自顾拽起衣裳。 顾朝顏是来道谢的,“昨天的事,谢大人。” “谢本官什么?” “如果不是大人突然出现在西郊救下我,不是大人叫洛风截下喜轿,不是大人在將军府里仗义直言,我昨天难了。” 这是实话。 “本官不是为了你才帮你解围的,別多想。” 顾朝顏,“……那大人是为了谁?” “你是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裴冽口是心非的时候从来不眨眼。 “大人要真这么想,那我可信了!” “不然本官该怎么想?”裴冽看向顾朝顏,“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去救你的?” “大人千万別开玩笑……” “本官就是在开玩笑。”裴冽见顾朝顏嚇的脸都白了,真不知道自己要说是喜欢,她会不会被嚇死。 可他知道。 他喜欢她。 很早很早,七岁时候。 在顾朝顏没有嫁到皇城,没有嫁给萧瑾之前,他曾想过要给这个女人一个极为盛大的婚礼。 是的,他说过接她,他想娶她。 顾朝顏觉得今晚裴冽情绪不太稳定,提盒要走。 “夫人有很著急的事?” 见顾朝顏一心想走,裴冽又生气了。 顾朝顏拎著方盒回头,就听裴冽又道,“修筑护城河的事……” “我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顾朝顏果断回到桌边,把方盒重新搁到桌面上,眼神里充满期待,“大人继续说。” “珠算。” “什么?”顾朝顏听的不是很清楚。 “当初夫人答应过本官什么,忘了?”裴冽心绪暗暗绷著,他怕顾朝顏耍赖,神色却是一嗤,“夫人卸磨杀驴的本事当真令本官刮目相看。” 顾朝顏没忘,但就觉得裴冽当初的要求有些戏言。 珠算这门学问莫说裴冽是皇子,在尚书房接受过最高等的教学,便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上了十岁也都会了,並没什么难理解的地方。 “大人想学珠算这事儿,认真的吗?” 裴冽没说话,直接將摆在桌角的黄金算盘拿过来,搁在正中间。 顾朝顏,“……大人想算什么?” 裴冽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帐簿,翻开,“算这一页。” 顾朝顏搭眼看过去,“这是哪里的帐簿?” 一看就是赔本买卖! “这个顾夫人不必多问。” 罢了! 顾朝顏瞧了眼帐簿,“大人且算,我在旁边看著。” 裴冽抬头看她,“你不教?” “我想先知道大人哪里薄弱,才好有针对的稍稍提点一下。”顾朝顏觉得这玩意不难,除非马虎,没可能出错。 加上裴冽的出身,说提点都是她有点大言不惭。 裴冽想了片刻,动手。 视线里,金色算珠在裴冽手下缓慢推上,又时尔推下。 推上与推下的,是同一枚算珠。 在他身侧,顾朝顏起初略带諂媚的脸,渐渐没了表情。 又渐渐的,有了表情……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你教罢 时间过的很慢,慢到顾朝顏以为静止了。 她站在裴冽背后,看著那位大人青葱修长的手指,落在那枚金珠上一动不动,已经第三次咽了下喉咙。 每次话到嘴边她都在心中警告自己,言多必失,闭嘴的鱼不容易被鱼鉤鉤住。 裴冽这是在找茬! 在她旁边,裴冽用一息时间將帐簿上第一个数字拨好,第二个数往上加的时候,手指就顿在那里不动了。 换作平时,他靠懵也能打上一会儿珠算,结果虽不尽如人意可也没人看,他坚信熟能生巧,答案对不对的不重要,至少打起算盘来手指灵活自如。 现在不行,顾朝顏在。 男人的倔强劲儿上来了,他想算对一次。 时间又过了很久,顾朝顏在噎了无数次唾沫之后,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是被封住穴道了吗?” 啪— 裴冽指间珠算终於拨动,顾朝顏,“……” 一下五去四,顶珠往上拨什么? 座位上,裴冽没有听到反对声音,猜测自己这个感觉对了,於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 啪啪啪一顿输出,终於將第一页上所有数字加加减减拨了一遍。 当裴冽手指离开珠算时,满室寂静,落髮可闻。 时间仿佛再一次静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顾夫人以为如何?” 你还有脸问? 顾朝顏看著珠算上的数字,打从一开始嘴就没合上,现在张的更大。 裴冽回头,她猛然闭嘴,眼神没来得及收。 四目相视,裴冽见她目光有异,“夫人有什么话想说,但说无妨。” 顾朝顏摇头,不说。 “倘若夫人没心思教本官,本官也没心思做什么监官……” “大人能不能重新打一遍算盘,刚才太快,我没看清。” 顾朝顏坚信裴冽是装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裴冽不语,身体端正,两肩放平,头自然前倾,手指重新落在算盘上。 啪啪啪啪…… 又是一顿行云流水的输出,指尖动作毫无瑕疵,堪称完美。 裴冽回头,顾朝顏默默看他。 目光对视间,某位夫人眼中光芒已经不能用任何语言形容,“大人要不要再打一遍?”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裴冽十分有耐心,依照顾朝顏的要求第三遍拨动算盘。 金珠再响。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歇止之后,裴冽鬆开手指,侧眸,“夫人需不需要本官再打一次?” 眼见裴冽再欲落指,顾朝顏忽然衝过去,双手握住他手腕,“別打了!” 声音太大,裴冽愣了一下。 顾朝顏紧紧握住他手腕,眼睛里充满探寻,“大人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你打了三次算盘,得出三个数字。” 裴冽点头,“所以哪一个是对的?” 顾朝顏欲哭无泪,你再这么问问题,我可忍不住要抽你了啊! 哪一个是对的? 没有一个是对的她都能容忍,她不能容忍裴冽三次都从第二个加数开始错,而且三次错法皆有不同! “如果我说哪一个都不对,大人觉得……对不对?”顾朝顏终究不相信裴冽是这个水平,莫不是在考验她? 裴冽深以为然,“也有可能。” 毕竟他对自己珠算水平的认知客观且公正。 他就是不行。 这件事儿时在尚书房的时候他就有了深刻体悟,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气死一批又一批,他也有很努力的在学,手指磨的出血都没停下来。 结果还是一样。 以至於后来几位老师联名上书,得父皇应允。 他从此不用再学珠算了。 那时父皇握著他的手,十分慈爱的告诉他,人不必在弱的地方逞强。 他也一度认为自己不行,自暴自弃。 可母妃与他们所有人说的都不一样。 『你只是没开窍,且等吾儿开窍了,比他们任何人都厉害呢……』 “倘若哪一个都不对,夫人觉得哪一个最接近?” 顾朝顏被裴冽这句话给问懵了,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更何况这哪里是失之毫釐! “或者我打一遍,大人看看?”顾朝顏不想解释。 说一万句不如做一次。 裴冽点头。 两人视线再次撞到一起,裴冽瞭然,起身將座位让给顾朝顏。 顾朝顏也没客气,坐下来,端直身形。 单手叩在帐簿上,另一只手落下去。 啪— 呃! 顾朝顏指尖一麻,金珠丝毫未动。 实心的算珠! “稍等。”裴冽见状走去房屋隔间,从里面拿出一个紫檀玉珠的算盘。 算盘精致,梁档框皆是由深红色的小叶紫檀打磨而成,上面隱隱浮动带著金丝的水波纹,上下珠的材质是触手温暖的羊脂玉,晶莹剔透。 顾朝顏看到算盘,心生欢喜,“这是?” “本官以前用过的,不顺手。” 这是他专门叫人给顾朝顏做的,但他不想说。 换了算盘,顾朝顏重新摆好姿势,“大人且看我打一遍。” 裴冽站在桌边,居高临下看著顾朝顏拨动算珠。 儘管低头,她身形始终笔直,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算珠间穿梭,中间拨动上珠靠梁,食指拨动下珠离梁。 玉珠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帐簿上不过五十个数字,顾朝顏便是不用算盘,心算已经有了准確答案,可她想让裴冽看清过程。 哪怕刻意放慢速度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她便完成这一轮计算,且將算好的结果摆到裴冽面前,“大人看清了,这笔帐大人赔了九十七两银八贯三钱银子。” 裴冽看了眼算盘上的数字,皱下眉,“夫人能不能重新打一遍?” 顾朝顏看著他,“大人觉得数据有问题还是……” “速度太快。”顾朝顏用词向来严谨,他用了『太』字。 顾朝顏沉默一阵,她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慢了,但既然裴冽有这样的要求,她无妨。 珠子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刻意控制速度,以她自觉非常慢的手法又打一遍。 完毕,她抬头。 裴冽也在看她,“大人觉得如何?” “你能確定你得出的数字是准確的吗?” 別的顾朝顏不敢说,这几个数加加减减她都不用过脑子,“十分准確。” “那你教罢。”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咱们一笔一笔算 听到裴冽这句话,顾朝顏內心抽搐,脸上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如蜡。 什么意思? 所以她刚刚打了两遍不是在教了吗? 裴冽看她,她也在看裴冽,时间又静止了。 一番神交,顾朝顏败下阵,“大人哪里不明白?” “我刚刚打了三遍,夫人觉得我哪里不明白?” “大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错的?” “確实不知道。” 裴冽认真开口,半分戏笑也无。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將座位让给某位大人,“咱们一笔一笔算。” 裴冽落座,换成金珠算盘,抬手甩动间,算珠归位。 顾朝顏瞧这利落的动作,略微皱眉。 就这样的起手,怎么看都不像是啥也不会的样子。 此时桌前,裴冽已经打好第一个数,准备往下加。 “一下五去四。” 顾朝顏指尖点到帐簿上,轻声开口。 这是最基础的內容,四个底珠加一个,可用顶珠表示,即拨下一个顶珠之后还要把底珠拨下来,才不会重复。 视线里,裴冽动了手指。 他是拨了顶珠,但位置错了! “大人,没进位,在原来的位置拨。”顾朝顏耐心道。 裴冽皱了皱眉,但还是听从建议將顶珠拨下来一个,他倒是会去四,落下底珠。 顾朝顏暗暗舒了一口气,还是聪明的,“加第三个数。”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个数字代表四文钱,打算盘时不需要任何进位,第三个数就不一样了,五十六两三贯三文钱。 见裴冽犹豫,她把相关口诀背一遍,讲了顶珠跟底珠走向,意思也无比详尽的解释清楚。 换句话说,她把答案用口口相传的形式完完全全告诉给裴冽,只须他操作即可。 然而看到裴冽打出的算盘,顾朝顏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大人,这是五升十进位的算盘,不是十六进位的,你不能这么打的。” 裴冽真的不懂,“该怎么打?” 顾朝顏一听气的浑身发抖,我都告诉你了呀! 全都告诉你了啊! 看著裴冽冷若冰山的那张脸,顾朝顏瞠如铜铃的眸子慢慢弯起来,微笑著將刚刚说过的方法又说一遍。 甚至於她每说一句话,都要与裴冽进行一番眼神对视。 明白了吗? 裴冽不点头,她不往下说。 “好了,大人把第三个数打上去。” 裴冽手指落在算盘上,认真打了一通。 旁边,顾朝顏沉默了。 “打错了?”裴冽抬头看她。 顾朝顏盯著金珠算盘,五官一动不动,胸口略有起伏。 “这样。” 她动手了,食指点在十位顶珠上,“大人把这个拨下来。” 裴冽很听话,食指落在对应位置轻轻一拨。 “把底珠拨上去三个。” 裴冽照办。 “十位进一,底珠往下拨。”顾朝顏手指浮在半空轻轻拨动,裴冽触及金珠,手指『啪』的一弹。 “別动那个!” “你吼谁呢?”裴冽嚇了一跳,抬头看向身边女子。 顾朝顏也嚇了一跳,“我吼了吗?” “吼了。” 顾朝顏咳嗽两声,“那可能是大人听错了。” 裴冽肯定自己没有听错。 幸而此时,洛风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 裴冽皱眉时顾朝顏疯狂转身过去开门。 洛风进门一刻,顾朝顏露出同样古怪的表情。 “大人还有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不等裴冽开口,顾朝顏一把將洛风扯到屋里,之后从外面重重闔起门板,飞奔而去。 屋內,洛风对上自家大人两把眼刀也很无奈,“宫里出事了,太子殿下要即刻见您……” 午时已过。 將军府內,阮嵐坐在桌边,喝著后厨送过来的补药。 补药来自顾朝顏的吩咐。 汤药喝尽,她撂下瓷碗,双手抚过自己平坦小腹,垂首间眼底闪出一抹绝然。 昨夜她的確想以自己腹中胎儿诬陷顾朝顏,顺便坏了萧瑾跟楚依依的洞房之夜,一箭双鵰。 因为她知道这个胎儿长不大了。 正如顾朝顏猜测那般,她自沈姨母第一次为她把脉,便寻著机会私下里塞了银子。 那时沈姨母的说辞还是她这一胎过於虚弱,得好生补养。 直到前几日落红,她惊惧之余又找到沈姨母,了大价钱才知自己这一胎,个把月活头! 她虽然伤心,可伤心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她在將军府里立足。 是以她便想著该如何利用这个將死的胎,除掉顾朝顏。 那时她眼里只有那个將军府的当家主母。 昨夜,顾朝顏一语惊醒梦中人。 的確。 跟顾朝顏相比,楚依依才是阻碍她上位的强劲对手。 所以她答应了顾朝顏的计划,把这个孩子留给楚依依,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顾朝顏並不著急,而是希望这个孩子可以走完它的路。 房门响起,桌边伺候的丫鬟秋霞看过来,不想来人直接推门,登堂入室。 “楚姑娘?”阮嵐见到来人,神色狐疑。 楚依依穿著一袭浅绿色的衣裳,上好的绸缎,中间绣有繁复的红色牡丹,腰间繫著正红色的腰带,身材窈窕,纤细婀娜。 与她一起进门的还有青然。 看到阮嵐起身,青然急忙上前,“阮姑娘怀著身子,快坐。” 阮嵐未叫青然搀扶,而是將手递给自她入门就伺候在她旁边的丫鬟秋霞。 青然见状微笑,“我家夫人知阮姑娘身怀有孕,自娘家时便吩咐奴婢採买这些安胎养神的补药,昨日大婚忙碌,今儿个又忙了整个上午,才忙完就要亲自给姑娘送过来。” 青然说话时將手里拎的补药搁到桌上。 阮嵐看到补药,朝对面已然坐下来的楚依依微微頜首,“多谢二夫人。” “都是自家姐妹,说谢就生分了。” 楚依依长相没有倾国倾城,但有她自己的特点,柳眉细长,双唇点絳,五官看起来十分的端庄优雅。 因为自小生在国公府,又被柱国公当掌上明珠一样疼爱,身上流露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开口,眉眼皆是笑意。 旁侧,青然纠正道,“夫人忘了,阮姑娘还没嫁到將军府,称呼姐妹不妥当。” 一句话,说的阮嵐脸色乍红,窘迫非常。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认清现实,怎么站队 房间里,气氛一时尷尬。 楚依依瞄了眼青然,看向对面女子,浅声一笑,“这还不是早晚的事。” “你与萧郎之间的事我听说一些,妹妹似乎……救过萧郎性命?” 阮嵐不辨楚依依来意,恭谦回道,“是瑾哥言重,我只是偶然遇到昏迷不醒的瑾哥,救回家里照顾一段时间,后与瑾哥回军营途中,替他挡了一箭。” “这还言重?” 楚依依笑道,“这是事实。” “说起来,如果没有你,我哪有机会嫁到將军府,只怕她顾朝顏也会成为寡妇呢。” “二夫人言重。” “你莫要谦虚,事实如此,我便再不想承认你的功劳,可你的功劳就摆在那里,谁也磨灭不掉,尤其在萧郎心里,你始终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阮嵐垂首。 在没猜透楚依依来意之前,她不想多说话。 楚依依看出阮嵐心生戒备,抬手將桌上补药朝对面推了推,“顾朝顏压到现在都不叫你进门,过分了。” “许是顏姐姐有別的思量。” “妹妹可听过一句话,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楚依依鬆手时瞄到桌上剩了些残渣的瓷碗,端过来,“顾朝顏明知你怀了萧郎骨肉,还硬拖著不叫你进门,分明是想给你难堪,你就没想过且等肚子大了,府里上下包括外面的人,怎么看你?” “亦或者,你根本没有机会等到肚子大。” 听到这话,阮嵐猛然抬头,“二夫人说这话什么意思?” 青然朝前凑了凑,“阮姑娘別误会,我家夫人是好意提醒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是心善的人,推己及人便觉得別人待你也是一样,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好人吶,姑娘且记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就別嚇她了。” 楚依依拦下青然,再度朝阮嵐看过去,“不过青然说的也不错,顾朝顏迟迟不叫你进將军府,你须长点心啊妹妹。” “我……人微言轻。” 终於把阮嵐的嘴撬开,楚依依看了眼青然。 青然则看向秋霞。 阮嵐看出对面主僕用意,“秋霞,你先下去。” “是。”秋霞俯身,退出房间。 房门开闔间,青然开口,“阮姑娘可认得沈府的沈氏?” 阮嵐惊讶抬头。 楚依依看似无聊摆弄手里瓷碗,青然继续道,“那沈氏虽不是个爱財的主儿,但却畏权,所以关於姑娘腹中胎儿之事,我与我家夫人略知一二。” “你们知道什么?” “姑娘腹中胎儿,怕是保不住。” 阮嵐脸色骤然冰冷,“你们想干什么?” “阮姑娘千万別误会,我与我家夫人是来帮你的。” “这话怎么说?”阮嵐神色狐疑。 楚依依搁手中把玩的瓷碗,散漫的眼神变得严肃,“倘若妹妹愿意与我合作,以你肚子里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死胎作为筹码,將顾朝顏拉下马,我便允诺妹妹,我现如今的地位。” 阮嵐心中暗惊。 她属实没想到楚依依竟也知道自己这个秘密。 “我不懂。” “妹妹懂的。”楚依依瞧著桌上空空如也的瓷碗,“这补药是顾朝顏给妹妹的,对吗?” 阮嵐点点头。 “如今我也送来一包,妹妹从今日开始只喝我的,待肚子不舒服了,便將这滔天大罪推到我身上。” 楚依依这么一说,阮嵐就更不懂了。 青然隨即解释,“顾朝顏朝阮姑娘下毒,害死了萧府长孙,又嫁祸给我家夫人,这般歹毒,不配再当將军府的主母。” 阮嵐瞭然,却也没想到楚依依能与她这样开门见山,毫不避讳。 且说到歹毒,两相一比,她觉得顾朝顏还是善良了。 见阮嵐迟疑,楚依依又道,“我未嫁进来,顾朝顏情愿为萧郎纳妾也不允你进门,我与她不同,只要妹妹与我合作,顾朝顏离开將军府那日,便是你入將军府为贵妾的时间,晚一刻都是我欠你的。” “此事……” “此事阮姑娘並不吃亏,一来您腹中胎儿確实不保,只怕此事姑娘比我们更清楚,二来有顾朝顏在一日,姑娘想入將军府的门根本不可能,这也是事实。”青然补充。 “我不明白,顾朝顏尚且不允我入门,二夫人为何愿意?” 楚依依笑了,“格局。” “顾朝顏不允你进门,是因为她恨你与萧郎未经她允许私定终身,心生妒忌同时又觉得自己身份地位受到威胁,我不一样,你威胁不到我。” “话虽难听,但这是事实,顾朝顏是商户之女,真论起身份还不如你,她有危机,所以处处针对。” “我背靠柱国公府,与你身份相差悬殊,便允你为贵妾也不必担心他日你能骑到我头上,而且只要你与我合作,我们互相都有把柄,日后也不会担心彼此离心,大家就握著彼此的把柄相安无事度日,不好么?” 阮嵐发现,楚依依与顾朝顏最大的不同,就是自信。 “真有那一日,二夫人容得下我?” “说句妹妹不爱听的话,你於我而言不过螻蚁,我碾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朝你出手我没兴趣,再者你是萧郎的救命恩人,我对你好,可以彰显我的气度跟胸襟,我没有理由不容你。” “更何况,男人三妻四妾平常,有你在,多少还能拴著萧郎的心,你的存在於我而言全是好处,而我,也应该是你权衡利弊之后的最好选择。” 阮嵐沉默数息,“既然这般,我不明白,顾朝顏为何会允你进门?” 所有逻辑,在这个节点出现悖论。 楚依依很好解释了阮嵐的疑惑,“你以为我能嫁进將军府是顾朝顏的努力?” “难道不是?”阮嵐反问。 “妹妹別忘了,这是皇上圣旨赐婚,这里面五皇子出了多少力,妹妹不会懂的,也与你没什么关係。” 楚依依起身,“今日这番话我希望妹妹可以听进去,並且细细思量,到底选我,还是选顾朝顏。” “昨夜之事,只怕妹妹也是中了顾朝顏的言语利诱才会受她摆布,硬是將萧郎从我的喜床上叫出去,活活膈应了我一回,但这事我不怪妹妹,我知道该怪谁。” “妹妹只须想清楚,怎么站队。” 第一百二十章 去请安? 看著楚依依离开的背影,阮嵐原本犹豫的情绪忽然就有了决定。 顾朝顏说的对,楚依依的背景远比她强大。 倘若日后这將军里只剩下她跟楚依依,远不如剩下的那个人,是顾朝顏。 此时院中,青然凑到自家主子身边,小声开口,“大姑娘刚刚与阮嵐说话似乎没那么客气,奴婢怕她会曲解咱们的意思,反倒选了顾朝顏。” 楚依依轻轻回头一瞥,从窗欞处看到了依旧坐在桌边的阮嵐,微笑著收回视线,迈出院门。 “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儿鼠目寸光又拘谨胆怯,这些人天生自卑,除了利诱也要適当给她一些威压,免得她以为自己真有资格与我討价还价。” “大姑娘觉得,阮嵐一定会与我们合作?” “不然呢?” 楚依依再欲开口时,青然低吟一声,“是顾朝顏。” 果然冤家路窄,她抬头便见顾朝顏带著时玖从弯月拱门处走过来。 “巧呢。” 楚依依快走了几步,眼底带著锐利,“去会会这位將军府的当家主母。” 拱门处,顾朝顏亦看到了楚依依,时玖则靠近,“奴婢瞧著二夫人应该是去找阮姑娘了。” “这还不是早晚的事。” 顾朝顏没想躲开,早上没去正堂用膳也不是为了躲谁。 午后阳光正盛,秋风带著一丝凉意吹过庭院,天青色的理石甬道上,正对面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让一步。 “我刚刚去过沁园,你不在。” “去请安?” 大齐俗律,妾氏进门要每日给主母请安奉茶,不请即不敬。 若主母追究起来,那也是大罪。 楚依依压平眉峰,脸色冷下来,“你还好意思与我提请安敬茶这档子事?这里没有外人,我便与你说道说道,当初你可是答应了,我进门时不行奉茶礼,结果你在喜堂里搞那么一出,顾朝顏,让我在喜堂上丟脸,你能得到什么?” “我不需要得到什么,你不爽我就很爽。” 楚依依惊讶了一下,连青然都觉不可思议,“夫人怎可与我家夫人这样说话?” “你也知道我家夫人在与二夫人说话?”时玖朝前走一步,直接对上青然。 这波表现,惹的顾朝顏眉心轻跳,倒没看出来这丫头关键时刻也能露出獠牙。 她满意,也喜欢。 青然比时玖年长,看到她这般,脸色沉下来,“作为將军府的主母当知礼守节,言行合一,看丫鬟这般,便知主子教的不好。” “你也知道我家夫人是將军府的主母?”时玖抬起下顎,摆了副囂张模样。 顾朝顏看向青然,对这个人亦有印象。 上辈子认亲之后,她与楚依依每次交锋都有这个嬤嬤的存在,年纪不算大,却自梳立志终身不嫁,誓言守在楚依依身边。 除了忠心,她不记得青然有特別出彩的地方,为人亦低调,甚至找不到此人的把柄。 这会儿楚依依拦下青然,嗤之以鼻,“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丫鬟?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又多懂规矩?纳妾该走什么样的流程,该有什么样的排场你不会不知道,偏要一次又一次踩在我的底线上试探,我有没有答应你?” 顾朝顏视线从青然身上迴转,迈著步子,一点点逼近。 她知道楚依依的性子,看似端庄优雅,实则最会搬弄是非,最会见风使舵,最会演戏,也最会骗人。 人前温温婉婉,人后坏事做尽。 尤其在生父楚世远面前,被欺辱的是她,被冤枉的也是她,她永远都是受委屈的那一个。 而自己,永远都是施暴者。 “你既答应,为何出尔反尔?”楚依依感受到顾朝顏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势,强压下心中不適,冷声质问。 “二夫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喜堂之上我有说过出尔反尔的原因。” “我没动你衣服扣子,也没动你丫鬟!” “我说过你动的人是时玖?” 顾朝顏神色讥讽,“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自己没藏好这个秘密啊二夫人!” 楚依依脸色乍红,偏在这时,萧李氏的身影出现在拱门处。 “夫人,老夫人……” 时玖侧著身子眼尖,正想提醒自家夫人时傻眼了。 她家夫人突然痛叫著摔倒在地。 嗯? “二夫人误会了,我没想在喜堂上逼你下跪,实在是裴冽就在堂外,但凡让他抓到把柄,夫君与你都会被他抓去拱尉司,那是什么鬼地方,进去的人哪还出得来!” 顾朝顏扑坐在甬道上,眼泪说来就来,哭的梨带雨,“我知道……我知道出尔反尔的人是我,不管怎么样都是我让二夫人在喜堂上丟脸了,要打要罚我都受著,求二夫人別让夫君休了我!” 站在正对面,楚依依眼睁睁看著顾朝顏边哭,边用自己左手在右胳膊上拧了一下,震惊了! 青然也看的一脸懵。 栽赃陷害要做的这么明目张胆? 时玖聪明,扑通跪地,“奴婢求二夫人放过我家夫人!奴婢求您!” 砰、砰、砰! 得说拱门处的萧李氏看到这般场景,瞬间开窍,拉著身边嬤嬤扭头就跑,腿脚较往日都利索好多。 匍匐在地上的顾朝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两世为人,她若还指望萧李氏替她出头,她真白死,也白活了! 待萧李氏跑开,顾朝顏直接收了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时玖一併跟著站起身。 整个过程,楚依依跟青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是被对面主僕的『无耻』给震惊到了。 “顾朝顏……你可真会做戏!” 顾朝顏没想到终有这么一日,她也可以得到楚依依如此『褒奖』。 上辈子这可是她的口头禪,“没办法,我但凡迟一丟丟都怕二夫人先摔倒。” 楚依依气的脸色发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顾朝顏把胳膊抻给时玖,嘟起唇,“肿了呢。” “夫人你没事吧?”时玖心疼。 “当然有事!” 顾朝顏拍拍自己胸脯,委屈巴巴,“刚刚二夫人太凶,我都快嚇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可我没有摔杯 甬道上,楚依依仿佛石雕像般木然凝望,完全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顾朝顏很能体会她现在的心境。 人就是这样,当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她就不能接受了。 以她对楚依依的了解,刚刚若不是自己『摔』的早,楚依依一定会当著萧李氏的面唱出苦情戏码,而萧李氏会怎么做她也一清二楚。 於是她先摔,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时玖,我累了。” 顾朝顏无视对面那道震惊跟怨毒的目光,拉著时玖与之擦肩而过,“刚刚你磕那么用力做什么?” “奴婢见主子受伤,想著我也应该掛点彩才会逼真。” “下次可不许,我看著都疼。” “奴婢记住了……” 甬道上,楚依依硬是被顾朝顏撞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方才狠狠呼出一口气,眼目如焰,欲嘶怒时被青然拉住。 “大姑娘且忍耐!” “她怎么敢!” 楚依依还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卑鄙小人,下作!” “奴婢也没想到顾朝顏原来是这样的人。”青然低声感嘆,“不过好在刚刚老夫人见到这样的情形並没有偏帮她。” 楚依依亦见著萧李氏了,“她倒是个有眼识的。” “既有老夫人撑腰,大姑娘想收拾顾朝顏不是难事,与其逞一时口舌之快不如我们再等等。”青然似有深意瞄向阮嵐的院子。 楚依依意会,“那就让她再得意几日!” 这时,拱门处又出现一人。 將军府的小姑子,萧子灵。 “奴婢听说她与阮嵐关係不错,对顾朝顏恨之入骨。” 楚依依微微頷首,“她如何倒没那么重要,早晚都要嫁出去。” 拱门前,青然朝萧子灵俯身行礼。 “奴婢拜见大姑娘。” 萧子灵搭眼看看,又看向楚依依,“你们忙。” 楚依依,“……” 待她回头,萧子灵已然走向阮嵐居所。 “她这是什么態度?” 楚依依气上加气,情绪有些绷不住,“我还没有追究她昨晚將萧郎叫出洞房的错,她对我视而不见?” 青然凑近,“奴婢打听过,自阮嵐进门她便一直称呼其为嫂嫂,怕不是因为这样才对您生出不敬。” “呵!” 楚依依回身,气的发笑,“这一大家子都是什么奇葩,回茗轩阁。” 阮嵐的住处虽说不大,但也是独门独院。 亦有自己的名字,青玉阁。 倒不是她的身份担得起这样的待遇,只是为了方便萧瑾时时过来。 这会儿萧子灵推门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桌边气鼓鼓的不说话。 阮嵐知她来意,昨夜之事的確是她做的不对。 但她不能承认,“子灵,你怎么了?” 萧子灵听到这话气的想骂人,“你还好意思问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你要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便与哥哥说昨晚那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 “子灵,你不信我?” “你叫我怎么信你!” 萧子灵猛的站起来,暴跳如雷,“昨天你口口声声说,只要听到摔杯声我就跑去告诉哥哥,说顾朝顏想害你小產,我照做了,你呢?” “可我没摔杯。” “可我听到了!” 阮嵐没说谎,杯子是顾朝顏摔的。 那时顾朝顏给她两个选择,要么撞桌,要么將地上残碎的杯子藏起来,权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选择了后者,“一定是你听错了。” “阮嵐,自你进门我对你还可以吧?” “自然是好,在这將军府里也只有你待我如亲人,可是昨晚我真的没摔杯……” “我看到了!”萧子灵勃然大怒,指著阮嵐的手都在发抖,“我看到顾朝顏把碎瓷片踢到桌子底下,你还说没摔?” 阮嵐脑子嗡一声。 她记得清楚,那些瓷片被她藏的很好! “我一夜都没睡,就等著你过来跟我解释,昨晚哥哥睡在你那里我当你是没时间,可这都过了大半天你还稳稳坐在这儿!” “子灵……” “你別叫我!”萧子灵爱屋及乌,因为曹明轩跟阮嵐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自来带著亲切感,可不代表阮嵐能把她当傻子耍。 她脸颊现在还疼! 今晨早膳哥哥一句话都没与她说! “是顾朝顏。”阮嵐忽然发现,顾朝顏也不是真心想要与她合作。 所谓合作,不过是她们暂时有更强大的敌人,即便如此,她还不忘给自己使绊子。 她忽然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可笑。 楚依依一定要除,顾朝顏,她也不会放过! 想到这里,阮嵐双手缓缓落到自己小腹位置,轻轻的揉。 所有希望都在这里了…… “什么?”萧子灵狐疑看过去。 阮嵐红著眼眶站起身,“昨夜到沁园之后我就后悔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该拿瑾哥的孩子冒险,可顾朝顏非但不让我走,还猜到你就在外面,也不知道她怎么猜的那样准,举杯就摔,我拦都拦不住。” “是她害我?” “她警告我,如果我把真相说出去,她不但把我赶出將军府,连你也会遭殃!” 萧子灵將信將疑,“我能遭什么殃?” “她话里话外,似乎怀疑你在外面有男人……” 此话一出,萧子灵瞬间变了脸色,“她信口雌黄!” “我自然知道她说的话没有根据,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万一她隨便找个男人硬按在你头上,你也知道,瑾哥现在只信她。” 萧子灵心虚,“她……她不会做那么齷齪的事吧?” “我就是害怕,所以昨晚没有与她爭辩,害你被瑾哥打……子灵,我知道昨晚是我懦弱,可我也是没办法,你若怨我,我给你下跪陪罪。” 眼见阮嵐要跪,萧子灵上前扶住她,“这事儿不怪你,都是顾朝顏蛇蝎心肠,她也太坏了!” “刚刚二夫人来过。” “她找你了?” “她让我与她联手,对付顾朝顏。” 萧子灵大喜,“好事啊,那这是好事啊!” “用我肚子里的孩子。” 阮嵐音落时萧子灵整个人愣住,“她……她疯了!” “可是子灵,我想一试。” 阮嵐拉住萧子灵的手,“你帮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可以帮著顾朝顏一起对付楚依依,但顾朝顏也別想全身而退。 阮嵐忽然觉得老天爷不叫这个孩子生下来,是对她最大的恩赐……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都没敢把你想成人 午后东郊,秋高气爽。 拱尉司的马车將將停下来,裴冽纵身走下马车,將洛风留在外面,独自而入。 书房里,太子裴启宸著一袭玄色长衣正襟危坐,见到来人眉目深凝,“宫里出事了。” 当日裴冽提到柔妃之事,他即命影七入宫给自己母后去信。 皇后得到消息自然不会大意,暗中派人监视凤鸞宫里那位皇贵妃的一举一动,包括当时为柔妃瞧病的御医也都有人暗中看著。 可就这般仔细,柔妃並非病逝而是被人害死的传言仅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冒头,宫里宫外都有在传。 “查不到源头?” “完全查不到。”裴启宸双目如深水寒潭,阴沉沉的溢满了冷讽跟自嘲。 裴冽沉默数息,“只是传言?” “若只是传言,我也不会这么著急叫你过来。”裴启宸抬头,喉结滚了一下,“柔妃的尸体不见了。” 裴冽震惊,“谁开的棺?” “皇贵妃今晨將此事稟给父皇,早朝时工部尚书赵敬堂因为听到风声,在金鑾殿上长跪不起,泫然欲泣,求著父皇彻查此事,是以父皇下朝之后直接去了延春宫,將案子交到母后手里。” 裴启宸抬手揉过眉锋,“母后怕迟则生变,当即带御医入皇陵开棺验尸,没想到,尸体不见了。” 裴冽听罢,心生疑竇,“谁会偷走柔妃的尸体?” 裴启宸抬头,“你想。” “太子怀疑是五皇子?” “当年处理柔妃下葬事宜皆是母后亲手,本太子思来想去,定是有人將柔妃尸体盗走之后略动手脚,且等尸体再出现,事情可就复杂了。” 裴冽眉眼间笼著一团冷色,“五皇子固然值得怀疑,可也未必真就是他。” “还有別人?”裴启宸震惊。 裴冽不敢断言,“皇后可有查出柔妃尸体是何时失踪的?” “还在查。” 裴启宸恍然,“你怀疑柔妃尸体早被人偷走了?” “没有確凿证据之前这些都是猜测,太子莫急,相信很快就有新的消息出来。” “我能不急么!”裴启宸愁容渐起,“你也知道父皇现在偏宠凤鸞宫那位,万一是五皇子那边动的手脚,事情难办了。” “无论如何,柔妃的尸体万万不能落在五皇子手里!” “臣弟明白。” 裴冽离开別苑后直接回了拱尉司,寻找柔妃尸体的事刻不容缓…… 夜里,顾朝顏正与时玖聚在桌边打算盘。 依著她的计划,如今她嫁到將军府时带来的十几个铺子已经全部变卖换成了真金白银。 “时玖,你来。” 顾朝顏把时玖叫到身边,將算盘递过去,“你帮我算算这笔帐。” 时玖受宠若惊,“夫人,我……我算盘打的不好。” “没事。” 顾朝顏拿起最近那本帐簿摆到时玖面前,指著算盘,“打。” 时玖的確打的慢,噼噼啪啪一通下来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但顾朝顏是满意的,至少最后得出的数字对。 “夫人?” “非常好。”顾朝顏无比欣慰,“你觉得很难吗?” “难倒是不难,只是奴婢不熟练。” 时玖没觉得打算盘难,她家夫人也说过做生意难的也不是算数,是算人。 顾朝顏也纳闷儿,裴冽怎么就打不对。 一次不对还不行,次次都不对! 这时房门响起,顾朝顏看了眼时玖,“去开门。” 来的是萧瑾。 见萧瑾神色凝重,顾朝顏猜测应该是楚依依告状,这男人兴师问罪来了,不想他一开口,顾朝顏呆住了。 “柔妃失踪?” 顾朝顏有点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柔妃不是死好些年了?” “尸体。” 萧瑾面色越发冷下来,“这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看来还真让你给说著了,皇后跟太子那边是想拿柔妃的事当利刃,伺机对付皇贵妃跟五皇子,再拉拢赵敬堂!” 顾朝顏懵了一下。 上辈子分明是五皇子以此为引拉拢了赵敬堂,得朝廷多半重臣支持打压太子上位,怎么…… 她恍然,裴冽! 那日她就此事提醒过裴冽,果然有效率! “朝顏?”萧瑾唤道。 顾朝顏扭头,“夫君怀疑是皇后跟太子偷走了柔妃的尸体?”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可刚刚夫君说是皇后带著御医开棺验尸才发现尸体不见的,怎么就是皇后呢?皇后若早就洞悉,何必多此一举?” “这种贼喊捉贼的伎俩我一眼就能看透!” “夫君睿智。” “我来是想与你商量修筑护城河的事,我怕太子跟赵敬堂真勾搭上,那你在里面会不会被算计?” “夫君想我退出?” 顾朝顏旋即听出话外音,“不可能。” “为什么?” “夫君没想明白一件事。” “何事?” 顾朝顏轻眸扫过桌上十几本帐簿,计划走到这里,她不允许任何人打乱,“若修筑护城河这件事有可能会促成工部尚书倾向太子那边,那么我的存在,也有可能会阻止这件事发生。” “你怎么阻止?” “裴冽是监官,监官的作用是什么夫君比我清楚。” 萧瑾眉心微拧,似有迟疑。 顾朝顏道,“倘若我能从中斡旋,若顺利,非但不能叫太子跟赵敬堂勾搭上,甚至会让他们反目成仇,如此五皇子坐收渔利,夫君首功一件!” “你……当真能行?”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而且修筑护城河的差事是五皇子託了关係才落到我头上的,夫君要我在这个时候退缩,此事你与五皇子商量过?” “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顾朝顏暗暗舒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夫君听我一句劝,五皇子正是烦心的时候,你就不要再拿这件事去烦他,若成事,五皇子还能对夫君刮目相看。” “可你有几分把握?” “我明白夫君的意思。”顾朝顏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含情脉脉,“此事我若办成,功劳是夫君的,我若办不成,夫君便休了我。” “什么!”萧瑾震惊。 “夫君且听我说。” 顾朝顏拉住萧瑾的手,“若办不成,夫君便与我划清界限,所有后果也都与夫君无关,与將军府无关!” “朝顏,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顾朝顏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瑾这个问题。 我都没敢把你想成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没有敌人是不是好事 看著萧瑾一脸震惊跟失望的样子,顾朝顏在內心里发笑。 若非经歷过前世她都快要感动哭了。 而她深知真到抉择的时候,萧瑾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用他上一世的话说,你用你命换我一点损失都不行! 你不配! “我知夫君对我情深似海,我亦如是。” 顾朝顏噁心著自己,眸间水波含情,“只要对夫君有利,我愿意赴汤蹈火。” “朝顏……”萧瑾真的感动了。 他伸出手,想要抱。 这顾朝顏可就受不了,“夫君还是快些离开。” “为何?”萧瑾略显诧异,眼睛里闪出质疑。 “昨夜夫君与依依大婚,因著误会从洞房里跑出来,后又睡到阮姑娘房里,今夜夫君若在我这里久留,依依会怎么想,夫君可想过?” “我只是想陪你坐一会儿。” “我也想夫君多坐一会儿,可我们把依依娶回来不是晾著她的,夫君別忘了她的父亲是柱国公,是定北十三侯之首,得他赏识,如虎添翼。” “可是……” “我送夫君出门。” 顾朝顏摆出一个台阶,萧瑾自然就顺著这个台阶走下来,再走出去。 回到屋里,顾朝顏看著桌上厚厚一摞帐簿,手掌不自觉按在上面。 事不宜迟了。 迟则生变…… 说起大齐皇城外面的护城河,挖建之初自然是以城池防御为主,久而久之却成了皇城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线。 护城河始建旧年历武通三年,於天和元年重建,宽五十米,最深处十米有余,自正东门绕转整个皇城,叩回正东门形成闭环,全长千余米。 垒筑堤坝的大青砖皆为特製,约五斤的重量。 除此之外,护城河接连城隅四角处各有一座瞭望台,亦在修筑范围之內。 此时连接护城河的一处凉亭里,沈屹穿著他那身湛蓝色的华衣,悠哉游哉看著不远处工匠们在那里辛勤劳作,手里端著茶水,浅抿一口,茶韵四溢,唇齿留香。 他面前摆著一张小叶紫檀的方桌,桌上五盘糕点,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本佛经。 《涅槃经》 沈屹身边站著一个小廝。 小廝名叫叶池,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穿著深绿色的衣裳,长相乖巧机灵。 “主子……” 沈屹抬手止言,他看到了。 凉亭外,五辆马车浩浩荡荡驾行过来,停车时为首车厢里走出一人。 “续茶。”沈屹装作没看见,扭头端稳茶杯。 叶池当下拎起桌上茶壶,小心翼翼倒杯,之后將茶壶搁回原处,默默退回到原来位置。 顾朝顏將时玖留在亭外,独自走上台阶,步入凉亭,站在方桌对面位置,將那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杯茶,喝下去,“茶不错。” 沈屹,“……我似乎没叫夫人喝。” “沈公子也没叫我一同过来守工,我不也来了么。” “夫人计较这个?” 沈屹狭长凤眼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抹痞气,“正巧夫人来,我便与夫人说明你我在修筑护城河这件事上的分工。” 方桌对面亦有作座椅,顾朝顏坐下来,洗耳恭听。 “简单,依著夫人的承诺,此项工程夫人出一百五十两,也就是一半的钱,愿分纯利三分之一,可对?” 顾朝顏点头,没问题。 当初就是这么谈的。 “沈某决定自正东门往南到西城门,我来修,青砖我进,工匠我管,纯利我自己收著,从西城门往北回到正东门,夫人来修,青砖你进,工匠你管,纯利除去给我的部分,你留下。” 顾朝顏仿佛在听天书,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她就不懂了。 或者说,不可置信。 “分这么清楚吗?” 沈屹把手里茶杯当夜光杯那么摇著,微笑时像只狐狸,把狡猾都写在脸上了,“不敢不清楚呢。” 这不是顾朝顏想要的,她不想分这么清楚,分太清,往后的事可不太好办了,“因为柔妃的案子?” “沈某就喜欢跟聪明人聊天,一点就透。” 这事儿也不用多费脑子,顾朝顏明白沈屹想要划清界限的原因。 一道圣旨,柔妃案成了焦点。 此案牵扯眾多,但分析起来真正牵扯的也不过是太子,五皇子,及工部尚书赵敬堂。 反观护城河修筑工程,监官是裴冽,太子的人。 她作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又是萧瑾髮妻,怎么看都算是五皇子的人。 沈屹又是赵敬堂的小舅子,刚好一一对应。 但凡柔妃案出现任何差池,哪方跟哪方交恶,都有可能影射到修筑护城河的工程上。 沈屹这么做,无非是想规避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不愉快。 他只想赚钱。 “我不同意。” “那就按夫人的意思办!” 顾朝顏懵了。 沈屹身子朝前倾过去,“前提是夫人须得给我吃一枚定心丸。” “什么定心丸?” 沈屹摆手,退了站在身后的叶池,眉峰微挑,“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夫人倘若与裴冽关係不一般就朝沈某透个底,我也好知道咱们这桩生意该怎么做,才能於你於我,都有利。” 顾朝顏,“我与裴大人关係很一般。” 沈屹挑眉,“夫人不说实话。” “千真万確。” “那就还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修我的,你修你的。”沈屹身子靠回去,垂首抿茶。 “柔妃是工部尚书的表妹,这事儿没错吧?” 对面,沈屹抬了抬眼。 顾朝顏继续道,“案子到最后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太子得了便宜,要么五皇子得了便宜,这事儿也没错,对吧?” 沈屹没插言,继续听。 “我知道赵大人不想站队,可沈公子须得多想一想。” 沈屹饶有兴致搁下茶杯,“我想什么?” “沈公子觉得没有敌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 “错,你没有敌人,別人都不爱拉拢你!” “为什么?”沈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墙头草,烂好人,看似谁都不得罪,实际上却把最优秀的人脉都得罪光了。” “怎么说?” “赵大人我不敢说,你沈公子在想什么我倒能猜一猜。”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位者要敢於亮剑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沈屹倒是很想听一听。 顾朝顏直言,“你想等坐山观虎斗之后再投靠,信不信,结果就是两边打完了第一个弄死你,你想隔岸观火也要有隔岸观火的本事,你有这个本事,还是赵大人有?” “姐夫有皇上。” “皇上能长生不老?” 沈屹,“……夫人別乱说话,这种事听者有份的。” “奉劝沈公子一句,上位者要敢於亮剑。”顾朝顏盯住沈屹,“机会不是常常有。” 沈屹瞧著无比自信的顾朝顏,“夫人占哪一边?” “沈公子能问出这样的话,就该知道我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 “那自然。” 沈屹深知这皇城里头能叫裴冽上心的人屈指可数,得说对面这位小媳妇有点手段在身上。 “所以这桩生意沈公子还要不要分的那么清楚?” 回归正题,沈屹没有那么快同意。 他坐稳身子,上下打量对面女子,“夫人能给我什么保障?” “那要看沈公子能拿出多少真诚。”顾朝顏微微勾起唇角,“跟我在一起,真诚是必杀技。” 这一刻,沈屹怀疑自己被调戏了,“杀死自己的必杀技?” “钱我带来了。” 顾朝顏知道沈屹不会拒绝,生意人最会给自己留后路,他只怕也知道赵敬堂现在不选择站队,以后想选择没机会。 沈屹果然没有拒绝,重新端起茶杯,“若是顾夫人放心,钱可以先给我,剩下的事由我来做,纯利我一分都不会少给夫人。” 顾朝顏不语,抬手朝凉亭外面指了指。 沈屹顺著她手指方向看过去,五辆马车整整齐齐停在外面。 他不懂,抿了口茶,等著顾朝顏解释。 “一百五十万两,不多不少,就在那四辆马车里。” 噗— 沈屹一个趔趄没坐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手里茶杯没端稳直接叩在脑袋上。 且等叶池將自家主子扶起来,沈屹激动到五官都跟著扭曲了,“顾朝顏!” 她也知道这么做不妥。 可她得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確確实实將钱都给了沈屹,莫等真说道这事儿时无凭无据,毕竟沈屹也是不值得相信的。 届时他若摇头,自己找谁当证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沈公子可查,一个铜板都不少你。” “我是怕少么?” 沈屹指著外面四辆马车,手指抖如筛糠,声音颤的销魂,“夫人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样东西叫银票?不知道那东西轻如鸿毛,揣在兜里方便携带?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知道?” 看著沈屹头顶因茶水洒在上面蒸蒸冒起的白气,顾朝顏选择沉默。 沈屹没完没了,“一百五十万两,用马车装?哈!” 说真的,顾朝顏感觉沈屹要被她气哭了。 “沈公子要不要先查一查?” “查!” 沈屹叫叶池去查,自己拽起椅子朝地上重重一撂,屁股稳稳噹噹坐下去,眼睛死死盯住顾朝顏,气的说不出来话。 顾朝顏不想解释,妈的她也没办法解释! 凉亭里气氛一时有点尷尬,顾朝顏也没想缓和,確实也是不可调和。 终於,叶池点完银子跑回来,气喘吁吁,“回主子,不多不少,整一百五十万两。” 沈屹还真就过不去这事儿了,“顾朝顏,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看著沈屹痛心疾首的样子,顾朝顏觉得自己是个渣男。 “能不能是假的?”沈屹就直说了。 这点顾朝顏倒是可以对天发誓,“真金白银,假一赔十。” 沈屹有点想找人拼命了…… 好在顾朝顏也不是很在乎沈屹死活,交了银子之后便带时玖回城,护城河修筑的过程她一点都不关心,她想左右的,是结果。 回到皇城,马车行至鎣华街上,时玖忽见一人眼熟。 “夫人,是大姑娘身边的丫鬟茉珠。” 顾朝顏透过车窗看过去,还真是,“停车。” 马车停在不起眼的地方等了片刻,待茉珠离开药堂之后顾朝顏叫时玖走一趟。 这会儿车厢里,她正仔细盯著对面药堂,车帘忽的掀开。 一张宛如冰山的脸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裴大人?” 裴冽坐到左侧长椅上,刚好挡住侧窗视线。 顾朝顏一脸疑惑,“柔妃的事?” “你很缺钱?” 两人异口同声,互相对望中顾朝顏先开口,“柔妃的尸体是不是大人偷走的?” 裴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刚洛风说你到各个票行取了现银?” “大人能不能先回答我这个问题?”顾朝顏希望能得到肯定答案,但凡柔妃的尸体是皇后跟太子这边得手,她就不用担心赵敬堂会站到五皇子的阵营里。 上辈子五皇子得势,萧瑾一飞冲天,她没得好死。 所以这辈子,她须拼了命的拉五皇子下马。 “这件事与你无关。”哪怕当初是顾朝顏与裴冽说的这件事,但他从来没想把她朝这个泥潭里拽,甚至希望她离的越远越好。 “当然与我有关!”顾朝顏太著急想要知道答案了,朝裴冽凑了凑,“柔妃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在皇后跟太子手里?” “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知道的少对我有什么好处?”顾朝顏看向裴冽,清澈眸里突然溢出苦涩跟淡淡的悲凉。 如果上辈子她知道的再多一些,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有没有好处不在於知道的多少,在於懂不懂得规避,我若不知道,如何规避?” 裴冽犹豫时,她又道,“別人我不知道,萧瑾对此事並不知情,他昨晚还劝我不要接护城河的工程,大概是怕太子会因柔妃之事拉拢赵敬堂,他们会联合起来朝我下手。” 裴冽抬眼看她,深凝不语。 偏在这时,时玖拎著一包药从外面钻进来,“夫人,是麝香跟藏红!” 时玖音落方才看到车厢里的裴冽。 裴冽视线猛然落到时玖手里那个药包上,目色陡暗,整张脸瞬间冷下去,自其身上流溢出来的冰冷迅速蔓延,车厢宛如冰窖。 顾朝顏则在裴冽冰冷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接过那包药,朝时玖递过去一个眼神儿,“你先出去。” 时玖闪遁。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著急,还是你著急? 车厢气氛一时压抑的如同上坟。 顾朝顏虽然感受到裴冽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凉意,却不得其理,“大人哪里不舒服?对面就是药堂。” 裴冽盯著顾朝顏手里那包药,脸色没有一丝好转,甚至更阴沉。 “或者,大人要有著急的事,我们也可以下次再聊柔妃的事……”顾朝顏仍然在试探。 她確实不知道裴冽为何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著急,还是夫人著急?” 顾朝顏,“……我不著急。” “墮胎之事何其危险!夫人不想要为何……”裴冽只觉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絮,堵的严严实实,憋闷的感觉让他几欲窒息。 他喉结滚动,垂在膝间的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鼓起,眼睛却从顾朝顏身上移开,咬著牙,“此事容不得你自己做,我会找御医……” “大人是不是误会了?”顾朝顏听出端倪,“不是我要墮胎。” 裴冽,“……夫人不必骗我。” “这事儿我有什么好骗大人的,是萧子灵的丫鬟去药堂,我便叫时玖將茉珠买的药一样不差买回来,我也没想到是这两样。” 裴冽將信將疑。 “我与萧瑾尚未圆房,想墮胎也没这个资格啊!” “夫人慎言!” 裴冽皱眉,“墮胎二字岂可胡乱掛在嘴边!” 哪怕裴冽面色依旧,顾朝顏仍然感觉到车厢里气氛瞬间明朗,犹如雨过天晴,万树开,满目春来。 “將军府的萧子灵有个姘头,夫人可知?” 这回轮到顾朝顏猛然盯过去,惊讶半晌,“大人怎知?” “她的姘头叫曹明轩,祖籍河朔,与阮嵐同村。” 顾朝顏还真不知道这个,“与阮嵐同村,他们认识?” “本官知道的不多,但阮嵐这个人,夫人还是小心些,她应该並没有看上去那么温顺。” 顾朝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难怪萧子灵跟阮嵐『一见如故』,原来还有这层关係。 毋庸置疑,这阮嵐定与曹明轩认得,而萧子灵也定是听了曹明轩的『枕边风』才会义无反顾站在阮嵐那一边,“原来如此……” “还有一件事,將军府后厨添柴的老李是本官的人,夫人若危急时,可叫他传信到拱尉司。” 顾朝顏,“……” 拱尉司的眼线已经渗透到將军府了? “夫人別误会,本官没想对付萧瑾,他还不配。” 顾朝顏,“……那大人想对付谁?” 不等裴冽开口,她又道,“大人叫老李朝饭菜里下毒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裴冽默。 数息,“本官从不屑那种下作手段!” 顾朝顏认真想了想,似乎確实如此。 裴冽都是当面杀,一点儿不怕得罪人。 “柔妃尸体並没在皇后跟太子手里。”裴冽肃然看过去,“在谁手里还不確定,此事须得查。” 顾朝顏大惊,“怎么会!” 她早早就把这件事告诉给裴冽了啊! “此事复杂,夫人还是別插手比较好。”裴冽言归正传,“夫人为何要到票行里取那么多现银,你缺钱?” 顾朝顏觉得裴冽不该这么问,但凡换个人问都不敢问,生怕她借钱。 这是什么年头,借出去的钱都得跪著往回要。 还不一定能要回来,就算要回来那也是多个仇人! “还行,不是很缺。” 好在她借钱也借不到裴冽身上,她不怀疑裴冽有钱,但她怕裴冽打算盘。 “夫人缺钱可以同本官讲,我应该会有办法。”裴冽虽然没钱,但太子府有,他可以先借一些。 顾朝顏脑袋摇成拨浪鼓,“並不缺。” 两人一时没了话,裴冽却是坐著不想走。 顾朝顏心里惦记著事,一是柔妃,二是萧子灵。 柔妃这事儿她想插手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倒是萧子灵,她还记得自己这位小姑子找鹤黎跟陈勇为难她那日,提到验身萧子灵就慌了。 那时她只道萧子灵跟曹明轩必是苟且到一起了,如今看来,只怕还有了身孕。 萧子灵想墮胎? 对面,裴冽视线不自觉落到顾朝顏的侧脸上。 她鲜少浓妆艷抹,脸上敷著薄薄的胭脂,眉毛秀气雅致,眉峰弯曲自然,鼻樑高挺与额间相接,一头乌黑秀髮挽成飞云髻,有几綹顺著鬢间垂落,平添几分慵懒散漫。 『小黑,把耳朵捂起来!』 『可是我听到……』 『你没听到。』 后来他们被狼追的差点飞起来。 顾朝顏动时裴冽突然错开目光,低咳时脸色微微泛红。 “大人还没走?”顾朝顏想的入神,忘了车里还有一位。 裴冽起身,“告辞。” 目送走了裴冽,顾朝顏叫上时玖急忙回了將军府,她想知道萧子灵买这药,到底是不是墮胎,给谁墮胎。 莫名的,她想到了阮嵐。 一起赚钱的沈屹都不可信,更何况是利益捆绑没那么牢固的阮嵐…… 大齐皇子十三人,得齐帝重用的不超过五人,其中除了太子裴启宸,五皇子裴錚势头更猛。 此时城北鼓市,一处民宅。 五皇子裴錚正坐在书房里一筹莫展。 萧瑾入门,“末將拜见五皇子。” “这里没有外人,萧將军不必拘谨。” 裴錚小太子三岁,五官稜角分明,浓眉上挑,目如寒星,身上穿的赭色夹袍绣著四爪蟒,肌肤是淡淡的古铜色。 大齐十三位皇子中,裴錚善武,因为习武的关係身材魁梧,独显凌云之威,眼中光芒锋利无比,行事决断。 与太子比,裴錚长相多隨了自己的亲舅舅,大齐定北十三侯之一,神武將军姜禹,而当朝皇贵妃姜柔,便是这位五皇子的亲生母亲。 “不知五皇子召见末將,可有要事?” “你该听说了。”裴錚抬目,目光炯炯。 萧瑾行到桌前坐下,“五皇子指的是柔妃尸体失踪的事?” “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末將不敢妄言。” “萧將军但说无妨。” 裴錚眉目深敛,“或者我先与將军交个底,柔妃案的確是母妃与我想出来的办法,宫內宫外传言也都在计划之中。” “只是此事並非密不透风,事发之后母妃方才发现皇后对柔妃之事似乎早有预料,且派人暗中监视,所以这件事我与母妃似乎未得先机。”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文官相轻 听裴錚这般说,萧瑾愣住。 “五皇子的意思是,皇后早就洞悉您与皇贵妃会拿柔妃的死作文章,守株待兔?” 裴錚剑眉紧皱,“若如此,柔妃尸体必然在皇后手里。” “可若在皇后手里,末將倒不明白皇后是何意图?按道理,皇后若早有准备,便不会多此一举,直接开棺验尸把事情办了,岂不简单?” 这句话出自昨晚顾朝顏的口,那时他以『贼喊捉贼』解释,此刻想来他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本皇子也有这样的疑虑,可又实在想不出除了皇后跟太子那边,谁还会偷柔妃的尸体。” 萧瑾也想不出来。 “我请萧將军过来,便是希望將军暗中彻查此事,务必要比太子那边早一刻找到柔妃尸体。” 萧瑾思忖数息,“末將斗胆,柔妃之死……与皇后有关?” 裴錚闻言,抬头。 “末將定竭尽全力。” 裴錚頷首,“本皇子听说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已经开始了?” “回五皇子,今日动工。” “嗯。” 裴錚手指微曲朝后轻靠,眉目略有舒展,“此事你来求我时,我是有顾虑的,你该知道,沈屹之前找的合作伙伴是司徒月。” 萧瑾原本不知,是顾朝顏告诉他的。 “你也应该知道背后支持司徒月的人是礼部侍郎李缚,李缚也是本皇子的人,行事从无差池。” “末將知李大人对五皇子忠心耿耿!” “然而本皇子还是示意他放弃护城河的工程,將这件差事交给了你,確切说是你的夫人,顾朝顏。” “末將谢五皇子!” 裴錚剑眉轻扫,“萧將军不想知道原因?” “还请五皇子明示。” “李缚是文官,文官有文官的毛病,司徒月在司徒家又作不得主,司徒家的家主司徒伯到现在还没明確表示会支持本皇子,他们那边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 “而赵敬堂於本皇子,十分重要。” 萧瑾恍然,“属下与內人定不负五皇子之託!” “本皇子刚刚得到消息,说是你家夫人到各大票行取了整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装满整整四辆马车,亲自送到城外沈屹手里。” 萧瑾惊住,真金白银? 不是银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此等行径本皇子初时还不理解,现在想想,倒觉得顾夫人思虑周全。” 萧瑾只垂首,不接话。 周全在哪里? “顾夫人此举是在告诉这盘棋里的人,她在拿你將军府的家底与沈屹合作,但凡有亏,沈屹亏的只是这个工程,而顾夫人亏的是整个將军府,诚信確实给到了赵敬堂。” “能为五皇子分忧,是我夫妻二人的福气。” “回去替本皇子谢过顾夫人。” “五皇子言重!”萧瑾拱手,诚惶诚恐。 裴錚留下萧瑾在宅院里用晚膳,其间提到楚依依及柱国公楚世远,言辞间希望萧瑾能以楚依依为纽带,搭上楚世远这条线。 要知道,楚世远是定北十三侯之首,手握重兵,在朝中威望极高。 比起文臣,他更希望武將投投诚。 武將里,他最看中楚世远…… 將军府,晚膳之后萧子灵鬼鬼祟祟跑到阮嵐房间里。 见到阮嵐后神色紧张坐下来,“东西买到了!” “有没有人发现?” “绝对没有,我依著你的意思叫茉珠给了掌柜的封口费,这事儿没人知道。” “那就好。” 灯火下,阮嵐面色沉稳,“东西在你院里?” “在!”萧子灵噎了噎喉咙,“你说的计划可行吗?” “你觉得哪里不可行?” “我……”萧子灵面露难色,“我也说不好,可就觉得事情未必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要按你的意思,把藏红跟麝香分別藏在沁园跟茗轩阁,只待你肚子有反应,我將这事儿闹大……” “没错,届时瑾哥叫管家搜院,这两种可致滑胎的药分別从顾朝顏跟楚依依院子里查出来,她们都脱不了干係。” “可万一她们不承认呢?”萧子灵怎么想都觉得这个计划过於简单。 阮嵐笑了笑,“她们自然不会承认,那就要看她们谁能自证清白,又或者,谁能叫对方百口莫辩。” “狗咬狗?”萧子灵像是懂了阮嵐的计划,疑惑尽消,神色大喜,“要真是这样,我倒想看看她们谁能咬过谁!” 阮嵐看著萧子灵脸上的笑容,心底抹过一丝冰冷。 若顾朝顏跟楚依依都长这样的脑子该多好,“子灵,药的事须得交给你。” 萧子灵点头,“我知道!顾朝顏跟楚依依都来找过你,依她们两个人的作派,肯定会在府里安插眼线暗中监视你,这事儿我办最合適。” “子灵……” 阮嵐拉住萧子灵的手,眼眸湿润,“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才能立足。” 萧子灵见阮嵐这般,起了心疼的情绪,“放心,只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谢你。”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字!” 阮嵐没与萧子灵废话,达到目的便叫她快些离开,理由是免得惹人怀疑。 萧子灵为此还感动了一番。 没过多久,丫鬟秋霞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著食盒。 “阮姑娘,该喝药了。” 秋霞將食盒搁到桌面,从里面拿出一碗汤药。 那日楚依依离开,她两日后便寻了机会朝其表明心跡,愿意与之合作,是以楚依依拿来的药,她有每日都喝。 然而食盒还有下一层。 秋霞將下面的汤药一併端出来,“阮姑娘,两碗汤药一起喝,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不然怎么办?” 阮嵐端起其中一碗,喝净之后由秋霞接过去,“一个是將军府当家主母送来的补药,另一个是府上贵妾送来的,我不喝哪个都会得罪她们。” 另一碗喝净之后,阮嵐低咳一声。 “阮姑娘没事吧?”秋霞是老夫人派过来青玉阁的,万一阮嵐有什么差子,她担待不起。 “都是大补的药,我能有什么事。”阮嵐看向秋霞,“这件事你別去老夫人说,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秋霞略显犹豫。 “你若说了,便是替我將顏姐姐跟楚依依都得罪了,我就没有活路了。” “奴婢明白!”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以楚依依为重 秋霞明不明白这件事阮嵐並没有多担心,因为她心里清楚就算老夫人知道,也未必会管这个閒事。 顾朝顏和楚依依,一个有钱,一个有势,府上那个老东西能得罪谁! 两碗补药她是喝的一滴不剩,之后便叫秋霞退下去休息。 桌边,她抽出胸襟上的绢帕,轻轻抹过唇角,垂眸时另一只手轻轻抚在小腹上,按沈姨母的说法,她这几日皆有落红,此胎拖不了五日。 此前顾朝顏去宝华寺,演了一出虔诚拜佛的大戏。 之后楚依依嫁进这將军府,又演了一出妾走正门的大戏。 怎么轮,这下一场大戏出该轮到她做庄。 她的戏,更精彩! 就在阮嵐起身走去铜镜前,想要卸妆休息的时候,耳畔传来悠远沉音。 是句芒。 她不敢耽搁,当即盘膝於床,慢慢调匀呼吸。 『你在將军府,以楚依依为重。』 乍听此言,阮嵐胸口一滯险些乱了心神。 她不明白,“为何?大人不是说,属下不该动的人是顾朝顏吗?” 当初句芒答应她会叫顾朝顏永远消失在皇城外,结果顾朝顏非但活著回来,她更接到指令,万勿对其下手。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想到利用楚依依去对付顾朝顏。 眼下有这样的指令下来,她不懂。 『这是命令。』 阮嵐还想再问的时候耳畔声音骤然消失。 床榻上,她缓缓睁开眼睛,面色冷凝,眸间满溢寒霜。 以楚依依为重? 比起顾朝顏她更討厌那个楚依依,看似来求合作,却仗著自己是国公府的女儿句句讽刺,句句威胁,仿佛来找她合作这件事是莫大的施捨。 上头的指令她收到了,然而她的大戏也定要如期上演…… 另一处,萧子灵回到房间里时叫来茉珠,想要再確定一下买药时有没有旁人发现。 茉珠指天发誓没有,且在萧子灵叫她离开时轻声问了一句话。 “大姑娘这个月的月事可还准?” 萧子灵看过去,四目相对时她有些茫然,“好像……” “迟了十日。”茉珠是萧子灵的贴身丫鬟,这种事自然不会记错。 萧子灵蹙眉,“怎么迟了这么久?” 作为將军府的大姑娘,萧子灵养尊处优惯了再加上茉珠细心,即便是贴身私密事她也鲜少放在心上。 所以这会儿茉珠问起来,她一时也没多想。 可她不多想,茉珠不能,“大姑娘,您最近身子可有不適?” “许是被顾朝顏气的,看什么都噁心。” 萧子灵越说越来气,“顾朝顏那个害人精,每次看到她都想吐!呕—” “大姑娘……”茉珠脸色发白。 “什么?” “奴婢斗胆,您与曹公子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萧子灵见茉珠支支吾吾,猛然想到她要问的话,“不该你问的別问!” “大姑娘,您月事没来,奴婢只怕您是……有了身子。” 茉珠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劈下来,萧子灵整个人顿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姑娘?”茉珠忧心轻唤。 萧子灵驀然抬头,眼中满是恐慌,“茉珠,不会吧?我……我只是迟几日,应该不会是……” 只要想到茉珠说的可能性,萧子灵顿时手足无措,人也跟著慌乱不已,“那可怎么办?茉珠,你帮我想想办法!” 茉珠安抚道,“大姑娘少安毋躁,奴婢也只是怀疑,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还要看大夫怎么说。” “不行!” 萧子灵猛然拉住茉珠的手,声音颤抖,瞳孔闪动不停,“这件事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谁都不行!” 未出阁的女子失了清白有了身孕,她再不懂事也明白那该是怎样下场! “大姑娘放心,奴婢会找一个可靠的大夫,届时姑娘带著面纱,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我们须得先確定此事,如果是真的再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萧子灵握著茉珠的手,仿佛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不肯鬆开,整个人彷徨不安,“茉珠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明日我们先去看大夫,之后……去问问曹公子该怎么办。”茉珠一语惊醒梦中人。 想到曹明轩,萧子灵忽然有了主心骨,转忧为喜,“对对对,只要明轩到府上提亲这些都不是问题,都不是问题……” 茉珠见状没敢多言。 她一直觉得曹明轩倘若真待自家姑娘好,便不会行这等事…… 夜里,萧瑾自五皇子私宅回来之后直接去了沁园。 他將五皇子交代他找柔妃尸体的事,以及五皇子对於用马车拉银子给沈屹这件事的高度肯定,和盘托出。 顾朝顏坐在桌边,手里握著银拨子,轻轻拨动烛芯。 说真的,五皇子能把她大张旗鼓给沈屹银子这事儿说的上纲上线,冠冕堂皇,她始料未及。 就这藉口,再借她两个脑子都不敢朝上想。 但有一样她听清楚了,五皇子对礼部侍郎李缚终究还是不放心啊! 这可是个好事情。 “五皇子懂我。” 顾朝顏浅浅一笑,“这下夫君放心了?” 萧瑾点头,“此事我倒是放心,可柔妃的尸体我是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提到这事儿,顾朝顏就更开心了。 彼时她问裴冽关於柔妃尸体的下落,裴冽给了她准確回答,那具尸体没在皇后跟太子手里,那时她懵了! 幸亏萧瑾带来的消息,所以柔妃尸体亦不在姜皇贵妃跟五皇子手里。 那么问题来了。 柔妃尸体哪里去了! 萧瑾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顾朝顏看似认真在听,心里却琢磨起別的事。 萧子灵为什么要买两种药材。 不管麝香还是藏红,其一便可致人滑胎,买两种就没什么道理。 “朝顏?” “夫君说。”顾朝顏视线平移,落在萧瑾脸上,目光温柔。 “今晚我须得在茗轩阁,五皇子今日也说了,我与楚依依的婚事是他求父皇赐婚,目的……” “目的是柱国公。” 顾朝顏浅笑嫣然,“依依刚嫁过来,夫君待她好是应该,可夫君也別忽略阮姑娘,毕竟她肚子里还怀著你的骨肉,同样马虎不得。”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性本贱 萧瑾听到这样的话,感动之余有了愧疚心。 “朝顏,你心里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吗?” 顾朝顏听到这话来精神了,“夫君指什么?” “你一会儿为楚依依想,一会儿又为阮嵐想,何时能为你自己想?” 萧瑾摆出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你又想没想过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想呆在哪里,陪著谁?” 看著萧瑾两片薄唇上下闔动,满眼深情的模样,顾朝顏想扇人。 她庆幸自己手里握著银拨子,可就这,她都快忍不住要抡过去了。 如果说上一世的萧瑾在她眼里心狠手辣,翻脸无情,是彻头彻尾的畜牲,那么如今坐在她面前的男人又多了一条叫人噁心的罪状,滥情。 初时回到將军府那个口口声声要休了自己的男人,如今坐在自己面前又口口声声想要留下来陪她? 人性本贱这四个字真是叫萧瑾发挥的淋漓尽致! “只要夫君好,我都可以。” “朝顏……” 顾朝顏抬头看看外面,“时候不早,夫君別叫依依等久了。” 萧瑾离开后,顾朝顏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萧子灵的事她猜想不会那么简单,而以秦昭跟裴冽的谨慎,他们在將军府里找的眼线必然可信。 所以柴房阿旺跟厨房老李,可用。 顾朝顏想的心累,起身走到梳妆檯前,正打算坐下来梳妆的时候,余光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忽有风起,吹开窗欞。 吱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顾朝顏倒也没多想,走过去打算关窗。 忽然之间,一抹红衣黑髮的身影猛然撞进她视野里,惊的她钻出一身鸡皮疙瘩,心臟骤然缩紧。 她定睛,发现对面屋顶坐著一位女子。 夜幕星垂,女子身著一袭红衣,面色极白,长发如瀑般垂在胸前,红衣飘逸,髮丝飘逸,人也飘逸。 顾朝顏只觉背脊发凉,全身汗毛都飘逸。 她猛的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对面屋顶那抹身影消失了。 幻觉? 顾朝顏暗暗吁出一口气,近日思虑过甚。 就在她想关窗时,又看到了那抹飘飘逸逸的身影,確切说,顾朝顏甚至不觉得那女子坐在对面屋顶,而是以坐姿飘在那里。 汗毛再起,顾朝顏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握著窗欞的手死死攥住,尖叫就卡在喉咙里她半点不敢发出声响。 这一次顾朝顏看清了红衣女子的容貌,长眉如柳,双眼漆黑,红唇似烈焰与如雪肌肤形成强烈对比。 顾朝顏嚇哭了。 玄学之妙她就是最好的例子,可即便是重生的她也禁不起红衣女鬼似水柔情般的目光凝望。 夜风吹拂,顾朝顏身上每根汗毛都跟著十分有节奏的稍息立正,一个掉队的都没有! 她猛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且等睁开时对面屋顶空空如也。 风起,她颤巍巍关上窗户,往回走时两条腿抖动的频率好似背了百余斤的巨石,牙齿控制不住疯狂相磕。 且到了床边她弯下腰,双手搥住榻板,一个跟头扎进去了…… 这个夜,註定很多人都不能入睡。 工部尚书府的后园,沈屹穿著那身湛蓝色的锦衣靠在假山上,手里把玩著不知从哪里拽过来的柳条。 秋末柳枝干枯,他將那根柳条拧成一段一段的扔到地上。 “姐夫把我揪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不可告诉人的秘密要跟我说?” “我想知道思弦的尸体到底是谁偷走的。”沈屹旁边站著一位比他还要高一些的中年男子。 男子惯穿一件曲裾深碧色长袍,袖口绣著银色鏤空木槿的镶边,腰系玉带,纵三旬年纪,长相却十分英俊。 男子五官立体,唇薄,眉峰浅淡,墨玉般的眸子里目光炯炯,单是现在亦能看出此间风流倜儻。 足见男子年少时定然是一位风光霽月的人物。 工部尚书,赵敬堂。 沈屹听到这个问题,哂笑,“姐夫觉得你这事儿问对人了么?” 赵敬堂面色沉静,双目冷肃,“除了你,我不知道该问谁。” “宫中柔妃的尸体不见了,姐夫却来问我?”沈屹折一小段柳枝,朝前面假山一个小小洞口拋过去,“我要知道那不见鬼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在太子跟五皇子之前找到思弦的尸体。” 这才是赵敬堂的本意。 沈屹忍不住抬头,好看的桃眼慢慢瞠大,眼尾上挑,“姐夫太看中你这个小舅子了吧?” “我相信你能做到。” “我都不相信我能做到,姐夫是怎么相信的?”沈屹双掰开一段柳枝,朝前一拋。 赵敬堂面色平静,“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不能就是钱不够。” “可我为什么要出这个钱?” “因为没有我,你便没有钱。” 听到这里,沈屹终於停下动作,收起脸上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变得鲜少有的严肃,“姐夫要这么说,我似乎不能拒绝了呢。” “是的。” “可是姐夫,我沈屹倒也不在乎有没有你这东风,借你这东风我无非钱来的容易一点,不借你这东风,我自己也能起风,那风未必刮不大,你有没有想过,若非占著朝廷两个字,我可什么生意都能做。” 赵敬堂冷下脸。 “姐夫別急,这事儿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一点,还请姐夫在我面前別提『思弦』两个字,我不喜欢听姐夫这么叫你的表妹,刺耳。” 赵敬堂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沈屹扔了手里剩下那半截柳枝扯他衣袖,“如果我没记错,木槿是宫中柔妃所爱,姐夫所有衣服皆绣有这样的图纹。” “我所有衣服全部出自你姐姐之手。” “我自然知道。” 沈屹扯著赵敬堂的袖口,瞧著上面栩栩如生的木槿,似笑非笑,“我只是在提醒姐夫,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赵敬堂拽回自己衣袖,“我对你姐姐並无二心。” “姐夫这样说,我便这样听,可若叫我知道姐夫不是这样做的,金山银山我也不要,我要姐夫知道,姐姐她还有我这个弟弟。” 第一百二十九章 阿姐真的喜欢他? 赵敬堂不言,转身离开。 沈屹却没有走,他弯腰捡起地上剩下的半截柳枝,又开始一段一段掰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抹娇柔身影缓缓出现。 女子身著锦缎长衣,外面披著藕荷色的披风,乌黑青丝一綹綹盘成髮髻,以玉釵簪起,髮髻上差著一支金步摇点缀其间。 红色玛瑙的耳坠颤颤巍垂下,在鬢间摇曳生姿。 女子很美,眉不描而黛,肤色白皙如凝脂,尤其那双眼睛,,似弯月似星辰,明亮中带著淡淡的温和跟亲近。 “阿姐都听到了?” 来者,工部尚书赵敬堂的髮妻,沈屹的亲姐姐,沈言商。 “帮帮他吧。” 沈屹朝假山洞口扔了一段柳枝过去,正中。 “这些年我一直不明白,阿姐真的喜欢他?” “喜欢跟爱不同,你用错词了。”沈言商真的很美,虽有珠玉加身,却无半分俗气,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静淡雅的气质散发出来。 “可我一直以为,阿姐嫁给她,是为我们沈家的家业。” 哪怕沈屹不承认,事实亦证明当初若非沈言商嫁给赵敬堂,沈家便不会贏了那场关乎家族生死的官司。 沈家的確是借了赵敬堂的东风。 士农工商,在大齐但凡生意做的风声水起,多半都会与官家联姻,以此为靠山。 沈言商自嫁给赵敬堂便彻底退出商界,一心一意做赵家媳,只是这么多年,她与赵敬堂未育一儿半女,终究是遗憾。 期间沈言商多次提议给赵敬堂纳妾,皆被其严词拒绝。 “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沈言商看向自己的弟弟,“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帮他將柔妃的尸体找回来,不惜重金。” “这我就不明白了,皇上將此事交给皇后,尸体丟了皇后比他著急,凭著太子那边的手段,想找柔妃可比我容易多了,这尸体,谁找回来不都一样么!” “沈屹,別说你真是这样想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 见自家阿姐眼睛瞄过来,沈屹又掰折一截柳枝,朝前一拋,“他这是怕皇后跟皇贵妃,不管谁找著柔妃的尸体都会在尸体上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证据,无端毁了他表妹那具早就腐烂不堪的身子,呵!” 沈言商瞧著沈屹手里的柳枝掉进洞口,神色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情愫,“你知道就好。” “阿姐就不怕他会入局?” 沈言商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皇子之间的爭斗从无休止,而她的夫君赵敬堂在朝堂上一直秉承中立態度,从无偏帮。 此番柔妃案结束之后,赵敬堂势必会得罪其中之一。 哪怕不站另一头,也算是与人结仇了。 “杀头我也陪他。” 听到这句话,沈屹忽顿,数息將手里最后一截柳枝扔过去。 每每都中,最后这一截却掉到了地上,“我自会竭尽全力帮他找,可能不能找到,我不敢保证。” “你尽力就好。” 沈言商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她却忍住了,“你也小心。” “阿姐。” 沈屹看过来,“赵敬堂值得你这么做?” 沈言商没有任何迟疑跟犹豫,“只有他值得。” 听到这样的回答,沈屹耸耸肩。 “知道了。” 大齐皇陵位於皇城正北,天寿龙脉之上,占地面积之广一眼望不到尽头。 皇陵中耸立著参大的丹枫黄柏,林木掩映中一座座陵冢穿插其间,足有百余座。 柔妃墓位於皇陵西北,旁边种著两株木槿树。 正是秋初,夜风起时香四溢。 裴冽带著洛风及拱尉司里擅长追踪术的四大少监之一云崎子来到柔妃墓时听到一阵低泣声。 “大人。” 三人止步,洛风看向陵墓。 哪怕只是背影,裴冽也已认清那抹身影是谁。 大齐十一皇子,仅仅十岁的裴沐。 裴冽抬手,洛风与云崎子停在不远的地方。 他脚步放缓,散了一身的戾气走过去,停在裴沐身边。 月光如纱,落在那抹娇小且颤抖的身影上,衬的他是那么的可怜无助,孤独无依。 熟悉的场景与脑海里的记忆重叠。 他犹记得母妃离逝时,他也不过是九岁的年纪。 母妃走在夏季雷雨交加的夜晚。 还记得母妃下葬之后他没有与照顾他嬤嬤一起回宫,而是偷偷躲在皇陵,且等所有人离开,他才敢走出来,才敢扑在母妃的陵墓前痛哭失声,才敢將那些於人前不能言说的话呼喊著说给母妃听。 那一刻的他,仿佛觉得天都塌了。 那一刻的他很想跟著母妃一起离开…… “九皇兄,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稚嫩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低泣声传到耳畔,裴冽低下头,迎上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 他蹲下来,抬手替裴沐抹净眼泪,声音低沉且轻,“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偷偷藏在送药到御医院的马车下面,九皇兄,你別把我抓回去好吗,我想去找我的母妃。” 秋夜也冷,裴沐身子冻的发抖,嫩白脸蛋儿冰冰凉凉,脸上有两道尚未乾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落到顎间。 裴冽解下颈间披风,覆在裴沐肩头,“柔妃就在这陵墓里安息,你要去哪里找?” “没有……” 裴沐突然啜泣,声音哽咽,“他们说母妃的尸体不见了,被人偷走了,母妃如果不住在这里就没有自己的家了,我想把母妃找回来,九皇兄,我好想我的母妃……” 看到裴沐哭的泣不成声,裴冽一把將他抱在怀里,“他们骗你的。” “他们没有骗我,我看到母妃陵墓上的不对……” “什么?” “母妃最喜欢木槿,所以我就在母妃陵墓上画了一小朵……没有人知道那朵在哪里只有我知道,我刚刚去看了,那朵对不上了,母妃的陵墓真的被人动过,母妃的尸体真的被人偷走了!呜呜呜—” 裴冽最是懂得裴沐现在的心境。 他蹲著身,將裴沐紧紧抱在怀里,“我会把柔妃的尸体找回来,別担心好吗?” “可是九皇兄,我好想母妃……好想她……” 是呵。 他也想…… 第一百三十章 云崎子 裴冽不知道这么小的裴沐到底是怎么从皇宫跑到皇陵,又在这里呆了多久,可他知道这孩子一定是累坏了。 看著倒在自己怀里睡过去的裴沐,裴冽擦净他脸上还未乾涸的眼泪,將他抱在怀里站起身,尔后朝洛风点头。 洛风当即与云崎子上前探查。 裴冽站在不远处,搂著怀里的裴沐,源源不断的內力自他身上传送到裴沐身体里。 此时此刻,他不能为自己这位十二皇弟做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时间点滴流过,洛风自陵墓旁边匆匆走近,“大人,依照十一皇子说的木槿,云崎子怀疑柔妃尸体……” 见洛风看向怀里裴沐,裴冽低语,“他睡著了。” “云崎子怀疑柔妃尸体早就失踪了,时间粗略估算,大概五年。” 裴冽剑眉紧皱,“五年?柔妃五年前病逝!” “大人应该信得云崎子的追踪术。” 裴冽闻言看向仍在陵墓旁边观察的男人,云崎子。 云崎子与拱尉司里其他人不一样,他穿著一袭青色法衣,法衣繁复,里三层外三层,感观上十分瀟洒飘逸。 但只有熟悉云崎子的人才知道,这件法衣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以他们对云崎子道心的了解,法衣里上如厕的纸都有,足够五个人同时解手。 说起云崎子,裴冽犹记得初遇时这廝被一群江湖人士追杀,毫不夸张说,直到现在云崎子不在江湖,江湖仍然有他的传说。 大神棍! 当初要不是裴冽力保他入拱尉司,他的尸体残肢能遍布五湖四海,毕竟想要吃他肉的门派多如雨后春笋。 得说相比命理术数,云崎子的追踪术堪称一绝。 拱尉司里但凡大案,皆有此人身影。 这会儿云崎子从陵墓旁边走过来,站定时两手结阴阳太极印,举至眉际作揖,“大人。” “还有何发现?” “贫道確定柔妃尸体是在下葬后半个月被人盗走,盗墓之人未动陪葬珠宝,棺木之中无任何撞击划痕,可见偷盗者搬动柔妃尸体时也定然异常珍惜,小心翼翼。” 裴冽闻言,想到一人。 洛风看向云崎子,瞠目,“赵敬堂?” “贫道从不打誑语,这种没有证据的猜测我不说。” 洛风闻言险些啐他一脸,打不打誑语那是你一个散道该说的? 你抢了人家老衲的话! 再者別人说不撒谎或许真不撒谎,云崎子嘴里那除了真话,全是假话! 昨个儿他还算到自己有桃运! 洛风私以为,只要他在拱尉司当职一日,桃就会远离他而去。 坊间所传拱尉司是地狱,他家大人是阎王,轮到他就只剩下黑无常这个尊称了。 试想哪户人家会把自家姑娘推进地狱,嫁给黑无常? “可还有別的发现?”裴冽肃声道。 云崎子思索时单手移至下顎,捋过留在顎间的短须,“皇后开棺验尸之前並无人在陵墓上动任何手脚。” 裴冽瞭然,言外之意是皇贵妃跟五皇子篤定柔妃尸体原本就有问题,是以无须再动手脚。 裴冽垂眸看向怀里熟睡的裴沐,心底起了一念。 或许柔妃的死…… “可还有?” 云崎子长相儒雅,一脸的仙风道骨,说起话来有模有样,再加上他故意將那一小綹短须染白。 墨发白须,尤其博人眼球。 要不是这般长相,他也骗不了那多么江湖门派的掌门,“贫道查过陪葬品,所有陪葬品中只少了样东西。” “什么?” “一对木槿耳坠。” 洛风诧异,“你怎么知道?” “贫道来时见过陪葬品的单子,刚刚查时,唯独不见那对耳坠。”云崎子看向洛风,“柔妃最喜木槿,偷盗者定然知晓。” “知晓这事的人可不多。”洛风意有所指。 云崎子不以为然,“也不少,你我皆知,有心人必知。” “赵敬堂就是有心人!”洛风脑子里想不到更有心的人了。 云崎子摇了摇头,“有想法的人,皆是有心人。” 裴冽明白云崎子所指,皇贵妃是,五皇子亦是,“你们两个先回去,本官去趟宫里。” 洛风拱手,“是。” 云崎子依道士礼作揖,“是。” 裴冽先行,洛风一把拉住想要走的云崎子。 “把昨天的钱还给我。” 云崎子动了动淡如烟雨的眉峰,甚是好奇,“洛少监说这种话,过脑子了没?” “你说我今日必有桃运,桃在哪里?” “桃只是泛指,所有的,都叫桃。” “在哪里?”洛风表示为此他付了二两银子。 云崎子侧目,看向陵墓旁边两株开的正绝艷的木槿,其意十分明显。 洛风,“……把银子交出来,別逼我在皇陵跟你动手。” 云崎子冷笑,道骨仙风的脸上显露出一抹无赖本性,“洛少监何时见过入贫道口袋里的银子被掏出去过?” “想当初十大门派围剿我至光明顶的时候,我捨命不舍財的样子洛少监看到了呀。” 洛风直接被这句话懟到没脾气。 他看到了,哪怕被人戳成刺蝟浑身冒血,云崎子也是一个铜板都没交出来。 他就不明白了,“你想要钱可以去抢,比这容易!” “凭本事赚钱是贫道一向秉承的原则,不是贫道的钱,给我我都不要。” 两人边说边朝下走,洛风瞧著云崎子一本正经的劲儿,就很想试试,於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 “给你。” 然后云崎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那个银锭子抄走,揣进自己怀里。 洛风,“……你说不要的!” “贫道为自己卜卦,今夜將有意外之財,此卦甚灵!” 洛风直接动手。 “洛少监要抢?” “那是我的!” “刚刚贫道为洛少监迅速的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洛少监今夜不能望月。” 洛风停下动作,一脸狐疑,“什么意思?” 还不等洛风反应,云崎子將两袖法衣抖的呼呼生风,拳头直接砸过去。 皇陵中立时传出悽惨哀嚎。 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还不疼吗 乱糟糟的一夜终於过去了。 床榻上,顾朝顏猛然睁开眼,狠狠呼出一口气。 她望著床顶幔帐,脑子里反覆回想昨晚看到的红衣女鬼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的,而且她亦不確定自己昨晚是嚇晕的还是睡著了。 外面传来时玖的声音,顾朝顏搥住床板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昨晚衣服都没脱。 “进来。” 她將时玖叫到旁边,与之提到柴房阿旺跟后厨老李。 大概意思是她不在府上时叫这两个人盯紧了西院几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重点是萧子灵。 时玖出去办事,顾朝顏则坐到铜镜前。 就在她握住梳子的时候,余光忽有闪动,她抬头瞬间仿佛又见到了那只女鬼。 嗯? 顾朝顏当即跑到窗边,用力打开窗欞,目及之处对面屋顶空空如也! 她缓缓鬆了一口气回到梳妆檯前,盯著铜镜看了半天,双手猛的捂住脸狠狠揉搓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是心累出现幻觉了。 且说自打楚依依嫁到將军府,將军府里的规矩也改了。 楚依依不喜到前厅用膳,在自己院子后面的小厨房起了火,萧李氏自然不敢多说,又怕传出去说她治家不严,便以身体不適为由,乾脆叫各个院子都不必到前厅用膳。 各吃各的。 顾朝顏属实没想到楚依依的震慑力如此大,上辈子哪怕阮嵐得势,在將军府里也没敢拿萧李氏这么不当回事。 秀水楼里,顾朝顏拿起秦昭为她准备的糕点,举了举,又搁了回去。 早膳时玖准备的丰盛,她也没吃多少。 “阿姐有心事?” 顾朝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事没有,就是有点儿心虚。 人在遇到不能用常理解释的情况下总会瞎想,来时路上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人是鬼。 呃— “阿姐你做什么?” 秦昭被顾朝顏毫无预兆掐了一下手背,惊讶抬头。 “疼吗?”顾朝顏认真问他。 秦昭看了眼略红的手背,目光变得温柔,浅淡抿唇,“不疼。” 顾朝顏慌了,又狠狠掐一下。 秦昭,“……” “还不疼吗?” 眼见顾朝顏还要动手,秦昭服了,“还是略微有些疼的。” 呼— “疼就好。” 不是她不想掐自己,她只是信不过自己的感觉。 “阿姐到底遇著什么事了?”秦昭神色担忧,他觉得今日的阿姐似乎有些不正常。 顾朝顏敛眸,挤出笑,“银子都叫我给沈屹送去了还能有什么事。” 说到这件事,她言归正传,“我那些铺子……” “阿姐放心,刘掌柜已经將所有契约转签到我名下,他不敢骗我。”彼时秦昭並没有出现与顾朝顏交易,將那十几家铺子买下来,而是找了淮南商会在皇城的刘掌柜。 凡淮南商会的人,没有人敢与他这个商主耍心机。 因为他们知道,秦昭可以让他们赚大钱,也可以让他们倾家荡產,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顾朝顏重重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来找秦昭就是確定这件事,毕竟那十几家铺子是她的心血,而她一直没有与將军府脱离关係也是为了把自己初时嫁过来的所有嫁妆带走。 一个铜板她都不会便宜了萧瑾,跟那一大家子白眼狼。 还不止如此呢! 顾朝顏有些饿,遂拿起一块糕点。 就在糕点將將被她放到嘴里时,余光又是一闪。 都容不得她反应,那种熟悉的恐惧感骤然攀升,她手开始发抖。 然而好奇心驱使,她不是转移了目光。 对面攒尖屋顶背脊上,赫然飘过一道红色身影! “秦昭!”顾朝顏忽的撇了手里糕点,一把拉住秦昭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朝对面指,用力指! “看到没有!” 秦昭硬是被自家阿姐拽过去半个身子,视线顺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蓝天白云,秋高气爽。 “什么?” 顾朝顏正要脱口而出『女鬼』的时候,忽然噎住喉咙,硬是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一来那道鬼影不见了,二来她不想让秦昭觉得她神经兮兮。 即便她真的看到了! 又看到了! “天边……那朵云彩有点像。”顾朝顏鬆开秦昭手腕,心事重重坐下来,搪塞道。 秦昭看出端倪,“阿姐有事不妨与我直说,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顾朝顏抬头,强压下心中恐惧,“没別的事,我坐会儿,你先走。” “阿姐……” 顾朝顏摆手,“你先走。” 她也想先走,只是腿软了。 青天白日遇到红衣女鬼,莫说人,连她这个『鬼』都要嚇破胆的节奏。 秦昭从来不勉强顾朝顏,任何时间只要顾朝顏不想说他从不追问。 譬如儿时义父书房里的瓷瓶被打碎,他家阿姐临时拉他过来顶罪,他想都没想就把错事包揽在自己身上。 他从不会问那个瓷瓶是谁打碎的,即便他知道,那个瓷器其实只是府上一个极不起眼的丫鬟打扫时不小心碰倒。 阿姐心疼那丫鬟便叫他过去顶罪,他也毫不在意。 他只在乎阿姐想不想,而已…… 秦昭走后,顾朝顏终於开始放肆抖动了。 她双手握住茶杯,眼睛直勾勾盯住茶水,整个身子抖如筛糠,茶水隨杯身抖动溅起水浪,水浪一阵高过一阵。 哗啦— 顾朝顏抖的太厉害,茶杯脱手倒在桌面。 时玖听到声音跑进来,忧心忡忡,“夫人!” 顾朝顏狠狠咽下一口气,硬是將恐惧压下去,“走。” 午后阳光正盛,城南菜市一处民宅。 昨夜萧子灵被茉珠提醒,怀疑自己有了身孕。 一夜未睡的她大清早叫茉珠安排一个走江湖的郎中,把脉之后证实了这件事,於是她第一时间跑到这里,把事情告诉了这座宅院的主人。 “明轩,我们有孩子了!” 看到曹明轩的这一刻,萧子灵脸上蕴溢出幸福的光彩,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你明日便去將军府提亲,只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曹夫人,我们一起等我们第一个孩子降临,好吗?” 曹明轩傻眼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多少钱就敢私奔? 萧子灵的提议並没有让曹明轩动心,甚至让他感到恐惧。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与萧子灵成亲,更不可能让萧子灵留下这个孩子。 甚至於他就算不是梁国细作,也不会娶萧子灵。 男人大多喜欢单纯可爱的女子,或者嫵媚风情的女子,萧子灵倒是各占一样,又蠢又疯。 如果不是上峰指令,像萧子灵这样的女人走在大街上,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明轩?” 见曹明轩杵在那里没有反应,萧子灵轻唤一声,“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到?” “真好。”曹明轩搪塞道。 他將萧子灵拉到桌边,眼中似水柔情,“提亲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提亲,不想要这个孩子?”萧子灵瞬间变脸。 曹明轩急忙又道,“你別误会,我只是觉得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你想想,以我现在的身份,还有你现在的处境,万一我去提亲被拒,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被曹明轩提醒,萧子灵也仿佛意会到什么,“也是……你现在既无功名,又无家业,又没什么说出来能响噹噹的亲戚,我好歹也是將军府的嫡女,你要拿什么配我?” 这话好说不好听,曹明轩心底闪过一丝凉薄,“所以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安排这件事才能万无一失。” “你要多久?” 萧子灵学著阮嵐的样子,双手摸在小腹上,极为宠爱心疼,仿若捧著珍宝,“我听郎中说有孕女子一般三四个月就能显怀,到那时这件事藏不住的!” “用不了那么久!” 曹明轩拉住萧子灵的手,信誓旦旦,“给我一个月时间,好吗?” 萧子灵虽然不情愿,可也明白这种事急不得,“那我等你。” “好!” “別让我等久了。” 曹明轩將萧子灵揽在怀里,手掌落在她的髮髻上,“为了你跟孩子,我一定会想办法让萧將军接纳我。” “我信你。” 萧子灵看不到的角度,曹明轩眼中闪出一道寒光。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府门外,曹明轩將萧子灵送出来之后並没有回去,而是转向不远处的街巷。 暗巷里,顾朝顏吩咐车夫跟上曹明轩。 她租的马车,为妨有眼熟的认出自家车夫。 马车穿过两条巷终於入了大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车厢里,时玖紧紧盯著曹明轩去处,终於看到他进了一家药堂。 “夫人……”时玖回头。 “不急。” 彼时顾朝顏从裴冽那里知晓曹明轩跟阮嵐是同村,多半就猜到萧子灵为何对阮嵐那样亲近,简直一见如故。 如此看,定是阮嵐收买了曹明轩。 要说天下之事无奇不有,可顾朝顏总觉得阮嵐跟曹明轩好像就是衝著將军府去的。 一个勾搭萧瑾,一个勾搭萧子灵,谁要说这是巧合她缝了谁的嘴。 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两人看到曹明轩从药堂里出来,手里拎著一包药。 时玖下意识就要走出车厢,顾朝顏拉住她,“做什么?” “奴婢去买他买过的药!” 顾朝顏摇头。 她看向对面药堂,这一次与之前不同。 之前那家药堂顾朝顏熟悉的很,那家掌柜的什么底细她门儿清,那可是一张只要砸钱没可能撬不开的嘴。 但是眼前这间让药堂她陌生,贸然叫时玖用同样法子,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想知道曹明轩买的什么药,回府查。” 马车驾行,时玖在车厢里仍觉不可思议,“夫人,大姑娘怎么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顾朝顏倒觉得萧子灵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她並不知道有些事做错了,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有了身孕。” 上一世萧子灵只是与曹明轩苟且,以残破身子嫁了人,嫁人之后又与曹明轩勾搭不休,害的夫家来將军府闹事。 她为替萧子灵挡祸还挨了一刀。 便是这样,她没得萧子灵半句感谢。 “这事儿大姑娘可怎么收场呢!” “她不是来找曹明轩商量了么。”顾朝顏想都不用想,以萧子灵对曹明轩的迷恋,必然是来叫曹明轩入將军府提亲。 可这事儿想想都觉得可笑。 曹明轩有什么? 都还不如她这个商女有底气。 莫说萧瑾,便是萧李氏都不会拿正眼看他。 所以这桩亲事註定不能成。 “夫人是说……大姑娘要与曹明轩私奔?” 听到时玖这样猜测,顾朝顏颇颇为惊讶,“私奔?他们有多少钱,就敢私奔!” 就算是上辈子,那也是曹明轩爽约,致萧子灵被夫家抓个正著才会闹到將军府。 思忖到此,顾朝顏神色微凝。 所以曹明轩由始至终对萧子灵都不是真心,那他为何要缠著萧子灵不放,还有阮嵐…… 顾朝顏正思考时,熟悉的感觉猛然攀升,汗毛乍起,招展如旗。 她心下陡凉,纵万般不情愿却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就在时玖背后侧窗上,妥妥飘著那只鬼影! 顾朝顏疯了。 她一把拉过时玖,另一只手直接搥破窗纱揪过去。 一次两次她害怕,这鬼都嚇唬她多少次了! 若她是个正常人倒也不敢硬槓,她也是重生的好么,谁还没有点特殊技能! 奈何顾朝顏伸手瞬间,红衣鬼影消失。 车厢里,时玖突然就从一头被自家夫人风驰电掣般拽到另一头,整个人处在懵逼状態,“夫人?” 顾朝顏慢慢把手抽回来,调整情绪后转回身落座,“没事,这边风大。” 时玖,风大难道不是因为自家夫人將侧窗縐纱给捅破了? 皇城北面崇松岭,拱尉司。 裴冽自皇宫回来后洛风將云崎子整理的卷宗恭敬呈上。 “大人,十一皇子还好吧?” 裴冽接过卷宗,“我只將他放到寢宫內室榻上,未惊动其他人。” “大人不怕十一皇子再跑出来?” “想必伺候他的宫女太监早就发现自家主子不见了,之所以没报,应该是怕事情闹大他们人头不保,这回看到裴沐回去,他们自然会紧守著不放。”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话都让您说了 桌案前,裴冽翻看云崎子所写卷宗,上面內容十分详尽。 除在皇陵时云崎子说的那些线索,卷宗上还指出柔妃被移出棺槨的细节。 从內容上可以看出来,偷盗柔妃尸体者在偷盗过程中力保不伤柔妃分毫,应该是极为珍惜她的人。 “属下觉得那人是赵敬堂。” 莫说关注此案的入局者,哪怕不相关的人看到赵敬堂在金鑾殿上跪求皇上彻查此案时的义愤填膺跟悲痛欲绝,都不难猜出他与柔妃之间绝非简单的表亲。 那么问题来了。 裴冽抬头看向洛风,“他既拥有柔妃尸体,自己不会查柔妃死因?” 洛风,“……”这点他没想过。 “偷了五年都没查出来,跑金鑾殿上求皇上彻查此案?” 洛风,“他有没有可能是虚张声势?” “他不虚张声势都不会有人怀疑他。” 裴冽每一句话都似在碾压洛风智商,“假设是赵敬堂於五年前偷了柔妃尸体,以他的本事早就查出柔妃死因,五年未参与任何党爭,足以证明柔妃死因没有问题。” “所以尸体不是赵敬堂偷的?”洛风狐疑问道。 裴冽看著手里卷宗,“也未必。” “保不齐他城府极深,一直都在选择坐山观虎斗。” 洛风,话都让您说了! “那此事,属下等该从何处下手?” 裴冽沉默数息,“引蛇出洞。” 洛风不解,“还请大人明示。” “放条假消息出去,就说柔妃尸体在宝华寺后面的翎幽谷。” “谁会信?”洛风脱口问道。 裴冽不以为然,“不需要谁相信,只需要他们將信將疑。” “大人的意思是谁出现在翎幽谷,手里一定没有柔妃尸体,没出现的,值得怀疑!” 见自家大人没有反驳,洛风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去哪里办?” 洛风顿住,“照以往规矩,把消息放给天机阁。” 裴冽不说话,默默盯著他。 洛风一时不能理解,“大人是觉得,还有比天机阁消息更灵通的地方吗?” 洛风冒死反问的结果,收穫两把眼刀。 “天机阁要真有消息,第一时间卖给沈屹,又怎么会放出去。”裴冽觉得洛风没什么用了。 洛风也感觉到了,“属下这就差人走一趟宝华寺!” 这一次裴冽没有把人叫回来,这样的消息,自然是来自『案发现场』的人的讲述才最为可信,也最为靠谱。 而且裴冽知道,宝华寺那位住持方丈最大的优点就是,他一生都在『不打誑语』中打著誑语。 得道高僧的『道』,让他研究的明明白白…… 午后,將军府。 茉珠得下人稟报走出府门。 距离將军府不远处有一条暗巷,她见四下无人快步走进巷子。 巷里有辆马车,她二话没说钻进去。 “曹公子有事?” 车厢里坐著的,正是曹明轩。 他將手里食盒递过去,“这是我给子灵买的一些补品,我出面多有不便,所以才叫你出来。” 茉珠对曹明轩无甚好感,可她只是一个丫鬟,好与不好抡不著她张嘴,“曹公子放心,东西我定会给我家大姑娘带到。” “公子可还有別的话捎给我家大姑娘?” 曹明轩想了想,“告诉子灵,一个月之內我定能想到办法解决这件事,叫她好好养身子,別著急。” 茉珠点头,“好。” 待茉珠走下马车,曹明轩生怕別人发现,当即吩咐车夫从暗巷另一头匆匆离开,片刻不敢久留。 茉珠见马车消失,打算回將军府时却在转身一刻,看到了时玖…… 另一辆马车里,茉珠唯唯诺诺坐在车厢左侧长椅上,手里捧著曹明轩递给她的食盒,局促不安。 时玖坐在另一侧,顾朝顏正中。 “我听时玖说,你家中母亲得了重病?” 茉珠与时玖不同,她是因为家中兄弟姐妹眾多,父母一时难养卖给將军府做奴僕役使。 是以她与將军府之间有契约,双方签字生效,亦在官府盖过印章。 时玖是捡的,卖身契上只有伢子担保,未经官府。 “回夫人,母亲重病已有三个月。” “很难治?”顾朝顏又问。 茉珠神色暗下来,脸上露出些许窘迫,“大夫说有药可治……” “那便不难治。” “只是药方里有几味药材太贵,奴婢一时还没攒够银子。” 顾朝顏未语,瞧了眼时玖。 时玖当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上前塞到茉珠手里。 银票数额被时玖摆在正面,茉珠看到后大惊失色,“夫人……夫人这个我不能要!” 茉珠急忙起身,欲將银票还给顾朝顏。 “如果这笔钱可以救你母亲性命,我不觉得你应该还给我。”顾朝顏淡声道。 茉珠听到这句话,犹豫了。 她紧攥著手里银票,整个人半蹲在那里不上不下,表情一时涌上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希望,亦有彷徨跟不安,甚至是恐惧。 顾朝顏看著她有些好笑,“或者你觉得萧子灵也能如我这般慷慨给你银子,帮你度过难关。” 茉珠尝试过,只是她家大姑娘的回答是,『人都那么老了,救回来又能活几年,別想了。』 “夫人想叫奴婢做什么?”茉珠终是跪在顾朝顏面前,低声开口。 她犹记得当年父亲执意要將她卖掉时母亲拼死护在她面前的场景,为了母亲,她可以做任何事。 顾朝顏给时玖递了眼色。 时玖当下吩咐马车驾行,朝奉安堂去了。 车厢里,顾朝顏亲自扶起茉珠,“放心,我不会叫你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也不会与你为难。” 她將茉珠扶到座位上,视线落向她手里食盒,“曹明轩送的?” 茉珠猛一抬头。 顾朝顏笑了,“別怕,我知道的远比你多。” 马车从將军府到奉安堂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顾朝顏与茉珠交了实底,她知道萧子灵与人苟且,还有了身孕。 三人自奉安堂后门而入,顾朝顏找了位相熟的坐堂大夫,让茉珠將食盒里的糕点端给那位大夫。 得出的结论是,糕点里有致女子滑胎的药……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请大人喝茶 在回將军府的路上,茉珠一直不敢相信这个结果是真的。 反而是顾朝顏看的通透,“你当真以为曹明轩会娶你家大姑娘?” “他是这么说的……” “男人的嘴!” 顾朝顏嗤之以鼻,“萧子灵到底是我的小姑,她腹中胎儿去留只有她能作主,曹明轩不可以,我亦不行。” 茉珠看著自己手里的食盒,里面被换成了普通糕点。 她沉默片刻,“夫人,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想让你做的事,是什么?” 茉珠点头。 “曹明轩的事你且瞒著,该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我自有打算,以我的格局,你应该相信我不会害她。” 她不会害萧子灵,但她会让萧子灵认清真相。 而真相,有时候会成为击垮一个人的利器。 挺不挺得住,跟她没什么关係。 “奴婢做得到。” “萧子灵昨日才查出自己怀有身孕,那她前日为何要让你买麝香跟藏红?” 听到这里,茉珠忽的抬头。 顾朝顏没在乎她眼里的震惊,“我既然知道,你別骗我。” “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买完那两样药材回府,大姑娘直接去了阮姑娘的院子。”茉珠据实回答。 顾朝顏就说这事儿跑不了阮嵐。 马车停在暗处,她叫茉珠拎著食盒先回府,自己则带著时玖离开皇城。 裴冽提议西郊荒地建房的事她同意了,加上五座仓廩,两项工程她全权交给甄娘。 一个时辰前西郊有消息传过来,说是建房的事出了问题…… 將军府里,茉珠拎著食盒直接回了玲瓏阁,也就是萧子灵所住的院子。 “怎么才回来?” 午膳时萧子灵胃口不好,没吃几口东西便觉胃里翻滚的难受,於是叫茉珠收了桌子,自己到床上小憩。 不想半盏茶之前醒过来,叫两声都没人应,“去哪儿了!” “回大姑娘,奴婢那会儿得著消息出门,是曹公子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听到曹明轩的名字,萧子灵怒意全消,眼睛都跟著明亮起来,“明轩在哪儿!他来做什么,提亲?” “大姑娘少安毋躁,曹公子是来给大姑娘送糕点的。” 茉珠说著话,將手里食盒搁到桌边,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与曹明轩所送一模一样的糕点。 这是顾朝顏的主意。 萧子灵看著桌上糕点,神色略显失落,“只是来送糕点?” “曹公子叫奴婢嘱咐大姑娘好好照顾身子,一个月內定会想到解决的办法。” 萧子灵拿起一块糕点,毫不犹豫搁到嘴里,“茉珠你说,他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哪怕那糕点並不是自家大姑娘喜欢吃的口味,萧子灵仍然吃的不亦乐乎,“奴婢猜不到。” 茉珠的確猜不到曹明轩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人。 解决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没了孩子,提亲的事便可暂缓。 还真是聪明! “隨便说说!” “奴婢觉得曹公子或许会想办法筹银两。”茉珠低声敷衍道。 萧子灵扭头看向茉珠,“为何?” “没有银两如何提亲。”茉珠隨便说了一句。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萧子灵,“茉珠你说……这么短时间他要去哪里筹银子?” 不等茉珠开口,萧子灵又道,“你且去把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全都拿来!” 茉珠不解,“大姑娘?” “快去!” 茉珠不敢怠慢,当即从床榻底下掏出一个紫檀方盒。 桌边,萧子灵迫不及待打开方盒,里面存著厚厚一叠银票,除此之外还有些特別值钱的首饰。 这些首饰茉珠认得,都是自家大姑娘从夫人隨嫁的紫玉斋里明抢过来的。 银票也都出自老夫人跟夫人之手。 看到这些,茉珠回想过往,夫人对自家大姑娘似乎一直都不错。 只是她这位主子,从不记恩。 “茉珠,你说这些加起来够不够给明轩当作聘礼?” 看著紫檀方盒里的银票跟首饰,茉珠略惊,“大姑娘要把这些全都给曹公子?” “当然!” 萧子灵数著银票,“不然给你?” 隨口一句,却让茉珠心底五味杂陈。 她当日所求只有二两银子,且承诺会用工钱还上,却没得萧子灵半点同情,“奴婢不知道。” “你且把这些先给他,不够我再想办法!”萧子灵扣好盒盖,正想將方盒递给茉珠时,忽然停下动作,“罢了,明日我亲自去找他!” 茉珠瞭然。 怕她偷…… 皇城西郊,荒地。 顾朝顏站在垄沟里,看著眼前一片被扒掉禾苗的荒地,默不作声。 左侧甄娘下意识朝右侧瞥一眼,低语道,“夫人,我至少找了五位匠师,五位皆说若在此片荒地建造房,地基至少也要打四尺四寸。” 顾朝顏摆摆手,甄娘火速退离。 她强迫自己露出笑脸,扭过头,“大人为何要坚持二尺二寸?” 裴冽那会儿正与洛风在拱尉司商量柔妃的事,听到西郊来人稟报说是房破土动工,原本是开心的。 然而从一开始他就忽略了一件事。 当初他定要与顾朝顏抢这片荒地的原因,地下有矿! “本官建议不用挖那么深。” 顾朝顏,我建议你不要建议! 她虽对建筑之事了解不多,但四尺四寸是常识,“大人放心,钱由我来出。” “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顾朝顏蹙眉,不是钱的问题那就是真有问题了,“大人不妨说说?” “挖太深……” “不容易倒?”顾朝顏冒死接了一句。 裴冽两个漆黑瞳仁变成两只小蝌蚪,齐刷刷游过去。 “大人且说。” 顾朝顏立时赔上笑脸。 她还真想听听裴冽的想法! 裴冽沉默数息,厚著脸皮编了一个不太合適的理由,“挖太深,本官的长不好。” 你有毛病吧! 顾朝顏险些动手,“大人……” “二尺二寸,没商量。”裴冽怕再討论下去他脸皮承受太多。 顾朝顏,“行。” 本来也是拿钱陪你玩的! 裴冽没想到顾朝顏这么好说话,不由看她。 “大人还有別的事吗?” “没有。” “我请大人喝茶!” 裴冽惊讶,但未拒绝。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多泡一会儿 田间地头,顾朝顏见裴冽没有拒绝,先是將甄娘叫过来嘱咐几句,大概意思是隨便建建吧,倒不倒的不重要也没关係,隨即走向自己马车。 裴冽自是登上拱尉司的马车,坐稳后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微微露出得意的样子,顾朝顏要他让选,他就选秀水楼,天字一號雅室。 他知道顾朝顏都在那里与秦昭喝过好几回茶,吃过好几次饭了。 他也要去! 就是那个地方,就是秦昭坐过的位置。 车帘忽的掀起,裴冽抬头。 “大人这里有水吗?” 裴冽,“……有。” 顾朝顏轻车熟路惯了,直接坐到有绒毯的长椅上,从袖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上好的雨前龙井!” 裴冽无语,眼睁睁看著顾朝顏把小纸包打开,將里面的茶叶全数倒在案几上面的瓷壶里,“温水?” “凉水。” 车厢一时死寂。 要么得说是顾朝顏呢! “大人有所不知,这雨前龙井遇凉水,需得多泡一会儿。” 裴冽皱起眉,这还用你说! 用冰块还得先让冰化一会儿唄! “所以,夫人请本官喝的茶,是雨前龙井?”裴冽生气了。 请秦昭,选的是秀水楼,天字一號雅室,满桌招牌菜。 请他,就在马车里,喝茶还得自己准备水。 还是在自己的马车里。 顾朝顏,你顾此失彼! 你不公平! “大人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顾朝顏实在求不到別人了。 裴冽,“吝嗇鬼算不算?” 顾朝顏看了眼丁点热气没有的茶壶,选择忽略,“大人有没有降伏鬼怪的好办法?” “夫人遇到鬼了吗?”裴冽鲜少见顾朝顏这么认真。 顾朝顏想了想,“也没有,就是隨便问问。” “桃木剑,铜葫芦,黑曜石,隨便哪个掛一掛都能辟邪。” 裴冽盯著顾朝顏,“什么样的鬼?” “红……梦里有个红衣女鬼。” “做恶梦?” 顾朝顏重重点头,说真话裴冽也不能相信。 裴冽,“知道了。” “大人腰上那块玉……哪里来的?”顾朝顏来西郊之前抽空找了一个算命先生,那先生说想要镇住女鬼,有两种方法,一是感化,二是威慑。 顾朝顏觉得她应该没什么本事能感化女鬼,於是选择威慑。 威慑的方法那先生也说了,除了桃木剑之类,若能佩戴官衙里面的器物或与之相关,效果最好。 以煞气威慑。 官衙的东西哪有什么能佩戴的,於是她盯上了裴冽隨身之物。 在她眼里,裴冽就是煞气的代名词。 那玉牌被『煞气』滋养许多年,应该可以威慑女鬼。 裴冽面色冷下来,“夫人不知道?” 这话把顾朝顏问傻了,“还请大人明示。” “不想明示。” 裴冽到现在都不明白,顾朝顏为何能將当年赠与之事忘的一乾二净。 哪怕忘记他他都能忍。 当初顾朝顏將玉牌给他的时候,原话是『这是旷世难寻的宝贝!家传的,给你!』 她视家传之宝,这么如粪土? 好在顾朝顏不是较真儿的人,“大人能卖给我吗?” 裴冽,“……这是旷世无双的宝贝。” 顾朝顏,想敲诈? “大人介不介意取下来,我瞧瞧?” 裴冽摘下玉牌递过去。 彼时顾朝顏认得这块玉牌,知道此物於他甚为重要,“可是遗物?” “不是。”裴冽看著好好坐在长椅上的女人,肯定道。 顾朝顏仔细看著手里玉牌,心想既然不是郁妃之物,那就有的谈,“大人出个价罢!” 裴冽盯著她,“旷世难寻的宝贝,夫人觉得它值多少钱?” “旷世难寻真没有,这东西按市价也就二钱银子。” 为了让裴冽相信,顾朝顏苦口婆心,“大人有所不知,我儿时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一两银子买五十来块这样的玉牌,转手一卖没人买全砸手里了,后来逢人就送,有那不识货的当宝贝收了,识货的当场与我绝交。” 裴冽不想往下听了。 “实不相瞒,我看这玉牌有些眼熟……” 裴冽,就是你送的! 事实上顾朝顏早就看这块玉牌眼熟,倘若这块玉牌出现在秦昭身上,她都不用现在怀疑,当下就能指出这玩意特別不值钱。 因为秦昭腰上掛的那块是她送的…… “当然,大人身上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所以……一百两银子,大人……” “不卖!” 裴冽伸手去拽玉牌时顾朝顏狠狠攥住,“租。” “一百两一日,我先租五日如何?”顾朝顏虔诚道。 她不怕鬼,但交手得有趁手的玩意! 裴冽抬头,死盯她脸,不语。 顾朝顏下意识抬手抹脸时玉牌被裴冽拽回去,掛在了腰间。 一日他都不许。 顾朝顏,“……孤鸣剑大人应该不会租给我的吧?” 裴冽不语,直接將剑甩过来。 看著怀里的孤鸣剑,顾朝顏傻眼了。 最后的最后,她没选择孤鸣剑,而是朝裴冽借了他头顶那根墨玉簪。 “说起来,大人有柔妃的消息吗?”顾朝顏收好玉簪,抬头问道。 马车已入城,裴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叫车夫將车停在僻静处,“不送。” 顾朝顏不甘心,“萧瑾提到,五皇子正命他全力追查柔妃尸体,定要比皇后跟太子先找到。” 裴冽看她。 顾朝顏扬了扬眉毛,她觉得裴冽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快说! “回拱尉司。”裴冽转眸,朝车夫道。 他还在不开心。 二钱银子,逢人就送! 顾朝顏,我谢谢你! “我下!”顾朝顏见状不妙当即叫停车夫,乖乖走下马车。 她脚才落地,马车扬长,落了她一身灰…… 且说顾朝顏回到將军府的时候已经酉时,管家有叫后厨备膳食。 房间里,她正夹菜时时玖从外面走进来,“夫人。” 见时玖递过来一张字条,顾朝顏接在手里。 看到內容,她眼底微凉,“茉珠?” “应该是,奴婢在食盒里看到字条的时候,茉珠刚离开后厨。” 顾朝顏微微頷首,“知道了。” 她没多说什么,只叫时玖將饭菜收拾了。 “夫人不吃了?” 顾朝顏的確有些吃不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意了。 阮嵐,从来不是好对付的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尸体下落 深夜,城南民宅。 一道黑影窜进屋里时,数枚银针自雪白人偶袖间疾射出去。 烛九阴飞身闪过,落地时不起纤尘。 “玄冥对你这两日的行为,很不满意。” 人偶飘然落到帝江那双粗糙手里,“不满意如何?” 烛九阴穿著一身夜行衣,他抬手揭开罩在脸上的黑布,那张脸尖瘦且异常的白。 “也不如何,他没说叫我阻止你,但有一样,不可伤顾朝顏性命。” 帝江指间攥有一根牛毛羽针,羽针在人偶面颊上不停颤动,哪怕烛九阴就坐在对面,仍然很难辨认出羽针尾端穿著细如蚕丝的玄线。 “我有伤她?” “你怕不是快要把她嚇死了。” 帝江眼底生寒,“可惜她没被我嚇死。” “柔妃尸体可容不得你这样戏耍,万一叫外面的人看到,莫说是你,连你手里的羽箩都会灰飞烟灭。” 烛九阴话音刚落,便有羽针再从人偶袖口疾射。 他夹住其中四根,还有一根正中眉心。 烛九阴面无表情抬手,夹出正中眉心的羽针,五根一起搁到桌面,“別说我没提醒你,玄冥向来说到做到,你可以不要自己这条命,替羽箩想想。” 见帝江没有说话,烛九阴又道,“柔妃身子脱离水晶棺,肉体最多能暴露多长时间不腐?” “你在怀疑我的傀儡术?” “没有,就是想问问这盘棋局要下多久,才能结束。” 帝江停下手里动作,认认真真看向烛九阴,“我刚刚用羽针封住你眉心上星穴,你死不了。” 烛九阴当然知道帝江从来没有对他起过杀心。 当年姑苏城北十里亭那场埋伏,十二魔神一次性折损六人,羽箩也是在那场暗战中牺牲的。 那时若非帝江援手,如今『烛九阴』这三个字只怕也要换人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中了剧毒。 他的血与常人不同,是白色。 “谢了。” “再说这样的话我杀了你!” 別看眼前的帝江长相粗獷,鬍子拉碴,脸上还有一道可怖的伤疤,然而在那场暗战之前,他在十二魔神內部有个十分响亮的绰號,玉面郎君。 跟羽箩是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你觉得,那场埋伏,到底是谁指使的?”烛九阴面色突然冷淡,瞳孔因为愤怒亦变成了白色。 帝江看向手中渐渐变红的人偶,“玄冥不是答应过我们,会查清楚。” “玄冥查到当初那条密令来自大齐皇城,我们接收到的指令是刺杀永安王,结果我们去时永安王確实出现在十里亭,可他早就归了西,这是有人以永安王为引,想要诛杀我们十二魔神!” “去十二,活下六个……”帝江手里人偶尽变,如曼珠沙华,地狱冥。 烛九阴眼中悲凉,“如今这十二魔神里,也只有六人是旧部,剩下的,呵!” 十二魔神只是一个组织,谁都可以是烛九阴,也谁都可以是帝江。 “六人足矣。” 帝江指间羽针復起,“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找出当年那个下达密令的人。” 烛九阴深吁一口气,“所以你別意气用事,可別弄死了顾朝顏。” 帝江抬头,“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就是想提醒我这个?” “玄冥说了,这事儿重要。” “知道了。”帝江不耐烦道。 烛九阴懒散起身,“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句芒叫我捎话过来,她看到柔妃了。” “什么意思?” “她是叫你別太自信,大白天让一个红衣女鬼满大街的跑,难保不会叫人发现。”烛九阴表达了来自句芒的关心。 帝江指间动作未停,“她离顾朝顏很近?” “这我可不知道。” “如此看,顾朝顏还真是很重要的人物。” 烛九阴走向房门,“別忘了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你忘我都不会忘。” 房门吱呦,帝江冷哼,“就你这轻功还配叫天下第一?” “就想听个动静!” 烛九阴的声音在屋顶盘旋一阵,消失。 桌边,帝江看著手里人偶,指间动作骤停,瞳孔变得漆黑。 他真的太想知道当年姑苏十里亭那场夺命刺杀,到底是谁的主意。 是谁,出卖了他们…… 顾朝顏觉得裴冽的墨玉簪子好用。 一整夜,她非但睡的安稳,也再没有出现『幻觉』。 可越是这般,她越是想试试墨玉簪是不是真的能驱鬼。 早膳时候,她吃的正香,忽然有人进来噁心她。 “夫人,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萧瑾大早上从茗轩阁跑过来,饭都没来得及吃,“时玖,备碗筷!” 顾朝顏递了眼色时玖方动。 “夫君还是斟酌好,你说的秘密我是不是一定要知道。”顾朝顏给萧瑾盛了碗粥,以退为进道。 这辈子她最喜欢听秘密了。 上一世她拼命为萧瑾铺路,可直到最后她才知道萧瑾並非只是五皇子阵营里的一员,而是最重要的一员,堪称左膀右臂。 “在你面前,我没有秘密。”萧瑾接过瓷碗,温柔道。 他发现自己对顾朝顏的感觉不似初时南征回来那样陌生,倒是有在寒城初遇时的心动,“因为我会把我心里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这些秘密,我不曾与阮嵐说,楚依依更没有资格听到。” 顾朝顏又开始噁心了。 所以她就要感恩戴德? “夫君为何这样信任我?”她想知道。 “因为整个將军府里只有你与我是一体的,我们夫妻同心,前路必然光明。”在五皇子肯定顾朝顏的做法之后,萧瑾亦觉得顾朝顏是个聪明的女人。 確切说,是一个心里只装著他的聪明女人。 听到这样的解释,顾朝顏低头喝粥。 怎么可能呢? 反方向的人生怎么可能一起光明! 而她,只要她光明。 “夫君说的是。” “你知道么!”萧瑾有些迫不及待,“五皇子那边得到消息,柔妃的尸体找到了。” 咳! 顾朝顏因为错愕险些被粥呛到,“在哪里?” “宝华寺后面的翎幽谷!” “谁找到的?”顾朝顏心弦紧绷,神色紧张看过去。 这尸体万万不能落到五皇子手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妻,思弦 萧瑾隨后的解释让顾朝顏暗暗把心搁回肚子里。 確切说五皇子只是得到消息,说是寺庙小僧夜间看到幽冥鬼火,於是好奇跟过去,发现有人抬棺,棺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怎么確定那棺槨里装的就是柔妃?”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萧瑾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小僧一直跟著抬棺槨的人往谷里走,最后亲眼看到有人將棺槨下葬,碑文上写的是『妻,思弦』。” 顾朝顏大骇,“偷盗尸体的是皇上?” “夫人別乱说话!”萧瑾紧张看向窗外,回头时压低声音,“夫人仔细想想!” 顾朝顏瞧著萧瑾,脑子疯狂转动,数息开口,“赵敬堂。” “为夫也是这样猜测。” 这她就不理解了, “如果是赵大人,他为何会在金鑾殿上把这件事捅出来?”顾朝顏打听过这件事,传言刚出时姜皇贵妃跟皇后都没有任何动作。 是赵敬堂在金鑾殿上跪求,皇上才会下旨彻查柔妃之死。 萧瑾倾过身子,“为夫怀疑赵敬堂这是贼喊捉贼。” “他不知道偷盗皇陵是诛九族的大罪?偌大家业,尚书府百余人口,这种种的生前身后事他都不在乎了吗?” 顾朝顏觉得此事蹊蹺。 萧瑾虽有疑惑,可既然有线索他就一定要查,“消息从宝华寺里传出来,我已派人去抓那小和尚,审问之后自会真相大白。” “夫君何时派的人?” “半个时辰前!” 萧瑾得到消息后立即就来顾朝顏房里,“为夫觉得你与沈屹走的近,此事你不妨与他透些话过去,五皇子的意思是,倘若真是赵敬堂,他定然会想办法为其压下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顾朝顏就说萧瑾怎么会这么好心把此等重要机密告诉她。 原来是想让她当说客。 “夫君说的极是,此事耽误不得,我这就去!” 见顾朝顏如此积极,萧瑾感动,“朝顏,辛苦你了!” “不辛苦!” 顾朝顏隨便搪塞几句將萧瑾送出沁园,之后让管家备车直奔宝华寺。 她没叫时玖跟著,而是叫其赶快到拱尉司报信。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这先机总不能叫五皇子占了。 至於萧瑾想让她捎给沈屹的话,不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容她想想…… 与此同时,得到风声的沈屹直接去了工部官衙。 后院厢房,沈屹瞧著坐在桌边一声不吭的赵敬堂,並没有很著急。 “姐夫要不想解释,我不勉强,但找柔妃尸体这件事,我怕也不能胜任。”沈屹站在窗边,窗欞紧闭。 他不閒著,手指沿木製欞条慢慢划动,欞条成井字格向外延伸,上面雕刻精美纹。 赵敬堂面目沉凝,终是开口,“盗走思弦尸体的人並不是我。” “思弦是谁?我可不认得。” 赵敬堂咬了咬下顎,“盗走柔妃尸体的人並不是我。” “那会是谁呢?”沈屹侧身,好看的桃眼瞥过去,眼尾上挑,“除了姐夫你,柔妃还与別的男人私相授受?” “沈屹!” “不好意思,用词不当。”沈屹漫不经心耸了耸肩,指尖隨欞条上繁复纹轻轻勾勒,“確切说这个世上除了姐夫,还有谁会把她当作妻?” “沈屹,你越说越离谱!” “姐姐不在,姐夫不必与我遮遮掩掩,而且这件事直接关係到柔妃尸体的下落。” 赵敬堂沉默数息,“你在怀疑是我把……柔妃尸体盗走,另安他处?”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小和尚亲眼看到那座墓碑上的碑文是,妻,思弦。” “与我无关。” 沈屹扭头看他,眼底绽出一抹玩味光彩。 四目相视,赵敬堂又道,“可我也承认这个世上除了我,没人能干出这种事。” “那就是说除了姐夫,没有男人会把柔妃当作妻?” “是。”赵敬堂坦言。 沈屹收回视线,手指继续划动,“那就奇怪了,到底是谁在打著姐夫的幌子做这等事,目的何在?”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希望你能查个明白,倘若尸体真在翎幽谷,我愿前往亲自接她回来。” “真要在……” 沈屹指尖停在欞条上,声音凉如清霜,“接她回来的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姐夫,你若去,这皇城百姓接下来至少半年茶余饭后的谈资,就都成了工部尚书赵大人与他表妹的那些年。” “我阿姐怎么办?” 沈屹突然转身,“你去接,便是將我阿姐推到峰尖浪口,成为別人眼里的笑柄,这不是要我阿姐的命么!” 赵敬堂无力反驳。 “姐夫放心,你小舅子我这就去趟翎幽谷,我倒要看看这是谁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临走时,沈屹抬指於唇轻轻一吹,“你这工部官衙的打扫忒不合格。” 沈屹离开后,赵敬堂无声坐在桌边,许久方才出声。 “来人,把这窗户擦十遍!” 城北,拱尉司。 裴冽正听洛风匯报时外面有人传话,说是將军府时玖求见。 待时玖进门,便將自家夫人交代她的事和盘托出,字字句句都是原话,一个字都不差。 裴冽皱眉,“你家夫人去宝华寺做什么?” “夫人说她先行一步,万一能在別人之前找到柔妃尸体,这功劳大人且记在她身上。”时玖虽然知道的不多,但话学的明白。 裴冽狠狠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她要这功劳有什么用?” 感受到来自座上的压迫,时玖把腰弯的极低。 “备马!” 洛风得令,“属下这就去!” “你带著她!” 不等洛风反应,裴冽已然阔步走出房间。 外面自有侍卫將追电牵过来。 骏马嘶吼,一骑绝尘。 房间里,洛风与时玖大眼瞪小眼…… 沈屹跟裴冽先后离开皇城的消息传到萧瑾耳朵里,他便也坐不住了,当即拽马一併朝宝华寺的方向赶过去。 过午萧瑾差人传话回將军府,说是去了宝华寺,何时回来没有一定。 青玉阁。 楚依依再见阮嵐。 看著桌上两碗汤药,她面色冷然坐下来,“阮姑娘每日都喝两碗汤药,不会撑?”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专挑软柿子捏 阮嵐没说话,將其中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楚依依瞧她动作,不禁扫了眼身边的青然。 青然恭敬站著,摇了摇头。 果然,阮嵐撂下空碗之后端起另一碗汤药走去北墙。 北墙种著一株凤尾竹。 她將碗里的汤药全部倒下去。 回到桌前,阮嵐搁下瓷碗,“只喝一碗,没有那么撑。” 楚依依不语,青然当下走去那株凤尾竹,停顿片刻后转身,朝自家大姑娘点点头。 “阮姑娘何必多此一举?” “二夫人有所不知,我来將军府比二夫人早些时日,与顾朝顏打过几次交道,她虽是粗鄙女子可到底是行商的人,心思縝密刁钻,若要她知道我只喝二夫人的茶,那怕是打草惊蛇,容易被她反咬一口。” 青然回到桌边,恭敬道,“奴婢想知道,阮姑娘在顾朝顏那里也是同样说辞?” “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楚依依脸色微变。 阮嵐笑言,“二夫人不必多虑,但凡是个大夫都能查出来那株凤尾竹吸收了什么样的药材,这不是难事。” “所以阮姑娘已经有了决定?”青然替自家主子问了一句。 “从今往后,阮嵐必以二夫人马首是瞻!” 阮嵐起身,要跪时被青然扶稳,“小心腹中胎儿。” 这句话落到阮嵐耳朵里虚偽至极。 谁不知道她这肚子里的胎儿就快停止心跳了。 “今晚顾朝顏没回府里。”楚依依很满意阮嵐的態度,轻飘飘的开口。 阮嵐微愣,“ 夜不归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別想著拿这件事作文章,当日宝华寺的事闹那么大动静,顾朝顏不也躲过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阮嵐猛然想到那件事,当日萧子灵朝顾朝顏发难,其中定远鏢局总鏢头鹤黎是句芒的手笔,但陆瑶贴身侍卫陈勇的背叛她並不知情。 如今见楚依依这样说,她多半猜到陈勇是受谁挑唆了。 “好像……瑾哥也没回府。” 楚依依知道阮嵐想说什么,“你怕他们是约好了一起出去苟合?” 阮嵐虽然是这个想法,但她不敢把『苟合』两个字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毕竟萧瑾跟顾朝顏才是原配夫妻。 “不会。”楚依依面色略显红润,“萧郎每晚都吃的很饱。” 看著楚依依那张生来贵气的脸上流露出战胜者的姿態,阮嵐心底划过一抹冰凉。 回想与萧瑾初遇那段时间,又何尝不是夜夜欢愉。 “只要瑾哥心里没有顾朝顏,我们怎么做都是对的。”阮嵐插开话题。 楚依依瞄了眼阮嵐的肚子,“此事易早不易迟,且等顾朝顏回来,我们便著手办了这件事罢!” “全凭二夫人安排。”阮嵐垂首,恭敬至极。 “好。” 楚依依起身,“等我消息。” 见阮嵐站起来,她摆摆手,“你小心身子,別在不该出事的时候出事。” 前半句的关心在后半句的衬托下就像是个笑话。 阮嵐仍然坚持將楚依依送出院落,闔起院门一刻,眼底乍然生寒。 她的孩子,该怎么利用她说了才算…… 离开院子之后,楚依依嘱咐青然守好那株凤尾竹。 “大姑娘是怕阮嵐会出尔反尔?” “女人最了解女人。” 楚依依在鹅卵石铺砌的甬道上踏著步,夕阳余辉落在她娇艷贵气脸上泛起淡淡凉意,“我在提到与萧郎房中之事的时候,她身上那股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妒忌,根本藏不住。” 青然頷首,“奴婢会注意。” “她竟然还妄想与我分享同一个男人,哼!” 楚依依冷笑,“连顾朝顏都不可以,她算什么东西!” 看著自家大姑娘走在前头,青然原想开口,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她自梳,是因为看透了世间男子多薄情,女人可以做到与自己的男人一生一世,恩爱无悔。 而男人却只想偶尔拥有一个女人,他们的世界里,女人是最无用的东西。 甚至没有任何意义! 她就曾亲手杀了那个她最爱的男人,之后人间清醒…… 將酉时。 通往宝华寺的山路上,一辆马车急速驾行。 车厢里,顾朝顏正盘算著多少银子才能撬开主持方丈印光的嘴时,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猛然撞到脑子里,全身汗毛亦如临大敌般竖起! 又来了。 顾朝顏身形紧绷坐稳,单手叩住长椅,另一只手攥著从裴冽那里求来的墨玉簪。 果不其然啊! 她抬头瞬间,那只红衣女鬼就趴在侧窗位置,整张脸搥在縐纱上,虽看不清晰,可那感觉不会错。 柿子专挑软的捏没错! 可她顾朝顏不是软柿子了! 就在她抡起拳头扑衝过去的瞬间,压在縐纱上的脸骤然消失。 她一把扯开縐纱,握著拳头把脑袋探出去寻找,结果上上下下环视一圈都没看到那个鬼影。 “算你跑的快!” 顾朝顏无比骄傲坐回到原来位置,正为自己突然爆发的勇气跟力量自豪时忽觉有人將手搭在她肩头。 “时玖,你……” 话还没说完,顾朝顏就知道不对了。 时玖被她派去拱尉司给裴冽传话,再快也追不过来,更不可能出现在她旁边。 便是出现,也不会放肆到用手握她肩…… 诡异的气氛瞬间充斥在寂静的车厢里。 顾朝顏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冷汗乍起,呼吸骤停,连瞳孔都不敢胡乱发散,心里紧张的一批,如同千军万马咆哮奔腾,狂烟四起。 表情则如同静水湖面,波澜不惊。 肩膀被手碰触的地方冰凉入骨,真实的冷意自外入內,让她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默默坐在那里,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上面的汗毛正有规律的舞动奇蹟。 另一只手,悄然攥紧墨玉簪。 生死一念,顾朝顏猛然抡起墨玉簪。 喀嚓— 没有电光石火,也没有璀璨火。 顾朝顏视线所及,她手里墨玉簪被一只雪白雪白的手,轻轻捏住。 她甚至没看到那只手用力,墨玉簪就从中间折断,啪嗒掉在她脚下位置,声音还清脆悦耳呢! 她想哭。 没一刻这么想哭过! 说好了辟邪,自己倒是脆的利索!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快进来! 窥一斑而知全豹。 顾朝顏余光瞄到一抹红衣,依那红衣下的坐姿判断,她无比篤定女鬼正在默默注视著自己。 脑海里的画面逐渐清晰,她开始全身颤抖。 “顾朝顏。” “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惹的顾朝顏『嗷』一嗓子尖叫出声。 “顾朝顏?” 那声音再度响起,顾朝顏方听出声音的主人,裴冽。 “顾朝顏你没事吧?”裴冽拽紧手里韁绳,迫使座下追电放缓速度,剑眉微皱,颇为担忧。 车厢里,顾朝顏本能想叫救命。 她恨不得裴冽直接衝进来把车厢里这只女鬼给收走! 然而想到刚刚那支墨玉簪,她拼命压下尖叫的情绪,狠狠噎喉,“我没事。” 女鬼显然是冲她来的。 若因自己之失再度连累裴冽丟掉性命,她两世都不得安寧。 “当真没事?” “当真……”久痛则麻。 哪怕顾朝顏依旧恐惧,然而她不是第一次与这女鬼照面儿,再加上女鬼除了搭一搭她肩膀,似乎还没有想弄死她的意思,於是缓了缓心神。 “大人快去宝华寺!” 车厢外,裴冽面目冷沉,“柔妃之事本官劝夫人莫管,速速回城!” “大人就先別管我了,柔妃尸体在等您!” 经歷一世,顾朝顏无比清楚工部尚书赵敬堂绝对是影响棋局最关键的人物之一,而影响赵敬堂决断的关键则是柔妃尸体。 得尸体,得赵敬堂! 裴冽心知消息有假。 便是真的,他亦不会將顾朝顏独自扔在林间小路,“本官若去,夫人可回?” “不回。”顾朝顏深知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不是不相信裴冽,她只是更相信自己。 她也很想去找那具尸体。 “那得罪了!” 消息既已放出去,各方皆会派人到宝华寺一探虚实。 所以今晚的宝华寺一定非常热闹。 顾朝顏去,难保不会有危险。 尤其那一人一偶的身份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查清楚,如何能放心让顾朝顏落单。 似乎感觉到裴冽要做什么,顾朝顏大惊失色,“大人您可千万別衝动!” 裴冽岂会听她的! 然而就在裴冽打算闯进车厢拿人的时候,背后传来马蹄声,“好巧啊裴大人!” 裴冽停下动作,回望时那人已至马车另一侧,“好熟悉的马车,顾夫人?” 顾朝顏,“……”沈屹。 “好巧。”顾朝顏有些无语。 “哈!” 沈屹突然发笑,“还真是顾夫人,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就是不知道裴大人怎么也在这里,您与顾夫人同行?” 裴冽一脸嫌弃瞥过去,並没说话。 马车里顾朝顏必须得解释,“我与裴大人也是刚好碰到。” 沈屹露出自信又迷人的微笑,饶有兴致开口,“虽然沈某相信顾夫人与裴大人是刚好碰到,可我那会儿离城时看到萧將军神色匆匆朝城北鼓市去了呢,你们猜猜 ,一会儿萧將军会不会来?” 车厢里,顾朝顏听出了揶揄的味道。 沈屹明显在暗指她跟裴冽关係不正经! 驾— 裴冽突然纵马。 就在顾朝顏跟沈屹都觉得他要先行一步的时候,裴冽毫无预兆扯拽韁绳! 追电突兀横亘在山路上,前蹄高抬,步履錚錚。 裴冽稳坐在马背上,声音寒厉。 “顾朝顏,沈屹,修筑护城河何等重要,你二人竟然擅离职守,不想死就都回去!” 顾朝顏,“……” 沈屹,“……” “本官的话,不想说第二次!” 沈屹见状,压低声音,“……顾夫人,说句话。” 他也没想到裴冽会来这一手! 顾朝顏欲哭无泪,“你惹他干什么!” 有裴冽挡路,顾朝顏跟沈屹一时难往前行。 “好……好的裴大人。” 沈屹怒极想笑,“我们回去就是了,不用拿死嚇唬我们。” 看著马车跟马匹掉头往皇城方向走,裴冽心知自己根本挡不住他们,不如先行一步! 马车跟马匹走的很慢,两个言不由衷的人开始自相残杀,“顾夫人刚刚为何不说话?” “言多必失,我求沈公子下次也別说话。” “要不是夫人沈某根本不会被截回来。“ 顾朝顏好想派坐在身边的女鬼出去把沈屹嚇死,“沈公子不觉得我是被你连累的吗?” “说起来,夫人要去哪里?” “你不如问问你自己要去哪里。”顾朝顏与那红衣女鬼坐久了,毛骨悚然的感觉渐渐弱了些许。 她开始尝试挪动身体试图摆脱那只手。 马车旁边,沈屹边说话边朝身后瞧,见裴冽仍横在那里,扭回头,“听夫人这么说, 裴大人去的地方跟咱们一样吧?” 车厢里,顾朝顏深深吸了一口气,猛侧身! 好一张惨白的脸! 唔— 她忽用双手紧紧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纵然女鬼长的国色天香,可她还是承受不住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以及那双空洞如渊的眼睛。 那双眼漆黑无比,没有一丝光芒却又仿佛有著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要將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顾夫人不说话我可当你默认了。” 沈屹哪里知道顾朝顏在经歷什么,“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不如我们作笔交易如何?” 顾朝顏死死盯著眼前女鬼,瞳孔缩了又缩。 女鬼面如白雪,长眉似柳,双眼漆黑。 让她诧异的是彼时暗夜,她明明看到女鬼双唇点絳,而今看那唇与脸色同白。 “顾夫人,你是没听到沈某说话吗?” 沈屹未得回应,马匹朝马车靠了靠,“不如这样,沈某弃马与夫人同乘马车如何?” “好呀……你快……进来……”顾朝顏发誓她没想发出颤音,可声音就这么颤颤巍巍的飘出去了。 沈屹太阳穴猛跳一下,“顾朝顏,你这么兴奋干啥?” 顾朝顏想骂人,她兴奋? “其实吧,我也就是这么一问。” 沈屹突然勒紧马韁,往前看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往后看,裴冽早已不见,“交易的事且等到了宝华寺,我再与夫人细谈。” 沈屹掉转马头,双腿猛然夹紧马腹,“顾夫人,回见!” 驾— 听到外面渐行渐远的马蹄声,顾朝顏再也绷不住,忽的冲向侧窗把头伸出窗外,“沈屹!你快进来!” “夫人?” 第一百四十章 一起直面死亡! 沈屹走了,萧瑾来了。 顾朝顏听到近处声音扭头时,萧瑾已纵马停在马车旁边。 四目相视,顾朝顏忽然觉得老天爷是公平的。 它就很知道自己与谁因果相连。 如果今天定要有人与她一起被鬼嚇死,那这个人一定是萧瑾,“夫君,进来。” 从没有哪一刻,顾朝顏对萧瑾说话这样真诚,眼睛里充满渴望。 萧瑾看了眼前面已经走出去很远的沈屹,又看向把头探出侧窗的顾朝顏,正犹豫时顾朝顏又道,“夫君现在追不上他们。” “他们?” “裴冽在沈屹之前……” 顾朝顏太著急了,她脑袋是安全的,脑袋以下全不是啊! 萧瑾速来,一起死!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萧瑾也明白自己再快马加鞭也赶不上早早过去的裴冽跟沈屹,且他现在很想知道顾朝顏到底有没有把五皇子的话带给沈屹,“夫人等我。” 看到萧瑾翻身下马,顾朝顏仍然不敢把脑袋收回去。 实在不敢面对! 於是她便保持撅腚的动作,將掩耳盗铃发挥到极致。 直到萧瑾掀起车帘,“夫人?” 是时候一起直面死亡了! 这辈子顾朝顏最不愿意的事,就是与萧瑾死在一起,可若死前能拉他垫背,那也不排斥了! “夫君!”顾朝顏猛的抽回脑袋,转身时都已经做好把萧瑾推给女鬼献祭的动作,然而下一刻,她傻眼了。 车厢里空空如也,女鬼不见了。 顾朝顏,“……” “夫人在找什么?”见顾朝顏四下环顾,萧瑾边问,边坐到了刚刚女鬼坐过的地方。 顾朝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索性不回答,直接坐到侧窗位置。 想了想,朝车帘方向挪了挪,错开侧窗。 “夫君怎么来了?” “夫人怎么在这里?” 顾朝顏解释起这件事毫无压力,“早膳后我出门时在鎣华街看到裴冽骑马慌慌张张朝城门方向驾行,联想到夫君提起的事,怕他捷足先登便没与夫君商量,直接追过来!” “裴冽骑的追电日行千里,你如何能追得上他?”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抢走夫君的功劳!”顾朝顏情深似海道。 萧瑾微怔,有些动容。 他盯著对面的女人,脑海里一瞬间想到当年寒城一役,他与三千將士皆写下血书欲以死报国。 关键时刻,是顾朝顏突破重围將粮草送进来。 他犹记得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的瞬间,阳光落在她身上,宛如圣女。 那时他从顾朝顏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如同此刻。 “朝顏,辛苦你了。” 萧瑾终於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爱自己。 辛苦这事儿顾朝顏承认,要不是怕萧瑾先找到柔妃尸体她也不会单枪匹马跑出来,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的大戏,“夫君怎么来了?” “五皇子听说裴冽出城,命我即刻赶来宝华寺,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他先找到尸体!” 萧瑾又道,“刚刚我看到夫人与沈屹说话?” “夫君交代的事,我没说。” “为何?” “没有柔妃尸体,所有承诺都是空手套白狼。” 见萧瑾不是很懂,顾朝顏解释,“夫君看到了,沈屹这也朝宝华寺赶呢,倘若我这个时间与沈屹说,他有没有可能觉得我们想与他抢柔妃尸体,再借著从他手里抢来的柔妃尸体,与他谈合作?” 萧瑾思索片刻,深以为然。 没有女鬼,顾朝顏这一路少了许多与萧瑾对话的兴致,马车一路晃晃荡盪,终於停下来。 宝华寺外面的马棚里,顾朝顏看到了裴冽跟沈屹的坐骑。 跑啊,谁能跑得过你俩。 虽然顾朝顏很希望裴冽跟沈屹优先於萧瑾赶到这里,但谁不想第一呢。 更何况她还是第一个出城的。 “看来我们是来迟了。”萧瑾视线扫过马棚,说了一句废话。 “我们快去找印光。” 顾朝顏要陪著萧瑾,因为她信不过印光。 那位得『道』高僧认钱不认人。 走进寺庙,正面即是大殿。 可也巧,两人往里走时,裴冽跟沈屹將將从正殿走出来。 这种时候最先开口的一定是沈屹,“哟,这不是萧將军跟顾夫人么!” 萧瑾有意拉拢赵敬堂,对沈屹的话自然不会充耳不闻,“好巧,沈公子也在这里。” “这怎么能说是巧, 这要说巧,那两位跟裴大人不也是巧,是不是啊顾夫人?” 顾朝顏挪开脚步与萧瑾保持距离,尔后朝其招手,“你来。” 沈屹还怕这个! “顾夫人有何指教?”沈屹靠近,调笑著问道。 顾朝顏略倾过身子低语,“教沈公子一个长寿秘诀。” “说说看!” “话多死的快,话少活的久。” 沈屹回头瞧了眼萧瑾,“顾夫人怕了?” “你看错人了。” 沈屹瞭然,朝另一侧扭头看向裴冽。 果然,裴冽那张脸隱隱有向冰山发展的趋势。 “咳!夫人教诲沈某谨记。” 顾朝顏绕开他走回到萧瑾身边,“夫君,我们……” 不待她说完话,裴冽突然迈步,自她身边擦肩而过时带起一股冷风。 真实的凉意惹的顾朝顏一哆嗦,“夫人没事吧?” “没事。” 顾朝顏拉著萧瑾,急忙进了正殿。 殿外,沈屹凑到裴冽身边,“大人你猜,顾朝顏故意在路上拦下你跟我,是不是在为萧將军爭取时间?” 裴冽不语,迈步走下台阶。 “这么看,她也不是很聪明。” 裴冽侧目。 “她但凡聪明,就该在路上拼命拖延一阵,就算不能让萧將军先入宝华寺,至少可与我们同一时间到达,如此就不会给我们机会,用钱堵住印光的嘴。” “多少钱?”裴冽止步看向沈屹。 这个沈屹特別值得拿出来说一说,“一万两黄金的功德!” 就在刚刚,裴冽跟沈屹一同找到印光,朝其打听小和尚的下落,虽说小和尚的下落印光没鬆口,但小和尚在翎幽谷看到的东西印光也没隱瞒。 为防更多人知道消息,沈屹当即『捐』了一万两,条件只有一个,希望印光保守住这个秘密。 印光答应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是正东方向 正殿,印光看著手里银票,颇有些为难。 於是顾朝顏又扯过去一张,两张加在一起整三千两,“主持不妨直言。” 在萧瑾看不到的角度,顾朝顏疯狂摆手。 印光看到了,“咳,两位所问之事老衲倒是可以说一说,前日我那小沙弥夜间尿急解手,看到后山有光就偷偷跑过去,果真看到一行四五个人抬著一樽棺槨朝谷里走,他好奇,一路跟,走了很远发现那些人將棺槨埋到早就挖好的土坑里,之后又立了墓碑,碑文上写著『妻,思弦』。” 萧瑾听罢皱眉,印光说辞与他得到的消息没有两样。 印光感知力十分超群,当下就把手里银票揣进僧袍里,闭眼念经,“我弥陀佛。” 萧瑾,“主持可知棺槨所埋位置?” “正东。”印光睁开眼。 “主持可否具体说一说?” 印光到底没有辜负那三千两,“听我那小沙弥说,他来去大概有两个时辰。” 萧瑾再问时,印光就只剩下摇头了。 两人离开正殿,走下台阶,顾朝顏叫停萧瑾,“夫君在这里等我。” 不等萧瑾开口,顾朝顏重新跑回殿內,朝印光又塞一千两银票,“主持刚刚说的哪一句是假话?” 印光,“方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正东?” “正西。”印光摆出一副『出家人不打誑语』的脸,给了顾朝顏想要的答案。 顾朝顏对这个答案也是十分的满意。 再次离开正殿,她笑著迎向萧瑾。 “夫人又去问了什么?” “住处。”顾朝顏敷衍道。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宝华寺,但这一次,萧瑾想与顾朝顏同住。 宝华寺的斋舍是一个个单独的院落,分男舍女舍,亦有夫妻同住的混舍。 斋舍与主殿仅一墙之隔。 夕阳如火般映照重峦,霞光漫天,倾斜在偌大一片斋舍上,美不可言。 顾朝顏穿过拱门后直朝靠墙第一间斋舍走进去,被萧瑾拉住,“夫人……” 她回头,一脸狐疑。 “往前走第六间是混舍,不如我们过去住?”萧瑾状似无意开口,眼睛里的渴望却出卖了他。 顾朝顏觉得萧瑾很贱。 她在爱他时,日日夜夜思念,每时每刻都想陪在他身边。 那时的萧瑾弃她如敝屣,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脏了眼睛。 上一世她清楚记得阮嵐与她说过的话。 『你以为瑾哥因为喜欢你才睡到你屋里?还不是为了让你对他死心塌地!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不在你那里过夜?因为看到你那张脸,他噁心!』 『说起来,似乎也没有几次,瑾哥同我说,他只是想用孩子拴住你,让你为他卖命!』 『没办法,谁让你那两个爹都有用……』 见顾朝顏愣在那里不说话,萧瑾以为她不好意思,乾脆握住她的手,“这里到底不是將军府,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担心。” 顾朝顏还没反应过来时,隔壁斋舍里走出一人。 裴冽。 紧接著后面斋舍里又走出一人,沈屹。 “萧將军,好巧!” 毫无疑问,沈屹先开的口。 萧瑾拉著顾朝顏,“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萧將军不也在这里么?”沈屹朝前走两步站到裴冽旁边,桃眼落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弯出好看的弧度,“嘖嘖,两位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 顾朝顏这才恍然自己的手被萧瑾拽著,想要抽回来却被其攥紧,“我与我家夫人要到前面混舍,自然该走这条路,若我没记错,这里是女舍?” 裴冽目色慍凉,目光由始至终没有离开那双牵在一起的手。 “错、错、错!” 沈屹踱著步子走过来,喉间溢出浅音,“萧將军是不是不信佛?”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男女之分是六道眾生的分別相,佛之大成后並无世间分別相,自然也就不存在男女有別。” 萧瑾皱了下眉,“可斋舍分男女。” “那是给俗人分的,沈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俗人吧。” 沈屹无所谓住哪里,但裴冽住下了,他便跟来了。 萧瑾不想与之討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沈公子说的很对。” 眼见他要拉顾朝顏走,沈屹拦住,“虽说佛不分男女,但这里好歹是佛门清净地,萧將军与夫人想何时缠绵不行,偏要在这里……对佛祖不敬。” 萧瑾,“……沈公子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么?” “不宽不宽,萧將军是不是忘了我与令夫人正在做什么。”沈屹板起脸,煞有介事道,“修筑护城河这事儿,须得有佛祖保佑!” 顾朝顏顺势抽回手,“夫君,沈公子说的对。” 萧瑾回望,见其目光提醒只能忍下这口气,“那我先陪你回去歇息一下。” 顾朝顏点头,二人走回第一间斋舍。 沈屹瞧著两人身影,步子朝后退到裴冽旁边,身子一斜靠过去,戏笑,“大人觉得沈某表现如何?” 裴冽不语,冷著脸回到自己斋舍。 沈屹则在原地站了许久。 有件事,他似乎猜对了…… 皇城,皇宫。 太子得圣旨协助皇后彻查柔妃案,是以近段时间可以自由出入后宫。 此时延春宫內,皇后秦容身著一袭正红色华贵宫装坐在主位,宫女珞莹奉上温茶。 “母后放心,裴冽已经到了宝华寺,柔妃尸体在翎幽谷的消息很快就能辨出真假。”裴启宸身著玄衣,恭敬落於下座。 秦容贵为一国之母,长相端庄大气,纵三旬年纪面若桃,头戴的凤羽金步摇將她整个人衬的光彩照人。 她接过茶杯,莹白如玉的手指捏起茶盖,轻轻拨开浮在茶杯里的嫩叶,杯中涟漪层层,有一片嫩叶在涟漪上飘荡沉浮。 “柔妃。” “母后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秦容停下手里动作,美眸沉凝,“本宫隱约记得柔妃样貌,人长的不错,娇娇柔柔,四妃之中唯独这个柔妃乖巧听话,从不爭宠。” 她没什么喝茶的心思,將茶杯递迴去,起身时宫装上绣著的金丝祥云图案跟大朵宝蓝色的牡丹赫然呈现,越发衬的眼前女子贵不可言。 第一百四十二章 娶妻生子还是要的 见秦容起身,宫女珞莹搁下茶杯,毕恭毕敬跟在身后。 “说起柔妃的死,自你提醒本宫到如今,珞莹也有在宫中彻查此事,並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当的地方,不过是生老病死的常事,怎么就能叫姜芷仪这么大心思,把她的死挖出来呢?” 秦容停在厅门,看向外面院落里开正盛的牡丹。 她喜牡丹,延春宫的院子里栽种著各种各样的牡丹,有的端庄秀雅,有的娇艷欲滴,各色牡丹瓣重叠,斑斕明艷。 牡丹盛放分春秋两季,此刻映入秦容眼帘的皆为秋牡丹,无论瓣形状跟顏色都要更鲜艷,多彩。 “你说裴冽那边查出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人挖走的?” 裴启宸起身回话,“正是。” 秦容目光从自己儿子身上回落向院落中的牡丹,凤眼微沉,“此事姜芷仪是否知道?” 裴启宸闻声,“儿臣不敢断言,但听裴冽的意思若非母后开棺验尸,这个秘密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如此说,姜芷仪便是不知情,那她將此事捅出来,必是有能够诬陷本宫的证据,这件事还须再查。” 珞莹垂首,“奴婢明白。” “好在此案牵出案中案,柔妃尸体早就不在棺槨里倒也给本宫爭取时间。” 秦容看著院中的牡丹,就像看著这后宫中姿色各艷的妃嬪,每一朵都光彩夺目的绽放,生怕被別人比下去,“谁呢?” “娘娘想说,是谁把柔妃尸体挪走的?” 秦容回手间珞莹伸手过去,“是啊,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到皇陵里,偷皇上的女人!” 裴启宸身形隨秦容转回上座,“儿臣怀疑是……” “赵敬堂?” 秦容被珞莹搀著坐下来,“必然不是他。” “为何?”裴启宸不解道。 “莫说坊间,就算皇宫里也没人不知道赵敬堂与柔妃的关係,若这层关係真值得拿出来搞事,还能等到这个时候?” 见主子目光落处,珞莹当下端起茶杯递过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次秦容喝了口茶,味道是她喜欢的,“本宫不管別人信不信,但在柔妃入宫之后,她与赵敬堂的关係就算是乾净了,本宫亦相信赵敬堂就算再糊涂,也断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是个拎得清的主儿。” “许是他一时糊涂……” 裴启宸想到翎幽谷的消息,“那墓碑上写著『妻,思弦』。” “呵!” 秦容笑了,“多明显的栽赃,亦或试探呢!” “母后的意思?” “虽然不清楚这是谁在虚张声势,但本宫相信裴冽此去必能查清缘由,这点你我无须过於焦心。” “儿臣明白了。” 秦容又喝了口茶,將茶杯递给珞莹,“说起来,裴冽怎么会知道姜芷仪在查柔妃的事?” 裴启宸,“应该是拱尉司散布出去的眼线发现端倪。” 秦容点点头,“许是罢。” “母妃……” “別误会,本宫对裴冽如对亲子,岂会不相信他。” 裴启宸鬆了口气,“是儿臣多虑。” “说起来,他当真对兵部尚书的独女陆瑶一点心思都没有?” “確实是没有。” 裴启宸想到裴冽拒绝时的表情,这件事简直不能再提,多提一句他都怕裴冽会出家明志。 秦容嘆了口气,“本来是两好搁一好的美事,奈何这小子一点不懂风情……好像他之前赎过清风馆里的小倌?” 裴启宸后脑滴汗,“此事,儿臣也听说了。” “你就没问一问?” “这种事儿臣实在张不开嘴。” “有何张不开嘴,你与他自小一起长大,这事你若不问別人就更不好张嘴了,虽说他在你父皇那里领了官职,便是连封王的机会都放弃了,可他到底是龙子龙孙,娶妻生子还是要的。” 秦容的五官端庄中透著一抹温雅,长眉疏密適中,微微一蹙,“尤其他是从我延春宫出去的孩子,长歪了可不行。” “儿臣再见他,定会敲打敲打。” 秦容点头,“也別深说,那孩子自小倔强……他还在学做生意?” 当年为了堵上太子府的亏空,她亦动了自己的小金库。 提到这件事,裴启宸就不想再往下聊了。 见自己儿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秦容苦笑,“谁给他的勇气呢!” “许是真热爱。” “一个算盘都打不明白的人,非要学人家做生意。”秦容也不知道该怎么夸讚这位皇子,“勇气可嘉。” 她还能说什么! 宫门已关,秦容叫珞莹准备房间,留裴启宸在延春宫住下。 待珞莹安排好一切,便將太子请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珞莹拎著食盒从外面走进內殿,“娘娘,奴婢见您晚膳吃的少,给您准备了参粥。” 秦容坐在桌边,凤眼看向置於桌上的紫檀吐水金鱼宫灯。 灯內烛光映衬到她瞳孔里,微微闪动,“珞莹,你说本宫这个皇后是不是当的失败?” “娘娘怎会这么说?”珞莹诚惶诚恐。 “自本宫入宫至今,四妃还剩下几个?” 珞莹將瓷盅端到秦容面前,“一个。” “是呵。” 秦容看著盅里的参粥,依旧没什么胃口,“四妃之中,郁妃割腕死在长秋殿,留下九皇子年幼无人照料,本宫见他时常被別的皇子欺负便动了惻隱之心將他收在我延春宫里,也不知道这件事做的对不对。” “没有皇后娘娘,九皇子活的艰难。” 秦容握住汤匙,在瓷盅里轻轻搅动几下,“可他终究失了做王爷的机会。” “九皇子並不在乎这个。” 珞莹二十有九,算起来,也是看著裴冽长大的,“奴婢相信九皇子在心里是感激皇后娘娘的。” “再说柔妃。” 秦容舀起粥,想到此处又將汤匙搁回盅里,长声哀嘆,“柔妃体弱,生十一皇子的时候就落下病根,那几年本宫有让御医特別关照,可还是没能留下她。” “这不是您的错。”珞莹轻声安慰。 “太子不知,你还不知?” 秦容抬头看向宫灯,“那时她与赵敬堂的事在宫里已有暗传的苗头,若非本宫强行压下去,她只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愿意跟就跟著罢 珞莹知晓此事。 当年的確有几宫妃嬪妒忌柳思弦入宫短短三年晋升为妃,於是背地里去查柳思弦与赵敬堂的风韵事,虽然没查到但並不妨碍她们煽风点火。 此事亏得自家娘娘发现的早,及时压下去,否则莫说柔妃,便是十一皇子都未必保得住,“因为那件事,柔妃还亲自到延春宫叩谢过娘娘。” “本宫不求她谢,只求后宫相安无事。” 秦容神色悲凉,惋惜开口,“可她到底还是命薄。” “人各有命,不是娘娘能强求来的。” “还有一位是?” “德妃。” “对,是德妃。” 提到德妃,秦容重重撂下汤匙,神色转慍,“德妃太作。” “德妃是自己不洁,怀了侍卫的孩子被揭发之后羞愤投湖。”珞莹是秦容入宫时隨行的丫鬟,是亲信。 这些年跟在秦容身边见识了太多生离死別,看惯了人情冷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情绪波动也没有。 “不提她了,还有……” “还有一位入宫比娘娘早一年的宸妃。” 秦容神色渐缓,“可也只剩下宸妃了,宸妃近日如何?” “奴婢听御医说宸妃换季染了风寒,索性並无大碍。” “明日你送些东西过去,叫她好好养著,万勿再出什么差错了!”秦容回到最初的话题,“本宫但凡可以,都想替郁妃她们去死,如今外面可也有传是本宫风水不好剋死她们,真是……百口莫辩。” “那些谣言多半出自姜皇贵妃的口,娘娘若真为这个生气,便是著了她的道。”珞莹百般安抚。 “罢了。” 秦容命珞莹收了瓷盅,“先解决眼下的事,且等明日看看宝华寺那边能传回什么信儿,最好別让本宫失望。” “奴婢会紧盯著,娘娘早些休息。” 珞莹收拾了瓷盅又伺候自家主子就寢,方才离开…… 夜已深,月光如银,如轻纱般覆盖整座宝华寺。 无数松柏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打破此间寧静。 斋舍里,裴冽端直坐在桌边,听著洛风稟报所有安排。 起初他觉得洛风的安排一切都好,尤其把云崎子埋在棺槨里埋到地下这事儿让他觉得十分靠谱。 直到洛风说起对印光的交代。 “你再说一遍。” “属下再三叮嘱印光,除了顾夫人,对其他人一律不许说假话。”洛风自信此事办的万无一失。 裴冽看他,“为什么?” “属下觉得今晚埋棺处一定非常热闹, 倘若顾夫人去会有危险,可顾夫人那人又极其爱凑热闹,所以属下就特別叮嘱印光,不管给多少钱都不能告诉顾夫人真话。” 裴冽眼皮一搭,“你很了解她?” “柔妃的事不就是顾夫人告诉大人的吗?”洛风私以为但凡少凑一点热闹顾朝顏都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裴冽发誓他没与洛风说过这事! “你怎么知道的?” “来时路上时玖姑娘与属下说的。” 洛风表示他还知道很多,“时玖姑娘还说顾夫人之所以赶过来就是为找柔妃尸体,亏得属下早有准备!” 洛风觉得裴冽是时候夸他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卫求见。 “大人,该是那些人有行动了。” 裴冽搭眼,洛风当即开门將侍卫叫进来。 “启稟大人,沈屹跟萧瑾皆离开斋舍,朝翎幽谷正东方向去了。” 裴冽頷首,“嗯。” “还有,属下看到顾夫人半个时辰前离开斋捨去前殿,这会儿还没回来。” “就她一人?” “就她一人,属下看的清楚,她的隨行丫鬟还在屋里,並没睡下。” 裴冽闻言,剑眉一皱。 洛风遣退侍卫,回身时还在信誓旦旦,“大人放心,印光不可能对顾夫人说真话,她就算去寻尸体也找不到地方……” “把印光带过来!”裴冽神色陡暗,厉声低喝。 洛风也恍然想到一个问题,顾朝顏要真去找尸体,没有正確消息的她还不得满山跑? 宝华寺周围没有野兽出没,翎幽谷可有的是啊! 洛风不敢耽搁,当即跑去前殿將正在自己禪舍里数银子的印光拽到裴冽面前。 印光不慌不忙,將自己白天所说重复一遍。 大概意思是他依洛风嘱咐对沈屹跟萧瑾都说了真话,唯顾朝顏去而復返时他故意说错方向。 “正西?” “老衲与顾夫人说的方向,是正西。” 不等印光再说话,裴冽已然起身,阔步离开斋舍。 洛风要跟上去时被他阻止,“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舍院內,裴冽足尖点地,飞身如矫健夜鹰般直朝翎幽谷正西方向去了…… 翎幽谷位於乐陵山脉正中,连绵起伏的山谷里怪石嶙峋,树木鬱鬱葱葱,层层叠叠。 夜已深,山谷里吹拂的嵐风带著浓重的凉意,其间偶有鸦叫,狼嚎,各种声音与风声和起,听著渗人。 幸有月光如练,穿过茂密枝叶洒下来,照亮前路。 顾朝顏双手揪紧披风,沿著一条看似被人踩踏过的山间小路抖抖嗦嗦朝前摸索。 依照印光所说的方位跟时辰,她只须朝前走一个时辰便能看到小和尚嘴里说的墓碑。 喀嚓! 顾朝顏突然听到折枝声,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脚下踩的是块青石,旁边倒是有几根树枝。 没多想,她继续朝前摸索。 顾朝顏的想法很简单,先不管找到尸体之后该如何,先要找到尸体! 喀嚓! 又有折枝声,她猛然低头。 借著月光,她清清楚楚看到自己双足皆踩在青石上,两侧並无残落在地上的树枝。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顾朝顏猛然回头,果然看到那只红衣女鬼。 女鬼双足离地,整只飘在半空中,长直黑髮如瀑般垂落在胸前,脸依旧惨白,唇倒是红了。 说真的,看到女鬼那一刻,顾朝顏非但没有害怕,甚至觉得厌烦。 “我现在没有时间,你能明日再来嚇唬我吗?” 女鬼並没有给顾朝顏任何反应,只飘荡在那里,偶有风起,红衣墨发隨风轻盪,氛围感十足。 顾朝顏却不为所动,“你愿意跟就跟著罢!”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们没带锹 说来奇怪,女鬼出现之前她走在这漆黑无比的翎幽谷里,还有些许的胆战心惊,毕竟时不时传到耳朵里的狼嚎声確实让她害怕。 可女鬼出现之后她竟然少了那份恐惧,甚至觉得有只女鬼跟著,让她莫名安心。 “你会说话吗?”顾朝顏走出去几步,回头去看女鬼。 女鬼无言,亦面无表情飘荡在半空中,並没有给她回应。 顾朝顏也不强求。 这事儿也强求不来…… 翎幽谷另一方向,沈屹跟萧瑾的確依照印光描述,入谷去寻那块墓地。 但他们並非独行,沈屹表面上孤身入宝华寺,实则重金雇了二十名黑衣杀手约定在谷內匯合。 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武功是有的,还不低。 此刻他携二十个黑衣人直奔谷深处,速度之快仿佛离弦之箭在林间穿梭,所到之处鸟惊四散。 “沈公子,对面有人!” 疾行中,一黑衣人飞身至沈屹身侧,低声提醒。 沈屹朝对面看过去,果然距离他们不足二里地的位置,无数飞禽乍起,“看样子,不少於三十人。” “萧瑾!” 沈屹冷笑,“走!” 二十黑衣人隨沈屹加快速度,踏草而行。 对面正是萧瑾,抢尸体这种事单打独斗是会吃亏的,他为武將,深知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来时便已安排人在此接应。 人数上確实三十有余。 两拨人皆知对方存在,谁也没有选择停下来,而是朝正东方向疯狂逼近。 子夜已过,不管沈屹还是萧瑾,全都感受到第三拨人的存在。 三拨人也都做出同样选择,不见兔子不撒鹰。 没见到墓地跟墓碑之前三方甚至有意识的相互避开,就怕遇上。 动手吧,没兔子,白打。 不动手,没面子,尷尬。 然而就在三拨人跑出近半个时辰的时候,第四拨人出现了。 沈屹边跑边掰著手指头算,另外两拨一是萧瑾,一是裴冽,这第四拨人又是谁? 同样问题亦在萧瑾跟洛风脑海里盘旋。 咻— 利箭破空,直朝沈屹袭过来。 『砰』的一声轻响! 沈屹身侧,黑衣人甩剑挡开暗器。 几乎同时,不远处偌大一片空地上赫然出现一座孤坟,坟前立有一块墓碑。 三拨人不分前后出现在空地,为首者沈屹、洛风、萧瑾。 “刚刚谁动的手?”沈屹停在距离墓碑最近位置,余光瞄了眼墓碑上的字。 『妻,思弦。』 还真有! 洛风见状上前,“拱尉司办案,閒人让开!” 萧瑾不退反进,寒声厉喝,“本將军得到消息,坟內藏有冷兵,閒人让开!” 沈屹听著对面二人说辞,觉得自己要不说点儿什么瞎话都怕押不上韵,“沈某怀疑里面埋的东西乃是我失传已久的传家宝,二位可別与我抢哦。” 虽然没押上韵,但理由找的不错,“所以刚刚到底是谁先朝沈某动的手?” 洛风跟萧瑾相视数息,目光皆朝沈屹身后看过去。 “沈公子……” 沈屹旁边,黑衣人低声唤道。 听到提醒,沈屹身子悠缓转向坟墓方向。 视线里,第四拨人赫然出现,与他三人呈对峙局面。 即便没有打起来,可沈屹一眼就能看到差距,至少从数量上比较,第四拨出现的足有百余人。 他们三拨加起来也就六十来人。 沈屹靠近黑衣人,“对方实力如何?” “与吾等不相上下。”黑衣人据实回道。 沈屹闻言瞧了眼自己身后二十人,於是挪了挪步子靠向洛风,目光却是落在对面为首者。 与自己带的二十人不同,对面那一拨生怕打混了一样,全都穿著褐色夜行衣,“所以朝沈某下手的,是你们?” 对面为首者脸上蒙著黑布,剑眉浓密,双眼漆黑泛著凛冽杀意,“我无意与诸位爭抢,前提是诸位也不要与我爭抢。” 萧瑾冷笑,“本將军乃朝廷命官,你们敢在我面前趁火打劫?” “你活著是朝廷命官,死了算什么?”为首褐衣人声音冰冷,说出的话宛如寒冬冰层上的裂缝,听著叫人胆寒。 “你放肆!” “萧將军大可试一试,看看吾等是不是真的放肆。” 褐衣人音落,萧瑾皱眉,“你知道我是谁?” “將军若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为何不把脸蒙起来?” 萧瑾冷哼,“你既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这座坟墓里的东西你们动不得!” “偏要动呢?”褐衣人抬手间,身后十数人手里抡出了铁锹。 萧瑾见状要打,却在下令一刻注意到对面两拨人一动没动,“二位不想说点什么?” 洛风首先摇头,无比真诚,“不想说。” 他不用说都能预见到对话內容,跟刚刚一模一样。 见萧瑾看过来,沈屹的態度就更明显了。 “我们没带锹,有劳。” 一语闭,最先发抖的是洛风。 他看过去,沈屹耸耸肩膀,“真没带,忘了。” 萧瑾怒,“沈公子,你不是说那里面埋的是你们传家宝么?” “是啊!” 沈屹微抬下顎,边点头边后退,无比虔诚表达出自己不会先动手的態度。 萧瑾这个气! “洛大人以为如何?” 洛风背后就站著十个拱尉司的侍卫,他敢怎么以为? 再说他来这儿也不是真打架,就算真打,对面百十来號人,他哪怕短暂选择跟萧瑾合作也根本打不贏。 倘若加上沈屹…… 他看了看沈屹,“本官也没带锹。” 萧瑾,“……你们不带锹干什么来了!” 沈屹朝后仰著身子,视线绕过洛风看过去,“萧將军带了?那你们一起挖!” 三人互相推諉时对面十数人已然动手。 黄土在三人面前扬了一锹又一锹,三人看似『袖手旁观』,眼睛可都长在坟墓上,谁也没错开半眼…… 另一头儿,顾朝顏有女鬼作陪,原本还忐忑的心忽然就像有主心骨儿似的,莫说踩到残枝,就踩了两条蛇她都没带怕的。 有女鬼保驾护航,她觉得自己可以在翎幽谷里横著走! “说起来,你为什么老跟著我?” 她明知女鬼不会说话,但还忍不住要问。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们好像迷路了 女鬼越发的飘忽不定,时尔飘到顾朝顏前面,时尔后面,左左右右晃荡,一刻都閒不下来。 顾朝顏抬头看她,“你其实长的还挺好看呢!” 女鬼仍然在飘。 “你是有什么冤屈吗?” 有没有回应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朝顏想问,“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找上我,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但你首先得让我知道你受了什么冤屈,缘分一场,但凡我能替你做的事,我都会竭尽全力……” 远处,帝江正匍匐在暗处,源源不断的催动內力控制柔妃尸体在顾朝顏身边飘忽旋转,力求嚇到她精神失常。 玄冥说不准伤她,没说不准嚇她! 忽然之间,他有感后腰湿漉漉的,回头一看,大惊。 视线里,一只碗口粗的蟒蛇正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帝江目寒,双手狠狠握住蟒蛇的头…… 山路上,顾朝顏仍然在喋喋不休,“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我是重生……” 呼! 不等顾朝顏说完话,飘在她正前方的红衣女鬼突然扑衝下来,撞进她怀里。 哎我去— 顾朝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被女鬼压到地上! 俗话说的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很快就会来了。 就算她不怕红衣女鬼,甚至怀疑女鬼是不是大限將至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两个幽绿的光点,光点距离很近,有双眼距离那么近。 遇到狼了! “听我说……”顾朝顏脸都跟著绿了。 她试图唤醒女鬼,“你能不能先振作一下,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果然! 顾朝顏音落瞬间女鬼突然又飘起来! 就在她大喜之际,女鬼…… 飘走了。 “嗯?”她眼睁睁看著红衣女鬼飘忽而去,脑袋嗡一声响! 对面,野狼从一头变成两头,三头……一群! 她怎么忘了,狼不独行,合作狩猎。 她是猎。 这一刻的顾朝顏都来不及后悔,拔腿就跑! 可也就跑出去两步她便被树枝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待她回身,入眼一头凶猛健硕的野狼朝她扑衝过来。 月光下,野狼森白獠牙几乎咬上顾朝顏的脖颈! 嗷呜— 就在顾朝顏以为此命休矣的时候,耳畔风起,身体好似飘忽而起。 这种感觉…… 飘儿~ 顾朝顏慢慢睁开眼睛,却见一张丰神俊朗的脸赫然撞到她的眼睛里。 现实跟虚幻因为交错而变得模糊不清,脑海深处的画面再次如洪水冲刷著她的记忆。 万箭穿心,她看到裴冽衝出来將她护在身下,她疑不解。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发的什么疯,为什么要衝出来跟她一起死! “顾朝顏,没事了。” 裴冽飞身躲开狼群后寻一处僻静地,足尖点地,平稳站定后方才注意到怀里女人嚇哭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死?” 顾朝顏声音发颤,生死交错之际她根本分不清虚幻跟现实。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江寧顾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无一倖免,柱国公府也都被抄的乾乾净净,双父双母四位至亲全都惨死在萧瑾手下。 她该以死谢罪! 她再也不想背负任何一条人命了,“裴冽你有病!” 裴冽,“……” 看著怀里女人猛猪哭泣,他突然鬆开手。 扑通! 顾朝顏结结实实摔到地上,人也给震醒了。 她抹著眼泪爬起来,茫然不知所措的扫向四周,视线最终落到裴冽身上,“我没死?” “本官有没有警告过顾夫人,別来!” 劫后余生,顾朝顏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 裴冽皱眉,自怀里掏出绢帕递过去。 她接过绢帕,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抹了又抹,要扔时被裴冽扯回去,“下次还敢不敢偷偷跑出来?” 嗯? 顾朝顏红著眼眶抬头,看到裴冽那张脸时直接伸手捏了捏。 裴冽震惊! 有温度,还活著。 “裴大人有所不知,只有我能找到柔妃尸体。” “你不能。” 顾朝顏知道裴冽不信,边抽泣边道,“印光对他们说了假话,只有跟我说的是真话……” “只有跟你说的是假话。” 裴冽並不在意顾朝顏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跟著。 她扭头,“大人不信我?” 裴冽迎上她那张还掛著眼泪的小脸,“还在哭?” 顾朝顏抹了抹泪,抽泣道,“它自己想掉下来我也控制不住,大人凑合看罢。” 言归正传,“大人有所不知,我给印光塞了一大笔银子,叮嘱他与谁都別说真话,这是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別泄露出去……” 哪怕在四下无人的翎幽谷,顾朝顏还是很谨慎,“柔妃尸体没在正东方位,在正西。” 裴冽,“在正东。” “真的没在正东,印光亲口说的!” “洛风亲手埋的。” 就在顾朝顏还要解释的时候,她忽然听出端倪,脚步乍停,猛转回身,“大人说什么?” “这是个局。” 裴冽算计著对面该钓的鱼应该都已经上鉤了,也不介意与顾朝顏说真话。 尸体在谁的手里他不知道,但不在谁的手里他今晚就会知道。 “大人能不能再说一遍?” 裴冽搭眼过去,显然不能。 顾朝顏听清楚了,但她不理解,“大人为何不將这件事告诉我,不信我?” 裴冽还没开口,她怒,“由始至终我都拿大人当至亲至信之人,大人拿我当什么?” “至亲至信,所以你有告诉过本官,为何让我当修筑护城河的监官?” 这次轮到顾朝顏语塞,“本官可有追问过顾夫人一句?” “本官现在不是修筑护城河的监官吗?” 三句反问,啪啪打脸。 “大人就算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让印光对我说谎?”想到印光,顾朝顏默默在心里画圈诅咒。 “是洛风的主意,他觉得你喜欢凑热闹,但又不想你凑这个热闹。” 顾朝顏,“……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裴冽看她,不说话。 “找我?” “不然是路过?” “大人要去哪里?” 裴冽,“顾朝顏。” “嗯?” “我们好像迷路了。” 被裴冽提醒,顾朝顏这才意识到眼前那块形状古怪的石头她刚刚见过……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抢棺 另一处,十几个褐衣夜行者抡著铁锹终於將埋在坟墓的棺材挖出来。 眼见棺材被他们抬出来,萧瑾瞧了眼洛风,洛风又看向沈屹。 刚刚还互相推諉的三人相互递了眼色,皆抬手。 “抢棺!” “抢棺!” “抢棺!” 三人异口同声,且似达成某种默契般一致对外。 空地瞬间热闹无比,哪怕三对一,褐衣人仍然以人数略占上风。 角落里,沈屹悄然绕过打斗热烈的人群,直奔为首褐衣人。 “说了的,棺槨里装的是我沈府传家宝,你想偷?” 褐衣人冷笑,“沈公子刚刚为何不动手?” “真没带锹。”沈屹说话时自腰间抽出一柄寒光森森的软剑。 那人微怔,“挽丝?” 沈屹翻了翻手腕,白色剑气浮动在剑刃上,绽放出细小的白色朵,看著极美,“你还挺识货。” 挽丝剑,是江湖剑器谱上唯一入前十的软剑,名声在外。 这时洛风出现在沈屹身边,手中亦握长剑,“东西留下,人走。” 褐衣人面色微寒,“洛少监刚刚没出手,也是因为没带锹?” 同样挡在他面前的,还有萧瑾。 “三位还真有意思,既然都想得到这樽棺槨,为何三位不选择与我结盟?” 沈屹笑了,“简单,强即是弱的道理。” “如果不是你最强,我们三个也不会保持出奇一致的態度。” 褐衣人还以一笑,“不无道理,可就算你们三个加在一起,也別想从我手里抢走这樽棺材!” 沈屹看向洛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萧瑾。 萧瑾最先出剑! 他手中长剑乃是他上战场时的佩剑,名曰飞阳。 是一柄绝对的悍剑。 剑身乌黑錚亮,隱隱泛红,出剑时强悍剑气包裹在剑身上,乍看犹如一道刺目的烈阳直袭过去。 洛风亦不犹豫,手执六翼狂斩。 六翼是银剑,剑身中间有一道槽线,槽线內均匀分布六个针孔大小的黑点,內里藏有六条玄丝。 斗战时,出奇制胜!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沈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挽丝乍起,白色小瞬间布满整个剑身,直切向对面褐衣人。 三剑迸进,褐衣人却只冷笑一声。 待他出剑,一股庞大而恐怖的剑气直衝过来。 轰— 剑气碰撞瞬间,周围树木好似纸糊一般朝外鼓胀,距离近些的树木甚至被炸成无数燃烧的碎片。 闷哼声接连响起,三人倒退数步,肺腑皆有不同程度震颤。 对面褐衣人亦退了数步,提气后稳稳挡在棺材面前。 “你用的是巨闕?” 沈屹眼尖,认出对面褐衣人手里那柄剑在剑器谱上的排名是前五第三。 拥有此剑者又怎么会是普通剑客,“如此沈某就奇怪了,到底僱佣你的人是谁呢?谁能这么大手笔!” “既然认得巨闕,还不速速让路!” 沈屹嗤笑,“你用巨闕就想叫我们让路?有多了不起!你就算用龙魂我也不能让啊,那里面装的是我沈家传家宝,说三次了!” “沈公子,我们就不要与他废话了罢!”萧瑾举剑,欲动。 洛风比萧瑾还要著急,他最知道那口棺材里装的是个什么玩意! “听萧將军的,那就……再战!” 三人再度举剑,与褐衣人斗在一处。 数道剑气疯狂劈斩,所到之处树木崩飞,地面留下无数深壑…… 与此同时,翎幽谷正西方向,裴冽跟顾朝顏遇到了鬼打墙。 两人坐在初时遇到的怪石旁边,在爭吵。 確切说是顾朝顏在吵。 “大人所指方向是正西,我们现在应该往正东走才是对的。” 她边说话,边將裴冽手指从地面潦草地图的一角,拽到另一角,“这里才是正东。” 裴冽毫不犹豫移回手指,“夫人信我,这里是。” 顾朝顏根本不信,“裴大人或许不知道,我的方向感无与伦比的好。” 裴冽太知道了。 如果当年他没有復盘那条路,他都不知道从他逃出来的地方到寒城只需要一个白天就能到。 顾朝顏足足带著他跑了三天三夜。 过往他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一直觉得顾朝顏是知道路的,迂迴返城才不会被牙婆抓回去,今晚他有了答案。 顾朝顏,你路痴。 “不对!”顾朝顏死活不相信裴冽所指方向,又將他手指移过来。 “夫人信我一次。” 裴冽再试图把手指移回去的时候顾朝顏死死按住他手指,“大人可不可以信我一次?” 看著顾朝顏异常决绝的目光,裴冽忽然就不坚持了。 “可以。” 如果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让顾朝顏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裴冽愿意陪她走一程,“夫人带路。” 顾朝顏狠狠吁出一口气,她真怕裴冽拒绝,“大人放心,我会用事实证明您选择相信我的选择是正確!” 裴冽没说话,起身朝顾朝顏示意。 “大人这边请。” 看著顾朝顏所指方位,裴冽暗暗咬了咬后槽牙,犹豫片刻终是迈步…… 此时坟墓周围已经打的热火朝天。 虽说三拨人在数量上不占优势,好在武功上乘,倒也能与对面百十来人拼上一拼。 “还打么?” 为首褐衣人执巨闕於胸前,黑色剑身泛起的森森寒光映照在他脸上,那双眼,杀意蒸腾。 萧瑾狠狠啐了口血,“怎么,你想投降?” “你们应该知道,凭你们三人打不过我!” 洛风左肩被剑气划出一道血口,握著六翼的手微颤,冷笑,“没打完怎么知道打不过?” 褐衣人目光落向沈屹,“沈公子以为如何?” “都说了棺材里装著我沈府的传家宝……还问! 挽丝剑起! 沈屹眼底迸射绝顶寒意。 无数白色朵隨剑气飞洒,漫天舞犹如颶风狂袭,將褐衣人密不透风的卷缠其內。 洛风见状猛然叩动机关,六根玄丝如六道真实化形的光线直刺入白色朵捲起的颶风里。 “萧將军!” 萧瑾知时机已到,祭十成內力於飞阳剑。 强悍剑气化作一只燃烧的火凤,盘踞在那片白色海之上。 剎那! 火凤骤然俯衝,直袭向被海跟玄丝困在里面的褐衣人。 轰— 第一百四十七章 每走一步都疼 巨大声响刺痛耳膜,坟墓旁边百余人皆被眼前场景震撼的无以復加。 眾人视线里,无数白色朵似被火焰点燃,散布在翎幽谷每一处角落,照亮整个夜空,焰红朵隨风飘舞,点点晶莹。 有数片落在身上,让人感受到了真实的灼热,整个空间的温度都在无限上升。 噗— 噗— 萧瑾跟沈屹嘴里皆喷出一口血箭,洛风仍然紧握六翼,自剑身射出去的六根玄丝死死卷缠在巨闕剑上! “小心!” 沈屹视线里,褐衣人反搅玄丝欲將洛风带过去。 他不迟疑,用力拋出挽丝! 咣当— 挽丝撞击巨闕剎那,洛风终於摆脱那股牵扯力,迅速抽回玄丝。 噗— 血箭喷洒,他亦受了极重的內伤。 “我说过,没有人可以从我的手里把这樽棺材拿走!” 对面褐衣人虽也受伤,实力仍在,“让开!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 萧瑾无比清楚,再打下去他须得把命留在这里。 便是在战场上也讲究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以对面撂话的时候,他没有再举飞阳剑。 挽丝迴旋落到沈屹手里,他亦没有再做攻势姿態。 於情於理他都犯不著在这件事上拼命,权衡利弊,不值得。 洛风眼红了,直接举起六翼! 亏得沈屹一把拽住洛风,“三人不敌,洛少监一人过去岂不是送死?” 他也不想啊! 那棺材里装著云崎子! 咔、咔、咔— 就在四人僵持不下时,褐衣人背后那樽棺材响了。 这一响,全场死寂。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块缓慢移动的棺材盖上。 洛风正要衝过去又被沈屹拽住。 “沈公子,我不怕死!” 你手好欠! “沈某怕你抢棺。”沈屹一手扯著洛风,一手握紧挽丝,好看的桃眼变得凝重冷肃,死死盯住棺材。 洛风著急,倘若云崎子从里面爬出来,那在场所有人都会清楚的知道,这是拱尉司摆的局。 萧瑾也没想到棺材自己会动,要不是褐衣人挡在前面,他当真想过去一探究竟。 全场皆止,褐衣人最先迈步走向棺材。 洛风惊惧,想冲时衣袖被沈屹死死拽住。 他怨恨看过去。 沈屹那双桃眼迎过来,神色颇耐人寻味。 此时褐衣人已经走到棺材前,垂首一刻,脸色骤然寒凛。 巨闕剑起! “不要!” 洛风大喝时剑落! 轰— 棺材承受不住內力自內而外,轰然暴烈。 碎片四下溅飞! 待那股庞大剑气散尽,眾人所见,棺材里空空如也。 褐衣人愤怒拔出入地三寸的巨闕,“撤—” 音落,所有褐衣人皆闪身遁离,留下三拨人面面相覷。 萧瑾最先跑过去,残破棺材里確实空无一物。 洛风跟沈屹相继靠近 。 “我沈府的传家宝呢?”沈屹翻转手腕將挽丝缠回腰际,蹙了蹙眉。 萧瑾目色如冰,“沈公子现在还这么说就有些虚偽了,柔妃的尸体,不在此处。” 洛风直接绕开残破棺材朝不远处的深坑走过去,见坑內亦无云崎子踪跡暗暗狠鬆一口气。 待他回身,刚好看到沈屹正用那双好看的桃眼,默默注视著他。 洛风低咳一声,“有诈。” 萧瑾收起飞阳,甩袖离开,“走!” 三十侍卫所剩也就十余人。 见萧瑾离开,沈屹踱著步子凑到洛风旁边,身子朝坑里稍稍倾斜,“洛少监在找什么?” “沈公子的传家宝。” 沈屹笑了,咳— “沈公子伤的不轻。”洛风怕沈屹看出端倪,率先迈步,摆手间余下拱尉司侍卫皆撤。 沈屹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叫那些黑衣人自行离场后追上洛风,“沈某觉得,如果此战裴大人能来,未必打不过那廝。” 洛风不说话,但他也走不快,確实伤的也不轻。 “这么大的事情,而且裴大人不是没来,那他为何不出面?”沈屹脱著残躯贴在洛风身边,“该不是他早就知道棺材里面是空的吧?” 洛风摇头,“我不知道。” “洛少监那会儿可是很拼命哦。” 沈屹纵使受了內伤,湛蓝色的锦衣被利剑划出数道血口,可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贵气,长身玉立,眉眼风流。 尤其走在洛风身边,越发衬的他……话多。 “拼什么命呢,你看萧將军都知道知难而退,你莫不是在担心那棺材里有什么別的东西?” 沈屹扭头,“什么东西?” 见洛风不说话,沈屹又开始猜,“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你我还有萧瑾,意料之中,那个人是听谁的指令过来的?” 洛风边走边皱眉。 沈屹哪怕伤的很重,走路还是有点风流倜儻(摇头摆尾)的样子,加上眉飞色舞的劲儿,就很得瑟,完全看不出刚刚经歷过一场死战。 “柔妃尸体不在棺材里,在哪里?” 洛风,“……” 他也想知道。 “虽然但是,今晚的事让沈某无比肯定,眼下寻找柔妃尸体的人不止我们,而柔妃尸体確实丟了,那就是说,入局者至少五个人,所知你我及萧瑾,剩下两个之中,有一个人是偷尸体的。” 山谷里,其余侍卫早就依令折返。 洛风与沈屹並行。 一个一问一个不吱声。 一个眼珠儿一转就有新想法。 漫漫长路,沈屹一个人支撑起整场对话。 洛风则渐渐起了杀心…… 此时的裴冽已经被顾朝顏带到距离宝华寺很远的地方,而且他很清楚,再往前走下去,会越来越远。 但是他没吭声。 他想让顾朝顏明白,她的方向感有多弱。 “裴大人放心,前面就是正东方向。” “本官没有不放心。” 山路崎嶇,顾朝顏走的很累,但她仍然信心满满指向前面,“一会儿太阳就会从那里升起来!” 裴冽不知道怎么接了。 呃— 顾朝顏脚下不稳,整个人朝前跌倒。 裴冽顺手一捞將人扯到自己怀里,“夫人若是累,我们暂且歇息一下。” “好。” 她太累了。 虽然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她脚疼,每走一步都疼……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没那么做 裴冽很快捡来乾柴,顺手还逮了两只兔子。 篝火噼啪作响,簌簌火苗跳窜,火光映衬在了顾朝顏的脸上。 裴冽侧目看她,那张脸些许狼狈,髮髻凌乱,鬢丝黏腻沾著尘土,可就是这一抹轮廓仿佛温柔了岁月。 顾朝顏忽然动了一下,裴冽急忙收回视线,低头处理手里的兔子,面颊不自觉发烫,“顾夫人以前走过山路吗?” 隨口一问,顾朝顏多心了,“走过!时常走!” 裴冽抬头看她,“当真?” “大人有所不知,我儿时经常往返潭州跟寒城,那里山路才难走,但於我,如履平地,我十分擅长走山路,尤其这种山谷。” 裴冽看了眼她,默默將兔肉戳到硬实的干枝上,“是吗?” “说出来大人都有可能不信,我经常在山路上捡到不听话的小孩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嗯? 这个裴冽可有兴趣听一听了,“譬如?” “譬如之前我在寒城外的荒山捡到一个无家可归的小男孩儿,若非是我,那个小男孩儿就被狼吃了。” “如果夫人能在听到狼嚎的时候提前跑,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年要不是顾朝顏堵住他的耳朵说那是幻听, 他们也不用被狼追的满山跑,以致於他现在看到狼,衝上去的时候还要酝酿一下情绪。 “我没那么做。” 裴冽,我知道。 “我虽然听到了,但是我把他的耳朵堵上了,万一他害怕起来大哭大叫,我们两个就都会暴露!” 裴冽,我谢谢你! “顾夫人还记得那个小男孩儿的样子吗?”裴冽看似不经意开口,手里的动作却突然放的极为缓慢,心跳也跟著停下来,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错过答案。 “救了那么多,我记不过来的。” 顾朝顏曲膝坐在篝火旁边,双手环住,下顎抵在膝盖上,脑袋里恍惚出现一个小男孩儿的样子。 说起来,那是她见过的,除了秦昭以外最好看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不算白,確切说没有谁能白得过她家昭儿,但五官长的好看,不似秦昭那样清秀可爱,墨黑的头髮用玉簪在头顶挽个小揪揪,细碎的头髮因为逃亡杂乱无章的散在两侧脸颊。 那脸像鹅蛋似的,眉毛不算浓,宛如远山的烟云。 眼睛清澈明亮,隱隱的,透著一股坚毅跟倔强。 还傻乎乎的呢! 她说什么都信! 骤然响起的噼啪声打断顾朝顏思绪,她看向篝火上面朝下滴油的兔子肉,“焦了 !” 被顾朝顏提醒,裴冽方才缓过神,然后直接从篝火上取下两串兔肉,『啪』的扔到地上。 顾朝顏:? 两串肉只有下面几块焦糊的样子,怎么还全给扔了,啥脾气。 顾朝顏默默起身,绕过裴冽把那两串肉捡起来,又默默回来,吹了吹,重新烤起来,“大人先歇会儿,我来烤。” 裴冽开口,“你脚怎么了?” “没怎么……哎!” 不等顾朝顏把话说完,裴冽直接將她左脚拽过去,“裴大人你要干什么!” 记性不好的顾朝顏! 裴冽不想跟她说话,直接脱了她左脚鞋子,雪白足衣顶端有血渗出来。 顾朝顏这才有些反应,左脚疼。 “什么时候破的?”裴冽皱眉。 “不知道啊,怎么就……” 裴冽又没让她说完话,把她脚搁到鞋面上,起身走了。 顾朝顏对著空无一人的位置,“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刚刚走路一点感觉没有。” 她才不管裴冽怎么样,她就要把话说完整! 片刻,裴冽抓著一把草药回来。 “裴大人……” “別与本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碰本官的时候本官可什么都没说。”裴冽说话时褪下顾朝顏左脚足衣,露出雪白玉足。 ??趾指甲缝隙因为走的路多,真的被鞋子顶出血了。 虽然顾朝顏並没有把男女大防的事看的多重要,重活一世,命最重要,钱次之,剩下都是浮云。 可荒郊野外被一个男人脱了足衣又握住脚,说一点儿心里波动都没有那没可能。 她好歹也是个女的。 草药被裴冽用掌心碾碎,均匀涂抹在??趾指甲上。 “这是什么草药?”顾朝顏想要化解此间尷尬。 “仙鹤草,止血用。” “大人懂的真多!” “不然会被人骗。”涂抹之后,裴冽下意识用嘴吹了吹。 顾朝顏,“……”她不是小孩子了! “不可能,整个大齐谁敢骗大人您!” 裴冽搭眼看向眼前女子,记忆发散。 当日就她,隨便揪两根虎尾草塞进嘴里嚼烂了吐在自己胳膊上,还一本正经说是止血良药。 就因为那两根虎尾草,他胳膊上本来只是划伤,不管它都能好,到最后差点截肢。 顾朝顏你这个大骗子! 鞋袜穿好,裴冽鬆开顾朝顏的脚,“夫人为何要执著柔妃尸体?” “为了投诚。” ??趾麻麻的,顾朝顏偷偷动了下,不疼了。 她翻著篝火上的兔肉,“如果我能找到柔妃尸体,偷偷交给你,届时大人可以相信我对你的忠诚吗?” 裴冽诧异,“向我投诚?” “大人以为我想向太子投诚?” “若你想与萧瑾和离,和离后怕他找你麻烦,那么你投诚的对象该是太子。”裴冽轻描淡写道。 顾朝顏笑了笑,“说句大人不相信的话,这个功劳,我一点儿都不想让太子知道。” “为何?” 顾朝顏拿起烤好的兔肉,两串轻轻磕打,蹭掉外面一层焦糊,“因为我相信大人!对付萧瑾,大人足矣!” 裴冽,上辈子萧瑾杀你。 这辈子,我帮你去杀他! 见顾朝顏递过来一串兔肉,裴冽接在手里,“你,真打算与萧瑾和离?” “大人不信?” “本官觉得,当年你嫁进將军府时一定是因为爱萧瑾。” “是。” 顾朝顏想去揪兔肉,刚碰一下,手指忽的缩到唇角猛吹,“当年我满心欢喜嫁到將军府,洞房烛夜萧瑾明明可以留下来他却选择出征,整一年,我支撑起將军府偌大家业,上上下下伺候得当,一心一意盼他归来,他是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没有可能是朝霞 裴冽把自己手里肉串上一块烤的金黄的兔肉揪下来,递给顾朝顏。 顾朝顏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两下,扭头过去,“好吃!” 他看著她,笑的时候眼角里还有泪。 得是多委屈呢! “不怕大人笑话,他回来那日同我讲要娶阮嵐为平妻,我没答应,他说我恶毒……”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换作大人,还会不会如初时那般爱他?” “谁的心都是在百转柔肠间一天天的冷酷下来的,我也一样。” “大人……大人去哪里?” 见裴冽突然站起来,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裴冽没说话。 看著那抹背影没入夜色,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可笑。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有的不过是冷暖自知,她怎么就把这些跟裴冽说了,又试图想在裴冽那里得到什么反应? 轰— 不远处忽有轰隆的炸裂声,顾朝顏惊掉了手里肉串,正要起身跑时那抹熟悉的身影又回来了,“大人听到没有?” “没有。” 顾朝顏坐回到原来位置,“你继续说。” “说什么?” 见裴冽看过来,她恍然,“大人放心,这个方向就是正东!” 裴冽看她。 顾朝顏知道裴冽所指,可她不想说了。 萧瑾做的所有对不起自己的事,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会加倍奉还,如此,她就不委屈。 裴冽听罢,默不作声。 顾朝顏休息够了,“大人,我们继续!” 裴冽没动。 “大人再忍忍,据我估算咱们再走一柱香的时间定能回到宝华寺!” 裴冽终是起身,在顾朝顏欲走时握住她肩膀,朝反方向一转。 “大人,大……” 顾朝顏看到天边一抹红,“山那边著火了?” “有没有可能是朝霞。” 听到裴冽提醒,顾朝顏只觉脑子嗡一声响…… 金乌初升,照见凤凰。 朝霞如火般洒满天际,瑰丽的色彩將宝华寺与这偌大山林笼罩其间,万物仿佛镀上一抹金霜,孕育出寧静而震撼的美。 沈屹跟在洛风身边嘰嘰喳喳一路,终於停了下来。 斋舍外,萧瑾拦下二人。 “二位可否见到我家夫人?” 此话一出,洛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家大人昨日亥时出去的,现在卯时都快过了,没找到顾朝顏? 这件事只是想想,他鸡皮疙瘩就蹭蹭往外冒。 万一顾朝顏被狼吃掉,他的下场只会更糟糕! 沈屹回头瞄了眼第一间斋舍,又顺带著看了看裴冽住的地方,“说起来,好像也没看到裴大人呢!” 洛风学著他家大人的样子,两把眼刀倏的插过去,“沈公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沈屹耸耸肩膀,“洛少监以为沈某什么意思?” “沈公子什么意思与我何干?” “那洛少监为何想知道沈某什么意思?” 对面萧瑾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扭头走了。 见其离开,沈屹凑到洛风身边,“沈某现在明白了。” 洛风两把眼刀射过去。 “难怪裴大人没去,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瞧著沈屹眉飞色舞的样子,洛风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沈屹没给他机会,“翎幽的风景沈某看过了,果然没那么好看,洛少监,告辞!” 洛风没心情理会沈屹,在其离开后狂奔回翎幽谷…… 如果不是太阳升起来,裴冽相信此刻在他背上睡著的女人能一条道儿跑到黑。 “萧瑾,你不是人……” 这句话他已经在顾朝顏的囈语里听了三次。 『他要娶阮嵐为平妻,他说我恶毒……』 感受到背上那抹湿润,裴冽眼底生寒。 萧瑾,你该死。 裴冽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他不累,甚至希望这是一条走不完的路。 奈何是路就总有尽头。 快到宝华寺时,他看到一抹身影发疯似的衝过来。 “大人!” 嘘— 洛风行至近前,双眼惊恐,“顾夫人她……她……没死吧?” 裴冽皱眉。 在感受到顾朝顏气息之后,洛风暗暗鬆了一口气,“稟大人,那座坟……” “备车。” 洛风愣住,一脸不解,“大人是想带顾夫人直接回皇城?可那会儿属下看到萧瑾在问顾夫人下落……” “所以呢?” 洛风,“属下这就备车!” 所以万万不能回宝华寺,而且马车要备在后门。 於是在萧瑾满山遍野跑断腿找顾朝顏的时候,裴冽直接將人带回皇城…… 清晨。 阮嵐隨便找了藉口离开將军府,出门时带上伺候自己的丫鬟秋霞。 两人到了鎣华街,她將人支走,独自走进一条巷子里。 巷里有个极不起眼的茶馆,她走进去后店小二直接將她带到最里面的包间。 推门,早有人等。 “阮姑娘,你看你这身子不方便,有事你直接叫我去將军府,我懂事的。”殷勤说话的人是与萧李氏年轻时极为要好的手帕交,沈姨母。 沈姨母虽是沈府长辈,可小辈不爭气,日子过的紧巴巴。 也是因为如此,她谁的钱都收。 “这几日顾朝顏跟楚依依可有找过你?”阮嵐拨开沈姨母的手,浅步行到桌边,护著小腹,慢慢坐下来。 沈姨母当下走过去,脸上皱纹都跟著绷紧,“老身敢对天发誓,这回我妥妥是按照你的意思,告诉她们你腹中胎儿至少须半个月才会出事。” 阮嵐侧目,沈姨母扑通跪下来,自袖兜里取出两张银票,“老身是收了她们银子,可若不收只怕她们会有所怀疑,银子都在这里……” 她接过银票,看了看上面的数额。 到何时,顾朝顏的手笔都大的惊人。 “地上凉,沈姨母还是坐过去。” “阮姑娘,我那小孙儿身上的毒……”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你全家都平平安安。”蛇打七寸,阮嵐知道这个老太最在乎什么,她虽初来皇城,可也不是什么手段都没有,什么人都不认得。 “阮姑娘有事儘管吩咐!” 阮嵐將手搭在桌面,掌心朝上。 沈姨母见状瞭然,急忙伸手为其把脉。 她虽不是大夫,但女子孕產之事却是她沈家赖以生存的技艺。 “沈姨母与我说句真话,我这腹中胎儿,还能活几日?” “老身……” “但说无妨。” 沈姨母想了半晌,“最多十日。” 第一百五十章 不是你不对 阮嵐单手捂住小腹,微垂眸看了一眼,数息抬头。 “我希望沈姨母可以具体到某一日。” “阮姑娘……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字意。” 沈姨母闻声犯难,“这种事怕是不能估算的那么精准,得看缘分跟造化!” 阮嵐嗤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缘分跟造化?再者,这种事你没少干吧?” 见其不鬆口,阮嵐从怀里取了一张银票,加上刚刚那两张,推过去。 “这……” “方法。” 沈姨母收起银票,“不知阮姑娘是想让人看出来,还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不想。” “针灸。” 沈姨母隨后將需要针灸的穴位跟方法悉数告诉给了阮嵐…… 城南菜市,民宅。 萧子灵带著茉珠来找曹明轩的时候,巧在他也正要去將军府。 屋子里,曹明轩將他要送去將军府的食盒打开,自里面拿出一碟糕点,“子灵,走这么远的路辛苦吧?” 曹明轩长相中规中矩,除了稍稍白一些没什么特別。 要说五官中有可取的地方,就是那双会勾人的眼睛,一转一个温柔多情,一转一个柔情蜜意。 “我家大姑娘来时喝了碗甜腻的莲子羹,再吃甜食怕会积压,对身子不好。”桌边,茉珠直接將那碟糕点端回食盒,扣好盖子。 速度之快,曹明轩跟萧子灵都有些懵。 “大姑娘,正事。”茉珠生怕两个人懵一阵儿缓过神,低声提醒。 萧子灵恍然,“你先出去。” “是。”茉珠恭敬俯身,拎著食盒走出房间。 曹明轩看著走出去的茉珠,眉头一皱,心里莫名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子灵,上次我叫茉珠给你捎进府里的糕点,你吃了吗?” “吃了!” 萧子灵边点头,边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方盒,“明轩,给你!” “这是什么?”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打开看看。”萧子灵脸色红润,眼睛里藏著浓浓爱意。 方盒被打开,曹明轩看著里面厚厚一沓银票,错愕不已。 “这是?” “我想过了,这么短时间让你一个人去筹措聘礼几乎不可能,我也不想你这么累,这些钱都是我自己攒下的,大概有五万两银子!” 这个数字確实把曹明轩给惊到了。 怎么看,萧子灵都不像是会赚钱的人。 “子灵……”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家境。” 萧子灵无比兴奋说著自己的计划,“这件事我也想过了,反正你是孤儿,祖籍不详,莫不如我们编一个,既然是编,那就编一个大些的,你没入仕,没有手艺又没有田地,只能是大商。” 曹明轩看著萧子灵那张自以为是又自作聪明的脸,有些噁心。 他很清楚她说的是『事实』,这就是他的人设。 可这话听著刺耳。 他不喜欢萧子灵的根本原因,这是任务。 可就算养条狗也会有感情,他对萧子灵丁点儿没有,除了任务,还有就是这个女人身上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跟自命清高。 当初他能勾搭上她拿捏的就是这个脉门,不停说著讚美,不停表达崇拜。 “大商可行?”曹明轩佯装焦虑。 萧子灵也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冷笑了一声,“顾朝顏都能嫁到將军,足以说明母亲跟哥哥对商户也没那么排斥,再说除大商你也装不了別的。” 曹明轩点头,“如此,也好。” “放心,届时母亲跟哥哥要不同意,我就把顾朝顏搬出来,如果他们不许我嫁给你,那顾朝顏也得扫地出门!不然我就闹翻天!” “子灵,我不值得你这样……” 曹明轩的任务早在阮嵐接下任务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故意接近萧子灵,为阮嵐入將军府铺路。 “我说值得就值得!”萧子灵深情款款拉住曹明轩的手,將其置於腹间,“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那日送去將军府的糕点你吃了吗?”曹明轩忽然想到正事。 “吃了,以后你別冒险过去,將军府不缺吃的。” “南巷的桂糕出了名的好吃。” “嗯。” 萧子灵应声点头让曹明轩消除了顾虑,之前那盒糕点里掺了坠胎的药,可是剂量太小,他须得让萧子灵吃三次才能起到作用。 “明轩,假父母你不能在皇城找,我哥很容易就能查到破绽,我想想顾朝顏嫁妆里有多少间铺子……你就照二十几个铺子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压过她!” 曹明轩看似在听,心里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萧子灵身怀有孕的事,该不该让阮嵐知道…… 顾朝顏醒了。 將军府对面深巷,顾朝顏坐在陌生的车厢里,以手抚额仔细回想昨晚的事。 她的记忆停留在远山朝霞。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確实指错路了。 但她不服。 当年她带著小男孩儿从山里跑出来,秦昭就与她说过,她迷路了。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失误,她叫秦昭蒙上她的眼睛再把她扔到大街上,不用任何参照,她可以无比精准指出东南西北。 哪怕被秦昭转了二十来圈,她都没错过! 罢了! 顾朝顏不再多想,掀起车帘时看到外面坐著的拱尉司侍卫。 经侍卫解释她才瞭然,自己被裴冽送回將军府了。 可她不想回来。 她想知道昨晚翎幽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奈何侍卫不可能再把她送回宝华寺。 一切还得等萧瑾回来了才有结果。 府门处,顾朝顏正想朝里走时,迎面驾行过来一辆马车。 马车停歇,秋霞扶著阮嵐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府门处的顾朝顏,阮嵐鬆开秋霞的手,浅步莲移停在顾朝顏面前,“顏姐姐这是从哪里回来?” “阮姑娘呢?” “在府里呆的闷,出去转转。”阮嵐轻描淡写道。 顾朝顏盯著眼前女子看了许久,直看的阮嵐有些心虚,“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没什么。” 不是你不对,是我险些忘了你的伎俩有多歹毒,“两碗药都在喝?” 阮嵐闻声凑近,“顏姐姐知道的,我只喝了你送过来的补药,茗轩阁送过来的药全都被我倒进那株凤尾竹里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秘密不可怕 顾朝顏点了点头,垂眸看向阮嵐小腹。 “我的补药没有问题,但不保证楚依依的没有。” “我明白顏姐姐对这孩子……仁至义尽。”阮嵐双手叩在小腹上,苦涩抿唇,“这是他的命罢了。 “有没有找人看过?” “有。”阮嵐没瞒著顾朝顏,“与姐姐说句实话,我刚才见过沈姨母。” 顾朝顏不禁看她。 “沈姨母说还有半个月。”阮嵐低声道,“我们的计划……” 这时,府门里传出楚依依的声音。 “顾朝顏?” 听到声音,阮嵐下意识后退一步与顾朝顏保持距离。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萧郎呢?” 楚依依走到府门处,眸子瞥了眼阮嵐,又看向站在台阶下面似是避嫌的秋霞,声音有些不对味儿,“阮姑娘怎么也在这里?” “秋霞,你过来。”说话的是顾朝顏。 这举动倒像是她將秋霞留在台阶下的,“阮姑娘身子不適,扶她回房。” “是。” 阮嵐没敢乱说话,先后俯身施礼后由著秋霞带走。 看著那两抹身影走远,楚依依回眸,阳光落在她脸上,贵气逼人。 “怎么萧郎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顾朝顏没有著急走,今天她有时间,於是上了一个台阶。 在她想要接近楚依依的时候,青然上前挡住。 “你退下。” 见其退后,顾朝顏眼睛也跟著看过去。 这次她仔细打量了一下上辈子从未入她眼的青然。 二十出头的丫鬟年纪算大,但作为嬤嬤,青然绝对年轻,纵使穿著深蓝色的衣服,领口绣著老气的兰,细嫩的肌肤跟轻盈的身姿则处处彰显她的真实年纪。 “青然?”顾朝顏挑了挑眉梢。 青然垂首施礼,以示回应。 能让楚依依带在身边多年,又或者,能在楚依依这种人身边伺候多年都没被换掉,她不觉得青然是个小角色。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吗?”顾朝顏收回视线,与楚依依並立。 楚依依戏笑,“怎么,你以为我会跟阮嵐一样,知道你与萧郎同去宝华寺,又住在一起,会妒忌?” “你不会妒忌?”顾朝顏真想听听楚依依的回答,特別想。 “当然不会!” 楚依依迎上顾朝顏探寻过来的目光,“国公府里养出来的女儿,格局跟眼界,你是不会懂的。” 噗嗤— 顾朝顏忍不住笑出声。 格局? 眼界? 她只知道上辈子楚依依就是因为妒忌,才会將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那真是什么都能妒忌一下,到最后甚至已经到了变態的地步。 养父送给她一只听话的狗,楚依依便也寻了一条,因为听不懂人语便將那狗燉了吃肉,又与阮嵐合谋將自己的狗抓走,塞进麻袋里乱棍打死。 所以楚依依,你现在居然会在这里大言不惭的与我谈眼界跟格局? “你笑什么?”楚依依蹙眉。 “夫君喜欢的人不是我。”顾朝顏收敛心境,淡然道。 楚依依哼笑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但也不是你。” 听到这句话,楚依依脸色微变。 “夫君喜欢的人是阮嵐。” 蛇打七寸,不管楚依依如何给自己设立一个格调高雅的人设,可顾朝顏知道,她没那么大度,“你以为夫君为什么会娶你。” “圣旨赐婚!” “原来你也知道是圣旨赐婚。”顾朝顏瞧了她一眼,“那你一定不知道夫君回来当日,与我说过什么。” “什么?” “他说要娶阮嵐为平妻。” 不等楚依依说话,又有一辆马车出现在巷口。 顾朝顏认得,是萧子灵的马车。 马车停在府门,茉珠扶著她家大姑娘从车厢里走出来。 顾朝顏身子朝旁边歪了歪,“咱们这位小姑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偏偏对阮嵐好到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可真的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吗?”顾朝顏见萧子灵看过来,懒散转身,“一个贵妾,一个平妻……” 楚依依脸色骤变。 府门处,萧子灵对这位新晋的二夫人无感,再加上她知道不管楚依依还是顾朝顏都快要倒大霉了,越发不將她看在眼里,就这么视而不见的进门了。 楚依依出门时还心情愉悦,这会儿晴转阴云,眼底覆霜。 “大姑娘,马车来了。” 青然看出自家姑娘不开心,“夫人不必与她们计较,来日方长。” “好一个来日方长。”楚依依压下愤怒,慢慢缓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走,回国公府,今日在这里受的气总要找地方撒一撒!” 青然知道楚依依撒气的对象是谁。 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陶若南。 也就是顾朝顏的生母…… 裴冽在给顾朝顏送回皇城之后,直接去了东郊。 太子早就等在那里。 “如何?” 书房里,裴启宸早朝之后第一时间换装来此,“柔妃的尸体可找到了?” 不仅仅是他,皇后秦容也在等这个消息。 虽然柔妃在宫中地位一般,生下的十一皇子亦不算出色,可重点在於柔妃柳思弦是工部尚书赵敬堂心头那点硃砂痣。 工部在六部之中虽然不算重中之重,但它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泽之政令,地位不容小覷。 是以得柔妃尸体,替柔妃『翻案』,就能得赵敬堂感念,得他支持。 “没有找到,棺材里是空的。” 裴启宸略显失望,冷静下来后不免疑惑,“空的,那消息从何而出?可当真……有那小和尚?” “没有。”裴冽遂將事情悉数告知裴启宸。 由始至终,这就是一个局。 “你设此局,目的何在?” “引蛇出洞。” 此前宝华寺裴冽听得洛风稟报,便知蛇已出洞,查清对方身份只是时间问题,“经此一夜,臣弟可以確定,除了臣弟与五皇子之外,赵敬堂也在寻柔妃尸体,而偷走柔妃尸体的另有其人,挣抢柔妃尸体者,也不止我们三人。” 裴启宸不可思议看向对面,“这么复杂?” “臣弟也实在想不通,柔妃尸体到底藏著什么秘密。”裴冽一时並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秘密不可怕,可怕的是秘密不利於我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半个身家 裴冽明白裴启宸的忧虑。 “太子放心,臣弟必竭尽全力。” “本太子自然相信你的实力,好在尸体暂时也还没有落在裴錚手里,尚有迴旋余地。” 裴启宸忽然想到母后交代的事,“说起来,我听说你之前替清风馆里几个小倌赎了身,这不是谣传吧?” “回太子,不是。” 裴启宸见裴冽没有往下解释的意思,不得已硬著头皮又问,“是……基於什么原因,让你有此举动 ?” 裴冽瞬间想到顾朝顏在山洞里,提起『美色』二字那副垂涎三尺的样子,皱了皱眉。 裴启宸心里咯噔一下。 难以启齿? “这里没有別人,你且说,我定会为你保密!” 裴冽沉默数息,“准確说臣弟並没有为他们赎身,他们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 当初他给予那些小倌的警告是,谁敢擅自回皇城,就让谁到拱尉司里打扫如厕到耄耋之年。 时间没到,骨灰扬里。 裴启宸越想越不合理,若真是龙阳之好,为何要让那些小倌离开皇城,若不是又为何攥著他们的卖身契,想著想著,忽然想到一个比裴冽有龙阳之好更可怕的念头。 “你去忙罢。” 逐客令下的有些突兀,裴冽愣了一下,“太子殿下……” “本太子头疼,就不送你了。” 裴冽既已稟报实情,也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於是起身拱手告辞。 房门启闔间,裴启宸无比紧张坐在座位上,半晌噎了下喉咙,“裴冽走了?” 虚空传来影七的声音。 “回殿下,已出府门。” “真走了?” 裴启宸並非不相信影七,能留在他身边的暗卫,武功相当可以,“已乘马车。” 呼! 裴启宸狠狠呼出一口气,“嚇死人了。” 影七现身,些许不解。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鎣华街买下那十二间铺子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影七记得,“九皇子说会一本万利,希望殿下可以支持他。” “本太子有没有支持他?” “殿下拿出半个身家。” “半个你说少了!” 整个身家还借了一些赔在里头。 往事不堪回首,裴启宸捂了捂胸口,“直到现在回头钱我是一个铜板都没看到。” “殿下怀疑九皇子想……” 裴启宸另一只手抚额,“他攥著那些小倌的卖身契,但没受用,你觉得他想要干什么!” “开……南风馆?” 影七颇为不可思议,“九皇子的生意经属下有些不理解。” 把皇城最好南风馆里最好的小倌买下来,到繁华程度不比皇城的地方去开南风馆,什么逻辑? 钱当然是皇城根儿底下最好赚的! 裴启宸苦笑,“说的好像本太子能理解一样。” “罢了,你即刻入宫,把他刚刚说的话原封不动传给母后,柔妃这事儿看起来可不仅仅是本太子与五皇弟之间的较量,让母后在宫里也多留意。” “是。” 影七退下后裴启宸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抬手抹过额头,冷汗冰凉凉的蹭到指尖。 电光石火间,他保住了太子府的小金库…… 比起裴冽,沈屹回来的时间算晚,入城已过午时。 工部官衙,后院。 厢房里,他又手欠去摸窗欞上的欞条,翻了翻指尖,纤尘不染。 这就无趣。 他走到桌边落座,顺手拿起一个空瓷杯在手里把玩,“姐夫不信?” “怎么会是空的?”赵敬堂確实难以置信。 又或者这样的结果,与他一天一夜的期盼不成正比。 “很明显,这是有人设局。” “谁设的局?” 沈屹扬起眉梢,好看的桃眼落在赵敬堂身上,“姐夫猜。” 赵敬堂向来严肃,这会儿蹙眉越发显得他深沉,不苟言笑,“听你刚刚的意思,去抢棺材的人除了你,还有萧瑾跟洛风,但裴冽就在宝华寺对不对?” 沈屹点点头,“没错。” “设局的人是裴冽。” “姐夫不笨么!” “他设此局,应该是想確定思弦……柔妃尸体到底在谁手里。”赵敬堂目色深凝,“除了你们三伙,还有人意图得到尸体?” “那伙人可不简单了。”沈屹虽然没看到褐衣人的样貌,但凭手上巨闕就能证明对方身份,而能僱佣他的僱主要么是个大人物,要么是个大財主。 “加上偷盗者,有五拨人在这盘棋局里。” “是啊!”沈屹身子朝后,叠起腿,手里茶杯在他五指间翻了的转,“那两拨人会是谁呢……姐夫,你不小心了。” 赵敬堂不理解沈屹这句话的意思,狐疑看过去。 “把既偷了柔妃尸体,为何不藏好,怎么就让人给偷了呢!” “我与你说过很多次,並不是我。”赵敬堂厉声低喝。 “姐夫先別著急,我若没有依据不会旧事重提。” “你有什么依据?” 沈屹侧身靠在桌边,手里茶杯翻著的转来转去,一直没停,“裴冽与我说,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人偷走的。” 赵敬堂震住,目色陡寒,“不可能!” “姐夫可以不相信我,裴冽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这件事早在他入宝华寺见到裴冽之后,就被告知。 那会儿他的表情也没比赵敬堂好看到哪里去。 五年前,柔妃刚死。 “不可能……谁会大敢到去挖皇陵,为何要偷她的尸体?” 沈屹默默注视著赵敬堂的反应,手里杯子都不自觉停下来,直到被他发现,“你还在怀疑我?” “五年前的柔妃,那应该是……『鲜活』的柔妃。”沈屹欲言又止,手里茶杯又开始在指尖跳跃。 啪— 赵敬堂拍案而起,“我再如何思念,也不会让她死后不得安寧!”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沈屹瞧过去,“那姐夫觉得是谁?” “我若知道,必將那人碎尸万段!” “罢了。”沈屹將茶杯搁回到原来位置,扯了扯並不褶皱的衣摆,站起身,“姐夫若想到什么隨时告诉我。” “慢著,你说这件事是裴冽告诉你的?” 沈屹回头,桃眼微微朝上挑了挑,“姐夫在担心什么?” “我不想与他们任何人扯上关係。” 沈屹笑了,“可以,只要姐夫放弃寻找柔妃尸体,不再关注此事,柔妃死的冤不冤枉也与你毫无干係,做到这些,你便可以不与太子跟五皇子他们任何一个扯上关係。” 第一百五十三章 毁掉水晶棺 听到沈屹的话,赵敬堂沉默。 “我倒是觉得,凡事不必太刻意,顺其自然往往可以收穫到意想不到的结果,越是刻意,越是弄巧成拙,如同柔妃之事,裴冽与萧瑾断然不会结盟,我便是他们要拉拢的对象 。” “他们既想拉拢,必要拿出诚意,现如今於我而言最大的诚意就是柔妃尸体,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向我提供线索?” 赵敬堂皱了皱眉,“可是……” “姐夫別忘了修筑护城河的工程,顾朝顏是我的合作伙伴,裴冽是监官,你若真不想与他们扯上关係,当初为何不阻止?” 不等赵敬堂说话,沈屹又道,“亦或者在姐夫眼里,从未见我这个小舅子当作自己人,就算我跟他们把线头扯烂了也与你无关。” “我不是……” “反倒是柔妃案,你怕我与他们扯上关係,原因不在我,在柳思弦。” 沈屹从来不是隱忍的主儿,谁让他不痛快,他也不会让谁舒服了,“在姐夫……不,在你赵敬堂眼里,你与柳思弦才是一体的,我与你,是分割开来的,所以你不在乎他们会利用我接近你,因为利用不上,但你在乎他们会利用柔妃案,拉拢你。” 赵敬堂身著官服坐在那里,面色窘然,握在扶椅上的手紧了紧。 他没敢与之相视。 沈屹看出他有些紧张,灿然一笑,“没关係,我仍然愿意为了你四处奔波去找柔妃尸体,谁让你是沈言商的丈夫呢。” 直到沈屹离开,赵敬堂都没有从那种窘迫的感觉里挣脱出来。 因为他知道沈屹说的每一句,儘是他心中所想。 直到现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仍然留著那抹纤细的身影,装不下別人…… 大齐皇都分两城四市,城北靠近皇宫,分鼓市跟金市。 鼓市多为达官显贵。 金市顾名思义,街头巷里经营之物多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但凡珍稀之物皆聚在金市售卖,出入这里的商户皆是大商,顾朝顏也算有些身家,但却没有资格把店铺开在金市,反倒是司徒月在金市有两家金店。 城南分菜市跟鱼市。 鱼市因接连城外护城河命名,商户多以包塘养鱼售卖为生,菜市所卖则是些日常必备,是以相比之下,四市之中菜市最为热闹。 尤其午后的菜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除了林立在两侧的商铺,各式各样的摊位亦挤满街道,看似杂乱无章,却独有一种人间烟火掺杂其间,莫名带著几分暖意。 菜市尽头,一家扎纸铺子的后院。 褐衣男人背负大剑,自怀里取出一张万两银票,“棺中无人,这笔钱我不收你。” “先生此言差矣。” 屋內传出一阵清越的声音,不辨男女。 以褐衣男人的內力,他能判断出这个声音是假声。 这於他不重要,他素来看钱办事。 “棺中无人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消息出了问题。” 那声音又道,“我与先生只这一次买卖,之后先生便忘了这里罢。” “你放心,就算有人找上我,我亦不会暴露此处。” “我信先生。” “告辞!” 褐衣人纵身一跃,瞬间消失。 不多时,掌柜的从前面铺子走到后院窗前,“主子。” “卖了这铺子,你三日內离开皇城。” 掌柜的错愕,“主子怀疑那人会供出这里?可他已经做了承诺……” “不相信任何承诺,就不会遭遇任何背叛。” 掌柜点点头,“老奴明白。” “还有。” “主子儘管吩咐!”掌柜的恭敬守在原地,静待指令。 只是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房间里依旧没有声音传出来,“主子?” 掌柜的叫了两三声,无人回应。 他实在好奇,来到门口,“主子,老奴进来了?” 吱呦! 门启,掌柜的试探著迈步进去,来到屋里时未见人影,但在桌面上看到一张字条。 『毁掉水晶棺。』 掌柜的拿起那张字笺,看著字笺上的木槿,深深呼出一口气。 五年了…… 同在菜市,另一处宅院。 烛九阴出现的时候帝江正坐在桌边端详对面那具尸体。 “你当真能確保这具尸体不僵不腐?” 视线被挡,帝江漫不经心回他,“没有傀儡术,她与寻常尸体无异。” 烛九阴扭头,仔细打量那具女尸,“玄冥有话,这段时间让你消停些,別再放她出去,昨晚宝华寺那座孤坟他们已有察觉,若被人发现她,咱们的计划可就全都毁了。” “到底什么计划?” 烛九阴耸耸肩膀,“我怎么知道。” “他至少要跟我们说清楚,哪个是敌,哪个是友。”帝江愤懣开口。 烛九阴苦笑,“你何时见过玄冥会在事情结束之前,告诉我们全盘计划?” “这於我们不公平!” “你忘了你当初进来时说过的话?” 烛九阴提醒道,“绝对服从。” “就因为绝对服从,他们才会死!” “帝江!” 烛九阴阻止他再说下去,“慎言。” 帝江亦知此话万一传出,他的下场不会太好,他倒不是怕死,只是大仇未报他还不能死,“这具尸体確实有问题。” 烛九阴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她的死,不简单。” “不是病逝?”烛九阴惨白脸上露出好奇神色,“据我所知,这大齐柔妃是染了风寒,高烧气喘,三日便没了性命,怎么,不是?” “风寒只是诱因,她体內有潜伏的剧毒。” “什么毒?” 帝江搭眼过去,“你觉得我会知道?” “那你怎么確定她体內有潜伏的剧毒?”烛九阴不明白了。 “傀儡术通过经络控制尸身,她体內有会经络是闭塞的,这种情况多为生前中了剧毒,毒性破坏经络,但想知道中什么剧毒,不容易。” “难怪……” 烛九阴恍然,“看来这柔妃的死还真藏著不少秘密!” “就是不知道玄冥想利用柔妃尸体,搞谁。” “还真说不准。” 烛九阴起身。 “又要走?” “想我留下来陪你?” 烛九阴看了眼帝江身上的人偶,“算了,怕羽箩不高兴。” 帝江沉默了。 “怎么,还真怕羽箩会吃醋?我可记得羽箩大方的很!倒是你,哪个多看一眼她你就要暴走。” 咻— 银针起,烛九阴遁走……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柔弱,不能自理 相比裴冽跟沈屹,萧瑾最后一个回到皇城。 回城之后他直接去了五皇子的府邸,半夜才回,从管家口中得知顾朝顏在府里,直接衝进沁园。 房间里,萧瑾正要开口时顾朝顏泪眼朦朧,“夫君是觉得我没用吗?” 萧瑾闻声愣在原地。 他原想质问顾朝顏为什么回来之前没有告诉他,以至於他翻遍整个宝华寺都没找到人影,那会儿著急,是真著急。 顾朝顏於他,有大用! “朝顏?” “夫君去哪里了?” 倒打一耙是上辈子萧瑾惯常用的伎俩,此刻她用起来发现毫无压力。 而她也终於明白一个道理。 诬陷跟冤枉你的人,远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有多冤枉,“昨夜子时我去找夫君,可是你不在房里。” 萧瑾,“……我去后山翎幽谷了。” “夫君去找柔妃尸体,为什么不带上我?” 她顶著那双泪眼,哭的好伤心,“到底是我柔弱不能自理夫君才嫌弃我,不怪夫君,怪我自己没本事。” 顾朝顏坐在桌边,摆出一副自责歉疚模样,不时抹泪仿佛受了极大委屈。 萧瑾见状走过去,“不是为夫不想带你,实在是翎幽谷过於凶险,万一你受伤我会心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夫君不会让我受伤的。”顾朝顏无比信任看过去,眼角泪水未乾。 看著眼前我见犹怜的顾朝顏,萧瑾什么气都没了。 他伸手想替顾朝顏抹泪,“你怎么连时玖都没带回来,我去问她,一问三不知。” 顾朝顏也想问问裴冽,为什么不把时玖一起带回来,偏要洛风再送一趟。 “夫君找到柔妃尸体了吗?”她先於萧瑾抹过眼角,晚一刻被萧瑾碰到她会忍不住掰断那根手指。 说到这件事,虽然她被裴冽告知翎幽谷孤坟只是一个局,可她很想知道这个局有没有把蛇引出洞。 萧瑾对顾朝顏少防备,再加上这件事他觉得顾朝顏能他联络沈屹,於是和盘托出,將昨晚翎幽谷的事一五一十讲出来。 顾朝顏听的认真,手指细细掰算,“依夫君的说法……这里面是五拨人?” “怎么是五拨,四拨。” 这话可把顾朝顏嚇一跳,埋尸跟寻尸的都是洛风,她以为萧瑾察觉到了! “哪四拨?” “我,沈屹跟洛风,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褐衣人,那人武功极高,我三人合力都不是他的对手!”萧瑾说到此处,肩头伤口隱隱作痛。 早在他进门时顾朝顏便注意到他身上的伤了。 换作上辈子,她心疼的要死。 这会儿她只觉褐衣人下手太轻,“还有偷尸的一拨人,我的意思是,整盘棋局里有五拨人。” “是啊……怎么变得这么复杂!”萧瑾皱眉。 “五皇子怎么说?” “不瞒夫人,我刚从五皇子那边回来,五皇子也实在猜不出来,除了太子跟赵敬堂,还有谁会抢柔妃尸体,又有谁会偷柔妃尸体。” 萧瑾越想越觉得奇怪,“夫人你说,柔妃尸体有那么重要?” “若说太子跟五皇子觉得重要,是为了赵敬堂,赵敬堂觉得重要是因为余情未了,剩下的两拨人为什么,还真难猜。”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棺材里面是空的……” 裴冽跟她说洛风埋尸了,但这不重要,“可就算里面有堆枯骨,怎么判定那就是柔妃的?” “这容易,叫仵作验骨。” “验骨一定准?” “这件事五皇子也考虑过,届时还须叫十一皇子滴血验亲。”萧瑾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朝顏愣住,“滴血?” “就是把十一皇子的血滴在白骨上,能渗到白骨里就是柔妃。” “哦……”顾朝顏思来想去,此法漏洞极多。 “五皇子还是希望我能与沈屹合作找柔妃尸体,一来可以多助力,二来可以提前接触沈屹,免得给裴冽可乘之机。” 说到这里,萧瑾似极懊悔般皱了皱眉,“昨日我该追上沈屹,不给他与裴冽单独接触的机会!” 顾朝顏,“是我的错。” “朝顏你別误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夫君放心,明日我便去找沈屹 ,一定会替夫君爭取到他。”顾朝顏知道萧瑾只是无意识暴露出他的自私。 但凡错,皆是別人的错。 昨日她虽留萧瑾与她一起乘车,若他执意追上去她也没有办法。 诸如这种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但凡有了不好的结局,萧瑾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当真?” 萧瑾眼底发亮,“五皇子交代的事马虎不得!” “夫君放心,我与沈屹在修筑护城河上的事有合作,接触他容易的多。” 顾朝顏忽然想到回府时遇见的阮嵐跟楚依依,“夫君今晚……” “我留下。” 萧瑾一直都存著这样的心思,哪怕在宝华寺他都没放弃。 “今晚夫君须得回茗轩阁。” “为什么?”萧瑾疑惑。 “我白天回府时遇到依依,她回了娘家。” “那又如何?”事实上萧瑾对楚依依並不满意,自她嫁进府里,母亲为了她改了许多规矩,过往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吃饭,现在各吃各的,少了些和睦,显得凉薄。 “夫君不想知道她回府里与柱国公都聊了些什么?”顾朝顏提醒道。 萧瑾仍不死心,“明晚再去!” “明晚依依未必有心情说了。” 顾朝顏轻嘆口气,苦涩道,“依依不比阮姑娘,国公府养大的女儿虽说也通情达理,可到底眾星捧月,稍有不顺心便觉得是委屈,这委屈积压的多便成了怨恨,夫君可別叫她怨恨上,也別叫她怨恨上我……” “她为难你了?” “没有。” 萧瑾还想再说什么 ,顾朝顏起身,“时候不早,別让依依久等。” 见其执意如此,萧瑾虽心痒难耐却还是听了她的话,离开沁园。 送走萧瑾,顾朝顏毫无睡意。 她坐在桌边,想到昨晚的事。 想到裴冽在狼群里把自己捞出来,想到他在篝火前为自己敷药,想到他把自己轮到背上,叫自己好好趴著不许动,想到…… 前世那一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缘无故的好 门启,时玖端了碗莲子羹进到屋里。 “你说。” 顾朝顏打开盅盖,看著蒸蒸腾起的白色雾气,动作停下来,眸底蕴著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吗?” “有的!” 她抬头。 “奴婢每每经过城南菜市都能看到有人朝一个老乞丐碗里扔钱,上次奴婢去时也扔了两个铜板。” 顾朝顏,“……那只是善念。” “善念不是好吗?” “或许是吧。”她动了动汤匙,“我说的好,是可以为你去死。” “这个世上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为你去死?” 时玖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 “这么肯定?” “除了血脉亲情,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为你去死呢?” 时玖脸色渐渐暗淡,“有时候生你养你的父母都未必能做到,像是奴婢的父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扔了我……” “或许他们只是把你弄丟了,不是扔掉。”顾朝顏见时玖难过,安慰她几句便叫她下去休息了。 她实在没什么心情吃莲子羹,於是走到梳妆檯前。 看著铜镜里的自己,她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回忆起前世的事。 这一次她所想,皆是裴冽。 上一世太子与五皇子的博弈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萧瑾跟裴冽各为其主,而她於萧瑾最大的用处,就是替那些收了银子的贪官洗白。 可每次她带著所谓的『证据』跑去救人时,都能看到裴冽先她一步砍了那些贪官的脑袋。 每次她都恨的咬牙,『裴冽!你滥杀无辜!』 『顾夫人最好摸摸自己的良心,他们无辜?』 哪怕过了一世,她还记得裴冽看她的眼神,充满嘲讽。 那时她猪油蒙心,亦或者萧瑾真的太会控制她的思维跟想法,在她看来裴冽杀那些官员的目的不是因为贪,是那些官员都是五皇子的人。 他也不过是太子的爪牙而已! 诸如那样的事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没有一次她能从裴冽剑下把人救下来。 因为如此,萧瑾对她很失望。 於是这便成了她上辈子討厌裴冽最根本的原因。 她把裴冽当作死对头! 也是这个理由,当生命到了最后一刻,她看到裴冽衝出来维护她最后一丝尊严且陪著她一起死的时候,她真的…… 死不瞑目。 “为什么呢裴冽?” 铜镜前,顾朝顏情不自禁问出口。 哪怕重生之后,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裴冽在那一刻的做法只是为了她。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那或许是太子破釜沉舟之计。 萧瑾杀裴冽,便是杀皇子。 裴冽死,太子便有理由诛杀萧瑾。 那时的萧瑾是五皇子左膀右臂! 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哪怕这一世裴冽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她都没有动摇过,而对於裴冽释放出来的善意,她也以为是二人有合作关係而已。 毕竟像自己这样的『冤大头』不容易找。 直到昨晚。 她睡在裴冽背上,恍恍惚惚问他,『大人不坚持,是因为不確定吗?』 『本官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判断。』 『那大人为何不坚持?』 『不让你清楚自己的短板,以后你还会在山里迷路。』 这是真的为她好罢。 夜里,顾朝顏又做了恶梦。 在梦里,她少了几分恐惧……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早膳时问过时玖,萧瑾昨夜当真去了楚依依的房间,虽然经过阮嵐住的青玉阁,却半个身子都没转一转。 顾朝顏很满意这个结果。 不管是阮嵐还是楚依依,皆有妒心。 她知道阮嵐快要行动了,如此『教唆』萧瑾,不过是为了让阮嵐坚定同时除掉她跟楚依依的信心,千万別手软。 这场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场,也不知道过程会是怎样的精彩。 但结局,她预定了! 早膳之后,顾朝顏带著时玖出门。 马车出了巷子打算朝鎣华街走。 然而此时,车夫停下来。 “怎么回事?”车厢里,顾朝顏掀起侧帘。 时玖看著马车两旁分別站著的人,一时没了主意,回望自家夫人。 顾朝顏见到站在时玖旁边的洛风,又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立时明白过来,正好她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裴冽。 想到裴冽,她心弦微微颤了一下,从来没有过情愫忽闪而逝。 快到她来不及感受。 早上想的那些事终究也没有一个准確答案,她始终想不明白上一世裴冽为何救她,但她相信这一世的裴冽是善意的,真诚的。 待顾朝顏走下马车,正要跟洛风过去的时候,背后传来声音。 这声音无比熟悉,她猛然转身,看到少年那张笑脸时鼻头一酸,是文柏。 自小跟在秦昭身边的书童。 “文柏,你什么时候来的?” 彼时她问过秦昭,那时文柏在帮他跑淮南商会的事,所以要晚些时日到。 “回大姑娘,小的昨日才来,公子找您有事。” 文柏个子小,长的跟顾朝顏一般高,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看著特別喜庆。 顾朝顏顺著文柏指的方向,果真是秦昭的马车。 车帘微动,秦昭单手支撑车帘,露出那张容姿绝艷的脸庞,顾朝顏本能笑著走了过去。 洛风,“……时玖姑娘,我家大人……” 时玖多一眼都没看洛风,直接跟著顾朝顏去了对面马车。 洛风瞧向对面马车上那只男狐狸精,回头时刚好看到他家大人也在掀车帘,那张脸,一言难尽。 看对面,若临秋水,如沐春风。 看这边,酷暑已尽,凛冬將至。 顾朝顏隨文柏走到马车旁边,秦昭微笑,“阿姐上车。” “车就不上了,你先带文柏回去,我隨后找你!” 秦昭看了眼对面,“阿姐与裴大人约好了?” “没有啊!” 顾朝顏解释,“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他商量,听话,先回去!” “那阿姐要与裴大人商量到什么时候?我可以在这里等,又或者,我去秀水楼等阿姐。” “要好久,乖,別等。”顾朝顏欲回身时想到文柏,当下过去双手握住他肩膀,“明日我到秀水楼为你摆宴,接风洗尘!” “不用的大姑娘。” “我说用就用!” 顾朝顏待文柏如亲弟,抱著他好顿拍…… 第一百五十六章 消息出自拱尉司 拍过文柏之后的顾朝顏朝秦昭摆摆手叫他回去,之后带著时玖毫不犹豫转身。 背后传来秦昭的声音,“秀水楼,我与阿姐不见不散。” 顾朝顏心思都在裴冽身上,一时没有听清,就又摆了摆手。 对面,裴冽看著朝他跑过来的顾朝顏,面无表情撂下车帘。 “走。” 洛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顾夫人朝咱们这边过来了,要不要等……” “需要本官重复一遍?” 洛风表示,这该死的自尊心,“回拱尉司。” 车夫听令,鞭子一扬。 驾— 不远处,顾朝顏见状突然停下脚步,时玖一脸疑惑凑过去,“马车怎么走了,刚刚洛少监还说裴大人有很重要的事找您。” 她不知道裴冽有多重要的事,但她的事很重要! “裴大人……裴大人等等!”顾朝顏只恍惚了一下,顿时拎起裙摆夺命狂奔。 得说拱尉司的车夫,那真是爱岗敬业。 他是丁点不管后面追的人是谁,鞭子抽的噼啪响,车軲轆比平时转的还快。 车厢里,裴冽面如冰山,双手攥拳,后槽牙被他咬的咯咯响。 “洛风。” 马车旁边,洛风小跑跟著,“大人有何吩咐?” 裴冽恨的,这个速度顾朝顏起飞都追不上来! 车厢里死寂无声,那股勃然怒意顺著侧窗呼呼往外飘,洛风瞭然,“停车!” “谁让你停车了?” 驾— 车夫可听话了。 “洛风!”裴冽真生气了! 冷风顺著侧窗嗖嗖吹过来,洛风都怕他家大人忍不住从窗户里钻出来乱剑凌迟了他,“大人身体不適,慢点!” 马车终於缓下来,顾朝顏追到近前时差点卡个跟头,“大人停车,快停车我有密报!” “本官还有要紧的事,顾夫人回罢。” 顾朝顏扭头看向洛风。 洛风默默低下头,但他在心里释疑解惑了。 谁让你跑去对面的。 “那大人……就先去办要紧的事。”顾朝顏忽然停下脚步。 一来她真跑不动了。 二来能叫裴冽称之为要紧事,定然比她要说的事重要。 这下洛风不会玩了。 马车仍在驾行,车厢里死寂无声。 车轮滚滚的声音仿佛磨刀霍霍,听的他额头直冒冷汗。 啪— 洛风突然封了车夫穴道,“大人,车坏了!” 车厢里,裴冽紧紧攥著拳头的手忽的鬆开,暗暗调匀气息,“请顾夫人上来。” “是!” 马车后面,顾朝顏见洛风招手,当即小跑过去,“怎么?” “马车坏了,我们大人暂时有时间。” 洛风说话时拿下车沿旁边的登车凳,您可快上车罢! 顾朝顏大喜,“放心,我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顾夫人不用著急,马车要修很久。” 见顾朝顏钻进马车,洛风狠狠吁出一口气。 时玖才跑过来,气喘吁吁埋怨,“洛少监,你不是说裴大人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我家夫人……” 嘘— 洛风竖指於唇,朝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不可说不可说…… 不远处,秦昭单手支帘,目光落在远处马车上。 “公子,那马车里的人是谁?” 文柏皱眉,撅著嘴,“他就算没看到大姑娘去追,也该听到大姑娘叫他了吧,为什么不停车?” “他看到了。”秦昭清冷眸子微微眯起。 车帘落下,“回府。” “是。”文柏得令跳上马车前沿,抽出鞭子,单手勒紧马韁。 马车朝来时路驾行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公子知道他是谁?” “大齐九皇子,拱尉司司首。” 见车厢里没有了声音,文柏扬起鞭。 驾— “裴冽。” 许久之后,轻缓淡漠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文柏隱隱约约听到了…… 此时马车里,裴冽看著坐在绒毯上脸颊通红,大口喘气的顾朝顏,倒杯温水递过去。 “不用!” 顾朝顏拨开杯子,急不可待道,“大人有没有想过现如今柔妃尸体已是一具枯骨,就算你找到了,如何验证?” 裴冽不说话,將那杯温水重新举到顾朝顏面前。 顾朝顏就跟没看到那杯水一样,眼睛直直盯著裴冽,“五皇子那边想出的办法是滴骨验亲,可滴骨验亲这种操作,很容易被操作。” “顾夫人打算叫本官举多久?” 顾朝顏,“……谢大人。” 她怕时间来不及。 “谁与夫人说,柔妃尸体是一具枯骨?” 顾朝顏端著水,“五年时间还不足以让红顏变成枯骨?” 裴冽盯著顾朝顏手里瓷杯。 顾朝顏瞭然。 “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丟的。” 噗— 顾朝顏喷了。 喷的那叫一个彻底。 到底是裴冽,顶著满脸水渍,稳如老狗。 他无比淡定抽出衣襟夹层里的手帕,正要抹脸时帕子被顾朝顏抽过去,“这这这……这可太不好意思。” 顾朝顏撅著腚,满脸通红替裴冽擦拭面庞。 那口水,多一滴她都没浪费在別处,“大人刚刚说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人偷走的,消息可靠?” 顾朝顏边擦边问,帕子冷不防扫到裴冽眼睛上。 裴冽闭眼,“消息出自拱尉司。” “当真?”顾朝顏惊的停了手里动作,双眼直勾勾盯著裴冽的眼睛,哪怕他闭眼,她都仿佛能穿透眼皮,与那双深邃眸子对上。 温热呼吸喷洒在脸上,裴冽慢慢睁开眼睛,视线里,那张脸无比清晰呈现在自己面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相互间甚至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 渐渐的,渐久藏於心底的爱慕跟钟情如开闸洪水般迅猛倾泻。 裴冽只觉得脸颊发热,喉咙艰涩咽了一下,“顾夫人……” 顾朝顏恍然,手指又动起来,在裴冽脸上抹来抹去,丝毫没有发现她在不知不觉中將曖昧推到极致,“大人说,我在听!” “柔妃尸体的確是在五年前被人偷走的,经验,尸体被偷走时尚未被腐蚀,应该还是……唔唔唔……” 顾朝顏听的入神,手里帕子垂到裴冽嘴里了。 “抱歉,大人继续说。”顾朝顏抽了帕子,正打算回座时见裴冽伸手。 她愣了一下,將帕子双手递迴去。 此时此刻她根本不在意那帕子是她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人可否让我看一眼画像 裴冽接过绢帕,简简单单几下將帕子叠好。 这几下不过数息,顾朝顏却像是过了数年那么长,“大人……” 她著急。 裴冽搭眼看过去,她顿时压住心底好奇,“那帕子还湿。” 言外之意,现在揣进怀里会挞湿衣服。 裴冽並没有理会她的言外之意,將帕子平平整整搁回衣服夹层,“本官前三日夜带云崎子入皇陵调查时遇到裴沐。” “十一皇子?” 见裴冽看过来,顾朝顏捂住嘴,另一只手做出『您继续』的动作。 “裴沐说他曾於柔妃下葬那日在陵墓后面用刀子雕刻出一朵木槿,经云崎子验,那朵木槿早有磨损,种种跡象亦表明柔妃大概是在下葬半个月后,尸体被人盗走。” 顾朝顏曾查过相关,“柔妃死於五年前冬至,半个月应该不会尸腐。” “就算一个月也不会。” “那可未必……” “与柔妃尸体一起消失的,还有一对木槿的耳坠,那对耳坠是用奇石打磨,又经鬱金汁液浸泡,有令尸身不腐之功效。” 顾朝顏越听越糊涂,“那对耳坠是柔妃自己的?” “查不到。” “准確说那对耳坠虽然列在陪葬单里,但却查不到是谁送给柔妃的。” 裴冽又道,“依云崎子判断,只要那对耳坠不离开柔妃尸体一尺距离,可保柔妃尸体半年不腐。” 顾朝顏越听越玄,“所以送柔妃耳坠的人,是盗尸的人!而且她送柔妃耳坠的时候柔妃是活著的!但她送耳坠的目的……是为得到柔妃尸体?” 裴冽点头。 顾朝顏,这个人变態啊! “赵敬堂?” 裴冽摇头,“昨晚之事,萧瑾可有与你详说?” “有!”顾朝顏想了想,“洛风也有与大人说吧?” 没有我告诉你! 裴冽沉下眸子,“他在哪里与你详说的?” “房间里,保证没有外人听到。” “谁的房间?” “我的。”顾朝顏字字句句回答的明明白白。 裴冽扭头看向侧窗,不想说话了。 顾朝顏顺著方向看过去,马车坏了,没走,外面只是一堵墙。 “大人在看什么?” 说啊! 我在等啊! 裴冽就是不说话。 “萧瑾说昨晚除了大人跟沈屹,偷盗尸体的还有另一拨人,大人觉得那一拨会是谁?”顾朝顏主动拋出问题。 见裴冽不理,她继续道,“会不会是赵敬堂,他拿沈屹当幌子迷惑咱们,实则自己偷偷派人寻尸?可如果是他,那就证明偷尸的人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如此执著柔妃的尸体,还是一具鲜活的尸体……” “萧瑾与你说完之后做了什么?”裴冽突然扭回头。 “没做什么,回茗轩阁找楚依依去了。” 顾朝顏的思维被打断,茫然看向裴冽,正想说话时裴冽生怕她反应过来一般,“偷尸人定然不是赵敬堂,他亦不会另找人去寻尸体。” “为什么?”顾朝顏果然不再思考那个突如其来,又不合时宜的问题了。 “赵敬堂与柔妃的关係,一直都是发於情,止乎礼,藏於心,並非市井所传那般不堪。” “大人確定?” “本官可以不確定,但父皇確定。” 一句话,顾朝顏哑口无言。 她倒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个人,龙威不可触,倘若赵敬堂跟柔妃真有什么,工部尚书的位子早换人了。 “赵敬堂是极重礼法之人,柔妃入土他断然不会让柔妃死后都不得安寧,所以他绝非偷尸人,至於他为何不会另找他人寻尸,他人没有沈屹可信。” 顾朝顏听罢解释,点点头,“大人说的是。” “所以现在柔妃的尸体……是当年模样?”既如此,便没了滴骨验亲的隱患。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就算腐烂,亦未完全。”裴冽回道。 顾朝顏坐在绒毯上,重重呼出一口气,“那还好……说起来,大人知道柔妃长什么样子吗?” “儿时见过,已经模糊了。” “那万一大人见到认不出来怎么办?” “有画像。” 顾朝顏眼睛一亮,“大人可否让我看一眼?” 见其犹豫,顾朝顏朝前凑了凑,“大人还不信我?我可是一有消息就跑来与大人互通有无了!” 裴冽沉默片刻,自木椅下面拿出一个紫檀长盒,递过去。 顾朝顏下意识伸手,好奇问道,“这里是柔妃画像?” “是。” 那顾朝顏就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她清理好长桌,將紫檀盒摆在身前,双手叩在盒盖上,深吸口气。 隨著盒盖被打开,里面赫然摆著一个捲轴,捲轴中间繫著一根红绳。 她拿出捲轴,將长盒搁到旁边,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缓慢至极,小心翼翼。 解开红绳,画卷慢慢展现。 入眼,一双雪色长靴,长靴画的精致细腻,绣在靴子上的云纹图条理清晰,金丝隱隱现现,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色长裙。 顾朝顏慢慢滚动捲轴,长裙及腰,腰间束著一条同款顏色的系带,这画面,莫名熟悉。 “拿反了。”对面传来声音。 顾朝顏以为裴冽看不出来,老脸一红,当下收起捲轴,翻转过来重新放。 捲轴再次开启,首先撞进她视线里的是一头乌黑秀髮。 简简单单的飞云髻,髮髻上饰物不多,但都十分简约大方。 只有一支玉釵格外亮眼,银白釵身,上面嵌著一枚血色玛瑙。 这玉釵,好眼熟。 顾朝顏脑子还没转过来,汗毛已经开始率先飞舞。 捲轴再落,一张清丽绝尘的容顏深深锁住了顾朝顏的瞳孔。 主位上,裴冽等了许久不见她说话,皱了下眉,“顾夫人?” 车厢死寂,画卷阻隔两人。 “顾夫人无须看这么仔细。” 画卷不动,顾朝顏也没动,亦没有声音。 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一样。 裴冽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扯过顾朝顏手里画卷,入眼,人如雕像。 视线里,顾朝顏仿佛被人封了穴道一动不动,瞳孔都跟著异常,仿佛两颗黑曜石嵌在眼眶里,要说发光也在发光,只是抖动的厉害。 “顾朝顏你没事吧?” 裴冽还是第一次看到顾朝顏这般模样,如同见鬼……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见过 顾朝顏该怎么形容她现在到底有没有事呢? 反正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身体僵直如木头,整个身子隨著那幅画卷转过去,眼睛死死盯著画卷上的柔妃,张嘴,说不出话。 “顾朝顏?”裴冽看出不对,皱眉唤道。 顾朝顏颤颤巍巍举起胳膊,指尖指向画卷,抖啊抖。 身子也抖啊抖。 裴冽看向画中柔妃,“怎么?” “我、见、过。” 一语闭,裴冽默…… 外面时玖与洛风站在一处,不时瞄向坐在前沿的车夫。 “不是说车坏了吗?”时玖问道。 洛风点头,“是坏了。” “那他为什么不下来修一下?”时玖好奇。 洛风瞥了眼侧窗,低语,“他修不了,得我修。” “你怎么不修一下?”时玖又问。 “我也修不好。” 时玖,“谁能修好?” “你家主子不下车,谁也修不好。” 洛风拉时玖到对面墙根儿,“刚刚那个小伙子是谁?” “哪个?” 洛风朝彼时秦昭马车停下的方向瞧了瞧。 时玖恍然,“我听我家夫人叫他文柏,那就应该是秦昭公子的书童。” “书童?” 洛风若有所思瞧著空空如也的对面,“可我看顾夫人对他很亲切啊!” 他私以为自家大人之所以生气,一定是看到顾朝顏去抱那个小书童了,“哎你说,那个书童长的怎么样?” “清秀俊俏,跟在秦昭公子身边的人长相能差到哪里去。”时玖认真道。 洛风看她,“那你觉得我长的怎么样?” 他没別的意思,既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么眼前这丫头的审美应该跟顾朝顏也差不太多。 时玖直视洛风,煞有介事打量好半天,上上下下,“反正我觉得裴大人不如秦昭公子好看。” 洛风,“我呢?” 时玖不说话了。 得说洛风反应快,两只眼睛瞪过去,“时玖,你没眼光!” 跟在秦昭身边的书童不会差,他家大人又比不过秦昭,这样比较下来,自己自然是比不过那个书童。 时玖不吱声,有没有眼光她自己清楚就好。 她家夫人说了,不要事事与人爭长短,他丑任他丑。 但在时玖心里,洛风是自己人这事儿毋庸置疑…… 车厢里,顾朝顏大致说了这几日与『女鬼』此消彼长的相处过程。 “原来她是柔妃……她怎么可能是柔妃,柔妃为什么找上我?” 顾朝顏看著铺在桌面上的画卷,那眉眼,那衣著,那髮髻上惹人注意的红玉簪,妥妥就是这几日一直在她面前晃荡的女鬼! 有句话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有一句话叫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隔山水,而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偏偏这两句话都叫顾朝顏给赶上了! 啪! 顾朝顏狠拍大腿,目光从惊悚,到迷茫再到疑惑,最后变得坚定。 “就是柔妃!” 裴冽看著顾朝顏自己在那里神神叨叨,一直没插嘴,直至那两道目光朝他扫过来,“大人信我!” “你说,柔妃的尸体变成鬼,缠著你?” 裴冽,我已经不是七岁了。 顾朝顏指著桌上画卷,信誓旦旦,“大人前天晚上没看到吗?她一直跟我走了好长一段路,遇到狼群时她都还在!” 裴冽,“顾朝顏。” “嗯?” “你没事吧?” 顾朝顏突然闭嘴,整个人僵直坐在绒毯上,眼睛死死盯住裴冽,目光炯炯。 裴冽与之对视数息,皱了皱眉,“有事你可说。” 见其不语,不动,裴冽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两下。 “我想起来了!” 顾朝顏突然握住裴冽的手,惊的裴冽险些从长椅上蹦起来,汗毛都竖起来了! 顾朝顏,你嚇我一跳! “前天晚上柔妃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晃来晃去之后突然趴到我身上,起来时她身上的衣裙刮掉一小块布料,我们现在去,或许找得到!” 见裴冽不说话,顾朝顏越发用力握住那只手,“裴冽你信我!” “我信。” 看著顾朝顏那双遑急又迫切的眼睛,他根本说不出別的话。 “那我们快走,现在就去!”顾朝顏忽的鬆开裴冽,双手搥在长椅上,稳稳坐住,等待起飞。 马车未动,她看向裴冽。 “洛风。” “在!” “去宝华寺。” 车厢外,洛风得令解开车夫穴道。 驾— 將军府,青玉阁。 夜里没睡的阮嵐在破晓时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且等她醒已经过了早膳时候,秋霞便在后院小厨房给她熬了碗参粥。 “將军可回来了?”阮嵐看著桌上那碗粥,浅声问道。 昨夜萧瑾迈进府门那刻她就知道,可她一直没有出去,她想著萧瑾在宝华寺呆了一天一夜,回府就算再忙也一定会来看她。 就算恩爱不如从前,可她肚子里还怀著他的骨肉。 可她等到子夜都不见人影。 “回阮姑娘,將军昨晚回来的。”秋霞据实道。 “是么……” 阮嵐捏住汤匙,“那瑾哥昨晚住哪里了?” 秋霞不假思索,这种事不是秘密,“將军回府便去了夫人房里,呆个把时辰就去找了二夫人。” 见阮嵐脸色不对,秋霞急忙安抚 ,“將军没来,应该是怕打扰阮姑娘休息。” “可我休息了吗?”阮嵐抬头,美眸凝霜。 秋霞不由的低下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你下去罢。” 听到房门启闔的声音,阮嵐再无心用膳,『啪嗒』撂下汤匙。 她的瑾哥变心了? 不,没有。 她的瑾哥只是被顾朝顏跟楚依依那两个贱人缠住,一时迷了路。 只要这两个女人消失,萧瑾就可以完完全全是她的。 想到这里,阮嵐从袖兜里取出一个针包。 这是沈姨母的东西。 她依著沈姨母的方法,自针包里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羽针。 没有一丝犹豫,她將羽针扎进左手虎口处,细细揉搓。 『连续五日,孩子就没了。』 孩子你记得,杀死你的人是顾朝顏跟楚依依,你做鬼都不要放过她们…… 宝华寺距离皇城往返需要半日。 顾朝顏与裴冽又在翎幽谷转了一圈,找到那块红色布料再回拱尉司时,天已暗。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站著挺好的 拱尉司。 房间里,裴冽盯著走来走去的顾朝顏,“你能不能坐下来?” 之前在宝华寺他想独自去寻那块布料,可她半点不同意,硬要与他同行,山路崎嶇难行又走了那么久,他怕顾朝顏脚疼。 顾朝顏朝门外看看,“怎么还没结果?” “想要確定那块布料是不是宫中之物,是不是出自柔妃寢宫,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没看到那块布料之前,裴冽没相信顾朝顏的话。 陪她一行,只是因为想陪她一行。 虽然不理解,但尊重。 可在翎幽谷找到那块布料的时候,他心中起了疑惑。 只是结果还需要事实说话。 顾朝顏又朝外瞅两眼。 她著急多半也是因为懊悔,但凡她早早看到柔妃画像,那见到女鬼第一眼她就不会放过。 见其又在原地转圈,裴冽皱眉,“你坐!” 顾朝顏被他声音震到,四下环顾。 裴冽这才意识到自己房间只有一把椅子,於是起身,“顾夫人坐这里。” “我站著挺好的。” 裴冽眼睛瞥过来。 顾朝顏瞭然,三两步走到椅子上坐下来,双脚离地的时候??趾痛感上来了,她齜了一下牙。 裴冽就知道是这样。 他自左边柜子拿过药跟白纱,將东西搁到桌面,正要蹲下时被顾朝顏一把薅住肩膀,“大人要做什么?” “给你换药。” “谢大人好意,我脚没事!” 想到那夜篝火前裴冽托她玉足的场景,顾朝顏脸颊顿觉发烫。 裴冽哪会由著她,直接握住她左脚,身体因为惯性后仰,顾朝顏猛的抓紧椅背,长靴被人脱了。 紧接著是足袜,“夫人无须想太多,本官只是给你换药,没想占你便宜。” “我自己也能换……” 裴冽忽而抬了下手里玉足,想要弯腰的某夫人又紧紧抓回椅背。 顾朝顏,“……” ??趾指缝果然又渗了些血,裴冽熟练拿过药瓶,打开塞子將药倒在上面。 那药矜贵,御医院院令亲手调配,一年也就出三瓶。 裴冽是一点儿没当矜贵玩意用,恨不得整瓶都倒出来。 顾朝顏虽对药材认识不多,但对金疮药的味道还是熟悉的,“这个药的味道好像不太对哦。” “苍河配的金疮药,夫人可以放心用。” 听到名字,顾朝顏虎躯一震。 苍河,二十又八,是大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御医院院令,出师前任院令周儒,是周儒唯一的关门弟子。 两年前周儒病逝向皇上举荐了苍河。 顾朝顏別的不知道,唯独知道这傢伙在城北金市开了一家药堂,这应该算是眾所皆知的秘密,所售药品可不便宜啊! “大人你不会管我要钱吧?” “不会。”裴冽系好白纱,动作轻缓將足袜套回去。 顾朝顏暗暗鬆了口气,“我自己来。” “夫人若想报答,就在珠算上多下下功夫……” 听到『珠算』二字,顾朝顏目光立时变得决绝,二话不说拽下裴冽刚刚给她穿好的足袜,伸手就要解白纱。 裴冽伸手阻挡,没挡住? 顾朝顏大有天王老子在她这白纱也解定了的决心。 这破药她不上了。 瘸了算了! 裴冽迫於无奈,突然握住她玉足又抬了一下。 哎我去! 顾朝顏身子倒仰,將將抓住椅背,“这瓶药多少钱?” 珠算上下下功夫? 她需要下什么功夫! 该谁下功夫谁不知道么! “一千两……” “我给大人两千两。”没別的,別提珠算。 裴冽攥著顾朝顏的脚,缓慢抬头,无声凝视。 看著那双根本辨別不出情绪却有一种冰凉感四溢的眼睛,顾朝顏死咬著牙不鬆口。 “本官似乎只在你面前打过一次算盘。” 顾朝顏点头,终身难忘。 “你觉得本官珠算很差?”裴冽记得当年教他的夫子在他打过三次之后才得出结论,顾朝顏只一次就放弃他,会不会过於不拿他当回事。 “不差。”我一点儿没看出来你根本就不会。 裴冽低下头不再说话,只默默为她套好足袜,穿上长靴。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哀伤。 顾朝顏不知道这哀伤从何而来,偏叫她生出一抹心酸。 她看著此时此刻半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仔仔细细为她穿好长靴,系好鞋袋。 算了! “大人珠算差没关係,我珠算好,我下下功夫。” 裴冽动作微顿,將顾朝顏左脚轻轻搁到地面,站起身,“夫人別骗我。” “我不想骗人的时候一般不骗人。”这是顾朝顏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裴冽,“……”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 两人同时看过去,是洛风。 顾朝顏激动起身,左脚突然沾地时痛感上涌,一个踉蹌撞到裴冽身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滑下去。 她在电光石火间拽住了裴冽的裤子,可裤子它不禁拽啊。 洛风看到眼前场景,整个人懵在那里。 “关门!” 裴冽低喝时洛风倏然退出房间,关紧门。 裴冽,“……” 顾朝顏,“……” “本官叫你进来,把门关上!” 洛风再进门时顾朝顏已经被裴冽扶起来,坐回座位上。 “结果如何?”裴冽站在座位旁边,声音略显紧张。 毕竟他也很想知道顾朝顏所说『女鬼』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又会不会是各方久寻不得的柔妃尸体。 顾朝顏也很紧张,她太明白柔妃尸体对於局势的影响力了。 洛风最紧张,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於是在两双四只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时候,他的回答是这样的,“属下错了,下次一定先敲门。” “顾夫人可看到本官的剑了?” 顾朝顏磨了磨牙,亲自扭身把那柄支在桌边的孤鸣剑双手奉到裴冽手里,“大人千万別手软。” 洛风腿抖,“云崎子查出来,那块布料是柔妃的!” 裴冽震惊,“当真?” “非但是柔妃之物,还是柔妃下葬时穿的衣服!”洛风边抖腿,边將过程如实稟报,每个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力求保命。 裴冽听罢,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亦看他,“大人隨我抓鬼去罢。” 第一百六十章 她长大了,她嫁人了 天已暮色。 秀水楼里,秦昭一袭白衣坐在临窗桌边,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日落。 窗外灯火盏盏,如夜幕天边闪闪烁烁的星辰。 月光与烛光混散在那抹绝色容姿上,勾勒出一幅倾世的画卷。 夜风不知从哪里吹进来一朵初绽的梨,细碎瓣打著旋儿的落在秦昭肩头。 雪白中,一抹淡淡的红。 冬柏小心翼翼凑过来,“大姑娘应该不会来了,公子要不要回去休息?” “我与阿姐说过,不见不散。” 秦昭声音好听,如檐前滴水般清绝,又似一粒石子坠入静湖,激起淡淡的涟漪。 这声音,透著执念。 “大姑娘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耽搁了,不然定会记得与公子之约!” “文柏。” 秦昭看著天边皎月,“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阿姐走丟了。” 文柏记得那事儿,“大姑娘好像在寒山里头迷路了,两天两夜才回来。” “三天三夜。” 风起,秦昭散落在后肩的墨发被风吹动,髮丝根根飘逸,“阿姐走之前告诉我在卖葫芦的铺子前等她,她说不见不散。” “小的记得,当时公子就在铺子前等了三天三夜,老爷怎么劝都不行!”文柏想到那件事,脸上透著心疼,“后来大姑娘回来,你还不许任何人告诉她。” “我那时想,只要我在那里等,就一定能把阿姐等回来。” “她只要记得,就不会把自己弄丟……” 文柏瞧著时辰,“公子,大姑娘长大了。” 秦昭终是收回视线,看著桌上他早早点下的糕点,惨澹一笑,“是啊,她长大了,嫁人了,她认得路,不会丟了。” “文柏。” 秦昭终是站起身,“走罢。” 文柏能感觉到自家公子身上隱隱散出的失望跟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知道自家公子喜欢大姑娘。 可那是不可能的事…… 酉时已过,月光如水般流泻在墨染的夜色中。 工部尚书府的后园,沈屹拉著自家阿姐说悄悄话。 “什么话,当著敬堂的面不能说?”沈言商身上有一种天生的贵气,与楚依依那种后天硬养的所谓贵气不同。 她举手投足,哪怕顰笑间流露出来的气质,都让人觉得此女贵不可言。 沈屹手欠,弯腰从池塘里揪过一根莲蓬攥在手里,“当他面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剩下的话自然是想与阿姐说,他不是不能听,我不想让他听。” 沈言商瞧著自家弟弟的傲娇劲儿,笑了笑,“那你说。” “翎幽谷这趟是裴冽设的局,棺材里根本没有柔妃尸体,他目的是引蛇出洞。” “你想与我说柔妃之事?”沈言商诧异道。 “阿姐不想知道?” “我若说不想呢?”沈言商见沈屹用手指扣莲蓬里面的莲子,皱了下眉,“你这手就不能有一时一刻閒下来?” “它寂寞,我总要给它找点事做。”沈屹扣出一个莲子朝嘴里放,嚼了一下吐出去,“苦。” “莲子甘甜,莲心却苦,吃不了莲心的苦,也尝不到莲子的甜。” “阿姐当真不想知道柔妃的事?” “他不与我说,便是不想我知道,那我便不想知道。”沈言商走向前面假山。 沈屹追过去,“他不与你说,是知道我一定会与阿姐讲。” “阿姐可知裴冽还与我说了什么?” 沈言商沿假山缓著步子往前走,自嫁给赵敬堂,住进这座府邸,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她都无比熟悉。 “裴冽说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人盗走的,並非前几日。” 音落,沈言商陡然止步。 沈屹刚好追上,“阿姐也觉得震惊,是吧!” “你怀疑是敬堂?”沈言商侧身,眼中的確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沈屹耸耸肩,“除了他,谁会有这样的执念,可他不承认。” “不会是他。” “为什么?”沈屹不以为然。 “他不会让柔妃死后都不得安寧。” 沈屹听到这样的解释,低下头,又从莲蓬里扣出一枚莲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仍然很苦。 呸! 沈言商看他。 “我可没呸他,我呸的是这莲子。” 沈屹紧走两步,“阿姐觉得除了赵敬堂,还有谁会偷柔妃尸体?” 沈言商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除了敬堂,我还真想不出谁会有这样的执念,五年前……说起来,你与裴冽走的很近?”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沈屹扣莲子的速度可是快了很多,他又好奇,每颗莲子都被他咬两下,苦的他直皱眉。 “阿姐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太子的人,你莫与他走的太近,要懂得避嫌。” 沈屹吐了嘴里莲子,“阿姐的心思全都长在赵敬堂身上了。” “不然怎么办呢。” 沈言商又是苦笑,“谁让我爱他呢。” 嘶— “好酸!” “不是苦么?”沈言商瞧眼自己的弟弟,眼睛里带著几分宠溺。 沈屹將手里莲蓬塞过去,“最后一颗给你,我走了!” 看著那抹走路摇摇摆摆一点不稳重的背影,沈言商显出几分无奈,她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自小多动。 一刻都閒不下来。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方拿起手里莲蓬,大大小小的窟窿,唯中间一处饱满。 她原想扔了莲蓬,可莫名的,手却到了那一处。 她下意识抠出里面的莲子,与沈屹一般搁进嘴里嚼两下。 很甜。 竟是甜的。 沈言商拿著那朵莲蓬,嘴里含著甜走回到房间里。 房间无人, 这个时辰的赵敬堂一定是在书房。 她將莲蓬搁到內屋桌边时,忽然看到桌上多出一个方盒。 小叶紫檀的方盒,她可以肯定这不是府上的东西,於是好奇拿起来,缓缓打开。 看到里面之物,沈言商脸色顿时沉凝,眼底顷刻蓄满寒意…… 夜已经很深了。 从拱尉司回来的顾朝顏早早叫时玖备下晚膳,早早吃下,又叫时玖早早下去休息,之后吹灯,早早躺到床上,早早闭上了眼睛。 一切看似无比顺利,然而院门响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震惊吧! 院门响了十来声没停,顾朝顏终於忍不住睁开眼睛,光线虽暗,她却能无比清晰看到此刻正盘膝坐在自己床尾的裴冽。 是的,裴冽在她床上。 这会儿时玖亦从耳房里走到窗前。 “夫人,是將军。” 顾朝顏咬了咬牙,“告诉他我睡下了。” “是。” 时玖披著衣裳走到院门处,“將军,夫人已经睡下了……” “把门打开!” 时玖没听话,又回到窗前询问,得顾朝顏应允才又回去开门。 萧瑾衝进房里时顾朝顏已经披著衣裳坐到桌边,桌上燃烛,她表现的十分睏倦,“夫君有事?” “我才从五皇子那里回来,得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萧瑾说著话坐到顾朝顏身侧,“原来柔妃尸体……早在五年前就被人盗走了!” 顾朝顏猛一扭头。 “震惊吧!” 顾朝顏重重点头。 “为夫也没想到赵敬堂竟然如此大胆,柔妃才下葬他就把尸体挖走了!” “消息可靠?” “虽然没有证据,可除了赵敬堂,谁会把刚下葬的柔妃挖走?他这般做法,就是想得到鲜活的柔妃尸体,他……可真演了一齣好戏!” 顾朝顏,“……我的意思是,柔妃尸体五年前被盗走这个消息,可靠?” “五皇子得来的消息,自然可靠。” 顾朝顏低下头,眸子在睫毛的掩盖下朝床榻瞥了一眼。 裴冽说这是秘密来的! “朝顏?” “夫君你说。”顾朝顏收回视线,回望萧瑾。 “五皇子还是那个意思,倘若是赵敬堂,他愿意出面摆平此事,但这话须得有人递过去,我是想……” “我明日便去找沈屹。”此前在拱尉司,顾朝顏也觉得柔妃尸体被盗是赵敬堂的手笔,可裴冽以为不是。 她信裴冽。 萧瑾就是这个意思,“辛苦夫人了。” 顾朝顏摇头,“只要是为夫君好,我不辛苦。” 隨意敷衍的一句话,却刚好撩拨起萧瑾躁动的心弦,他看向顾朝顏的眼神变得灼热,声音沙哑,“今晚夫人可不能再撵我走了。” 顾朝顏刚想喘口气,这一口气就没上来,“咳咳咳!” “夫人怎么了?”萧瑾急忙凑到近前,手掌轻拍她后背。 前两下拍著还正常,可之后萧瑾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掌心自顾朝顏后背摩挲著,缓缓向下。 顾朝顏顿觉噁心,猛站起来,“夫君,时候不早了……” “夫人也知道时候不早她们都睡下了,你若再赶我走,我就只能睡书房。”萧瑾情动,起身以逼迫的姿態走过去。 距离太近,顾朝顏不得不后退拉开距离,不想后背抵至窗前,退无可退。 “朝顏,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萧瑾停下脚步,单手撑住窗欞,身体倾向眼前女子。 越看,越觉得人间绝色不过如此。 这眉眼,这红唇,还有玲瓏曼妙的身段,如何看都比阮嵐更有韵味,也比楚依依少了几分攻击性,他喜欢。 灼热呼吸喷薄到脸上,顾朝顏一阵噁心。 萧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內的欲望,头低下来时顾朝顏的眼睛震盪了。 绕过萧瑾的身体,她看到裴冽竟然掀起幔帐,半个身子露出来,手握在剑柄上,目光寒戾,杀意蒸腾! 咣当! 呃— 电光石火间,屋顶內里一块青砖突然掉下来,正砸在萧瑾头顶,顾朝顏几乎同时一脚踹过去,萧瑾上下失守。 头顶的痛尚可忍,虽然有血从发缝间流下来,可真正让他眼冒金星的是顾朝顏那一脚,十分的疼,“夫君你没事吧?我想踢开那块砖……” 顾朝顏想要上前扶直萧瑾。 “没事!”萧瑾单手护住关键位置,另一只手狠狠摇摆阻止顾朝顏靠近。 “不然……我扶你到床上休息一下?” “不用!”萧瑾艰难转身,“为夫想到还有一件重要军务需要马上处理,你早点休息。” “我送夫君?” “你留下!” “我……” “站在那里別动!”那一脚踢的不轻,萧瑾离开时走路还略弯著腰。 院门上栓,时玖得主子吩咐回了耳房。 房间里,顾朝顏狠狠舒出一口气,吹熄蜡烛走回到床榻旁边,掀起幔帐,“大人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此时的裴冽已然盘膝坐到床尾,怀中抱剑,闭目养神。 他不想说话。 顾朝顏没有埋怨的意思,可那会儿萧瑾但凡回头,那热闹了。 她只是后怕。 见某位大人无动於衷,顾朝顏用二八芳华的脸嘆出八二耄耋的气,“大人先休息,我守在窗口。” 彼时拱尉司,经云崎子证实那块碎布属於柔妃之后,二人达成共识,抓鬼。 既然那鬼有目標,裴冽想抓鬼自然要时时刻刻守在顾朝顏身边。 他原想守在屋顶,可顾朝顏怕那鬼看到他会害怕,於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这会儿顾朝顏拎把椅子到窗边,屁股坐下来,身体朝前一趴,眼睛死死盯住对面屋顶。 裴冽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束手而立,与她一般望向对面屋顶,“萧瑾每晚都会来?” “差不多,有事就来。” 气氛有些莫名,顾朝顏知道裴冽在生气,许是刚刚自己把他陷入到危险当中了。 若被萧瑾发现,这事儿闹出去她名声毁了不说,旁边这位司首大人也得喜提『姦夫』美称。 可他要坐在里面不动,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 所以她也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每晚都会如刚刚那般?” 想到萧瑾將顾朝顏逼迫到窗前欺身的场景,裴冽束在背后的双手紧了紧,“他每晚都会过来骚扰你?” “大人说的玩笑话,这里是將军府,我与他尚未和离,他来我这里,做什么,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裴冽沉默,背后紧攥的手指发出咯咯声响。 顾朝顏是气话,她心里也憋屈,可在意识到裴冽真动怒的时候还是压了压自己的脾气,“他想碰我没可能,这一身的清白我得自己留著,他不值得,也不配。” “可是刚刚……” “就算没有那块砖,我该踢还是会踢。” 裴冽闻声,低头看她…… 第一百六十二章 见怪不怪,奇怪自败 房间寂静下来。 顾朝顏感觉得出,裴冽在看她。 她望著对面屋顶,淡淡道,“大人別忘了我是商人,商人利己,趋利避害,我与他的这桩买卖一眼就能看到底,我赔了一年光阴,赔了大把银子,说死都不能再赔上自己,所以大人不必疑惑我与他和离的决心。” 裴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没怀疑她的决心,他只是討厌萧瑾碰她,一下都不行。 “你怕鬼?” 头顶飘际过来的声音让顾朝顏知道,裴冽气消了。 “起初怕……不过说起这个,之前在大人头顶拔的那根墨玉簪碎了,大人放心,我会照价赔给你。” “不需要。” “那我可真不赔了!”顾朝顏抬起头,露出淡淡的笑。 裴冽低头迎过去的瞬间她又望回对面屋顶,“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只要心里有鬼就不怕见鬼,只要没有良心良心就不会痛。” 这辈子,她也想做一个像萧瑾那样的人,活的自私自利。 她得承认跟上辈子比,她自重生到现在,多数时候是开心的。 很开心的那种。 “大人不怕鬼吗?” “见怪不怪,奇怪自败。”裴冽回答道。 顾朝顏喜欢这句话,“所以大人见过最坏的人是什么样的?” “比鬼可怕。” “偷小孩儿牙婆?” “夫人可知那些被偷走的小孩子送到哪里去了?” 顾朝顏想了想,“卖去富贵人家做下人,要是女孩儿,可能会卖到很偏僻的地方做童养媳,大人有所不知,乡下很多地方娶不上媳妇的。” “採生折割。” “什么?”顾朝顏疑惑抬头。 裴冽束手站在那里,眼眸深邃如潭,“他们会將那些孩子用最残忍的方法敲断他们的四肢,或者把他们毒哑,再抠掉眼珠,又或者乾脆割断他们的舌头,然后將他们扔到大街上乞討。” 顾朝顏震惊,“会有这样的事?” “夫人对这人世间的恶,见的少。” 这句话,顾朝顏也不会接了。 恶有不同,她虽没见识过採生折割,见识过別的。 裴冽也沉默了,当年他被顾朝顏救回潭州之后,外祖父一怒之下命带著官府的人追了三百里,终於找到那个牙婆。 原来像他那样被虏走的孩子竟有三十几个,外祖父去时那牙婆刚挖了一个小男孩儿的眼珠。 那小男孩没挺下住,死了。 他低下头,看著身侧趴在窗上认认真真盯住对面屋顶的女人,眼底流露出他都不曾察觉的温情跟暖意。 如果没有顾朝顏,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那个男孩儿一样被抓回去,会不会有命活到现在。 顾朝顏,你救过我的命。 “大人討厌贪官吗?” 裴冽收回视线,“拱尉司职责所在。” “你討厌所有贪官吗?”顾朝顏想到前世,忽然有了这样的疑问。 裴冽想了想,“如果我说这朝廷里不贪的官屈指可数,夫人可相信?” “信。”她上辈子就是这么想的。 “夫人觉得,拱尉司要不要把所有贪官都绑去砍了?” 顾朝顏显然觉得这么做不现实,“所以大人是有针对性的砍人?砍异己?” 裴冽低下头。 月光如水,勾勒出他弧度清晰的轮廓,刚毅冷俊,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凌寒,会让人產生一种本能的压迫,“夫人是这样想我的?” 顾朝顏看到那双眸子,移开视线。 “不管夫人相不相信,拱尉司办案,不分那些。” “那分什么?”她没好意思说,你上一世分的很清楚。 “脏银来源。” 这顾朝顏就有点不明白了,“怎么说?” “倘若脏银来源是採生折割,你说那个贪官该不该杀?” 顾朝顏忽然沉默下来,她想到前世。 前世被裴冽杀的一眾官员里,她確实知道几个手段骯脏的,可那时她只信萧瑾的话,忽略这些,只道裴冽所杀皆是异己。 “拱尉司只办朝廷相关的案子,本官杀那些贪官,除了杀他们,亦是借杀他们,杀了那些隱藏在黑暗里的阴鬼之人,除恶务尽做不到,但总是越杀越少的。” 顾朝顏想起来了,上辈子但凡死於裴冽之手的贪官,牵连总是甚广。 她身边有几个大商就是那么死的。 那时她还觉得兔死狐悲,而今知道真相,竟是这般! 顾朝顏越发沉默不言,她忽然在想,上一世裴冽总是先她一步结案,以致於她手里那些为贪官翻案的『证据』连投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拱尉司结的案,谁敢再审? 那时,她觉得裴冽根本就是针对她。 而今想起来,裴冽怕不是在救她。 她无比肯定但凡她有一丝一毫的差池被那些官员牵连下了大狱,萧瑾第一个与她划清界限! “大人……” “嗯?” “我……”顾朝顏忽然想问,我救过你的命吗? 如果上一世你是在用那种方式保护我,理由是什么? 我救过你的命吧! 再也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顾朝顏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不可能。 他们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交集,“我……我猜你是个好人。” 裴冽,“……或者夫人猜猜柔妃什么时候会来?” 我已经把『我是好人』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你还要猜? 顾朝顏,你睁眼瞎。 提到柔妃,顾朝顏突然低下头,在裴冽看不到的角度抹净眼角的泪,之后瞪大眼睛看向对面。 漫漫长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天,等著鬼,倒也不觉得无趣…… 子夜已过,近丑时。 西郊一处破庙里,女子身著一袭夜行衣推开半掩的庙门。 早就废弃的破庙长年失修,东北角庙顶露了一个大窟窿,月光照进来,庙里昏暗却能视人。 她看到一个背影,抬手间,银针射出! 那人回身,银针被他夹在指缝,“没想到赵夫人武功不弱。” “你是谁?” 沈言商闻声摘下覆面的黑纱,目色冷然。 对面那人戴著一张鬼面。 那鬼十分恐怖,如地狱阎王。 “夫人既看到我戴著面具,显然我並不想以真面目示人,自然也不会告诉夫人我的真实身份。” “柳思弦的尸体,是你偷走的?” “呵!” 第一百六十三章 地宫图 听到沈言商的质问,鬼面男子笑出声。 “赵夫人这样说话的么?” 男子笑意不减,“那不如夫人说说,在下是从哪里偷走的?” 沈言商美眸慍寒,“你知道的不少?” “不多,但足够在下与夫人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地宫图。” 鬼面男子直视沈言商,一袭黑色锦衣下身段修长挺拔,虽然看不到脸,身上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阴冷四溢,那股寒意瀰漫在空气里,叫人胆寒。 沈言商见惯了大场面,淡然若水,宠辱不惊,“什么地宫图?” “赵夫人可別与在下揣著明白装糊涂,皇陵地宫图。” “我没听过。” “夫人怎么可能没听过呢!” 鬼面之下,男子笑声如铃,“当年沈府因何遭难?还不是你们多管閒事,接了地宫图图纸的草图绘製,事成之后原工部尚书得令想要灭口,又拿不出什么把柄,这才有当年大案。” 沈言商眸色陡凉,杀意尽显,“你知道的太多了。” “夫人也该知道,你奈何不了我。” 鬼面男子继续开口,“若非现任工部尚书赵敬堂力保,你们沈府岂会死了一个沈知先就了事。” 沈知先,沈言商与沈屹的亲生父亲,明里是商人,实则却是机关术的高手。 “你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 “你偷尸,为的是地宫图?” “不然夫人觉得我为什么?” 沈言商蹙眉,“可你闹的动静太大!” “不拿赵敬堂作这个赌,夫人怎么会怕?眼下太子跟五皇子都想利用柔妃尸体爭取赵敬堂,不管我把尸体交给谁,你的夫君都逃不过这个局,爭取到的自然开心,爭取不到就会很不开心,本著得不到就毁掉的原则,赵敬堂必然会掉进他最不愿意掉下去的漩涡里,从此不得安寧。” 沈言商冷冷盯著鬼面男子,“我若不交,你会把尸体给谁?” “呵!” 鬼面男子嗤然一笑,“交给太子,亦或交给五皇子重要吗?结果是一样的,赵敬堂跑不掉!” “但若夫人识趣把地宫图交出来,我便將柔妃尸体彻底毁掉,如此,这个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当年从皇陵里偷走柔妃尸体的人,是你沈府的沈大姑娘,赵府的当家主母,沈言商。” 面对鬼面男子的威胁,沈言商变了脸色,“我不允许你毁她。” “隨夫人。” 鬼面男子浅淡开口,“我只要地宫图。” “多长时间?” “三日为期。” 沈言商静默站在原地,“她还好?” “夫人放心,我会还夫人一个完完整整的柳思弦。” “那就好。” “只是……我不明白,夫人为何要留她。”鬼面男子当真质疑,“夫人恨她?” 沈言商没有回答,“三日之后子时,我给你想要的东西。” 许是没想到沈言商答应的这样痛快,“夫人可別誆我。” “我想你不是什么好人。” 听到这话,鬼面男子没有反驳。 他的確不是。 “当年父亲应朝廷所求参与草图绘製,没想到朝廷的回报……多少有点恩將仇报,那地图宫於我而言,是毁我沈府的罪魁祸首,你若能用它製造更大的祸乱,我看著还乐呢。” “夫人当真这样想?” “我该如何想?”沈言商目色清冷,眉目间蕴著极致的凉意,“你若食言,又当如何?” “夫人放心,我既答应夫人,便不会再与旁人接触,但若三日之期到,夫人不能交出地宫图,该知道后果。” 沈言商勾起垂在耳下的黑色面纱,“一言为定!” 看著那抹离开破庙的纤柔背影,男子慢慢揭开面具。 “但愿你能顺利……” 夜尽,天明。 將军府沁园,顾朝顏朦朦朧朧中睁开惺忪睡眼,脑子忽一闪,猛坐起来,“大人!” “我在。” 顾朝顏抬头,裴冽就站在自己身边,身形如松,似从未动过,“我睡著了?” “那只鬼,没有出现。” “不应该的……” 顾朝顏说话时注意到从自己肩头滑落的衣裳,便知是裴冽替她披上的,心底一股莫名的情愫悄然闪过,她甚至来不及理清那是什么感觉。 “你说,那鬼白天也会跟著你?” 顾朝顏拽起落在座椅上的衣裳,“出现过三次,一次是在巷子里,左右无人,她就趴在车厢侧窗位置死死盯著我,一次是在秀水楼,我看到她在对面屋顶上窜下跳……还有一次是在去宝华寺的路上,她就坐在车厢里……” “夫人当时为何没叫我?”裴冽低头,皱了下眉。 想到这个,顾朝顏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当时不知道她就是柔妃啊!” “夫人当时可害怕?” “怕的要死!” “那为何不叫本官?”裴冽在乎的不是柔妃,他在乎的是顾朝顏处在危险之中的时候,没有想到他! 顾朝顏,“……我不知道她是柔妃。” 裴冽,“顾朝顏。” “嗯?” “找柔妃!” 顾朝顏,你蠢! 找柔妃尸体这件事刻不容缓,顾朝顏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叫时玖备车出门。 所有柔妃出现的地方,她都要带裴冽走一走。 只是没想到,她与裴冽刚坐上马车没多久,车就又停在岔路口了。 “夫人,是秦公子。” 车厢里,顾朝顏听到时玖稟报,神色一慌,“大人要不要躲一躲?” 裴冽坐在主位,双手握膝,双眼如刀射过去,“夫人觉得本官能躲到哪里?” 顾朝顏看了看自己长椅下面的偌大空隙,足够一人藏身。 待她抬头,裴冽的眼神说明一切。 你敢说出口试一试! 试试就逝世,顾朝顏懂,“告诉秦昭我有事,明日我去找他!” “可秦公子说他有很要紧的事……”时玖略有些为难。 顾朝顏想了想,起身。 “夫人现在出去不妥。” “为什么?” “你掀车帘,会有人发现本官。”裴冽看过去,面无表情道。 “大人放心,我会特別小心!” “我不信你。” 还不等顾朝顏保证,裴冽又道,“你出去我便出去。” 顾朝顏虽然不太確定,但她怀疑裴冽在赌气。 赌的什么气? “时玖,告诉他在秀水楼等我,我一会儿过去找他!” 时玖得令,过去传话。 不多时,马车復起。 就在马车拐出岔路的时候,两人透过车厢侧窗皆看到了秦昭的马车。 咳— 顾朝顏被咳懵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厨子都没起! 顾朝顏无比震惊看向坐在主位的裴冽,满眼质问。 刚刚是谁怕被人发现,你咳什么! 感受到那股灼热目光,裴冽一脸狐疑,“本官脸上有东西?” 堂堂拱尉司司首,应该不会搞这种恶作剧。 顾朝顏默默收回视线,她强迫自己相信,裴冽只是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绝对不是想让秦昭知道他就在自己的车厢里。 嗯,是这样! 岔路口的马车没有离开。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许久,坐在车厢里的秦昭方才开口,“你听到了吗?” 文柏低下头。 “看来阿姐的確是有很重要的事。” “去秀水楼。” 文柏得令,驾车朝鎣华去了…… 马车里,顾朝顏依著记忆叫车夫绕过那条曾经见过柔妃的巷子,想去秀水楼时被裴冽拦下来。 她疑惑。 裴冽的解释很简单,“本官不相信有鬼。” 这顾朝顏就不会接了。 因为她相信,严格说,她都有可能是。 “不知夫人可听过一种术法。” “没有。”顾朝顏学会抢答了。 有没有鬼这件事可以放一放,她答应过秦昭去秀水楼,这会儿不去她有点著急了。 裴冽看她,“夫人不满意本官的说法?” “大人还没用膳,我请大人到秀水楼吃顿好的。”顾朝顏不敢不满意。 “那就……” “时玖,秀水楼。” “回拱尉司。” 两人异口同声,外面时玖沉默了。 车厢里,顾朝顏诧异看过去。 “本官刚刚所说术法,须得叫云崎子细细给夫人讲解,夫人很饿?”裴冽看过去,“亦或拱尉司的膳食,入不得夫人的眼?” 抉择的时候到了,顾朝顏想了片刻,“时玖,你去秀水楼告诉秦昭,我明日找他。” 听到这句话,裴冽搭在膝间的手鬆了松,唇角微不可辨上扬。 时玖走后,马车径直去了拱尉司。 一路无话,顾朝顏再进裴冽所居院落的时候,看到了之前不曾见过的牌子。 “寒潭小筑?” 她站在院门前,惊诧盯著金丝楠木牌匾上,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讚美的话。 “夫人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裴冽站在身后,抬起头,颇为满意这四个字。 名字是他早就起好的,字也是他写的,牌子叫洛风找人去做,刚刚做好。 顾朝顏扭回头,看著那张烈日灼灼都熔化不了一点儿的冰山脸,又看回牌匾上『寒潭小筑』四个字,忽然就觉得分外贴合。 “好名字!”顾朝顏发自肺腑。 寒,寒城。 潭,潭州。 寒潭是他与顾朝顏初遇的地方,当然是好名字! “夫人喜欢就好。”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心弦又颤了一下,轻飘飘的。 点墨於池,瞬间消散可又消散的不完全。 池面依旧清澈,却已不是最初顏色…… 裴冽走在前面,推门步入,顾朝顏跟进去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多了一把木椅。 紫檀打造的木椅,鏤空雕的设计,座椅上覆著柔软的绒毯。 木椅就摆在裴冽对面位置,中间隔著一张书案。 原本杂中有序的书案上,除了一盏青铜雁鱼灯跟那个金算盘,再无旁物,“夫人坐。” 顾朝顏看到金算盘的时候忽的移开视线,“我坐这个?” 她有点儿受宠若惊。 “或者坐本官这个?”裴冽挑了挑眉梢。 顾朝顏一屁股坐下来,满脸堆笑,“这个挺好。” “洛风,备膳。” 站在旁边的洛风看了眼时辰,“大人,午时还早……” “早膳。” 这洛风就更震惊了,他家大人从来不用早膳。 厨子都没起! 但见裴冽目光扫射,洛风拱手领命。 “把云崎子叫过来。” “是!” 洛风走后,顾朝顏十分好奇,“大人在车厢里时说的术法,是什么?” “傀儡术。” 顾朝顏从未听过这三个字,“傀儡术……是什么?” 这时房门响起,裴冽开口。 云崎子翩然而入。 看到眼前男子一刻,顾朝顏瞳孔地震。 妖道! 大妖道!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犹记得十五岁及笄那年,养父为她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及笄礼,宾客如云,满城施粥,流水宴摆了三天三夜。 当时就是眼前这个妖道,跑到养父面前说她是大富大贵之命。 这还用他说! 那会儿她明摆著不缺钱。 后来他又说了一番话,硬是从养父那里骗走五万两黄金。 『此女生辰极佳,乙丑年日支五行为水,丙寅月日支五行为金,甲子时日支五行为水,这是百年不遇的凤凰命格,且是水凤凰,凤凰即凤鸟,贵气之神……』 吧啦吧啦! 钱可好赚! 这妖道两世都是这么说的,然而自己两世都嫁给了萧瑾,贵气没见有,晦气就没断。 要不是重生的晚,她真想在及笄那天扯烂他的嘴! 此时云崎子穿著他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青色法衣,立於二人面前,双手两手结阴阳太极印,举至眉际作揖,“大人。” “本官听说,你对傀儡术颇有研究?” “回大人,还没研究明白。” “那就把明白的部分给顾夫人讲一讲。” 云崎子身姿清瘦,容貌清雅,神態从容,一派道骨仙风之相,配上那身繁复法衣,越发显得超凡脱俗。 “是。” 云崎子得令,身形转向顾朝顏,手里一直打著阴阳太极印,“傀儡术是一种博大精深的功夫,简单说是以內力驱动傀儡,为己所用。”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 房间里一时寂静。 裴冽看他,“说完了?” “回大人,说完了。” “简单说说完了,那就具体说。”不说一天,你別停! 云崎子,“是。” “傀儡术源於机关术,是机关术的一种衍生,相信大人与顾夫人都看过木偶戏……” “我没看过。”顾朝顏弱弱反驳了一句,看过我也不说。 但凡云崎子不是拱尉司四大少监之一,她现在就过去揪他领子要回那五万两黄金。 钱是那么好赚的! 倒是好骗! “顾夫人没看过没关係,贫僧也没看过,但不妨碍我们理解傀儡术。” 云崎子说话时,洛风敲门。 早膳来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这是他的鹿 看到满桌早膳,顾朝顏噎了噎喉。 “拱尉司早膳如此丰盛?” 佛跳墙,黄燜鱼翅,烧鹿筋,爆炒凤舌,荷包里脊,樱桃肉,百鸟朝凤…… 裴冽摆手退了洛风,示意云崎子继续。 “夫人吃。” 顾朝顏起初没什么胃口,但见云崎子眼睛死死盯住烧鹿筋,瞬间就有感觉了。 “大人,那鹿……” 云崎子指著桌上烧鹿筋,额头青筋一根一根朝外冒,正要开口时被裴冽阻止,“说你的傀儡术。” 云崎子狠狠咽下一口气,单手结印开始磨牙,“傀儡术算是机关术的一种,起初是以线绳操纵人偶,但在適配程度跟灵活度上必然有很大局限,作战时稍有不慎就会受制於人,后经改良,那些善於傀儡术的高手开始以活人为偶……” 顾朝顏夹起一块红烧的鹿筋,眸子扫向云崎子,见其双眼发红刀过来,怯怯看向裴冽,“这道菜云少监喜欢吃?” “这是他的鹿。” 顾朝顏,“……好吃。” 云崎子好久没起杀心了,然而裴冽一句话让他暂时放弃动顾朝顏的念头,“好吃就多吃点,他还有一只。” “大人……” “你继续说。” 云崎子强迫自己冷静,“以活人为偶仍有弊端,活人得先弄死,费时费力,杀错人还容易招来仇家,於是那些高手便想出以尸身为偶,但是绳子穿来穿去的难看,便有內力深厚者想到以內力化形作用在尸身上……” “这么做固然可以事半功倍,但也因此淘汰一大批傀儡师,也就意味著,剩下的傀儡师皆是高手中的高手,极难应付。” “大人我说完了!” 云崎子扭身想走时,顾朝顏边嚼鹿筋边抬头,“我没听懂。” “那就让他重新讲一次。” “我不想讲!”云崎子连『贫道』都不自称了。 裴冽搭眼过去,“那就再想一想。” 云崎子,“……不知道夫人哪里没听懂。” “都没听懂。”顾朝顏当著云崎子的面,夹了块鹿筋搁进嘴里,表情十分真诚,“辛苦云少监再讲一遍,傀儡师是什么?” 说实在的,腮帮子都嚼硬了。 云崎子看向裴冽,大概意思是希望他家大人能说一句公道话。 然而他家大人在给顾朝顏夹块鹿筋之后看过来,“傀儡师是什么?” 云崎子,是造孽! 於是云崎子在解释三遍,且无比肯定柔妃尸体所呈现出来的状態,定是被傀儡师操纵之后,终於被放了出去。 院门处,久见云崎子不出的洛风等在外面。 看到人影,他又想跑! “洛少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云崎子飞身而至,揪住洛风胳膊,“你与我说句实话,大人与那顾夫人是什么关係?” “你看出来了?”洛风惊讶。 云崎子顶著那张道骨仙风的脸,眼皮一跳,“看出什么?” “看出大人喜欢顾朝顏。” “什么?”云崎子惊呼。 嘘— 洛风环视四周,见无人小声重复,“我说咱们大人喜欢顾夫人。” “不是……她叫什么?” “顾朝顏啊!”洛风表示这不算秘密。 云崎子忽的鬆开洛风胳膊,双手结阴阳太极印,神情迷茫,“顾朝顏……潭州首富顾熙的独女,顾朝顏?” “是,你不知道?”洛风狐疑看过去。 “贫道给她算过命。”云崎子想起来了。 洛风眼睛一亮,凑过去,“她命好?” “贫道当时给她编的是难得一见的凤凰命格,凤凰即凤鸟,贵气之神,那是母仪天下的命……” 洛风震惊,“她命格如此好?” “你听清楚了么!” 云崎子皱起眉,“贫道给她编的,那命格是我编的。” 洛风,“……你缺德不缺德!” “当时贫道是顶著云游仙道的身份去的,顾熙应该是存疑,便叫贫道猜她命格。” “要说猜也不完全是猜,看她长相就是贵不可言的命,我想骗他那份钱,自然要挑最好听的说,於是说她是凤凰命格,你猜怎么著!” 洛风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猜著了!贫道说完之后顾熙大喜问我要多少银子,我一抬手,他直接给了我五万两黄金。” “……钱这么好骗?” “你脑子里塞的什么东西,贫道猜中了。”云崎子表示,但凡他猜错一点顾熙也不会给他五万两黄金。 洛风老脸一黑,“所以你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向我证明你猜的准?” “准的我自己都不相信,但这只是其一。” 云崎子回头朝房门瞧了一眼,“顾朝顏似乎对贫道有些敌意,打从那盘烤鹿筋端上去,她就没吃別的菜。” 这个洛风明白,“凤凰命格在出嫁当晚没与夫君洞房,一年之后夫君还朝给她带个姐妹回来,不到半月又新纳一房贵妾,在那个將军府里夫君不爱,婆母不喜,又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小姑,这命好吗?” “命理上是这么讲的,她自己混成这样与贫道何干?”云崎子耸耸肩,“不过她命格要真是凤鸟,须得涅槃重生才能成就凤主之命。” “你可闭嘴罢!” 云崎子看了眼洛风,像是想到什么正事,“我养在竹林里的梅鹿是你杀的?” “你没在棺材里为何不早早给我信號,你知不知道我为保那口棺材差点儿死了!” “那棺材盖不是自己动的吧?” 云崎子也很生气,“贫道要真在棺材里,死的人会是我吧?” “事实是你没在那里。” “事实是你也没死,贫道的梅鹿死了……” 房间里,顾朝顏跟裴冽正在討论傀儡术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顾朝顏抬头看过去。 “夫人认得云少监?” “不认得,从来没见过。” 顾朝顏收回视线,“大人刚刚说到哪里?” “傀儡术,夫人还记不记得那个人偶。” 被裴冽提醒,顾朝顏猛然一顿,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曾两次欲置她於死地的粗獷大汉,那汉子脸上有道伤疤,肩头一个人偶,“大人怀疑柔妃尸体在那人手里?” 裴冽点头。 “那人……是傀儡师?”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愿为饵 裴冽没有说话,但那是不爭的事实。 那人非但是傀儡师,而且是十分厉害的傀儡师。 桌案对面,顾朝顏反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渐渐理清思路,“所以不是柔妃找我,是那人想用柔妃尸体,嚇死我?” 裴冽也是这样猜测,否则他实在想不出眼前女子与柔妃之间有什么样的必然牵扯。 “那人不是楚依依派来杀我的吗?”顾朝顏狐疑问道。 裴冽明白她的意思,当日皇宫御园,楚依依干过这事儿,顾朝顏顺藤摸瓜有这样的猜测也正常。 哪怕是他,在那个傀儡师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怀疑是楚依依找的墨隱门杀手。 事实证明墨隱门的確派了杀手,但那些杀手在没遇到他们之前已经死於非命。 显然,那个傀儡师与墨隱门毫无关係,“不是楚依依。” “可是……” 顾朝顏握著手里竹筷,烧鹿筋吃的太多,腮帮子现在还酸,“可是那个傀儡师就是冲我来的,大人还记不记得上次在西郊,他看我的样子仿佛我刨了他家祖坟。” 裴冽点头,“他很珍惜自己的人偶,但你在那人偶脸上划了一刀,又一刀。” 顾朝顏欲哭无泪,“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大人相信吗?” “本官相信。”他確实觉得顾朝顏没有『刻意』的本事。 “他能相信吗?” “他但凡相信,就不会拿柔妃尸体嚇唬你。” 顾朝顏沉默数息,眼睛明亮起来,“我愿为饵!” “会有危险。” “不抓到这个人我才危险,不找到柔妃尸体我也绝不甘心,大人是不是有主意了?” 裴冽闻言頷首,“本官是有一个主意,且劳夫人装病。” “装病?” “夫人被鬼嚇了数日,也该有些反应,如此那个傀儡师才会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努力没有白费,说不定会再次操纵柔妃尸体,到夫人面前晃荡几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顾朝顏凝眸,深思。 “但若夫人觉得危险,本官会另想办法。” “不危险。” 她担心的不是危险与否,“我只怕万一没抓到柔妃尸体,打草惊蛇,再想找就难了。” “本官虽然不能保证,但目前看这是唯一的方法。” 两人坐在一处,从早膳吃到午膳,又从午膳吃到晚膳,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於是便依此计行事。 酉时,顾朝顏从拱尉司出来之后带著时玖直接出城去了城外凉亭。 有件事她须得在装病之前先办妥当。 马车停下来,顾朝顏走出车厢抬头瞬间,惊呆了。 原本一个简简单单的凉亭,才几日不见,三面竟然扯上千金难买的明璃纱,遮风挡日又可以看到外面工匠辛勤劳作。 正对面的明璃纱做成帘状,供人进出。 顾朝顏进去时,一袭湛蓝色华衣的沈屹手里握著两根长筷,正拨弄著围炉上的青枣,一颗一颗,翻来覆去,“顾夫人?” 围炉下面有炭,旁边坐著煮茶的壶,中间摆著青枣跟栗子,“这是刮的什么风,把夫人给吹来了?” 顾朝顏临面而坐,扫了眼站在沈屹后面的小廝。 沈屹將这眼神看在眼里,却没吭声。 “沈公子可知柔妃与赵大人之间有个天大的秘密……” “咳!” 沈屹侧目,“小池,时辰差不多了,你去叫他们停下来,把今天的工钱发给他们。” “是。”名叫叶池的小廝得令,退出凉亭。 此时凉亭里就只剩下顾朝顏跟沈屹。 沈屹撂下手里两根木製的长筷,挺直身形,正襟危坐,“沈某不希望再有下次。” “那下次我叫沈公子清场的时候,你痛快些。” 沈屹一时没话接,重新拿起长筷拨弄铁盘上的青枣,“夫人说吧,什么事。” “我替我家夫君捎个话。” 顾朝顏可没忘昨晚萧瑾急赤白脸非要进她沁园的目的,“柔妃尸体这件事闹到现在这个样子,只怕赵大人不好过吧?” 沈屹搭眼过去,手上动作未停,“这话怎么说?” 顾朝顏左右看看,稍稍往前倾身,“我不妨告诉沈公子一个秘密,柔妃尸体可不是前几日才丟的……” “五年前丟的。” 顾朝顏,怎么都知道? “很好,既然沈公子知道,那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鑑於这个丟尸的时间,五皇子认为尸体是赵大人偷的,且將这个猜测告知我家夫君,我家夫君便想通过我,给沈公子传话,也希望沈公子能把接下来的话,原原本本代传到赵大人那里。” 沈屹手里长筷还在翻来翻去,眼睛却带著诧异目光看向对面,“夫人现在是在替萧瑾传话?” “確切说是五皇子。” 顾朝顏隨即道,“只要赵大人愿意支持五皇子,柔妃尸体这件事五皇子自会替大人摆平,绝对不会因为此事,受任何牵扯跟责难。” 沈屹听罢笑了笑,“这话听著,有言外之意。” “当然有,赵大人如果不愿意支持,那牵扯跟责难一样都不会少。” 沈屹闻声抬头,“这是警告?” “这是言外之意。” 铁盘被炭火烤的通红,青枣在沈屹那双竹筷底下翻来覆去,正到火候。 顾朝顏见其没有夹出来的意思,直接伸手捏出一个到自己盘子里。 青枣落盘,她双手捏耳凉凉指尖。 沈屹微愣了一下,“话捎到了,顾夫人不走?” “我在等答案。” “什么答案?”沈屹抬头,狐疑问道。 “赵大人可会接受五皇子的善意?” 沈屹笑了,“沈某话还没传,这答案我如何给你?” “那沈公子可会把话传给赵大人?”顾朝顏吹了吹盘子里的青枣,用手探一下,微热,可食。 沈屹终於停顿手里动作,抬头看过去,“顾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会。” 顾朝顏猜中了,“若今日是裴大人叫我捎话过来,沈公子可会传话?” 沈屹手里动作復起,“所以夫人猜猜,沈某为何知道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盗的?” 顾朝顏惊讶,“裴冽告诉你的?” “咦!顾夫人怎可如此直呼裴司首名讳,你们关係……如此亲近?”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错了 被沈屹揶揄,顾朝顏不慌不忙拿起瓷盘里的青枣,咬一口。 烤过的青枣没有初时那么脆,热乎乎,软软的,散了水分越发香甜,“那沈公子一定知道柔妃尸体去处了?” 沈屹翻枣的手停下来,抬头,“不知道。” “傀儡师的事你不知道?” “什么傀儡师?” 沈屹皱了皱眉,桃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裴冽没告诉我傀儡师的事!” “咦!沈公子怎可如此直呼裴司首名讳,你们关係如此亲近?” 顾朝顏瞠目,“如此说群芳院里的柳湘儿跟清风楼里的小倌跑了这事,沈公子是因为柳湘儿难过,还是因为那小倌的难过?” 沈屹,“……” “我明白了,柳湘儿只是幌子,公子每每去群芳院里找的,其实是那小倌?” “顾夫人,造谣是需要证据的!” “沈公子刚刚也没讲证据吧?” 顾朝顏又从烤盘上捏出去一颗青枣,“你觉得市井百姓是更喜欢听我与裴大人的风韵事,还是你与裴大人的风韵事?” “这可不好说。”沈屹磨了磨牙。 “说起来你与裴大人,一个是皇城大商,工部尚书的小舅子,一个是朝廷重臣又是皇子, 风韵事倒也还好,就怕……” “我错了。”沈屹直接撂下手里长筷,好看的桃眼隱隱泛红。 “顾夫人疯起来,颇有连自己人都砍的王霸之气,沈某佩服!” 顾朝顏捏著青枣嚼在嘴里,“要不要重新聊?” “我有选择?” 往下聊命都没了! “沈公子拒绝五皇子好意这件事,可能代表赵大人?” “自然能。”沈屹拿起竹筷,继续翻。 “沈公子与裴冽合作这件事,赵大人可默许?” “沈某只能说他知道。” “但未阻止?”顾朝顏挑了挑眉。 想到在工部尚书府官衙时与赵敬堂的对话,沈屹沉默数息,抬头时脸色变得极为严肃,“这是沈某的决定,与赵敬堂无关,日后出了事朝廷大可摘我沈府的牌子,抄我沈府的家,砍我沈屹的脑袋,我无怨言,別扯尚书府。” 顾朝顏嚼著青枣的嘴不动了。 半晌,“赵敬堂还真是……我有点看不起他。” “夫人还是多想想自己罢。” 沈屹翻动青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是萧瑾正妻,五皇子的钱袋子,实则投了太子那边,夫人比我会玩,可夫人知道自己玩的是什么?” “火。” 沈屹看过去,“夫人还知道自己在玩火?” 顾朝顏怎么不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有退路么! “柔妃尸体案,我的確与拱尉司站在一处,沈公子既然表明態度,我若有任何消息也断不会隱瞒,就是不知,沈公子所求是什么?” “真相。” 沈屹抬头,“但如果真相不是我期待的事实,我要事实。” 顾朝顏听懂了这句话,起身时抽出袖兜里的绢帕,將铁盘上的青枣一颗一颗全部捡在手里,包好,“明白。” 看著顾朝顏离开的背影,沈屹表情沉下来,神色里藏著些许意味不明的情绪。 呼— 他嘆了口气,拿起长筷子想翻青枣,这才发现顾朝顏连一颗青枣都没给他留。 小廝从外面走进来,“公子,马车备好了。” 沈屹没说话,將桌边盘子里剩余的青枣全都倒在铁盘上,拿起长筷,翻来翻去…… 离开凉亭,顾朝顏回城之后没有直接回將军府。 她让马车停在鎣华街靠近秀水楼的紫玉斋,叫著时玖进去巡铺子。 这一进去,就没再出来…… 酉时过,尚书府。 一身素色衣裳的沈言商拎著食盒走进书房。 赵敬堂见状搁下手里书卷,抬起头,温和出声,“夫人怎么来了?” “晚膳见你没吃多少,便叫厨房熬了碗燕窝粥。” 沈言商將食盒搁到桌角,从里面端出一个瓷盅,眼睛扫过赵敬堂手中书卷,“天工书?” “前几日护国寺有报,说是大殿年久失修,一场秋雨后檐渗水严重,屋顶也有漏雨的情况,护国寺是国庙,国之大典都集中在那里,此番修葺须得用心。” 沈言商將瓷盅搁到赵敬堂面前,又自他手里拿过那本《天工》,看向展开的那页,“我记得护国寺大殿殿顶多是半榫破头楔,可负重,防渗水,但因工艺繁复,几乎不能修復。” “夫人说的是,所以这次重修,我打算叫沈屹找些能工巧匠,圈口穿销再用挤楔配合,应该可以达到同样的功效跟作用,重要的是好修復。” 沈言商看到书卷上的备註,“夫君確定这么做?” “夫人可有不同意见?” 赵敬堂抬头问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真正的谦卑跟尊重。 他知道自己的夫人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因为她是沈知先的女儿。 而沈知先则是流传已久墨家机关术传承最强大分支的唯一传承人。 眾所周知,墨家机关术男女皆传,是以沈言商的本事他最清楚。 “或许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见赵敬堂欲拿纸笔,沈言商浅笑,“夫君先喝粥。” 赵敬堂这才注意到身前瓷盅,“夫人辛苦了。” 看著赵敬堂打开瓷盅,拿起汤匙喝著她亲手熬的燕窝粥,沈言商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她没与沈屹说谎。 她喜欢赵敬堂,爱这个男人,不是因为当年赵敬堂力保沈府无恙,是她欣赏这个男人的品质跟气度,沉稳跟淡泊。 沈言商坐到对面,拿起纸笔,將她刚刚所说绘製成图。 赵敬堂边吃边看,眼中儘是讚赏,“夫人这个主意,胜过圈口穿销再用挤楔!” “夫君说的方法亦对,两法皆可。”沈言商下笔缓慢,“夫君多吃些。” 赵敬堂也不敷衍,硬是將整盅燕窝全都喝下去。 “夫人……” 就在赵敬堂想將那张绘图拿过去仔细研究时,摞在旁边的书卷被他碰掉,下在露出一本《山川志》。 书虽普通,却是柳思弦生前最喜欢的一本,封皮上画著一朵木槿。 看顏色跟笔峰,当是赵敬堂这两日的新作…… 第一百六十八章 顾朝顏丟了 书房里一时死寂。 赵敬堂面色陡红,伸出去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去拿绘图,还是將那本《山川志》遮挡起来。 最终沈言商先有了动作。 她拿起那本《山川志》,指尖轻抚过上面的木槿,“我与思弦姐姐有过数面之缘,她虽是个温婉女子,內心却也有热烈的一面,她曾说,她愿如飞燕,远游越山川。” “夫人,我……” “我知夫君爱慕思弦姐姐,当年若非帮我沈府,便是她入宫夫君也不会再娶旁人。” 沈言商没有去翻那本《山川志》,她內心终究没有强大到可以面对里面的內容,即便她並不知道那里面会有什么。 许是满页的木槿,又或者是满目的相思情。 她將那本书搁回原来位置,“沈屹说过会尽全力找到思弦姐姐的尸体,夫君不必担心。” “夫人可信我?”赵敬堂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慌。 只是他自己並未察觉。 沈言商轻浅一笑,“夫君说的什么话,我自嫁你那日,对你便是绝对的信任,这份信任亦从未动摇。” 赵敬堂放鬆下来,“多谢夫人。” “不瞒夫人,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会是谁偷走思弦尸体,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都怀疑我自己……” 赵敬堂说著话,忽觉头晕。 渐渐的,他有些支撑不住,身体慢慢倒在桌案上。 书房里重新寂静下来。 看著对面已经陷入昏迷的赵敬堂,沈言商缓缓站起身,绕著桌案走过去。 她將那盏喝净的瓷盅收回到食盒里,视线回落,眼底的光平静且淡然,“不是你,是我。” 桌上燃著烛灯,她吹熄那灯。 书房顿时陷入黑暗,月光如纱,透过窗欞洒下斑驳光点。 沈言商神色乍冷,走向北墙。 墙上有幅画,画中有山水。 那山水,是《山川志》的第一页。 岭南。 沈言商足尖轻点,飞身跃起將那画取下,收卷好搁至一旁,再回身时自髮髻间拔出一只银簪。 簪尖置於青砖交接位置时,她指尖轻点。 簪子里顿时发出细碎的喀喀声响,在寂静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数息,簪尖左右两块青砖缓缓移动,里面出现一个暗格。 借著月光,沈言商看到暗格里有一个方盒。 她快速拿出方盒,打开看时,里面叠著一张丝帛图。 为免出错,她蹲下身將方盒搁到地面,拿出图纸,展开时『地宫舆图』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就是它! 沈言商確定无疑后把舆图塞进怀里,之后將方盒放回暗格。 这样的机关於她而言毫无难度,她只用簪头敲了下暗格內里,两块青砖自然闭合。 待北墙恢復如初,她將那幅山水画重新掛好。 待她走回去时,桌案上的赵敬堂『睡』的很沉。 她站在桌边,目光又变回最初的温柔,“你別担心,所有事都交给我。” 书房的门,开了又闔。 夜风卷进来,带起些许凉意。 书案上,被赵敬堂压在下面的手指,动了动…… 顾朝顏丟了。 消息传回將军府已过酉时,萧瑾正在楚依依的房间里缠绵。 听到消息,他当即下起身却被楚依依拽住,“萧郎別急,顾朝顏经常早出晚归,时有不回府住的时候,保不齐这会儿还在哪个铺子里,你且问清楚了再出去也不迟,外面冷,著凉就不好了呢。” 床榻上,楚依依也跟著坐起来,隨手抄件单薄衣裳披在肩头,“你是怎么发现大夫人失踪的?” 外室,车夫弯腰拱手,声音有些急迫。 “回二夫人,老奴將夫人与时玖送到紫玉斋之后一直在外面等,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也不见她们出来,於是就去铺子里找,可吴掌柜说夫人跟时玖就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就出门了,老奴没见著人啊!” “那会儿什么时辰?”楚依依抢在萧瑾之前问道。 “差不多酉时一刻。” “酉时一刻的事,你现在才来报?” “回二夫人,老奴只道夫人跟时玖是去买些別的玩意,一会儿就能回来,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鎣华街人都散了还不见她们人影,老奴也去別的铺子问过,都说没见著夫人!” 楚依依瞥了眼坐在身边的萧瑾,故意轻描淡写,“那也不妨事,顾朝顏那么大的人又有时玖跟在身边,早晚会回来,你退下罢!” “慢著!” 萧瑾叫住车夫,“夫人巡铺子之前去了哪里?” “回將军,去了城外凉亭,见的沈屹公子。” 听到这里,萧瑾瞬间变了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叫顾朝顏去找沈屹 ,把五皇子的话辗转带给赵敬堂,这事儿要说有危险,也不是一点危险都没有,若是被太子府的人,尤其被裴冽知道,说不准会杀鸡儆猴。 顾朝顏,就是那只鸡! 想到这里,萧瑾再不敢耽搁,直接抬腿下床。 “萧郎……” “你先睡。” 萧瑾穿好长靴,拽著衣服急匆推门,“跟我走!” “是。”车夫得令一起出门。 外室传来声响,楚依依坐在床榻上,透过窗欞看向那抹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眼底微凉。 这时青然从外面走进来。 “怎么回事?” “回大姑娘,顾朝顏好像真的丟了,之前她不回府一般都会叫时玖回来向老夫人稟报去处,这次连时玖都不见了。” 楚依依冷笑,“呵!谁丟了她都不会丟,总感觉这里面有事儿,你去查查。” “奴婢这就去。” “回来。” 楚依依唤回青然,“阮嵐那边可有问题?” “大姑娘放心,万无一失。” “那就好。” “顾朝顏死在外面最好,若不死,回来我也能给她扒层皮。” 楚依依暗暗鬆了口气,拽起滑落的单衣,眉眼间流露出一抹肆意绝对的骄傲,“说起来,我还真想她能平安无事的回来。” “大姑娘放心,这一次顾朝顏在劫难逃。” “必然如此。” 酉时將过,秀水楼。 文柏看著桌上早就凉透的早膳,太心疼。 “公子,您都从早上等到现在了,刚刚店家过来说再有半个时辰就打烊,大姑娘……大姑娘一定是有事,所以没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棺材本儿都没留 同样的雅室,同样的位置。 秦昭落寞坐在临窗桌边,望向天际璀璨明亮的繁星,风华无双的容顏將星光都比下去。 “阿姐有事,为什么不找我?” 文柏低下头,白天马车里那声咳嗽他听到了。 哪怕不认得,他也猜到马车里的男人就是自家公子说的拱尉司司首,裴冽。 “应该是遇到特別棘手的事,否则大姑娘不会与那人接触。”文柏劝道,“而且大姑娘没忘,她叫时玖过来打过招呼了。” “可我也与时玖说过,我会在这里等。”秦昭收回视线,目光盯著桌上膳食,没有想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莫名的,他就是想等,就是想在顾朝顏心里分出一个高低上下。 文柏站在桌边,目光落处是自家公子落寞跟寂寥的背影,心里一时酸楚乾涩,“公子……” “不必说了。”秦昭摆手,他不想听。 便是等到明日,等到后日,哪怕再等三天三夜,他也不会离开! 就在这时,雅门房门响起。 文柏欣喜若狂,“公子,是大姑娘!” 秦昭跟著看过去,近乎绝望的心猛然升起一股炙热的火苗。 房门还在响,他眼中猛然浮现出儿时在潭州初见顾朝顏的样子,一身粉红的小姑娘,头上扎著好看的髮带,皮肤纯净白皙。 她拉起他的手,在他面前笑起来就像太阳,照亮他灰暗的,仅剩下一片废墟的心境,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好看的眼睛,闪闪亮亮就像天上的星星。 那一刻,他清楚记得自己仿若尘灰般的心里似有一粒种子丟下去。 日积月累,那粒种子破土发芽,到如今,已是参天大树! 吱呦— 房门开启的瞬间,秦昭扫去脸上沉闷,扬起淡然微笑。 然而看到来人,那抹微笑都没来得及退却,便僵硬在了脸上。 文柏不认识来者,“你是?” “秦公子,大事不好,我家夫人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来人是柴房阿旺,秦昭在將军府找的眼线。 桌前,秦昭闻声猛然起身,目色陡寒,“怎么回事?” 阿旺也不是很清楚,只將他从车夫那里听到的消息如实交代出来。 文柏听完整个过程,眼底一亮,大喜,“小的就说大姑娘一定是出事了,不是不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秦昭踩著暴戾的步子从他身边擦肩走出房门。 他这才意识到,他家大姑娘失踪了…… 失踪了! 消息传到拱尉司的时候裴冽正在处理洛风跟云崎子的事。 白天两人扭打一团谁也没占到便宜,没想到晚上二人各出阴招,洛风偷杀了云崎子的鹿,云崎子偷光了洛风的钱。 “大人明鑑,整整三百两银子,他棺材本儿都没给属下留!” “你可別血口喷人,贫道没动。” 云崎子双手结阴阳太极印,“大人,那两只梅鹿是贫道自小抓回来养的,到如今已有八个年头,早就超越人鹿界限,贫道把它们当儿子养,他杀了贫道的儿子!此仇不共戴天!” 裴冽坐在桌边,一手握著帐簿 ,另一只手打著算盘。 不等他说话,洛风又道,“属下听时玖说顾夫人喜欢吃烤鹿筋,所以……” 裴冽看过去,“喜欢吃烤鹿筋?” “说是咱们拱尉司里的烤鹿筋特別好吃。”洛风无比『诚恳』道。 云崎子,“……大人!” “那你再养两只。” 裴冽想了想又道,“多养几只。”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卫稟报,说是將军府有人求见。 厨房老李。 听到来者,裴冽脸色瞬间沉下来。 云崎子不明所以还要开口,洛风一个箭步过去堵住他的嘴。 打闹归打闹,別拿生命开玩笑。 房门外,穿著破旧衣裳的老李踉蹌著跑进来,扑通跪地,气喘吁吁,“大人不好了,我家夫人丟了!” 音落,房间里死寂无声。 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自裴冽身上弥散开,顿时让云崎子明白洛风用心良苦。 多说一句话,他都怕孤鸣剑穿胸而过。 待老李把事情说完整,裴冽执剑起身,暴戾迈步跨出房门,“找,全城搜!” 子时已过,原本寂静无声的鎣华街乱了套。 紫玉斋前,以裴冽为首的拱尉司侍卫,跟以萧瑾为首的南城军撞到一起。 “裴大人,这是我家夫人的铺子,没有搜查令,我进得,你进不得!” 铺子前,萧瑾手握飞阳剑,与裴冽对峙。 裴冽抬手,洛风当即携十数名侍卫走向铺子。 萧瑾皱眉时,麾下南城军亦衝过去。 两拨人皆堵在铺子外面,被夹在中间的吴掌柜瑟瑟发抖。 “裴冽,你敢硬闯?” “拱尉司办案,一向先斩后奏。”裴冽目色冷然看向对面,心中想过顾朝顏有可能失踪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被萧瑾发现『不忠』,私下被扣,亦或私下…… 他不敢想,看向萧瑾的眸子覆满寒霜。 萧瑾所想则是顾朝顏替五皇子捎话的事被裴冽发现,被裴冽私下给绑了,“不知裴大人办的是什么案,需要搜我家夫的铺子!” “沈屹报案,与他一起承办修筑护城河工程的顾朝顏夹款私逃,本官身为此项工程的监官,自然要將顾朝顏缉拿归案,搜!” 洛风得令,硬闯时被南城军挡住。 双方拔剑! 听到这样的回答,萧瑾越发证明自己的猜测 ,“大人演的一手好戏!” 看著萧瑾青筋迸起的样子,裴冽一时难辨顾朝顏是被他困住,还是被傀儡师虏走,“洛风,还等什么!” 不管是哪一个,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裴冽,你別欺人太甚!” 洛风硬闯,南城军出手阻拦。 就在两拨人僵持不下的瞬间,萧瑾出招。 錚— 飞阳剑起,带著无比霸烈的气息狂啸祭出…… 看著那柄飞阳剑在空中划过寒凛锋芒,裴冽面无表情,心底却涌起滔天杀意。 脑海里,顾朝顏不止一次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落泪。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从顾朝顏嘴里说出『平妻』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悲伤跟荒凉,仿佛她的世界都在坍塌,无法重建。 该是怎样的伤害,才会让人绝望如廝! 第一百七十章 你打得过他? 萧瑾十五岁从军,十七岁任阵前先峰。 十八岁寒城一役大败梁军,一战成神,被封镇北將军。 同年得圣旨再次南征,所遇梁军皆不敌,再创不败神话,搬师回朝风光无限。 在萧瑾眼里,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拱尉司司首一无是处! 如果不是皇子,不是在皇后的延春宫里长大,得皇后跟太子庇佑,裴冽根本没资格站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今日他便想藉此机会挫挫裴冽的锐气。 夜幕星辰之下,飞阳剑闪出耀眼红光,斩出的剑路犹如一道弯弧的血月,冷艷中充满杀机。 对面,裴冽稳稳坐在马背上,甚至没有拔剑。 紫玉斋前的两拨人皆在这一刻停止打斗,视线全部落向两匹骏马之间。 眼见飞阳剑闪出的剑光就要触及到自家大人身上,洛风双手猛的攥紧拳头。 “该死!” 对面南城军却早早的欢呼上了! 咣当— 萧瑾全力出击的一剑,在裴冽头顶已成最强剑势! 一剑落下,裴冽必定分尸! 然而在所有人以为结局註定的时候,孤鸣剑起,与飞阳剑身在半空碰撞,火四溅,传出振聋发聵的巨响。 空气被两股强大剑气挤压,朝外凶猛鼓胀,周围人皆承受不住般朝后倒仰。 剑气炸裂的中心,飞阳剑硬是被孤鸣弹开! 萧瑾只觉虎口顿麻,扯痛感令他手腕微颤。 就在他持剑落地,后退数步尚未站稳一瞬,孤鸣剑身一式横扫千军拦腰而至。 这是杀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浮尘崩散,孤鸣强势斩出! 萧瑾惊惧之余被迫翻转剑身以暴制暴,奈何內力相差悬殊,飞阳剑身被孤鸣直接逼到萧瑾胸口,震痛肺腑。 即便如此,孤鸣仍在发力! 居高临下的位置,裴冽那双眼漆黑锐利如鹰隼,却又绝对平静。 浮尘犹如狂风捲起,萧瑾力有不逮,不得已以双手执剑奋力抵挡,力道太猛,五官都跟著扭曲。 意外再起! 裴冽突然收剑,在萧瑾將將喘息之际再次斩落。 咣当— 剑身又一次相撞,发出刺耳轰鸣! 萧瑾完全没有喘息的时间,虎口震痛难忍。 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来自孤鸣剑的滂湃剑气,就算他祭出全部內力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裴冽內力远在自己之上! 孤鸣再收! 萧瑾再想逃时孤鸣第三次狂斩下来。 咣当— 裴冽再次以绝对优势將萧瑾死死压制! 此时场外所有人,哪怕是不懂武功的昊掌柜都看明白了。 这摆明就是猫抓老鼠的游戏。 抓了放,放了抓,就是不弄死! 原本还热烈欢呼的南城军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洛风虽然解气,可他有多了解自家大人。 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能叫他家大人这么有耐心耍著玩的人还真不多。 目前就一个,眼前这位镇北將军。 萧瑾。 对於萧瑾的遭遇,洛风深表同情。 你没错,错的是娶了顾朝顏。 得说他家大人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吶! 此时身处强悍剑气中心的萧瑾亦感受到了裴冽的侮辱,然而他却没有反击的本事,保命都难。 忽然之间,裴冽突然翻转手腕,孤鸣侧斩,直砍向萧瑾执剑双手! 萧瑾大骇。 除了弃剑,毫无办法! 砰! 飞阳剑落地剎那,孤鸣架在了萧瑾喉颈位置,“洛风,搜铺。” 萧瑾受制於人,这般情状南城军谁还敢动。 “裴冽,你別欺人太甚!”萧瑾挺直身形站在那里,面色发烫,延伸到脖梗都又粗又红。 “萧將军也可以欺负回来。” 裴冽单手执剑,自萧瑾身后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却带著极致的讽刺,“但在没这个本事之前,萧將军看到本官最好绕路走。” 洛风叫吴掌柜打开铺门,由云崎子带人进去搜。 这会儿吴掌柜被带到裴冽面前,脸都嚇白了,“两位大人明鑑,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家夫人酉时前后是来巡过铺子,可她跟时玖转一圈儿就出去了,什么都没说……” “没有可疑的人?”裴冽说话时,剑身仍架在萧瑾脖颈上。 他气还没消。 吴掌柜仔细想了想,“那会儿铺子里拢共就三个客人,都是熟客。” “洛风,把那三个客人带去拱尉司,细细盘查。” “是!”洛风得令,將吴掌柜带下去认人。 这会儿云崎子从里面走出来,朝这边摇摇头。 裴冽皱眉,转尔看向萧瑾,但没说话,只將孤鸣剑无比缓慢的移开,隨即收剑,翻身上马,“走!” 看著那抹背影渐行渐远,萧瑾手指略过脖颈,低头时,有血粘在指尖。 难以形容的羞愤积聚在胸口,他眼底生寒,咬牙低喝,“裴冽!” 这个仇,他记下了…… 一整夜,拱尉司跟南城军四处寻人,以至於大清早天还没亮,早朝还没开始,就已经有大部分人知道了这件事。 偌大皇城,隨便掉块砖头都能砸死一个王孙贵胄,区区一个將军夫人的失踪並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只有真正在这盘棋局里的人才明白,顾朝顏的失踪,牵一髮而动全身。 早朝结束后,萧瑾即被五皇子召见。 鼓市民宅里,裴錚身著赭色绣著四爪蟒的夹袍坐在书案后面,稜角分明的五官显得极具威严,神色冷然,“顾夫人怎么会失踪?” 萧瑾知道此事牵扯甚多,便將始末一一陈述,“末將怀疑,沈屹早与裴冽他们勾结 ,所以我家夫人在与他商议投诚之事后才会失踪。” 裴錚浓眉上挑,“本皇子听闻昨夜你与裴冽动手了?” “回五皇子,我家夫人是在自己经营的紫玉斋失踪的,末將带人去寻线索,正巧遇到裴冽以莫须有的理由想要闯铺子,他实在欺人太甚,末將迫不得已才会……” “你打得过他?” 裴錚说话时注意到萧瑾颈间有伤,低咳一声,“你莫小瞧了我这位九皇弟,他的功夫,只怕我见了都要让一让。” “五皇子言重。” “有没有言重你应该心里有数。” 裴錚提醒几句之后言归正传,“你刚刚说,怀疑沈屹靠到裴冽那边,所以顾夫人是被沈屹出卖,失踪也是裴冽手笔?” “末將正是此意!” “不可能。”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他说他没空 裴錚身形靠到椅背上,目如寒星,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锋芒。 “你对裴冽的了解真的是太少了,甚至对沈屹的了解都不够深刻。” 萧瑾一时不知道如何往下接,“还请五皇子明示。” “裴冽不是一个喜欢把刀子架在女人脖子上的人,哪怕迫不得已,他都不会做利用跟威胁女人的事。” “他更不屑演戏,若真是拱尉司抓了顾夫人,他根本不会跑到紫玉斋与你打那一架,以本皇子对他的了解,他会大大方方让你知道,人是他抓的。” “所以顾夫人定然不在拱尉司,这点你可以放心,至於沈屹……” 裴錚眼眸微晃,缓声道,“沈屹能成为皇城大商,靠的可不是他的姐夫赵敬堂,你別看那小子平时走路晃晃荡盪,那可不是因为他心眼儿少坠不住身子,那是心眼儿长的太多,他一时都不知道顾哪个。” 萧瑾听的糊涂,“五皇子的意思是?” “沈屹就算与裴冽合作,也不会用如此决绝的方法与本皇子划清界限,商人思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不会因为一时得失,就果断与谁绑在一起,所以顾夫人失踪这件事应该不是他们所为,你再想想別种可能。” “是。”萧瑾不服气,他就觉得裴冽有可疑。 “又或者……” 裴錚眼底生寒,“在本皇子与太子之间,有人著急了。” “五皇子怀疑有人坐山观虎斗?” “呵!” 裴錚嗤笑,“那些不下场的人不都是在坐山观虎斗么,本皇子只怕他们坐不住,想要激化我与裴启宸之间的矛盾,从而削弱两大阵营的实力,谁会这么等不急?” 夺嫡就是这么不容易,不仅要时时盯住对手,还要防备有人见缝插针。 “末將这就去查!” 裴錚点了点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这事儿一定要有个结果。” “五皇子放心,末將定会找出幕后之人!” 不管裴錚还是萧瑾,这一刻心中所想皆是『宏图大业』,顾朝顏的生死於他们而言,並不在考虑之中。 尤其萧瑾,在听到裴錚没有怪罪之后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此时东郊,別苑。 太子裴启宸等了半个时辰不见裴冽出现。 起初他还怀疑是自己的口信没有传到拱尉司,直至叫管家过去叫人,管家只带回两个字,他才確定裴冽收到他的口信了。 “没空?” 裴启宸皱眉,“没空是什么意思?” 他要见裴冽,裴冽说没空? “回太子,老奴去时拱尉司里里外外確实都很忙。” “他再忙!” 裴启宸咬了咬牙,温雅容顏变得冷硬,“他再忙是不是也该抽空出来见见本太子!顾朝顏丟了这事儿,他是不是该给本太子一个交代!” 管家缩了缩身子,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九皇子,他能说什么。 “下去!” “是。” 管家退出书房后,裴启宸唤出影七,“你去瞧瞧,务必把人给本太子叫过来!” 影七得令,遁离。 也就一会儿功夫,管家端著早膳走进来。 裴启宸每每都是下朝之后用早膳,管家算著时辰就知道他还没吃,“太子殿下,您用膳。” “放下罢。” 管家再退,裴启宸自感腹中飢饿,拿起汤匙轻轻拨弄,喝了两口。 汤盅快见底时,影七回来了。 “这么快?”裴启宸心中不满消了些许。 这么快只有一种可能,影七在去时路上遇到裴冽了。 而且算算时辰,影七应该是在城外遇到的。 也罢。 虽迟但至,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叫他进来。” 影七面色难看,“太子殿下,可能出事了。” 裴启宸握著汤匙的手停顿下来,抬头。 “属下赶到皇城正东门时发现……发现城楼上悬著三十三个梁国细作。” “你把话说清楚!” 影七单膝跪地,“属下看到城楼上悬著三十三个梁国细作,拱尉司一眾侍卫上下看守,两大少监皆在城楼,还有……” “还有谁?” “九皇子搬著把椅子,就坐在城楼上。”影七据实稟报。 裴启宸眼眸微颤,“蓐收……也在?” “也在。” 咔嚓— 汤匙震断,裴启宸勃然大怒,“裴冽他想干什么?他知不知道蓐收是什么样的存在,那是本太子与他的底牌!他在亮给谁看!” 影七不敢接话,俯身不语。 裴启宸用力扔了手里只剩下半截的汤匙,碎瓷撞击地面,弹起的碎片溅回到汤盅里。 他猛抬手,直接抄起汤盅撇到地上,“把裴冽叫过来,立刻马上!” “属下见著九皇子了。” “他怎么说?” “九皇子说他没空。”影七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火上浇油,可但凡裴冽多给他一个字,他都能稍稍说的委婉些。 裴启宸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一鼓一胀,“他想造反不成?” “殿下息怒,属下觉得九皇子必定有难言之隱。”影七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对裴冽亦十分了解。 在他眼里,裴冽的忠诚不该被怀疑。 “那你说说,他有什么难言之隱!” “顾朝顏失踪。”影七一语確的。 裴启宸当下愣住。 他猛然想起西郊那片荒地,当时是顾朝顏先一步抢到的那片地,此事绝非巧合。 那时他与裴冽的猜测是,顾朝顏背后有人。 也正因为此,他有嘱咐裴冽多多留意顾朝顏,难不成…… 裴启宸缓著身子坐下来,眼底仍有慍色,“到底是什么理由,能让裴冽把蓐收都亮出来?” “属下再去请九皇子?” “不必。” 裴启宸吁出一口气,“裴冽不是鲁莽的性子,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罢了,本太子就在这里等。” “不过说起来,顾朝顏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呢?” “属下得到消息,昨晚九皇子与萧瑾在鎣华街大战了一场。” 裴启宸冷嗤了一声,“萧瑾死了没有?” 別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自己那位九皇弟! 自打算学被教习绝对否定之后,所有算学时间都被他拿来习武,能教皇子武功的教习就算不是隱世的高手也都是大能,萧瑾算个屁! 就算打几场胜仗,难免这里头有侥倖成分。 跟皇子叫板不是不可以, 偏偏选他最不该得罪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裴冽慌了 影七表示萧瑾虽然没死,但脖子见了血。 对此裴启宸毫不意外,“裴冽下手轻了。” “也不是。”影七细致询问过,“九皇子打斗时以绝对实力压制萧瑾,在南城军面前连磕三剑,又逼得萧瑾弃剑保命,十分狼狈。” 裴启宸搭眼过去,略微诧异,“他素来不喜折辱人。” “许是萧瑾说话太难听。”影七猜测。 裴启宸揉了揉太阳穴,狠狠嘆了口气,“罢了,你去告诉他,忙完过来一趟。” “是。” 影七离开后,裴启宸眉间泛起凉意,能让裴冽把蓐收都亮出来,什么理由呢? 说起蓐收,他恍然想到当年姑苏城北十里亭的那场恶战。 当年永安王,也就是他的皇叔裴修林得圣旨南巡查抄贪腐,父皇为歷练自己,著令他同行,他便將裴冽一併带著。 三人行至姑苏后出了意外。 他仍记得那夜,他与裴冽在睡梦中被人惊醒,醒后方知永远王裴修林在十里亭遇袭,他们当下隨侍卫一併赶过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至今记得十里亭外的惨烈。 足有三百人的混战,鲜血匯溪,满目尸骸。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他到现在想想还有些作呕,裴修林亦死在了十里亭。 当时裴冽已是拱尉司司首,他为太子,当即將此案交由他侦办。 原本以为没有活口,谁能想到三百尸身中竟有人一息尚存,便是蓐收。 他也不知道裴冽用了什么法子,竟將此人奇蹟般救活,虽活却早就失去意识,便是裴冽用尽法子也只能从他嘴里得到『蓐收』二字。 几年时间,裴冽顺著这条线追查,方知蓐收是梁国细作,且是代號。 此细作组织十分庞大,上位者叫玄冥,麾下十二魔神,各个异能,至於他们为何要那么大动作诛杀永安王裴修林,至今仍是个谜。 座椅上,裴启宸只觉得头疼。 真相如何,且等裴冽与他说罢…… 午正,皇城正东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眾人瞧向城楼上吊著的三十三人,窃窃私语。 “这些人犯了什么大罪?” “能被吊在这里示眾要么打家劫舍,要么杀人越货,也就这样,吊个两三天再拉去菜市把脑袋一砍,一了百了。” “不知道別瞎说,小心惹祸上身,没看见城楼上坐著的是谁么!” “谁?” “拱尉司司首,拱尉司只查朝廷大案,这些人犯的可不是小罪……” 城楼上,裴冽自卯时便坐在这里,目光不时扫过城下百姓。 他想看到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身后,云崎子朝洛风使了眼色。 洛风微微摇头。 云崎子一枚石子弹过去,洛风没站稳,朝前迈了几步。 裴冽侧目。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这些都是要犯,咱要不要把这些人先都带回拱尉司?”洛风弯著腰,极尽討好姿態。 要知道,缉捕这三十三个人前前后后了拱尉司五年时间。 时间倒也不算什么,为了把这三十三个梁国细作从各个角落揪出来,拱尉司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死了多少同僚! 而且这里面有些人,是不可以暴露的。 尤其,蓐收。 如果不是蓐收,他们根本不知道梁国细作体系已经庞大到那般境地,更不可能知道十二魔神的存在。 如今自家大人把蓐收『放』出来,摆明就是告诉对手,他们不再神秘。 局势也会因此发生变化,从最初敌我不明,到后来发现蓐收,敌明我暗,再后来也就是现在,敌暗我明,优势不再。 洛风实在想不通,自家大人此举何为! “本官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哪一件?”洛风愣住。 裴冽目光仍在城楼下一眾人群里扫来扫去,“帝江。” 洛风恍然,“据梁国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帝江身材修长,长相温雅,在十二魔神里的別称,玉面郎君。” 裴冽目光转向洛风,“玉面郎君?” “是。” “消息可靠?” “暂时还没有证实,不过消息还称玉面郎君与十二魔神里的羽箩是一对。”洛风回道。 良久沉默,裴冽漆黑眼眸闪出晦暗冷光,“五年前姑苏十里亭,可有女尸?” “有一具,但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裴冽頷首,“知道了。” “大人觉得……抓走顾朝顏的人是画上的粗獷汉子,而那汉子是梁国细作?” 若非如此,他家大人也不会把这么多活著的梁国细作吊起来,这般举动绝非炫耀,是威胁跟警告。 但也暴出软肋了。 这分明是在告诉对手,顾朝顏的命可抵梁国三十三个细作,包括蓐收。 他知他家大人喜欢顾朝顏,却不知道这样喜欢! 裴冽不再说话,只有垂在膝间的手时不时发出咯咯声响。 洛风劝说无果退下来,哪怕这般他都觉得一切都在他家大人掌控之中,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家大人慌了。 是的,裴冽慌了。 自昨晚听到顾朝顏失踪的消息时他就已经慌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个女人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不管他用任何方法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跟证据证明她还活著。 恐惧感一直縈绕在裴冽心里!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面隱藏的是难以形容的惊慌失措,而那些看似不寻常的操作,与萧瑾大打出手, 將梁国细作一个一个吊起来晒鱼乾,並没有什么章法。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能怎么做! 顾朝顏,你可別出事…… 工部官衙,沈屹被赵敬堂叫到后院厢房里,推门时他那一本正经的姐夫正端著书卷,看的十分仔细。 “外面都闹翻天了,赵大人还有心情在这里看书?” 沈屹手欠,走过去时从赵敬堂手里抽出那本书卷,“《天工》?” “前几日护国寺上报,说是大殿年久失修,渗水严重,修葺的工程我想交给你。” 沈屹走到方桌另一侧,坐下来时叠起双腿,手里翻著那本《天工》,撇撇嘴,“义不容辞。” “只是修葺护国寺的事马虎不得,对工匠手艺有些要求,我在这本书第五页有標註,你寻工匠时须得先问他们会不会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的技艺。” 沈屹听罢翻到第五前,上面果然有赵敬堂的標註,仔细瞧了瞧。 “我办事,赵大人放心。”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別再找柔妃尸体了 沈屹只扫两眼,便將那书闔起来搁到桌面,直至端茶喝水才发觉不对,於是抬头,赵敬堂正在默默看著他。 沈屹低头瞧瞧自己衣著穿戴,“怎么了?” “没什么,你把书收好,找人时把书上的图样给工匠看清楚,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別弄错了。” 见赵敬堂一副认真模样,沈屹这才將书揣到自己怀里,“顾朝顏失踪了,这事儿赵大人知道吧?” 赵敬堂端起茶杯,他在第五页画的图样是圈口穿销再配挤楔,並不是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失踪跟柔妃尸体有关,大人猜猜……” 沈屹话没说完,被赵敬堂打断,“別找了。” 厢房一时寂静无声。 沈屹拨著浮在茶麵上那片嫩叶的手指忽然停下来。 他抬头,好看的桃眼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唇微动,“別找什么?” “柔妃尸体。” 赵敬堂亦端著茶杯,手指捏住茶盖,神色一如往常,音色却重,“我是说,別再找柔妃的尸体了。” 沈屹停顿许久,搁下茶杯时抖了抖沾在指尖的茶水,“赵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 “为什么不找?” 赵敬堂低头喝茶,没给他答案。 “呵!让我想想……” 沈屹双手重重搭在座椅上,眼底透著一丝玩味,“难不成是因为顾朝顏失踪,姐夫怕这件事再查下去,我也会像她那样,说没就没了?” 赵敬堂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面色沉凝,没有说话。 沈屹朝他看一眼,笑了,“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不是因为这个。” “我再猜,有没有可能是姐夫已经找到柔妃尸体,所以我再怎么也找不到?” 见赵敬堂不说话,他又开口,“这一会儿功夫我已经猜出两种可能,赵大人不打算说一说?怎么你我郎舅关係聊天全靠我猜吗?行,那我再猜一个!” “你別猜了……” “我为什么不猜?” 沈屹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赵敬堂,“当初可是你赵敬堂把我拉过去,苦苦哀求我务必帮你找到柳思弦的尸体,多少银子你都不在乎!不是我主动要找的吧?” 赵敬堂一直端著茶杯,也一直没有抬头。 “眼下我已经卷进这个漩涡里,裴冽跟萧瑾都来找我合作,我不找了?” “不如赵大人替我想一想,我突然撤出去他们两个会怎么想?” 沈屹挑眉,桃眼里透著肆意的冰冷,“他们会觉得我找到了,可我交不出那具尸体,然后呢?他们会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事,只要查出所谓的『事』,就能拿捏你,怎么查,抓我沈屹严刑拷打不无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屹……” “不管赵大人出於什么理由,你让我跳进这个坑里的时候我没拒绝,如今你想把我扔到这个坑里没关係,但我自己得想办法往出爬!” 赵敬堂面露为难之色,脸憋通红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柔妃尸体我找定了!” 沈屹不想再听,甩著袖子走向房门。 咣当— 看著摔门而去的背影,赵敬堂仍然端著手里的茶杯,眉目深锁。 他想解释,只是不知如何解释…… 自传出顾朝顏失踪的消息开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整个白天,萧瑾带著南城军四处搜索。 裴冽直到酉时才將吊在皇城上面的三十三个梁国细作带回拱尉司。 夜深人静,空际无边。 又入夜。 那无数颗点缀在夜空上的繁星,就像是掉落在盘里的玉珠子,闪闪烁烁,梦幻迷离。 若往日,整个皇城除了鎣华街还有些动静,四市早就没了白天的喧囂,沉寂安静,除了偶响的梆子声,听不到任何躁动。 奈何今日非同往日。 甄娘拎著食盒经过弯月拱门时,听到墙外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时还会有人低语,大概是寻人未果。 她只停顿数息,便又迈步穿过另一个弯月拱门,行到后院主臥。 门上著栓,她轻敲两下。 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解栓之后房门吱呦响起,“夫人还好?” “还好。” 甄娘隨时玖进了屋子。 外厅无人,她直接拎著食盒走进內室。 房间里除了『失踪』的顾朝顏,还有一个年近五十的裁缝。 裁缝姓李,当日萧瑾纳妾,顾朝顏掉落的那枚深海血珠就是这个李裁缝给缝上去的。 这会儿看到有人来,李裁缝刚要放下手里针线便听对面咳嗽一声。 “夫人,我这眼睛实在盯不住了,您就让我歇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桌案旁边,李裁缝苦苦哀求。 对面,顾朝顏两只眼睛也熬够呛,仿佛一只成了精的兔子,红的发光。 “夫人,要不……先吃饭?”甄娘走到桌边,搁下食盒。 顾朝顏见李裁缝两只眼睛几乎对到一起,索性点点头,“那就休息一会儿……” 话音未落,李裁缝扔了手里绣针直接倒在桌案上。 数息鼾声起。 顾朝顏,“……年纪大就是不禁熬。” 甄娘端出两碟菜,另一侧时玖將半个桌面的笔墨纸砚收拾好,腾出搁盘子的地方。 碗里盛著米饭,甄娘將碗筷一併交到顾朝顏手里,“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外面在寻人,听动静应该是南城军。” “萧瑾在找我。” 甄娘又给时玖盛了一碗,“我还听说一件事,昨个儿夜里鎣华街您那铺子前,裴大人跟萧將军打起来了。” 顾朝顏猛抬头,“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的……谁打贏了?” “传到我耳朵里的结果是裴大人,听说裴大人把剑横在萧將军脖子上,之后搜了紫玉斋。” 听到这里顾朝顏就放心了,“依萧瑾的脾气,一剑之辱,必定记仇。” “夫人,这件事只能这么办吗?” 顾朝顏原就没什么胃口,听到甄娘询问,索性撂下碗筷,拿起她了一整夜时间画的人偶。 画中人偶一袭飘逸的白衣,满头银髮,颅顶缀著一枚璀璨闪耀的明珠。 “想要一劳永逸,就要破釜沉舟。” 第一百七十四章 流水的细作 对於上一世为护她周全付出生命的两个人,顾朝顏无从隱瞒。 前日她带时玖从紫玉斋出来,隨便截停一辆马车到了菜市,之后避开熟悉面孔,从后门进到甄府,就再也没有出去。 “依照裴冽的意思,他想我装病引出柔妃尸体,这个方法漏洞太多,一来我装病大概率要住在將军府,避不开萧瑾视线。” “二来时间不確定,那人何时才能把柔妃尸体放出来?一两日尚可,若等个三五日,裴冽要带人在將军府外埋伏多久?萧瑾不是傻子,时间久了他必然有所察觉。” 甄娘收了顾朝顏身前碗筷,“说到底,夫人是怕萧將军抢占先机?” “若只是这样,我倒也相信萧瑾抢不过裴冽,最让我担心的是万一叫那人看出破绽,再想引他出来绝无可能。” 时玖也没吃多少,將自己那份一併递给甄娘,“那人真的很在乎他的人偶吗?” 顾朝顏闻言,视线重新落向宣纸上她亲手画的人偶。 除了一袭羽白的衣裳,人偶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变红的时候人偶美的无可挑剔。 “我在那个人偶脸上划两刀,那人看我的样子恨不得在我身上穿插几百个来回,你说他在不在乎。” 想到那粗獷汉子看她的眼神,顾朝顏忍不住抖了抖,“与其被动等他来祸害我,倒不如我主动出击把他引出来。” “我不明白。” 时玖也困,胳膊搥著桌面双手拖腮,“夫人要是觉得此计万无一失,为何不与裴大人商量,为什么要瞒著他?” 对面,甄娘叩好食盒上面的盖子,“裴大人不会同意。” “夫人也说那人武功高强,哪怕裴大人跟秦昭公子合力都不是那人对手,夫人以身犯险后果难料,所以,裴大人根本不会同意。” 甄娘虽没见过那人,可只是听著就十分担心,“这件事太危险,我们要不要从长计议?” “没时间了,而且柔妃尸体已经在外面飘了太久,再拖下去变数更多。” 顾朝顏瞧著宣纸上的人偶,目色凛然,“除了柔妃尸体,这个人我也一定要抓到,不然睡不著。” 甄娘瞭然,“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去宝华寺?” 顾朝顏不语,看向对面睡的正香的李裁缝。 时玖当下过去把人推醒。 李裁缝迷迷糊糊醒过来,见三道目光死死盯住自己,当即揉揉眼睛,拿起针线继续缝製。 他手腕翻转,针线穿插间缝製的款式,与图样上人偶的穿著一模一样。 子夜已过。 菜市另一处民宅里,烛九阴出现在帝江面前时脸色异常凝重,异常惨白。 “你动顾朝顏了?” 桌边,帝江手里握著做工精细的牛角梳,正在为人偶梳理银白髮丝,那髮丝柔美飘逸,如瀑布海藻垂落在人偶肩头,说不出的绝色倾城,“没动。” “说真话!” 烛九阴声音沙哑寒戾,甚至带著弒杀的气息。 帝江抬头,这才注意到他瞳孔都在泛白,“真没动,她死了?” “她失踪了。”烛九阴咬著牙,双手攥著拳头。 帝江收回视线,將握在手里的银丝挽成髮髻,动作熟练且温柔,“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她死了你再告诉我,不……她的命只有我可以拿,最好別死。” “顾朝顏昨晚失踪,將军府萧瑾跟拱尉司司首裴冽在鎣华街打了一架。”烛九阴的声音越发不可听,沙哑中带著颤音。 帝江看他一眼,搁下梳子后拿起桌上那颗明珠。 明珠璀璨,被他装饰在人偶的髮髻上,“我未曾与萧瑾动过手,至於裴冽的武功……可看。” “事后萧瑾一直率南城军全城搜找,你可知……裴冽做了什么?” 明珠落在发间,帝江缓缓转过人偶。 看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帝江唇角露出浅淡微笑,他才不管裴冽做了什么,於他而言都不重要。 “裴冽从拱尉司里拉出三十三个人悬於城楼示眾,你可知那三十三个人都是谁?” 帝江指尖抚过人偶脸上两道浅浅的划痕,那划痕被他雕琢的几乎微不可见,然而仔细辨认仍能看出参差。 他眼中泛起凉意,“与我何干?” “那三十三个人是皆是我梁国细作。” 听到这里,帝江指尖微顿,片刻便又毫不在意的看著人偶,满眼温柔。 梁国细作多如牛毛,被抓被杀者数不胜数,他没有那么强的共情能力,谁死谁活都要哭一哭。 不相干的人,眉毛他都懒得皱一下。 “其中一人,是蓐收。” 音落瞬间,房间里死寂如灰。 帝江指尖停在人偶脸上那两道划痕的地方,喉咙发紧,瞳孔轻颤著抬起来,与烛九阴对视时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鬱垒?” 烛九阴瞳孔全白,连睫毛都变得根根如雪,“是他。” 咔嚓! 帝江座下木凳发出清脆声响,无数细小裂痕自四条凳腿呈现,连地面青砖都在如蛛网般蔓延。 数块青砖皆被震碎。 “他没死?”帝江声音如破锣般响起,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我不会认错,是他。” 铁打的十二魔神,流水的细作。 无论帝江,烛九阴,玄冥还是句芒,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但在入十二魔神之后他们便不再用自己的名字了。 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那场恶战十二魔神全员出战,哪怕死了半数,十二魔神仍然存在,无人缺失。 缺失的,只是死在那里的细作。 十二魔神里仍然有蓐收的存在。 只是现在的蓐收,不叫鬱垒…… “可我明明看到他被玄丝穿胸,三十几根玄丝,他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我亲眼看到的,別人我会认错,他不会!” 烛九阴厉吼,“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动顾朝顏!” “没有!”帝江黑目泛红。 两人僵持许久,烛九阴终是颓败的坐下来,满目悲悽,“裴冽是在警告我们,但凡我们动顾朝顏一根汗毛,那三十三个人都要死!別人死不死与我不相干,可鬱垒不行……” “我知道。” 帝江因为激动,手下力道太重,压碎了人偶髮髻上那颗明珠。 第一百七十五章 那便交换 明珠裂成两半从人偶髮髻上坠下来,他慌忙去接,然而碎珠难圆,接住了又有什么意义。 他突然目寒,“我要救他。” “这不是玄冥的意思。” 帝江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別告诉我,玄冥他想……” “十二魔神已经有了新的蓐收。” “可鬱垒还没死!”帝江心头一颤,“玄冥给你下达指令,让你……” “即便有那样的指令,玄冥也不会指命我,你我都是旧人。” 帝江冷笑,“这么无情?” “十二魔神里不能有两个蓐收,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烛九阴瞳孔渐渐恢復顏色,“我来找你,只是想確定顾朝顏是不是被你抓走的,如果……” “如果我手里有顾朝顏,便可与裴冽交换。” 帝江说中了烛九阴心中所想,可他知道这件事必然违背玄冥的意思,“没在你手里也是好事。” “蓐收,还好?” “距离太远,我只能確定他还活著。” 帝江点头,“这就够了。” “你別衝动,这件事你我须从长计议。” 烛九阴还想再说什么,奈何帝江摆手,“你走罢。” “帝江……” “顾朝顏的確不在我这里。” 烛九阴还是不放心,“你若能找到她……” “必会相告。” “好。” 烛九阴等的就是这句话。 风起风落,房间里就只剩下帝江一人。 他静静坐在木凳上,手里握著破碎的明珠。 许久,帝江缓缓站起身,桌面上的人偶飘逸如仙子般落在他肩头。 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顷刻! 人偶突变,血艷如荼! 桌椅被一股强大內力摧毁崩散,碎屑飞溅,如利刃戳破门窗,整个房间瞬时变得满目疮痍。 帝江双目赤红,摊开的掌心上明珠如粉。 夜风透过残破的窗欞吹进来,珠粉散开,鳞光瀰漫在满是杀机的房间里,竟也绝美…… 深夜的拱尉司,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因为裴冽的一个决定,整个拱尉司陷入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態,每个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洛风甚至於给四大少监之二发出急函。 『速回守巢。』 寒潭小筑內,裴冽漠然坐在桌前看似毫无情绪,双目却带著极寒的冷光,紧盯著桌面上的画像。 粗獷汉子,肩头一个人偶。 洛风安排好外面的布防,进来復命时手里拎著厨子精心准备的膳食。 “大人,水牢那边万无一失,但凡有人劫狱必定有来无回。” 洛风將食盒搁到桌角,“您一天没吃饭,属下……” “拿下去。” “大人……” 洛风抬头,正撞上裴冽漆黑如墨的深瞳,一时挫败,只得收起食盒,“倘若顾夫人真是被那个叫帝江的梁国细作虏走,大人今日之举已经给足那人警告,谅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以为本官在给他警告?”裴冽漠然开口。 洛风诧异,“难道大人把那三十三个梁国细作吊那么高,不是为了警告?” “认识蓐收的人,只有十二魔神。” 洛风点头,“大人说的是,除了十二魔神,知道蓐收的人也就太子,大人,还有少数亲信,再无旁人。” 裴冽盯著宣纸上的画像,“倘若我只吊蓐收在城楼上,不知情的人会如何想?” “此人必定十分重要!”洛风猜测。 “今日我吊了三十三个在城楼上,不知情的人又会如何想?” 洛风思考一阵,“看著都重要,但似乎都没那么重要。” “不知情的人认不出哪一个才重要,可十二魔神一眼就能在三十三个人里,认出蓐收。” “所以大人不是想警告他们,別动顾夫人?” 裴冽侧目,眼芒如炬,生生在洛风脸上烙出『蠢货』两个字。 “还请大人明示。” “敌暗我明,本官无处寻他,便要他来寻我。” 洛风恍然,“大人的意思是倘若顾夫人在他们手里,那他们一定会拿顾夫人交换蓐收?” “若不在他们手里,他们也会全力寻找,再来交换。” 洛风不懂,“如此……顾夫人岂不危险?” “本官今日之举是在告诉他们,顾朝顏在本官心里比蓐收重要,他们会乐意与本官做这笔交易的。” 洛风噎喉,“若真交换,大人……” “那便交换。” 洛风震惊,话急险些嚼了舌头,“此事大人可与太子殿下商议过?” 裴冽没再说话,拿起桌案上的宣纸。 看著上面的画像,眼底浮现出深深浅浅的光。 洛风恍惚间感受到空气中流动起冰冷寒意。 他只觉得那寒意从脚底窜起,整个人仿佛置於寒潭,流动的潭水漫过腰肢,好似刀子从身上刮过。 入骨的冷自身体每个毛孔沁入肺腑,令他本能缩了缩身子,隱隱颤抖。 “你退下罢。” 洛风还想开口,可他知道。 自家大人心意已决。 他想过顾朝顏在自家大人心里很重要,却没想到重要到这种程度。 重要到可以不计后果,不顾一切! 房门闔起,裴冽將那张带著画像的宣纸一点一点攥进掌心,漆黑眼眸凝满霜寒。 不管是谁,敢动顾朝顏一根头髮就该死。 他摊开掌心,无数细碎的纸屑无风自起,飘散无踪…… 月隱星移,夜终尽。 算时间,顾朝顏已经失踪两天两夜。 这事儿也终於在將军里府掀起波澜。 早膳过后,楚依依带著青然到了阮嵐房间里。 “二夫人早。”阮嵐正在桌边用膳,见来人谦恭起身。 桌上膳食多清淡,楚依依不免皱了皱眉,“阮姑娘这样吃,腹中胎儿可受得了?” 阮嵐明白楚依依的意思,她这是怕自己挺不到顾朝顏回来。 “二夫人放心,有您给的补药,这孩子稳著。” 见楚依依坐下来,阮嵐这才落座,“我听管家说,顏姐姐……大夫人失踪了?” 楚依依原本没把这个当回事,直至听闻因为顾朝顏的事,外面闹的很凶,“我来找你便是想问问,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阮嵐惶恐,“二夫人明鑑,我不知情。” “那就奇怪了,无缘无故的,她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这是顾朝顏的笔跡 楚依依奇怪的还不止这一点。 她怎么都没想到,顾朝顏失踪会掀起那么大的波澜,也从未想过那个女人在萧瑾心里如此重要。 萧瑾竟然为了一个顾朝顏与裴冽大打出手,更动用南城军,整日整夜未归。 即便青然的解释是与修葺护城河工程相关,她仍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当真不知?” “莫说大夫人失踪我不知情,就算大夫人平日去哪里也从来不与我说,我在这个府里可有可无。”阮嵐低眉顺眼,將自己的卑微展现的淋漓尽致。 楚依依瞧了眼桌上膳食,可有可无倒是真的。 即便阮嵐怀了萧家的种,待遇也就这样,足见不管萧瑾还是老夫人都没把这个孩子当回事,“你可知萧郎前晚为了顾朝顏,被拱尉司司首裴冽凌辱的事?” “不知,瑾哥受伤了?”阮嵐装作著急模样,关切问道。 可身为梁国细作,她如何不知。 就是因为知道,她才希望顾朝顏千万得平安无事的回来,死在外面太便宜她! 而且她的戏里顾朝顏是主角。 缺她,难开锣。 “这么看,我不懂了。” 楚依依手臂搭在桌边,微微蹙眉,“我一直以为在萧郎心里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毕竟萧郎让你先怀了孩子,可如今萧郎竟然为了她怒髮衝冠,已有两个日夜不见人影,这般情深?” 阮嵐指尖滑过眼角,沾著泪,“我知道,瑾哥对我只是一时兴起,自从回到將军府,瑾哥的心思也就回到顾朝顏身边了,他已有数日不曾来我房里……” “这个我倒不知,萧郎一点都不关心你肚里的孩子?”楚依依表情惊讶,又似怜悯。 阮嵐哭的越发伤心。 “如此看,我们的事早些罢。” “二夫人的意思是?”她惊讶抬头。 “假如顾朝顏回不来,那是她命薄,我们也省事了。” “她若回来呢?” 楚依依缓了一口气,看向阮嵐时脸色变得严肃,“她若回来,我希望阮姑娘別再耽搁,迟则生变,若等到萧郎对她有了维护的心,便是她犯下滔天大罪也未见得能伤她根本,阮姑娘觉得呢?” 阮嵐听懂了,楚依依这是叫她別太吝惜自己的孩子。 相比之下,顾朝顏仁慈的有些不像话,“我听二夫人的。” 楚依依很满意这个答案,“那就好……届时我会让青然教你可以隨时落红的方法,这事儿只做一次,你我都须谨慎,万万不能出错。” “好。”阮嵐点头。 楚依依似是想到什么,搭眼看向靠在北墙那盆凤尾竹。 青然心领神会,过去绕了一圈。 见没什么问题,楚依依起身。 阮嵐跟著站起来,“二夫人慢走。” “你歇著罢。”她看了眼桌上膳食,“青然,一会儿从我的小厨房里拿些滋补身子的玩意过来,这些是给人吃的?” 哪怕她是好意,这话落在阮嵐听来却异常刺耳。 看著主僕二人离开,阮嵐一改谦卑恭敬的姿態,唇角勾起冷蛰弧度。 这一刻,她盼著顾朝顏快些回来…… 顾朝顏失踪,除了萧瑾带著南城军在找,拱尉司也一直有动作,还有一个人亦两日两夜未睡。 秀水楼,三楼雅室。 房门开启,文柏小步跑到临窗桌前,“公子,还是没有消息。” 秦昭回头,眼底幽沉浮动,一颗狂躁的心急速跳动,仿佛里面装著一只发狂的小鹿,隨时都能衝出来,“天机阁跟墨隱门都没有?“ “都没有……”虽已入秋天气转凉,文柏却是满头大汗。 自小长在顾府,文柏对顾朝顏的感情丝毫不亚於对自家公子,“大姑娘到底去哪儿了?” 秦昭突然握拳,喉咙一紧,眼底漆黑,“不管去哪里,我都要找到她。” “可是……这都两天两夜了,天机阁阁主说他们翻了整个皇城也没见著大姑娘的影子!”文柏急的直跺脚。 秦昭目凉,“墨隱门不也没接到任何关於阿姐的单子,她该是安全的。” “这谁说的准啊!” 文柏喜形於色,他不是能藏住心事的性子,“万一大姑娘出事……” 凌厉目光陡射过来,他猛的用双手捂住嘴巴。 “再去打听!” “公子……” 秦昭看过来。 “小的忽然想到一件事,大姑娘……大姑娘会不会是被那个叫裴冽的人抓走的?”文柏见自家公子目冷,急忙解释,“这几日大姑娘与那人走的近,若真出了什么事铁定跟那个人脱不了干係!” 秦昭漠然收回视线,“不是他。” “可是……” 见自家公子没有心思再听,文柏只得退出房间。 正当午,烈日灼灼。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秦昭脸上,他目光冰冷,连阳光的温度都减弱了几分…… 一整日的悄无声息,事情终於在酉时出现转折。 自酉时起,街头巷尾的乞丐们突然朝各处张贴带著人偶画像的纸张。 那画像上的人偶极美,好似九天玄女般倾国倾城,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见者皆为之惊嘆。 而让看到那些画像的人唯一嘆惜的是,人偶脸上有两道深深的血痕。 酉时距离宵禁还早,突然出现的画卷瞬即成为整个大齐皇城討论的中心,有人讚美,瑕不掩瑜,有人惋惜,瑜不掩瑕。 一时间关於美丑的话题就恨晚潮似的铺天盖地。 酉时將过。 拱尉司內,洛风手里握著那张画像,双腿抡飞了衝进寒潭小筑。 房门被他『砰』的撞开。 “大人!有消息了!” 洛风太激动,没能及时控制住疾飞的身体,一头撞过去。 裴冽单手推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慢慢伸过去,自其手里拿过画卷。 看到画卷瞬间,裴冽瞳孔骤缩,“顾朝顏?” “大人有所不知,眼下这画像贴满整个皇城,街头巷尾全都是!属下猜测这一定是那人手笔,目的是想告诉大人顾夫人在他手里,那人……想换蓐收!” 洛风越说越激动,“他若真想换人,自该找人报信到拱尉司,眼下却在皇城大肆张贴这张人偶的画像,分明是在挑衅!” “属下觉得大人万万不能轻举妄动,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这是顾朝顏的笔跡。” 裴冽音落,洛风傻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脑子是清醒的吗 房间里,洛风仿佛雕塑般定在原地,满脸震惊,好半天缓过神。 “大人说什么?” “这画像出自顾朝顏。” 裴冽脸色骤寒,如冬日湖面结的厚厚冰层,后槽牙被他咬的咯咯响,冰层道道冰裂,“这是顾朝顏画的。” 洛风大骇,“这是那人逼迫顾夫人画的?那人竟然猖狂到这种地步!如此说……这两天两夜顾夫人岂不是没合眼?可怜的……” “你脑子是清醒的吗?” 裴冽捏著手里画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洛风,“本官是说顾朝顏没有丟,她是自己藏起来了,整件事,八成她都是故意的!” 洛风彻底懵逼。 房间片刻安静,裴冽思忖良久后开始推衍自己的猜测。 “若是本官猜测不错,那日我提议让她装病引出柔妃尸体的计划她没瞧上。” 除此之外,裴冽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別的理由,“她既没瞧上本官的计划,自己便想了一个。” 洛风站在旁边默默听,半个字插不上。 因为不懂,匪夷所思。 裴冽看了眼手里画像,“她的计划是以身为饵。” “大人的计划不也是让顾夫人以身为饵吗?” “本官让她钓的鱼是柔妃尸体,她想钓的鱼是控制柔妃尸体的傀儡师。” 洛风瞭然,“顾夫人盯上大鱼了。” “她蠢!” 裴冽低吼嚇的洛风一激灵,“大人息怒。” “她也没掂量自己几斤重!那鱼出来本官都是鱼饵!”裴冽越想越生气,啪的將画像叩在桌上! 这话洛风不敢苟同,所以他家大人把蓐收吊在城楼上不也是盯上这条大鱼了么,怎么顾朝顏盯上就发这么大火…… “大人觉得,顾夫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你在问我?” 裴冽脸色都变了,“她真是越来越大胆,不知死活!” 洛风,“……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砰! 裴冽没说话,重重拍向桌案,“等!” “乾等著?” 裴冽两把眼刀甩过去,“你还有更好的方法?说出来。” “没有没有……”洛风脑袋摇成拨浪鼓。 “她倒还知道那傀儡师的软肋。” 看著画像人偶脸上两道深深的血痕,裴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罢,她应该很快就会叫人传消息,她能引出傀儡师,没本事拿,你去召集人,隨时待命! ” 洛风拱手,“是!” 待其走后,裴冽视线重新落在那张人偶画像上。 许久,他握起立在桌边的孤鸣,黑目凛然。 顾朝顏,你太冒险…… 秀水楼。 同样的画像,亦在第一时间落到秦昭手里。 看著画像上的人偶,秦昭比裴冽更加坚定笔跡出处,哪怕文柏都有这样的猜测,“小的看著,这笔峰好像出自大姑娘之手?” “是阿姐。” “所以这人偶当真是大姑娘画的,那也是大姑娘找人將这画像贴的满城都是?”文柏不解,“大姑娘想做什么?” “这人偶,我见过。”秦昭捏著画像,清眸深凝,仿佛冰山巔峰倒坠的冰锥。 文柏还要再问时秦昭驀然起身,“走。” “公子,我们去哪里?”文柏下意识跟在秦昭身后。 “墨隱门。” 时间如沙漏不停。 亥时將过,一直坐在寒潭小筑里的裴冽终於把人等来了。 “停,停下来。” 看著俯身在自己面前的时玖,裴冽气到没脾气,“本官不想听你家夫人的计划,她现在在哪里?” 时玖原本依照顾朝顏的吩咐解释前因后果,这会儿被打断,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洛风。 洛风疯狂暗示,快说吧! “我家夫人这会儿在宝华寺,夫人希望……” 有风闪过,时玖眼前再不见人影。 洛风急忙跟上。 “你留下来,看住她!” 砰— 房门摔过来撞到洛风额头,鼻子也没能倖免。 呃! 他眼泪狂飆,捂著鼻子蹲到地上。 时玖想要跑出去,被洛风一把拽住,“你去帮不上忙!” “可是……” “有我家大人在,你家夫人想死都难!” 时玖哪里甘心,用力挣脱时拳头刚好砸在洛风鼻尖。 呃! 洛风刚站起来,就又蹲下去了…… 深夜。 位於城北金市的沈府,府门突然响起。 管家打开门时,地上有张信笺。 这信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沈屹手里。 主臥桌边,沈屹披著衣裳,接过字条展开时打了个呵欠。 喀吧— 呵欠打到一半儿,打不动了。 管家见沈屹张著大嘴,瞪大眼睛,整个身体贴向手里那张笺纸,担忧道,“公子,没事吧?” 生平,沈屹第一次惊掉下巴! 他用手捏住顎骨,狠狠一掰,又是『喀吧』一声。 『柔妃尸体在宝华寺,速带人过来抢尸,迟则生变—顾朝顏』 沈屹反覆盯著笺纸瞅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情况?” “备车!” “这么晚了,公子要去哪里?”管家一脸茫然。 沈屹哪有功夫解释,將那笺纸叠好揣进怀里,拽起衣服就朝外走。 临近房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回头吩咐管家,“你亲自去尚书府找赵敬堂,告诉他柔妃尸体在宝华寺,叫他自己看著办!” “老奴这就去!” “慢著!” 沈屹突然拉住管家,好看的桃眼微微眯起,“先去將军府,把这消息透露给萧瑾。” 管家听罢虽有疑惑,但也没敢多问,“公子放心,老奴定能把话带到。” 沈屹点头,当即离开府邸,出皇城直奔宝华寺。 虽已宵禁,可如他这样的身份想出城方法自然有…… 工部尚书府,书房。 赵敬堂挺直身形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著那本《天工》,书卷停留页上是沈言商的笔跡。 图样画的是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精准到没有半分挑剔。 旁解字跡清秀,笔墨横姿。 他目光落在书卷页上,思绪却不在此。 房门轻启,他抬头,入眼是一袭淡雅装扮沈言商。 他盯著她看,脑海里闪现初见沈言商的模样,少女如一般娇艷,细长的髮丝披散在肩上,白皙的肌肤宛如冬日里的雪。 那时的沈言商赤足跪在地上,看向他时眼睛里含著淒楚的泪光。 『求大人救我沈家!』 “夫君还在为护国寺修葺的事烦心?”沈言商拎著食盒走到桌边。 “没有,隨便看看。” 赵敬堂搁下书卷,从沈言商手里接过汤盅,“夫人不必每晚为我准备这些,我也不是很饿。” “多少吃一点。”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用讲良心 见沈言商打开盅盖,赵敬堂拿起汤匙,却迟迟没有动作。 “夫君?” “我白天跟沈屹说了护国寺的事,这工程由他接手我放心。” 赵敬堂终是舀了一口参汤送进嘴里,“夫人一起?” “我不饿。”沈言商如往常那般將桌案上隨意摆放的书规规整整摞在桌角,“沈屹虽是好动的性子,但做事尚算细心,他应该不会让夫君失望。”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叫我失望过。”赵敬堂边喝边道,“就是脾气有点倔。” 沈言商停下手里动作,忧心看过去,“他又乱说话了?” 她的弟弟她知道,嘴上从来不饶人。 “没有,就是觉得这世上除了你怕是没人能管得住他。”赵敬堂一口一口喝著,抬头时朝沈言商笑了笑。 “他自小就是那个性子,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你生气,你別与他计较,我去说……他。”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言商看到赵敬堂倒在了桌案上。 她从他身下抽出那本《天工》,將书摞在最上面,整整齐齐摆放好。 子夜將至,她看了眼『熟睡』中的赵敬堂,吹熄烛灯,毅然离去。 可她不知道。 在她迈出房门那一刻,赵敬堂慢慢睁开了眼睛。 深夜,尚书府后宅。 沈言商换了一身夜行衣掠过高墙,朝城西方向飞身而往。 弯月拱门处,赵敬堂缓缓露出身子,目光望向那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正要迈步时身后传来声音。 府里下人將沈府的管家带过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管家认得赵敬堂,急忙凑过去,“大人,我家公子命老奴传个口讯给您……” 赵敬堂没心思听,他想跟上那抹背影,“再说罢!” “我家公子说一定要传给您!”管家顾忌身边有旁人,没有直说。 但见赵敬堂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急了,“我家公子说柔妃尸体就在宝华寺,大人看著办!” 黑夜寂静,管家的声音犹如一道闪电穿过赵敬堂脑海,似有惊雷,驀然乍响。 他顿住脚步,猛回头看向管家,浓眉紧皱,“你说什么?” “我家公子说柔妃尸体此时此刻就在宝华寺,他叫老奴过来传话,大人自己看著办。”管家又说一遍。 “备车!” 没有犹豫,赵敬堂立时走向前院。 下人得令准备马车,管家传过话后自是离开尚书府。 府门前,赵敬堂跨步上了马车,走进车厢。 “大人,咱去哪儿?” “出城,宝华寺!” 驾— 夜深人静,连续两天两夜带著南城军寻找顾朝顏,三过將军府而不入的萧瑾终於吃不消,打算回来休息一下。 时辰太晚,他没惊动住在茗轩阁的楚依依,自然也不想去阮嵐那里温存。 现在的他就想睡觉,於是去了书房。 只是没想到,他前脚才进书房,阮嵐就从外面跟进来了。 “瑾哥,你还有军务要处理?” 萧瑾甚至都没想燃烛,听到声音回头时一惊,眼底自然而然流露出烦躁跟疲惫的神情,“这个时辰你没睡?” 阮嵐脚踩莲步走到萧瑾身边,替他点燃烛灯。 书房瞬间明亮,“我担心顏姐姐安危,这两晚都没睡。” “这怎么行,你还怀著孩子。” 萧瑾耐著性子走到阮嵐身边,“我送你回房休息。” “顏姐姐有消息了吗?” 阮嵐想见萧瑾是其一,她更想知道顾朝顏的下落,“这都好些天了,我真怕顏姐姐出事……” “不会。”萧瑾扶著阮嵐从书房里走出来,穿过弯月拱门时刚好听到有人敲响府门。 萧瑾皱眉,管家听到动静跑出来,“將军?” “开门。” 这个时辰要么没事,要么就一定是大事。 府门开启,进来的是沈府管家。 “老奴叩见萧將军。” 管家经引荐停在萧瑾面前,“老奴是沈屹沈公子府上的,我家公子让老奴给萧將军传个话,说是顾夫人跟柔妃尸体这会儿就在宝华寺,將军可別叫人抢了先机。” 萧瑾闻言大骇,扶著阮嵐的手忽的鬆开,上前一步,“此话当真?” “我家公子的话,老奴只负责如实传达。” “备车!” 萧瑾虽有片刻迟疑,在他心里沈屹跟裴冽是一伙的,可也不敢保证沈屹两面通吃。 真假不论,这是自顾朝顏失踪到现在他得到的唯一消息。 更何况除了顾朝顏还有柔妃尸体,不管怎样他都要走一趟,“算了,备马!” 骑马更快。 见萧瑾走向府门,阮嵐下意识唤他一声,“瑾哥……瑾……” 她声音卡在喉咙里,府门处的人影早已不见。 她不知道萧瑾有没有听到,但她看到萧瑾不曾回头。 顾朝顏,柔妃尸体? 她想不明白二者有何关联,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朝顏出现了。 这可真好…… 子夜,宝华寺。 顾朝顏怀抱人偶,与这里的主持方丈印光临面而坐。 印光年约五旬,面相温和,一脸慈悲,海青色僧袍配红色袈裟,此刻手捻玉牙菩提盘膝而坐,嘴里默默诵经。 “大师当著我的面骂我,不合適吧?” 印光睁开眼睛,捻著菩提串的手停下来,“夫人这把玄丝锁哪里买的?” 玄丝锁,顾名思义,是把锁。 两头分別拴著顾朝顏跟印光的脚踝,中间配著一个伸缩扣,用於调整距离。 “陪嫁时的嫁妆。” “夫人刚刚说今晚你会有危险?” 顾朝顏毫不隱瞒,“性命之忧。” “如此老衲不理解,夫人为何死也要拉上我,为人最基本的道德呢?” “只要我不讲道德,道德就绑架不了我。” “素质呢?” “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印光,“夫人今晚所行之事,与老衲有何干係?” “毫无干係。”顾朝顏承认这事儿她做的不地道,但印光做事就地道了? 加五千两银子,你告诉正西! 我谢谢你! 印光手里玉牙菩提的串子都要捏碎了,“夫人是不是想要钱?” “要人。” 印光惊悚! 顾朝顏,“宝华寺里有武僧,对不对?” 印光摇头,“没有。” “十二个,拿手功夫是罗剎阵,据说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十分了得。” 印光震惊,“夫人如何得知?” “这世上还有钱撬不开的嘴?”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另一只手叩动脚踝处的机关叩,玄丝鬆了松,“大师与我走罢。” 印光不理解,但也容不得他拒绝。 玄丝锁分主次,主锁在顾朝顏膝盖处,由她控制。 但凡印光不乐意,次锁会朝里弹出数十根银针,疼还能忍,银针淬毒,命不保。 “夫人,你这么做良心不会痛吗?”印光还想挣扎一下。 顾朝顏头都没回,“咱俩这关係就不要讲良心了吧?” 印光,“……” 是的,他不觉得顾朝顏会对他心慈手软。 毕竟他骗她的时候那也叫一个乾净利索。 “去哪里?” “殿顶。”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师与我有姦情 顾朝顏不是傻子,哪怕上辈子在遇到除萧瑾以外的事,她处理起来那也是可圈可点的。 她不敢保证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但至少比装病更容易引出那个傀儡师。 而她亦没有將自己性命寄托在裴冽跟沈屹身上。 之所以选择宝华寺,因为她知道宝华寺里有高手。 虽然印光从来没说过,並不妨碍她知道宝华寺里有十二个武僧,武功高强,神鬼不惧。 如此,她『绑』印光这事儿就好理解了。 那些武僧就算不救她,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印光陪她一起死。 大殿后面,顾朝顏叫印光找个梯子过来。 印光摇头,“没有。” 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另一只手解开领口结扣,隨后按了按玄丝锁机关,印光被迫靠近,“夫人干什么?” “当日萧瑾过来捉姦,因为大师搪塞没抓著。” 顾朝顏揉了揉髮髻,青丝垂落,些许凌乱,“大师为何替我搪塞?” “夫人给钱了。” “不是。”顾朝顏摇摇头,“大师与我有姦情……” “哎呀我去!”印光差点气死,“夫人切莫胡言乱语,这种话传出去,夫人清白不保!” “我那点儿清白值几个钱。” 顾朝顏又叩了下机关,迫使印光靠近,“就以大师坑我的本事来看,这宝华寺里没有亿万,也有万亿,与將军夫人通姦,下场是什么大师能猜到的吧?” “人死了,钱没完……” “梯子是吧?”印光果断阻止顾朝顏说下去。 顾朝顏点了点头。 “距离!” 机关松扣,印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后退数步,隨后唤来一个小和尚,將整个寺庙里最好的梯子搬过来。 二人一前一后登梯,上了房…… 城南菜市,民宅。 烛九阴衝进房间时里面空空如也,不见帝江,不见人偶,连柔妃尸体也不见了。 “帝江啊帝江……” 他狠狠跺脚,暴跳如雷,瞳孔骤然变得惨白,“你闯了大祸!” 子夜。 西郊破庙,一抹黑色身影划过夜空,落於庙前。 沈言商站在庙门之外,已然感受到那人的存在。 月光皎皎,如披银霜。 她迈步,再入庙。 这一次她看的清楚些,除了东北角露著一个窟窿。 庙內还供奉著一尊神佛,陈旧的佛像上结满蜘蛛网,供桌亦被尘土覆盖早已失了曾经的光彩。 唯独供桌上那只因为焚香而被燻黑的香炉,昭示这里曾经的辉煌。 人生起伏,聚散离合,转眼皆归尘土。 那人依旧束手背立。 “柔妃尸体在哪里?”沈言商开口问道。 那人闻声转身,仍是鬼面。 “地宫图在哪里?” “你知道,没看到柔妃尸体之前,我不会给你。”沈言商稳稳站在那人面前,目凉如水。 鬼面男子站的很稳,却不再说话。 沈言商心生警觉,“你在誆我?” “夫人多虑,我若誆你又岂会猜的那么准。”鬼面之下,男人眼睛瞄了眼庙门,他等的人,没到。 沈言商稳下情绪,“你如何知道柔妃尸体在我手里?” “这不难查,只是我不明白赵夫人偷尸的意义是什么。” “与你无关。” “若是恨她,碎尸万段。”鬼面男子猜测,“若是不恨,掘尸又是为的什么?” 沈言商未语,倏然点足倒飞出破庙。 庙內,鬼面男子目色凌寒,身形如电挡住去路。 “夫人这么急?” “你没有柔妃尸体!” 破庙外,沈言商感受到冷厉低吼,“是你言而无信!” “夫人为何如此肯定?” 沈言商冷笑,“你以柔妃尸体逼我交出地宫图,显然是你有所求,自当由你展示诚意,若你有,便是我不问你也会让我看到我想要的东西,才会拿出你想要的东西,你是怎么做的?” 鬼面男子並没有否定沈言商的说法,“到底是沈府培养出来的女儿,供求利弊分析的明明白白,你不做生意,可惜了。” “想要地宫图,拿柔妃尸体换!” 沈言商纵身一刻,鬼面男子忽然迫近! 咻— 软剑弹开,数枚银针几乎同时射向鬼面男子。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凌厉的一剑,却被鬼面男子展袖化去所有杀机。 银针皆断,沈言商执剑被那股劲气逼退数步。 “你要硬抢?” “我不在乎柔妃尸体,但这件事確实出了一些意外,今晚夫人且把地宫图留下,改日我自当將那具尸体完好无损奉上。” 沈言商嗤笑,“你不妨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空手套白狼?” “夫人不信我也没办法,但今晚,地宫图必须留下。”鬼面男子自袖內甩出一柄短剑。 剑虽短,锋芒毕露。 沈言商淡然一笑,“你如何知道,我一定带了地宫图?” “因为你紧张了。” 鬼面男子瞧了眼沈言商手里的软剑,“不管夫人装的多自信,你那柄剑上的力道假不了,那剑,蕴著夫人至少九成內力,所以夫人是想全力一击,为自己爭取逃生的路?” 沈言商未料对方猜中,一时无语。 “倘若地宫图此刻真不在夫人身上,你大可不必这样紧张,所以……” 裹面男子甩腕,短剑闪过寒光,“所以我劝夫人还是莫与我伤了和气。” “那你就试试,到底能不能从我这里抢走地宫图!” 空气中一声暴响! 软剑被沈言商绷成弓状,狠狠弹向鬼面男子。 顷刻间,滂湃剑气隨剑身弹出,在黑夜里滑出一道刺目白光! 面对眼前全力一击,鬼面男子未敢大意。 黑色短剑同样祭出杀招,无数比黑夜还要幽暗恐怖的黑色剑丝衝撞过去,两道剑气相撞,发出刺耳轰鸣。 鬼面男子未动,这一剑他心知自己接的並不轻鬆,虎口处隱隱传来的疼痛让他多了几分对沈言商的欣赏跟佩服。 作为沈家的女儿,在沈家大厦將倾时力挽狂澜,嫁给赵敬堂只是其中之一。 沈言商做的何止这些,那些在沈家落魄时踩过一脚的商家,纵是大商到如今也一个没有剩下。 单靠沈屹,做不到这么彻底。 为女子,沈言商不仅继承了沈知先的机关术,武功亦绝非泛泛之辈。 他不想杀她,但显然地宫图更重要。 “沈言商,交出地宫图,你走。” 第一百八十章 谁能缺德过你 对面,沈言商自感虎口震裂,亦知此番怕是在劫难逃。 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不是不能交出地宫图。 可这一刻,她不想。 死也不想。 沈言商目光变得深寒如冰, 她缓慢竖起手中软剑,內力自她掌心徐徐惯入软剑剑身。 强悍剑气仿若幻形,在剑身上形成一道明亮刺眼的白光,“我不走,地宫图你也未必得手。” 软剑凌空,再度劈斩,翻滚的剑气带起如海啸般强大的剑气狂袭而至。 鬼面男子诛心起,目色陡寒,“你没机会了!” 皎月之下,一缕缕幽暗诡异的黑色剑丝迅速匯聚到剑尖,在白光闪落的瞬间,如巨啸狂击过去。 轰— 沈言商疾退数步,左臂骤然一痛,殷殷血跡瞬间染透夜行衣。 她知不妙,当即自怀里取出地宫图。 鬼面男子看出沈言商意图,短剑倏然飞射! 砰!砰!砰— 就在鬼面男子朝沈言商祭出杀招之际,一道冷光猛然射中那柄短剑,短剑在沈言商面门不到半寸位置,断折落地。 几乎同时,另有两道冷光射向鬼面男子。 冷光速度之快,男子狼狈躲闪! 沈言商见状看向冷光射出的地方,一片漆黑,不能视物,更没可能看清是谁在出手救她。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將地宫图揣进怀里,纵身而去。 鬼面男子欲追之际又有两道冷光疾射过来。 他被迫躲闪,垂目时,足前插著一只利箭。 利箭在月光下,泛起森森寒芒。 沈言商已然消失在夜幕,鬼面男子驀然看向利箭射出的方向,丝毫感觉不到有人存在。 也就是说,对方所用暗器射程跟威力都在他想像之外。 会是谁…… 子夜將过,守城官已经先后放出去三拨人。 先是裴冽,拱尉司办案他是没资格阻拦的,再是沈屹,沈屹拿的是工部尚书的调令,出了事自然有工部尚书扛著,他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没多问。 最后是萧瑾,要说这守城官可太知道自己是哪一拨的,对太子忠心耿耿那个劲儿他都能把自己感动哭。 在来回来去盘问挨了一鞭子之后,他才把萧瑾放出城。 此刻通往宝华寺的山路上,除了裴冽沈屹跟萧瑾,另有一人正朝宝华寺方向飞奔。 烛九阴。 早在城內遍布人偶画像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顾朝顏失踪是个局。 一个专门为帝江设的局,目的不言而喻,柔妃尸体。 可就在今晚,他得玄冥指令要带柔妃尸体去西郊破庙。 结果帝江不见了,柔妃尸体也不见了! 他不敢想像玄冥要怪罪下来,帝江会受到什么样的乘法! 当务之急他要找到帝江,保住柔妃尸体。 是以在裴冽带人出城的时候,他便也猜到了帝江的去处……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宝华寺大殿殿顶,顾朝顏跟印光临面骑在攒尖屋顶正中间,最显眼的地方。 印光拒绝跟眼前这个妇人对话。 “大师觉得这个人偶好看吗?”顾朝顏把人偶举到印光面前。 印光差点弹起来,“夫人请拿好你的东西。” 顾朝顏与他说过,杀她的人就是衝著人偶来的。 “大师放心,这玩意就算在你手里,那个傀儡师也不会杀你。” “阿弥陀佛,夫人这句话老衲不能信啊。” 印光表示,“老衲想问夫人一句话。” “大师问。” “人有三急,夫人方便把玄丝锁解一下,让老衲去方便方便吗?” 顾朝顏想了想,与他道,“大师要不是很著急的话就忍一忍,毕竟一会儿我与大师可能就再也不需要为这种俗事操心了。” 印光,“……”死了是不用。 “不能忍。” “那就直接在这里方便吧。”顾朝顏甚至还朝印光报以鼓励的一点头。 印光:你就缺德吧! 谁能缺德过你! 时候差不多了。 顾朝顏拿起怀里的人偶。 人偶很美,雪白雪白的衣裳,头上髮髻像是用月光编织成的,中间坠的那枚是银白色的夜明珠。 越是夜间,越是光芒四溢。 无他,她怕帝江找不到靶子。 大殿屋顶,顾朝顏轻轻叩动人偶下面一处机关,原本藏在暗格里的萤火虫突然窜出来,横衝直撞却飞不出那一袭蓬鬆华丽的雪白羽裳。 剎那间,羽裳发出绝美的柔光,將整个人偶衬托的宛如仙子。 圣洁雪白,不敢直视,不容玷污。 印光都为之震惊,“这样的人偶,叫人如何下得去手。” 顾朝顏下手了。 她单手握住人偶,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刃。 此刻刃尖落在人偶精致绝美的脸颊上。 咦! 轻轻一划。 原本就有两道浅淡痕跡的人偶脸上,又多出一道伤痕。 印光,“……” 被顾朝顏划过的地方,有血渗出来,印光瞧著触目惊心,“夫人何必做的这样逼真,我弥陀佛,过於残忍。” “大师在后院烤鸡翅的时候可是不残忍,两只铁签子,唰唰一穿就是六个肥鸡翅。”顾朝顏又在人偶上面划一刀,“鸡翅香吗?” “缺点儿孜然辣椒麵。” 印光瞅著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流出两道血痕,披著袈裟的身子越发朝后仰了仰,“老衲得说,若我是那傀儡师,估计也得把夫人穿到铁签子上烤个七七四十九天。” “大师有说閒话的功夫,还是快把你那十二个武僧叫出来,晚了我怕……” 呼— 顾朝顏话音未落,顿有黑影自墨色苍穹笼罩下来! 二人抬头之际,脸色大变。 视线里,一只红衣女鬼仿若蝙蝠张开四肢,红衣因为急速下坠鼓胀成巨大的阴影。 女鬼长发披散,根根飞扬。 那张脸,惨白如纸。 此时女鬼五官狰狞恐怖,红唇黑瞳,齜牙咧嘴。 柔妃尸体! 顾朝顏认出女鬼身份一刻异常兴奋,直接將手里人偶塞给印光,扶站起来就要去接朝她扑冲的尸体。 印光一把拽回顾朝顏,“那是尸身傀儡,能咬死人的!” 眼见柔妃尸体如地狱恶鬼般就要撞下来,顾朝顏与印光周围忽然有一阵剧烈的空气波动! 砰! 尸体在撞下来的瞬间好似被那阵拨动的劲气弹起来! 几乎同时,顾朝顏所见,周围突然多出十二个光头和尚。 每个和尚手里都紧握一根散著金色光芒的权杖,闪瞎人眼。 “那是当朝柔妃,別伤她!” 强大气流之下,印光又把那只夺命人偶塞回到顾朝顏怀里,“夫人还管她,快与老衲下去罢!” “那不能够!”好不容易盼到柔妃尸体,她哪儿也不去。 死死盯住! 印光正要说话, 支撑在他们头顶的气流突然被尸体撞出一个破口。 屋顶上,十二个和尚见状立时挥舞权杖將顾朝顏跟印光挡在身后,呼啸生风的劈砸过去。 殿顶空气在权杖挥出的爆裂气息下被生生扯碎一般,不断发出呲呲裂响…… 第一百八十一章 默契没有一点 顾朝顏捨不得走,一把拽住想要拉她爬下殿顶的印光。 “那是柔妃尸体,大师快叫他们手下留情!” 印光气的直跺脚,面容变得一点也不慈祥,甚至有些扭曲,“夫人到底对老衲隱瞒多少?你只说会有傀儡师过来找茬儿,半个字你都没提柔妃尸体的事!你更没说那傀儡师会御人尸!” 顾朝顏承认她有隱瞒的成分,“大师问了吗?” “夫人这么强词夺理可没意思了!”印光边说话边拽顾朝顏朝梯子方向挪蹭,“快点下去罢!”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殿顶中央被十二根黄金权杖压制的柔妃尸体蓄积的內力突然暴涨,巨大的衝击力硬是將十二个武僧弹飞大半。 顾朝顏,“……” “傀儡师若只能御人偶,没什么可怕,能御真尸那级別就非常厉害了,他们支撑不了多久,夫人想留下来老衲没意见,把锁打开。” 你死任你死,別拉我垫背! 顾朝顏不是没见识过那个傀儡师的厉害。 第一次那人与裴冽单打独斗,她跟裴冽被逼下悬崖,第二次裴冽跟秦昭联手的时候情状就有些不同了。 所以在她看来人多力量大。 她非但找了裴冽,还通知了沈屹,再加上眼下这十二个武僧。 守株待兔她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算时间,裴冽跟沈屹快到了。 “夫人?”印光抻脖等著呢! 顾朝顏还是不甘心,与印光停在长梯旁边,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的战势。 不过数息,铜人再次挥动权杖,硬生將柔妃尸体压制下去。 “夫人就別看热闹了罢!” 印光不得已指向被压制在权杖下面的柔妃尸体,“那具尸体得傀儡师七成內力加持,再加上傀儡术本身诡异莫测,挣脱束缚反杀只是时间问题。” 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蹙起眉。 她就特別不喜欢印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说法,“大师很希望你那十二个武僧全军覆没?” 印光欲哭无泪,“很明显那女鬼挣脱束缚之后杀的是夫人,而不是我那十二个武僧!” 殿顶传来尖锐恐怖的嘶吼声,顾朝顏视线之內,柔妃尸体再度发力! 由十二根权杖架成的牢笼缓缓抬起。 一种难以形容的强悍劲气以柔妃尸体为中心瞬间爆发! 眼见十二个武僧再次被衝散,柔妃尸体以从未见过的恐怖姿態朝自己狂扑过来,顾朝顏身子一抖,“走走走!” 印光还想再挣扎一下,“夫人不如开锁,你我行动还能方便些。” “大师別逼我直接跳。” 玄丝锁绑著两人,顾朝顏若往下跳,拽著印光也得往下掉。 此时狂躁暴怒的柔妃尸体又一次被武僧拦下来,印光咬咬牙,“夫人快些!” 虽五旬年纪,印光手脚异常灵活。 得说这种情况逼的他不得不灵活! 他顺著梯子往下爬,顾朝顏亦是。 大殿高约三丈,两人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往下爬也需要半盏茶的时间。 殿顶打斗仍在继续,顾朝顏余光里,红衣张扬的柔妃尸体似乎已经占据上风,不时有武僧从上面倒飞出去,又飞回来,激烈如廝。 “顾朝顏!拿命来—” 就在她与印光爬到正中间,上不得下不得的时候,一阵如破锣般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炸裂在夜空里。 顾朝顏与印光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二人视线里,一个庞大身影从黑暗中骤然闪现。 顾朝顏看清那人,正是她要钓的大鱼。 傀儡师! 苍冷月光下,帝江如同凶神恶煞一般,手执那柄黑色大剑朝长梯狂袭而至。 肩头,坐著飘逸如仙的人偶。 雪白羽衣,琥珀色的眼睛。 那人偶比顾朝顏怀里的人偶更加精致细腻,五官美的不可方物。 因为有帝江內力加持,那人偶也似在发光,在黑夜里闪闪熠熠,光芒又岂是几只萤火虫可比。 美与丑的组合在暗夜里形成鲜明对比,诡异冷骇中带著无限杀机。 哎我去! 眼见帝江举剑直砍过来,顾朝顏跟印光浑身一抖,一个玩命往上爬,一个疯狂往下窜,默契没有一点。 玄丝锁被牵扯自动收缩,顾朝顏连续滑下去好几个横梯,下巴磕在横梯板,硌的牙齿咬到腮肉,疼的她齜牙咧嘴。 印光脚在下面,被牵扯时差点头朝下栽落长梯。 “上!” “下!” 大剑就要砍过来,顾朝顏跟印光意识到协同逃跑的重要意义。 二人报出各自逃跑方向之后,发现与对方不同,便自觉按照对方指出的方向逃跑,结果撞到一起。 “夫人不是说了往上?” “大师也说往下啊!” 黑色大剑简单粗暴劈斩过来,强劲锋利的剑气已经让两人感受到割脸的疼痛。 顾朝顏见状把心一横,直接將怀抱的人偶狠狠撇过去。 剑气骤息! 哪怕帝江肩头就坐著自己的羽箩,可在看到形似羽箩的人偶时,他猛然收剑,被剑气反噬他也不愿伤那人偶半分。 长梯上,顾朝顏得著喘息空隙用手指给印光做了一个『往上爬』的姿势,印光也不跟她抢,往上往下都可以,都比悬在中间强。 只是那人偶又能抵挡住什么? 帝江凌於半空,黑色大剑避开人偶之后再度被他举起,疯狂斩杀。 “顾朝顏,你该死—” 那剑太过凶猛,顾朝顏往上爬时已然感受到背后有种被刀子割裂的凌迟感,索性把眼一闭! 嗡— 刺耳震鸣声自身后传来,顾朝顏未觉痛感猛然回头,竟见印光合掌接住那剑! “大师?”顾朝顏惊喜过望。 “锁!” 印光背对她,与帝江临面而视,海青色僧袍与肩披的红色袈裟被急剧流动的空气吹飞,猎猎飘扬,颇有几分超然世外,乘物以游心之感。 顾朝顏听到印光提醒,当即叩动机关。 玄丝锁被无限放长,印光却未移动半分,与帝江呈对峙之势,谁也没有占据上风。 帝江恨极了顾朝顏,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要死,是以黑色大剑遇强敌非但没退,越发激进! 印光在看到尸身人偶的时候就知道对方不会是弱者,可他能不出手么? 把顾朝顏砍死谁替他解玄丝锁? 这锁十二个时辰不解,次锁自动射出暗器,他死的多冤!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夫人快离我远一点 长梯中间,印光双手合十抵挡黑色大剑。 顾朝顏则在二人对峙时默默往上爬,她一直不想下去的原因是柔妃尸体还在上面,哪怕印光给予她一次又一次的警告,可到手的鸭子她实在放不下。 帝江眼里只有顾朝顏,见她往上,猛的用力抽回大剑,朝顾朝顏方向再出剑! 印光只恨顾朝顏不信他,玄丝锁只是拉长,並没有解开,这种情况下逃跑只有死路一条。 “这位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眼见一道平直剑气急剧从剑尖射出,冲向顾朝顏,印光飞身往上之际拋出手中玉牙菩提。 菩提在飞出去的瞬间散发出昼白光芒,盘旋而往,硬生斩断黑色剑气。 没给帝江反应的机会,印光先发制人,飞身握住迴旋的菩提串,直衝过去。 见二人打在一处,顾朝顏手脚並用爬的越发欢实,数息重新回到殿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帝江出手占去半数內力的缘故,原本已经处於颓势的武僧渐渐压制住柔妃尸体。 权杖之下,柔妃尸体好似失去生机般蹲下去。 顾朝顏见状大喜,“別伤她!” 她大步跑过去,行至其中一个武僧旁边,“有没有绳子?” 武僧摇头时系腰的布带子被顾朝顏生生解下来,“对不住了,来日还你一条金的!” 顾朝顏拎著布带子爬过去,尸体在此刻已经没了生息。 “抱歉!” 就在她想要绑住柔妃尸体的时候一道红光闪过。 嗯? 咣当— 是印光。 殿顶,印光狼狈起身时一口血箭狂涌而出。 顾朝顏不理解了,刚刚还打的旗鼓相当! 也就是这一犹豫,柔妃尸体突然如厉鬼般乍起,眼瞳漆黑无光,双手狠狠掐住顾朝顏脖颈。 呃— 距离最近的武僧眼疾手快,一把將顾朝顏拽过来扔到旁边。 尸体再度发狂,甚至发出让人耳膜发炸的愤怒尖嘶! 武僧再度围攻过去,顾朝顏匆忙爬到印光旁边,“傀儡师呢?” “夫人快离我远一点!”印光捂著胸口,艰难起身躲瘟神一样与之拉开距离,爬也要爬走。 顾朝顏,“……”动了动玄丝锁。 “大师不是那傀儡师的对手?” 印光被迫停下来,生无可恋,“夫人有所不知,刚刚那傀儡师有一半內力在尸身上,如此老衲尚能应对,一旦他抽回內力,老衲这点功夫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所以夫人等的帮手在哪里?”印光极度怀疑顾朝顏就是来祸害他的。 此妇人记仇! 顾朝顏算计著时间,“该到了。” 就在这时,帝江抡著黑色大剑再次扑衝过来,古铜色的面庞多了一道血痕。 顾朝顏与印光对视一眼,跑! 两人脑门儿撞到一起,顾朝顏被磕的眼冒金星。 “夫人!快解锁!” 黑色大剑狂啸劈斩,剑尖狠狠刺穿冷冽空气,直逼二人。 千钧一髮,顾朝顏突然叩动机关,玄丝锁解! 剑至,她本能推开印光。 印光本能一滚,躲开致命一击。 眼见黑色大剑横斩向顾朝顏,印光在心中犹豫了一息。 他若衝过去会受重伤,但顾朝顏不会死。 可是玄丝锁已解,顾朝顏死不死与他有何干係? 是以印光在救与不救之间,选择了诵经超度…… 强悍剑气犹如刀子割裂肌肤,顾朝顏毫无躲闪机会,整个人被黑色大剑释放出来的无限杀机包裹其间。 这回完了。 顾朝顏根本来不及躲闪,目光落向被武僧控制住的柔妃尸体时,一抹熟悉的身影挡住视线! 裴冽,来了。 一袭鸦羽色长衣的裴冽以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姿態救下了顾朝顏。 他以身挤在顾朝顏与黑色大剑仅存的缝隙里,硬是將整个胸膛暴露在大剑之下,同时竖起孤鸣! 然而在不远处的印光眼里,这样的动作无疑是同归於尽的打法,甚至在黑色大剑强压之下,孤鸣根本发挥不出它的威力。 说白了,裴冽这是在送人头! 帝江认得裴冽,烛九阴说过,就是这个人將蓐收吊在城楼上整一日,恨意乍起! 柔妃尸体完全失去生机,黑色大剑带著帝江十成內力疯狂斩下去! 剑气暴涨的瞬间,被裴冽压在身下的顾朝顏感受到了那股死亡气息。 前世场景再现,她心中升起万分恐惧,双手自后面紧紧抱住裴冽腰支,她想把他扔出去。 她死她的,谁也別来沾边。 尤其是他! 呲— 黑色大剑重重砍下来,与孤鸣撞击时发出剧烈摩擦,火四溅! 就在孤鸣承受不住那股巨大的压力,剑脊抵在裴冽胸口时数枚菩提珠子化作暗器射向帝江。 黑色大剑稍稍偏移,裴冽目色陡厉,在短暂且急促的时间里,单手执剑,另一只手叩住顾朝顏缠在他腰支的胳膊,轻柔的往一侧飘让,化解危机。 帝江暴怒,看向菩提珠子射袭方向。 印光瞬间低头,默默念经。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裴冽……” “顾朝顏,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见帝江攻过来,裴冽拎小鸡仔似的將她放到安全位置,握著孤鸣迎战。 顾朝顏虽觉委屈,可这会儿哪有功夫委屈。 她沿著青砖爬到印光旁边,“大师快去帮裴冽,抓那个傀儡师!” 印光刚刚都有些后悔,“我弥陀佛,老衲心有余而力不足,夫人就不要为难我了。” “多少钱?” “老衲看破红尘,早就视钱財如粪土。”印光被帝江打中的胸口现在还疼。 殿前,裴冽跟帝江打的正激烈。 殿顶,柔妃尸体渐渐不敌武僧,顾朝顏知道,帝江这是在收回內力用来对付裴冽。 见印光不作为,顾朝顏恍然想到办法。 她突然冲向柔妃尸体。 既然帝江想杀的人是自己,有她在,便能引帝江在尸体身上倾注更多的內力,如此裴冽受到的攻击就会减弱。 大殿之上,顾朝顏不顾武僧阻止,突然衝到尸体旁边,一把抱住,“我在这里!” 殿前,帝江跟裴冽几乎同时听到声音。 看到顾朝顏紧抱柔妃尸体不放,帝江好似铜铃的眼珠子染上殷殷血红。 果不其然,柔妃尸体再次充斥强烈的阴诡气息,突然出手,紧紧掐住顾朝顏脖颈。 裴冽骇然,想要飞身掠过去时却被黑色大剑阻住去路。 大剑狂斩,呼啸生风……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得不到她 千钧一髮,一抹湛蓝色的身影掠过长空,落於大殿之上。 那人挥动手中软剑,直刺尸身,毫不留情。 顾朝顏哪怕都有点喘不上来气,也要奋力一喊,“这是柔妃尸体!” 剑气突然变换剑路,在虚空划出一抹惊鸿,无数细小的白色朵纷扬落下,杀机尽消。 沈屹收剑愣在殿顶,不可思议看向顾朝顏,“她谁?” 顾朝顏脖子还在那双惨白的手里攥著,武僧们被她吆喝的不敢轻举妄动,沈屹就跟一只傻狍子似的杵在那里,气的她想骂人,“柔妃,柔妃尸体!” 他虽然不能理解,但听到『柔妃尸体』四个字,二话没说,收剑扑了过去。 沈屹以內力震开柔妃双臂,不等顾朝顏缓过神,拉著尸体一条胳膊就要跑。 然而他没拽动,顾朝顏拽著另一头,“去帮裴冽!” 沈屹觉得顾朝顏天真了,“请给沈某一个理由。” “那个人是傀儡师,他在操纵柔妃尸体,他不死,这具尸体就会一直被他控制,你得不到她!” 这话听著彆扭呢! 沈屹半信半疑,但不鬆手。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顾朝顏直接衝过来抱住柔妃的腰,之后朝殿前又喊一句,“我在这里!” 此时殿前剑气纵横。 帝江抬头之际,黑色大剑在裴冽左臂留下一道血痕。 看到顾朝顏再次挑衅,帝江大怒。 柔妃尸体再次暴躁起来,被沈屹拽住的胳膊突然发力,挣脱之后又一次掐住顾朝顏脖颈。 沈屹看傻了,还真是! 既然操纵柔妃尸体的人更重要,他当即转身就要过去帮忙。 顾朝顏,“……你倒是先把她拉开!呃—” 得沈屹相助,顾朝顏暂时脱离危险。 周围武僧亦得空隙时间衝上来! 殿顶,顾朝顏看著沈屹飞身下去,自己则退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她得守著柔妃尸体。 见顾朝顏坐到自己旁边,印光本能挪了挪身子。 “大师刚刚为何没去救我?” 印光双手合十,“老衲实在是……” 没等印光重复那句『心有余而力不足』,顾朝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玄丝锁次锁套在了印光脚踝处。 之前就是这么套上的。 时间静止,印光低头看看自己脚踝,又看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顾朝顏,內心里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著烈焰的铁蹄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过。 顾朝顏未理印光。 她担心裴冽,身子朝前殿探了探,这一探不要紧,看到了萧瑾。 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皇城,尚书府。 沈言商自后院飞身而入,躲闪间回到自己房间。 她在赵敬堂的参粥里放了相当剂量的蒙汗药,所以主臥无人。 没有燃灯,她取来北墙木柜里的药跟白纱,坐到桌边解开衣裳,左臂被剑刃划伤,她草草处理伤口,包扎后將脱下来的衣服裹起来。 这衣服不能叫人看到。 处理好一切,沈言商猛的想到西郊破庙外突然射出的数枚暗器,如果不是有人暗中救她,此刻她已命丧黄泉。 救她的人,会是谁? 想到这里,她心中忽的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书房外,沈言商犹豫数息,推门进去时见赵敬堂依旧伏在桌案,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是落了下去。 房门闭闔,她轻巧著行至座椅旁,见衣服滑落,伸手为其披好。 事实证明赵敬堂並没有离开书房,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如此,救她的人是谁? 可不管是谁,都好过那个人是她的夫君。 沈言商没有在书房里呆很久,她离开时轻轻闔起书房的门。 隨著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伏在桌案上的赵敬堂慢慢睁开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刚被沈言商披在肩头的衣裳再次滑落。 看著紧闭的房门,赵敬堂眼底流露出太多情愫,这许许多多的情愫揉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嘆惜。 他垂首,拉开袖口时一把做工繁密复杂的短弩系在腕间…… 夜幕之下,宝华寺殿外剑气纵横。 裴冽与沈屹联手对抗帝江,三柄利剑碰撞间发出巨大声响,裴冽跟沈屹皆被剑气震退数步,帝江亦没占到便宜。 顾朝顏往下探时发现裴冽没有性命之忧放下心,可在瞥到从山门飞纵而至的萧瑾时傻眼了。 她实在想不通萧瑾是怎么知道的消息! 此刻,萧瑾手握飞阳剑行至殿前,看到裴冽与沈屹与人撕打成团时並未出手,视线上移,注意到了殿顶的武僧,与被武僧压制在中间的柔妃尸体。 月光下,顾朝顏分明看到萧瑾脸色大变! 她知道,萧瑾这是认出柔妃尸体了。 果然! 萧瑾在认出殿顶那具红衣女鬼就是柔妃尸体瞬间,虽然满脸惊悚,却丝毫没有阻挡住他想要抢尸的热情。 眼见萧瑾飞身上了殿顶,顾朝顏突然一喝。 “夫君!” 萧瑾將將站稳,顺著声音方向看过去时眼神一亮,“顾朝顏……你怎么在这儿!” 听听,指名道姓! “夫君,那是柔妃尸体!” 顾朝顏佯装欣喜若狂急切开口,“柔妃尸体中了下面傀儡师的傀儡术,夫君须得先把下面那个傀儡师弄死才行!” 刚刚她就是这么把沈屹劝下去的。 萧瑾闻言看向殿前,又看向被武僧压制的柔妃尸体,“你躲好!” 就在顾朝顏以为他会下去的时候,萧瑾执剑直衝向柔妃尸体而去。 顾朝顏,“……”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萧瑾的自私自利。 倘若柔妃尸体被萧瑾抢走,她得气吐血。 “阿姐!” 顾朝顏正焦急时,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抬头,只见秦昭赫然出现在视线之內。 夜幕之下,那一袭白衣謫仙脱俗,手握洛水,清华高贵。 看到秦昭,她心中顿燃希望。 这会儿她根本不想知道秦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想他能阻止萧瑾。 “阿姐,你可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秦昭落足,清冷出尘的脸上浮现出根本掩饰不住的慍怒,“万一你出事,你叫我怎么办?” 顾朝顏知道秦昭担心她,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代给他,“那是柔妃尸体,我想要。” 顺著顾朝顏所指,秦昭看向不远处已经欺身至柔妃尸体前,几欲抢尸的萧瑾。 他不解,看向顾朝顏,“阿姐的意思……” “我想要。” 第一百八十四章 看破不说破 顾朝顏一点儿没隱藏自己想要柔妃尸体的心,清澈明眸在月色下闪出的光彩直落进秦昭的眼睛里。 像是两颗璀璨流星掉进浩瀚银河,激起粼粼波光。 秦昭看了眼顾朝顏身后盘膝念经的印光,“阿姐且退到安全地方。” 顾朝顏重重点头,往后两步退回去。 “夫君小心,我让昭儿帮你—” 在秦昭冲向柔妃尸体时,顾朝顏大喊一声才坐下。 印光侧目,“夫人刚刚的话老衲有些听不懂。” “哪一句?” “是夫人想要柔妃尸体,还是萧將军想要?” 顾朝顏盯著殿顶上的柔妃尸体,因为那具尸体的重要性,不管武僧还是萧瑾跟秦昭出手皆有保留,是以双方尚在纠缠。 她又看向殿前,裴冽跟沈屹虽处於劣势,但无性命之忧。 局势暂时平稳,顾朝顏暗暗放下心,回头见印光看她,“大师。” “嗯?” “看破不说破,还能好好过。” 印光看了眼脚踝处的玄丝锁,“夫人可有一刻想要与老衲好好过?” “一刻都没有,不然大师觉得我为什么会把压箱底的陪嫁都拿出来对付你?” 印光后脑滴汗,“夫人可知,真诚才是必杀技。” 別的顾朝顏不知道,这个她最有资格说话了。 “杀死自己的必杀技?” “夫人莫要把人心看的这样黑暗。”印光觉得眼前妇人的心態跟观点都过於负面。 顾朝顏呵呵,“是不是我不把人心看的黑暗,人心就能不黑暗?” 印光,“我们只须要做好自己。” 顾朝顏看了看印光脚踝处的玄丝锁,“大师放心,我就是在做自己。” 印光再想说话时,目光陡然看向对面,面色肃然。 顾朝顏意识到什么也跟著看过去。 殿顶之上,一道剑光好似划过夜空,朝萧瑾跟秦昭劈斩而至! “是高手。”印光低语。 顾朝顏闻言看向混战中那抹白色身影,萧瑾死不死的没关係,她的昭儿千万不要有事…… 此时殿顶,萧瑾跟秦昭均未对柔妃尸体用剑,二人在这一刻双双架住柔妃左右两臂,拉扯之际,头顶一剑带著无比狂暴的戾气朝他二人狠狠劈斩下来。 那股气息异常冰冷,寒凉至极。 萧瑾不鬆手,他在等秦昭迎战。 如此他就能得到柔妃尸体,他不管殿前那个傀儡师与柔妃尸体有何必然联繫,只知道他若將这具尸体带回皇城,交到五皇子手里,大功一件! 面对凌厉一剑,秦昭显然也没有想要鬆开尸体的意思,任由剑气刮过脸颊,割断鬢角青丝,容色不改。 见他一直不鬆手,甚至连出剑的蓄势都没有,萧瑾恨的直跺脚,被迫出剑接招。 袭来那剑没有任何哨,原本也没有確定敌手。 但在萧瑾出剑那一刻,剑势偏移,直砍过去! 嗤嗤嗤嗤— 剑身碰撞摩擦,火四溅! 萧瑾剑势才起,力有不逮,被来者以绝对压倒的姿势迫於殿顶,双足震碎青砖,两腿下陷! 秦昭见势不妙,鬆开柔妃尸体。 此时那具尸体好似突然失去控制,倒在殿顶。 不远处,顾朝顏见状大惊,“怎么回事?” “傀儡师没有多余的內力控制他了。”印光如实道。 顾朝顏闻声下意识看向殿前,除了一团剑气啥也看不清。 这是打疯眼了。 没有犹豫,她猛然起身朝尸体挪步。 “夫人能不能消停一会儿?”玄丝锁动,印光不得已跟在顾朝顏身后默默念经。 佛祖慈悲,收了她罢! 武僧只负责印光安危,对於突然出现的傀儡师跟黑衣人,他们毫不在意。 这会儿顾朝顏挪蹭到尸体前,见那尸体確实没了生息,当即伸手欲將尸体扛在肩头。 毕竟柔弱,她这一扛的时候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朝殿前滚了下去。 印光,“……” 幸得印光扶稳,顾朝顏方才免於坠顶摔死,“夫人该量力而行。” 顾朝顏深以为然,直接將尸体推给印光,“我们下去!” 印光,“……夫人觉得由老衲扛她这件事,合適吗?” “我可以再试试。” 眼见顾朝顏伸手,印光叫来距离最近的武僧,“你来。” “不行。” 顾朝顏抢过尸体,果断道,“这事儿除了大师,別人不行。” 印光吃惊,“为何?” “他们在乎大师,大於在乎这具尸体。”顾朝顏说话时试图重新扛起尸体,身子又是一歪的时候印光选择扛尸,“下去。” 在被顾朝顏硬拽下去与扛尸平稳落地之间,印光选择后者。 “夫人啊!就不需要爬梯了罢!” 眼见某位夫人朝梯子那边猫腰踮脚的挪蹭,印光露出十分无奈的表情。 说真的,他想踹一脚! 不等顾朝顏反应,印光单手扛尸,另一只手拽住顾朝顏肩膀,倏然跳下大殿。 几乎同时,一眾武僧也都跟下饺子似的跳下去。 谁都没管此刻在殿顶上与黑衣人斗在一处的萧瑾跟秦昭。 三人交手数招,萧瑾便知对手武功高强非他所敌,他几次虚晃一招想要退出去,偏在他虚晃的时候秦昭也虚。 黑衣人剑势直追过来,他根本没有机会撤出去! “秦昭!出剑!” 黑衣人所用是一柄看似极为普通的黑色长剑,剑身正中有一条暗紫色的纹路,此刻那剑与萧瑾手中飞阳再次相磕。 然而萧瑾剑势已尽,再僵持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秦昭见状目冷,调动体內真气迅猛涌入洛水,疾进数步! 待洛水与那剑碰撞瞬间,黑衣人前势已尽后势未补,硬是被秦昭逼至殿顶边缘。 这一刻但凡萧瑾举剑劈斩,黑衣人必落下风。 然而萧瑾在看到顾朝顏他们扛著尸体往斋房方向跑的时候,直接追了过去。 余光里,秦昭眼底微寒,故意露出破绽,身形仿若遭受重创般倒飞! 砰— 不偏不倚,正撞到萧瑾后背。 突如其来的撞击,秦昭直飞到萧瑾身后。 萧瑾將將站稳,还没看清楚秦昭飞去的方向,对方长剑到! 当、当、当— 殿顶接连响起数下金属撞击的声音,萧瑾手中飞阳剑被黑衣人用力劈砍,就要抵至胸口。 只是数秒,两剑已然撞击十来次,刺痛耳膜。 “秦昭!” 危急之下,萧瑾再吼一声。 在他身后,秦昭抵剑,艰难爬起……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最好別放肆 殿前,沈屹被帝江一掌拍飞,欲执剑再斩时裴冽当即举起孤鸣。 一阵闷响骤然传出! 黑色大剑与孤鸣冲触瞬间,裴冽目色陡寒,內力猛然灌涌,脚步重踏时狠意顿生! 今日今晚,这个傀儡师必须死在这里! 灼热气浪縈绕在两人周围,裴冽先出招,剑势正盛,居高临下时裴冽占据绝对上风。 他不管此人身份如何,他只知道此人对顾朝顏有诛杀之念。 那这人就留不得。 两剑相抵,黑色大剑已被孤鸣欺至胸前,眼见就要割到帝江脖颈。 忽然之间,看似吃力的帝江眼底骤暗,无数精细钢丝自其袖內猛烈射出。 裴冽大骇! 诱敌! 数不清的细丝带著异常狂暴的力量疯狂射向裴冽! 裴冽出现之前,帝江虽对顾朝顏起了杀意,但他很清楚,想要救蓐收,必要以顾朝顏为人质与裴冽讲条件。 顾朝顏是互换的筹码。 然而在裴冽出现的一刻,帝江才真正动了杀心。 既然蓐收是被关押在拱尉司,那么杀了裴冽,拱尉司群龙无首,他趁混乱时去救蓐收未必不能成功。 万险之间,裴冽想要收回孤鸣挡住绝命一招。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孤鸣竟被其中数根钢丝绞缠! 钢丝穿胸而至裴冽万不得已弃剑,身形飞速倒退,然而速度却不及钢丝冲袭的凶猛,命在旦夕! 呲、呲、呲— 千钧一髮,挽丝剑突然横亘在裴冽胸前,挥动生风的剑气与数道钢丝碰触剎那,钢丝被斩,杀意骤歇。 帝江红了眼,又有数道钢丝疾射出去。 沈屹跟裴冽皆在他射杀之內! 偏在这里,殿顶传来厉声咆哮。 “尸体—” 帝江闻声猛然回头,这才注意到殿顶多出的黑衣人。 他一眼认出那人是烛九阴。 愤怒到几近失智的神识猛然清醒。 他目光扫视间看到不远处的顾朝顏,以及扛著尸体的印光。 二人由一眾武僧护著正往后面的斋室跑。 帝江深知那具尸体的是玄冥志在必得之物,但凡出现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犹豫,帝江当即朝人偶蓄力。 人偶顷刻变了顏色,白色羽衣霎时间殷红如血,连髮丝都根根血红。 “去—” 隨著帝江一声低吼,血红人偶急促飞驰,直奔顾朝顏等人方向。 这会儿已经快要跑过弯月拱门的印光突然回身。 一眾武僧亦回头,唯独走在前面的顾朝顏不知情,身子穿过拱门。 因为玄丝锁,她被迫停步转身,正要骂人时看到眼前场景,身子忽的一闪躲到墙后。 无数牛毛细针如雨般疯狂坠落。 武僧合力抵挡亦有中招者! 印光见状不妙,扛著尸体穿过拱门,正与顾朝顏对视。 背后传来尖厉鬼叫,印光身子一抖躲至对面墙壁,与顾朝顏一门之隔,两两相望。 顾朝顏捨不得尸体离她太远,朝印光摆手叫他过来。 印光摇头,他知道那人偶是冲顾朝顏来的。 此妇人不祥,挨近了容易倒大霉。 印光既然不来,顾朝顏自然想要过去,於是探头看向拱门外。 这一看不要紧,人偶实力远比刚刚的柔妃尸身厉害,武僧已倒大半! 眼见那人偶一双墨红血瞳看到自己,她身子忽的闪回,紧紧贴住墙壁。 印光见状,朝其指指自己脚踝。 大概意思是,分头跑! 顾朝顏那是信不过印光一点,连连摇头。 就在二人因为此事僵持不下时,人偶掠过高墙飞来了。 一眾武僧皆被撂倒这事儿顾朝顏一时也没多想。 这会儿看著那只飘在她与印光正对面的人偶,顾朝顏背脊狠狠倒贴墙壁,袖內短刃蓄势待发。 相比之下,印光那可『聪明』了。 他是一点不管人偶是多危险的存在,甚至有恃无恐,直接背著尸体穿过弯月拱门,跑回来时路。 咻— 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人偶带著它手中那柄滚著殷红剑气的小剑,直刺向印光后身! 顾朝顏,“……”我的天! 她当下跑出弯月拱门,眼前场景令她大惊失色! 只见印光单手扛住尸身,另一只手里的玉牙菩提被他狠狠甩出去! 菩提串子与红色小剑碰撞散落四处,其中一枚特別调皮,將人偶面颊划出一道血痕。 这场景似曾相识,顾朝顏盯著人偶脸上的血痕,表情里一时蕴含出太多的情绪,且到印光面前时她忍不住其中幸灾乐祸的情绪,说话都有点想笑,“大师可知那傀儡师为何恨我?” 印光盯著人偶脸上那道划痕,心生绝望,“老衲上辈子是刨夫人祖坟了吗?” “大师肯定是没刨我的,刨没刨那傀儡师的不好说。”顾朝顏觉得现下这个因果,跟她没有多大关係,不如不沾。 印光气到双眼翻白,“夫人容我放肆一句。” “最好別放肆。”顾朝顏动了动脚踝。 此时被划伤的人偶一动不动『飘』在半空,仿若失去灵气的幽灵鬼魅,反而让人心生恐惧。 二人背后,一阵急剧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待回头,二人分明看到一阵翻卷如潮的气浪如咆哮猛兽排山倒海来袭。 帝江抡起那柄黑色大剑朝他二人杀过来了。 二人皆抖,慌张跑向弯月拱门。 就在气浪几欲掀墙之际,裴冽与沈屹飞身而至,孤鸣与挽丝齐齐释放出强大剑气。 目及之处,银白两道剑气迅速垒起一道几乎化形的剑墙,硬生挡下帝江攻袭。 此时高墙背后,顾朝顏探头时见裴冽跟沈屹身上皆有血痕,不免心急。 再僵持下去裴冽他们未必能贏! 於是她看向了印光。 印光在此之前很『喜欢』顾朝顏的,那真是宝华寺过往这些年出手最阔绰的香客,没有之一。 但此刻他真是『喜欢』不起来,甚至有点儿想暗杀。 “大师。” 顾朝顏闪到印光身边,“我觉得……” “老衲不想听。” “那人偶是傀儡师的命根子,就你刚刚划的那一下,足够他砍你一百八十刀了。” 印光冷笑,“老衲怎么会砍到它这事儿,夫人不仔细想想?” “自保。” 第一百八十六章 要死一起死 幸灾乐祸我都忍你,把自己摘那么乾净就真是不能忍! 就在印光想要跟顾朝顏好好说道说道的时候,裴冽跟沈屹被强大剑气逼退,身体重重撞到墙壁上。 噗— 噗— 二人皆受內伤! “大师还是把握机会罢!有他们在,与他二人联手大师未必不是傀儡师的对手,没有他们,大师你怎么办?” 印光不以为然,“夫人打算怎么办?” 他是划了人偶没错,顾朝顏也划过,要死一起死! “与大师共赴黄泉。” 顾朝顏话锋一转,“但我们不是没有生的机会啊大师,好死不如赖活著,你要是死了,这宝华寺留给谁继承?那万贯的財富……” “夫人你闭嘴罢!” 印光一把將肩头尸体推给顾朝顏,闪身而去。 弯月拱门另一头,帝江杀红了眼,大剑再次轮转起来,形同颶风的黑色剑气排山倒海冲袭向裴冽跟沈屹。 二人见状態皆祭出绝命一剑! 这是最终的杀招! 錚、錚— 寒光如电,黑色大剑带著凶横霸道的剑气狠狠劈向孤鸣与挽丝! 三剑相撞剎那周围空气迅速膨胀挤压,朝外疯狂泄溢。 强势剑气逼压下,裴冽跟沈屹只觉剑身猛烈颤抖,虎口处震裂出数道血痕。 沈屹不敌,挽丝剑身裂出缝隙。 眼见沈屹口吐鲜血,裴冽知他已尽全力,猛然上前一步,欲挡下对方全部攻袭! 千钧一髮,一道白光忽自二人中间闪过,直奔帝江眉心! 啪、啪、啪…… 紧接著又有数道白光闪过,十八枚玉牙菩提仿佛疾速划过夜空的流星,疯狂撞向帝江身上十八处大穴。 帝江以全部內力攻击裴冽跟沈屹,已无余力挡住这突如其来的封穴菩提! 经脉被封,黑色大剑释放出来的剑气骤然消失。 裴冽与沈屹相视一眼,瞬间反守为攻! 双剑齐斩。 咔嚓— 剑断! 帝江身形倒仰,轰然倒地,断折的黑色大剑落在他旁边,震起尖烟,连带他肩头人偶都跟著翻滚到了地上。 “羽箩—” 帝江双目赤红,浑身爆发嗜血杀意。 “老衲用的是七煞断脉法,两位还是快控制住他,若被他衝破穴道,危矣!”印光刚刚也只是投机取巧,但凡帝江没以全力对付裴冽跟沈屹,他手里那几枚菩提珠子根本不能近身。 裴冽当即上前,抬指封穴! 帝江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脖颈扭转,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落在地面沾满尘灰的人偶。 此时的人偶早已恢復羽白顏色,纵脸上有道浅浅的血痕,依旧不挡它的芳华绝代。 吼— 帝江如何拼命都难衝破穴道,体內真气四窜! 印光见状不妙,“裴大人!” 裴冽手刀起,猛斩下去! 再让帝江存意识,只怕会筋脉尽断而亡。 此时顾朝顏也已扶著柔妃尸体从弯月拱门后面走出来,沈屹见状迎过去,却没有去接那具尸体,“顾夫人,尸体可还好?” 顾朝顏还没说话,裴冽大步过来,“你还好?” “尸体在这儿!” 折腾了大半夜,顾朝顏纵使没受伤,看起来也非常狼狈,裴冽哪怕一眼都没看那具尸体,死死盯住眼前女子,“顾朝顏,你太冒失!” 砰— 眾人视线里,殿顶萧瑾被黑衣人狠狠拍了一掌,身体急速下坠! 秦昭见状硬是追著那人又砍一剑,这才纵身朝萧瑾坠落的方向去了。 啪嗒! 眼见著秦昭的手就要拽到萧瑾,却还是『迟』了一息。 地面上,萧瑾忍剧痛起身,看到拱门处的柔妃尸体时艰难爬起来,跌跌撞撞著跑过来。 秦昭收剑,回头时那黑衣人早已不见。 此刻弯月拱门前,气氛瞬间变得诡异且尷尬。 顾朝顏扶著柔妃尸体,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可也巧了。 这会儿洛风正带著拱尉司的侍卫衝上来。 “大人!” 几乎同时,另一拨人亦衝进宝华寺。 南城军,为首是萧瑾挥下副將,孟浪。 “將军!” “把尸体带回皇城!”萧瑾单手捂住胸口,朝孟浪下令。 这点顾朝顏不意外,在萧瑾看来,利益面前脸皮没什么重要。 明明这么多人在场,每个人都打的要死要活,到了窃取利益果实的时候他是一点儿不含糊。 “洛风,把尸体运回拱尉司。” 此言一出,萧瑾目色陡戾,“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冽甚至不愿看他一眼。 洛风上前时孟浪亦走过去,两人撞到一起! 萧瑾偏在这时突然朝洛风出手,想要攻其后腰,没想到被站在旁边的裴冽一脚踹到地上。 裴冽也受了很重的伤,可这点儿力气他还有。 在场所有人皆震惊,尤其顾朝顏。 撕破脸到这种地步了? 萧瑾坐在地上大怒,“裴冽!” “皇上著皇后侦办此案,皇后將寻尸之事交到本官手里,萧將军想抢尸?你是得了谁的令!”裴冽居高临下,声音寒冽如冰。 萧瑾一时语塞,看到顾朝顏时恍然,“此事与吾夫人有关,本將军必要弄清楚事情原委!” 裴冽看著坐在地上理直气壮的萧瑾,薄唇勾出凉薄弧度,“洛风,那就將顾夫人一併带去拱尉司。” 顾朝顏,“……” “裴冽!你敢!” “既然顾夫人与柔妃尸体同时出现,本官有理由把她带回去……” 裴冽侧目,看著与柔妃尸体靠在一起的顾朝顏,面色沉下来,“好好审一审!” “是!”洛风得令。 这回孟浪不抢了,赶忙过去扶起坐在地上的萧瑾。 此时柔妃尸体已被拱尉司的侍卫接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帝江也已经被抬出宝华寺,侍卫正想带走顾朝顏,她忽似想到什么,快走几步將那个落在地上的人偶捡起来抱在怀里。 裴冽转身时,沈屹捂著胸口走过来,“裴大人,您就这么走了?” “来人,把沈公子一併带走!” 沈屹,“……我来时有骑马。” “马匹一併牵去拱尉司。” 旁边,秦昭见侍卫带走顾朝顏,自是跟过去。 裴冽扫了他一眼,“洛风,替秦公子把马牵过来。” 秦昭止步,“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冽自他身边擦肩,“好意。”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有事儿你们真不上啊 裴冽走了,带走了柔妃尸体跟帝江,带走了顾朝顏跟沈屹,唯独留下秦昭。 这会儿萧瑾被孟浪搀著走过来,面色冰冷中透著一丝怨懟跟不满。 “刚刚与那黑衣人对战时,你未用全力!” 秦昭一袭白衣,身上无半点血跡,便是经歷恶战风姿依旧卓然,“那人有十二次对萧將军出了杀招,秦某救你十一次,那人有十次对我出杀招,萧將军可曾帮我一次?” 萧瑾一时语塞。 “斗米恩升米仇,就因为秦某没接住萧將军,你便过来指责我未尽全力。”秦昭嗤然冷笑,“秦某不是不能用全力,是谁在拖我的后腿?” “我原以为阿姐嫁了怎样厉害的人物,不过如此。” 不等萧瑾说话,已有侍卫將马匹牵过来。 秦昭翻身上马,“告诉你家大人,但凡我家阿姐受丁点委屈,我秦昭踏平拱尉司。” 风光霽月如秦昭,白衣飘然,翩翩公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其身上散出的威严霸气甚至比裴冽还要让洛风觉得有压力。 秦昭纵马而去,洛风亦离开宝华寺,独留萧瑾面色胀红站在原地。 孟浪低语,“將军……” “回皇城!” “是!” 待所有人都离开,弯月拱门前的印光狠狠抹了下额头,这会儿趴在地上装死的一眾武僧也都拎著权杖围过来。 “主持方丈可还好?”武僧蜂拥,嘘寒问暖。 印光抬头望向破损的殿顶,“明日起你们就別吃鸡腿了罢!” 有事儿你们是真不上啊— 回皇城的马车里,顾朝顏看著横在车厢中间的尸体,脸上露出异常兴奋的表情,“我们成功了!” 她在报喜。 此计非但找到柔妃尸体,还活捉了那个傀儡师。 这与她预想的结果一模一样! 对面,裴冽声色清冷,“夫人很开心?” “大人不开心?”顾朝顏脸上盪满笑意,一举两得,一箭双鵰,她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词语能讚美她的高超智慧。 “本官为什么要开心?” 裴冽面无表情看向她,“夫人以为你今晚的计谋万无一失?” 顾朝顏看出裴冽神色异常,想到初时他们的计划。 男人么,面子很重要。 “我也十分赞同装病,可如果只是装病,我们纵有十成把握那傀儡师能放柔妃出来,但他一定在暗处,想抓他不容易。” “本官与夫人的计划只是柔妃尸体,不是吗?”裴冽眼眸漆黑如墨,冷淡中蕴出一丝慍怒。 在裴冽面前,顾朝顏一向伏低,“我想的是,要能抓到傀儡师更好……” “本官需要夫人想这些?” 顾朝顏承认自己的確有自作主张的成分,可结果是好的。 “大人息怒,好在有惊无险,尸体跟傀儡师都在……大人手里。” “顾朝顏!” 裴冽突然低喝。 她被嚇一哆嗦,“在呢。” “你知不知道今晚之事但凡有一丝差错,你焉有命在!” “我不是没死么……”顾朝顏忍著脾气赔笑,谁让她有『错』在先。 “那只是侥倖!” “是啊,我侥倖没死。”她脸上依旧掛著真挚诚恳,甚至有些討好的微笑,只是心里开始有那么一点不舒服了。 她一点都不在乎裴冽安抚她死里逃生的惊悚跟后怕,也不要求裴冽夸奖她聪明绝顶的计划。 没有一句肯定没关係,她求的只是结果。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真没那么重要。 而且,这是她的命。 “烦请顾夫人把脑浆摇匀了再与本官说话!万一死了,你叫活著的人怎么办!”裴冽並没有因为顾朝顏伏低討好就收了顶在脑门儿的脾气。 他根本没办法告诉她,这几日他是怎么过来的。 为了找她,他都做了什么! 就算他骗过所有人说蓐收是饵,他在钓更大的鱼。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慌乱无措下的唯一希望! “对不起。” 但凡多一个人在车厢里顾朝顏都掛不住脸,好在她十分清楚脸皮这种东西有用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就行,没用的时候最好一点儿都別有。 “对不起的事都做了 ,对不起这种话就別说了!” 只要想到宝华寺时顾朝顏在殿顶危在旦夕,他却无力相护,裴冽越发恼怒,“夫人到底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事,你叫活著的人如何活下去!” “好好活著。” 车厢死寂。 裴冽忽然沉默。 他看著眼前低下头扭转衣角的顾朝顏,心下陡凉。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万一顾朝顏出事,他会如何。 好好活著? 没再想下去,裴冽突然起身走出车厢。 顾朝顏,“……” 终於不再哇哇叫了! 眼下车厢里只有她与柔妃尸体,顾朝顏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那抹仍然保持下葬仪容的脸颊上。 此时的尸体已经脱离傀儡师掌控,唇色无血,面色苍白。 柔妃长的並不惊艷,却温温婉婉,十分耐看。 只要想到这具尸体再也不可能出现差错,顾朝顏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身子靠在车厢是,眼皮渐渐的,睁不开了…… 另一辆马车里,沈屹正瞪眼瞧著自己挽丝剑上的裂痕痛心疾首时,车帘掀起。 看到来人,他没多大意外,“裴大人最好说出来把我带去拱尉司的理由,否则我可不服。” “沈公子最好说出来把消息透露给萧瑾的理由,否则你想离开拱尉司也不容易。” 沈屹抬头时,裴冽已然坐到对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事儿本官没少干。” 听到这里,沈屹呶呶嘴,“大人凭什么说消息是沈某透露出去的?” “顾朝顏的计划,她只会告诉两个人,一个是本官,另一个是你。” 听到这里,沈屹那双好看的桃眼微微眯起来,饶有兴致问道,“她为什么会告诉裴大人?” 见裴冽面无表情,沈屹端了端身子,“大人可別忘了,那个叫秦昭的俊俏公子也来了。” 裴冽冷了脸。 “这事儿我不瞒大人,的確是沈某告诉的萧瑾,大人觉得沈某做的不对?” “说说你的理由。” “防君子不防小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本官叫你了 沈屹低头,手指轻轻抚过有了裂痕的挽丝剑身,思忖片刻开口。 “柔妃尸体这个案子虽是赵敬堂跪在金鑾殿上求皇上彻查,皇上又交给了皇后娘娘,可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当朝皇贵妃的功劳?” 裴冽冷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与其让五皇子他们背地里死死盯住这件案子不放,不如叫他们参与进来,凡事透明一点,好过猜来猜去。” “你知道,这不妥。” “不妥么?” 沈屹抬起头,桃眼里带起一抹玩味,掛著鸟都能抡飞的屁股左右挪蹭一下,找了找更舒服的坐姿,“见仁见智。” 见裴冽盯著自己不说话,沈屹笑了。 这一笑牵扯到胸口闷痛,他下意识捂住胸口,“说起来,刚刚在宝华寺裴大人替我挡了不少杀招,我得谢谢你。” “彼此彼此。” “站在沈某的角度,最不愿意看到柔妃案子复杂化,尸体怎么丟的就是怎么丟的,怎么找到的就是怎么找到的,谁偷的就是谁偷的,有什么问题……就是有什么问题。” 沈屹手指落在剑身,抬头时脸上难得带著一抹严肃认真的表情,“我可不想柔妃尸体成为皇后跟皇贵妃,太子跟五皇子爭取,或者是裹挟赵敬堂的筹码。” “站在工部尚书的角度?” “站在工部尚书夫人沈言商的角度看这件事,別复杂。” 裴冽看著他,“所以你找萧瑾过来是想他作个见证。” “大人不想叫他过来?” 沈屹反问,“大人不想这件事简单一点?” 裴冽不再说话,但沈屹的话的確是他心中所想。 要不是顾朝顏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的强调尸体绝对不能落在五皇子手里,绝对不能让那边的人沾到,他未必不会与萧瑾共办此案。 这是避嫌的最好方法。 见其不语,沈屹瞭然,“眼下大人没將萧將军一併叫著同行,这事儿怎么办?” “本官叫你了。” 沈屹抬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一路无话,待回到皇城拱尉司,沈屹终於明白了裴冽的意思。 他是没带萧瑾作见证,倒是把他跟柔妃尸体关在一起过夜…… 城南菜市,一间民宅。 烛九阴仓皇回到房间里时,屋內多出一人。 黑色长衣,配阴森鬼面。 “属下拜见玄冥……” 不等烛九阴曲膝,掌风突袭,狠狠拍在他胸口。 噗— 强劲掌风犹如山倒,烛九阴好似断翅蝴蝶般朝后飞起,轰然坠地,喷出一口血箭! 他不敢起身,直接跪地,“玄冥息怒!” “如何息怒?” 鬼面男子看向烛九阴,声音冷如寒潭,“帝江是叛徒?” 这样大的罪名,足以让帝江万劫不復! 烛九阴改双膝匍匐,诚惶诚恐,“属下敢以性命担保,帝江绝对不是叛徒,他只是一时被顾朝顏激怒才会带著柔妃尸体独闯宝华寺,属下赶过去时他已经被埋伏在那里的裴冽等人包围,实在力有不逮才会丟了柔妃尸体……” 鬼面男子冷然站在原地,並未开口。 “眼下帝江已经被裴冽带去拱尉司,属下求您务必救他!” 听到这里,鬼面冷哼,“暴露的魔神,还有救的必要?” 烛九阴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玄冥……帝江他没有暴露!” “呵!” 鬼面男子嗤之以鼻,“进了拱尉司,裴冽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他说出自己的身份,救他?你该想想,如何……” “玄冥!” 烛九阴突兀低吼,双眼瞳孔泛白,“帝江死都不会说任何有关十二魔神的事!” 鬼面男子冷冷看著烛九阴,“那蓐收呢?” “蓐收……” “你比我还清楚,那三十二个被裴冽吊在城楼上的细作毫无意义,他想让你我还有帝江看到的人,是蓐收。” 房间死寂,烛九阴跪在地上,神情艰涩。 “他为何要让我们看蓐收?” 玄冥居高临下,鬼面背后那双眼迸射出幽冷寒光,“是因为他知道十二魔神的存在,他是怎么知道的?” “蓐收当年被三十几根玄丝穿心而过,早就气息全无……” “说这些有意义么烛九阴!” 鬼面男子近前一步,“鬱垒还活著!” 听到『鬱垒』二字,烛九阴猛然抬头,雪色睫毛剧烈颤动,“你……” 在烛九阴看来,十二魔神有六人早已不是旧人。 这六人当中,玄冥便是其一。 姑苏十里亭那场大战,他们是收了玄冥的指令才去埋伏,结果反被埋伏,当时玄冥並不在混战的人群里,之后六人归,玄冥至少消失了三个月才又现身。 他们理所当然以为玄冥也死了。 然而此刻,眼前之人竟然叫出鬱垒的名字…… 这是只有旧人才知道的秘密! 烛九阴突然起身,抬手朝玄冥猛攻过去。 如果玄冥没死,那他一定知道当年真相,他在隱瞒什么! 掌风疾劲,烛九阴使了十成內力进攻。 轰— 鬼面男子並未躲闪,抬手间硬生接下烛九阴这一掌! 呃! 实力相差太多,烛九阴整只手臂都似被震碎一般,身形被那股强悍內力震退数步,又一口白血狂喷出来,身体不支,摔倒在地。 “我不是旧主。” “可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还知道你的,要不要我说出来?” 烛九阴不理解,“怎么可能?” “我见过上一任玄冥。” 这句话犹如惊雷炸响在烛九阴耳畔,他强撑身子站起来,冲向鬼面男子,狠狠揪住他衣领,“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消息有误!为什么我们会遭遇埋伏!他怎么死的!” 一连串的质疑,皆是烛九阴这五年日夜都在问自己的问题。 每一个活下来的魔神,都在问这样的问题! 如今答案就在眼前,他迫切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烛九阴,你以下犯上了。” 面对鬼面男子的警告,烛九阴丝毫不为所动,他紧紧揪住男子脖领,“告诉我!”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了重伤。” 鬼面男子没有动怒,“他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十里亭刺杀永安王是一个阴谋,求我务必要替死去的魔神討一个公道,临终託付,他將你们每一个人的真实名字都告诉了我。”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你清醒一点 烛九阴並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如何知道是阴谋?什么阴谋,是谁的阴谋!” 鬼面男子拽开烛九阴的手,声音清冷,“他只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地宫图。” 男子声音渐凉,“你以为我为何会对柔妃尸体感兴趣?当真为挑拨太子跟五皇子之间的矛盾,动摇大齐根基?” “什么地宫图?” “皇陵通往大齐皇宫的地宫图,甚至不仅仅是通往皇宫。”鬼面男子冷声道,“而此张地宫图在赵敬堂手里,这也是我为何要宣扬柔妃之死的原因!” 烛九阴脑子一片混乱,“我不明白,地宫图与姑苏那一战有何干係?” “所以才要查!” 鬼面男子寒厉道,“结果呢?” “是你们弄丟了柔妃尸体,致使我未能与沈言商交易,到手的地宫图就这么丟了!是你们,错失得到真相唯一机会!” 烛九阴忽觉头痛,双手紧紧叩住两侧太阳穴,“地宫图……我这就去把它弄到手!” 鬼面男子闪身挡住想要衝出去的烛九阴,“你干什么?” “我要去找赵敬堂,夺图!” “他怎么可能会给你!” “不给我杀了他!”烛九阴咆哮低吼,五官狰狞,本就恐怖的面相比男子脸上鬼面还要惊悚骇人。 砰! 男子抬手,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你清醒一点!” “赵敬堂死不死有什么重要,我们要的是地宫图!” 地上,烛九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突然甩了自己一巴掌,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停下来,匍匐在地痛苦难当。 鬼面男子终是嘆息,“此事未必没有迴旋的余地,且等机会罢。” 见男子要走,烛九阴跪到地上,“求你別杀帝江!还有蓐收……” 男子止步,半晌后开口,“既然裴冽已经知道十二魔神的存在,杀他们也没什么意义。” “玄冥……” “但有一样,没有我的指令你不可以去救他们。” “可是……” “否则,你知道后果。” 面对鬼面男子的警告,烛九阴没有再坚持,他知道后果。 但凡他有救人的举动,帝江跟蓐收都会死…… 一夜折腾,近黎明时回到拱尉司的裴冽將在马车里睡著的顾朝顏抱回到自己房间。 此时房间里,裴冽坐在桌边,用笔写下几个名字。 蓐收,帝江,烛九阴,句芒。 玄冥二字尚未成形,內室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猛站起身,搁下狼毫走过去,推开门时顾朝顏正在床上扑腾! “顾朝顏?” 裴冽急忙行至床边,握住那双在半空摸索著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醒醒……” 回应他的,是顾朝顏的哭声。 睡梦中,顾朝顏终於抓住那抹即將逝去的身影,是她的亲生母亲。 母亲颈间还悬著一抹白綾! 『对不起—』 顾朝顏紧紧抓著那双手,眼泪肆意滑落,『都是女儿的错,对不起……』 她只看到母亲慈爱的微笑,完全听不到母亲在说什么! 母亲的身影並没有因为她抓住的双手而停留,正在一点点消失。 这是她最不能承受之痛。 终於,那抹身影不见了。 她跪在地上號啕大哭,撕心裂肺! 都是她的错! 是她有眼无珠错信了萧瑾,才会害死自己的亲人! 床榻旁边,裴冽看著自顾朝顏眼角汹涌流淌的眼泪,心疼的无以復加。 他不止一次见过她在睡梦里哭的伤心欲绝,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梦魘能让她哭到这种程度! 双手被攥的生疼,顾朝顏指甲都好似嵌进他手背肉里,他默默不语,任由她发泄,直到床榻上那抹身影安静下来。 泪水还掛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惹人心疼。 终於,顾朝顏睡稳了。 裴冽將那双手掖回被子里。 他想去擦顾朝顏眼角残留的湿润,手都伸过去了,却停顿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去。 半晌,他起身走出內室。 房门闭闔时有风起,顾朝顏猛一个激灵睁开眼。 嗯? 她又將眼睛闭上。 数息再睁开,顾朝顏慌了。 她腾的从床榻上坐起来,疯狂环视四周,一切皆陌生,没一样东西是她熟悉的。 柔妃尸体! 她当即跳下床,跑到房门处狠狠一拽。 砰! 只一眼她就又將门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冽? 这是裴冽的房间? 顾朝顏转回身,背脊贴在门板上重新审视眼前的屋子。 空间不算大,看样子像是从原来房间间隔出来只供休息用的。 屋子靠北有窗,天色有些渐亮了。 陈列摆设也简单,一张床,一个边桌,一把木椅。 顾朝顏暗暗鬆了口气,既然这里是拱尉司,那柔妃尸体定是叫裴冽安顿妥当了。 忽的,她在看到堆在边桌角落的人偶时走过去。 人偶洁白如羽,她小心翼翼拿起来。 不敢想像,倘若被那个傀儡师知道人偶被这样对待,会不会发疯。 顾朝顏坐下来,將人偶搁到桌面。 距离这样近,她终於可以看清人偶的样子。 唇红齿白,明眸善睞,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闪亮亮,仿佛银河里波光粼粼的星斗。 她还记得她与印光说起人偶的事,印光说那人偶定是傀儡师喜欢的女子。 如今想来,一定是。 这么好看的女子,世间真有? 看著人偶脸上被印光划过的痕跡,顾朝顏轻抚过去,不禁嘆惜。 “那个傀儡师很有可能叫帝江。” 听到声音,顾朝顏猛的回头,是裴冽。 刚刚她关门的动作太明显,裴冽不瞎就能看到。 顾朝顏有些脸红,“我……” “那会儿你在马车里睡著了,我没叫醒你。”裴冽说完话,转身回了室外。 顾朝顏坐在桌边,狠狠吁出后抱著人偶走出去。 裴冽坐在桌边,她坐到对面。 人偶被她摆在桌上。 “梁国有一个十分隱秘的细作组织,叫十二魔神。” 裴冽想通了。 他想让顾朝顏知道的多一些,越多越好,只有这样她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才会考虑周全,少生意外。 他真是怕了…… 第一百九十章 龙子龙孙 裴冽以为顾朝顏说的对,知道的少不代表安全,知道的多也不一定就危险。 “十二魔神?这名字……” “这名字本官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裴冽说起当年旧事,“五年前本官陪同太子与永安王前往姑苏查抄贪腐,途经姑苏时住在驛站,半夜被往来侍卫惊醒方知永安王在姑苏十里亭遭遇埋伏。” 顾朝顏不解,“永安王半夜去十里亭做什么?” 十里亭,顾名思义,建在城外十里供人歇脚的凉亭。 裴冽抬头。 “大人往下说……”顾朝顏赶忙闭嘴。 然而,裴冽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 “且等我与太子赶到十里亭时,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永安王也已毙命。” 裴冽告诉顾朝顏,“当时激战双方,有一方是永安王的亲军,百余人,另一方便是我刚刚说的十二魔神,清点死伤时有六具尸体非永安王亲军,那六具尸体,应该就是十二魔神成员。” 顾朝顏听的仔细,蹙了下眉。 “想问什么?” “大人如何知道他们就是?” “因为六具尸体里,云崎子救活一人。” 裴冽继续道,“救活的那一人叫蓐收,虽然云崎子吊住了他的命,可他神志一直没有恢復,我只能从他昏迷囈语中猜出一二,这五年,他所说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蓐收』,其次是『魔神』,偶尔还会说出余下成员的代號。” 听裴冽这般说,顾朝顏思绪渐远。 上辈子她倒没听萧瑾提过有关梁国细作的事,但她记得很清楚,自萧瑾寒城一役之后,又有数次与梁国强兵对敌,皆胜。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官运亨通,一路飞升到与裴冽平起平坐的位置。 “这五年,本官一直在查梁国细作。” 顾朝顏忽的抬头,“所以菜市那个孙屠夫,孙喜,真的是梁国细作?” 裴冽,“……”真不是! “据本官之前得到的消息,十二魔神中入我大齐者有三人,烛九阴以轻功擅长,句芒是女子,独门秘籍千里传音,玄冥武力值乃十二魔神之首,我怀疑玄冥亦是十二魔神之首。” “怎么说?” “强者不居人之下。” “万一这个人只是武功高强呢?”顾朝顏提出质疑。 裴冽摇头,“整个梁国武功高强者甚多,此人能入十二魔神,断然不是蠢笨的脑子。” 顾朝顏『哦』了一声。 裴冽看向桌案上的人偶,“前段时间本官得到消息,十二魔神中的帝江也已入我大齐皇城,只不过消息里说帝江在十二魔神里有『玉面郎君』之称,与这傀儡师的样貌不符。” 想到那个傀儡师,顾朝顏深以为然。 那人长相確实跟『玉面』二字相去甚远。 “但昨夜,云崎子给那人把脉时发现一件事。” “什么?”顾朝顏好奇。 “那人所习傀儡术,最多五年。” 此话一出,顾朝顏猛一抬头,“姑苏永安王之死,也是在五年前?” “没错,云崎子回话说,修习傀儡术会使人样貌发生巨大变化。”裴冽看了眼身前宣纸上的名字,“还有,十二魔神里有两个女子。” “一个是句芒,另一个……” 见裴冽看向羽白人偶,顾朝顏恍然,“是这个?” 裴冽点头,“很有可能,当时六具尸体里確实有一个是女子,但伤的太重,尸身残破不全。” 顾朝顏沉默了,视线落在人偶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颊上。 血痕明显,却丝毫没有破坏它的美感。 “他一定很爱这个女子。” 裴冽想说的不是这些,“有一件事,本官苦思冥想都不明白。” “什么?” “夫人可还记得之前你我自凤泉县回来,第一次遇到帝江时的情景?” 顾朝顏点点头,“记得。” 她跟裴冽被那廝逼跳悬崖,也就那会儿她知道了裴冽怕打雷这个秘密。 虽然她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那夫人一定记得,帝江想杀的人不是本官。” 顾朝顏果断摇头,“那不记得。” 见她脑袋摇成拨浪鼓,裴冽不免勾唇。 “如此,我们假设。” 裴冽收敛起眼底微不可辨的戏笑,“倘若帝江想杀之人是我,容易解释,我在查梁国细作的事不是秘密,但若帝江想杀的是夫人,我实在不明白会是什么原因?” 顾朝顏,“……”她当时以为是楚依依派的杀手。 “大人不会怀疑我是梁国细作吧?” 裴冽看著提出这样质疑的顾朝顏一时无语。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迴路! 就在这时,洛风在外稟报说是萧瑾携皇上口諭来了。 “夫人且坐。” 裴冽將顾朝顏留在房间里,自顾走出房门。 此时萧瑾已至。 小筑外,萧瑾见到裴冽,满眼敌意,身后南城军一字排开。 “皇上口諭!” 裴冽站在那里,丝毫没有下跪的意思。 萧瑾皱眉,喝道,“大胆裴冽,皇上口諭,你还不跪下听!” 裴冽冷眼看著在他面前颐指气使的萧瑾,简简单单回了三个字。 “不说滚。” 萧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正要斥责时洛风不失时机开口,“人家关起门来龙子龙孙的,我劝大人別较真儿。” 萧瑾最看不上裴冽的就是这一点,凭著自己是皇子,处处压他一头。 眼见裴冽转身,他还真怕这事儿不好收场,“皇上口諭,现命镇北將军萧瑾与拱尉司司首裴冽共同侦办柔妃案。” “裴大人,本官现在要验柔妃尸体!” 昨晚回到皇城,萧瑾第一时间去找五皇子裴錚,裴錚早朝后直接去御书房求了这道旨意。 听到萧瑾这句话,裴冽看了眼洛风。 “柔妃尸体已经验过了,稍后我会將尸单另抄一份交到將军手里。” 萧瑾斜睨一眼,冷笑,“不必,本將军带了验尸的人。” 偏这时,云崎子穿著他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法衣从院门处走进来,虽说道骨仙风,可与拱尉司的氛围格格不入,更別说是全副武装的南城军。 他可太像是从江湖里走出来的大神棍,满脸写著『我要骗你』的样子行到裴冽面前,单手结印。 “启稟大人,贫道验过柔妃尸体,这是验尸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克父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云崎子身上。 尤其萧瑾,哼著气,极尽鄙夷,“这就是你拱尉司的仵作?” 云崎子为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用別人出头,“哪里来的狗?这么自信!” 洛风凑到云崎子身边,“什么意思?” “到拱尉司还敢乱咬人,八字很硬?” 洛风,“……这位是镇北將军萧瑾。” “克父啊!” 一语闭,眾人皆默。 谁不知道萧瑾出生那年,萧家萧老爷子作为阵前先锋战死沙场。 克不克父不敢说,反正他一出生他爹就死了是事实。 对面,作为萧瑾副將的孟浪不高兴了,“妖道,休要胡言乱语!” “到別人地盘上还敢这么囂张?”云崎子露出嫌弃的表情,“又要饭,又要强。” 屋子里,顾朝顏趴在门缝处观察情况,虽说她对云崎子一点儿好感没有,但不得不承认,这货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 眼见孟浪要衝上来,萧瑾拦住他,“正事要紧。” “苍院令,请!” 听到名字,裴冽不禁看过去。 只见对面南城军突然分至两侧,一抹熟悉的身影自萧瑾背后走出来。 苍河? 还真是! 屋子里,顾朝顏亦看到那抹身影了。 上辈子她倒是见过这位御医院院令几次,都是在將军府。 那时萧瑾已经功成名就,偶有头痛症状五皇子便將苍河派过来给他诊治,治了数回也就那样,不了了之。 透过门缝,顾朝顏看清那张脸,与记忆中一样。 长相斯文秀气,眉峰浅,双眼如杏,两片唇薄厚適中,鼻樑笔直,鼻翼丰满,头髮一丝不苟束在头顶,以一条褐色绸带繫紧,两片绸带翩然於身后。 如果仔细看,或者不用那么仔细也能看出那条褐色绸带破旧的掉了顏色,因为时间太久,清洗过度,上面已经出现些许磨损。 苍河穿著蓝领黑色的官服,那官服顏色也不新鲜,脚下长靴仿佛是穿了很久的样子,鞋底两侧被刷的泛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乍一看,所有人都会以为眼前这位御医院院令有多么两袖清风。 可谁不知道,就是这位御医院院令在城北金市开了一家药堂,那可是金市! 所售药品皆是全城最高价,且供不应求。 別的顾朝顏不敢说,但她敢以性命担保这货不缺钱。 不是不缺,这货穷的就剩钱了! 但这人最大的毛病,偏偏就是节俭…… 此刻苍河行到萧瑾身侧,与裴冽临面而视,那双眼分外清澈,黑白分明。 “皇上口諭,命微臣给柔妃验尸,不知两位大人可知尸身在哪里? 苍河虽与萧瑾同行而至,言辞间却未有偏向。 裴冽看了眼云崎子。 云崎子瞭然,“苍院令隨贫道来。” “慢著!” 二人慾走时,萧瑾突然开口,“昨夜裴大人將柔妃尸体带到这里,不会有什么特別的动作吧?” 这种质疑,问题可大可小。 但这种质疑裴冽回答就没意思了。 “贫道很想知道萧將军是住在八卦阵里吗?说话这么阴阳怪气!”云崎子是那种狗咬我一口,我咬狗一年的睚眥必报者。 得说当年他能在江湖上结那么多仇家,除了坑蒙拐骗得罪一批人,嘴损也绝对为他游歷江湖(仇家太多不得不满世界跑)做出不小的贡献。 萧瑾皱眉,“你……” “萧將军放心,整个过程沈某都在,我敢以沈府百年基业作担保,裴大人绝对没有在柔妃尸体上动任何手脚。” 院门处又进一人,沈屹 。 沈屹与苍河的共同点,都有钱。 不同点,沈屹就真的很喜欢把钱穿在身上,每每出现必是眾人瞩目的焦点,湛蓝色衣服里的金丝为他增色不少,苍何则过分简朴。 萧瑾看到来人,没有立时反驳。 他还清楚记得昨晚到將军府报信的人,正是沈府的管家。 “萧將军放心,昨晚沈某看的真真的,尸体回来这一路都有顾夫人陪著,之后便是沈某,想来裴大人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嫌。” 沈屹行到萧瑾身边,桃眼却是瞄向对面的裴冽,“不知顾夫人被大人关到哪里去了?” 沈屹以为他这话能叫萧瑾想起什么,然而萧瑾脑子里只有柔妃尸体,“这就能保证柔妃尸体没被动过?” 这话得罪的人就多了。 先是裴冽,其次是沈屹,他拿半个身家保证都不行? 最后还是苍河说了话。 “萧將军放心,本官可以保证该验的,不该验的,都能验出来。” 听到这话,萧瑾自是没话说。 苍河的本事还容不得他质疑,而且苍河既是五皇子指选的人,自然也不会偏帮裴冽。 待云崎子將苍河引出寒潭小筑,沈屹也不乐意跟萧瑾呆在一处了,他拱手,“裴大人,这里应该没有沈某什么事了吧?” 裴冽看他,“沈公子且將顾夫人一併带走,这里確实没有你们什么事了。” 沈屹以为自己听错了,扒拉扒拉耳朵,“啥?” 顾朝顏名正言顺的夫君在这里,你不叫他把人带走,叫我带走? “洛风,去把顾夫人请出来。” 洛风在听到这个指令的时候是心虚的。 昨晚別人没看到,他看到了。 他家大人把顾朝顏从车厢里抱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小心翼翼,而且丝毫没避嫌,直接抱到自己床上。 这一夜有没有翻云覆雨他不知道,但眼下顾朝顏就在他家大人房里,直接带出来会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 裴冽侧目。 “是!”洛风得令,走向房门。 门缝儿后面,顾朝顏也是一惊! 这会儿她真想扯著裴冽脖领子问他,你猜我为什么不出去? 房门开启,洛风还没进去,顾朝顏已然大大方方走出来,怀里抱著帝江的人偶,“裴大人肯放我了?” 看到顾朝顏,萧瑾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夫人! “朝顏!” 萧瑾装作无比深情模样迎过去,“他有没有为难你?” “裴大人想要为难我,也要先掂量掂量夫君的分量,他不敢。”顾朝顏忽然觉得萧瑾的戏,演的拙劣。 他若真深情,刚刚在院子里就该先问一问自己的处境。 可哪怕沈屹那样提醒,萧瑾都没想起来她的存在,无视的彻底,忘的特別乾净! 第一百九十二章 问问我乐不乐意啊 这会儿萧瑾倒是围在顾朝顏身边嘘寒问暖,更让孟浪准备马车。 他要亲自送她回將军府。 “朝顏,我们走。” 顾朝顏自然是隨萧瑾一起,沈屹也只当裴冽刚刚的话只是玩笑。 “顾夫人不能与萧將军走。” 看到萧瑾双手搀在顾朝顏胳膊的时候,裴冽冷声道,“她只能自己走,或者与沈公子一起走。” 三人回头,最诧异莫过沈屹。 有他什么事! “为何?”萧瑾动怒。 “萧將军忘了?皇上口諭,命將军与本官共同侦办柔妃案,才一会儿功夫將军就要擅离职守?” 裴冽身后,洛风后脑滴汗。 这个理由实在是……找的太好了! 萧瑾面色铁青,“裴大人差这一时?” “本官不差这一时,就是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多想。”赤果果的威胁,且对萧瑾十分管用。 好在顾朝顏也不是很想与萧瑾呆在一起,碰她一下都觉得噁心,“夫君放心,有沈公子送我回府,不会有事。” 沈屹,你们倒是问问我乐不乐意啊! 事实证明他乐不乐意真的不是很重要…… 离开拱尉司的马车里,沈屹看著顾朝顏怀抱的人偶,下意识哆嗦一下。 “夫人不觉得这玩意有点恐怖吗?” 顾朝顏看了眼怀里人偶,“沈公子如何知道,在你眼里恐怖的东西,在別人眼里视若珍宝。” 沈屹,还能不能愉快的对话了! “夫人该不会是在同情那个帝江吧?” 沈屹不高兴,“他差点杀了沈某……跟裴冽。” “沈公子为何要把消息告诉给萧瑾?”顾朝顏言归正传。 昨晚回皇城的路上,她有想过这个问题。 整个计划,她只让时玖通知裴冽,让甄娘给沈屹传信,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萧瑾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沈屹可以跟裴冽解释原委,但他確实辜负了顾朝顏的信任,於是抽出腰间挽丝,细细抚摸剑身上的裂痕,顾左右而言他,“前晚那张字条是夫人派人送到我府上的?” 顾朝顏抱著人偶,“为什么要告诉萧瑾?” 见躲不过去,沈屹索性碰碰运气,“不是沈某乾的!” “狡辩就没意思了。”顾朝顏不以为然。 沈屹瞧顾朝顏斩钉截铁的样子,心想裴冽这是出卖他了,“是我……” “我果然猜对了!” 沈屹,“……你猜的?” “只有两个人,不是你就是裴冽,不是裴冽,那就是你!” 沈屹气笑了,“怎么就不可能是裴冽告密?顾夫人怎么就那么相信他?” “你给我一个他告密的理由。”至少在这件事上,顾朝顏绝对相信裴冽。 此案实则是太子跟五皇子之爭,而她做为活了一世的人特別清楚上辈子裴冽他们没贏,此案之后工部尚书赵敬堂加入五皇子阵营。 有了赵敬堂这个砝码,天平从此偏向五皇子裴錚。 沈屹呵呵,“不如顾夫人说一个我告密的理由!” “你想这件事可以公平,公正,公开在所有人面前,这样赵大人就不会成为被太子跟五皇子裹挟在中间的棋子。” 沈屹略微震惊,“顾夫人看的透彻啊!” “我不可代替萧瑾么?” 顾朝顏只恨沈屹脑子不是很灵活,“我是五皇子的人呀!我可以作证整个过程的真实性,你一定要把萧瑾叫来做什么!” 她自然是考虑到这个计划並没有伤害到沈屹的立场,才会把消息透露给他,“沈公子何必多此一举!” 沈屹低咳一声,“顾夫人有没有想过,且待你东窗事发之日,此案很有可能会被重新翻出来,届时『你在』这两个字,非但不是『信服』的理由,很有可能会成为別人翻盘的关键。” 顾朝顏沉默。 这的確是隱患。 “就事论事,日后我还能不能再相信沈公子?” 沈屹抚摸著他的挽丝,难得严肃道,“顾夫人是做生意的人,应该知道信任跟利益一样,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人心可变,信任如何长久,看利益罢!” 这句话,醍醐灌顶。 顾朝顏怎么忘了人心可变呢! 马车停在工部尚书官衙,沈屹离开车厢前又看了眼那只人偶,“这东西看著邪门儿,夫人还是早早处理掉比较好,小心惹祸上身。” 顾朝顏没听他的。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留下这只人偶。 许是,缘分…… 工部官衙,后院厢房。 沈屹进门便见赵敬堂手执狼毫,伏案作图。 他拎著挽丝走过去,桃眼象徵性的瞥了一下,“赵大人画的什么?” “护国寺殿顶修葺图。” 沈屹坐到对面,將挽丝横在叠起的腿上,“柔妃尸体找到了。” 赵敬堂手中狼毫微顿,数息復起,“很好。” “很好?” 沈屹似笑非笑看过去,“很好是几个意思,赵大人不想去看看,这会儿尸体就停在拱尉司,別人去或许瞧不见,赵大人过去,裴冽总会给你这个面子,你想怎么瞧就怎么瞧。” 见赵敬堂没有反应,沈屹又道,“你不用担心惹非议,皇上著萧瑾与裴冽共同侦办此案,你去这事儿,萧瑾一样会通融。” “你有多久没去看你阿姐了?” 听到这话,沈屹在挽丝上磨蹭的手指停下来,脸色骤变,“我在与赵大人谈柔妃的时候,能別提阿姐么!” 赵敬堂沉默下来。 “说起来,我还真有些奇怪。” 沈屹面色微缓,说出他心里质疑,“昨晚我得到消息赶去宝华寺,发现柔妃尸体竟然会在一个傀儡师手里,那尸体我见著了,的確是五年前的样子。” “我真好奇,那傀儡师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要偷柔妃尸体,重点是那傀儡师有自己在意的人偶,打斗过程中他可没怎么护著尸体。” 沈屹还记得傀儡师大怒,是因为人偶被袭。 桌案对面,赵敬堂收紧握住狼毫的手,片刻缓缓吁出一口气,“既然皇上已经让裴大人跟萧將军侦办此案,相信所有谜团都会水落石出。” “可这案子是赵大人你求皇上彻查的,你不想知道那些谜团?”沈屹忽然发现赵敬堂的態度似乎变了。 似乎,不是很关心这个案子。 “赵敬堂,你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瞒著我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阮嵐小產了 沈屹丝毫不在乎那些所谓的真相,就算柔妃诈尸都跟他没关係。 他所做之事,只是希望赵敬堂別被朝廷里的纷爭给沾上。 赵敬堂平平安安,他家阿姐就能平平安安。 “如果有,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沈屹神色冷下来,桃眼里溢出一抹肃然,“我尚能补救。” “没有。”赵敬堂復起笔,在宣纸上绘製榫图。 沈屹又坐了许久,见其不语起身,“那就等罢!我倒要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看著沈屹离开的身影,赵敬堂终是停笔。 宣纸上的榫图,一塌糊涂…… 该来的总会来,躲都躲不掉。 阮嵐小產了。 將军府正厅,顾朝顏才从外面回来,人还没进后院就见秋霞满身血渍带著一个稳婆从弯月拱门里走出来。 “怎么回事?”她拦下秋霞。 “回夫人话,阮姑娘……阮姑娘小產了。”秋霞许是被嚇的够呛,脸色煞白,说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听到这个消息,顾朝顏脸色微沉。 她清楚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知道了。” 秋霞送稳婆出去的时候,时玖刚好从后院跑出来,见到顾朝顏,慌张神色一扫而净, “夫人你可回来了!” “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前阮姑娘说小腹隱痛,老夫人便叫人找了稳婆过来瞧瞧,谁知没过一刻钟见了红,稳婆说这是小產,老夫人当下又叫人请了大夫。” 时玖把自己听到的消息悉数稟报,“大夫来之后阮姑娘身子就绷不住了,胎儿流下来时老夫人就在旁边看著,险些哭晕。” 顾朝顏怀抱人偶,面色沉凝,“现在什么情况?” “大夫在检查阮姑娘服用的补药。” “你去办你的事。” 时玖瞭然,欲离开时心生忐忑,“夫人,接下来……” “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事。” “奴婢这就去!” 见时玖离开,顾朝顏停留在弯月拱门处许久,最终没有回沁园,而是抱著怀里的人偶走去正厅。 后院的人忙忙碌碌,隱约有悲声传来。 顾朝顏独自走进正厅,厅內无人。 她选了自己该坐的位置,抱著人偶稳稳的坐下来,目光看向敞开的厅门。 一抹阳光刺眼,她睫毛轻颤,记忆回到了上一世。 那时阮嵐小產,大夫查出她送过去的补药里有麝香成分。 萧瑾大怒,將她拉到厅內硬生踹到地上,甚至拔剑想要用她的命祭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不管她如何喊冤都无济於事,剑就抵在脖子上。 鲜血沾染剑身,她至今记得萧瑾嗜杀的双眼,仿佛两片刀子在身上凌迟。 心那么痛,她甚至不配开口自辩! 怎么活过来的呢? 顾朝顏想了想,是裴冽。 又是裴冽。 兵部侍郎剋扣粮餉的案子被翻出来,裴冽率拱尉司四大少监过去抄家,五皇子派人过来传信,希望她能救场。 於是萧瑾挪开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极度厌恶的警告她,如果救不回兵部侍郎,一样会叫她偿命。 偏偏那一次,裴冽输了。 她砸了半个身家进去填满全部亏空,硬是从裴冽手里抢回兵部侍郎的命。 那兵部侍郎也算有良心,亲自將她送回將军府,千恩万谢。 萧瑾见自己还有用处,最终没有一命抵一命,可自那之后她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顾朝顏!” 一阵尖锐叫声將她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昔中唤回来。 她看著怒气冲冲的萧子灵,目光冷淡如水。 “顾朝顏,一定是你害死阮嵐肚子里的孩子!害死我们萧家长孙!你这个蛇蝎毒妇,良心被狗吃了!”萧子灵边骂边衝过来,却在看到顾朝顏冰冷双目时下意识停下脚步。 尤其注意到她怀里抱著的人偶,脸色一变,暗暗噎喉。 她不敢往前走,嘴却没停,“你嫉妒阮嵐怀了哥哥的骨肉,怕她生下孩子抢你主母的位置竟然朝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你还是不是人!” 顾朝顏盯著萧子灵,沉默不语。 她很想问一句,那上辈子你们在朝我的孩子下手时有没有想过,你们还是不是人? 顾朝顏的眼神冰冷中透著让人胆寒的凉薄。 在她怀里,羽白色人偶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仿佛灵动一般死死盯住萧子灵。 一股凉意自脚底板猛然窜升,萧子灵下意识后退时,萧李氏在周嬤嬤的搀扶下走进正厅。 “娘!顾朝顏她还不承认,分明就是她在搞鬼,那麝香一定是她下的!” 母女连心,不管萧子灵多么无理取闹,在萧李氏眼里她都是个孩子。 然而在萧李氏眼里,只比自己女儿大两岁的顾朝顏终究是外姓人,根本没有办法跟阮嵐肚子里她的长孙相提並论。 萧李氏瞪了眼顾朝顏,“周嬤嬤,把大夫叫进来!” 待其落座,进来的是一个身穿蓝色缎料的男子,男子头顶带著同款顏色的方巾,方巾下垂九条流苏,取自九阳十二经之意。 这是皇城里坐堂大夫的普遍装扮,男子没有什么特別之处,进到正厅后站到旁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悽惨悲声。 顾朝顏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见阮嵐披著一件素袍,在秋霞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进来。 萧子灵急忙迎过去,“你怎么下床了,大夫不是叫你好好躺著,你现在这身子见不得风!” “老夫人!” 阮嵐踏进正厅,扑通跪到地上,任由萧子灵如何搀扶都不起来,涕泪横流,哭的撕心裂肺,“求老夫人为我主持公道,为萧家长子长孙报仇!” “阮嵐你放心,该谁偿命就谁偿命,一个也跑不掉!”萧子灵说这话时,眼睛再次瞪向顾朝顏。 “周嬤嬤,去把她扶起来。” 刚刚在青玉阁,萧李氏也哭的不轻,眼睛到现在还肿著。 她虽不待见阮嵐,可实实在在期盼那个孩子。 自萧老爷子战死,萧瑾子承父业当了將军,府上表面风光,可萧瑾膝下无子,每次出征她都提心弔胆,生怕有个万一。 阮嵐的肚子给了她希望,哪怕不是嫡出,只要是萧家的种她都视若珍宝。 如今,这珍宝没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许搜 周嬤嬤上前,与萧子灵一起搀著阮嵐坐到对面。 顾朝顏自她入门视线就没有移开。 她瞧著阮嵐一副淒楚可怜模样,心中没有丝毫同情跟怜惜,她在为那个孩子鸣不平,哪怕保不住,至少也该让那孩子自然的离开,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扼杀。 “娘!眼下阮嵐肚里的孩子被人害死,大夫也说小產主因是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汤药,女儿觉得我们该搜府!”萧子灵站在阮嵐身边,狠呆呆的说话。 萧李氏微微頷首,“那就搜。” “来人!” “慢著。” 顾朝顏抚著怀里人偶的雪色羽裳,悠悠然的抬起头,“不许搜。” “顾朝顏,你做贼心虚!”萧子灵可是得著机会,气怒盈眼,狠狠瞪过来。 萧李氏亦蹙起眉,“朝顏,为何不能搜?” “阮嵐小產之事非同小可,这可是我们萧家长子长孙,尤其大夫也说了,小產之因是服用具有墮胎功效的汤药,足以证明此事绝非意外,纵使那孩子尚未出世,可杀人偿命,不管是谁下的手,都该一命抵一命。” “你还知道……” 萧子灵正要叫囂时,顾朝顏眼睛瞥过去,连同她怀里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好似有灵性般闪了闪光。 她噎喉,没敢再说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倒是其侧,阮嵐与顾朝顏眼神对视瞬间,微不可辨的点了点头。 她在给对面释放一个势在必得的信號。 这也是她与顾朝顏商量过的,在孩子保不住的时候把这个责任推到楚依依身上。 彼时顾朝顏是想她引楚依依撞到自己肚子,但在楚依依找上她时,她便与顾朝顏提议,不若在茗轩阁那边送过来的补药里作文章。 顾朝顏同意了。 现在看,对面女人著了她的道。 座椅上,看似柔弱淒楚的阮嵐想到这里时掛著泪珠的眸子微垂,掩盖住了她眼底的兴奋跟肆意。 今日她要让顾朝顏跟楚依依明白,她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 顾朝顏看清了阮嵐微微点头的动作,心中凉薄更甚。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萧李氏皱眉问道。 “报官。” “胡闹!” 萧李氏见顾朝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多了个心眼。 要知道这府里除了顾朝顏,还有一个楚依依。 万一这事儿是楚依依做的,她可不敢把堂堂柱国公的女儿送去公堂,更不可能叫楚依依偿命,於是藉口搪塞,“家丑不可外扬,若叫別人知道咱们將军府里出了这档子事,笑话的是你!” “还是母亲考虑周全。” 顾朝顏扫了眼正厅里所有人,“那不如把夫君叫回来,查明此事?” 萧李氏想了想,“也只能如此。” “夫君这会儿应该在拱尉司,我叫时玖……” “叫时玖歇著罢,周嬤嬤,你与管家走一趟。” 顾朝顏明白,萧李氏这是怕时玖过去与萧瑾传了自己的话。 周嬤嬤离开后,正厅显得格外肃静。 座椅上,阮嵐忽然发现问题,暗暗拽了拽萧子灵。 萧子灵接收到她眼神里的信號,“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哥娶的二夫人怎么不见出来,该不是做贼心虚,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呢!” 不等萧李氏开口,已有声音从厅门外传进来,“萧大姑娘说话最好有证据,我家夫人受不得这样的委屈。” 隨声音一起出现的是楚依依,以及她身边的贴身嬤嬤,青然。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管是谁害我们萧家长孙,都要偿命!” 萧子灵很看不惯楚依依养尊处优的样子,尤其楚依依看她时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小门小户里养出来的姑娘。 那种天生自带的优越感深深伤害了萧子灵的自尊心。 这会儿楚依依偏偏就用那种所谓的轻蔑看了眼萧子灵,之后走到顾朝顏旁边坐下来。 她注意到那个人偶,“大夫人喜欢这个?” “谈不上喜欢,可它贵啊。” 顾朝顏抱著怀里人偶,低垂著眸,轻轻打理人偶后面些许凌乱的银色长髮,“贵就是有价值,有价值就得留著。” 楚依依瞧著那人偶,“那倒也不一定,它的价值若不是夫人需要的价值,留它何用?” “万一是呢?”自从知道帝江的事,顾朝顏发现她非但不排斥怀里的人偶,甚至有些……怜爱。 楚依依又瞧了眼那人偶,不甚喜欢,於是將目光移向对面,“听闻阮姑娘小產了,怎的不在屋里歇著,跑这里吹风对身子可不太好。” 这话说的,连萧李氏都有点儿听不下去。 阮嵐確是小產,脸色惨白倒也不是装的,“回二夫人,我……” “楚依依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子灵挡在阮嵐面前,“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阮嵐是被人下了墮胎药才致小產,你叫她怎么安心躺在床上,要是你的孩子这么没了,你能躺得住?” 啪— 萧子灵话音未落,楚依依忽將她与顾朝顏中间茶桌上的骨瓷杯狠狠一甩,茶杯掉在正厅中间,摔的粉碎! 这动作把萧李氏都给嚇著了。 “萧大姑娘別太放肆,从將军府论,我家夫人是你嫂嫂,你这般诅咒我家夫人,老夫人该请出家法!若不在將军府论,萧大姑娘你现在该跪在国公府大门外,给我家大姑娘磕头认错!” 萧子灵哪知道什么天高地厚,“你一个贱婢还敢……” “子灵,闭嘴!” 萧李氏厉声呵斥,“再胡乱说话就给我滚出去!” “母亲!你看她……” 整个过程顾朝顏都看在眼里,甚至看到阮嵐亦给了楚依依一个『安心』的眼神,她默不作声,轻轻梳理人偶凌乱的长髮。 终於,萧瑾回来了。 “瑾哥!” 看到萧瑾踏进正厅,阮嵐突然起身扑衝过去,眼泪就像开闸洪水般抑制不住的涌落,身体因为巨大的悲伤颤抖不休,“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上辈子,顾朝顏看到这样的场景,曾为阮嵐悲伤过。 那时的她如何都没想到,这不过是阮嵐自导自演的一齣戏…… 第一百九十五章 苍河属貔貅 正厅,萧瑾亦十分心痛。 他抱住阮嵐,手臂紧箍住她的身子,脸上是难以表达的痛苦神色,“没事……没事你还有我。” 阮嵐哭的越发伤心,座上萧李氏也很难过。 顾朝顏侧眸,注意到身边楚依依握著扶椅的手骨节泛白,指甲都似裂开却不自知。 不管她在人前有多標榜自己大度,可顾朝顏知道,她嫉妒成狂。 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別人碰一下就是死罪,哪怕是她丟弃的,別人也捡不得! “萧郎,你既回来便將这件事好好查一查,阮姑娘已经够委屈了,你可不能再叫我们跟著蒙冤。” 楚依依终於忍不住开口,“我倒没什么,大夫人远嫁,若真蒙冤都不知道该找谁哭。” 座上,萧李氏看了眼走回到她身边的周嬤嬤,见其点头方才开口,“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事,瑾儿,你来查罢!” 萧瑾回来路上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会儿扶著阮嵐坐回去,转身看向厅外,“苍院令,有劳了!” 顾朝顏,“……”萧瑾竟然能请动他? 苍河出诊价可不低! 而且不是有钱就行! 此时被萧瑾唤进来的苍河出现在眾人面前。 看著那张斯文秀气的脸,那身代表御医院院令的官袍,顾朝顏怎么都没办法把苍河跟『守財奴』这三个字联繫在一起,可那两条飘带跟两侧鞋底泛白的长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苍河属貔貅。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往里进,不往外出。 “苍院令,烦请!” 彼时萧瑾正在拱尉司与裴冽共审验尸单,周嬤嬤与管家找到那里,原想借一步说话,萧瑾倒是坦荡,来了句事无不可对人言。 管家便直接说是阮嵐小產。 萧瑾这才借了一步,待他支会裴冽欲回府时,苍河主动提了一句。 整个大齐皇城,哪有一个大夫比得过苍河! 整个大齐皇城,苍河主动给谁瞧过病! 此时苍河行到阮嵐面前,“还请夫人把手搭在桌面上。” 对面,楚依依状似无意提了一句,“苍院令有所不知,这位是寄居在我们府里的阮姑娘,还没出嫁呢。” 这句话看似只是简单的纠正,却极尽鄙视之嫌。 顾朝顏默默无声坐在旁边,手里一直梳理著人偶的银髮,一根一根,一丝不苟。 前戏而已,还没到她登场的时候。 “那就请阮姑娘把手搭在桌面上。”苍河浅声开口,声音温润如玉,身姿挺拔如松。 阮嵐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萧瑾。 萧瑾很不满意楚依依刚刚的纠正,但也拿她没办法,“放心,我在。” 得萧瑾安抚,阮嵐神情怯怯將手搭到桌面。 苍河自袖兜里取出一绢褐色方帕,铺展到阮嵐手腕处,之后落指。 数息,抬指。 帕子没拿,省钱省的十分有原则。 “阮姑娘腹中胎儿未满四个月,小產原因……” 苍河在这一刻停顿下来。 別人都在期待结果,唯独顾朝顏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 他是苍河啊! 顾朝顏佯装无意,表情自然,心里却在砰砰敲鼓。 苍河会不会探出阮嵐腹中胎儿本就保不住,亦或是別的什么? 若如此倒也不错,不用她费唇舌就能让阮嵐原形毕露,可戏都准备好了,不演可惜。 座上,萧李氏心急,“苍院令,阮姑娘小產原因是何?” 见苍河不语,萧瑾亦追问,“苍院令不妨直言。” 阮嵐也在这一刻变得十分不自然,下意识伸手去拉萧瑾。 苍河悠悠然的环视正厅,视线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向顾朝顏,“阮姑娘小產,是因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药材。” 顾朝顏,就想问你为什么看我! 又不是我问的! 得说苍河视线落处,的確容易让人误会,至少萧子灵就得了这样的底气,“就是你!顾朝顏,你到底给阮嵐吃了什么药!” 有萧瑾在,萧子灵腰杆子又硬起来,“哥!大夫说阮嵐服用剂量不是一次性的,是少量多次,我提议搜院,尤其是沁园!” 萧瑾看了眼顾朝顏,颇为犹豫。 与初回皇城不同,现在的他对自己这位正妻有了几分好感,再加上五皇子对顾朝顏也有几分认同,倘若此事真是她所为…… “哥!你在犹豫什么!阮嵐肚里的孩子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萧子灵跺脚时阮嵐低泣出声,哀痛至极,“瑾哥別查了,是那孩子无福也是我不爭气,我本就不该离开河朔,瑾哥,送我走吧。” 这番话顿时让萧瑾回想起在河朔的日子,那时他是真的爱阮嵐,日日夜夜,耳鬢廝磨。 而阮嵐也確確实实救过他的命! “哥!这次你不彻查,日后阮嵐再有身孕,你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著自己骨肉再被人害死一次?” 萧子灵急的拽住萧瑾胳膊,“哥!你可不能任由凶手为所欲为!她敢害一个就敢害第二个!” “瑾儿,事关萧家子孙,这件事你可不能姑息!”座上,萧李氏也发了话。 “查。” 萧瑾的心冷下来。 不管顾朝顏有没有用,害他骨肉,就该死。 “我带人搜院!”萧子灵大喜,当即叫上管家,带著一眾下人去了后院。 正厅安静下来,唯有阮嵐不时低泣。 萧瑾请苍河上座,“烦劳苍院令稍候。” 苍河点头,之后踩著他那双鞋帮泛白的长靴,淡然走到桌边,正与顾朝顏临面而坐。 见其抬头,微微一笑。 顾朝顏虽然没有见过狐狸笑,但苍河脸上笑容很好詮释了那一类物种微笑时给人带来的视觉衝击。 哪怕没有恶意,看著还是会觉得比见到鬼惊悚。 面对那笑,顾朝顏没有予以任何回应,低下头继续打理她怀里的羽白人偶。 说不好为何要『收留』它,就觉得应该。 或许也是缘分。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了所有人,顾朝顏终於抬起头,眼睛里闪动光彩。 好戏开锣。 “哥!” 萧子灵带著根本掩饰不住的兴奋跑进正厅,气喘吁吁,“是她……” “还有她!” 顺著萧子灵所指,眾人视线先落向顾朝顏,隨之又都落到楚依依的身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 萧郎,我没做过 正厅,楚依依被指定那一刻,最先看向的人不是阮嵐,而是顾朝顏。 震惊之色溢於言表。 此时的顾朝顏怀里依旧抱著那只人偶,微微抬起头,看著萧子灵因为激动光芒闪烁的眼睛,面色微凉,“子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平日里你怎么说我坏话,怎么尖酸刻薄,怎么无中生有我都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倒是连二夫人都稍带上了,我不明白,终有一日你也会嫁人为妻,成为人妇,如何就看我们两个不顺眼?” 其侧,楚依依暗自压下心里那份震惊,侧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青然。 青然状似无意点了点头。 “萧郎,我没做过。”楚依依挺身,端直而坐,脸上是满满的坚定,眼眶微红,有泪在里面打转儿,委屈也都在这一刻写在脸上了。 顾朝顏不用看人,听声音就能猜到楚依依现在什么表情。 上辈子领教的多了! “你们两个还在那里强词夺理!”萧子灵对於一次二杀这件事显得极为热衷且兴奋,“管家!把证据拿上来!” 管家隨即叫下人將两件证物呈入正厅。 萧瑾看到两个沾土的布袋,皱眉。 “哥!这是我从她们两个人的院子里挖出来的!”萧子灵迫不及待把两个袋子解开,“这个是藏红!这个是麝香!都是墮胎药!” 厅內,萧李氏跟萧瑾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该大怒,然尔顾朝顏却从他们脸上看到三分震惊,三分为难,三分不知所措,还有一分勉强可以称之为愤怒。 萧李氏自不必说,为了一个死去的连面都没见著的孙儿得罪柱国公府,这笔帐怎么算都吃亏。 萧瑾亦然。 果然还是她不配。 顾朝顏自嘲,不管萧瑾还是萧李氏在决定彻查的时候,心里认定的人是她,这会儿多了一个楚依依,他们就为难了? “子灵,会不会是你弄错了,大夫人跟二夫人绝对不会害我。” 阮嵐撑著虚弱的身子站起来,摇摇坠坠走两步被萧瑾搀住,“你小心。” “瑾哥,我不相信是大夫人跟二夫人做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阮嵐顶著那张惨白的脸,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能有什么误会,摆明是她们两个不想你把孩子生下来!怕你有了孩子之后会跟她们爭宠,抢她们的位置!”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萧子灵当真。 “我不想查了,是这孩子福薄……”阮嵐在萧瑾怀里哽咽,將孤苦无依又备受欺凌的角色演绎的栩栩如生。 顾朝顏坐在对面,要不是经歷了一世,她都想过去抱抱阮嵐。 “不查怎么行!再说这不已经查出来了,就是她们两个!”萧子灵再度將矛头引回来。 一向势强的楚依依忽然没了往日那股精气神儿,眼泪掌握的恰到好处,淒淒楚楚的的样子倒也惹人怜爱,“萧郎,你可信我?” 顾朝顏,“……”戏路看似一致,又十分的不同。 阮嵐將自己摆在绝对弱者的位置,楚依依仍然撑著她身为柱国公府长女的尊贵。 她则不同。 该受的委屈,该有的情绪她早在上辈子都经歷了一遍,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她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如今再对上这样的局面,心境截然不同。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出事就解决事,解决不了事就解决人。” 顾朝顏抱著人偶起身,踱步走向萧子灵,“我竟不知,子灵你对药材如此熟悉,知道哪个是藏红 ,哪个是麝香?” “我……” 萧子灵做贼心虚,被问时面色略窘,“咳!藏红肯定是红色的,你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 “所以你在我院子里搜出来的是麝香?” “哥!她承认了!”萧子灵听罢大喜。 看著眼前少女兴奋的样子,顾朝顏打从心里疑惑。 这个疑惑从上一世延续下来,到此刻她都不是很懂。 萧瑾因为娶她放弃公主这事,怎么就值得萧子灵两辈子追著自己且毫无悔意的陷害! “朝顏……”萧瑾蹙眉看过来。 她迎上那道目光,“这件事是我做的,夫君想拿我怎么样?” 许是没想到顾朝顏未有一丝辩解的承认,把萧瑾给整不会的了,连他怀里的阮嵐都有点懵。 要么说吵架还得是萧子灵,“杀人偿命!你该死!” 座上萧李氏反而鬆了口气,有人承认,承认的人不是楚依依,就很好。 “顾朝顏,你太过分!你……你怎么就心胸狭窄成这个样子,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这次我绝不能再纵容你!瑾儿,报官罢!” 报官? 报官就有意思了。 所谓官官相护,届时萧瑾与那刑部尚书支会一声,她就可以永远『留』在刑部大牢,加上自己有错在先,所有嫁妆也都归將军府所有。 薑还是老的辣,这话不错。 萧瑾可以忽略自己对顾朝顏隱约出现的好感,却不能轻视五皇子对她的赏识,可顾朝顏害他骨肉也绝对不能轻易了事,“朝顏,此事你做的过分了。” 顾朝顏漠然,“夫君欲將我如何?” 另一侧,楚依依不免看向青然。 青然也很诧异,不得其理,但却示意自家主子静观其变。 萧瑾剑眉紧皱,“夫妻一场,报官之事我断然做不出来,可阮嵐腹中是我亲生骨肉,我若连这个公道都不討,枉为人父……休妻。” 咦— 奇怪的声音是从苍河嘴里发出来的。 眾人看过去时,“將军府的君山银针不错,顶级绿茶。” 小小插曲,无人在意。 “先报官,再休妻!”萧子灵不可谓不狠毒。 阮嵐有些不確定,哽咽低语,“大夫人……我不相信是你……” “那阮姑娘相信是谁,二夫人?”顾朝顏瞧著萧瑾怀里的阮嵐,微微一笑。 这话问的阮嵐也不会了。 且那笑,让她觉得不简单,“瑾哥……” 萧瑾安抚阮嵐,看向顾朝顏时带了几分无奈,“休妻之后,你若有难处亦可来將军府找我。” 厅內寂静。 唯有座上苍河端著茶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轻轻吹著飘浮在水面上的嫩叶。 確实也没他什么事儿! 顾朝顏看著萧瑾,心中感慨万端。 真是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呵!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诬陷我的人,也该死 这世上,偽君子远比真小人可恨。 他们总会带著一张绝妙面具,將自己的卑劣无耻隱藏在面具下面,绝不露出半点破绽。 他们专擅暗箭伤人,手段齷齪无所不用其极,表面上却如世间一缕清风,迷惑人眼。 他们最大的恶就是哄骗你將后背交给他们,再捅你最深那一刀。 “夫君。” 顾朝顏怀抱著人偶,看向萧瑾,“这就是我的下场吗?” “什么?”萧瑾没听懂。 “如果给阮嵐下墮胎药的人是我,我的下场显而易见,婆母要將我送交官府,夫君欲將我休弃,送交官府,罪名一旦成立重则砍头,轻则也要发配苦寒之地,没几年也就折腾死了,被夫君休弃不会要了我的命,名声尽毁倒是真的,届时我但凡有点脸皮,也不好苟延残喘的活著。” “朝顏……” “诬陷我的人,想我死。” 顾朝顏打断萧瑾的话,字字冰冷,“所以诬陷我的人,也该死。” 听到这话,萧子灵下意识噎了噎喉,“顾朝顏,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什么!” “人证是谁?”顾朝顏突然转身,双目如刀子似的剜在萧子灵身上。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既然不能感化,那就炼化! “人证是……是我!还有管家!那包藏红就是从你院子里挖出来的,好多下人都看到了!” “他们看到是我埋的?” “在你院子里,不是你埋的还能是谁埋的?”萧子灵气吼吼道。 “哦。” 顾朝顏煞有介事点点头,“是我埋的,就是我害的那孩子?” “当然 !” “麝香你怎么解释?”顾朝顏又问。 萧子灵正要说话时,萧李氏喝道,“子灵,別乱说话!” “那我来说。”顾朝顏索性转身,冷然看向座上萧李氏,“依照子灵的逻辑,麝香是从二夫人院子里挖出来的,那一定也是二夫人埋的,给阮嵐下药这事儿自然也该有二夫人的份儿!” 另一侧,楚依依正要开口时被青然按住。 见青然摇头,楚依依按捺住性子,没有起身。 余光里,顾朝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记下那个叫青然的嬤嬤了。 是个能沉住气的。 “顾朝顏,你错就是你错,何必牵连他人!”萧李氏皱了皱眉,亦摆出大度姿態,“既然瑾儿说不报官,老身也不为难你,你得了休书就走罢!” “婆母就不问问大夫,阮嵐到底是误服哪种墮胎药才致小產?”顾朝顏眼眸蕴出轻蔑凉薄的冷光,“还是说不管她服用的是麝香还是藏红,这个恶,都在赖在我头上?” 不等萧李氏开口,顾朝顏又道,“若如此,这官,我还就报了!” 萧李氏一时惊慌,看向自己儿子。 “朝顏……你……” “大夫,你既说阮姑娘小產是服用墮胎药,那你一定知道她服用的是哪种墮胎药。” 见顾朝顏走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夫,萧瑾拉住她,“苍院令在此,夫人就不必问这不相干的人了!你出去。” 萧瑾一直没在意角落里站著的大夫,甚至有些后悔把苍河带过来。 那时他以为阮嵐腹中之子还有救,否则他断然不会叫苍河走这一趟,平白看了他的笑话。 “你別走。” 见那大夫想要离开,顾朝顏叫住他,“就你来说。” “朝顏……” 萧瑾变脸之前她扭身看向座上苍河,“苍院令可介意?” 苍河在续茶,毕竟君山银针还真就是难得一见的顶级绿茶,这茶他可捨不得买。 白喝就要多喝点。 “不会。”苍河端起茶杯,吹了吹,“我也很想听听这位同行的想法。” 有苍河的话,萧瑾不好再拦。 顾朝顏走到大夫面前,“你说说看。” 那大夫长相普通,这会儿被顾朝顏追问,双手不自觉握在一起,整个人显得十分侷促,“依草民之愚见,阮姑娘应该是同时中了麝香跟藏红两种墮胎药才致小產……” “想好了再说。” 顾朝顏深凝眼前这位大夫,“我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 “顾朝顏!” 萧子灵直接跑过去挡在大夫面前,惯常用的插腰姿势变成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不自觉搁到小腹上,“这么多人在场,你居然敢威胁他?” 看著萧子灵满眼的义愤填膺,她笑了,“威胁跟利诱,你觉得哪个更能让他屈服?” 萧子灵没听明白。 “管家!刚刚你们搜院,可有搜过咱们这位大姑娘的玲瓏阁!”顾朝顏突然低喝。 厅门处,管家周延福听到质问面露难色,“回夫人,没有。” “为何没有?” “这……” “为什么要搜玲瓏阁,我怎么可能会害阮嵐!” 顾朝顏瞭然,“所以你所谓的搜院,就只搜了我与二夫人的院子?” “整个將军府里就你们两个会害阮嵐!” 不远处,楚依依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若非青然一直按压,她真想撕烂萧子灵的嘴! 萧瑾身边,阮嵐一直没看懂顾朝顏这明里暗里使的什么招,楚依依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外。 按照她的剧本,萧子灵拋出藏红跟麝香之后,顾朝顏跟楚依依该互相猜忌。 狗咬狗一嘴毛,往下的戏也好接。 不成想楚依依那么要尖儿的性子竟然坐在那里不说话,眼下的矛盾变成了顾朝顏跟萧子灵? 她有些猜不透,只能默默窝在萧瑾怀里不吱声。 面对萧子灵的叫囂,顾朝顏丝毫不落下乘,“周管家,你辛苦一趟去玲瓏阁好好搜一搜。” 周延福听罢不太敢去,下意识看向萧瑾。 萧瑾皱眉,“朝顏,你到底想如何?” “我想告诉夫君冤枉一个人有多容易。” 顾朝顏冷眸看向萧瑾,“而只有冤枉我的那个人,才知道我有多冤枉。” “可是……” “二夫人,你觉得玲瓏阁该搜还是不该搜?” 要不是顾朝顏时不时提起,只怕厅里的人都快把楚依依给忘了。 她瞥了眼身边的青然,隨后微抬下顎,“被冤枉的可不止夫人一个。” 言外之意,该搜…… 第一百九十八章 此事与依依无关 萧瑾也很清楚搜玲瓏阁无可厚非,便朝管家点了点头。 周延福得令带著下人离开。 正厅气氛压抑,他將阮嵐扶回座位。 “瑾哥……”阮嵐害怕,怯怯抓住他的胳膊。 萧瑾还是心疼阮嵐的,停在她身边没走,“別怕。” 此时厅內,萧李氏一直坐在主位默不作声,面色凝重,看顾朝顏的眼神透著不善。 楚依依在青然的指点下没有过分参与顾朝顏跟萧子灵的矛盾。 虽说萧子灵连带她一起诬陷,可眼下的局面似乎並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有感,萧子灵可能要倒霉了。 对面除了萧瑾跟阮嵐,苍河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君山银针,喝著喝著,打了一个饱嗝儿。 被萧子灵挡在身后的大夫则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没多说一句话。 “顾朝顏,拖延时间也改变不了你被休出將军的结果!我早就与哥哥说过,你就是个扫把星,当初就不该娶你进门!” 过往顾朝顏还不觉得,此刻萧子灵这样低劣的挑衅,她是多听一句就头疼。 至於这將军府,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她也是一刻都不想呆下去,可在离开之前她须得逮著里面的王八挨个放一放血。 见顾朝顏不说话,萧子灵越发来劲儿,“要不是我哥善良,念及与你那点夫妻情分,依我之意就该把你送去官府!恶有恶报,就该让你尝尝下大狱的滋味儿!” “子灵。” 顾朝顏看向满眼怨恨的萧子灵,“你错了。” 你侮辱了『善良』这两个字。 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管家周延福气喘吁吁跑进来 ,手里端著一个托盘。 眾人视线皆落在托盘上,那上面有两个沾土的布袋。 “周管家,这是什么?”萧子灵走过去,一脸疑惑。 周延福面露难色,“回大姑娘,这是……” 见其欲言又止,萧子灵猛然一惊,大步过去拿起其中一个布袋,藏红! 她又拿起另一个,打开看时丝毫没有悬念,麝香! “这……这哪里来的?”萧子灵瞪眼看向周延福,难以置信问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周延福只能说实话,“回大姑娘,这是从您院子里搜出来的。” “不可能!”萧子灵一怒之下掀翻他手中托盘,两个袋子飞出去,里面的东西落了一地。 萧李氏看到散落在地面的藏红跟麝香,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惊愕表情。 她猛站起身,身边周嬤嬤赶忙过去搀扶。 “周管家,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周延福太为难了。 顾朝顏有多了解这一家的作派,她移步至前,“周管家说,这两样东西是从萧子灵的玲瓏阁搜出来的。” “不可能!子灵不可能买这些东西!她更不可能害阮嵐的孩子!”萧子灵还没开始喊冤,萧李氏已经坐不住了。 顾朝顏没理她,转尔看向萧瑾,“夫君,人证物证俱在,该报官还是赶出將军府,亦或先报官再赶出將军府,我都没有意见。” 同样的问题,顾朝顏就显得十分大方。 萧瑾剑眉紧皱,“子灵不会害阮嵐,这里定有误会。” 听到这样的回答,顾朝顏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二夫人听听,这话多可笑!” 她转了眸子,面色变得冷然,“那我真想问问婆母跟夫君,怎么从我与二夫人院子里搜出麝香跟藏红,就认定我二人是凶手,眼下在萧子灵院子里同时搜出这两样东西,她就是冤枉的?如此双標,岂不让苍院令看了笑话!” “我是被诬陷的!”萧子灵终於反应过来,“一定是你!是你陷害我!” 瞧著萧子灵那副张扬叫囂的嘴脸,顾朝顏真的够了,“东西是从你的院子里挖出来的,如何解释?” “他们看到是我埋的?” “在你院子里,不是你埋的还能是谁埋的?” 如此熟悉! 萧子灵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她刚刚懟顾朝顏的话,倒是被顾朝顏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差的还回来了! “娘!她诬陷我!”萧子灵没什么本事,叫的欢实而已。 萧李氏眸色一暗,“顾朝顏,你就別在那里鼓弄玄虚了,整个將军府没人不知道子灵与阮姑娘交好,比老身还在意她肚里的孩子,这事儿便是报了官,也没人相信是子灵害阮嵐,陷害她的事我不怪你,但这將军府確实容不下你了!” “二夫人是与我一样的处置?” “此事与依依无关。” 萧李氏这话听著都混帐! 顾朝顏扬眉,“怎么无关?” “要不是你有坏心,诬陷子灵,也不会从她院子里挖出藏红跟麝香,这说明你手里早就有这两样东西,想来依依院子里的麝香也是你的手笔,顾朝顏,老身实在没想到你是这样歹毒的女人!” 她看著萧李氏眼中冰冷,甚至带著几分嫌恶跟厌弃,心中一阵噁心。 这算计真好。 不管凶手是谁,最好的结果就是把自己推出去了事。 这样既能保住萧子灵又能摘乾净楚依依,还能得到她全部嫁妆,萧李氏算无遗策,而牺牲她对於眼前这个老太婆来说没有丝毫不舍。 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夫君的意思呢?”顾朝顏看向萧瑾。 “这件事到此为止,就……不查了罢。” 待厅內所有人诧异时,萧瑾唤了声管家,决然开口,“准备纸笔,我写休书。” 对面,楚依依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青然。 青然与之对视,二人皆不语。 就在这时,时玖从外面走了进来。 萧子灵平日里就看时玖不顺眼,这会儿得著机会,极尽轻鄙,“这种分不清主子的贱奴,一起滚出去!” 时玖余光都没扫给她,行至顾朝顏身边,“夫人。” 顾朝顏点了点头,转尔看向萧瑾,“玲瓏阁里的藏红跟麝香的確是我让人埋在那里的。” 许是没想到顾朝顏竟敢大方承认,萧瑾先是一愣,隨后悵然,“朝顏,本將军说话算数,这件事我断然不会惊动官府,你也好自为之。” “夫君这话说早了,该好自为之的人不是我顾朝顏。” “是你的好妹妹,萧子灵。”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可否续茶 此话一出,厅內每个人脸上都生出不一样的表情。 有震惊,有愤怒,亦有探究跟好奇。 唯独座上苍河,茶水喝尽,“顾夫人,可否续茶?” 顾朝顏,“……” 打秋风也要分一分场合! 她情绪都酝酿好了! “周管家。” 管家得令当即差人续茶。 亦是小小插曲。 “顾朝顏,你都已经亲口承认我院子里的麝香跟藏红是你埋进去的,还在嘴硬什么!” 萧子灵有了底气,“哥!这事儿与你无关,我要报官!” 顾朝顏上前一步,停在与萧子灵近在咫尺的位置,她动了动怀中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一亮,萧子灵嚇的朝后退了数步,“你要干什么?” “你院子里的东西是我埋的不错,但我与二夫人院子里的藏红跟麝香,是你埋的,也不错。” 萧子灵眼底掠过一抹心虚,瞬即强硬起来,“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时玖。” 顾朝顏身侧,时玖瞭然。 “带进来!” 此话一出,立时有下人將一个身穿苍绿色衣裳的中年男人带进正厅。 男人是药堂掌柜,姓李,约四旬年纪,进到正厅后唯唯诺诺站在原地。 萧子灵看了眼男人,“他是谁?” “你不认得?”顾朝顏眼眸凉薄,嘲讽问道。 萧子灵又看两眼,確定从未见过,“以本姑娘的身份,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认得?” 顾朝顏冷笑,“说起来,茉珠呢?” 萧子灵心下一慌,早膳过后她叫茉珠去曹明轩那里打探情况去了,“你找她做什么?” “管家,茉珠在哪儿?” 说来也巧,顾朝顏才问出口茉珠就出现在府门处了,管家见状当即將其召到正厅。 “茉珠,你去哪儿了?” “顾朝顏,你未免管的太宽!这是我的丫鬟,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另一只手毫不客气推开萧子灵,將茉珠拉到身边,“李掌柜,你可认得她?” 李掌柜看向茉珠,“回夫人,认得。” “那你便与厅里所有人说说,你是如何认得她的。” 茉珠想要退缩,却被顾朝顏死死拽住。 李掌柜拱手,“回夫人,这位姑娘一个月前曾到草民的药堂里买过药。” “是么……” 顾朝顏似有深意瞧了眼茉珠,“买的什么药?” “麝香跟藏红。” 李掌柜话音刚落,茉珠惊恐摇头,“没有,我没买过!” “李掌柜,她说她没买过。” “夫人明鑑,麝香跟藏红这两样东西可不是普通玩意,但凡买者都要在我药堂留下字据,这位姑娘买的时候也不例外。” 李掌柜说话时自袖兜里掏也一张摺叠平整的字条,呈上,“夫人且看。” 顾朝顏鬆开茉珠的手,接过那张字条,展开看时蹙了蹙眉,“这字写的还挺秀气。” “不是我写的!” 茉珠仓皇之际跑到萧子灵旁边,“大姑娘……” 厅內气氛异常尷尬,戏演到这里,明眼人已然看出端倪。 对面楚依依与青然再次对视,二人皆默。 尤其楚依依,看向顾朝顏的眸子多了几分玩味,她的戏还没开场,顾朝顏就送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显然,顾朝顏要对萧子灵出手了。 她乐得如此,萧子灵著实討厌。 座上,萧李氏有多了解自己的女儿,看到这般场景暗暗紧张,握著扶椅的手越发收紧,眼睛瞄向站在阮嵐旁边的萧瑾。 见萧瑾没看过来,低咳一声。 这一声咳萧瑾注意到了,顾朝顏亦是。 “原来是你这个贱婢!” 萧瑾慍声低吼,“来人,將茉珠送去官府!” 顾朝顏是真佩服这个男人,能如此快作出於他而言最有利的决定。 牺牲茉珠,保全萧子灵。 真相如何皆是后话,家丑绝不能外扬! “大姑娘……大姑娘奴婢冤枉!”茉珠扑通跪地,眼泪疯狂外溢,柔弱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 萧子灵不甘心这样的结果啊! “哥!这都是顾朝顏的……” “你闭嘴!” 萧瑾怒喝,“来人!” 见管家带人进来,顾朝顏挥手,“都退下去!” 她回头,冷然看向萧瑾,“夫君不等我把话说完吗?” “朝顏,此事委屈你了,为夫……” 顾朝顏白他一眼,转尔看向茉珠,“这字是不是你写的,我们可以做笔跡鑑定,这点钱我还出得起!” “或者你现在承认,我叫管家关起府门私下解决,两条路,你自己选!” 茉珠跪在那里,睫毛上掛著泪,抬头看向萧子灵的神情满是求助。 萧子灵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扬手啪的一巴掌打在茉珠脸上,“你这贱婢,与人私通有了孽种?” 这一巴掌扇的狠,茉珠唇角流血摔到地上。 顾朝顏见状,心底划过凉薄寒意。 果然一个窝里爬不出两样畜牲! “没有……大姑娘我没有!”茉珠匍匐在地上,捂著脸颊慟哭,眼睛里满是绝望。 萧子灵哪容得茉珠辩驳,抬脚就踹。 顾朝顏突然走过去,用力扯住她胳膊朝后狠狠一拽。 “顾朝顏!” “萧子灵,你是真蠢!” 顾朝顏死死拽住她胳膊,反手一掰迫使她处在下位,目光如刀,“你可以诬陷是茉珠买了药,又將两味药分別埋到我与二夫人的院子里,极尽诬陷之能事,都不该说出她与人私通这样的胡话!” “诬陷之事,没有人证物证就永远是个谜!与人私通……找个稳婆验一验,清清楚楚!” 萧子灵不甘心,瞪著两只怨毒的眼睛,“她买藏红跟麝香是她的事,你害阮嵐那是你的事!” 直到现在,萧子灵还在嘴硬。 顾朝顏忽的鬆手,萧子灵一个不稳跌在地上,“顾朝顏你干什么!” “我刚刚说过,藏红跟麝香是茉珠买的,但將这两味药分別埋到我与二夫人院子里的人是你。” “你没证据!” “周管家,把柴房阿旺叫过来。” 周延福看向萧瑾,顾朝顏亦看过去,清澈眸底蕴出冰冷寒意。 她將自己的態度写在脸上了…… 第二百章 喝茶讲究什么 厅內,萧李氏有些坐不住,双手撑著座椅扶手,半个身子站起来。 她虽拿不准自己女儿做没做过,可看顾朝顏的架势像是有十分的把握。 萧瑾就算再瞧不上自己的妹妹,那是骨肉至亲,不免犹豫。 “下官听闻,萧將军在战场上一向雷厉风行。”座上,苍河有些喝不下去了,可看著剩在杯里的君山银针,咬了咬牙。 不捡就是丟! 此话一出,萧瑾恍然这厅內还坐著一个外人,且是他不能控制亦不能得罪的外人。 他沉声,“去找。” 周延福得令离开后萧瑾目光才迎向一直朝他看过来的顾朝顏。 四目相视,他想用眼神表达些什么却只得一双冷眼。 这一刻,他怨顾朝顏不该小题大做。 管家很快將柴房阿旺叫过来。 阿旺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进门后半低头规规矩矩站在管家旁边。 因他一直在柴房做事,顾朝顏平日不得见,这会儿看过去,倒不似別的奴僕唯唯诺诺,看容貌,观姿態,假以时日眼前少年该有作为。 到底是昭儿看中的人! “阿旺。”顾朝顏唤他一声。 “小的在。”少年弯腰,拱手,声音洪亮。 “我问你,本月初二你看到了什么?” 少年正要说话时,座上萧李氏突然咳嗽一声,那张老態龙钟却面色红润的脸上,眼睛带著明显的警告看过去。 萧瑾亦在这时开口,声音中透著极致的威胁,“你听好,但凡有一句假话,本將军决不饶你!” “就是!” 萧子灵跌倒后从地上爬起来就没怎么敢再朝顾朝顏身边靠,“敢诬陷我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苍河打了个饱嗝儿,“顾夫人,可否续茶?” 顾朝顏,“……管家,煮一壶新茶。” 喝吧喝吧! 谁喝得过你! “阿旺,你说。”顾朝顏面色冷然。 少年绕过管家,双膝跪地,双手合握举过头顶,“回夫人话,小的在本月初二亲眼看到大姑娘溜进沁园跟茗轩阁,把两个布袋子埋在院子里。” “你胡说!”萧子灵瞬间大怒。 “除了你,还有谁看到?”顾朝顏又问。 “没有別人。”少年抬头,不卑不亢。 萧子灵闻声眼睛一亮,“哥!他是骗人的!他是被顾朝顏收买了故意诬陷我的!” “诬陷主子,该死!”座上,萧李氏眼神发狠。 萧瑾冷喝,“来人!” 整个过程,阮嵐跟楚依依几乎不说话,都在看戏。 “夫君这么喜欢叫人,不如我也叫些人过来如何?”顾朝顏眸子再次对上萧瑾,“裴冽,亦或五皇子?” “顾朝顏,你以为你是谁!”萧子灵嗤之以鼻,“五皇子是你说叫就能叫来的?也不掂掂你几斤几两!” 顾朝顏没理萧子灵,看向萧瑾,微微抬眉,“凭护城河修筑工程跟柔妃尸体的案子,夫君觉得我能不能把五皇子请过来?” 此话一出,萧瑾脸色顿变,“朝顏,这是家事!” “家事就可以胡乱弄死两个下人了事?”顾朝顏眸色清冷,言语讽刺,“亦或,弄死我?” “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话夫君听不懂?”顾朝顏诧异,“苍院令可能听懂?” 被点到名字,苍河不禁抬头,“能的。” 见顾朝顏眼睛一直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搁下茶杯,理了理官袍,“夫人见识少了,像这种『弄死两个下人了事』属於惯常操作,本院令看的多了。” 这话可要命! 萧瑾急忙解释,“苍院令误会,我这將军府里绝对不存在草菅人命之事!” “没有没有,萧將军千万別有顾忌,下官不是个多嘴的人。”苍河无比诚恳道。 萧瑾信这个! “阿旺,你且把事情经过说清楚,单是看见这种话,便是到了刑部公堂也作不得证词!”萧瑾妥协,怕苍河,也怕顾朝顏真把事情闹大。 少年跪在地上,声音鏗鏘,“初二那日,小的亲眼看到大姑娘偷偷去了柴房,从柴房里拿走一把铁锹,小的以为大姑娘有力气活儿要做,原想跟上去帮忙,不想看到大姑娘扛著铁锹去了沁园,小的也是好奇便跟了进去……” 不等这话说完,萧子灵勃然大怒! “你胡说!我根本没去柴房!”萧子灵清楚记得她是拿自己院里的小铲子挖的! “小的不会记错,小的还看到大姑娘挖完坑之后將一个布袋埋在里头,刚刚管家带小的过去辨认,就是那个坑。”少年看向萧子灵,坚定开口。 可在萧子灵看来,这分明就是赤果果的诬陷,“你大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果不其然,萧子灵真是一刻也忍不住,衝过去揪住少年头顶髮髻,巴掌狠狠抡下去。 砰— 滚烫茶水突然浇过去,萧子灵吃痛鬆手,猛捂住自己被浇湿的胳膊,怒瞪顾朝顏,“你……” “阿旺,继续说。”顾朝顏將茶壶搁回到管家手里托盘,面无表情道。 “回夫人,小的见大姑娘从您院子里出来之后,又去二夫人院里埋了一个布袋,之后並没有把铁锹放回柴房。” “是么?” 少年点头,“小的看到大姑娘將铁锹带回玲瓏阁了。” 顾朝顏瞭然,“管家!” 管家刚把茶壶送到苍河面前,听到召唤时下意识看向萧瑾。 萧瑾无奈点点头。 不然他还能怎么做! 等待的过程总有苍河,“顾夫人……” “来人,续水!” 续水倒是其次,苍河主要是想告诉顾朝顏,刚刚被她倒掉的茶水有点可惜,“夫人可知煮茶讲究什么?” 顾朝顏,“讲究量多,苍院令隨便喝。” 苍河没问题了。 片刻,管家周延福当真从玲瓏阁里搜出一把铁锹。 厅內眾人见状,表情各异。 楚依依跟青然一直没有多嘴,看热闹的姿態摆的相当明显。 阮嵐亦明白过来,这是顾朝顏想要跟萧子灵算总帐! 莫名的,她有些担心。 顾朝顏对萧子灵的算计了如指掌,那对自己的计划会不会也早有洞察,若如此…… 第二百零一章 什么是误会? 这种假设只在阮嵐脑子里过了一瞬便被她生生压下去。 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人证物证皆在,萧子灵,你还有什么好说!”顾朝顏寒厉低喝。 萧子灵不懂! 她不明白! 她根本见都没见过这把铁锹,“你诬陷我……娘……哥!我没做过,不是我做的!是顾朝顏陷害我,他们合著伙儿的陷害我!” 座上,萧李氏怎么都不能让顾朝顏把这罪名坐实,“单单是那点证据说明不了什么!莫说子灵没做过,她就是隨隨便便在你院子里埋了些什么,也要那些东西真正伤害到谁,不然她就算埋了,又能怎么样?谁规定咱们將军府的院子里不许埋东西?” 顾朝顏知道萧李氏不要脸,也想到了她可以这么不要脸,“刚刚大夫说的清楚,阮嵐是因为服食麝香跟藏红才致小產,萧子灵可以被证实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那就是她,害了阮嵐肚里的孩子。” “不对!”萧李氏拍案而起,“你也有!” 看著萧李氏恨不得剜死她的眼神,顾朝顏心中泛起凉薄寒意,“我的確有,而且就是在李掌柜家的药堂里买的,不过时间是五日前,有字据为证,亦有人证。” “且大夫说过,阮嵐中毒一个月左右,每日摄取极少的量,整个將军府只有萧子灵隨时都可以接近阮嵐,婆母觉得还有什么条件是她不符合的?” “子灵她根本不会害阮嵐肚里的孩子,没有理由!”萧李氏喝道。 “她想害死我!” 顾朝顏突然变脸,美眸仿佛寒山之巔倒坠的冰溜子,冷冷盯著萧李氏,怀中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仿佛闪过一道光,“她或许对那个孩子没有恶意,但她知道那个孩子如果死在我手里,我的下场会如何。” 自打顾朝顏嫁到將军府,萧李氏从未见她这般模样,那双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恭敬甚至有她体会不到的……恨? 萧李氏暗暗忍了口气,缓和下来,“朝顏,这都是误会。” “什么是误会?” 重生至今,顾朝顏一直在等机会。 之前也不是隱忍,是时机未到。 今日这时机到了,“萧子灵买药是事实,阮嵐小產是事实,我与二夫人院里分別被埋了麝香跟藏红也是事实,所以婆母说的误会指什么?” 萧李氏越发惊愕,她没想到顾朝顏一点面子都不给她,於是看向自己的儿子。 萧瑾也听出顾朝顏语气中的冷决,“朝顏,这件事我们容后再说,阮嵐身子弱……” “夫君扶阮姑娘回房,这里交给我。”顾朝顏迎上萧瑾想要息事寧人的眼神暗示,並未妥协。 萧瑾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朝顏你別不懂事,这里还有外人。” “苍院令不是夫君为阮嵐姑娘小產之事请来的?” 顾朝顏扬了扬眉,“能让苍院令知晓阮姑娘腹中骨肉是夫君手笔,想来夫君也未將苍院令当作外人。” 萧瑾冷脸,“顾朝顏。” “萧瑾。” 指名道姓的这一声,莫说萧瑾,厅內所有人都是一愣。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 萧子灵预感到不妙,“顾朝顏,你怎么能直呼我哥名讳!你不守妇道!” “时玖,把人请进来。” 顾朝顏身侧,时玖得令离开正厅。 “你又要干什么?” 萧子灵上前叫囂时突然被顾朝顏揪住衣领,“你知道你犯的最大的错是什么?” “你放手!” 领子揪的太紧,萧子灵有些喘不过气,加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她害怕了,“哥……” 顾朝顏伏身凑近,用只有萧子灵可以听到的声音告诉她,“你犯的最大错,就是与曹明轩私通,还怀了孽种。” 一语闭,萧子灵脸颊瞬间失了血色。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忽在此刻,时玖带了一个妇人走进来。 看到妇人,萧子灵整个人如同木雕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条路,要么承认我说的话,要么承认你肚里的种。”顾朝顏轻飘飘开口时,鬆了攥在手里的领子,慢慢朝后退了数步。 她面无表情看著眼前一脸彷徨失错的萧子灵,心底划过一抹快意。 茉珠是她的人,阿旺是她的人,管家周延福也是她的人。 药堂掌柜是她拿银子砸的明明白白。 证明茉珠买过药的字条是她让茉珠后补的,阿旺说的话是她教的,藏红跟麝香是管家依她之意埋在玲瓏阁的,铁锹…… 有这三个人,在玲瓏阁藏把铁锹算什么事! 她是冤枉了萧子灵。 就是冤枉她! 何为报仇,不是你死了事。 你得像我当时一样痛苦跟无助才行啊萧子灵! 座上,萧李氏看到刚刚进来的妇人,眼中质疑,“这人是谁?” 顾朝顏背对萧李氏,眸子一直没有从那张脸上移开。 她就是要將那张脸上每一帧的表情变化都收在眼底,彷徨,惊恐,愤怒,无助到最后,她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妥协。 “子灵你可认得?”顾朝顏冰冷眸子微微弯起,似笑非笑。 “顾朝顏,人是你叫进来的,我在问你。” 萧李氏压重声音,“你虽是萧瑾明媒正娶的妻子,但若真要做出什么胳膊肘朝外拐的事,这將军府我也不能留你。” 只怕萧李氏也发现自己女儿异常,才把警告的话说的这样明显。 顾朝顏悠悠然的转过身,看向座上萧李氏,眼底存著笑意,“婆母別误会,我是很愿意把这个人介绍给婆母,夫君,以及在座各位的,她就是……” “是我!” 就在顾朝顏欲开口时,背后萧子灵猛然抬头,猩红眼底泛起绝顶恨意,“是我叫茉珠买的藏红跟麝香,是我把它们埋到沁园跟茗轩阁的够了吧!” 顾朝顏漠然回头,“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她要萧子灵亲口说出来。 “为了诬陷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你跟楚依依害死阮嵐肚里的孩子!我討厌你顾朝顏!我就是想让你死!让你不得好死!” 萧子灵激动低吼,恨意全都写在脸上。 满室皆惊。 座上萧李氏的表情最为复杂,“子灵,別胡说!” “我没胡说!顾朝顏根本不配嫁到我们將军府!当初皇上给哥哥物色的对象是惠灵公主!我哥哥合该是駙马,我们都该是皇亲国戚!她就是个扫把星!” 第二百零二章 没有我,他活不了 萧子灵根本没有选择。 大齐女子未婚先孕非但让家族蒙羞,更是天大的罪。 她见过一次挺著大肚子被浸猪笼的女子,那时她只觉得那女子不知廉耻,淹死都算是便宜了,可如今轮到她身上,那种恐惧让她根本不能拒绝顾朝顏给的另一条路! 她愤怒看向顾朝顏,“你知不知道,是你挡了將军府的泼天皇恩!” “还有么?” “什么?” 顾朝顏走向萧子灵,步子轻缓,神情淡然,“你厌恶我的理由,还有什么?” “只这一条!我们该是皇亲国戚!”萧子灵愤怒低吼。 这番话落在楚依依耳朵里,也不怎么舒服。 她看了眼青然,青然的態度依旧是看戏。 对面,萧瑾脸上有些掛不住,“萧子灵你给我闭嘴!你……” “泼天皇恩,皇亲国戚?” 顾朝顏行到萧子灵面前,眼底覆满寒霜,“你只知道是我挡了你的富贵路,却不知若没有我在,你兄长哪有命从寒城回来,哪有命得皇上封赏,寒城一役,你兄长遗书都写好了!那是死局,没有我,他活不了!” 这番话萧瑾就更有点儿掛不住了,哪怕没有苍河,这话也把他说的太无用。 “朝顏,你们都少说两句……” “夫君刚刚没有为我出头,现在也別插嘴!”顾朝顏猛然回头,眸光好像两把刀子似的扎过来。 萧瑾愣住时她看回萧子灵,“寒城一役,你兄长与麾下三万將士被梁国十万大军困於城內,天寒地冻,弹尽粮绝,包括你兄长在內每一个人都写下遗书,誓与梁国死战。” “是我顾朝顏,携万贯家財突围寒城,带过去的军兵粮草足够他撑数月等到援军!”顾朝顏欺身逼近萧子灵,字字如刀,“没有我,就没有现在的镇北將军萧瑾!” “没有萧瑾,何谈与公主婚配!” “那你也不该以此为要挟逼迫我兄长娶你为妻!”萧子灵强撑著她的倔强。 顾朝顏冷笑,“寒城大捷我便回了潭州,直到你兄长登门,我才知他有娶我之心,逼他?我顾朝顏努努力,嫁皇子费点劲儿,想要嫁个將军,没那么难!” 阮嵐身侧,萧瑾脸色铁青。 哪怕是事实,他也觉得顾朝顏说出这话忒不给他留面子,“顾朝顏,可以了!” “夫君既然说可以,我便也不客气了,来人!” 这是顾朝顏第一次喊人,管家立时带下人进来,“你们去把大姑娘的东西收拾一下,將军府不留她了。” 眾人闻声大骇,萧李氏最先发难,“顾朝顏,你放肆!子灵是我的女儿,是將军府的嫡女!你有什么资格赶她走!” 萧瑾也没想到顾朝顏语出惊人,他是让她適可而止,不是让她撵走萧子灵。 “朝顏,你这是做什么?”萧瑾寒声质问。 萧子灵燃烧了,“顾朝顏你算什么东西,赶我走?” 顾朝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从一开始她便没著急朝萧子灵下手,而是假设自己是凶手,下场会如何。 “就在半个时辰前,萧子灵诬陷我害死阮姑娘腹中骨肉,婆母的態度我可记忆犹新,婆母要將我送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婆母想要我死。” “夫君虽未坚持送官,坚持休我倒是真的。” 顾朝顏冷眼看向这二人,“我说过,陷害我的人想我死,那她就该死。” “而今我以你们对待我的態度,对待她,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萧李氏愤怒低吼,“她是我的女儿!” “只你有女儿?我又何尝不是別人家的女儿!婆母想將我送官法办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若有意外,我的父母该是如何难过,如何心疼!” 萧李氏一时词穷,焦急看向萧瑾。 “朝顏……” “夫君不必多说,今日要么萧子灵搬出將军府,要么我报官。”顾朝顏扫过厅內几位『证人』,“这样的证据链若定不了萧子灵的罪,我就告御状!” 萧瑾万没料到顾朝顏如此决绝,他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萧子灵终於知道怕了,隱隱慌张,“顾朝顏你別太过分!我是冤枉……” “还敢喊冤?” 顾朝顏扫过最后走进厅里的妇人,眸子落向眼前哪怕惊慌仍然放不下姿態的萧子灵,在唯她能看到的角度动了动唇。 『曹明轩。』 萧子灵看懂了。 她恨的攥起拳头,双眼赤红,整个人因为愤怒忍不住颤抖,“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搬出將军府。”顾朝顏字字清冷,她的態度一直很明確。 萧李氏看出萧子灵被逼上绝路,再顾不得其他,慌忙起身跑到自己女儿身边,与顾朝顏临面相对,“顾朝顏,说到底子灵只是诬陷了你,没证据证明她动了阮嵐肚里的孩子,你就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这一回?” 顾朝顏无比失望看向萧李氏,“婆母还是不明白。” “她有没有害阮嵐腹中胎儿与我没有任何关係,她诬陷我,才是我容不下她的原因。” 一向趾高气扬的萧子灵终於在这一刻看出自己处境,她贴近萧李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娘,我不能被赶出去!” 萧李氏拍拍自己女儿的手,转回头看向顾朝顏,语气缓和,似有乞求之意,“子灵若这么不明不白被撵出府,事情传出去这叫怎么回事!再说她还没有嫁人,今后若夫家问起来你叫她怎么解释?” “婆母执意报官时可没想这么多。”顾朝顏显然不想改变主意。 萧李氏知道自己理亏在先,面露难色,“朝顏,你一直都是懂事的孩子……” “懂事就活该去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到底要怎样才能留下子灵,只要你將她留下来,不管什么样的补偿我都愿意答应你。” 顾朝顏冷漠站在那里,只字不吭。 萧瑾算不上孝子,可面子不允许他看著自己母亲伏低作小。 他推开一直拉住他胳膊的阮嵐,纵步走到萧李氏另一侧,剑眉紧皱,“朝顏,子灵纵有千般错,母亲已经这样求你,你要再不依不饶未免小题大做。” “那就让她死罢。” 顾朝顏想通了,“管家,报官!” 扑通— 第二百零三章 丑陋又难看的嘴脸 顾朝顏话音刚落,萧李氏忽然俯身呈现出想要跪拜的姿態。 她怎么能叫萧李氏再次站到这样的道德制高点上,逼迫自己! 上一世,萧瑾谎称阵前大战,裴冽用齷齪手段烧了他兵需粮草,被迫无奈,他只能接受地方官的贿赂填补军响。 东窗事发,他急须一大笔银子堵住那个窟窿,可他没钱。 那时她也已经没钱了。 他们便想让她打养父的主意。 为此,萧李氏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萧李氏哭哭啼啼说的话,『朝顏,我这把老骨头跪下来求你,救救瑾儿!下辈子当牛做马,我还你!』 那时萧瑾跟萧子灵也在,他们甚至叫了工部尚书一起过来演这齣戏。 她虽没钱可顾府仍是皇商,养父在江寧潭州两地颇有威望。 眾目睽睽之下萧李氏痛哭流涕,萧瑾用力搀起他的母亲,萧子灵骂她是白眼狼,这齣戏叫他们演的好不欢实。 她终是妥协,结果…… 害惨了养父! 工部尚书以朝廷徵令为引子,希望养父可以在江寧潭州两地预购大量真丝,朝廷徵令有文书,养父要求看到文书再动作。 然而哪有这样的徵令啊! 她也没看到,可她说看到了。 是她蠢! 工部尚书跟萧瑾说好只叫养父预购两船货的真丝,她看到工部尚书给养父的去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两船,是二十船! 养父非但倾尽家財,连主宅都抵押出去,最终被债主赶出府邸流落街头! 这就是前世的她,又蠢又瞎,脑子…… 哪有脑子! 扑通! 顾朝顏在將怀中人偶交给时玖之后,先萧李氏一步跪到地上,抬头看她,目光决然,“还有第三条路,我离开將军府。” 萧李氏膝盖都弯了,这会儿愣住,哀伤表情瞬间变了变。 萧子灵惊慌未褪便有一丝鄙夷跟幸灾乐祸掛在脸上,“你早该离开……” 萧瑾皱眉,正要开口时被顾朝顏截断,“今日朝顏受辱,婆母跟夫君皆不能为我主持公道,我深感无力,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那就一別两宽,各自欢喜。” “我顾朝顏,自请与夫君和离。” 此话一出。 满堂皆静。 楚依依与青然对视,二人心里明白,顾朝顏这是以退为进呢。 阮嵐倒是希望萧瑾心里能有萧子灵,应了顾朝顏这请求。 苍河,喝茶。 看著跪在面前的顾朝顏,萧子灵转怒为喜,“顾朝顏,你可別后悔!” 萧李氏打了下萧子灵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挤了挤眼,隨后看过去,“和离这事你得想清楚,嫁妆……” 顾朝顏抬起头,目色清冷,“现在是我的错吗?” 萧李氏脸色一白。 “如果不是,將军府里但凡姓顾的东西,我会一样不少的拿走,包括后厨炒菜的勺子。” “拿走就拿走!谁稀罕!”萧子灵忽然又觉得自己行了。 “你闭嘴!”这回萧李氏下手重。 “差点忘了,时玖每月给婆母贴补家用的一千两银子,只怕从这个月开始不会再有,今后婆母须得省吃俭用些。” 不等萧李氏开口,顾朝顏看向萧瑾,“我与夫君无话可说,唯一件事需要交代,修筑护城河的银两皆是我顾朝顏卖了铺子凑足的,日后结果是好是坏都与夫君毫无干係。” “不可!” 萧瑾终於清醒了。 若让五皇子知道他因家事没有处理好丟了拉拢赵敬堂的机会,日后五皇子又岂会委以重任! 整个朝廷都知道他是五皇子的人,他別无他路可投…… “朝顏你这是做什么!” 与自己仕途相比,萧子灵忽然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萧瑾立时鬆开萧李氏上前將顾朝顏轻轻扶起,眼中透著疼惜,语调坚定,“自我南征至今一年时间,將军府亏得有你,我若休妻岂不是忘恩负义!” 顾朝顏没有纠正萧瑾的话。 休妻与和离是两码事。 不重要,她要的是萧瑾的態度。 “瑾儿说的对,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重要,说那话太伤感情……”萧李氏心疼女儿,可她现实。 她比谁都清楚將军府帐上没几个银子,万一顾朝顏把东西都拿走,日常吃喝用度她去哪里偷抢! “和和气气?”顾朝顏目光落到萧子灵身上。 萧李氏自然也捨不得女儿离开,“子灵,快给你嫂嫂认错!” 局势瞬息逆转,萧子灵一时接受不了,“娘……” “还不认错!” “娘!”萧子灵一向气傲,尤其是在顾朝顏面前她就没说过软活。 萧瑾也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再耽搁下去,“你若还想留在將军府,就该认错!” 萧子灵是蠢笨,可她再蠢也看得出来这会儿没人护著她了。 她咬紧牙,眉毛紧蹙,赤红眼睛里滚著浓烈的恨意,“对不起。” “朝顏你看,她知道错了。”萧李氏想要当和事佬,“你就原谅她这一次。” “差点害死我,只是这样认错?”顾朝顏漠然看著萧子灵,脑海里儘是她把自己狠狠压在身下,扒光衣服时的狰狞跟快意的面容。 那时萧子灵扒的很开心。 萧子灵猛然抬头,“你还想我怎么样?” 顾朝顏不说话。 萧李氏有些犯难,“朝顏……” “我还是走罢。” 顾朝顏才一转身,萧李氏突然甩了萧子灵一巴掌,“跪下!” 萧子灵吃痛,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母亲,“娘!” “不跪就报官,你自己看著办!”萧瑾亦撂下狠话。 多么丑陋又难看的嘴脸! 顾朝顏一直以为这家人只是对她冷漠刻薄无情残忍至极,关起门来相亲相爱,她错了。 都是自私自利的傢伙! “哥!”萧子灵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朝顏终於从萧子灵眼中看到了无助。 纵使这无助与她前世相比微乎其微,可也足够让她心底划过一丝快意。 “还不跪下,你真想让你兄长报官不成!”萧李氏著急,一把扯过萧子灵將她按压下去。 萧子灵也明白自己没了退路,没有挣扎的跪在地上。 “说话呀!”萧李氏催促。 “我错了。” 第二百零四章 我错了! 厅內无声,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顾朝顏身上。 可她就默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著跪在面前的萧子灵。 萧瑾不好说话,看了眼自己母亲。 萧李氏瞭然,“诚恳些!你嫂嫂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是一句你错了就能消气的!” 萧子灵含恨跪在那里,眼睛好似两把刀子刮在顾朝顏身上。 她仍然面无表情,迎上那双眼,冰冷无温的眸子漆黑如墨。 “还不磕头!”萧李氏著急,將萧子灵的脑袋狠狠按下去。 可能是太著急。 萧子灵还没准备,额头砰的磕到地上,重重一声。 “说话呀!”萧李氏急声催促。 比起被赶出將军府,磕几个头有什么大不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萧子灵终是没有守住她的虚荣跟虚偽的自尊,额头磕到地面的一刻,她就已经崩溃了。 看著她痛哭流涕,近乎发疯似的给自己磕头,顾朝顏知道可以了。 適可而止,过犹不及。 “茉珠。” 顾朝顏开口,“扶你家大姑娘下去休息。” 听到这句话,萧李氏心中一喜,“子灵,还不快谢谢你嫂嫂!” “下月初八是吉日,出嫁的好日子。”顾朝顏轻飘飘道。 萧李氏只一愣便重重点头附和,“你与我想到一处了,下月初八的確是出嫁的好日子。” 就算顾朝顏不说她也想过把自己女儿快些嫁出去,人都物色了好几个。 萧子灵一把推开搀自己起身的茉珠,愤怒看向顾朝顏,“我不嫁!” 她有曹明轩! “闭嘴罢!”萧李氏哪还能让萧子灵留在正厅,生怕顾朝顏后悔似的赶忙拉著她离开。 隨她们一起下去的还有药堂掌柜跟那个妇人。 而对於萧瑾来说,萧子灵快些嫁出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萧子灵前脚刚走,坐在椅子上的阮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低吟。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这才想到今日的主角是阮嵐啊! 是谁害了她的孩子到现还模稜两可。 “阮姑娘怎么了?”顾朝顏不禁看过去。 萧瑾这才想到阮嵐。 “大夫。”顾朝顏看了眼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蓝衣男子。 对面,看够了热闹的楚依依挺直身形,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终於轮到她了。 大夫得了指令,当下过去为阮嵐把脉。 这位大夫不似苍河那么讲究,手指覆在阮嵐腕处,少许时间,微微皱眉。 “如何?”顾朝顏轻声问道。 大夫移开手指,神色略慌,“回夫人,阮姑娘脉象不稳,好似……余毒未清。” “余毒未清是什么意思?”萧瑾寒声质问。 此时座位上,端著茶杯喝不下去一点的苍河又喝了一口。 “將军饶命!小的刚刚看错了,致阮姑娘小產之物似乎不是麝香跟藏红,按道理,这两样东西虽对胎儿致命,对大人却无伤害,眼下阮姑娘眼底泛青,脉象缓急不定,再加上小產症状只怕是……” “好痛!” 阮嵐忽然捂住小腹,表情扭曲,十分痛苦。 萧瑾急忙走过去扶住阮嵐,“我先送你回去……” “我不……” 阮嵐身子柔弱无力靠在萧瑾身上,抬眸时眼底濛雾,哽咽低喃,“瑾哥,我想知道是谁害了我们的孩子,可以吗?” 如此卑微的语气,配上那张悽苦无依的面容,哪个男人抵得住。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萧瑾怒声呵斥。 大夫紧张道,“若小的没猜错,定是阮姑娘喝的补药出了问题。” “补药?”萧瑾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他知道阮嵐一直在喝顾朝顏送过去的补药。 只是不等他开口,对面楚依依突然站起来,“补药不可能有问题!” 萧瑾一时愣住,“依依?” 楚依依因为气愤,脸颊泛红走过去,“夫君且得查清楚,我送给阮姑娘的补药都是固本培元安胎的方子,不可能害她小產!” 偏在这时,府门响起。 不管来人是谁,萧瑾这会儿都不想见到。 只是府门敲的响,他不得不叫周延福出去开门。 正厅离府门不过数米,周延福才打开门栓,人还没看清楚就被推搡了一下。 “长姐!” 听到声音,顾朝顏心下微凉,楚依依竟还安排了这个出戏外戏。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柱国公次子,楚锦珏。 眾人视线里,楚锦珏穿著一袭宝石蓝的锦袍出现在正厅,袍子好看,精致大气的滚边刺绣流光异彩。 “长姐!” 楚锦珏见到楚依依大步走过去,紧张道,“他们欺负你了?” “回二公子,没人欺负大姑娘,只是阮姑娘掉了胎,大夫怀疑是大姑娘送去的补药有问题。”青然低语道。 萧瑾不太乐意,“依依,事情还没查清楚,你怎么能叫……” “姑爷明鑑,不是我家姑娘叫二公子来的,是奴婢多嘴!”青然扑通跪下来,將楚锦珏突然出现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 “你起来!” 楚锦珏硬拽起青然,扭头瞪向萧瑾,“萧將军什么意思,怎么现在有人诬陷我长姐,我们娘家人不能过来为她出头?” 楚依依赶忙拉住楚锦珏,“这事儿与萧郎无关,青然,还不把二公子带去铭轩阁!” 青然起身想要拽走楚锦珏。 “我不走!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诬陷我长姐!”楚锦珏扫了一圈,看中一个空位,於是大步走过去。 他迟了一步。 顾朝顏在他有心想坐的时候,先一步回到自己位置。 她抬头,悠悠然的看过去,眸底溢出笑意,“二公子,好久不见。” 看到顾朝顏,楚锦珏那股傲娇姿態顿时少了几分,他可没忘在秀水楼时被眼前这疯妇捅伤胸口的事儿。 这事儿他回去谁也没说,丟人! “你怎么在这儿?” “二公子说什么玩笑话,这里是將军府,我是將军府的当家主母,我不在这儿你在这儿?”纵使上一世楚锦珏对她不善。 可错也並非都在他身上。 借萧李氏一句话,他还是个孩子。 且是一个性格单纯很容易被人蛊惑跟利用的孩子。 好好教,能要。 楚锦珏到底还是被扎怕了,眼神躲闪,瞧见旁边有空座迈著步子坐过去。 顾朝顏將时玖怀里的人偶接过来,隨即叫了管家,“给二公子取些糕点过来。” 楚依依见状微愣。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楚锦珏在顾朝顏面前似乎有些拘束,不像平日里的他。 若在平日那位子就算是顾朝顏的,楚锦珏也会爭一爭。 她哪里知道楚锦珏怎么没爭,爭的还不是位子,是包厢。 没爭过罢了…… 第二百零五章 怕有毒 厅內,萧瑾怒目看向大夫。 “你刚刚才说阮嵐中了麝香跟藏红致其小產,才一会儿功夫你又说补药有问题!” “你当这是儿戏?还是觉得我將军府好进好出?” 大夫连忙下跪请罪,“將军饶命,小的初时为阮姑娘把脉,脉象的確显示那般,这会儿阮姑娘出现新症状,小的也是根据脉象瞧病,而且刚刚……” 见大夫看向苍河,萧瑾明白过来。 之前这位御医院院令也有为阮嵐问诊,亦没说出別种可能。 “苍院令,可否再辛苦你一次?” 座位上,苍河端著茶杯想正经事,被萧瑾打断时看过去,眨了眨眼,“什么?” 萧瑾颇为不满,叫你来喝茶的? 叫你来看病的! 但他不敢直说,便叫大夫將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苍河瞭然,“是啊,对的。” 萧瑾,“……苍院令早知嵐儿服用的补药有问题?” “我没说吗?” 苍河一脸无辜,“我记得我说了,我原话是『阮姑娘小產,是因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药材』,我没记错吧?” 萧瑾有些无语,“可刚刚大夫说是麝香跟藏红。” 苍河点头,“我听到了,是我说的吗?” 萧瑾一时气结,强压住火,“那苍院令刚刚为何不说?” “萧將军刚刚为何不问?” 萧瑾想黑脸,想打人。 对面,顾朝顏抚著人偶银丝的手指,忽然停顿。 所以苍河从一开始就知道阮嵐小產不是因为麝香跟藏红,若他那时说出来,自己未必治得了萧子灵。 想到这里她不免抬头,正对上苍河那双黑白分明闪亮如星的眸子。 她侧眸躲开,又刚好看到楚锦珏伸手欲拿糕点。 四目相视,楚锦珏手指停在半空。 “吃啊!”顾朝顏朝他释放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然后楚锦珏就不敢吃了。 “那依苍院令之见,嵐儿服用的补药有什么问题?”萧瑾又问。 苍河看向大夫,“你说。” 萧瑾,“……” 大夫诚惶诚恐,“那要看看阮姑娘近段时间都服用过什么补药。” 萧瑾看过去时阮嵐因为身体虚弱靠在桌边,额间渗满虚汗。 她脸色惨白,小心翼翼瞄了眼站在正厅中间的楚依依,又迅速收回来。 楚依依捕捉到这一瞬间,挺直身形走过去,大方开口,“阮姑娘不用躲躲闪闪,服用过什么补药就说什么。” 阮嵐怯怯看向萧瑾。 “嵐儿没事,你说。” “我喝了二夫人送过来的补药。”萧瑾走近时阮嵐拉住他胳膊,小声开口。 对面,顾朝顏抱著怀里人偶,瞥了眼身后,“时玖,我是不是也差你送了补药过去?” “回夫人,是。” 阮嵐贴在萧瑾身边,声音轻颤,“顏姐姐对不起,时玖送来的补药我虽叫秋霞熬了,可是没喝。” 阮嵐在走楚依依给她设定的剧本,满是诚恳,“不是我不想喝,实在是大夫提醒过我,补药喝多了对孩子未必好,况且我也喝了好一阵顏姐姐送来的补药,身子不好不坏的,所以就想换换。” 顾朝顏看著阮嵐特別为难的样子,笑了笑,“若在平时阮姑娘这么说我可能会生气,不喝就直接说,熬完倒掉属实浪费,可这会儿你说出实情,如此贴心回护我是感动的。” “大夫人的意思是,我送过去的补药有问题?”楚依依目冷,寒声问道。 “就是!你把话说清楚!”方桌对面,楚锦珏梗起脖子,怒目圆睁。 顾朝顏倒没瞪眼,就把怀里人偶朝楚锦珏的方向转了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比他的圆。 或许是看习惯了,顾朝顏觉得人偶美若天仙,可在楚锦珏眼里这玩意贼瘮人,“脑子是个好东西,我希望二公子能有。” 当初裴冽送给她的话,如今被她拿出来送给了楚锦珏,“阮嵐又没喝我送过去的补药,该把话说清楚的为什么是我?” “你就不该怀疑我长姐!” 顾朝顏看出来了,楚锦珏在强撑,那双眼睛滴溜乱转,既不敢看她又不敢看她怀里人偶,也就这点本事! “萧郎,你信我!”楚依依转尔看向萧瑾,眼睛里闪烁著细碎的光芒,盈盈欲滴。 萧瑾身心交瘁,他不知道该怎么追究下去,万一是楚依依做的,他要拿她怎么办? 楚依依背靠柱国公府,当初与其联姻也是想借东风扶摇直上,要因为这点小事断了这层关係,得不偿失。 可若不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很难息事寧人。 “青然,你去厨房把我送给阮姑娘的补药拿过来,叫大夫当场验!”楚依依高声喝道。 青然得令,未走时楚依依改口,“周管家,你去!” 凡事避嫌,她懂。 周延福瞧向萧瑾,萧瑾还能有什么態度! 待管家离开,正厅里一时又没了动静,阮嵐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扫了眼楚依依。 楚依依余光接收到她的信號,心里不免有了底气,於是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自然也能感受到那道射过来的目光,並未给予任何回应。 她只轻轻摩挲人偶身上的华丽羽衣,仿佛一个局外人坐在那里。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楚锦珏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敢吃那糕点。 怕有毒。 对面苍河托杯,好半晌才喝一口,表情並没有很享受。 这会儿管家从后厨拿来一个布袋子,“二夫人……” 楚依依没有伸手,只辨认一下便让管家將其交到大夫手里。 大夫不敢接,看向萧瑾。 “你查。” 萧瑾別无选择。 那大夫接过布袋,左右看过之后走向隔在阮嵐跟苍河中间的方桌。 他將袋子里的药材倒在桌面,粗略看,至少十几种。 眾人无声,视线皆落在大夫身上。 大夫细细拨弄桌面上的药材,將每种药材分开,摆的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楚依依上前,大声问道,“这里面可有毒药?” “回二夫人,没有。”大夫恭敬回话。 楚依依看向萧瑾,微抬下顎,“萧郎你听到了,阮嵐小產之事与我无关……” “等等。” 第二百零六章 苦情剧本 就在楚依依自证清白的时候大夫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其中一味药材上。 “这里有冬葵子!” 萧瑾跟楚依依一併看过去,“冬葵子是什么,有它如何?” 听到楚依依追问,大夫有些犹豫。 “快说!” “回二夫人,冬葵子单独用也是一味补药,但若与另一种药材交替使用则会达到墮胎的效果。”大夫据实回道。 萧瑾皱眉,“什么药材?” “三棱。”大夫又道。 萧瑾下意识看向苍河,“苍院令,可有此事?” 苍河终於喝不动了,落杯,眸子扫过桌面上的冬葵子,“確有此事。” “倘若阮姑娘之前喝过的补药里有三梭,那么在阮姑娘停喝三梭五日后服用冬葵子,半个月后腹中胎儿不保,情状与服用藏红和麝香没有不同。” 萧瑾听的头大,“嵐儿,你在此之前服用过三梭?” 阮嵐神色茫然,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我不认得什么是三梭……” “三梭是药材,只能入药。”大夫提醒道。 阮嵐听罢,眸子不由自主看向对面坐著的顾朝顏。 不止阮嵐,楚依依亦看过去。 “管家,看来你还得再跑一趟。”顾朝顏轻缓开口。 周延福明白,当即退出正厅。 再回来时手里攥著另一个布袋子,他將布袋交给大夫。 大夫验过之后证实,顾朝顏给阮嵐的补药里正正好好,就有三梭。 “这是巧合。”楚依依站在正厅中间位置,目色冷然。 接时间推算,三梭在前,冬葵子在后,有心人自然是在后的那一个。 楚依依已然处於劣势,纵然她解释,怀疑的种子也都种在每个人心里。 “没错,我长姐从来不屑做这种事!这就是巧合!”楚锦珏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极力维护楚依依。 对方是楚依依,萧瑾便不想追究下去了,“既是误会,那……” “那如果我说,二夫人送来补药那一日,再三叮嘱我不许喝顏姐姐的补药,这件事还是不是巧合?” 座位上,一直虚弱到靠在桌边才能支撑的阮嵐突然站起身,眼中细碎的光芒还没来得及凝结成水珠便涌出来,“二夫人,你当真不知三梭跟冬葵子交替服用可以送我腹中孩儿去死?” 直到这一刻,她仍然在走楚依依为她设定的剧本。 “楚依依,你为什么要害我!” 阮嵐突然发疯似的扑衝过去,被萧瑾拦住,“嵐儿,你说的可是真话?” “你问她!”阮嵐愤怒指向楚依依,声嘶力竭。 萧瑾皱眉看向楚依依。 面对指认,楚依依不卑不亢,“我的確说过,可那是奉安堂的大夫特意嘱咐过的,我只是照大夫的意思做。” 座位上,顾朝顏一直在摆弄怀里的人偶,听到这里时眼眸微闪。 楚依依就是这样,每每给自己加戏都是那苦情剧本。 一点新意都没有。 萧瑾庆幸楚依依反应够快,若无那大夫可赖,这事儿楚依依哪里说的清楚,“管家,去把奉安堂的大夫叫过来!” 管家表示很累。 厅內再次恢復寂静,每个人都各揣心思。 唯独苍河盯住对面方桌上的糕点,“顾夫人,本官瞧著,贵府糕点製作工艺似乎十分讲究?” 顾朝顏懂,“送过去。” 楚锦珏愣了一下,左右环视发现顾朝顏身后有个丫鬟,暗暗鬆了口气。 他还以为顾朝顏在使唤他呢! “二公子觉得秀水楼里你恃强凌弱这事儿如果传到柱国公耳朵里……”顾朝顏瞧著人偶,似在低喃。 这声音,也只有楚锦珏听得到。 “顾朝顏。”楚锦珏声音也压的很低。 “送过去。” 楚锦珏气结,“我好歹是客。” 咳— 顾朝顏提了提嗓子的功夫,楚锦珏端著糕点从她眼前闪过。 短暂安静,管家將奉安堂的大夫带进正厅。 见到那人,顾朝顏不禁回头,与时玖相视数息后继续摆弄怀里人偶。 也不知道帝江醒了没有…… “小的何佗,叩见萧將军。”大夫三十出头,三角眼,眼眶凹陷,长相干瘦,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看著不是很精神的样子。 萧瑾没说话,看了眼楚依依。 “青然。” 楚依依开口时,青然自袖兜里取出一纸药方,走到何佗面前將药方递过去,“这药方可是你开的?” 何佗拿过药方,“没错,是小的开的。” “看清楚些。” “小的看清楚了,这药方是我开的,字跡错不了。”何佗重重点头。 青然抽回药方,转尔看向自家主子。 楚依依愤然而至,“你可还记得我?” 何佗抬头想了数息,恍然,“您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將军府的二夫人,像您这样的贵人小的自然记得。” “那你就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一说,当日我去抓药你有没有再三叮嘱,你给我抓的补药不可与別的补药共服?” 听到这里,何佗脸色微变,目光扫向坐在不远处的身影。 顾朝顏不由抬头,正与之四目相对。 何佗迅速收回视线,“没有。” 楚依依大惊,“你说谎!” 另一处,阮嵐听到回答情绪激动,“二夫人,你就算看我不顺眼,可我腹中骨肉是瑾哥的,你一点也不在乎么!” 楚依依表现出一副有口难辩的神情,眼泪也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萧郎,他说谎!他说过不可与別的补药共服!” 萧瑾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顾哪一头儿,反倒是楚锦珏腾的从座位上起来,跑过去直接踹了何佗一脚,“你敢说假话,我打死你!” 这一脚不轻,何佗直接被踹滑出去,狠狠撞到门槛上。 楚依依找楚锦珏来的目的就是干这活儿的,“锦珏,我没骗人他真的说过!” 听到这话,楚锦珏哪还能停,当即过去拽起何佗脖领子就是一拳。 砰— 萧瑾没管这事儿,他也很想何佗能承认,甚至於楚锦珏不出手,他亦想过屈打成招。 总之他不能跟柱国公府闹掰。 无人阻拦,楚锦珏手脚並用打的更狠,“叫你诬陷我长姐!看我不打死你!” 座位上,顾朝顏冷眼旁观。 她丝毫不怀疑楚依依根本不在乎楚锦珏会因为打死人而入狱。 她亦知道,楚依依骨子里从未將楚锦珏当过弟弟。 “大夫人,救命—” 第二百零七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何佗终於受不了楚锦珏连环踢踹,大声呼救。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呼救的对象竟然是顾朝顏。 见楚锦珏还没停下来,楚依依上前拽开他,“你到底说没说!” 何佗被打的鼻青脸肿,三角眼愣是给打的圆圆鼓鼓,整个人缩在门槛儿处还在那儿嘴硬,“小的没说过……” 楚依依鬆手,楚锦珏再欲抡拳时何佗大叫,“大夫人救命!” 顾朝顏还怎么无动於衷,她將怀里人偶再次递给时玖,起身扯了扯衣襟,轻咳一声,“二公子想屈打成招?” “不是锦珏屈打成招,是他在说谎!” 直到现在,楚依依都在走自己的剧本,她挡在顾朝顏面前,转身看向何佗,“你睁开眼睛瞧清楚,我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打你的人是柱国公府的二公子,今日你若实话实说,我保证不再追究,可若你有半点隱瞒,我们柱国公府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何佗再傻也听出其中利害,“大夫人……” 顾朝顏推开楚依依,不及开口便见何佗跪在地上朝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夫人对不住了!” 隨即又转向楚依依,“我说!我说!” “我说过……我是与二夫人说过那补药不可与其他补药共服!”何佗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萧瑾皱眉,“那你刚刚为何隱瞒?” 何佗匍匐在地,听到质问时下意识抬头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漠然而立,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那是因为大夫人给了钱,还威胁小的不许说出来,如若告诉別人必有法子叫小的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满室譁然。 楚锦珏第一个蹦出来,“顾朝顏,你好歹毒!” 眼见楚锦珏的手指头顶到自己鼻尖,顾朝顏冷声开口,“二公子这手指头不想要了?” 楚锦珏红了眼,“你诬陷我长姐!” “证据呢?” “证据就在这里!”被扎一刀之后,楚锦珏还真有点儿从骨子里害怕顾朝顏,抬脚踢踹何佗的时候『顺便』就把手指头给放下了,“愣著做什么,快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何佗横下一条心,“大夫人早知三梭跟冬葵子交替服用会致孕者小產,於是叮嘱小的在给二夫人抓的补药里务必加上冬葵子,又让小的告诉二夫人,补药不可同服!” 事情有了反转。 原本该是凶手的楚依依,瞬间变成受害人,顾朝顏成为眾矢之的。 她看向萧瑾,“夫君相信他说的话?” 完了。 萧瑾欲哭无泪,他不想跟柱国公府断了关係,也不想顾朝顏出事。 毕竟修筑护城河的工程牵扯到工部尚书赵敬堂,五皇子极为重视与赵敬堂的关係。 顾朝顏看出萧瑾为难,彼时在萧子灵与她之间,萧瑾选择自己。 如今在楚依依与她之间,她倒要看看萧瑾的选择。 楚锦珏又踢了下何佗,“你再说!” 何佗苦著脸,“大夫人的补药也是在小的那里抓的!这么一看,大夫人这是成心想要诬陷二夫人!” 楚依依悲泣,“顾朝顏,你討厌我可以直接冲我来,借阮嵐腹中胎儿诬陷我,未免太过歹毒!” “你也糊涂,那是萧郎的骨肉,纵不是那好歹也是条性命,你怎么忍心!到了官府你又该如何为自己脱罪,害人害己,你可后悔!” 楚依依的剧本,到这里便是全部。 依她算计,待会儿叫楚锦珏闹著报官,她將顾朝顏送进大牢,阮嵐又没了孩子,那孩子最终都没证实是萧瑾骨肉,怀疑的种子最怕生根发芽。 更何况她给阮嵐的补药下的狠,可致其不能再孕。 一箭双鵰,以后这將军府就是她的! 顾朝顏没理会楚依依字字诛心的斥责,淡然看向萧瑾。 她很好奇萧瑾会舍哪一头儿。 “朝顏,你能不能拿出证据自证清白?”萧瑾做了选择。 顾朝顏摇摇头,“不能。” 楚依依觉得自己成功了,“萧郎……” “报官!我要报官!”楚锦珏当真叫出楚依依迫不及待想要听到的两个字。 就在她想要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阮嵐突然开口,“我能。” 又是两个字,震惊全场。 阮嵐迈著柔弱的步子往前走,止步在顾朝顏面前,眼角盈著泪,“我喝了大夫人的补药。” 楚依依心头一窒,“我们知道你喝过,但是停了一段时间不是么?” 在她的剧本里,阮嵐可以下场了! 阮嵐仍然是一副柔弱姿態,“我一直没有停,两种补药我都在喝,刚刚那样说只是怕二夫人生气,可现在我若不说实话,只怕会连累顏姐姐被人冤枉,这孩子,终是无缘真相……” 別人暂且不论,萧瑾有点受不住了。 “阮嵐,你到底还有什么没说?” 阮嵐哭哭啼啼转身,“瑾哥, 我在將军府不过是借宿的外人,不管是顏姐姐还是二夫人,我哪个都不敢得罪,她们叫我喝,我不敢不喝,不叫我喝我也不敢喝,你可知道这日子我过的有多苦……” 顾朝顏目光停在楚依依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楚依依却是死盯著阮嵐,咬牙切齿,“你当真一直在喝两份补药?” “我承认刚刚撒谎了,我怕二夫人怪我,可如今我若再不说实话恐连累顏姐姐,对不起……”阮嵐因为害怕,身子下意识靠近萧瑾。 楚依依险些气笑,这不是她的剧本! 的確不是她的,这是阮嵐的剧本。 是阮嵐自以为可以笑到最后的剧本。 在阮嵐看来,她『澄清』之前顾朝顏已被楚依依逼至绝境,但凡她不开口,顾朝顏势必要被送官。 人证物证俱在,这位將军府的正妻再无翻身机会。 可如今她出面『澄清』,所有证据全部推翻,顾朝顏便得一丝喘息机会,但凡顾朝顏聪明一点就该知道楚依依跟那大夫是一伙的。 追究起来,两败俱伤。 她坐收渔利。 没错,她的剧本就是想让顾朝顏跟楚依依成为死敌! 看著没有改口的阮嵐,楚依依突然变脸,“萧郎,有件事我不得不说了。” 萧瑾不想听了,他头疼。 三个女人一台戏,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谁好谁坏。 第二百零八章 这是她的剧本 奈何萧瑾就站在这漩涡中间,他不想听那不可能。 “既然阮姑娘腹中胎儿不是萧子灵买来的藏红跟麝香所致,不是我与大夫人的补药所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听到这里,顾朝顏红唇微掀,转身拉起杵在旁边一头雾水的楚锦珏,“回去坐著。” 楚锦珏用力甩开手,正要懟时迎上顾朝顏那双冰冷眸子。 好好一只炸毛狗,忽然就收起獠牙。 明明也就捅了他一刀,伤一点点皮毛,可楚锦珏总觉得顾朝顏可怕,那种畏惧的情绪就如同老鼠见了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梗两下脖子,撇了撇嘴,“我自己会走。” 顾朝顏瞧著楚锦珏走路顺拐的样子,眼底难得流露出一丝宠溺。 说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 她走回座位,稳稳坐下来,又从时玖那里取过人偶,安下心轻轻抚过人偶垂在腰间的银丝。 这一次,是她的剧本。 她的剧本里,没有自己的角色。 正厅,楚依依看向阮嵐,“唯一一种可能,就是阮嵐故意墮胎,藉此事诬陷我,见诬陷不成便挑拨我与大夫人的关係!” 此话一出,萧瑾最先反驳,“这不可能!” 萧瑾比任何人都清楚阮嵐有多在乎这个孩子,他犹记得当初知道有这个孩子的时候阮嵐激动的在他面前哭成泪人,而且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就能入府为妾,有什么道理墮胎! 萧瑾身侧,阮嵐慌了。 她慌在顾朝顏竟然没有追究楚依依与大夫勾结陷害她这件事,而是一言不发坐回去? 这不对!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顾朝顏刚刚对付萧子灵的本事,想要揭穿大夫说谎易如反掌! 她的剧本就是在顾朝顏被楚依依逼至绝境时,倒戈证明顾朝顏的清白,她也是这么做的,可顾朝顏的反应不该如此! 只是现在的阮嵐已经没有过多时间思考自己编排的剧本哪里出了问题,楚依依咄咄逼人,“管家!去把沈姨母请过来!” 厅內,管家才歇歇脚又被点到名字。 这次与周延福一起离开正厅的还有青然。 二人离开后,楚依依看向被楚锦珏踢踹到满身是伤的何佗,“你听到了?” 何佗肿著脸,五官全都挤在一起,看不出表情。 是以他抬头时楚依依没见他点头,踹他一脚,“说!为什么你明知道大夫人抓的补药里有三梭,还要在给我抓的补药里掺进冬葵子!千叮万嘱只喝一种补药又是谁教你的!” 何佗扭头看向顾朝顏时,楚依依又踹一脚,“是不是阮嵐叫你先诬陷我,诬陷不成再將墮胎这样歹毒的事情赖在大夫人头上!” 何佗不会了,圆鼓鼓的三角眼茫然看向楚依依。 就在楚依依再抬腿时他抱头在地,苦苦哀求,“二夫人饶命,这些都是阮姑娘叫小的做的!” 座上,顾朝顏瞧过去一眼,並未作声。 是她的剧本,没她的戏。 阮嵐瞬间反应过来,惊惧开口,“你说谎!我不认识你!” “阮姑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何佗顶著肿成猪头的脸,“当初是你让小的抓药时加进冬葵子,你还告诉小的,万一不能让二夫人背罪,就把罪甩到大夫人身上,这会儿您说不认识小的?” 阮嵐预感到不妙,急忙抓住萧瑾的手,“瑾哥,我真的不认识他!” 萧瑾也糊涂了,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何佗,“本將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在听谁的指令做事,敢说假话,你竖著走不出我这將军府!” “阮姑娘!”何佗没有丝毫犹豫。 阮嵐闻言,脸色煞白。 “瑾哥!不是!” 阮嵐急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他说谎!” 楚依依冷笑,“他是不是说谎,得看阮姑娘肚里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阮嵐心虚,看向刚刚为自己把脉的大夫。 那大夫急忙凑过来,“小的再给阮姑娘把脉……” “你是哪里的大夫?” 楚依依拦下那人,嗤之以鼻,“我只怕你把脉之后又要说,阮姑娘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致胎儿不稳才会落胎,与麝香跟藏红,与三梭跟冬葵子都没有关係,对不对?” 楚依依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 阮嵐跟这大夫是一伙的。 “二夫人,你血口喷人!”阮嵐悲愤低吼。 楚依依是真恨阮嵐,只差一步她就能把顾朝顏赶出將军府,万没料到阮嵐竟会倒戈。 眼下她已经拿顾朝顏没有办法了,阮嵐又是个不能驯服的贱人,那就先锤死她! “瑾哥……” “萧郎,苍院令既然在这里,而且他刚刚为阮姑娘把过脉,我们不如请院令说说看?”楚依依直接否了那大夫的建议。 萧瑾忽然又想知道真相了。 他不允许他的女人,不爱他。 阮嵐若真是打掉他们的孩子,那她的爱是真是假? “苍院令,烦请……” 眾人聚焦时苍河手里正握著糕点,打了一个饱嗝儿。 “下官能先去解个手吗?” 这个请求真的是很难拒绝。 於是苍河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正厅。 让顾朝顏不忍直视的是,这位属貔貅的御医院院令离开时手里还握著被他咬过一口的糕点。 边进边出? 有点要命…… 半盏茶的时间,眾人没等到苍河,倒是管家与青然带著沈姨母出现在正厅。 看到沈姨母,阮嵐心下陡寒。 她不相信沈姨母会出卖她,不要自己孙儿的命了么! “沈姨母?”楚依依虽没见过眼前这位妇人,但青然见过。 阮嵐腹中胎儿註定不能见天日的消息,便是从这位沈姨母口中流出来的。 “老妇正是。”沈姨母瑟瑟缩著身子。 楚依依点头,“听说你来府上看过阮姑娘几次?” “是。” “那我问你,阮嵐腹中胎儿状况如何?” 沈姨母听到这个问题时犹豫了,眼睛扫过正厅,看到了顾朝顏。 顾朝顏只给了余光。 “提醒沈姨母一句,莫说这里是將军府,便不是,你在我楚依依面前敢撒谎,柱国公府也会轻易放过你!” “沈姨母………” 阮嵐想要提醒时楚依依突然回头,寒戾低喝,“你闭嘴!” 第二百零九章 貔貅打的一手好太极 厅內,正待所有人都在等沈姨母说话时,苍河自外面踱著步子进来了。 看表情鬆快不少,就是手里糕点不见了。 顾朝顏,“……” 苍河落座,隨手拿起一块糕点,有地方装就继续吃。 “沈姨母,你在等太阳下山么!”楚依依低喝一声。 看到楚依依咄咄相逼,阮嵐心中越发不安,身子不由朝前走过去,却被萧瑾拉住。 她声音微颤,“瑾哥……”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诬陷你。”萧瑾沉著脸,转尔看向沈姨母,“也没有人敢在本將军面前撒谎。” 沈姨母到底有些怕了,扑通跪地,“將军明鑑,老嫗第一次来將军府给阮姑娘瞧身子的时候就发现……” “沈姨母!”阮嵐瞳孔猛缩,大喊一声。 这一声,可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瑾瞪了她一眼,楚依依催促,“你说你的!” “就发现阮姑娘怀的这一胎脉象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就算有也是极弱,那时老嫗便提醒过阮姑娘,这一胎怕是保不住,我原想將实情告知你家老夫人,可阮姑娘塞了银子……” “沈姨母你休要胡说!”阮嵐彻底惊了。 哪怕在看到沈姨母出现时她已有预感,可也没想到沈姨母能交代的这样彻底! “阮嵐!”萧瑾怒道。 阮嵐被这喝声震了一下,不可置信看向身边男人。 至她与他相识到怀有身孕,萧瑾从不曾这样重声与她说话,“瑾哥……” “你继续说!”楚依依看向沈姨母。 “那时阮姑娘给了银子,老嫗只能替她隱瞒,也盼那孩子能熬过去。”沈姨母低著头,怯怯道,“后来老嫗又过府几趟,发现那孩子脉象越来越弱,但还能坚持,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萧瑾沉冷质问。 沈姨母偷看阮嵐一眼。 阮嵐亦狠狠瞪著她。 “没想到阮姑娘竟然询问老嫗如何才能叫那孩子,在该死的时候死。” “你胡说!” 阮嵐彻底绝望,她没料到沈姨母竟把她出卖的这样彻底,想要扑衝过去的时候却被萧瑾一把拽住,力道之重,她险些摔倒。 手腕吃痛,她含泪抬头,眸光闪动,“瑾哥?” “继续说!”萧瑾呵斥道。 沈姨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阮姑娘给了钱,她既有要求老嫗便教了她祖传的法子,以银针入腕,扎几下就能叫孕者小產。” “没有!”阮嵐惊惧低吼,“我没说!瑾哥她胡说!” 楚依依看了眼沈姨母,“你说这些,可都是真话?” “二夫人明鑑,小的哪敢在將军跟您面前胡说,这都是真话!”沈姨母跪在地上,竖指於顶,“若有半句谎言不得好死!” “知道了。” 楚依依转身看向萧瑾,眉目凛然,“萧郎,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整个將军府没有人想害她的孩子,是她自己为爭宠不惜拿墮胎诬陷我与大夫人,其心可诛!” “没有!”阮嵐眼泪狂飆,疯狂摇头,“瑾哥……” 她想去拽萧瑾寻求庇佑,却被其一把甩开! “瑾哥?” “孩子到底如何没的?”萧瑾红著眼看向阮嵐,声音里蕴含著隱忍的怒意。 阮嵐彷徨站在原地,眸子下意识看向楚依依,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沈姨母,最终落到对面一直没有开口,仿佛身处事外看热闹一样的顾朝顏身上。 她忽然明白了。 “她们……她们合起来害我!瑾哥,她们是一伙的!” 阮嵐想通了。 顾朝顏之所以没有朝楚依依发难,一定是知道楚依依矛头会对准自己,她才会安心在那里看戏。 可是为什么? 楚依依怎么会有这样的后手? 她知道答案,却不知道其中细节。 “瑾哥你相信我,这一切都是顾朝顏跟楚依依的阴谋,她们为了把我赶出府,竟然联合起来诬陷我!” “阮嵐!”萧瑾厉声怒喝。 阮嵐被眼前这个男人的表情嚇到了,双眼赤红,额头青筋一鼓一胀的跳,那张脸上哪还有一丝温情,拳头紧紧攥著仿佛下一刻就要砸过来,“瑾哥你信我……” “我再问你一次,孩子到底是如何没的!”萧瑾討厌背叛,討厌算计! 他討厌他的女人,不忠於他,不爱他! 阮嵐小產是真,因为激动身子一时支撑不住,朝后跌过去。 幸有大夫搀住。 她反手拽住那个大夫,“你快说!我腹中胎儿是如何没的!” “回將军,阮姑娘腹中胎儿確是服食药物才致小產,苍院令可以证实!”大夫机灵,直接將锅甩给苍河。 阮嵐亦反应过来,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重燃希望,“没错!夫君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苍院令!” 萧瑾看向苍河,“苍院令?” 苍河將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然后就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咽下这口糕点 。 久不见其说话,萧瑾声音微燥,“苍院令不打算再补充说点什么?” 苍河终於没忍住,急忙端起杯里剩下的茶水咕嘟灌两口,这才缓过来,清清嗓子。 “连续以银针刺腕中內关,外关,列缺跟阳池穴五日確实可以让孕者小產,前提是阮姑娘须得使用沈姨母赠与的银针,因为那四枚银针长年浸泡在麝香跟藏红里,若是普通银针可没什么效果。” “偏偏阮姑娘用的就是普通银针。” 苍河音落,阮嵐脸颊瞬间失去血色。 因为担心沈姨母在银针上动手脚,她確实换了银针! “可巧了!” 苍河继续道,“阮姑娘虽用普通银针刺腕,却在卯时前后服用了麝香跟藏红,服用的量並不够今日小產,配上银针刺腕加速心脉速度,这才成事。” 萧瑾皱眉,“可刚刚院令说她是因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药材才致小產!” “麝香跟藏红。”苍河承认。 “你说不是!” “没有,我原话依旧是『阮姑娘小產,是因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药材』可没明確说是三梭跟冬葵子,还是麝香跟藏红。” 对面,顾朝顏后脑滴汗。 貔貅打的一手好太极…… 第二百一十章 你离开罢 不管苍河怎么表达,都改变不了阮嵐自食墮胎药,又以银针刺腕致自己小產的事实。 萧瑾哪有时间与苍河纠结到底是何药物。 他怒瞪阮嵐,“你还有何话说?” “瑾哥,我是冤枉的……” “谁冤枉你?朝顏?还是依依!” 萧瑾愤怒低吼,“朝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將军当家主母,依依是柱国公的女儿,是我萧瑾走正门迎娶入府的贵妾,你来告诉我,她们为什么要诬陷你!你哪里值得她们大动干戈的诬陷!” 阮嵐抽泣的厉害,身体虚弱搥住桌面,站都站不稳,“她们妒忌我怀了你的骨肉……” “她们是不能怀么!只要我愿意,她们生多少都行!你的孩子生下来连庶出都不是又能威胁到她们什么!” 萧瑾並非有多在乎那个孩子,他不能接受阮嵐的背叛跟不忠,更不能接受他喜欢的女人是这样歹毒的女子。 阮嵐心头一颤,眼泪汹涌。 “我们的孩子,连庶出都不是?” 对面,顾朝顏漠然看著哭成泪人的阮嵐,心里平静如水。 比起上一世自己受过的苦,这算什么呢! “阮嵐,是你自己贪心,为了除掉我与大夫人独占萧郎,不惜弄死亲生骨肉嫁祸给我们,你怎会如此狠心!” 楚依依长声嘆惜,颇为失望道,“萧郎,府里有这样的歹毒的女人,你叫我与大夫人如何住的安生?不若我先隨锦珏回柱国公府,至於大夫人……” 楚依依瞧过去,“自求多福,又或者隨我一起回柱国公府?” 久坐未动亦未吭声的顾朝顏忽的抬头,十分诚恳的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楚依依没想到她会同意,楚锦珏更是嚇的炸毛,“你別去!” 顾朝顏侧身靠近楚锦珏,微微一笑时勾起唇角,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容无比亲和,“就去。” 楚锦珏瞅她不像好人。 楚依依的话彻底让阮嵐发疯崩溃,她嘶嚎大叫, “你们又是什么好人!你们又何尝不是想要利用我的孩子弄死对方!你们才……” “你离开罢。” 阮嵐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看向眼前男子,睫眸上的泪珠都没来得及掉落,“瑾哥?” “管家,明日一早雇辆马车,送阮姑娘回河朔。” 萧瑾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阮嵐头顶,她猛的僵住,仿佛从不知道自己爱著的男人竟然有这样无情的一面。 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拋弃她! 阮嵐有这样的结局,顾朝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萧瑾从来如此,毫无价值的人在他那里只有死路一条,恩情道义都不如『可以被利用』来的重要。 他素来都是从利益的角度出来,又从感情的角度表达。 情爱於他不过是消遣。 还是最无用的消遣玩意…… “锦珏,隨我到茗轩阁坐坐。”楚依依很满意萧瑾的决定,转身像一只斗胜的孔雀抖了抖羽毛。 楚锦珏刚站起来,听到咳嗽声腿一软。 “听说二公子喜欢吃秀水楼的菜,管家,去秀水楼可著招牌菜订十道送去茗轩阁,我请。” “我不吃。”楚锦珏果断拒绝。 顾朝顏似笑非笑抬起头看他,微微眯起眼睛。 楚锦珏害怕,跑了。 楚依依离开后,她亦起身,“时玖,我累了。” 就在顾朝顏走到门槛处时,阮嵐突然怒吼了一声。 “顾朝顏!” 没有回应,她迈步走出正厅,时玖跟在后面。 余光里,她看到阮嵐的身子如同秋风扫过的落叶滑到地上,眼泪决堤,绝望的样子印在了她脑海里。 这个世上不是所有可怜人,都值得可怜。 厅內剩下的閒杂人被管家一一带下去,就只有苍河还坐在那里。 萧瑾没在乎颓败坐在地上的阮嵐,“让苍院令看笑话了。” “管家,去拿诊金。” 苍河摆手,却不动弹,“不必不必,举手之劳。” 萧瑾示意管家,管家一出一进取了张一百两的银票。 “苍院令辛苦。” 苍河『迫不得已』接过银票,“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辛苦。” 萧瑾亲自將苍河送出正厅,迈出门槛时背后传来阮嵐的声音。 那声音可以听出很明显的颤抖,悲凉哀怨掺杂其间,隱隱透著一丝希望。 “瑾哥……” 他身形微顿,终是没理。 正厅空寂,阮嵐孤身坐在地上,小腹越来越痛,痛到最后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蜷缩起来,心在此刻变得冰冷如铁。 眼底如霜。 她是梁国细作,她真的爱萧瑾。 在此之后,她是梁国细作。 只是梁国细作…… 一场风波起止,酝酿时间越久爆发的越激烈。 酉时將过,楚锦珏离开后楚依依带著青然入了沁园。 顾朝顏正在用膳,秀水楼的十个菜她要了双份。 “这么明目张胆庆功,你就不怕萧郎会怀疑?”楚依依不请自来,坐到长桌对面。 长桌贵重,架几案通体紫檀木胎,朱漆地,面下有束腰,侧沿及桌牙雕勾莲纹,尽显奢华。 顾朝顏吩咐时玖加一副碗筷,“一起?” “你都知道多少?”楚依依没动那副碗筷,脸上全然没有在正厅时的义愤填膺,冷冷开口,甚至带著几分敌意跟警惕。 顾朝顏抬头,看了眼她背后青然。 “青然是我的人。” “你觉得我知道多少?”顾朝顏知道青然是楚依依的人,而且她发现,楚依依似乎有些依赖她。 这是她前世不曾发现的。 彼时正厅,她几次注意到青然在给楚依依使眼色,而楚依依也都照作。 “你既然早就知道沈姨母跟阮嵐之间的勾当,为何不早揭穿她,偏要等到我……” “我本意,可没想等到二夫人对我出手。” 顾朝顏搁下手中银筷,身子朝后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我早就让时玖过来將沈姨母所在位置相告,她孙儿所中之毒的解药我也一併叫时玖交给你了,结果如何?” 楚依依不以为然,“你没说明白。” “二夫人是多聪明的人,需要我说的很明白?而且就算我没说明白,你也做的很好。” “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因为那个叫何佗的大夫,我搞不定。” 第二百一十一章 能不能停! 顾朝顏丝毫不掩饰自己但凡有万全之策,並没想与任何人合作的想法。 楚依依佯装不解,“大夫人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来都来了,何不坦诚些?” 见其不语,顾朝顏又道,“今日这场戏你有你的剧本,阮嵐有阮嵐的剧本,我也有我的。” “愿闻其详。” “先说阮嵐。” 顾朝顏看著满桌膳食,“二夫人不吃一些?” 楚依依目光紧盯著她,在等一个答案。 “阮嵐的剧本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呢?我想想……是从二夫人找她合作开始,想必那时二夫人对沈姨母也不陌生,自然知道阮嵐腹中胎儿保不住,於是给她送了补药过去,对不对?” 楚依依不说话。 “你叫阮嵐只喝你的补药,孩子出事,你首当其衝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何佗是你收买的大夫,他在前厅那番话,无疑是在指认我与他合谋,陷害你。” 楚依依脸色变的有些难看。 她找何佗这事儿极为隱蔽,顾朝顏怎么会知道? “在你的剧本里,阮嵐只须小產,並没有她多少戏。”顾朝顏瞧向楚依依,“哪怕在我给你沈姨母所在位置以及她孙儿被阮嵐下毒的证据之后,你依然不相信阮嵐有她自己的剧本,在前厅时执意走自己的剧本,可对?” “往下说。” “走到最后,阮嵐给了你致命一击,她將我从万劫不復的境地拉出来,目的……” “利用你,对付我。” 顾朝顏点头,“二夫人也是明白这一点才会让何佗临场改口,將所有过错都砸到阮嵐身上,並且叫青然去找沈姨母,想必青然在路上教沈姨母怎么说了。” 青然垂首看了眼自家主子。 “你的剧本是什么?” 楚依依目色冷然,“利用我锤死阮嵐?” “单有沈姨母未必能让阮嵐原形毕露,加上何佗的证词才可以。”顾朝顏看向楚依依,“何佗的证词我拿不到,你能。” 楚依依微微眯起眼睛,“顾朝顏,我小瞧你了。” “你小瞧的人不是我,是阮嵐。” “没错!” 只要想到阮嵐在前厅突然出卖自己,楚依依脸上覆满寒霜,“原以为小地方出来的下贱货也就会点勾搭男人的本事,没想到她野心真大,竟然想一箭双鵰同时除掉你跟我。” “二夫人既知她厉害,以后小心些。” 顾朝顏没吃饱,身子前倾,握住汤匙舀了口粥。 楚依依蹙眉,“以后?” “你不会真以为她会离开將军府吧?” “萧郎已经做了决定,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楚依依不以为然,“她还有什么资本?孩子都没了!” 如果不是经歷一世,顾朝顏也会这么想。 可她知道阮嵐的厉害,那个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不如我与二夫人打个赌?” “赌什么?” “若是阮嵐真能被送走,我可以说服夫君抬你为平妻。” 楚依依震惊,不可思议看过去,“顾朝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非常清楚。” 没別的,她想让楚依依明白阮嵐的存在到底阻碍了什么。 “此话当真?” “时玖跟青然嬤嬤可以作这个见证。” 楚依依心弦微动,这的確是不小的诱惑。 要知道哪怕她是国公府的长女,可是因为庶出,名不正言不顺,哪怕皇上赐婚她都无缘正妻之位,“若阮嵐不走呢?” “不走……” 顾朝顏撂下汤匙,抬起眸子似有深意看过去,笑了笑,“不走就让她走啊。” 从沁园出来,楚依依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就是难受。 “你觉得顾朝顏的话有几分真?” “大姑娘指抬正妻的事?” 楚依依没说话,迈著步子走向正中池塘。 將军府后院有一座假山,群峰侧岭,山势婉约,仿佛真山缩小而成。 假山下面的池塘里种著荷。 入秋,荷在阳光的照耀下仍然绚烂,散著淡淡的芳香。 荷叶渐黄,下面躺著小小的莲藕。 楚依依停下脚步,眸子落到池塘边的荷上,“她说阮嵐走不成,我实在想不到她能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青然凑近,“大姑娘是担心阮嵐不走?” “今日之事虽说顾朝顏得了大便宜,让她坐山观了虎斗,可阮嵐临阵背刺这笔帐我也记下了,她便是走,我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青然垂首,“奴婢倒觉得阮嵐虽说卑鄙,可手段终不及顾朝顏。” “自然,一目了然。” 楚依依弯下腰,指尖擦过池边荷,眼底幽寒,“抬为平妻……” 咔嚓! 楚依依手指落在荷茎处,狠狠一掐,“我楚依依想要什么东西自己会抢,用不著任何人施捨!” “大姑娘说的极是,奴婢还怕大姑娘著了顾朝顏的道。” 楚依依直起身时,那朵荷隨即折落在池塘上,失了生机…… 酉时,拱尉司。 裴冽看著坐在自己面前不停打嗝儿的苍河,皱了皱眉。 “能不能停。” 苍河表示停不下来一点! 喝三壶茶又吃了两大盘糕点,胃已经造反了。 嗝— 裴冽黑脸,“那就继续。” 嗝— “继续说!” 桌案对面,苍河还在回味君山银针的味道,“我也算喝过几次君山银针,可味道与將军府的很不一样,极品就是极品。” 苍河忽然停下来,伸出一只手在裴冽幽冷的双眼前晃了晃,“裴大人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你再讲废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拔剑。” 嗝— “阮嵐腹中胎儿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活成,她天生体寒,怀多少个都一样。” 苍河认真想了想,“之所以落胎,那是因为她服用了麝香跟藏红 ,又用银针刺腕,孩子是她自己弄掉的,但有一样……” “什么?” “她倒还真喝了两位夫人送过去的补药,那两份补药里还真就有三梭跟冬葵子,至於那个叫何佗的大夫……” 裴冽目冷,“楚依依勾结何佗,陷害顾朝顏。” “就不能是顾朝顏勾结何佗陷害楚依依?” “不能是。” “万一是呢?” “没有万一。”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在喝茶 苍河上来那好奇劲儿了,正跃跃欲试时迎上裴冽杀人鞭尸的目光。 嗝— “说起来將军府那一大家子,尤其是萧瑾,真会欺负人。” 苍河扫了眼桌案,看到摆在桌角的金算盘,伸手去拿。 裴冽把手搭过去,按住,“欺负谁?” “顾朝顏啊!”苍河似不经意抽回手,“起初是萧子灵,就是萧瑾那个亲妹妹,买麝香跟藏红想要冤枉顾朝顏,你猜怎么著?” “我不想猜。” “她诬陷是顾朝顏给阮嵐下的麝香跟藏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顾朝顏百口莫辩的时候萧老夫人要报官,那是丝毫通融都没有,丁点儿没把顾朝顏当自己的儿媳妇,萧瑾虽说没想报官,可说了休妻的话,那也是一点犹豫不带有的。” 裴冽叩在金算盘上的手紧了紧,“你当时在做什么?” “喝茶。” 想到那茶,嗝— 见裴冽冷下脸,苍河继续道,“好在顾朝顏有准备,自证了清白。” “再之后就是楚依依叫何佗诬陷她,那会儿柱国公的二公子楚锦珏在,这姐弟俩可把顾朝顏欺负够呛,萧瑾愣是站在旁边看戏,姐弟俩想要报官的时候他拦也没拦,这样的夫君我可是头次见。” “你当时在做什么?” “喝茶。”苍河特別认真回答。 裴冽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亏得阮嵐说实话,顾朝顏算是撇清干係,那楚依依一生气就把阮嵐的事儿给揭穿了,这才真相大白。” “你说说那位顾夫人是不是可怜,先被萧子灵冤枉,又被楚依依冤枉,她夫君有两次选择的机会,都没选她,咦,不被坚定选择的女人註定不会幸福,她这一生悲苦。” 苍河说到这里,伸出手,“诊金。” 裴冽面无表情看过去,“苍院令喝了一天茶,管本官要诊金?” “胡说,我的诊言在整个过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没有你的诊言,事情会有別的结局?” 苍河倒也认真的想了想,“不会。” “那你管本官要诊金?” “可我要说別的诊言,事情就会有別的结局。”苍河十分不要脸的提醒道。 裴冽眼睛微微眯了眯,“良心不要了?” “不知道裴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钱没了可以再赚,良心没了赚的更多。”苍河诚恳道。 “在我拱尉司说这样的话,苍院令在想什么?” “思钱想厚。” 苍河不用解释,裴冽知道『钱』非彼『前』,『厚』非彼『后』。 “多少。” 彼时將军府管家周延福过来稟报,萧瑾听罢离开之后,裴冽扯著苍河要他去將军府出诊。 苍河摇头,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做上杆子的事儿。 裴冽表示他出诊金。 苍河这才与萧瑾一起回了將军府。 “一千两。” 裴冽抬头,“重新说。” “少一个铜板,算是我与大人生死之交的见证。” 裴冽,“……可以。” 於是某位拱尉司司首大人取来纸笔,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一张欠条,甩到对面。 苍河接过欠条,搭眼一看,满意。 说起两人渊源,须得追溯到五年前那个雨夜。 长话短说,裴冽救过苍河的命。 “柔妃尸体的事你怎么看?” 苍河揣好欠条,“云崎子的验尸单上不是写的清楚么?” 裴冽抬起头,皱眉,“你没验?” “本官相信云崎子的本事。” “一点活儿你都不干吗?”裴冽被眼前这个不要脸的给惊到了。 他认识苍河五年,知道他懒,不知道他这么懒! 苍河甩出四字箴言,“不劳而获一直都是我的宗旨,梦想,跟追求。” “你收五皇子多少银子?”裴冽好奇。 即便有圣旨,苍河也一定有办法为这趟拱尉司之行,拉了赞助! “不多不少,刚刚好。” 裴冽冷眼瞧他,说了等於没说这事儿你深諳此道。 “你在金市的药堂每年纯利百万不够?什么钱都赚?” “造谣,我这清汤寡水的日子被外面传的那是风生水起!” 苍河叉开腿,把那双洗到泛白的长靴露在外面,“真相是那样?” “你是不是怕我管你借钱?” “我不怕,但我没有。” 裴冽,“……云崎子的验尸单你看过的吧?” 裴冽突然抬头,一副『你要敢说没看过我就弄死你』的表情让苍河点了点头,“看过。” “你觉得皇宫里,有谁会在柔妃生前就给她下毒?” 苍河,“那张验尸单呢?这几日睡的不好,记性差。” 裴冽,还真没看! 苍河拿到验尸单,扫了一眼,“说起来,柔妃自入宫之后身子一直虚弱,御医院里时不时就会派人过去为她把脉,我来之前查过柔妃这些年的诊治记录,气血两虚,不算大问题。” “说重点。” “重点就是根据御医院里的记录,柔妃死於重症风寒,头痛口乾,腹满身热,三日后高烧气喘,骤然离逝。” 苍河表示,“从那些记录里並不能看出柔妃身体有任何异样,但柔妃尸体我看过,这张验尸单上亦有写明,尸体十个指甲呈肉色,与活人无异。” “与尸体被傀儡师控制过有没有关係?” “没有。”苍河倒是澄清了这一点,“傀儡师影响不了尸体,这种情况一定是生前服用过特殊药物所致……尸身五年不腐,或许与这药物有关。” “你能查出是何药物?”裴冽看向对面。 苍河亦在看他。 “別提钱。” “那不能。” 裴冽去够孤鸣。 “我可以尽力。” 见裴冽直接拔出孤鸣,苍河再次改口,“我能。” 裴冽收剑。 “说起来,上次你从我那里买的金疮药在哪儿?” 裴冽神色微顿,“在柜子里。” “还剩多少?” “半瓶。” “有半瓶?” “少半瓶。” “就顾朝顏身上那股金线莲的味道,没有一瓶的量都不会那么浓。”苍河原本不明白裴冽叫他去將军府的用意,直至他看到將军府里那场此起彼伏的大戏针对的人是顾朝顏,就懂了。 那会儿若顾朝顏不用中,他是会上的。 “你们两个,有姦情。”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再见依然 裴冽差点杀了苍河灭口。 好在苍河指天发誓,但凡他透露一个字就让他,穷! 不得不说,这个誓言十分有效。 裴冽及时收了孤鸣剑,且叫苍河十日之內必须查出柔妃尸体所中之毒为何物,否则欠条作废。 “本官与顾夫人之间,清清白白。” 苍河掰好被拽脱臼的胳膊离开之前,裴冽这样解释。 待其离开,裴冽独自坐在桌边,脑海里儘是顾朝顏立於將军府厅內,被那些人围在中间诬陷谩骂的场景。 只是想想,心就像是被人揪住那样疼…… 晚膳过后,顾朝顏有些累了。 她將人偶小心翼翼放到自己榻上,刚坐到梳妆檯前就听外面有爭吵声。 “时玖,请大姑娘进来。” 片刻,萧子灵用力推开內室房门,怒气冲冲走到梳妆檯前,“顾朝顏,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没说话,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时玖。 时玖虽然担心,但还是心领神会的在外面关紧房门。 铜镜里,顾朝顏摘下戴在髮髻上的珠宝,轻描淡写道,“你没害我?” “我没害成!” 听听,多么不要脸的话! 亏得她早就知道萧子灵的任性,与蠢。 她解开发簪,如瀑长发垂至腰际,目光透过铜镜落在萧子灵那张充满戾气的面容上,冷冷的,一言不发。 萧子灵开始不安,“你怎么知道曹明轩?” “对嘛,说正事我还能搭理搭理你。” 顾朝顏扭过身子,抬头看向萧子灵,“教你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已经有了曹明轩的骨肉,为什么还要逼我出嫁!” “不然呢?” 顾朝顏觉得好笑,回头直视那双充满怨气的眼睛,“留著你在府里继续害我?” “顾朝顏,你不能这么对我!我都已经认错了!” “什么叫认错?” 顾朝顏冷下脸,字字如冰,“只有你跟我受过一样的苦,才叫认错。” “你有什么苦!我就算诬陷你,不是也没得逞么!你几句话就把脏水全都泼在我身上,我都听说了,是阮嵐自己服食藏红跟麝香才致孩子小產,关我什么事!” 听到这里,顾朝顏长嘆口气。 她发现不管她如何解释,萧瑾亦或眼前这位萧大姑娘都不明白。 她不在乎阮嵐肚里的孩子。 她在乎的是谁害她,就该死。 “你没得逞是你脑子不行,又关我什么事。”顾朝顏转回铜镜前,“別说我没提醒你,若叫夫家知道你买一送一,他们应该不会觉得这是占了便宜。” “顾朝顏!” “我知道我叫什么,不用你提醒。” 萧子灵见顾朝顏丝毫没有鬆口的意思,终是压下脾气,“我求你。” 铜镜里,顾朝顏看著那副不甘的嘴脸,心底划过一丝凉意。 同样三个字,她也曾经说过。 她跪在地上哀求萧子灵给她留一件蔽体的衣裳时,那根维护她最后一丝尊严的系带被扯断。 那一刻她所承受的屈辱跟痛苦,现在想起来心还抽著疼。 “我帮不了你。” 她不是凉薄的人,但也不会善良到谁都同情。 尤其不会同情未来有可能会把她置於死地的人。 譬如萧子灵。 “我真的不能嫁给別人!”萧子灵急的直跺脚,眼泪飆涌,“你想让我嫁人也可以,我要嫁给曹明轩,你得帮我想办法!” “我欠你的吗?”顾朝顏气笑了。 她看向铜镜里面的萧子灵,“没报官已经是我容纵你的底线,你出去罢。” “顾朝顏,是你害我,你得负责!” “是我让你与曹明轩未婚私通,是我让你怀了孩子?还是我让你跟阮嵐合起伙来诬陷我?” 她站起身,面向萧子灵,“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奉劝你一句,你迫不及待想要嫁的人,还真未必愿意娶你。” “你说曹郎?曹郎爱我!” 看著现在的萧子灵,顾朝顏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也曾像这样坚定不移的相信过萧瑾是爱她的,结果被证实,她眼瞎心盲。 “他真那么爱你,就该入府提亲。” “他还没准备好!他缺银子,顾朝顏你能不能给他银子?他来提亲,我就能嫁出去再也不在府里碍你的眼!” 顾朝顏觉得她在对牛弹琴。 “你走罢。” “顾朝顏,你不能不帮我……” “我没办法帮你,不如我把婆母跟夫君叫过来,咱们一起坐下来想办法?”顾朝顏转身走向床榻,“走时关好门。” 萧子灵气结,“顾朝顏!” “不送。” 门『砰』的一声。 时玖一脸担忧从外面走进来,“夫人?” “没事,你下去休息吧。” 顾朝顏摆手,“我也累了。” 时玖吹了桌上烛灯,乖巧退了出去。 房间静下来。 她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场戏,也早就做好了筹谋算计。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哪怕没有苍河最后那几句至关重要的诊言,这场戏也不会出现她不可控的意外。 一切顺利,可她真的很累。 再次看到萧瑾权衡利弊后一次又一次放弃她的无情,看到萧李氏欲置她於死地还要霸占她財產的无耻嘴脸,还有萧子灵。 怎么敢舔著脸过来求她! 好累。 顾朝顏把人偶搁到里面,整个人躺在床榻上望著床顶浅青色幔帐,整个人忽然鬆弛下来。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她索性闭上眼睛,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微风轻轻吹起,带入丝丝凉意。 一抹身影悄然落地,不动声息走到床榻旁边。 房间漆黑,月光如碎银般洒进来,皎白如雪。 裴冽在床前停下脚步,借著月光看向榻上已然睡熟的女子。 如银月光落在顾朝顏的脸上,倾城容顏仿佛散出淡淡的光晕,一瞬间的凝视让裴冽心动异常。 许是刚刚他进来时带入冷风。 顾朝顏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裴冽倏的闪没影了。 半晌,见榻上的人没再动,某拱尉司司首才从床下爬起来,重新玉树临风的站在床榻旁边,一动不动。 顾朝顏的呼吸变得匀称,裴冽这才敢动。 他寻了处空处坐下来,目光情不自禁落在那张脸上。 远山眉,秋水目,唇红齿白。 当年看到女孩儿的第一眼,他就被惊艷到了。 再见依然……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被坚定的选择 裴冽无声坐在榻边,静静看著熟睡的顾朝顏。 没人知道,但凡他能找出半点藉口隨萧瑾来这將军府,都不会留在寒潭小筑坐立不安,脑子里再也装不下別的事,洛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直接就动了手。 洛风说敲了门,他没听见。 直至苍河回来,与他说了在將军府里发生的事,那颗悬著的心才算落下来。 可即便他能从苍河的只字片语中判断出,整个过程顾朝顏虽然受了委屈,但没吃亏。 仍然心疼! 他还记得那一日,顾朝顏携百万嫁妆欢欢喜喜嫁进將军府的盛况。 那时他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新娘下轿,他不轻不重推了一阵风。 喜帕被风吹起,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上带著的笑,他熟悉。 当年女孩儿拉著他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出山的时候,他从女孩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笑容。 有欢喜,又充满希望。 那时的顾朝顏应该很开心能嫁给萧瑾,所以他走了。 可满心欢喜换来的是什么? 顾朝顏你给我坐起来说,你换来了什么? 不被毫无条件的信任,不被坚定不移的选择! 顾朝顏,你瞎! 你还傻! 咯咯咯— 裴冽正在心里骂的痛快时忽有银铃般的笑声传出来,嚇的他整个身子僵如木雕,脑门儿冷汗刷的渗出薄薄一层,汗毛倒竖,头髮都差点炸开。 他没带孤鸣,却把藏於袖內的短刃拽出来。 因为他终於看到床榻上,被顾朝顏搁在被窝里的人偶了。 月光清清冷冷,落在人偶那张带著『伤痕』的倾世容顏上惊悚异常,尤其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著,似乎还动了动睫毛。 但凡床榻旁边坐著的是云崎子,早就起坛作法了。 裴冽单手握住短刃,另一只手本能將顾朝顏连同锦被一併拽到自己这一侧死死护住。 短刃高举,斩草除根。 咯咯咯—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裴冽握著短刃的手突然停滯在半空,身体又是一僵,慢慢低头时瞳孔在眼眶里狠狠蹦躂了一个来回。 笑声竟然是从顾朝顏嘴里发出来的? 裴冽震惊时,裹在锦被里的顾朝顏似乎被弄的不舒服,整个人侧过身,搭在外面的胳膊空无所依,摸索著抱上了裴冽的腰。 裴冽,“……” 咯咯咯— 笑声再起。 这一次裴冽看的清楚,被月光浸染的脸颊洁白如雪,眉如悬柳弯月,睫毛长长如两排小扇覆在脸上,笑起来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眼睛也跟著弯起来,唇角上扬…… 这样的笑,不掺杂一丝假意。 他很久都没看到她笑的这样开心了。 只是她越开心,裴冽越担心。 在他记忆里,顾朝顏只要睡著就哭,睡一次哭一次,一次比一次伤心。 那才是常態,突然笑成这样他確实有点不適应,甚至害怕。 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叫醒紧紧搂住他腰际的女人。 他低头,静静看著她,目光从开始的警惕变得温柔,紧抿的薄唇鬆开时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回忆再次占据他的思绪。 在他们甩开狼群之后的那个夜里,整整两晚没睡的女孩儿再也熬不住,直接倒在堆起的乾柴旁边睡著了。 那是秋天,比现在还要冷一些。 七岁的他不知道要不要点著篝火,万一招来狼群亦或虏走他的人沿著踪跡追过来,不止他遭殃,还会连累女孩儿。 可女孩儿身子缩成一团,冻的发抖。 他著急,於是凑到女孩儿身边。 那时的顾朝顏便如现在这般双手搂住他的腰,整个身子贴过来,当他是个暖袋蹭来蹭去。 他也才七岁,个子没有那么高,两三下就被顾朝顏压在下面又抬腿夹住。 一整夜,他都没睡。 『小黑,你枕著我的胳膊睡了一夜,好酸哦!』 他没解释,你抱住我的头睡一夜,快把我捂死了我都没说话! 嗯? 顾朝顏的脑袋突然蹭过来,刚好窝在他腿上。 裴冽已经不是七岁的小男孩儿了,这磨蹭的谁受得了! 他脸颊瞬间滚烫,身子不由自主朝后撤,半个屁股悬在半空。 哪知顾朝顏搂的紧,脸贴在那腿上也实成,半个身子硬被他拽到床边。 他再拽,人就掉地上了! 咯咯咯— 顾朝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又笑出声。 裴冽不忍叫醒她,人停下来,就那么由著自己半个屁股悬著,腿弯的也酸,但没再动一下。 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顾朝顏笑就笑,笑起来脑袋在他腿上撞来撞去,是想要他命么! 裴冽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坚强无比意志跟自制力,可身上如同烈火焚烧的麻痒感也確实让他承受了巨大的身体跟心理煎熬。 但凡换个人,他能把那人脑袋拧下来。 偏偏是顾朝顏。 偏偏就是你啊顾朝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转身咯咯咯去了。 裴冽终得解脱,起身时双腿麻木,整个人跌坐到地上,屁股摔的甚疼。 待他起身,见床榻上顾朝顏睡的安稳方才鬆口气。 天冷,他走近替顾朝顏盖好被子时又听到那阵银铃般的笑声,皱了皱眉。 实在反常! 於是他眼睛落到了顾朝顏旁边的人偶身上。 被梦魘住了? 想到这种可能,裴冽毫不犹豫拿走了人偶…… 將近黎明 ,离开沁园的裴冽並没有离开將军府,他辗转找到书房,確认萧瑾就住在里面后吹了一团白烟进去,又將自己带来的黑石脂沿著屋檐淋洒,临走时扔了一个冒著火星的火摺子。 破晓时分,將军府开了锅。 有下人发现书房著火,立时大喊。 一眾下人拎著水桶跑去救火,哪知那火竟然隨水走,在水上燃烧。 本来只烧起一角的书房顿时火高三尺,浓烟冲天。 “糟糕!將军还在里头!” 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下人们这下慌了,越发卖力朝火上浇水,这么一浇差点儿没把他们家將军烧死在里头。 萧瑾被烟呛醒的时候火势正烈,亏得他武功不弱,三两下跳出来,整个人被浓烟燻的乌漆嘛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將军你没事吧?”管家周延福慌慌张张跑过来,焦急问道。 咳咳咳— 萧瑾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朝拎著水桶的下人们高喝,“別浇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阮嵐自杀 他行军多年,对黑石脂这种东西並不陌生。 这玩意多出现在阵前阻敌,他一点都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的书房! 也亏得风不大,书房又是独门独院,萧瑾到底是將军,遇事不乱,当即组织下人改用铁锹就地挖土掩埋。 书房是保不住了,关键不能让书房火势转到別的院子里,火势再扩大,整个將军府都得烧成废墟。 浓烟呛鼻,那股刺鼻的味道很快飘散在將军府上空。 最先跑过来的是萧李氏。 “这怎么回事?” 咳咳咳— 萧李氏见眼前大火震惊,想要说话时喉咙被浓烟呛了几口,咳嗽不止。 萧瑾回头,“周嬤嬤你怎么做事的,还不快扶老夫人回去!” 周嬤嬤得令搀著萧李氏刚一转身,伺候在青玉阁的秋霞跌跌撞撞跑过来,“大事不好了!阮姑娘她……” “都什么时候了,还提那个晦气的女人!”萧李氏自然也听到昨日正厅里查出来的真相,她怎么都没想到那个看著弱不禁风的女人,心肠那么狠毒,连自己肚里的孩子都要利用。 萧瑾也不是很想听到这个名字,“周管家!” 周延福就站在旁边,“老奴在。” “怎么还没把她送走?” “老奴这就去……” “阮姑娘上吊自杀了!”秋霞终於得著空当,焦急开口。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皆愣住。 萧李氏最先跺脚,“这个杀千刀的!去哪里死不好,偏偏要脏了我將军府的地方!真是晦气,快去看看!” 萧李氏被周嬤嬤搀著往拱门处走时,秋霞看向萧瑾,“將军?” 萧瑾站在原地,脑海里瞬间回想起当日在河朔回军营的路上阮嵐替他挡下冷箭的场景。 那箭直衝他胸口,若非阮嵐,他命休矣! 不远处萧李氏听到声音回头,“你叫他做什么,瑾儿你就別过去了,那贱人死了还好,没死我自会帮你处置了她……” 没等萧李氏把话说完,萧瑾突然迈步走向拱门,速度太快险些撞上萧李氏,秋霞见状急忙跟过去。 “老夫人小心!” 被周嬤嬤扶稳的萧李氏看著自家儿子慌慌张张的样子,心头一凉,“还小什么心,快去看看!” 阮嵐上吊了,但没吊死。 萧瑾赶到青玉阁的时候横樑上还悬著一根粗绳,地上倒著被蹬开的木椅,床榻旁边,两个丫鬟正在用力阻止想要自寻短见的阮嵐。 “让我死!” 阮嵐穿著单薄衣裳,因为小產的缘故身子依旧虚弱,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著匕首用力刺向自己的胸口。 “阮姑娘你別这样,命只有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管家给你准备了好多银两,足够你在河朔过好下半辈子!” 不管两个丫鬟怎么劝,阮嵐求死的心已经到了巔峰,她用力推开其中一个丫鬟,“没有瑾哥,我便活著也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那丫鬟被推到地上,匕首得了空隙被阮嵐高高举起,狠狠刺向胸口。 速度太快,另一个丫鬟也是没用。 砰— 匕首穿破薄衣瞬间,阮嵐手腕忽的一滯! 萧瑾猛然夺过匕首撇到地上,寒声低喝,“你在干什么!” “瑾哥……” 看到萧瑾,阮嵐眼泪唰的滚落,一滴一滴,珍珠坠般,隨即发疯一样想要下床捡那匕首,“瑾哥你让我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该下去陪他一起!我该死!” 萧瑾岂能叫她如愿,双手握住她瘦弱肩膀,將人死死钳固在床上,“阮嵐你这是做什么!孩子已经没了,你死与不死他都活不过来!” “这是我欠他的!我欠他一条命!”阮嵐拼命挣扎,泪如泉涌。 萧瑾按住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瑾哥你让我去死!” “阮嵐你別这样,我已经叫周管家备了足够的银两……” “瑾哥!你知道沈姨母说那孩子根本保不住的时候我有多痛苦?” 阮嵐突然服软不再挣扎,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般任由萧瑾握住,“她说是我身体太弱孩子活不过三个月!我那时就想死!没有孩子,我还有什么资格留在將军府,留在你身边?可是没有你,我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彼时正厅,萧瑾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那孩子本就虚弱,就算没有麝香跟藏红,就算阮嵐不用银针刺腕也活不下来。 “阮嵐,你別这样。” “我后悔!”阮嵐悲泣慟哭,“为什么老天爷让我们遇到,让我义无反顾的爱上你,哪怕背井离乡也要隨你来这里,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瑾哥,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阮嵐抬头,面容惨白如雪,与脖颈上那条鲜红勒痕对比,触目惊心。 “如果不是爱你,想要永远留在你身边,我如何捨得对我们的孩子动手,那也是我的孩子啊!” 看著楚楚可怜的阮嵐,萧瑾心头鬆动,“可是你不该……” “我能怎么办?” 阮嵐慟哭,“我在这府上无依无靠,老夫人不喜我,顏姐姐不喜我,二夫人进门之后便给我立了规矩,我能忤逆谁?我能得罪谁?谁又会真心待我?瑾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做这一切只是想她们对我有一丝丝的愧疚心,好让我留下来,哪怕不能堂堂正正嫁给瑾哥,哪怕做府里的丫鬟我都愿意,只要能天天看到你,我不在乎什么身份!” 看著为了留在自己身边卑微到这种程度的阮嵐,萧瑾心疼了。 到底同床共枕,到底真心爱过。 在河朔的那段美好时光忽然闯进脑海里,於是在阮嵐扑过来时,萧瑾亦情不自禁抱住了她,“嵐儿,你这又是何必。” “我爱你啊瑾哥!” 倒在萧瑾怀里的阮嵐发出如小兽一般的呜咽声,那声音直击心臟,使得萧瑾原本冷硬下来的心鬆了土,“別哭了,你身子还弱。” “瑾哥,没有你我会死,真的会死,呜呜呜……” 萧李氏进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这个小贱人 看著床榻上与阮嵐抱在一起的萧瑾,萧李氏重重咳嗽一声。 萧瑾尷尬鬆手,阮嵐急急下床跪在地上,泪眼婆娑,诚惶诚恐,“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见阮嵐如此,萧瑾欲搀她起身却被萧李氏喝住。 “瑾儿!” 萧瑾也明白不管阮嵐如何解释,她到底做了错事,“娘,她……” “阮姑娘身子还弱,起来吧。”萧李氏见她没死,悬著的心也算落了地,毕竟府上死了个不明不白的女人传出去好说不好听,“阮姑娘也不用自称奴婢,你不是府上的丫鬟,你是客。” 阮嵐被萧瑾扶起来,便顺势靠在他怀里,楚楚可怜模样,“老夫人,我在河朔早就无亲无故,无人可依,求老夫人收留,我愿在府为奴为婢,做什么都可以。” “阮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自来是客。”萧李氏似有深意瞄了眼阮嵐小腹,“如今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我叫管家备了银子,马车就在外头,不如……” 阮嵐慌张看向身边的萧瑾,泪珠子恰到好处掉下来。 “娘,嵐儿身子还弱,不如先让她在府上住几日,养好了再走。”软玉温香在侧,萧瑾到底还是心软了。 萧李氏皱眉,“瑾儿,你是忘了自己昨日当著眾人的面说过什么?” 萧瑾也知道话是他亲口说的,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是真生气,而且他总要在楚依依跟顾朝顏面前拿出一个態度,只是现在,他確实捨不得。 “瑾哥……”阮嵐抬头,看到了萧瑾眼中犹豫。 忽的! 她挣开萧瑾怀抱,跑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狠狠刺向自己胸口! “阮嵐!” 萧瑾惊惧之际箭步衝过去夺下利器,奈何迟了一步。 匕首重刺,阮嵐素色白衣瞬间染血,“来人,请大夫!” 萧李氏看到眼前场景也给嚇了一跳,腾的站起身,气结,“这个小贱人!” 青玉阁顿时乱作一团。 楚依依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萧瑾在为躺在榻上的阮嵐掖紧被子。 见到来人,萧瑾並没有把手抽离。 楚依依眸底掠过一抹冷色,“我听说阮姑娘出事了?” “二夫人……” 阮嵐艰难起身想要行礼,被萧瑾扶稳,“依依,嵐儿不小心划伤自己,我想过了,暂时把她留在府里將养一段时间。” 不是询问语气,也不是设问句,只是简简单单的通知而已。 楚依依面色微滯,须臾恢復如初。 “不管怎么说,阮姑娘救过萧郎的命,她虽诬陷我与大夫人,好在事情到最后水落石出,我也没受什么委屈。” 楚依依走近些,瞧向床榻上的阮嵐。 四目相视,她从阮嵐眼睛里看到了挑衅,於是微笑,“我倒是觉得夫君该纳了阮姑娘。” 萧瑾震惊,“依依……” “二夫人……” 看著阮嵐虚偽的样子,楚依依並没有任何情绪表达,“昨日苍院令入府,已知阮姑娘腹中骨肉是萧郎的孩子,这事儿昨日之前或许模稜两可,昨日之后算是板上钉钉,夫君送走了阮姑娘还好,若继续留她在府上,最好还是给她一个名分。” “否则此事传出去,非但坏了將军府的名声,將军的名声,便是我这个做妾的,都有可能被人叩上善妒的帽子,这顶帽子我戴不起,国公府也戴不起。” 萧瑾知他理亏,“可是……” “国公府那边自有我去说,夫君不必顾虑,倒是大夫人那里,夫君得去好好说说了。”楚依依目光转回到床榻上,“阮姑娘,好好休息。” “谢二夫人,二夫人对我的恩德,阮嵐没齿不忘!” 阮嵐又要起身时楚依依抢先一步扶她躺好。 背对萧瑾,她目光变得冰冷,“妹妹若真想报答,咱们来日方长,机会有的是。” 阮嵐眸色闪动,唇角微掀,“我听二夫人的。” 两个女人的较量萧瑾哪里看得到。 此刻他倒是对楚依依的看法有些许改变,虽说平日里骄纵,大是大非上拎的清。 倒是比顾朝顏还明事理些。 “夫君,你好生照顾妹妹,我就先不打扰了。” “我送你。” “夫君拿我当外人?” 楚依依欠身阻住萧瑾步子,转身一刻,眼底覆满寒霜,戾气都写在脸上。 离开青玉阁,一直跟在楚依依身后的青然不解,“大姑娘为何要让姑爷纳阮嵐进门?” “不然呢!” 楚依依音色冰冷,“顾朝顏还真猜对了,阮嵐为了留下来不择手段,什么招都敢用!上吊不成就动刀子!我若强行送走她,萧瑾必然恨我,日后我在將军府还能有什么舒坦日子!” “你也看到了,萧瑾想留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不如我主动些,毕竟这件事除了我,还得另一个人点头。” “顾朝顏?” “当日为了不让阮嵐进门,顾朝顏寧愿到邓媒婆那儿给萧瑾说亲,否则也不会有我这一桩婚事,昨日她明明可以跟阮嵐站在一起,怎么看我对她的威胁都比阮嵐大,可顾朝顏却在我与阮嵐之间选择了我,你说为什么?” 青然摇头。 “她应该是恨极了阮嵐。” 楚依依冷笑,“女人最怕动情,她爱萧瑾,自然会对萧瑾喜欢的女人生恨,显然,萧瑾喜欢的女人是阮嵐。” “大姑娘的意思是,这一次……” “这一次,让顾朝顏出面对付阮嵐,也该轮到我看戏了。” 两人行到后院假山,正要拐进茗轩阁时忽见口中之人出现。 她故意停下脚步,等人靠近,“大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顾朝顏自然知道阮嵐闹的那一出,“二夫人从青玉阁回来?” “是啊,大夫人要过去?” 顾朝顏没说话。 “萧郎一直在那里照顾,阮嵐性命倒是无忧……”楚依依踱著步子靠近,声音拉长,似有深意,“只不过她伤的不轻,萧郎要留她在府里多住些日子。” 意料之中,顾朝顏只『哦』了一声。 她有要紧的事。 楚依依没从那张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表情,多添了一句,“夫君说要纳阮为妾。”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这是我捡的 在楚依依看来,顾朝顏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脸色大变,然后迫不及待过去求证。 看到萧瑾与阮嵐如胶似漆在一起,醋意上来乾脆大闹青玉阁都有可能。 好戏这不就演上了么! 然而顾朝顏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顾朝顏好像是很赶时间,拉著时玖直奔弯月拱门去了。 那是离府的方向。 楚依依愣在原地许久都没缓过神,“大姑娘,顾朝顏似乎並不在意?” “强撑罢了。” 她拂袖,回了自己的茗轩阁。 这场戏总是要开锣的,今天不开就明天开,她等得起! 得说顾朝顏是真有急事,而且是要命的大事。 人偶丟了。 卯时她起床抻个懒腰的功夫想起陪她睡了一夜的人偶,回头看时两侧空空。 这还得了? 这有很大可能是帝江逃出来了啊! 就在顾朝顏苦思冥想帝江为什么在偷走人偶的时候没把她掐死时,马车突然停下来。 “夫人,是沈公子。” “告诉他不见,赶时间。” 车帘掀起,沈屹顶著那两只好看的桃眼不请自入,一屁股坐下来,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顾夫人这是著急去哪儿?” 顾朝顏瞧他一眼,“沈公子心情很好?” “还算可以。” “借我,我的坏。”顾朝顏根本不敢想像帝江如果逃出来,后果会如何的糟糕,当初抓他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说出来,沈某可以帮你分析分析,排忧解难。” “帝江跑出来了。”顾朝顏认真道。 沈屹听罢,脸上笑容肉眼可见消失,甚至比顾朝顏脸色还难看。 他的挽丝还裂著。 “你別骗人。” “我比你还希望这是假的。”顾朝顏哪还有心情管萧瑾纳不纳阮嵐为妾,命都快没了。 沈屹心情也不好了,“拱尉司水牢那么不牢,裴冽知道吗?” “我正想去问。” 顾朝顏忽然想到什么,“沈公子找我有事?” “柔妃尸体的验尸单据,顾夫人能不能弄来?”自找到柔妃尸体至今,沈屹发现赵敬堂忽然变得没那么上心了。 他问过几次,赵敬堂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沈屹心里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怕这事儿跟赵敬堂有关。 顾朝顏诧异扭头,“你以为我是谁?” “多少钱。” “这件事跟钱有什么关係?” “一千两。” “这件事就跟钱没有关係。”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她拿不来这东西,自然也不敢覬覦这一千两。 “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夫人所得纯利是三分之一我没记错吧?” 顾朝顏竖起了耳朵。 “对半分。” “沈公子什么时候要?” 沈屹,“顾夫人不是说这事儿跟钱没关係吗?” “嗯,我单纯想跟沈公子交个朋友。” 沈屹板起脸,正经道,“越快越好。” “对,省得夜长梦多。”顾朝顏一著急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沈屹眼眶里那两只小蝌蚪打著斜瞄过去。 “沈公子听到了吗?” “顾夫人说话了吗?”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马车很快停在拱尉司,顾朝顏带著沈屹一起走进寒潭小筑,数息洛风就把沈屹带出来了。 房门紧闭,顾朝顏紧张兮兮凑到裴冽身边,“大人与我说句实话,帝江是不是……” 话未说完,她看到了摆在黄金算盘旁边的人偶,身子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冽顺著顾朝顏的眼神瞄到人偶。 忘扔了。 昨晚他放完火回来隨手將人偶搁到桌角,原想著今早让云崎子看两眼驱驱邪之后给扔了,没想到顾朝顏出现的太快,他没来得及处理。 咳— 裴冽脸红。 为了防止某位夫人探索真相,他正绞尽脑汁想理由的时候,顾朝顏说话了,“帝江把它召到这里了?” 好理由! “本官也是今早才发现,刚刚叫洛风查过,的確是帝江的问题。” 裴冽一本正经道,“现在没事了。” 顾朝顏狠狠吁出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下来,“所以帝江没逃出来是吗?” “拱尉司的水牢,谁能逃出来?”裴冽反问。 “嚇我一跳!” 顾朝顏说话时就要去抓人偶,被裴冽抢先握住,警惕道,“夫人要做什么?” “这是我的人偶。” 裴冽双眉皱在一起,声音略朝上挑,“夫人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人偶。”顾朝顏没什么执念。 她单纯觉得自己该『照顾』这个人偶,毕竟人偶脸上两道浅痕是她误伤,至於另一道,得功夫她须得走趟宝华寺,好好与印光商量一下『赔偿』事宜。 裴冽盯住顾朝顏,上下打量。 顾朝顏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自查一遍后方才抬头,“大人在看什么?” “这人偶是帝江之物,如何变成夫人的了?”裴冽不在乎一个人偶,只要顾朝顏喜欢,十个都给她。 但若这人偶有可能『摄取』顾朝顏魂魄,使其变得不正常,譬如睡著之后咯咯大笑那不行。 毁之! 顾朝顏不以为然,“大人不记得?” “记得什么?” “那夜大人逮住帝江之后人偶掉到地上,是我捡起来的。” “夫人捡的就是夫人之物?” “我捡的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我的。” 顾朝顏觉得裴冽未免小气,一个人偶都要跟她爭,“我想要。” 明明很正常的对话,忽然在某一瞬间变得曖昧十足。 异样的情愫猛然衝撞进裴冽的神识里,脑海儘是昨夜被顾朝顏紧搂著腰的画面。 天知道他昨夜回来洗了几次冷水澡! 见裴冽没什么反应,顾朝顏忽的上前拽回人偶,隨即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谢大人!” 裴冽还能怎么办,除了宠著还能怎么办,再想办法驱邪罢! “本官听苍院令说,昨日將军府里发生大事了?” 顾朝顏拿回人偶仔细检查,见无恙暗暗鬆口气。 没別的,她想把人偶脸上的『伤』修补好,多少钱都没问题。 因为钱不是她出。 “大人说什么?”顾朝顏走神儿没听清楚。 裴冽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想听听顾朝顏怎么说,“苍河说阮嵐小產,那孩子是萧瑾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贫道算错了吗 裴冽发现自己有些等不及了,昨夜洗的冷水澡就是证明。 以前顾朝顏说会与萧瑾和离,他上心了。 现在他想知道具体时间,“萧瑾跟阮嵐是怎么回事?” “我没与大人说过?”顾朝顏记得她说过的啊! 裴冽用面无表情掩饰尷尬,“本官忘了。” “哦。”顾朝顏抱著人偶,“大人要没別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顾朝顏心思在沈屹身上,確切说是在修筑护城河工程的纯利上。 裴冽竖起眉,他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 “本官忘了。”裴冽又重复一遍。 顾朝顏,? “阮嵐的事?” 裴冽发现顾朝顏心思不在他身上,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忽然变得不好,脸色垮下来,“没事了。” 顾朝顏懂,没事就是有事。 “阮嵐就是怀了萧瑾的孩子,不然我当初也不会被迫把她留在將军府里养著。” 见裴冽瞄了眼桌案对面的木椅,顾朝顏犹豫片刻,坐过去。 她其实是想长话短说的。 “阮嵐小產这件事……” “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往简单了说也简单。” “本官想听复杂的。” 顾朝顏,“……”沈屹就在外头,她怕沈屹直接去找云崎子,万一他们两个谈成,她对半的纯利怎么办? “大人能不能把云崎子叫进来?” 裴冽不解,“叫他做什么?” “我接下来说的事,有些药材的作用特別繁复,云崎子可以帮忙解释。”顾朝顏诚恳道。 裴冽不想叫,但见顾朝顏一脸期待便让洛风传了话。 得说顾朝顏猜测不错,那厢沈屹价钱谈妥,都准备掏银票了…… 待云崎子走进屋子,顾朝顏这才放下心,於是便將阮嵐小產的全过程,事无俱细重复一遍,包括自己的算计。 她是如何找的阮嵐,楚依依是如何找的阮嵐,她发现阮嵐想要通吃之后,也想通吃来著。 “如此说,夫人为何要与楚依依合作?” “不能算是合作,楚依依收买的那个叫何佗的大夫,我用钱没砸下来。”顾朝顏抱著人偶,诚诚恳恳道。 何佗? 苍河倒是没提起这个,“所以夫人退而求其次选择楚依依,她同意?” “我没告诉她。” “她不知道夫人的计划?” “她要知道还指不定生出什么枝节。”顾朝顏表示想要楚依依按著她的剧本走,得靠阮嵐背刺。 她找到沈姨母,这事儿就不难了。 昨日正厅,阮嵐是为她说话? 那是为了让自己摆脱嫌疑后把矛头指向楚依依,不她做矛,楚依依也不会平白吃了这个亏,自然是要对阮嵐下手的。 她事先早就將证据交到楚依依手里,加上何佗的口供,阮嵐没跑了。 裴冽听完整个过程,並没有讚嘆顾朝顏的谋略跟布局,而是產生了格外心疼的情绪。 如果不是嫁到將军府,嫁给萧瑾,她何至於被拉到这样不堪的泥潭里挣扎不休。 萧瑾该死! “大人?” “阮嵐下场可看?” “可好看了,萧瑾要纳她为妾。” 咣当— 裴冽一个没忍住,左脚猛的抬起踹到桌案下面,黄金算盘都抖了抖。 顾朝顏嚇一激灵,抱著人偶看过去,开口说话的却是僵在原地差点落灰的云崎子,“大人没事吧?” 他再不说话都怕这俩人忘了他!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听这些八卦! “夫人同意了?” “什么?”顾朝顏恍然,“同意啊!” 顾朝顏表示与其让萧瑾把阮嵐养在外面够不著,不如就把她养在眼皮子底下,还能防著些。 裴冽低咳一声,“千日防贼,不如一日防身的道理夫人应该懂。” “大人教诲的是。” 裴冽:我没教诲你!你们什么时候和离! 气氛又变了变,多少有些尷尬了呢。 顾朝顏抱著人偶如如诺诺站起身,“大人要没別的事,我就告退了。” 裴冽不点头,也不说话。 僵持之际,云崎子开口,“夫人何时与萧將军和离?” 云崎子有多会察言观色,当年混跡江湖他靠的就是这本事。 他站在那儿也不是啥都没干,眼睛不时在两人身上徘徊观察,顾朝顏倒是没什么,吧啦吧啦吐豆子似的说,眉飞色舞的,唾沫星子恨不得喷到他脸上。 他家大人可『眉目传情』半天了。 不就这点儿事么! 铺垫那么多干嘛! 换作往常,顾朝顏能让云崎子算,算不对你看我扣不扣你钱! 但今日不比往常,“三个月最多。” 这个答案裴冽十分满意。 “这是顾夫人私事,与案情无关。”裴冽清了清嗓子,淡声道。 云崎子拱手,“贫道唐突。” 顾朝顏连忙摆手,“不唐突不唐突,大人还有事吗?” 裴冽没事了。 “那我就先告退。”她抱著人偶,才走两步扭回头,“大人找云少监还有事吗?” 裴冽找云崎子还真有事,於是將人留下来。 顾朝顏略显失望离开,但没走,就在院子里眼巴巴的等。 院外头,沈屹看到顾朝顏了,朝她招手。 顾朝顏看著不敢贸然进到小筑里的沈屹 ,思来想去,没出去。 片刻,云崎子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顾朝顏时诧异,“夫人为何没走?” “等你!” 眼见小筑外面沈屹在看到云崎子时桃眼刷刷放光,顾朝顏就知道不好。 她单手抱住人偶,拽著云崎子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青色法衣,把他拉到沈屹看不到的角落,“云少监能不能把柔妃的验尸单据交给我。” 云崎子看了眼顾朝顏,又朝院门扫了一眼,“不能。” “沈屹出多少钱?”顾朝顏不想与云崎子兜圈子,她怕沈屹隨时衝进来。 “跟钱没关係。” “一千两。”顾朝顏竖出一根手指。 云崎子摇头。 “一口价,五千两。” “跟钱没有关係,多少钱贫道都不会给你。”云崎子隨即来一句,“鹿筋好吃吗?” 顾朝顏还以为怎么回事,要提这事儿她可有话说了。 “此女生辰极佳,乙丑年日支五行为水,丙寅月日支五行为金,甲子时日支五行为水,这是百年不遇的凤凰命格,且是水凤凰,凤凰即凤鸟,贵气之神……” 云崎子就是生气这个。 你既说出来我也不装了,“贫道算错了吗?” 第二百一十九章 求別沾 要不是有求於人,顾朝顏都想擼袖子衝上去给云崎子一个痛快。 “凤凰命格,千年不遇的水凤凰?” 顾朝顏咬了咬牙,“云少监刚刚才问我与夫君何时和离,至於我身上发生什么事你也略有耳闻,千年不遇的凤凰命格是这样的?” “命理上就是这么讲的,夫人混的不好与贫道何干?”云崎子还真是想与顾朝顏解释一下这件事,他算的没错,错的是顾朝顏没把这个命格活好。 顾朝顏冷笑,“你真以为你算的对?” “令尊给了贫道五万两黄金。” “那云少监有没有算出来,我是捡的?” 云崎子皱眉,“什么?” “我是父亲从林子里捡的,不是亲生的,且父亲捡到我时没发现任何有关生辰的物件。” 顾朝顏这么说,云崎子就懂了。 “所以……贫道说的命格,令尊不知道真假?” “知道是假的。” 云崎子咬死不承认这事儿,“夫人没证据证明那是假的吧?” “云少监也没证据证明那是真的,但你收了钱,五万两黄金。”顾朝顏直视云崎子想要耍赖的脸,“云少监別不承认,你在我手脚的印泥旁边按了指印。” 云崎子脸色微变,“如此我倒想知道,令尊为何给贫道那五万两黄金?” “父亲喜欢那个命格,也想让在场宾客相信我就是那样的命格。”顾朝顏解释道。 云崎子佯装恍然,“令尊利用了贫道。” 顾朝顏,“……”什么嘴! “柔妃尸体的验尸单据,此事一笔勾销。” “贫道不给,夫人能耐我何?”云崎子不觉得这个钱他该退回去。 每一笔骗来的钱,都是他付出的努力。 那都是劳动果实。 顾朝顏看出云崎子『破罐子破摔』的情绪上头了,为了让他清醒,顾朝顏选择走回屋里。 云崎子一把拽住她,“顾夫人去哪里?” “我让裴大人评评理。” 单磨嘴皮子,云崎子能拉顾朝顏坐下嘮一天,可要把事情闹到裴冽那里结果完全不同。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权势跟力量面前,任他舌灿莲毫无意义。 尤其云崎子知道他家大人对顾朝顏別有用心。 这事儿捅到他家大人那里都不是拉偏架的问题,莫说他的鹿, 他的筋都有可能当盘菜摆在顾朝顏面前。 “一千两。” 云崎子妥协了。 “从五万两黄金里扣。”顾朝顏发现她好像摸清了眼前这位云少监的脉门。 云崎子,“夫人想空手套白狼?” “裴大人!” “成交!” 於是乎,云崎子不得不把他那会儿正准备跟沈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验尸单据拽出来,心不甘情不愿搁到顾朝顏手里。 “夫人日后能不能不拿凤凰命格说事儿?” “好用为什么不说?” 顾朝顏特別不理解的回问一句,“换成云少监会不拿出来说吗?” 云崎子表示他能说到死。 小筑外,沈屹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当即迈步迎上云崎子,只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 看著云崎子怀抱拂尘翩然离去的背影,沈屹凑到顾朝顏身边,那双桃眼眯成一道缝儿,“顾夫人,沈某是不是找你找错了?” 彼时他只是抱著试一试的態度,看能不能说服云崎子与他交易。 谁知道云崎子那么好说话,五千两这事儿就能办成。 他银票都掏出来了,就差交易! 然后云崎子就被叫进寒潭小筑,出来就不理人了。 顾朝顏站在沈屹旁边没说话,待云崎子背影消失后从袖兜里取出验尸单据。 沈屹是多聪明的人,脸色愈发难看,“夫人不打算解释一下?” “是不是沈公子拦住我的马车?” “是。” “是不是沈公子求的我?” “是。” “是不是这东西?” “是。” “我解释什么?”顾朝顏深知自己截了沈屹的胡。 不然怎么办,煮熟的鸭子让它飞了? 得说这个哑巴亏沈屹吃的不香。 “这好像是帝江的人偶?”离开拱尉司,沈屹这才注意到顾朝顏怀抱的人偶,诧异非常。 他从云崎子那里打听过,帝江没逃出水牢。 “嗯,我看著喜欢就要了。”顾朝顏轻描淡写。 沈屹凑近,桃眼又浪荡起来,“沈某怎么发现裴大人对夫人特別友好呢?” “这东西是谁都能给的?” 顾朝顏直接把人偶送过去,“给你。” “我不要!”沈屹差点弹开。 帝江还没死,求別沾! 走出拱尉司,沈屹还在顾朝顏身边怒刷存在感,“裴大人对夫人如此看重这件事,萧將军知道么?” 马车旁边,顾朝顏停下脚步,直视眼前这位站著都能抖三抖,仿佛患有不安症的少年,眸间起雾,默默不得语,“萧瑾知不知道不重要,沈公子知道就行了。” 沈屹撇撇嘴,“跟我有什么关係?” “裴冽是修筑护城河工程的监官,要不是为了我们的钱,我会献身?”顾朝顏朝沈屹靠近,眸间落雨,盈盈一水间,“我是为了我吗?我是为了你。” 沈屹鸡皮疙瘩抖一地,“你好好说话!” “我可以跟你好好说话,但是你要听话。” 顾朝顏脸色一变,瞬间冷艷高贵,“萧瑾要听到什么閒言碎语,你就是姦夫,我保证。” 沈屹,“……你要不要讲一点点良心?” 顾朝顏没说话,抱著人偶迈步走向沈屹,身姿窈窕,媚眼如丝。 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恶意,沈屹惊恐大喝,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出来,“你別过来啊!” 要被裴冽看到什么,他死! “时玖,我们走。”顾朝顏没时间与沈屹在这儿瞎耽误功夫,她要出城。 眼见马车驾行,沈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与顾朝顏同乘一辆来的! “顾朝顏……顾朝顏你等等我—” 马车在跑了几百米之后方才停下来,沈屹追的气喘吁吁。 是谁说顾朝顏软弱可欺好糊弄来的! 哦,司徒月! 司徒月你这个大骗子! 暗处角落,一身黑色劲装的烛九阴默默看著马车再行,眼底覆霜。 帝江的人偶怎么会在顾朝顏手里? 没有多想,他转眸看向拱尉司,杀意渐起…… 第二百二十章 大师可在? 將军府,青玉阁。 阮嵐独自躺在床榻上,冰冷目光紧紧盯住床顶幔帐。 整个上午萧瑾都在这里守著她,那种呵护备至的感觉让她恍惚回到在河朔时的美好时光。 那时她是真的动了情,少年將军,鲜衣怒马又钟爱她一人,谁会不喜欢。 然而在河朔时的海誓山盟待回到將军府之后全都化为泡影。 他没如约休弃他的正妻娶自己过门,连妾的头衔他都没有施捨,哪怕自己怀了他的骨肉,他也没有为自己爭取过一丝一毫。 是他作不得主么? 是他权衡利弊。 昨日正厅,她看的清清楚楚,萧子灵与顾朝顏,他选了顾朝顏。 楚依依与顾朝顏,他选了楚依依。 自己与楚依依,萧瑾则毫不犹豫选择了楚依依。 由此可见在萧瑾心里自己是最无用,隨时都可以其如敝屣的那一个。 颈间勒扯的感觉跟胸口刺痛让阮嵐神识异常清晰。 情爱都是虚无縹緲之物,转瞬即逝。 她再贪恋便是愚蠢! 忽的,一阵幽远如暮鼓晨钟的声音传入耳畔。 阮嵐忍住胸口疼痛,艰难起身盘膝而坐,催动內力接收指示。 噗— 传入耳畔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犹如一道亮剑直戳內观。 阮嵐根本无法抵抗那股强势侵袭跟威压,气血上涌,喉咙腥咸喷出一口血箭!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助楚依依?』 声音响起,阮嵐不敢有丝毫怠慢,“我错了。” 『大错特错!』 幽远的声音蕴含出雷霆之怒,阮嵐被压迫的胸口渗出血跡,她甚至无法直起身子,只能默默承受。 “还求句芒大人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能完成任务!” 『你还记得自己任务是什么?』 “留在萧瑾身边,成为可以左右他重要决定的人。” 『你现在可配!』 “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你还有什么!』 冰冷的声音让阮嵐感受到刺骨寒意,她连孩子都没有了,自然也没有了可以牵制住萧瑾的筹码,唯有残躯。 “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萧瑾愿意留下我就是对我有情……” 『他之前对你更有情,你还不是一败涂地!』 “那是因为我对他也有情!”阮嵐单手捂住胸口,脸色煞白,苦苦哀求。 那声音沉寂许久,悠缓响起, “现在?” “阮嵐断情绝爱,只求完成任务!” 『此番你违背指令必然要受到惩罚……』 “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曹明轩在城南菜市。』 未及阮嵐听明白,那声音突然消失,与之一起消失的是那股她根本无法抗衡的强势威压。 阮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挺挺倒在床榻上。 胸前伤口裂开,她痛的五官都跟著紧拧,脑海里再次响起那个声音。 曹明轩…… 自离开拱尉司,顾朝顏出城,先將沈屹送到皇城正东门的凉亭监工,顺便与他重新签订契约,这才把验尸单据交出去。 之后她吩咐车夫直接赶往宝华寺,整整一个时辰,马车终於停在寺外。 她怀抱人偶,带著时玖走进寺门。 鑑於上午是一天中阳气最旺盛的时段,虔诚上香者多在午时之前过来祈福祝祷,现下已过午时,寺內香客稀稀两两。 宝华寺內参天大树,殿宇楼阁。 东侧悬钟,西楼架鼓。 暮鼓晨钟好似梵音时响,悠远飘扬。 顾朝顏迎著裹挟檀香味道的清风迈进殿里,时玖紧隨其后。 她每每来都会叩拜神明。 人偶落地,她跪在蒲团前合十双手。 殿內香火繚绕映照著眼前那尊巨大的金色佛像,清烟裊裊升起,每一柱点燃的香火都带著虔诚的祈愿跟期盼飘向佛祖。 顾朝顏举高香敬神明,心中无限感激。 重活一次的机缘足够她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夫人,奴婢没瞧见印光方丈。”时玖知道自家夫人来这儿的目的,打从进殿门就开始四处找。 顾朝顏三拜之后起身,毕恭毕敬將手里的香插进香炉,转回身抱起人偶,“去他禪房。” 印光作为宝华寺的住持方丈,自然有独属於他休憩的地方。 佛殿往右是供香客下榻借宿的斋房,往左便是印光的禪房。 与斋房那边的简单朴素相比,印光的禪房隱於木深处。 竹林小路蜿蜒盘绕,时玖紧跟著,不时看向前后,“夫人,我们没走错地方吧?” 时玖虽来过几次宝华寺,但这边是寺庙重地,她没进来过。 顾朝顏走的坚定,且不迟疑。 她来过。 说来可笑,上一世她来找印光是为了给萧瑾求一条后路。 那时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交锋日益白热化,裴冽风头正盛,萧瑾被他连连压制,局势十分严峻。 她怕五皇子败,连累萧瑾也跟著吃亏,於是带著一笔钱財找到印光。 那笔钱財不是小数目,她要求找个隱蔽的地方交易,是以印光破天荒將她请到禪房。 她將那笔钱交到印光手里,『万一將军府出事,大师须为萧瑾提供藏身之处,保他安全离开皇城,若万幸,这笔钱属於宝华寺,我顾朝顏决不追回。』 那时的她,心中只有萧瑾。 重新踩在这条幽静的小路上,顾朝顏心绪百转千回。 终於,二人看到了被几棵苍劲银杏树围在中间的禪房,禪房前有小溪横穿,上面起了一座石桥。 时玖惊讶,“好美啊!” 是很美,两侧青竹掩翠,一溺清泉绕门。 顾朝顏带著时玖踏上石桥,走下去的瞬间仿佛有种跨越世俗尘囂的感觉,心中只剩下一片寧静。 距离禪房最近的银杏树下摆著一张石案,上面置著棋盘跟茶具。 顾朝顏停下脚步,“大师可在?” 声音空灵,禪房內无人应答。 时玖左右环顾,“印光方丈不在这里吧?” 顾朝顏不语,绕到石案旁边的石凳前坐下来。 棋盘上摆著一副残局,她碰了碰叩在托盘上的茶具,尚热。 “时玖,帝江从拱尉司逃出来这件事千万不能声张知道么?” 时玖愣住了,“帝江是谁?” “就是那个可怕又恐怖的傀儡师!” 吱呦— 禪门开启,印光穿著海青色僧袍配红色袈裟,以知天命的年纪跑出了弱冠之期的矫健步伐。 “那傀儡师逃出来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玄丝子母锁了解一下 石案前,顾朝顏抬头看向一脸慈祥的印光,微微一笑。 印光知道自己上当了。 別的不说,但凡那傀儡师跑出来,人偶都不可能在顾朝顏怀里躺的那么安详。 他低咳一声,“阿弥陀佛,此乃寺庙重地,施主不应擅闯。” 虽然顾朝顏在他看来不是很厉害,有时候还会冒傻气,可印光就是有一种感觉,这是他的天敌,见到就很不舒服。 克他。 顾朝顏听到『施主』二字,欲哭无泪,“大师这样无情,我们前几日还生死相依过。” “施主应该知道那非老衲本意,玄丝子母锁了解一下。” 顾朝顏听著好笑,“事情都过去了,大师怎么还抓著不放?” “渣男语录。” “什么?” 印光表示他在殿前敲打木鱼听多了这样的祷告。 大抵意思是男人犯了错,被女人发现后就时不时的翻小肠。 这些男人便受不了嘮叨来求佛祖抹去女人的记忆,他们也好过的清净些。 “被迫吞下委屈的人不是施主,施主当然忘的快。”印光说话时提了提僧袍,绑过玄丝子母锁的脚踝还肿著。 顾朝顏承认那晚的事她是没与印光商量,可商量的结果能如她愿? “大师就不问问我为何会来?” “不想知道。” “佛家有云凡事有因果,万物有轮迴。”顾朝顏说话时將怀中人偶搁到石案上,“我来是给大师了因果来了。” “老衲与施主因果已了,此生不易再见。” 顾朝顏,“……先了这一桩。” 看到人偶脸上那道极为鲜艷的血痕,印光难得记了一回仇。 要不是顾朝顏,他也惹不上那傀儡师,“施主想干什么,直说。” “天蚕丝。” 彼时离开寒潭小筑之前她顺嘴问了一句,没想到云崎子识货,表示人偶之所以做的如此形象逼真,是因为这张脸用的是生长在雪山巔峰的雪蚕吐出来的丝线勾织而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种丝线遇水不湿,遇火不焚,十分珍稀罕见。 印光在听完顾朝顏的解释后,疑惑,“施主口中的天蚕丝,为何不能刀枪不入呢?” “这一条跟刀枪没有关係,是菩提子划的。”顾朝顏扎了扎心,“我听说大师这里有天蚕丝?” “你听谁说的?”印光急了,施主都不喊了。 顾朝顏想都没想,“拱尉司少监,云崎子。” 云崎子真说了。 条件是顾朝顏一年之內不许再拿『凤凰命格』说事儿。 印光磨了磨牙,“那个妖道!” 江湖就那么大,早年云崎子游歷四方(被夺命追杀)那段时间也曾来此避难,且忽悠了印光一把。 得说印光的成长,少不了云崎子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师把天蚕丝交出来,这个因果便由我顾朝顏一个人扛,他日帝江追究,我决不祸水东引赖在大师头上。” 印光都快气笑了,“你不往老衲这里引,那个叫帝江的傀儡师就不知道这一条是菩提子划的?那晚他亲眼看到的!” “我用天蚕丝织补,好坏都与大师无关。” 印光犹豫了。 虽说天蚕丝放在他这里没有用,可到底是宝贝,哪有平白无故给人的道理。 尤其是给顾朝顏。 扔了都不想给。 “施主若能解这盘残局,老衲自会將天蚕丝双手奉上。” 顾朝顏看著石案上的棋盘。 这棋盘上的棋子她熟悉,上辈子她来时就摆在这儿,如今真是一个棋子都不错位,还摆在这儿。 可见这真是一盘难解的残局。 “能解就给?” 印光来了句『出家人不打誑语。』 顾朝顏点点头,而后伸手。 哗啦— 几十枚黑白子被她堆到一起。 起初印光还以为顾朝顏有什么大神通,直至她把棋子一枚一枚挑捡著扔到藤编的棋篓里。 正待印光要破戒骂人时顾朝顏大大方方解释,“执念起,苦海生。” “一盘残棋而已,解开会得机缘?” 印光压下脾气,认真想了想,“倒也不会。” “那又何必执著,解不开就不要解,残棋已是结,解残棋於大师而言会变成更难解的结。” 印光承认他给绕蒙了,加上他本来也没想为难顾朝顏,於是交出天蚕丝,送其离开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老衲与施主因果已了,施主以后別再来了。” 顾朝顏叫他放心,“没事我不来。” 皇城,拱尉司。 寒潭小筑。 裴冽坐在桌边,脑子里还在想顾朝顏受委屈的事,思来想去整件事里有两个人不能放过。 一个是给阮嵐诊断的大夫,另一个则是何佗。 “你去查查那个叫何佗的人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楚依依手里。” 洛风拱手,“是。” “给阮嵐瞧病的大夫也抓起来。”显然整件事里那个大夫是跟著阮嵐的节奏在走。 “是。” “曹明轩,杀。” 这洛风就想说两句了,“不如我们把萧子灵杀了吧?” 裴冽面无表情的表情有了些许动容,毫无波澜的內心荡起一丝波澜,“你解释。” “大人杀曹明轩是为了让萧子灵难过,原因是她欺负了顾夫人,按这个道理讲,大人直接杀了萧子灵,顾夫人岂不更解气。” “你真聪明。” 裴冽的嘲讽激发了洛风异於常人的自信,“谢大人夸奖,属下这就去办!” “顺便把萧瑾人头给本官带过来。” 洛风闻声愣住,“大人,萧瑾杀不得吧?” “为何杀不得?杀他才一了百了。” “他是朝廷命官,死了朝廷会追究的。” 裴冽挑眉,“你还知道朝廷会追究?曹明轩是大梁细作,证据確凿,杀他有理有据,你杀萧子灵不用偿命么?” “属下以为……” “你以为本官抓那两个大夫是为顾朝顏出气?本官很像是公报私仇的人么?”裴冽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教训道。 洛风忽然就想问问菜市孙屠夫是怎么死的。 “属下不明白。” “曹明轩是梁国细作,起初本官以为他接近萧子灵的目的是为接近萧瑾,如今看来,应该是想借萧子灵之手,巩固阮嵐在將军府的地位。” 洛风愣愣看著自家大人,一脸茫然,“阮嵐?” “大人怀疑阮嵐是梁国细作?” 第二百二十二章 废话说的津津有味 看著洛风一副『我怎么不懂,你说清楚一点』的表情,裴冽窝火。 这样的脑子跟在他身边多年竟然没死真是奇蹟。 “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你说。” “十皇子前日又娶两位侧妃。”洛风侧面表达了他每天都在想什么这个问题。 “本官挡你娶妻了?” 洛风,“……求大人赐教。” “倘若曹明轩想要接近萧瑾,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走仕途,成为同僚。” 裴冽两把眼刀甩过去,“再说一遍。” “入赘將军府。” 裴冽收回眼刀,“萧子灵怀了他的孩子,他都没想著藉此机会往前冲一衝,足见真正想要接近萧瑾的人不是曹明轩。” “萧子灵未婚先孕?” 裴冽知道洛风在想什么,一记爆炒栗子弹过去,疼的他眼泪飆涌,“不该拱尉司管的事,別管。” 见洛风捂著脑袋杵在那儿,裴冽不乐意了,“剩下的你说。” 洛风,“……曹明轩不想接近萧瑾,又违背心意靠近萧子灵,一定有目的。” 裴冽,这废话还真让你说的津津有味啊! 咳! 感受到目光凌迟,洛风赶紧往下推,“属下听闻打从阮嵐入將军府,萧子灵就跟一见如故似的,净天往她身上贴,处处为她出头,还称呼她为嫂嫂,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洛风摆出一副深思状,“属下已查阮嵐跟曹明轩同是河朔人,且在同一个村,这就不难解释了,曹明轩接近萧子灵的目的,是想潜移默化的游说她助阮嵐在將军府站稳脚跟。” “如此说,阮嵐极有可能也是梁国细作……” 洛风恍然,“大人信我,阮嵐就是梁国细作!” 裴冽,“你是不是忘了这个话题是怎么展开的?” 是你不信我的好么! “属下不明白,为何要杀他。” 裴冽目光不自觉落向对面,空椅上並无人。 “萧瑾要娶阮嵐为妾,曹明轩使命已经完成,他没有用了,就算拱尉司不出手,玄冥也不会留他等著我们顺藤摸瓜,一定会除之以绝后患。” “那我们为何要多此一举?这样做会不会让玄冥觉得,我们其实早就洞悉曹明轩是细作,打草惊蛇?” 洛风补充一句,“保不齐还会怀疑我们已经猜到阮嵐的身份。” 裴冽冷笑,“明棋才有意思。” 洛风还想再问的时候,裴冽眯起双眼。 “属下领命!” 待其欲退,裴冽唤住他,“有心仪的女子?” 洛风嚇了一跳,“没有啊!” “有就说。” “真没有!” 裴冽摆手,洛风退出寒潭小筑。 小筑里,裴冽独自坐在案前,视线再次落向对面空椅。 不管是谁,欺负顾朝顏就要付出代价…… 夜已深,浮云掩月。 位於城南菜市的尽头有一片荒林。 与其说是荒林,莫不如称之为乱葬岗,此间树木凋零,荒草盎然,行走间仿佛置於一处诡异幽境,生命气息寥寥无几,唯有死亡的怨气翻涌如浪。 烛九阴独自穿行在林间,终在一座残断的石碑前停下脚步。 他约的人已经到了。 石碑对面,一抹纤柔身影背身而立。 五年未见,可只一眼,哪怕是背影他亦坚定不移的认出眼前女子,“句芒,好久不见。” 那抹身影转过来,確是一名女子,黑色劲衣,面覆冪篱,露在外面的眼晴如寒星冷月,冰凉如铁。 “你不该约我。”女子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一样好听,稳重又不失空灵。 十二魔神很少一起出任务,就算需要相互配合也是以传递消息为主,凑在一起的情况少之又少。 烛九阴之所以时时去见帝江,也是因为他的任务之一就是守住帝江,別鲁莽行事。 单纯这个任务,他失败了。 “帝江被裴冽抓去拱尉司,生死未卜。”烛九阴停步在石碑这一边,没再进一步。 女子冷哼,“他活该。” “句芒……” “我早就叫你提醒过他別隨心所欲,別意气用事,他是怎么做的?把柔妃尸体当傀儡?他被抓不冤枉。” “你有多久没见过帝江了?”烛九阴很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女子沉没数息,“十里亭一战之后,便未曾见。” “那你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烛九阴不想让句芒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可他忍不住,只要情绪波动,他的瞳孔就会变成白色。 “毒已入心?”句芒的声音略显震惊。 “我不重要。”烛九阴告诉句芒,“那一战之后帝江为了留住羽箩,以她模样塑造出一个人偶,又用五年时间修习傀儡术,傀儡术邪门儿,它能让一个人的样貌在五年之內发生剧变,这会儿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认得他。” “人偶?” 女子脑子里闪过一念,“什么样的人偶?” “白衣白髮,白色罗裙,跟羽箩一样,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 “是顾朝顏抱著的那个。”不等女子猜测,烛九阴直接给了她肯定回答。 女子沉默许久,“人死不能復生,帝江过於执著了。” “你不执著?” 见女子不开口,烛九阴又问,“你若不执著,为何十里亭一战之后不顾撤退指令直接来这里?” “我与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烛九阴逼近一步,声音显得急切,“就因为你是下一任句芒?” 烛九阴曾与帝江说过,上一任句芒死於好奇。 因为看到玄冥真身而被除名,紧接著便是眼前这位接替成为新的句芒,那时距离十里亭一战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严格说,她与剩下十一位魔神並不熟悉,有些甚至是在十里亭才见的第一面,感情寥寥无几,並没有那么浓厚。 “可你別忘了,羽箩救过你的命。” “我记得。”女子音色骤然冰冷。 烛九阴突然放弃爭辩的態度,伏低做小,“救救帝江。” “我何德何能。”女子冷笑。 “顾朝顏既有人偶,又能隨意出入拱尉司,只要接近她就有机会救帝江出来,句芒,哪怕你不在乎帝江,可他是这世上唯一深爱羽箩的人,他若死了,谁还能记得羽箩?” 第二百二十三章 选个好日子和离 见女子不说话,烛九阴扑通跪下来,重重磕头。 残破石碑对面,女子垂在两侧的手倏然握紧,“我还记得。” “我们隨时都会死!” 烛九阴抬头,悲声低喝,“十里亭那一战你还不明白吗?不管我们多厉害,死都是一瞬间的事!若你死了,帝江也死了,那还有谁会如你们那样深刻的记得羽箩?” “你……” “我知道你对羽箩的心意!” “你闭嘴!” “我没有拆穿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羽箩没死,她一直在以记忆的方式活在你跟帝江心里,你难道不想她活的更长久些?” 夜风拂过,荒林里偶有鸦叫,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慄。 女子漠然站在石碑前,许久方才开口,“我会尽力。” “多谢!”烛九阴再次叩首,感激不已。 她没有与烛九阴解释,自己对羽箩的感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样,没那么不堪。 是温暖。 羽箩是她人生中唯一给过她光芒的人。 是黑夜里的长庚星,是大海上的灯塔。 对於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婴,以及十二魔神的替补来说,她人生至暗时刻足够漫长,漫长到她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只会听从指令行事的冷兵器。 指杀,是她活著的意义。 直至遇见羽箩,她又是个人了…… “这件事不能让玄冥知道。” 女子点头,“当年十里亭一战,到底怎么回事?” “玄冥没有与你说?” “我在等你告诉我。”女子肃声道。 刚刚有求於人,烛九阴自然没有隱瞒的道理,“玄冥查到与地宫图有关,所以想以柔妃尸体换取地宫图,结果……” “要不是看在羽箩的面子上,我都想杀他。” 烛九阴也知道这一次帝江闯下大祸,未作爭辩,“还有蓐收……” “蓐收之事,我等玄冥指令。” 烛九阴缓身而起,“你也保重。” 女子未语,闪身离去。 烛九阴站在原地,默默凝视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夜幕苍穹。 除了玄冥,现如今出现在大齐皇城的魔神皆是从十里亭那场死战中劫后余生,他们唯有一愿。 真相…… 同样是夜。 工部尚书府后院的主臥房里,沈屹把玩著手里的茶杯,不时看向房门,“赵大人这个时辰还不回房陪媳妇吗?” 沈言商端来一壶养生茶,见杯子在沈屹手里转来转去,索性从托盘里重新拿杯,斟茶,“还不是因为你。” “长姐说这话我可伤心了,你不会是在撵我走吧?” “我是。”沈言商自己也斟了一杯,“说吧,这么晚找我来,什么事?” 確定赵敬堂暂时不会出现,沈屹自怀里取出从顾朝顏那儿得来的验尸单据,“长姐看看。” 沈言商接过单子,搭眼时眉头蹙了一下,“这是?” “柔妃的验尸单据。” 沈屹边摆弄手里茶杯边瞧过去,“验尸单上写的清楚,柔妃尸体的的確確是在五年前被人虏走的,尸身保存完整,哪怕被那个叫……帝江的傀儡师当傀儡打过一架,尸体仍然没有任何损伤。” 沈言商缓身落座,握著单子的手紧了紧,“柔妃生前中了毒?” “尸体十个指甲呈肉色,与活人无异,这显然不正常,单子上写的是怀疑中毒,至於死后尸身不腐,单子上的解释是被人装进水晶棺里整整保存五年。” 接下来的沈屹难得把杯子搁回桌上,踌躇半天都没张开嘴。 沈言商瞧过去一眼,“闯祸了?” “切!长姐小瞧我。” 沈屹端直身板,又刻意清了清嗓子,敛色道,“柔妃的事我原本不想与长姐说,可赵敬堂像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实在不放心。” “他做事一向严谨。” “是严谨。”沈屹一点都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能在皇陵里神不知鬼不觉把尸体挖出来,又藏在谁也不知道在哪儿的水晶棺里,不严谨干不成这事!” 沈言商驀然抬头,“你怀疑你姐夫?” “不是怀疑,就是他。” 沈屹索性把赵敬堂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异常和盘托出,“之前口口声声叫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出真相,结果真相呼之欲出的时候他退缩了,说什么案子既然派到拱尉司,就该由裴冽去查,叫我消停一会儿。” “他早干什么去了!” 沈言商睫毛轻颤,狐疑开口,“他不想知道真相了?” “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我想。”沈屹重新握住茶杯,“这里没有別人,我也不与长姐藏著掖著,倘若这件事被查出是赵敬堂做的,抄家灭族都是他!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长姐这几天寻个好日子闹一闹,与他和离了罢。” 沈言商盯著他,不说话了。 她忽然想到这个弟弟小时候因为好动经常闯祸,每次闯完祸都会跑到她这里寻求庇佑,哭的还可伤心了呢,鼻涕一把泪一把。 死了亲姐一样。 沈屹起初还在坚持,盯的太久就略有心虚了,“我知道当年要不是赵敬堂出面,沈府吃了那么大的官司,莫说家业,我与长姐都有可能性命不保,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我姐弟报恩也还的差不多了, 没道理把命搭给他。” 沈言商垂眸,叠起手里单子,“你用晚膳了吗?” “没有……” “我这就吩咐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四喜丸子。” 见沈言商起身欲走,沈屹重重落杯,“长姐別糊涂!这么多年他心里装的女人一直都是柳思弦,何曾给过长姐半点偏爱!但凡他心里有你,我也不反对长姐夫唱妇隨,我也甘愿陪他赴死,可现在看,他不值得!” “这样吧。” 沈屹以为有了转机,桃眼里闪出希翼,“长姐说!” “再加一道醋藕丁,荤素搭配吃著不腻。” 沈屹急了,“长姐。” “还想吃什么?” “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沈屹留下了那张验尸单据,“长姐叫他好自为之。” 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自己的长姐。 或许在別人眼里,长姐是因为恩情才嫁给赵敬堂,可他知道,长姐是真的喜欢那憨货。 他已经把厉害关係摆的清清楚楚,接下来长姐的选择便是他的选择。 长姐想陪赵敬堂同生共死。 那他,选择与长姐共同进退……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想辞官 沈屹离开半柱香后,赵敬堂特別適时的在书房里忙完了。 房门开启,身著青色长衣的赵敬堂拿了一个装满热水的汤婆子走进来。 “那小子怎么没多呆一会儿?” 铜镜前,沈言商摘下髮簪,眼底露出微笑,“你好像在躲他?” 赵敬堂直接走去铺好的床榻,將汤婆子裹在床尾被子里,“入秋天凉,你有手脚畏寒的毛病,出门可得多穿些。” “知道了。” 沈言商透过铜镜看到了那个汤婆子,很寻常的举动。 自她嫁给赵敬堂第一年,他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之后每年入秋都会准备这么一个暖脚的东西搁在被子里。 若一次两次倒也没什么,他这一做,年復一年。 这事儿丫鬟也做得,可他说丫鬟休息的早,汤婆子里热水灌的越晚坚持的时间就越长。 髮髻解开的瞬间,如瀑长发垂至腰际。 沈言商拿起梳妆檯上的紫檀木梳轻轻梳理自己的头髮。 谁能说这样的赵敬堂不喜欢她呢? 可她知道,只是喜欢罢了。 赵敬堂的心里始终装著另一个女人,没有人能把那个女人从他的心里挤出去,她亦不作无谓的挣扎。 於她而言,喜欢足够了。 “言商。” 赵敬堂坐在床榻旁边,朝梳妆檯的方向看过来。 沈言商看著铜镜里的男人,“嗯?” “我想辞官。” 音落,沈言商手里梳子停下来,侧过身,“夫君说什么?” 赵敬堂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缘,双手垂握在膝盖上,深思熟虑之后迎上那双震惊的眸子,“我想辞官。” “为什么?”沈言商確实震惊。 她知道工部尚书於赵敬堂不过是头衔罢了,他真正在意的是学以致用,且热爱。 “我好像还没带你回过祖宅。”赵敬堂答非所问。 见沈言商愣在那里惊呆的样子,赵敬堂一向严肃的脸上显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从沈言商手里拿过木梳,“我还记得祖宅前种著大片的油菜,开时候一片金黄,那才好看。” 沈言商转回到铜镜前,沉默不语。 “祖宅旁边还种著一棵紫藤树,那树叶隨季节不同,从翠绿到金黄再到深紫,煞是好看,尤其树叶金黄时与那片油菜正好呼应上,那景色我到现在还记得。” 赵敬堂轻轻梳理手中柔顺的青丝,“你还没见过。” “没见过可以抽时间回去见一见,也不至於夫君要辞官这么大动静。” 沈言商不意外赵敬堂给她梳头,这是他经常做的事。 原因是她偶有头痛的毛病,大夫说时常梳理头髮可以刺激头上的穴位,缓解症状。 她不是矫情的女子,也懒得在这上面搭功夫,偏赵敬堂看到她糊弄就会过来帮她梳头,十分细致。 哪怕她不耐烦梳头这件事,可只要是赵敬堂在梳,心境自然不同。 “我也是疲倦了,做不完的工图,审不完的文书,朝廷里这些勾心斗角,我也实在应付不来。” “夫君想清楚了?” “嗯。”赵敬堂重重点头。 沈言商看著铜镜里的赵敬堂,初嫁他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而今鬢角已有斑白,“且等思弦的案子了结,我陪夫君回江陵。” “我想明日递交辞呈。” “这么快?”沈言商抬头,如秋水的眸子微微闪动。 赵敬堂將她青丝握在手里,梳理时动作突然停下来。 她瞧过去,见银丝。 沈言商羞涩中带著些许无奈,“岁月不饶人。” “所以我们该珍惜,我不想等了,就明天罢。” 看到赵敬堂眼中坚定,沈言商再次沉默。 房间里沉静无声,沈言商不时看向铜镜里的男子,纵然已过三旬,那张脸依旧耐看,即便没有表情在脸上,仍然会让她感觉拂云拨雾,温暖如初。 而在她垂眸的时候,赵敬堂的目光亦落在梳妆镜里。 他本无心娶妻,却因承诺不得不娶沈言商入府,如此才能保全当时风雨飘摇的沈家。 犹记得大婚当晚,他拿起银秤桿挑起喜帕时的惊艷。 少女的脸倾城顏色,容顏中无惊无喜,平和的让人不可思议。 他在想,她应该是无奈。 “夫君不想等柳姑娘的案子了结,再辞官吗?” 片刻沉寂被沈言商打破。 未嫁赵敬堂之前她是沈府的大姑娘,於商界也算是初出茅庐的人物,做事雷厉风行,乾脆果断,从无拖沓。 嫁给赵敬堂之后她依就秉承自己的行事做派,將府中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刚刚的问题,她在心中徘徊数次,反覆纠结之后终是问出口。 赵敬堂握住梳子的手微顿,数息后动作復起,“皇上已將思弦……柔妃的案子交到拱尉司,我相信裴大人能查出一个真相。” “夫君不想知道真相?”沈言商既是问出口,便想问个清楚。 她转身面对赵敬堂,將袖兜里的验尸单据递过去。 “这是?” “柳姑娘的验尸单。” 听到这里,赵敬堂身子猛的一僵。 他噎了噎喉,又故作轻鬆的移开视线,青丝柔顺,一梳到底。 “沈屹那小子果然聪明,连拱尉司都能渗透进去,说起来,我今日出城去看了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进度,完成的不错,只不过…… ” “尸体十个指甲呈肉色,与活人无异,疑似生前被人下毒,才造成死后残留在指甲里的血斑异於寻常。” 沈言商见赵敬堂不接验尸单,乾脆展平,读出最关键的一段文字,“柳姑娘生前被人下毒,夫君可听清楚了?” 赵敬堂就跟没听到一样,低著头,不停梳理被他握在手里的青丝。 沈言商明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震惊跟诧异,可他就是不开口。 “夫君没听清楚我再读一遍。” “我听清楚了。” 就在沈言商以为他可以接著往下说时,赵敬堂搁好木梳,“时候不早,我们歇息吧。” 看著背对自己走向床榻的男人,沈言商突然站起身,“夫君还想明日递上辞呈?” “嗯。” 赵敬堂没有改变决定。 “夫君是不是有什么事隱瞒我?”沈言商明白了沈屹的疑惑,她也疑惑。 可沈屹的猜测却不是真的,这才是让她疑惑的地方……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只剩下变態了 沈言商知道偷尸的人不是她的夫君,下毒的人也不是。 所以她很诧异赵敬堂为什么可以如此淡定,甚至漠视,他是那么爱柳思弦的一个人! 换作是她,莫说刨根问底,誓杀真凶。 床榻旁边,赵敬堂听到声音回头,深沉稳重的面容忽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走回来,拉住她的手,“我不曾隱瞒过夫人任何事,这是我娶你那日说过的誓言,时候不早,我们睡罢。” 沈言商没有再问,由著赵敬堂拉她走去床榻。 可她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萧李氏难得通知各房到正厅用早膳,破天荒的,没有人缺席,包括阮嵐。 因为楚依依的加入,座位上稍有变动,萧李氏仍然居於主位,萧瑾左上位,顾朝顏与之相对,楚依依取代阮嵐坐在萧瑾旁边,阮嵐原该坐到楚依依下位,但她没敢。 换顾朝顏也不敢,当面背刺这种事儿做的时候她就该知道后果,纵使面子过得去,这根刺难拔。 当然,两人戏演的好。 一个柔柔弱弱的进来,一个关怀备至的问候。 萧子灵进来时就只能坐到楚依依那边。 “阮嵐给大夫人请安。” 演戏这事儿顾朝顏上辈子没学会,可这不是上辈子了,“听说阮姑娘昨日伤的很重,伤哪里了?” 虽然阮嵐在最后关头把她从楚依依的剧本里拽出来,可阮嵐想要算计她跟楚依依鷸蚌相爭的事儿逃不掉。 谁也不傻,她问这话就是想让阮嵐难堪。 阮嵐哪有脸面说,怯怯看向萧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瑾则看了眼自己的母亲。 萧李氏低咳一声,“今日我把大家都叫过来,是想与大家说件事。” 桌上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坐在那里。 萧李氏倒也没拐弯抹角,“阮嵐的事大家都知道。” “知道,那孩子原本就保不住,我觉得阮姑娘也不是那么冷血的性子。”顾朝顏看似在为阮嵐说话,讽刺意味更浓。 这句话一下打乱了萧李氏的节奏。 咳— “是这样,阮姑娘原本就是跟著瑾儿过来投奔將军府的,虽说孩子没了,可那到底是瑾儿的骨肉,如今阮姑娘在河朔早就没了亲人,所以纳妾的事咱们就一切从简。” 顾朝顏还是低估了萧李氏的脸皮,她以为萧李氏怎么都要搪塞一下,没想到根本没提孩子的事。 此话一出,厅內气氛瞬间古怪。 一向只说上半句的楚依依变得安静,眸子下意识瞧向顾朝顏这边,她甚至已经预判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以顾朝顏对阮嵐的芥蒂,就算不掀桌子也会严词拒绝。 阮嵐又死都不会走,接下来的戏一定精彩。 至於谁输谁贏,最好势均力敌,这场戏才能长长久久的演下去。 再看萧子灵,依旧改不了『不管对她有没有利,只要对顾朝顏没利她就想笑』的老毛病,脸上带著明显挑衅的意味。 她甚至还想添油加醋的嘲讽两句,却在迎上那双微笑的眸子时硬把话咽回去。 “那不如双喜临门,子灵出嫁那日便將阮姑娘迎进门,算起来,將军府上次办喜事还是依依嫁进来,当时出了些差子,多半是我安排不当,这次纳阮姑娘进门的事就交给依依,婆母以为如何?” “好!”萧李氏根本没听清楚別的,只听到顾朝顏没有反对。 昨晚萧瑾找到她提出纳阮嵐为妾的事,她原意是反对。 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阮嵐都没什么用。 跟顾朝顏比,没钱,跟楚依依比,没势。 人晦气,又不是个良善的东西,她实在不喜,奈何自己儿子喜欢,软磨硬泡的她也就答应了。 且她知道这事儿是楚依依提出来的,府上唯一难过的关就是顾朝顏。 前日正厅里发生的事让她明白一个道理,顾朝顏暂时得罪不起。 虽说將军府门弟清高,萧瑾俸禄数目也不小,可要维持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顾朝顏每个月那一千两还真不行。 是以刚刚听到顾朝顏同意,她心里一时没了负担,全然答应下来。 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瑾亦鬆了口气,隨即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愫。 他忽然內疚。 这一刻他终於相信当初顾朝顏不同意阮嵐进门是真的为他著想。 那时他刚刚南征凯旋,回来就要纳一个怀著孕的女人为妾,但凡有心之人闹起来拿阮嵐说事,告他阵前留恋儿女私情那在大齐可是动摇军心的死罪! 而且那时如果纳了阮嵐,也就没有与柱国公府的这门亲事了。 不得不说,顾朝顏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有那么多想法! 萧瑾越这样想,越觉得顾朝顏爱他爱到骨子里,对於一个爱自己,又对自己有帮助的女人,他从来不吝惜自己的深情,“朝顏……” “娘!我不嫁!” 顾朝顏正愁如何回对萧瑾噁心巴拉的深情时萧子灵突然站起来,摔了筷子委屈大吼。 她料到萧子灵会闹,想要把这两件事安排在一天,目的如此。 萧子灵不是跟阮嵐好么,不是很期待阮嵐可以嫁到將军府么,这回她倒要看看萧子灵会不会天天数著日子盼! 上辈子为萧瑾她几乎练就了变態的忍耐力,这辈子她没什么忍耐力,就只剩下变態。 谁叫她一时不舒服,她就叫谁一辈子不舒服。 別人不好说,萧子灵她惹得起! 萧李氏这几天也受够了自己女儿要死要活的折腾,这会儿蹙了蹙眉,“你的婚事我已经叫周嬤嬤找人算过,也与你兄长商量了一下,就兵部侍郎的长子许成哲罢。” 听到这里,顾朝顏刚要握住筷子的手顿了顿。 又是他。 上辈子萧子灵嫁的也是许成哲。 她对这个人了解並不深刻,反倒是与许成哲的父亲,兵部侍郎许炳打过几回交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 当年萧子灵以残破身子嫁给许成哲这件事洞房烛夜就被发现了,许家碍於萧瑾的关係没將事情捅破。 不成想萧子灵已为人妇还不消停,偷偷与曹明轩私通,被许成哲捉姦在床。 结果曹明轩丟下萧子灵跑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门好亲事 按大齐律通姦是大逆之罪,十恶不赦须惩以重刑。 许家人虽然没抓到曹明轩,可也没让萧子灵把衣服穿上,就那么裹著被子等萧瑾过去给个说法。 不想萧瑾过去之后只给了萧子灵一个巴掌,就要把人带走。 那时五皇子得势,萧瑾又是五皇子身边的红人,兵部侍郎许炳敢怒不敢言,大事化小,这事儿就算给压下来了。 谁知道萧子灵回来之后不思悔过,非但又与曹明轩勾搭上还到处散播谣言,说许成哲不行。 哪个男人能忍这事儿? 於是便有了许成哲到將军府闹事,原想宰了萧子灵却捅伤自己的插曲。 萧瑾听到消息后回来扣下许成哲,待许炳过来接人时两人在书房相谈甚久,最后的结果是旧怨一笔勾销,再修袍泽之交。 用她受的伤,抵了萧子灵私通的过错。 顾朝顏想到这里,心还是痛了一下。 “现在不是你嫁不嫁的事,这门亲事我与你兄长已经定下了,过两日便找媒婆到许府提亲。” “娘!许成哲是出了名的窝囊废,已经过了及冠之年连个功名都没考上!我嫁给他这辈子就完了!” 萧瑾慍怒,“你別忘了,许成哲的父亲是兵部侍郎。” 对面,顾朝顏饿了。 她夹起自己最爱吃的小酥肉搁进嘴里,又想到了一件事。 这件事在阮嵐小產,拖著残败身子走进正厅那日她便想到了。 兵部侍郎许炳。 那个裴冽唯一想抓,却没抓到的人。 当时萧瑾怀疑自己害死阮嵐腹中骨肉,刀剑架在脖子上要她偿命,谁知裴冽偏偏在那一日朝许炳发难,且兴师动眾,除了他,四大少监皆到场。 五皇子为救许炳找到萧瑾,而救许炳唯一的方法,钱。 结果就是她出面,在裴冽手底下抢回许炳的命。 此后,许炳將这恩情记在她身上,多次在萧瑾面前提及此事,才致萧瑾彻底放弃杀她的念头,又多利用半年。 如今想起来,若那时她被萧瑾一剑砍了脑袋也是好事,便不会有后来种种惨剧。 可另想,真正救下自己的是许炳? 是裴冽…… 啪— 萧子灵朝顾朝顏方向狠狠摔了筷子跑出去,其中一根筷子自她脸颊擦过,虽没碰著,嚇了她一跳。 “朝顏你没事吧?”萧瑾关切问道。 顾朝顏捂著脸,没事也要有事,“夫君別怪子灵,她只是一时糊涂,才不知道你与婆母用心良苦,能嫁到许府是她的福气。” “自然!”萧瑾理所当然道。 他为武將,与兵部往来最为密切,要不是兵部尚书只有一个独女陆瑶,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把萧子灵嫁给兵部侍郎的儿子。 顾朝顏不失时机看向坐在萧瑾身边的楚依依。 四目相视,她用眼神明明白白告诉楚依依,將军府与柱国公府的联姻,与把萧子灵嫁到许府,是一样的。 “我也觉得子灵嫁到许府是个好归宿,只是夫君也別太强求,毕竟兵部尚书见了家父也要给几分薄面。” 顾朝顏听罢,微微一笑。 世界的参差就是这样,她在嘲笑楚依依是两府联姻下的牺牲品,楚依依却將此看作是底气。 没有谁对谁错,见地不同而已。 “说说阮姑娘的事。”萧李氏把话题扯回来,“依依,这次纳阮嵐入府就交给你来操办。” 提到这件事,楚依依脸色险些绷不住,“此事不妥,我又不是当家主母,为夫君纳妾这种事自然该由大夫人主持操办。” “可是我忙。”顾朝顏看向萧瑾,“护城河修筑工程只有沈屹守著我不放心,夫君知道,我將全部身家都押在上面,若有差池……” “你忙你的,这事儿就这么定。”都不用萧瑾说话,萧李氏就特害怕这个。 顾朝顏死活她可以不管,顾朝顏的钱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不是楚依依的计划,“婆母……” 厅门外,时玖匆匆走进正厅,行到顾朝顏身边俯耳几句。 顾朝顏听罢脸色微变,隨即撂下筷子,用拭巾抹过唇角起身,“婆母跟夫君且商量,护城河那边有急事我得走一趟。” 离开前,她终將眸子落到阮嵐身上,笑著握住她肩膀,“这几日阮姑娘且好好將养身子,纳妾那日可辛苦。” “多谢……” “先恭喜妹妹。”顾朝顏打断阮嵐,隨即与时玖离开正厅。 將军府外,顾朝顏带著时玖一起走进车厢,原本掛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护城河那边没什么问题,出问题的是西郊荒地。 新建的房倒了…… 早膳结束,萧李氏与萧瑾大致敲定了纳阮嵐入府的时间,也就是萧子灵嫁去兵部侍郎府的时间。 下月初八,就算有改动也大差不差。 消息传到玲瓏阁,萧子灵就再也坐不住了。 马车一路疾驰终到城南菜市,萧子灵急不可待走下马车,茉珠去叩门。 房间里,曹明轩还没开口就被萧子灵抱住。 “明轩,出事了!” 曹明轩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跟在身后的茉珠。 茉珠只杵在那儿没说话。 自打前日正厅萧子灵诬陷是她藏了麝香跟藏红之后,哪怕她受尽委屈也没说出实情,萧子灵还是看她不顺眼,这两日没少骂她不中用。 她记得顾朝顏与她说过一句话,人性之恶就是抽刀向更弱者。 果真如此。 “子灵?” 曹明轩没得到答案,於是收回视线扶稳萧子灵,“我们的孩子……” “孩子没事!” 这句话让曹明轩一连几日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还没掉? 他两次在糕点里下毒,有什么理由还没掉! “现在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我!”萧子灵本就在早膳时受了委屈,这会儿见到曹明轩,这几日接连受的委屈一涌而上,哭的稀里哗啦。 曹明轩拉她坐到桌边,“別哭,到底怎么回事?” “是顾朝顏!她害我!” 听到这句话,站在身后的茉珠嗤之以鼻。 她忽然发现自家主子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错,就算错也只会埋怨別人。 虚荣,骄矜跟傲慢,少一样她都不是萧子灵……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我带你私奔 房间里,萧子灵边哭边將这两日发生在將军府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每每说到顾朝顏,五官都似扭曲了一样,痛诉间带著狠狠的咒骂。 “要不是顾朝顏,母亲根本不会这么快把我嫁出去,兄长也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什么都听她的!” 萧子灵鼻涕一把泪一把,“明轩,你快去將军府提亲吧,再晚我就真要嫁给许成哲那个窝囊废了!” 曹时轩听她说完,细薄眼皮下闪过一抹暗色,“你还没吃早膳?” “气都被气饱了!怎么办啊明轩,我不想嫁给许成哲!” 萧子灵正著急时,曹明轩走到柜子里,从里面端出一碟糕点走出来,“办法慢慢想,你不吃东西怎么能行,我们的孩子也会饿的。” 看到糕点,一直站在角落的茉珠脸色微变。 她知道那糕点里有什么。 上一次曹明轩叫自家主子吃时她找机会给搪塞过去,这一次,她不想管了。 萧子灵哪有心思吃东西,“明轩,你倒是想想办法!你就真想我带著你的孩子嫁给別的男人,管別的男人叫爹?” 这话听著可笑。 萧子灵也可笑。 莫说这孩子很快就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害死,就算有幸活下来,也断然管许成哲叫不上爹。 许成哲是窝囊废不假,可他不是冤大头。 曹明轩轻拍萧子灵肩膀,尽力让她平静,“这件事也好解决,你先吃块糕点。” “怎么解决?” “先吃。”曹明轩也是固执的认为,只要没了孩子,萧子灵就不会这么急切的想要嫁给他,再加上小產,將军府为遮丑也不会硬把萧子灵嫁到许府。 孩子一掉,两全其美。 萧子灵看著被递过来的糕点,勉强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一幕尽收茉珠眼底,她甚至动都没动。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又何必横插一脚,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再吃一点。” 曹明轩倒了温水。 萧子灵吃了两口接过水杯,“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提亲之事怕是行不通。” “什么?”萧子灵激动的手一抖,杯里水洒到地上。 曹明轩急忙接过来,“你听我说,顾朝顏想把你嫁给兵部侍郎的儿子,很明显是想两族联姻,为你兄长的仕途行诸多方便,这种情况下就算我有万贯家財,他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 “因为將军府里已经有一个顾朝顏,她怎么可能会让我代替她,成为將军府的財力支撑?” 直到现在,曹明轩还在为挑拨萧子灵跟顾朝顏不懈努力著。 萧子灵果然气的咬牙,“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顾朝顏那个贱人!” “你先別著急……” “我怎么能不急!他们把日子定在下月初八,只剩下半个月时间了!” 曹明轩再次安抚道,“如若顾朝顏执意要把你嫁给许成哲,我带你私奔。” 角落里,茉珠听著两人对话觉得无比好笑。 整件事分明是老夫人跟將军的主意,与顾夫人有什么关係。 反倒是自家主子,曹明轩隨便两句话就被带偏,还自认为有道理,丝毫没有自己的判断。 “那怎么能行!”萧子灵神情激动,“你我都不能赚钱,真要私奔,我们以后怎么活,孩子生下来拿什么养?” 曹明轩根本没考虑这些,“我自有办法,你信我。” “可是……” “相信我。”曹明轩握住萧子灵双肩,深情款款,“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跟孩子受委屈,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我还是个男人?” 萧子灵还想说话,被他打断,“给我十日,十日后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那就……十日?” “相信我。”曹明轩凝眸看向眼前女子,“等我消息。” 萧子灵被曹明轩那双充满深情的眸子打动,当初喜欢上,也是这双眼睛太诱惑,波光闪动好似有说不完的情话。 “好。” 离开之前,曹明轩又哄著萧子灵吃了一块糕点 ,这才放心让她走。 府门处,曹明轩看著马车行至拐角没了踪影方才折身。 待他走进屋子,身形陡震。 “你……” “萧子灵竟然怀了你的孩?”说话的人,是阮嵐。 早膳过后,阮嵐回到房间里不久便寻了藉口带著秋霞离开將军府,她將秋霞留在不远处一间绸缎庄,自己悄摸摸找到这里。 曹明轩的確震惊,“听萧子灵说你受伤了?” 阮嵐点头,“那她一定也告诉你了,我为什么会受伤。” “顾朝顏跟楚依依都不是简单人物,你太冒进,要不是萧瑾对你心软,你现在已经被撵出將军府了。” “他对我心软?” 阮嵐纵使身体虚弱了些,脸色却变得森冷如冰,“他是怕自己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就算他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心软,那也是我拿命换来的。” 曹明轩看了眼外面,“你来找我有事?” “叶茗在哪里?” 当年梁国派人到河朔选人,她与曹明轩皆在其列,同村与他们一起被选中的还有一人,叫叶茗。 同期一共有五个孩子被选中,她来大齐皇城之前就知道曹明轩跟叶茗早就被派到这里接应她。 “问他做什么?” 见阮嵐坐下来,曹明轩给她倒了水,“他在药堂当掌柜的,之前我给你介绍的大夫就是他手底下的人,有把柄在,那大夫就算被人拿去问话,也不会出卖你。” “出不出卖我没什么意义了,他別出卖叶茗就行。” 阮嵐接过水杯,“你还没告诉我,萧子灵当真怀了你的孩子?” “无心之举。” 曹明轩苦笑,“现在看,倒是麻烦。” “是啊,早膳时候萧家那个老太婆跟萧瑾还商量著把她嫁到兵部侍郎府,我说她为什么那么激动,原来是有了身孕。” 阮嵐喝了口水,“她来找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想嫁唄。” 萧瑾南征之前,曹明轩跟阮嵐以及叶茗等五人一直都在隱蔽处,三人几乎同时收到任务。 接近萧瑾,渗透將军府。 阮嵐主攻,曹明轩跟叶茗辅助。 事实也是如此…… 第二百二十八章 曹明轩死了 接下任务之后,阮嵐回到河朔守株待兔,曹明轩跟叶茗则早早来了皇城伺机而动。 是以对曹明轩来说,阮嵐並不陌生。 “依我看,萧子灵嫁到许府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改不了。” 曹明轩不以为然,“若萧子灵被查出与人私通怀了孩子,许府还能要她?” “若叫萧瑾知道萧子灵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也断然不会留她在府上,怕不是把人送到哪个尼姑庵里打发了。” 曹明轩倒没想过这一点,“那可是他亲妹妹。” 呵! 阮嵐冷笑,“挡他仕途者,亲娘都未必好使。” “萧瑾不像是那么冷血的人。” “你有我了解他?”阮嵐至今记得萧瑾撵自己出府时的神情,眼睛里没有半分昔日恩爱,冷漠的让她陌生。 “要真如此,萧子灵嫁到许府,我还怎么利用她助你在將军府坐稳位子?”曹明轩皱了下眉,隨即舒展,“好在萧瑾已经决定纳你为妾,萧子灵作用也不大了。” 阮嵐垂目,又饮了一口水。 “没事,萧子灵甚爱我,她便嫁到许府也难断了与我的关係,且等得著机会,我再叫她回娘家时帮衬你几句。” “她帮衬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阮嵐落杯,嗤之以鼻。 她可没忘那日正厅萧子灵被顾朝顏算计到险些见了官的样子,“还是不用了,免得帮倒忙。” “她这般无用?” “初时有用,现在没用。”那时她初入將军府,人生地不熟,府里下人们就是看在萧子灵的面子才对她特別客气。 除此之外,很多话她须得借著萧子灵的嘴说出去,大概也就这样了。 曹明轩听罢,整个人轻鬆了不少,“这样说她是没用了?那可太好了!” “你不知道为了假意逢迎她,我受了多少委屈,与她睡在一起时我都有点想吐。” “你倒也不用说的这么夸张。”阮嵐缓缓起身,绕到曹明轩背后。 曹明轩表现的一脸辛酸,“毫不夸张,你不知道萧子灵那个骄纵的性子,每次跟她在一起我都要伏低做小,尽心思哄她高兴,试问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女人,谁不喜欢温柔如水的,就拿你来说……” 呃— 曹明轩如释重负,正说的起劲儿时忽觉后心一凉! 他低下头,尖锐匕首沾著殷红的血落在眼底。 鲜血滴答,刺痛隨之而来令他面目都跟著扭曲。 他不可置信回头,双目震惊,“阮嵐,为什么?” 噗! 阮嵐猛的抽出匕首,身体倒退数步避开几乎扑到她身上的曹明轩,“你想一想,上面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曹明轩双手捂住胸口,汩汩涌溢的鲜血顺著十根手指蜿蜒,触目惊心,“我的任务……我的任务是劝服萧子灵助你在將军府站稳脚跟!我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你只是没用了。”阮嵐也不想杀曹明轩,同村又有著共同的遭遇,说他们相依为命都不为过。 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想活著。 句芒的指令她已经违背过一次,若再有一次,她的下场未必会比曹明轩好。 “我不懂……” 曹明轩挣扎著冲向阮嵐,却被她躲闪开,“你说的对,萧子灵蠢!她帮我帮的那么明显,几乎所有人都奇怪,刁钻如她为何会与我交好!” “她……她恨顾朝顏所以……” “以前府上只有顾朝顏的时候还可以这样搪塞,如今府上还有一个楚依依,她非但没有改变態度,甚至为了帮我买了麝香跟藏红诬陷她们两个,换作是你,你不觉得奇怪吗?”阮嵐也是在句芒下达指令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剧痛持续,曹明轩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鲜血已呈黑色。 “那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可若叫有心人牵著线头往下薅,一定能薅出你。”看著连跪都跪不住,倒在地上朝她爬过来的曹明轩,阮嵐仓皇后退,“抓到你,谁又能保证你不会供出我?” “你我这些年的关係,你不信我?”曹明轩忽然发狠,身体猛朝前一窜,沾著黑血的手紧紧叩住阮嵐脚踝,抬起眼,睚眥欲裂,“你也该死!” 啊— 阮嵐惊嚇之际,匕首狠狠划过曹明轩手腕! 筋断,喷出黑血。 匕首有剧毒,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阮嵐……阮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曹明轩生命已至尽头,可他不甘心,布满赤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握紧匕首的女人,渐渐的,失去光点。 看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曹明轩,阮嵐用脚踢了踢他伸在外面的胳膊。 咣当! 匕首砰然落地,她身子沿著床栏滑坐跌倒,颤抖的眸子看向曹明轩的尸体,蒙上一层薄雾。 她也不想,可她若不杀曹明轩,死的就是自己! 须臾间,薄雾散尽。 阮嵐面色变得冷然,心也跟著冷下来。 她双手撑住地面吃力起身,瞳孔漆黑如墨。 是了。 如果註定只有一个人活,为什么不能是她…… 吱呦— 房门开启。 洛风握著六翼剑从外面走进来时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心知不妙,快步衝到屋里,就见曹明轩死状悽惨的倒在血泊里。 洛风皱眉,上前探息。 死透透的了。 他將人翻过来扫一眼,胸口是致命伤,凶器上涂抹过剧毒,再就是手腕被人割裂。 看著死不瞑目的曹明轩,洛风鬱卒。 数息,他举剑在那具尸体上补了一个窟窿。 然后走了…… 午后西郊,阳光正盛。 顾朝顏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眼前景象让她一瞬间心悸,心臟好似偷停了一个节拍。 田垄上,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束手而立,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洒了一层金箔,散出万千光华。 她一直觉得裴冽长的也好看,虽不像秦昭那般风光霽月,却有一股凛然气度,尤其是那张侧脸的轮廓,流线精致又不失刚毅。 秋风吹起,长衣飘然。 正待顾朝顏感慨时,眸子往前瞄了一眼,心臟乾脆不跳了。 造孽! “夫人小心!”时玖上前搀著顾朝顏走下登车凳。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本官会抓到挖墙角的贼 不远处,裴冽听到声音回头,见某人匆匆而至又把头扭回去。 且在顾朝顏凑到旁边时依旧没有把头扭回来,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默然看著眼前一片废墟。 顾朝顏瞧著裴冽一副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样子,压下火气,“大人在看什么?” 哪怕是在意料之中,可谁还没存点儿侥倖心理。 当初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磨破嘴皮子与裴冽说过,地基標准也要四尺四寸,尤其这片荒地,前后无依,多打个几寸也没毛病。 偏偏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就跟著了魔似的咬定二尺二寸。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喜欢二。 现在好子,昨夜风就稍稍大那么一点儿! “大人?” “本官自会抓到挖墙角的贼。”裴冽將自己早就想好的藉口一本正经说出来。 顾朝顏,“……大人威武。” 这是半句不提地基的事呵! “本官想过了,再起房恐耽误冬季期,不如这样,就用縐纱拱起一个巨大的棚室。” 顾朝顏闻声,眼珠子在眼眶里狠狠蹦躂一个来回,“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縐纱透明,可採光,多扣几层,可御寒。”裴冽確定自己就要这么做。 “縐纱也不便宜啊大人。” 顾朝顏有卖布匹缎料的铺子,更何况顾府以此发家,她太知道那种绷在车厢侧窗上看似不起眼的一小块布值多少银子了。 “这一次棚室里种草,夕雾草跟粉黛乱。” “为什么?”顾朝顏想骂人。 裴冽淡定以对,“本官叫洛风做过调查,皇城女子多喜欢此类有破碎感的东西,夫人不觉得?” 顾朝顏脑袋摇成拨浪鼓,破碎感她没有,破產感已经爆棚。 “我觉得大人还须从长计议。” “时间不等人。”裴冽终是看向顾朝顏,“夫人也是行商的人,该知道商机稍纵即逝的道理。” 可是方向错,停止就是进步啊裴冽! “大人……” “嗯?” 看到裴冽跃跃欲试的表情,顾朝顏忽然就放弃跟他讲道理了,“大人说的对。” 你说晚上有太阳我都不跟你爭。 毕竟有地基二尺二的前车之鑑,顾朝顏十分清楚在行商这件事上裴冽的执著跟坚守那都不是一般人能撼动的。 说多了都是泪。 “钱的事……” “老规矩。” 顾朝顏料到如此,於是叫来甄娘,依著裴冽的意思吩咐下去。 大概就是把房废墟剷平,扣上棚室,再种草。 甄娘听著都可笑,“夫人,这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错了。” 顾朝顏表示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儿,“照做罢。” 比起这点小钱,她还要求著裴冽与她合作一笔大生意。 西郊的事解决之后,顾朝顏追著裴冽上了拱尉司的马车。 车厢里摆设如常,她看到长桌上的糕点,动作熟练捡了一块搁进嘴里,顺带著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两口,“雨前龙井?” 她记得之前壶里只装冷水。 “夫人有事?”裴冽面无表情看过去。 “柔妃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顾朝顏实在放不下这件事,上辈子萧瑾得势是在救了陆瑶之后,五皇子得势就是拥有了赵敬堂。 这两个节点,她必须守死死的。 裴冽正犹豫时顾朝顏又道,“除了夕雾草跟粉黛乱,我叫甄娘又进了些络新妇跟珍珠梅,都有破碎感。” 裴冽高兴,被顾朝顏认同的生意都能赚钱。 他要成功了! “柔妃的案子可有进展?”顾朝顏又把话题转回来。 裴冽想了想,“据宫里的人说,柔妃病逝前半年曾十次离宫。” “去见谁了?”顾朝顏握著茶杯,听的聚精会神。 裴冽摇头,“还没有查到。” “柔妃离宫没有记录?” “记录上柔妃从未离宫。” 顾朝顏懂了,柔妃这是偷偷出宫,“要是能查到柔妃离宫见了谁,大概就能知道真相,她贴身宫女……” “一年前病逝。”裴冽想了片刻,“但洛风他们从宫女的宅子里搜到一物。” 车轮滚滚,自西郊入正东门,进了皇城。 距离正东门百余米的凉亭里,正在藤椅上摇来摇去的沈屹突然坐起来,冬枣还在围炉上蹦躂著,铁栏上的茶壶冒著热气。 他认得刚刚入城那两辆马车,一个是拱尉司的,另一辆是顾朝顏的。 毋庸置疑,这俩人又腻在一起。 想到昨晚自家长姐的態度,沈屹愁容不减。 倘若涉案的人就是赵敬堂,抄家灭族免不了,趁案子还未定下来,他得想想办法。 拱尉司的人他沾不上边,能沾边的就只剩下顾朝顏了…… 马车入城,裴冽也將事情始末讲了个大概。 洛风他们找到当年跟在柔妃身边的小宫女,不想宫女年前病逝,但在宫女的房间里,他们发现了一朵白色扎。 “那朵扎有什么特別之处?”顾朝顏好奇问道。 裴冽,“那看似是一朵普通的扎。” 顾朝顏保持握杯动作,眼睛落在裴冽身上,目不转睛。 等了半晌,“大人往下说。” “说什么。” “扎,扎有什么特別之处。” 裴冽皱眉,他说了。 “看似是一朵普通的扎。” 顾朝顏点头,“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裴冽那样说,只是想表达他觉得那应该不是一朵普通的扎,但他没有证据。 马车突然停下来,顾朝顏屁股离座,毫无预兆朝前一衝,茶杯砸到不该砸的地方,水也洒到不该洒的地方。 外面云崎子在最不该的时候掀起车帘,“大人,嚯……” 车帘刷的撂下来。 “说话!”裴冽咬牙低喝时顾朝顏跟外面的云崎子异口同声。 “我想看看那朵!” “赵敬堂早朝递交了辞呈!” 时间静止,顾朝顏双手搥住裴冽胸口,目光自下而上,震惊不已。 赵敬堂真的辞官了…… 將军府,茗轩阁。 楚依依关起门,已经摔了一上午的东西。 青然默默站在角落里,任由自家主子发泄完才开口。 “大姑娘莫气,奴婢看顾朝顏也是在硬撑而已。” 桌边,楚依依狠狠揪著绢帕,骨节泛白,“她哪里是硬撑,分明是在拿阮嵐的事噁心我!” 第二百三十章 普通的小白花 见楚依依又要砸东西,青然上前先一步拿起茶壶,斟上茶水。 “大姑娘推己及人的想一想,当初为了阻止阮嵐嫁到將军府,顾朝顏亲自找上邓媒婆要给將军纳妾,足见她对阮嵐是排斥的。” 楚依依听到这话就咬牙。 她也是这么想的,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在萧瑾面前提议纳了阮嵐,她是觉得沁园那位一定会严厉反对。 谁知道早膳时候顾朝顏演那么一出,这算不算是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看,她也没那么排斥!” “这只能说顾朝顏能忍。” 青然奉上茶水,“奴婢觉著,该与她合作。” 楚依依蹙眉,“与她合作?” “大姑娘想想,此前为阻止阮嵐嫁到將军府,她想的法子是为將军另寻贵妾,而今她明明可以凭藉阮嵐肚子里的死胎致姑娘於死地,若是那般,结果必定是姑娘身败名裂,阮嵐受了那等委屈自然会被將军纳进府里,她是怎么选的?” 楚依依敛眸,“她说她搞不定何佗。” “她连沈姨母的孙儿都能找到,想查何佗不是难事,那么说,只是想让姑娘有个台阶下。” 楚依依眯起来,“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要跟她合作?” “她隱忍,是她有在乎的东西,大姑娘別忘了,江寧顾府是皇商,这层关係於我们可是大为有利。” “怎么说?” “皇商看似风光可也受制於朝廷,稍有不慎,抄家灭族。” 楚依依眼睛顿时一亮,略显兴奋,“你说的不错!” “相比之下,阮嵐一无所有。” 见自家主子接过茶杯,青然又道,“有句俗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阮嵐可不比顾朝顏那么瞻前顾后,为了留在將军府,她拿命做戏。” “而且在她眼里大姑娘比顾朝顏危险,否则前日正厅,她也不会破釜沉舟的背刺大姑娘。” 楚依依垂眸喝了口水,思考须臾,“你觉得接下来我该如何?” “与顾朝顏合作,把阮嵐挡在將军府门外。” “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日子都定下来了!” 青然接过楚依依手里茶杯,“只要没发生,就有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可顾朝顏未必会同意。”想到早膳时候发生的事,楚依依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也说了她有顾忌,怕触到萧瑾逆鳞。” “事在人为。” 楚依依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奴婢以为大可一试。” 皇城,拱尉司。 寒潭小筑里种著一株银杏树,挺拔高耸,枝叶繁茂,当初洛风就是被裴冽扔到这颗树上当灯笼摇曳了一宿。 入秋,满树叶子变得金黄,宛如被阳光照耀的琥珀温暖且生动。 微风拂过,几片叶子打著旋儿的落下来,一片,两片,一大片…… “云崎子你在干什么?” 嘘— 一身宽大法衣的云崎子杵著扫帚站在院子里,耳朵竖成狗的时候,被洛风一嗓子给吼慌了。 唔唔唔— 扫帚落地,云崎子死命捂住洛风那张嘴,“別说话!” 洛风被捂的难受,频频点头。 云崎子鬆开手,洛风似有深意朝小筑里瞅两眼,“顾夫人在里头?” 此话一说,云崎子跟洛风同时点头,意味深长的一笑。 啪— 小筑房门被一股力道震开,嚇的两人背身想走。 “不把院子扫乾净,就都给本官去死。” 啪— 门扇合拢,不管外面两人凌乱成什么样,屋子里岁月静好。 裴冽看向对面,顾朝顏正捧著那朵纸翻来覆去的研究。 玉白脸颊因为专注被憋的有点发红,纸太近,那双眼睛聚焦,对在一起的样子撞开了裴冽的记忆。 那时他刚跑出来,对一切都陌生,哪怕是带著他绕开追捕的小女孩,他亦心生警惕,脸上哪有笑容。 小女孩以为他不开心,便想逗他开心,於是竖指,两个瞳孔瞬间內聚,古怪样子瞬间就把他逗乐了。 接下来的三天,小女孩时不时这样逗他。 他好奇,便也把手指头竖在鼻尖位置,然后他就发现,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把眼睛对在一起。 咳! 听到咳嗽声,顾朝顏不禁抬头,视觉错乱的她狠狠揉了下眼睛,“大人说什么?” “夫人可看出端倪了?”裴冽怕她再盯著看,眼珠子回不来了。 顾朝顏捏著手里纸,眉头皱起来,“就很普通。” “不过说起来,大人对赵敬堂辞官这件事怎么看?” 裴冽手指搭在桌边,轻敲两下,“夫人怎么看?” “可疑至极!” 顾朝顏私以为,事有异常必为妖,“当初案子扑朔迷离,赵敬堂义正言辞求皇上彻查,如今案子有了进展,他非但没托关係到拱尉司打听一二,竟还辞官?他不想知道柔妃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偷尸?” “除非他已经知道了。”裴冽补充说明。 顾朝顏瞬间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认同感,“大人也怀疑他就是凶手是不是?” 不等裴冽反驳,顾朝顏捏住手里纸,露出一嘴大白牙,兴奋之情溢於言表,“这下可抓到赵敬堂的小辫子了!” 裴冽神奇的明白了顾朝顏的意思,“夫人不想將赵敬堂绳之以法?” 给嬪妃下毒,到皇陵偷尸,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杀头的死罪。 顾朝顏诧异裴冽的想法,“大人要將赵敬堂绳之以法?万万不行!” “哦?” “大人別忘了初衷。” 那裴冽真是要问问了,“本官的初衷是什么?” “揪住赵敬堂的小辫子,迫使他为太子效力。”顾朝顏执著这一点,从未动摇。 “夫人觉得拱尉司是什么地方?” “好地方!” 上辈子被她视作人间地狱的拱尉司,如今在顾朝顏眼里確实看著舒服的多,上辈子被她视作凶神恶煞的人,如今也是和顏悦色,甚至还有点儿好看,“大人能不能把这借用我几日?” 裴冽很清楚拱尉司在外的名声,太子剷除异己的炼狱,里面住著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他不在乎。 可顾朝顏也这样看,他心情就很糟糕。 第二百三十一章 我的真诚给到了 看著女人一脸期待的表情,裴冽突然说了一句。 “宣之於口未必真。”他希望顾朝顏可以擦亮眼睛自己看。 顾朝顏眼睛確实很亮,“懂,赵敬堂说是辞官,实则是想畏罪潜逃,但若这罪不公之於世,甚至还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他就不用逃,就可以留下来好好做他的工部尚书,大人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裴冽很累,他不想解释了,“夫人还是少插手这件事,稍有行差踏错很有可能会卷进这场漩涡。” “我不是已经在漩涡里了吗?”顾朝顏不以为然。 裴冽恍然,是呵。 “夫人自便罢。” 顾朝顏当这是同意,当即將纸揣进怀里,“大人且忙,我就不打扰了。” “顾朝顏。” 突然被叫全名,顾朝顏心头一颤。 待她回头,裴冽正色道,“拱尉司始建於天和十五年,主要职能除掌管皇宫侍卫,协助礼部负责皇上仪仗外,还有监察百官之职,侦查、逮捕、审问皆不必经过三司及刑部,只需要向皇上负责。” 说完,裴冽把头扭过去,不看她也不说话。 顾朝顏匪夷所思,什么意思? “大人?” 裴冽不理,不爱理。 “我先告辞了?” 顾朝顏离开那一刻,一溜烟有了具象化的表达。 她怕裴冽后悔…… 看著房门都没关,裴冽更生气,偏生这会儿两个不识相的脑袋落在他眼睛里。 他起身,迈出门槛时都给气炸毛了。 “谁让你们把树叶全给薅了!” 地上的树叶是没了,树上的也没了。 洛风跟云崎子觉得这事儿他们干的没毛病,他家大人亲口说有一片叶子他们就得死,要不是顾朝顏跑出来,他们正准备斩树除根。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云崎子怎么可能会留这样的隱患,洛风也没可能让一棵树害死他…… 拱尉司门外,顾朝顏得了小白心情激动,上车前直接吩咐车夫驾去城南菜市。 她虽然没从小白上面发现蛛丝马跡,但摺叠小白的宣纸她看出来了,非贵重之物,出自菜市。 不想她掀轿帘,沈屹在里头。 顾朝顏正想质问,时玖上前,递了张一千两的银票,“夫人,沈公子说这是搭顺风车的钱。” 顾朝顏就只犹豫一息,隨即把银票收到袖里钻进车厢,態度极好。 “沈公子想要去哪儿?”她就喜欢拿钱办事儿的人,深情款款谁不会,真金白银有几人! “夫人去哪儿我去哪儿。”沈屹手里还攥著彼时在凉亭里烤的栗子,整个车厢都瀰漫那股香气。 顾朝顏表情晦涩。 “夫人是不是又得著什么线索了?”沈屹直抒来意。 顾朝顏默默摇头。 沈屹懂,打探消息不是那个价钱,於是又掏出一张银票。 顾朝顏扫了眼银票,不是她喜欢的数字。 沈屹笑了,“夫人就別在乎这点小钱了,护城河的工程你赚的可不少。” 顾朝顏显然不会被沈屹这种不要钱的话给说服,沉下脸,一言不发。 沈屹掏出两张银票,“这案子我要跟。” “时玖,走。” 她接过银票,“沈公子一定知道赵大人为何辞官,说说看。” 顾朝顏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就是钱都贴到自己脸上了,她不拿显得矫情。 沈屹想参与她求之不得。 待真相大白,她也好借沈屹的嘴与赵敬堂对上话。 这事儿看似与她无关,可力量此消彼长。 只要五皇子势弱,萧瑾就起不来。 这辈子她也有执念,对自己有没有利可以不考虑,但对萧瑾没利她就乐此不疲。 听到顾朝顏提问,沈屹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他也不知道赵敬堂抽的什么风,这个风尖浪口上辞官,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问题一样。 白痴! “让夫人失望了,我也不知道。”沈屹难得说了一回实话。 顾朝顏也真信了。 像沈屹这种精於算计的人,但凡有交易的资本也不会跑到她这儿当大冤种。 “拱尉司新鲜出炉的消息,沈公子要不要听?” 沈屹尊重给到。 顾朝顏收了钱,“拱尉司查到柔妃病逝前半年曾十次离宫,而且宫里没有这个记录。” 基於共同的利益,顾朝顏拿出那朵小白,又將整件事与沈屹透露个彻底。 马车悠悠荡荡,很快停在菜市尽头一条长街角落。 “只要查出这朵小白的出处,就能查到柔妃出宫见了谁。”顾朝顏生怕沈屹觉得她有多正直,“如果是赵大人,我们再想办法。” 沈屹瞧她一眼,意味深长,“这话夫人可別乱说。” “我能不乱说,我能不乱想么?我能不乱想,別人能不乱想么?別人乱想的时候,会跟沈公子说吗?” 沈屹,不会。 “我的真诚给到了,接下来看沈公子的。” 沈屹跟了这案子半个月都没在天平上落砝码,这会儿被顾朝顏挑明,他难得思考一阵,“太子?” “只要不是五皇子。” “成交。”沈屹伸手。 顾朝顏看他翻过来的掌心,“什么?” “小白。” 顾朝顏『哦』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那朵小白,握在手里叫沈屹看。 沈屹想拿,顾朝顏立刻收回。 “干什么?”沈屹不懂了。 顾朝顏不以为然,“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找这朵小白出自哪个铺子么,我能查到。” “怎么查?” “那你別管。”沈屹再想拿时顾朝顏乾脆把塞回去。 片刻,他瞭然,“夫人怕我毁掉证据?” 顾朝顏很诚实的点点头。 “我在夫人眼里这么不值得信任?” 沈屹感受到人品被侮辱,“夫人刚刚还说自己的诚意给到了,沈某表示没收到。” 四目相视, 沈屹露出冷讽的神情。 顾朝顏咬咬牙,重新拿出小白,但在沈屹伸手之前,她先动作了。 她將小白搁在膝盖上压扁,从中间扯开。 一番操作看的沈屹目瞪口呆。 “顾朝顏,信任呢?” 顾朝顏將其中一半交沈屹手里,“我的信任在这里,剩下这一半是拱尉司的证物。” “不要?” “要!”不要就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眼见沈屹走出车厢,顾朝顏也想跟上去,“夫人就在此处等我。” 顾朝顏,“……” “我只拿一半夫人在怕什么?” 第二百三十二章 孩子没了 顾朝顏想想也是,於是坐了回来。 “夫人当真是因为怀疑我才跟著我的?” 沈屹隨即抬手,“夫人別说话,沈某伤心。” “那我就不说了。” 反正你懂就好。 沈屹离开后,顾朝顏便坐在车厢里等,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 將军府玲瓏阁,萧子灵打从曹明轩那里回来后心情总算好一些,晚膳时候还特別有胃口的让茉珠去小厨房做一碗燕窝粥。 茉珠以小厨房食材不够新鲜为由把这事儿推到后厨。 因为这,萧子灵动手打了茉珠一巴掌。 茉珠只是奴婢,打也就打了。 这会儿房间里,萧子灵躺在床榻上静养。 自打怀有身孕她就特別嗜睡,本该睡著的时辰她忽然醒过来,身子无意识蜷缩成团,“茉珠……” 半醒半醒状態下的萧子灵下意识捂住小腹,隱隱觉得难受。 茉珠侯在外厅,听到声音急忙推门进来,“大姑娘有事?” “有点痛。” 萧子灵睡意全无,由著茉珠搀她起身,背靠床栏,“好痛……” “大姑娘哪里痛?”茉珠焦急问道。 “呃……”萧子灵越发忍受不住痛意,脸色煞白,双手死死叩在小腹上。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绞痛让她抓狂,“肚子,肚子好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茉珠原本只是猜测。 她猜午时曹明轩给自家姑娘的糕点里一定掺著麝香亦或藏红之类的墮胎药,现在看,曹明轩还真是名副其实畜牲。 然而对眼前这位主子,茉珠实在同情不起来,非但如此,心底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意,“大姑娘,你莫不是……动了胎气?” 听到茉珠这样说,萧子灵心下一惊,猛的掀起被子。 隔著单薄绸衣,血已经渗到锦褥上。 萧子灵前几日才见过阮嵐小產,初时就如同她这般! “怎么会……怎么会……” 萧子灵慌了,疼痛跟恐惧让她脸颊顷刻煞白如纸,“茉珠,快去请大夫!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的孩子!” 她爱曹明轩,更爱这个孩子。 茉珠守在床边,没有离开。 “你快去啊!”疼痛加剧,萧子灵狠狠推开守在她身边的茉珠。 “大姑娘是想让府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怀了孩子么!” 茉珠的话犹如五雷轰顶使得萧子灵瞬间清醒,疼痛亦变的越发清晰,“那怎么办?” “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茉珠你快想想办法!你去找大夫,偷偷带进来,你快去,再迟这孩子就保不住了!” “大姑娘你想想阮姑娘!”茉珠拉住她的手,刻意压低声音,“阮姑娘小產惊动了整个將军府,倘若叫大夫来,这事儿瞒不住!” “那怎么办!”萧子灵突然抓住茉珠双手,痛跟即將要失去孩子的恐惧让她再也高傲不起来。 茉珠握住她的手,慢慢蹲在榻前,“大姑娘你想想,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但若要让將军知道你未婚先孕坏了將军府的名声,他一定会大发雷霆。” “不能让哥哥知道……去找母亲,母亲一定有办法!” “大姑娘你怎么还不明白,眼下不管找谁这件事都会暴露……” “那我怎么办!”萧子灵双眼猩红,愤怒大吼。 茉珠没有回答她。 小腹痛的越发不能忍,她忽然鬆开茉珠的手,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疼痛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大吼。 茉珠凑过去,声音冰冷无温,“大姑娘且忍忍,小声些。” 经过阮嵐小產之事,萧子灵就算再蠢也明白她的兄长並不能事事维护她,母亲也只会听兄长的。 她双手死死叩住小腹,牙关紧咬,不过数息汗水已经浸透衣衫。 疼的太厉害,她乾脆死命咬住锦被,太用力,额头青筋暴突,眼睛似乎要瞪出血来。 看著这样的萧子灵,茉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眼底没有一丝同情,甚至快意。 她不是冷血的人,可只要想到那日正厅萧子灵毫不犹豫將她推出来毁她清白,叫她扛下所有罪,她就恨。 萧子灵,这是你的报应。 “啊—” 剧痛之下,萧子灵只觉身下湿滑,鲜血瞬间染红被褥。 她知道,她的孩子没了…… 远在菜市,车厢里的顾朝顏看了眼倒在对面熟睡的时玖,將放在角柜里的披风拿出来披过去。 不怪时玖睡著了,她都打了好几个盹儿,以致於她不得不怀疑沈屹根本就是在骗她,拱尉司都没查出来的东西,他能查出来? 该死的沈屹! 就在她想吩咐车夫驾车回去的时候,车帘忽的被人掀起来。 一身湛蓝色锦衣的沈屹露出一个脑袋。 二人对视,顾朝顏明白了沈屹的想法,看了眼熟睡的时玖后动作轻缓走出车厢。 “你还捨得回来?” 沈屹,“……这话听著彆扭呢。” “查到小白出自哪家铺子了么?” “你跟我来。” 月光清暉落下来,照亮眼前空无一人的长街。 顾朝顏跟在沈屹身边,行走间异常谨慎,甚至可以用躡手躡脚形容,脑袋不时环顾左右,生怕被人看到。 “顾朝顏,你走路能不能正常一点?”沈屹见身边女子双手缩在胸前,“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鼠贼。” 顾朝顏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確实猥琐,“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用小心,你跟我走就是了!” 看著某位富家公子大步流星朝前走,顾朝顏在身后嗤之以鼻,就那屁顛屁顛的样子还好意思说她走路不正常。 乌鸦落在猪身上,就看到別人黑! 眼见沈屹走远,顾朝顏赶忙缩手胸前,踩著小碎步追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停在长街尽头最后一家扎纸铺子前。 正待顾朝顏犯愁怎么进去的时候,门被沈屹从外面推开了。 见其进门,顾朝顏诧异之余小心翼翼迈步。 前面铺子没人,沈屹径直走向后院。 咣当— 杵在墙边的纸人被他不小心踢中,轰然倒下来。 顾朝顏嚇的差点叫出声,幸亏捂嘴捂的快。 “夫人不必担心。”沈屹回头安抚一句。 顾朝顏也不想担心,但在后屋灯火突亮时扭头就跑……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只有半截,看不出来 顾朝顏跑的慢,被沈屹一把薅回来。 沈屹不解,“你跑什么?” 听到后院屋门传来吱呦声响, 顾朝顏欲哭无泪,偷东西偷的这么理直气壮你也是没谁了! “两位贵客,里面请。” 直至坐到里屋木凳上顾朝顏才听明白,感情沈屹不是来偷这铺子里的小白拿回去作比对,他预定纸人来了。 “不知两位贵客想要预定多少?”掌柜的是位老人家,面容红润,鬍鬚白,长的慈眉善目,身体看著也硬朗,说话底气十足。 “不是我订,这位贵客订。”沈屹將话语权交到了顾朝顏手里。 顾朝顏怀疑沈屹之所以把她带过来,是为了有人钱。 她没说话,直接从怀里取出剩下的半截小白,“掌柜的你看看,这是不是从里舖子里头出去的?” 对面,沈屹震惊。 顾朝顏眼神回懟,骗我一点钱你都该死。 掌柜的下意识接过那半截小白,却在展平时脸色微变,隨即摇摇头,“只有半截,看不出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加上这半截。”沈屹將另外一半搁到掌柜的面前,“这回应该不难看出来。” 掌柜的在两人注视下將两张半截的纸铺平比对到一起,仔细看看,“两位贵客有所不知,我们这儿整条街上的扎纸铺子都从岭南进货,单看纸张实在辨认不出这白是不是从我铺子里头出去的。” “还有,如果两位贵客不想订纸人,时候不早我也累了,两位还是请回罢。” “纸张看不出来正常,可摺纸的手法应该不一样吧?” 沈屹的想法就是顾朝顏的想法。 她来菜市的初衷也是想让时玖到每家铺子里都买些这样的白,再根据摺纸手法判断白出自哪家铺子。 得说她佩服沈屹,这事儿让她办,至少两天。 掌柜的笑了,“两位又不知道了,我们这里的铺子很少自己动手摺,一般都是僱人扎纸,雇的人有流动性,纵使这手法我瞧过,可也难保这是从我铺子里头出去的。”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顾朝顏不禁看向沈屹。 到底是沈屹,他从怀里取出两个纸轴,递过去,“你看清楚。” 掌柜的打开其中之一,上面歪歪扭扭记著无数日期跟一些特殊的摺纸手法。 顾朝顏扫一眼,没看懂。 但她看到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且待掌柜的打开另一个纸轴,上面记载了五年前此条长街每家扎纸铺子的进货渠道。 “不知道掌柜的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寧力的扎纸工,这个扎纸工没什么学问,也不会记数,但人聪明,他把自己每天给谁扎纸记录在册。” “为了区分,几十家扎纸铺子他用了十几种扎纸手法,你说巧不巧,偏偏这朵小白就出自他手,且记录显示,他只给你这家铺子用过这样的手法。” 掌柜的看著手里纸轴,默默拉长。 顾朝顏一瞬间对沈屹肃然起敬。 沈屹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崇拜目光,眼睛瞟过去一眼,扬了扬眉。 “非但如此,五年前你们在岭南的进货商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商战,在那之后你们换了新的进货商,你快,最先进了一批纸,此后的纸张上皆有他们的暗印,唯独你这一批没有任何记號。” 绝了。 顾朝顏就说这纸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很难查出来。 原来没有特殊,才是最特殊的。 掌柜的一直没有冷脸,听到这话笑了笑,“如此说,这还真是从我铺子里头出去的。” 沈屹看了眼顾朝顏。 “你可认得柔妃?”顾朝顏开门见山。 掌柜的搁下手里纸轴,“这位贵客说笑,我只是个平头老百姓,哪会认得皇宫里的大人物!” “这朵是从柔妃贴身宫女的住处找到的,掌柜的可认得惜萱姑娘。” “不认得。” 沈屹见状,从袖兜里取出一张银票,“这上面的数字,单是开扎子铺子,你下辈子都赚不来。” 钱能识人心,顾朝顏第一时间看向掌柜的,发现他表情似有动容。 这招儿好使! “两位贵客没事,我想休息了。” 顾朝顏隨即掏出一张银票叠在上面,“柔妃病逝前半年出宫十次,她来你这里与谁见面?” 沈屹比顾朝顏还会看人脸色,见掌柜的犹豫,再次叠加银票,“这些钱,够你赚十辈子。” 房间里,三人坐在一处斗志斗勇。 屋顶上,一袭鸦羽色长袍的裴冽坐在烟囱背处,顺著顶间缝隙看过去,里面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拱尉司不是不能查出那朵小白的出处,但在听到赵敬堂辞官的消息后,他决定把这件事放手给沈屹。 赵敬堂举动异常,足见他至少知道部分真相,而沈屹是最接近赵敬堂的人,由他来查方向不会错,且五皇子那边也不会轻举妄动。 那么问题来了。 想让沈屹插手,这事儿不通过顾朝顏是真不行。 彼时他叫云崎子找个机会把验尸单据『卖』到沈屹手里,不想硬是被顾朝顏截胡,这事儿最大的影响就是让沈屹觉得但凡拱尉司的消息,他只能从顾朝顏嘴里打听到。 屋子里,该到顾朝顏往上摞银票的时候了。 “你是做生意的人,应该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今柔妃案子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就算你不说,我们早晚会查到凶手是谁,届时你在整件案子里处於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想过吗?” 顾朝顏看向掌柜的,“今晚你若收了钱说出那人是谁,我与沈公子以名誉担保能把你摘的乾乾净净。” 掌柜的还在犹豫。 沈屹示意顾朝顏加钱。 顾朝顏暗暗摇头,不能再加了。 这么加下去没完。 沈屹一脸嫌弃,心疼了? 顾朝顏发现她竟然可以从沈屹的表情里读懂他的鄙视,於是回敬一个让沈屹也瞬间明白的表情。 你不心疼你上! 我上就我上! 沈屹又拍了一张银票。 只是动静太大,甚至刺耳。 在三人皆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剎那,顾朝顏跟沈屹几乎同时把手拍在银票上。 四目相视,沈屹气的直咬牙。 “顾朝顏你钻钱眼儿里得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教养不行 顾朝顏觉得沈屹气的毫无道理,手速慢半拍就骂人。 教养不行。 待她揣好银票,沈屹已然將掌柜的拉在身边护著,“外面有人。” 何止有人,外面叮叮咣咣打起来了。 “我去看看!” 顾朝顏正要往外跑,被沈屹一把拉回来,“是敌是友你就跑出去?在这儿守著!” 沈屹单手叩住腰间玉扣,卷在系带里的挽丝弹握在手。 衝出去之前,他反手点住掌柜的几处大穴,“看住他!” “能走吗?”顾朝顏看向掌柜的,她实在好奇。 掌柜的点点头,也就能走。 且等二人走出去,沈屹正拎著挽丝杵在门口。 顾朝顏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视线里,裴冽手握孤鸣正与一黑衣人斗在一处。 “你还愣著做什么?”顾朝顏推了沈屹一把。 沈屹回头,眼中露出疑惑,“他怎么在这里?” 顾朝顏这才反应过来,摇摇头。 前铺屋顶上传来沉闷异响,孤鸣与对手长剑发生剧烈摩擦,在夜幕之下绽放刺目火。 紧接著十几条气浪自孤鸣剑斩出,黑衣人躲闪不及,身体急速倒退。 千钧一髮,一道寒光自远处闪现。 速度迅猛,恍若流星般就要穿过黑衣人身体。 沈屹目色陡寒,用力撇出挽丝! 砰— 暗器被挽丝弹开瞬间,裴冽执剑欺身至黑衣人面前,孤鸣直抵住黑衣人胸口。 那黑衣人眼中露出决绝神色,咬唇之际裴冽甩动孤鸣,封住他几处大穴。 屋顶胜负已分,沈屹握住迴旋的挽丝,“裴大人,好巧。” 裴冽看他一眼,单手叩住黑衣人肩膀,落於院中。 “要不要进去一起聊聊?” 裴冽拽著黑衣人走进屋子,沈屹跟在身后,顾朝顏看了眼旁边掌柜的。 掌柜的也很识相,乖乖转身。 房间里只有三把椅子,裴冽坐下时拉著黑衣人一併落座。 沈屹进来还坐自己位置,於是顾朝顏跟掌柜的进来的时候没地方了。 顾朝顏不在乎这个,带著掌柜的站在旁边。 沈屹冷笑,“裴大人不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脑子转的快,显然裴冽跟他玩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招儿,在他身上捡便宜来了。 裴冽没说话,气氛僵下来。 顾朝顏走到沈屹旁边充当和事佬,压低声音,“沈公子,自己人。” 沈屹当然知道是自己人,换成萧瑾他都有可能杀人灭口。 “裴大人说吧,怎么聊?” “顾夫人,坐。” 听到裴冽开口,沈屹这才发现顾朝顏站著。 无主的椅子先到先得,她进来的晚站著有什么问题? 顾朝顏也懵了,有地方她不知道坐么? 裴冽坐在那里稳如泰山,於是沈屹跟顾朝顏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被按在椅子上的黑衣男子。 男子无语,他不但想起来,他还想走。 可他被按著呢! 沈屹深吸一口气,起身,“顾朝顏,你坐。” 见顾朝顏坐到对面,裴冽一把扯开黑衣人面罩的黑布,是副生面孔,“墨隱门的规矩,只要不供出金主就不用自裁,本官问你,你今晚的目標是谁?” 黑衣人显然不想屈服,梗著脖子不说话。 顾朝顏瞅了眼掌柜的,“你觉得他的目標是谁?” 掌柜的活了一大把岁数,没叫顾朝顏诈出来,杵在那里一言不发。 沈屹凑过去,“看不出来?他显然是想杀人灭……” 『口』字未出,一道寒光倏然闪现! 沈屹眼疾手快,猛然攥住闪过眼前的暗器。 顾朝顏忽的起身,视线里,暗器箭头直指掌柜的眉心,不过半寸距离! 她扭头看向黑衣人。 刚刚还坐在那里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站起来,单手呈拋甩姿势,不过这会儿已经被裴冽重新封了穴道 。 沈屹嚇出一身冷汗,“裴冽!” 裴冽看向掌柜的,“你不用怀疑本官在与你演戏,人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你应该看得出来他的目標是谁。” 这个问题,黑衣人用实际行动回答了。 沈屹压住火气,撇了手里暗器,“说吧,五年前柔妃在这里见的人是谁?” 顾朝顏也在等这个答案。 掌柜的看了眼地上那枚暗器,又看向对面黑衣人,“我要钱。” 顾朝顏,“……”那你別说了。 在把银票悉数交给掌柜的之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你想好了再说!”沈屹几乎呵斥道。 掌柜的既是拿了钱,又得裴冽保证会护他周全,倒也不怕了,“就是赵敬堂赵大人!” 哪怕沈屹早就猜到是赵敬堂,可在没听到实话之前他仍心存幻想。 要知道五年前,赵敬堂已经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沈言商。 人性经不起考验。 幽会私通这种事见怪不怪,別人如何他管不著,但赵敬堂不行! 沈屹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你与我去对质!” 裴冽哪能叫沈屹將人带走,上前相阻时被沈屹抬手挡住。 两人隨即动手,莫说手下留情,打起来恨不得对方死。 顾朝顏见状避开乱飞的木屑,拉著掌柜的就朝外走。 离开扎纸铺子,她將掌柜的带上马车,时玖在里面睡的正香。 也就片刻功夫,裴冽收了孤鸣进入车厢,“走!” 马车离开菜市,顾朝顏探头往后看,未见沈屹身影,“大人……” “他没事。” 顾朝顏放心了,坐回来时看向掌柜的。 “你確定五年前到这里与柔妃见面的人是赵敬堂?”顾朝顏再次问道。 掌柜的也算死里逃生,又得了钱財,“千真万確,前前后后一共十次,每次都在后院屋子里呆一个时辰 。” “做什么?”裴冽搭眼过去。 顾朝顏脸颊一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用问也知道在做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用问也知道在做什么。”掌柜的果然是这样回答的。 裴冽不由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癲了! 看我作甚! 咳— “当初是谁找的你?” “赵敬堂。”掌柜的斩钉截铁。 这顾朝顏就不明白了,“此等事须万分小心,他如何会信任你?” “夫人这话,老朽不值得信任?” 顾朝顏,你说呢? 第二百三十五章 那个家没有必要回了 拿掌柜的话说,他这一生未娶妻生子应该是赵敬堂选中他的理由,至少不会因为被胁迫而背叛。 “可人在危急关头都是怕死的。”掌柜的自嘲。 顾朝顏听著掌柜的解释,不由看向裴冽,裴冽亦看过来。 他们知道,这是假话。 赵敬堂是工部尚书,由他经手的工程从无错处,可见这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与柔妃私会这么大的事,他能找到眼前这个掌柜的,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认为这是绝对相信的人,才会如此。 可到掌柜的嘴里,却成了最普通的金银交易。 谁信! 马车离开菜市,顾朝顏吩咐车夫先回將军府。 “夫人回去有事?” 裴冽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有事?”顾朝顏看过去,见其不语,“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家。” 裴冽侧目看向窗外,避开那双真诚询问眼睛,脑子开始飞速旋转,一定有什么事是需要顾朝顏的。 半晌,他只冷冷开口,“那个家就没必要回了罢。” 顾朝顏,“……”等半天你跟我说这个! 马车停在將军府,沁园后院。 顾朝顏叫醒时玖正要下车,裴冽突然开口,声音晦涩,“我不是故意想要利用你的。” “什么?” 顾朝顏回头时,裴冽不再说话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马车离开,顾朝顏转身走去后门,时玖裹著披风凑过来,“夫人,刚刚裴大人说他不是故意想要利用你的。” “我听到了。” 顾朝顏觉得裴冽根本不需要解释,她並不在意。 人与人的关係本质就是价值,確切说是交换价值,裴冽的价值在於他是克制萧瑾的一把利器,她自然也庆幸自己在裴冽眼里亦有可以交换的价值。 彼时她在看到裴冽出现在扎纸铺子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了那朵小白不是她求来的,是裴冽故意给她的。 没什么关係,她乐於看到今晚的结果。 就这么简单…… 夜空如盘,繁星如子。 偶有浮云掠过,星罗棋布间暗藏著多少玄机。 丑时已过。 皇城西郊的破庙外,一道身影倏然闪落。 沈言商从庙里走出来,“事情办成了?” “没有。”来人穿著黑色劲衣,身姿挺拔,脸上罩著一个鬼面。 正是玄冥。 沈言商脸色微变,“出了茬头儿?” “我去时人已经被拱尉司的裴冽带走了。”玄冥淡声开口。 清冷月光下,沈言商脸色微变,“活著带走的?” 玄冥点头,“看样子像是受制於人。” “你为何不截杀!” 早在看到柔妃尸体的验尸单据之前她就得到消息,宫女惜萱的住处被人搜过。 同一日,她重回破庙在这里留了半张地宫图。 一个时辰前她收到字条,匆匆赶过来,玄冥在此。 她与眼前之人达成协议,一条命,换另半张地宫图。 然而她想要的那条命眼前之人没有拿来。 “我不是裴冽的对手。”玄冥大大方方承认。 沈言商眸色愈渐冰冷,甚至有些焦急,“你这话什么意思,放弃地宫图了?” “人已经入了拱尉司,我无能为力。” 沈言商看出玄冥有不作为的想法,一时不解,“你不是很渴望得到地宫图么?为了得到它,不惜闹出这么大动静!” 玄冥静默而立,选择不答。 “地宫图繁复深奥,莫说你只得到半张图纸,就算得到全部也未必闯得进去!” “多谢赵夫人相告。” 见对面之人指望不上,沈言商恢復清冷麵容,“今晚之事……” “夫人放心,你我不曾见过。” 沈言商未语,飞身而去。 看著那抹遁入夜色的深影,玄冥仍在原地,半步未动。 过了许久,背后来人。 “在下不明白,赵大人为何要留那掌柜的性命。”玄冥转身,停在他眼前的男子正是赵敬堂。 月光如练,夜色清幽。 赵敬堂披著一件褐色长袍站在那里,鬢角银丝如月光亦如雪。 “你很好奇?” 玄冥一笑,“確实好奇,不过赵大人可以不说,毕竟这不是我们的交易內容。” 见赵敬堂盯著沈言商消失的方向,玄冥又道,“大人放心,赵夫人走的很急,应该不会折回。” 赵敬堂敛眸,“掌柜的还好?” “所以墨隱门的杀手是赵大人请的?” 赵敬堂以沉默,代表承认。 “如果我没猜错,那掌柜的必是赵大人极为信任的人,否则你也不会放心將他交到裴冽手里。” “我不喜欢如果,这样说话毫无意义,也极不负责。” 玄冥耸肩,“的確,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因果。” “你知道就好。” “东西呢?”玄冥言归正传。 赵敬堂也不含糊,自袖兜里取出摺叠平整的羊皮捲图。 玄冥向前,他后退一步。 “赵大人想后悔?” “你须答应我,拿到图纸之后不可再见言商。” “自然。” 赵敬堂得到肯定回答,方將图纸奉上。 玄冥隨即展开图纸,又將此前沈言商留下的半张地宫图拿出来,对在一起。 “言商给你的半张图,只是半张图,我给你的半张图,上面標註所有机关暗器的位置。” 玄冥借月光,的確看出两张图的不同之处。 赵敬堂给他的图纸更详尽且细致。 “另外半张在这里。” 听到声音,玄冥猛然抬头! 咻、咻、咻— 眼见赵敬堂用火摺子点燃手里另半张图纸,玄冥衝上去,却被突如其来的暗器阻断。 袭向他的暗器跟速度都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玄冥狼狈避开,再起身时,那半张图纸已是灰飞。 “当年沈知先被邀请参与地宫图设计这件事绝对保密,沈家姐弟並不知情,也从未参与,所以你不必再去打沈言商的主意,沈屹就更加不必。” 玄冥走过去,將铺在地上的两张图纸收进怀里,“这么重要的东西,赵大人怎么捨得给我?” “柔妃的案子未来如何,与你无关。” 玄冥沉默数息,“大人这是……我听人说,赵大人很久以前与柳思弦柳姑娘是青梅竹马的一对。” “是我说的?” 一句反问,玄冥哑口无言。 交易已成,玄冥答应赵敬堂至此不再插手,亦不在多言柔妃案。 西郊破庙,带著鬼面的玄冥默然看著那抹离开的身影,萧索孤寂,又透著几分让人心疼的悲凉。 他心中升起莫名情愫。 所以赵敬堂到底喜欢哪一个? 不管哪一个,与他无关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將军府送尸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本该在卯时醒过来的顾朝顏是被时玖叫醒的。 早膳仍在正厅,原因是方便商量萧子灵出嫁和阮嵐进门的事。 顾朝顏收拾完毕走去正厅时除了萧子灵,人到齐了。 “子灵怎么还没来?”座上,萧李氏看了眼管家。 管家刚要差人去催,茉珠刚好到门口,“回老夫人,大姑娘身体不適,早膳就不……” “叫她马上过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乱使什么性子!”说话的是萧瑾,音调冷硬的没有一点温度。 茉珠还想说话,被萧李氏打断,“还不快去!” 茉珠一去一回的功夫,萧子灵无比虚弱出现在正厅。 顾朝顏搭眼过去, 心略惊。 看样子確实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子灵,你没事吧?”阮嵐见萧子灵身体无力,面色惨白,倒像是比她还憔悴。 坐在上位的楚依依也適当表达了自己的关心,虽然她並不在意萧子灵死活。 咳— 萧李氏咳嗽一声,“子灵,你就別任性了,昨日你兄长已將聘礼送到兵部侍郎府,两家商量之后觉得下月初八確实是个好日子,你这半个月就好好在府里修身养性,待到日子出嫁便是。” 萧子灵想要反驳,开口声音细如绵羊。 顾朝顏夹口肉吃,差点咬到舌头,抬头看时萧子灵明明张了嘴,虚弱至此? 萧瑾皱眉,“子灵,你戏过了!” 楚依依距离萧子灵最近,她听到了,“母亲,子灵说她不想嫁。” “这件事已经定下了,由不得你不嫁。” 萧子灵急的想要站起来,奈何身子实在虚弱,坐在那里都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管家得萧瑾示意打开府门,进来的人是洛风。 “萧將军可在?”洛风站在院外,高声喝道。 萧瑾看到来者不免皱眉,他不喜此人。 严格说只要是从拱尉司出来的人,上上下下他都不喜。 “何事?”萧瑾起身走出厅门,与洛风临而相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洛风並未言语,挥手时,自有两名拱尉司的侍卫抬著一副担架走进来,担架上用白布蒙著一具死尸。 萧瑾慍声低喝,“洛少监这是何意!” “回萧將军,昨日午时菜市一处民宅发生命案,我家大人觉得此案恐与柔妃尸体案相关,拱尉司近几日繁忙,实在腾不出人手彻查此案,便命吾等將尸体送过来,还请將军辛苦一下。” 洛风的话,萧瑾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信。 但凡那具尸体真与柔妃案相关,裴冽捨得给他? “这什么人?”萧瑾冷声问道。 洛风瞧了眼坐在厅里的萧子灵,刻意放大声音,“回將军,此人名叫曹明轩,祖籍在我大齐与梁国毗邻的小镇河朔。” 哗啦— 厅內,萧子灵听到名字的时候筷子从手里滑下去,她猛的朝外面看,起身时却因虚弱跌到地上。 茉珠急忙搀扶,“大姑娘小心!” 萧李氏见状也是心疼,“罢了,你先扶她下去休息。” 茉珠得令,搀起跌在地上的萧子灵。 两人走出厅门时,洛风不失时机退到横在院中的担架旁边,一把扯下白布,“还请將军过目!” 担架上,曹明轩的尸体未经过任何处理,嘴角涌出来的黑血凝固在煞白的脸上,双目圆睁,五官狰狞。 呕— 看到曹明轩悽惨死状,萧子灵只觉五臟六腑像是被谁重击一下,趴在地上呕吐不止,眼泪跟著飆涌。 萧瑾侧目,瞪了眼茉珠,“还不快扶你家主子回去休息!” 丟人现眼! 他哪里知道萧子灵的绝望。 看著最爱的男人躺在担架上,萧子灵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疯似的想要扑衝过去,茉珠死命拽住。 萧子灵姦情暴露,也意味著她活到头儿了! “时玖,去帮帮茉珠。” 厅內,顾朝顏把一切看在眼里,震惊之余瞄了眼旁边的阮嵐。 时玖当即小跑出去,將已经衝到台阶下的萧子灵搀在中间。 “明轩……” “大姑娘,身子要紧!”茉珠抬高声音压下萧子灵的呼声。 时玖收到茉珠眼神示意,二人硬是將极度虚弱的萧子灵架起来送去后院。 弯月拱门处,萧子灵拼命挣扎回头时,刚好看到曹明轩左手滑下担架,腕间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利刃划痕…… 厅內,阮嵐也没想到曹明轩的尸体会被送进將军府。 初时震惊,须臾冷静。 到最后甚至庆幸曹明轩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確定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否则句芒不会留她。 这般想,她越发镇定。 “秋霞。” 她起身,朝萧李氏施礼告退后走出正厅,“瑾哥,你先忙。” 萧瑾站在距离担架不远的地方,並没有注意到萧子灵跟阮嵐的神情变化。 他点了点头,阮嵐便带著秋霞朝弯月拱门走过去,余光瞄到那具尸体时,发现尸体胸前多出一个血洞,平静內心猛起波澜。 怎么会? 她当时探过鼻息,確定曹明轩死透透的才敢走。 若真没死,那后来又是谁补的剑,曹明轩有没有说什么? 带著这个惊悚的疑问,阮嵐也回了后院。 顾朝顏倒是对曹明轩的死没什么特別的感受,她只是特別想知道为什么送尸体过来的人是洛风。 曹明轩是谁杀的? 见顾朝顏走去后院,楚依依也坐不住了。 昨天与青然商量之后她一直在等顾朝顏回来,到子时都没等到人也就先睡了。 眼下见著人,她倒希望快点与之达成统一阵营。 回到沁园,顾朝顏想起昨晚的事,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仿佛遗漏了很关键的细节,再加上曹明轩的死,她想著得去拱尉司一趟。 偏在这时,时玖急匆进门。 “夫人!”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时玖还没说话,她便看到刚刚还要死要活的萧子灵跟打了鸡血似的衝进来,身后跟著茉珠。 她將时玖拉到身后,冷目如冰。 “顾朝顏,你这个杀千刀的祸害!你罪该万死!我要你偿命—” 萧子灵闯进屋子直接动手,顾朝顏用力推开她。 咣当—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別在我面前囂张 看著被自己推搡到地上的萧子灵,顾朝顏神情冷漠。 “茉珠,你家主子发的什么疯!” 茉珠匆匆过去搀扶,“回夫人……” “顾朝顏,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萧子灵当真虚弱,整个人靠在茉珠身上,双眸染血,面目狰狞,“你害死我的孩子还不够,又害死明轩!你到底有多恨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顾朝顏听的稀里糊涂,看向茉珠。 “回夫人,我家大姑娘昨晚……小產。” 她震惊看向萧子灵小腹,“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报!” “我……” “报?” 萧子灵癲狂大吼,眼中充满仇视,“你害死他们还不够,还要害我身败名裂?好歹毒啊顾朝顏!” “不管是你的孩子还是曹明轩,都不是我做的。” 哪怕重生归来,她仍然有自己的底线跟做人的准则。 无论是阮嵐腹中婴孩还是萧子灵的,皆无辜,她甚至为留下他们努力过。 只是上一世她们皆是害死自己孩子的帮凶,所以面对她们的遭遇,顾朝顏同情不起来。 “就是你!” 萧子灵涕泪横流,身子都站不稳还拼命在那里张牙舞爪,换作正常时顾朝顏觉得自己还真未必是她对手。 “顾朝顏你给我听著,他们的仇我一定要报!我要让你挫骨扬灰,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这辈子都没有孩子,有也会胎死腹中……” 啪—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顾朝顏用尽了全力。 她猛然上前抓住萧子灵手腕,狠狠叩在桌边,玉鐲崩碎,萧子灵身体被迫倒在桌面上,极为狼狈。 “你给我听清楚,莫说这两件事与我无关,就算有关你奈我何?我今时今日能杀你子杀你男人,就能杀你!” 前世记忆跃然在脑海里,顾朝顏眸间緋红,目色狠戾,“你可以囂张,但別在我面前!” 萧子灵被那股无形的气场震慑的不敢说话,只匍在桌上憋著火气,压著委屈。 欺软怕硬是她的看家本事,然而此刻的顾朝顏在她眼里就像一只癲狂的猛兽,杀意遍布周身,她真怕自己会死在这里。 “滚!”顾朝顏忽的鬆手,冷声喝道。 茉珠急忙上前搀住萧子灵。 看著那双好似冬日湖面上裂出两道缝隙,蕴著无尽寒意的眼睛,萧子灵敢怒不敢言,拖著她受伤的手腕退出房间。 角落里,时玖从未见自家主子这般动怒过,小心翼翼凑过去,“夫人……” “叫茉珠过,我有话问她。” 时玖得令跟了出去。 房间死寂,顾朝顏慢慢平復心境。 是的,她刚刚起了杀心。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可上一她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才会遭受那样的欺辱跟背叛,萧瑾他们又是做了什么拯救苍生的大善事,能封侯拜相,一手遮天。 所以啊! 哪有什么善恶有报,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一世不管是谁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都会一分一毫的討回来,绝不给下辈子添麻烦。 “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顾朝顏收敛心境,抬眼时楚依依已经坐到对面。 在她身后,站著青然。 “萧子灵来找你麻烦?这小妮子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楚依依言语轻讽,“阮嵐已经把『我在拿你当枪使』这几个字刻到脸上,她就跟瞎了似的看不见,还来找你麻烦。” “这话怎么说?”顾朝顏挑眉。 “这里没有別人,大夫人就不能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的窗一直开著。” 前世之殤,楚依依也绝对在她悲惨的命运上画了浓重的一笔。 “我家夫人想与大夫人合作……” “那就让她说。” 顾朝顏打断青然,目光回落到楚依依身上,“我需要诚意。” 楚依依帕子触到唇边,低咳一声,“阮嵐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这你我都该承认。” 顾朝顏点头,她从来没有否认过,甚至还想告诉眼前这位柱国公府的大姑娘,上辈子你也没在她手里得著什么便宜。 她被扒光衣服拖拽出去之前,阮嵐曾在她耳边低语,『下一个就是楚依依。』 “那又如何?”顾朝顏平静开口。 “再合作一次。” 楚依依索性直言,“不能叫阮嵐嫁到將军府,否则你我以后的日子有的熬。” “她能嫁进来,二夫人出了不少力吧?” “你这什么话!” “二夫人与夫君提议把阮嵐收了,现在后悔了?” 楚依依没料到顾朝顏知晓此事,脸色一白。 顾朝顏没晾著她,“怎么合作?” “大夫人觉得如何做,这件事才能圆满?”楚依依脑子里过了几个法子,都不满意。 “要么夫君死,要么阮嵐死。” 楚依依,“……” 青然,“……” “我开玩笑的。”顾朝顏浅淡抿唇,“这世上哪有纯粹的圆满,大多都是退而求其次。” “这『其次』我们该如何求?” “二夫人不想她嫁进来这事儿说不容易確实不容易,可若说容易,也容易。” “萧郎心里有阮嵐的位置,这件事你我谁都改变不了,我倒不知道,这容易二字从何而来。” “夫君虽然喜欢阮姑娘,但与国家大事相比,儿女情长算什么呢。” 楚依依不明白,“什么国家大事?” “早膳时那具尸体,二夫人可有印象。”顾朝顏提醒了一下。 楚依依蹙眉,“晦气的玩意,提它做什么?” “呵!” 顾朝顏失然一笑,“二夫人一定没有注意听。” “听什么?” “洛少监在介绍那具尸体的时候说的特別清晰,那人祖籍河朔。” 音落瞬间,顾朝顏仿佛感觉到一道锐利目光射过来,她抬头,却只看到青然毕恭毕敬站在那里,並无异常。 “阮嵐祖籍也是河朔。”楚依依想起来了。 顾朝顏点点头,“二夫人好记性。” “两者有什么关係?” 听到这个问题,她笑了。 很难想像这么天真的问题是从楚依依的嘴里问出来的,“二夫人是不是忘了拱尉司是什么样的存在?”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会配合你 楚依依对上那双不带任何情愫的眸子。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顾朝顏,容貌绝艷,眼底却似深渊,盯久了会让人生寒,与她说话看似人在眼前,却又似乎隔了千山般难以接近。 “能叫拱尉司出面的案子,不是朝中官员大逆,就是敌国细作……”楚依依恍然,“你的意思是?” “这最圆满,可圆满的事也最难,我一介商户之女实在没有本事把事情朝这上面靠拢,但若退而求其次就容易的多。” “何为其次?” “都是河朔人,保不齐还认识呢。”顾朝顏笑了笑。 楚依依恍然大悟,但有一点,“那个叫……” “曹明轩。” “那个叫曹明轩的已经死了!” “死人之所以安全是因为他不会说话,可就是因为不会说话,你想说他是什么就是什么。”顾朝顏已经提醒到这里,足够了。 楚依依瞭然,“这件事,大夫人想如何出力?” “你想我如何配合,能力之內我都不会推辞。”顾朝顏亦表达出诚意。 楚依依倒是喜欢顾朝顏这股爽快劲儿,“如此我与你结个盟,在阮嵐倒下去之前,你我相互扶持,绝无背叛,如何?” “一言为定。”顾朝顏欣然点头。 “那就一言为定。” 楚依依心情大好,带著青然离开。 不经意的瞬间,顾朝顏发现那个叫青然的嬤嬤又一次偷瞄了她摆在床榻上的人偶……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时玖將茉珠带了进来。 摔碎的玉鐲还在地上,茉珠下意识去捡,“萧子灵的孩子,怎么没的?” 时玖见状將破碎的玉瓷接在手里,退到旁边。 茉珠神情侷促,双手不自觉握在身前。 “你只管说实话。” “昨日大姑娘知道老夫人为她订了亲事非常生气,也著急,便偷偷去找曹明轩。” 茉珠如实道,“曹明轩见大姑娘怀的孩子好好的,便从柜里取出一盘糕点,那糕点一看就不新鲜,奴婢猜测与之前一样,里面有脏东西。” 顾朝顏抬头看她。 茉珠脸色略白,咬了咬牙。 “往下说。” 茉珠扑通跪地,“我当时虽然猜到,可我没阻止大姑娘吃那块糕点。” “没能阻止?”顾朝顏挑了挑眉。 “没有阻止。”茉珠抬头,红了眼眶,“我不想阻止,甚至希望大姑娘能多吃几块。” 顾朝顏不说话。 “夫人那时与我说过,你不喜劝人,哪怕你分析的头头是道句句是理,我没有切身经歷总不会入耳,我承认,那时夫人说的话对我的確没有很大触动,帮夫人也是因为收了银子。” “果然人教人是教不会的,事教人一次就会了,那日正厅大姑娘想都没想便將我拉出去挡箭,她应该不曾想过,与人私通怀有身孕对於我一个丫鬟来说,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又或者在大姑娘眼里,我就是草芥,死不足惜。” 顾朝顏想劝茉珠看开些,萧子灵不止对她如此。 “奴婢自小跟在大姑娘身边,忠心耿耿,大姑娘对奴婢也始终如一,非打即骂。” 茉珠挺直身形跪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既然人心换不来人心,奴婢想换人。” 不等顾朝顏开口,茉珠重重磕头,“求大夫人收留!” 顾朝顏看了眼时玖。 时玖急忙將手里的碎玉搁到角落,抖抖手將人扶起来,“大夫人……” “我没办法把你留在身边。” 茉珠收了眼底希翼,落寞的点点头,“奴婢知道这不可能。” “但我会尽力找机会让你离开將军府。”顾朝顏不认为將茉珠收到自己手下是明智的决定,以萧子灵睚眥必报的性格一定不会放过茉珠,而她又不能时时相护。 “当真?”茉珠眼底重燃希望。 顾朝顏点头,“我只能说尽力。” “多谢夫人!”茉珠感激涕零。 “曹明轩是怎么死的?”顾朝顏叫茉珠来,也是想弄清楚这件事。 茉珠摇头,“这个奴婢当真不知,我与大姑娘离开时他还好好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顾朝顏又问。 “昨日午时。” “知道了。” 顾朝顏叫茉珠先回去,並承诺儘量会在萧子灵嫁去兵部侍郎府之前,帮她离开…… 皇城鼓市,工部尚书府。 昨日赵敬堂於朝堂上递交辞呈,今日便给自己放了假,这会儿在正厅吩咐管家准备远行必备之物,无论马车还是所须用度都要最好的。 “先別告诉夫人。”赵敬堂最后嘱咐一句。 管家为难,“大人,帐房钥匙在夫人手里,有些东西採买须得经夫人的手。” “將这张银票里的钱取出来,先用。” 管家看到银票上的票头,震惊不已。 那票头竟然是自家大人的名字,显然这笔钱他家夫人不知情,“大人,这钱……”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吵闹。 管家回头就见一袭湛蓝色长衣的沈屹提著剑怒气冲冲闯进来。 “赵敬堂!” 昨晚他被裴冽封住穴道扔在纸人堆里呆了整整一宿,这一宿他將柔妃案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加上那掌柜说出来的证词,真相呼之欲出。 “沈公子,您这可使不得……” “滚出去!” 沈屹大步行到赵敬堂面前,挽丝架在他脖颈上,朝走过来的管家大吼。 赵敬堂摆手,“你先退下。” “可是……” “把门关上,別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夫人。” 管家不得已退出正厅,顺手將门板叩紧。 “你还知道不惊动长姐?”沈屹抽开挽丝,一把揪住赵敬堂衣领,怒意更盛,咬牙切齿,“你干的好事!” “我干了什么?”赵敬堂平静对上那双染著血丝的眼睛,轻声问道。 沈屹气到五官都似拧到一起,“你既娶了长姐就不该与別的女人纠缠不清!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长姐!” “你指谁?” 沈屹突然扔了挽丝,腾出手朝赵敬堂脸颊狠狠砸了一拳! 拳头重,赵敬堂唇角渗出血跡。 他抹过唇角,“你应该把话说清楚。” 砰! 又是一拳。 第二百三十九章 你见过闻伯? 两拳下去,赵敬堂脸颊迅速肿起,眼角都被打的充血。 就在他还想轮拳的时候厅门被人推开。 “滚出去!” “你放手!” 来人是沈言商。 听到声音,沈屹仍然不愿意鬆开,可他也不想在长姐面前把赵敬堂做的不要脸的事抖落出来。 他知道长姐在乎这个老男人! “沈屹!”沈言商走过去,瞪眸喝道。 沈屹实在不甘心,鬆手时用力扯了下赵敬堂衣领。 他绕开沈言商,捡起被他丟在地上的挽丝,剑指赵敬堂,“你跟我出来!” 赵敬堂平了平裂开的衣领,正要往外走时被沈言商拦下来,“沈屹,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长姐!这是我跟他的事!你別管!”沈屹一对桃眼转到赵敬堂身上,狠狠瞪他。 “夫人莫急,没什么大事,修筑护城河的工期出了点问题,解释一下就没事了。”赵敬堂绕过沈言商,“我们出去聊。” 沈屹冷笑, 提剑走向厅门。 赵敬堂跟在背后。 眼见二人就要离开,沈言商突然开口,神色平静,“是柔妃的事?” “不是。” 赵敬堂敷衍时,走在前面的沈屹突然停下脚步,须臾,握剑的手猛然的攥紧。 他转身再次揪起赵敬堂的衣领,用力將他拖拽到沈言商面前,“当著长姐的面,你说!” 赵敬堂有一瞬间慌乱,“沈屹……” “我也不想让长姐知道,可这次的事太大,我与长姐都背不起!” 沈言商仿佛预见到了什么,眸如黑夜,声音轻浅。 她看向赵敬堂,一字一句带著微微的凉意,“到底什么事?” 赵敬堂扯出一抹笑,“放心,没什么事。” 沈言商眸微动,“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来说!” 沈屹嫌赵敬堂吞吞吐吐,一把甩开他,竹筒倒豆子说的噼里啪啦,“多日前拱尉司查到柔妃病逝半年前离宫十次,但宫里没有这样的记录,他们便从柔妃贴身宫女惜萱下手,还真叫他们查到了……” 沈屹的声音无比清晰落进沈言商的耳朵里,本就瓷白的面容愈显苍白。 她盯著自己的夫君,眸间微红。 “拱尉司一时查不到小白的出处,便將那交到顾朝顏手里,我与顾朝顏直接去菜市,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查来查去找到一家扎纸铺子,起初那掌柜抵死不认,哪成想有杀手突然出现要杀人灭口!” “哪家铺子?”沈言商带著微微的颤音,打断沈屹,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赵敬堂身上。 “菜市最里面的铺子,掌柜的姓闻!” 沈屹越想越气,剑指赵敬堂,“闻掌柜最后招供,说柔妃离宫十次皆是与他在那里私会!赵敬堂你……” “你出去。”沈言商突兀开口,太过平静的声音却让人感受无尽的凉意。 沈屹著急,“长姐,赵敬堂对不起你在先,这是他造的孽,他祸害的烂摊子让他自己去收拾,你跟我走。” “我让你出去!”沈言商眸间染红,声音尖利,冷喝声惊的沈屹心头一颤。 他的长姐最是温柔,从来没有这样重声与他说过话,哪怕他再淘气,长姐都没吼过他。 都是赵敬堂造的孽! “长姐……” 见沈言商冰冷眸子涌动起难压的怒火,沈屹咬咬牙,狠狠扔剑要走。 “把剑捡起来!” 沈屹又瞅了眼自己的长姐,一种说不清楚的血脉压制让他根本不敢不听话。 他过去捡了剑,踌躇犹豫时沈言商叫进管家,“送沈公子回府。” “长姐,今日我必须带你走!” 沈言商不鬆口,管家只得照办,“沈公子您就先回去,改日再来。” 哪有改日! 只是看到长姐决绝的样子,他没敢坚持。 “赵敬堂,你最好识相!” 撂下这句话,沈屹任由管家拽出正厅。 两扇门板再次闭闔,难以形容的压抑气氛縈绕在整个正厅。 赵敬堂低著头不说话,垂在两侧的双手却能看出他的侷促跟紧张。 “为什么?” 沈言商目光凝在眼前男人身上,声音颤抖。 “对不起。”赵敬堂一直没有抬头,垂在两侧的手也没有再侷促的攥成拳头。 他知道,瞒不住了。 沈言商红著眼眶,眉眼皆是震惊色,“对不起什么?” 赵敬堂噎了一下喉咙,抬头时故作轻鬆看向眼前女子,“我已经叫管家备了马车,还有回祖宅这一程所须用度,你没回过祖宅,所以这一程我叫管家陪你一起回去,免得中途走错路。” “我在问……” “这个季节正是油菜开的时候,一片金黄,那才好看。” 赵敬堂打断沈言商的质问,弯起眼角,温目浅笑,“还有那株紫藤树,叶子也都变了顏色,我记得夫人喜欢紫色,你看到一定会喜欢。” “赵敬堂。”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嘱咐管家。” “你见过闻伯?” 赵敬堂仿佛没听到一样朝厅门走过去,直至她又问一遍,“你去见过闻伯是不是!” 有些事,终究不能逃避。 赵敬堂停下脚步,却未回身,“夫人,我只怕不能与你同回祖宅,你先回去,且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妥当再去找你。” 看著那抹身影执意离开,沈言商睫毛轻颤,咬了咬唇,“柳姑娘尸体是我偷的。” 听到此话,赵敬堂猛然回身,浓眉紧皱,“夫人不可胡说!” “闻伯是我的人。” “夫人根本不认得闻伯!” 沈言商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紧张,她忽然止声,转身过去悠缓落座。 曾几何时死都不敢说出来的话,生怕被眼前男人知道的事实,而今脱口而出,竟有一丝被迫的释然。 “言商!” 赵敬堂急走两步站到沈言商面前,艰难开口,“你……別乱说。” 她抬头,看著眼前男人,脑海里浮现出洞房那夜的场景。 赵敬堂穿著一身絳红对襟的喜服,將那张严肃的脸衬出几分暖色,她还记得揭开喜帕的瞬间,看到了一抹笑。 那笑容仿佛是被人雕刻在脸上,长久的不增一分,不减一分。 他是有多不喜欢,才会如此敷衍? 是不喜欢呵! 她如是想。 “闻伯甘愿赴死,怎么会改变主意了呢?” 第二百四十章 求夫人成全 沈言商看著满目焦急的赵敬堂,神情异常平静,平静的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言商,你不认得闻伯……” “我怎么会不认得啊!” 沈言商忽然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著旋儿,却被她强忍著没有掉下来,“我出生时闻伯还抱过我,他跟了父亲三十年!” “可这件事没人知道!” “我知道。” 看著沈言商眼中决绝,赵敬堂慌了。 “拱尉司抓了闻伯,我现在就过去找他们要人。”沈言商突然站起身就要朝外走。 赵敬堂一把拽住她胳膊,声音都跟著变调,“言商,你別任性!” “我如何任性了?”沈言商一脸无辜,“他们无缘无故抓了我的人,我不可以去问吗?” “那是闻伯自己的决定。” 沈言商的眸子渐渐失了戏虐,变得冰凉无温,“夫君不是说不认得闻伯?” 赵敬堂低下头,手仍拽著她,生怕鬆开手她就真的跑去拱尉司了。 “夫君不说?” 沈言商大怒,挣脱束缚,“好,我这就去拱尉司投案自首!” “言商!” 赵敬堂慌张跑到厅门处,后背抵住门板,“他们不会信你!” “为什么?” “唯一的证人,愿意为我作证。” 厅里变得寂静,沈言商盯著眼前男人,沉默不言。 “夫人……” 赵敬意终是嘆气,点了点头,“我去找过闻伯。” 见沈言商没再坚持,坐回到刚刚位置,赵敬堂知道没办法隱瞒了,“闻伯与我说了你的计划,我以为不妥。” “什么时候的事?”沈言商声音很轻,亦很冷。 “惜萱住处被人翻找第二日,我便去了菜市。” “我是问,夫君何时知道柳姑娘的尸体是我偷的。” 赵敬堂踌躇,沉默。 沈言商再度起身,“夫君这样吞吞吐吐,我倒不如直接去拱尉司问个清楚!” “你拿走书房地宫图那晚。” 果然! 沈言商还记得那晚如果不是有枚暗器阻住黑衣人,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时她有怀疑过眼前男人,可…… 她抿唇,神情变得苦涩,“那晚你为何没有问我?” “你不说,我不会问。”赵敬堂就是这般,从不主动。 “你想知道什么?” 此刻的沈言商没有表现出任何忐忑跟震惊,当结果已经发生,她选择坦然面对。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或者你已经知道了?” 赵敬堂摇头,谨慎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闻伯没告诉我那么多,我亦没问。” 沈言商不理解,“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偷柳姑娘尸体,还有柳姑娘为什么会中毒?” “柔妃尸体是我偷的,她中毒……也是我做的。” 沈言商再不能冷静,她猛然起身,“赵敬堂你在说什么?” “我爱慕柔妃,自她入宫不曾再娶,后来沈府有难,我娶你不过是权宜之计,心中仍对柔妃念念不忘,遂……想尽办法將她约在闻伯那里表相思之苦,奈何柔妃早已对我无心无念,更斥责我不该越矩,我以性命要挟见了柔妃十次,每次都会给她下毒……” “赵敬堂!” “我恨她將早年情谊忘的一乾二净,恨她不愿与我私奔才心生歹念。” 赵敬堂抬头,目光决绝,“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沈言商不可思议看著眼前男人,眼泪啪嗒掉下来,“你在同情我?” “这就是事实。” “事实?”沈言商忽的笑出声,眼泪如开闸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人是我见的,毒是我下的,尸体也是我偷的,这才叫事实!” 见沈言商大步走向厅门,赵敬堂纵步过去拉住她,“言商,你就算去拱尉司自首,他们也不会信你!” 沈言商用力甩开那双手,“为什么!” “因为人证物证全都指向我!闻伯是证人,证物也在我手里,去杀闻伯的杀手出自墨隱门,我找的。” 沈言商愣住,“西郊破庙那个黑衣人……” “我与他的交易,就是取消你与他的交易。” 啪— 沈言商悲愤至极,巴掌狠狠落在赵敬堂脸上,“我不需要你同情!” 脸颊火辣辣的疼,赵敬堂默默承受。 见沈言商大步冲向厅门,他忽然开口,“你是我夫人,我该护你。” “赵敬堂你虚偽!” 沈言商几乎发疯一样吼出来,“我是你权宜之计不得不娶的夫人,她是你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你护我?你在惩罚我!” 赵敬堂震惊抬头,神情愕然。 他想说话,却在迎上那双愤怒的眼眸后沉默不语。 看著默不作声的男人,沈言商几乎泪崩,“你想替我认罪,是想我活著懺悔,你倒是可以陪她一起去死,你们一起共赴黄泉,唯將我留在这人间炼狱!赵敬堂,我恨你!” “是。” 厅內死寂无声,沈言商怔怔盯著面前男人,眼泪一滴一滴,如破碎的珠帘滚落。 “你说什么?”纵使这样的猜测在她心中过了千遍,可没有被证实她总能心存幻想。 赵敬堂抬起头,认认真真的回答她,“思弦已经死了五年,真相如何於我並不重要,而今我只想追她而去,了却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你也別想太多,我没有报復你的心,当年娶你皆是因为我答应过沈知先要以这样的方式护你姐弟,可现在,我想去陪思弦……不能护你了。” 忽的! 赵敬堂突然双膝跪地,“求夫人成全!” 沈言商万没料到赵敬堂竟然会在她面前跪下来,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呆怔在原地,不知怎的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是个小丑! 这么多年的爱跟付出换来的是什么? “你有没有,爱我过?” 精明如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可她就是问了,而且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念,觉得我不仅仅只是你的妻子?”沈言商眉眼儘是期待,她想要这个答案。 纵使答案与她心中所想背道而驰,她也希望赵敬堂可以说出来。 只是赵敬堂不说啊! “赵敬堂!” “求夫人成全。” 第二百四十一章 沉默即是答案 沉默即是答案。 答非所问,即是答案。 看著跪在地上的赵敬堂,沈言商陷入绝望。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压在海水里,濒临绝顶的悲伤將她全部淹没,胸口几欲窒息。 她身体摇晃不稳,却强撑著背对赵敬堂,脚步移的缓慢。 “我为什么要成全你?” 她流著泪走向厅门,泪水溢出眼眶,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找不到出口。 忽的,眼前一黑! “言商!” 沈言商昏厥倒仰,被赵敬堂紧紧揽在怀里…… 顾朝顏抱著人偶来找秦昭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想直接去拱尉司,一是问清楚曹明轩的死因真相,再者想听听那个叫闻伯的掌柜有没有新的供词出来。 只是在將军府里前前后后与萧子灵跟楚依依交手后心累,又想到人偶的事拖的太久,便改了主意。 她没约,直接找到秦昭位於城北鼓市永兴坊的秦府。 看到眼前偌大宅院,顾朝顏哪怕见过世面亦为之震撼。 出府迎她的人是文柏。 打从上次在街头见到文柏,之后因为柔妃尸体的事她一直没机会过来,再见才细细打量,文柏好像瘦了,也长高了一些。 “大姑娘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文柏引路,顾朝顏带著时玖跟在后面,“昭儿以前说过。” 比起三进三出的將军府,秦府是九七开的结构,分三轴,中轴线上是府门、正殿,后殿跟后楼,东轴亭台楼阁,池錧水榭。 西轴翼楼前前后后共九座,压脊建筑,绿瓦琉璃,前五间住著下人杂役,后四间是重地,閒人免入。 顾朝顏仿佛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被文柏带到东轴池錧水榭的放音阁里。 偌大湖面波光粼粼,放音阁就位於水榭中间。 幽曲迴廊上,顾朝顏远远看到阁中端坐一人。 浊世白衣,风姿独秀。 哪怕只是背影都会让人觉得清贵无匹。 “公子,大姑娘到了。”文柏先入阁內,立在秦昭身边低声稟报。 时玖候在阁內一角,顾朝顏顶著一张笑脸走过去,见那背影未动莫名觉得气氛似乎不对。 文柏亦未多言,退下去与时玖站到一起。 顾朝顏绕到秦昭对面坐下来,刚要加深脸上的笑容,秦昭忽然侧身,面向湖心。 风从湖面来,盪起湖水如粼,波光四溢。 顾朝顏,“……昭儿,我来了。” 秦昭不语,亦未把脸转过来,弧度近乎完美的侧顏带著几分足能让顾朝顏感受到的疏离。 她不解,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文柏。 文柏则看向秦昭,之后默默低下头。 “昭儿?”顾朝顏又唤一声。 秦昭仍然不回,就跟没听到一样。 气氛变得诡异,顾朝顏略显尷尬,“你这府邸好大呢。” “前前后后有三个將军府那么大,比咱们在江寧的宅子还要大,也好看,我喜欢!” “阿姐喜欢就搬过来。” 迎上那双眼,顾朝顏瞬间眉开眼笑,“不生气了?” 秦昭转回身,端直坐在那里,认真道,“阿姐何时搬过来?” 顾朝顏愣住。 “所以阿姐刚刚说喜欢是在骗我?” “真喜欢!” “那搬过来。” 听出秦昭近乎耍赖的语气,顾朝顏就知道一定是自己做了什么事,让他非常不满意了。 这种情况不多,上一次是她在山里迷路,走了三天三夜才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秦昭就在她嘱咐的铺子前等了三天三夜。 因为那事儿,他整整半个时辰没理她。 说起那次,好像是在她说顺手救了一个小男孩儿之后,他才不理人的。 “我跟萧瑾还没和离,怎么可能搬来这里?” “那就和离。” 顾朝顏,“……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很快!” “很快是多快?”秦昭几乎咄咄逼人。 顾朝顏丝毫不觉得,她知道这是在乎,“护城河修筑工程一结束,我保证和离。” 这是她的计划,却从未与人言说,毕竟隔墙有耳。 可眼前的人是秦昭,她便不怕。 “真的?”秦昭板的严肃的脸有一丝鬆动,清眸闪动。 顾朝顏重重点头,“一定,我保证!” “阿姐与萧瑾和离之后,要不要搬来与我同住?” “自然!”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秦昭板起的脸露出淡淡笑意。 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湖面上的风夹杂著湿意吹拂进来,少年身上的白衣与落在肩头的墨发轻扬,风动。 人慾仙。 “我家昭儿最好看。”顾朝顏从不吝嗇夸奖。 秦昭闻言看向自家阿姐,“比裴冽如何?” 这话问的顾朝顏毫无压力,“你、最、好、看!” 秦昭笑了。 “瞧瞧,我家昭儿笑起来更好看了!” 顾朝顏说完话,用余光瞄了眼站在角落里的文柏,文柏偷偷竖起两个大拇指。 哄好了! “阿姐怀里抱的是?” “那个傀儡师的人偶。”顾朝顏就是为它来的。 秦昭蹙眉,“这东西邪性,阿姐还是丟了它。” “就是一个人偶。” 聊到正题,顾朝顏指著人偶左侧脸颊上的三道划痕,两道她乾的,另外一道是印光,“昭儿你觉得这三道划痕有没有办法修补?” 秦昭盯了人偶半晌,“我还是希望阿姐能扔了它。” “我想把它补好。” 顾朝顏抬起头,目光坚定中带著一丝乞求,“你帮我看看?” 秦昭最受不了这个。 见其伸手,顾朝顏立时奉上人偶。 秦昭接过来,仔细端详。 “这是天蚕丝?” “天蚕丝我有!” 顾朝顏表示修补的材料她有, 但她始终看不透修补的手法,“这种绣法我没见过,你应该比我有见识。” 秦昭仔细看,清眸微凝,“看这手法,似乎不像是出自大齐。” “对了!那傀儡师是梁国细……” 顾朝顏硬是把最后一个字憋在嘴里,脸憋通红。 秦昭抬头,看她。 “我听裴冽说,那个傀儡师好像是……梁国人,那这绣法很有可能来自梁国,你看你能不能找个梁国的绣娘,让她把织补的手法教给我。” “这不难。”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这就是赵大人口中的爱? 秦昭目光落回到人偶上,看似极细致的观察,许久问出一句话。 “阿姐为何不找裴冽帮忙?” “他哪有你亲?” 秦昭抬起头,眸子闪动出如粼粼湖水的波光,唇角微不可辨上扬,“这件事交给我。” “多久?”顾朝顏想快点缝补好人偶,看著舒服,不然她心里总像有个疙瘩,尤其是人偶脸上那三道疤痕,每每看到脑海里都会浮现帝江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十天。” 得说顾朝顏的心理期待是一个月,听到这样的回答眼睛一闪,“我家昭儿最厉害!” 秦昭脸红,“阿姐尝尝这盘糕点,我让厨房现做的桂蒸栗粉糕,我知阿姐不喜酸,特別让他们多加一点。” “现做的?”顾朝顏来时没打招呼。 “公子每日都叫后厨做一盘。”樑柱旁边,文伯不失时机道。 秦昭转头看他,“多嘴。” 文柏连忙把嘴抿起来,两个酒窝顿时显露在脸颊上,分外可爱。 时玖看他,也跟著一笑。 顾朝顏拿起糕点,正要吃时管家从前院跑进来。 “秦公子,外面有人找顾夫人。” 秦府所有下人包括管家,都是秦昭从江寧带来的,跟了他多年。 放音阁內,顾朝顏疑惑,谁能找她找到秦府来! 將军府的人不可能,他们不知道秦昭住处,別人就更不知道了。 秦昭也是疑惑,“谁?” “他说他是拱尉司少监,叫洛风。” “不见。”秦昭脸色冷下来。 顾朝顏握著糕点,著急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他只说请顾夫人即刻去一趟拱尉司,有大事。”管家如实道。 曹明轩死因,又或者闻伯招供了? 顾朝顏忽的撂下糕点,“时玖,走!” 这两件事对她来说都足够大! “阿姐。”秦昭看到顾朝顏要走,唤了一声。 顾朝顏回头时恍然,急忙折返从他怀里取走人偶,“十天,我等你消息!” “带路。” 看著急匆跟在管家身后的顾朝顏,秦昭才刚爬到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下去。 文柏走过来,“那个什么少监怎么知道大姑娘在咱们这儿?” 秦昭沉下去的脸,冷了…… 果然是洛风。 顾朝顏离开秦府之后直接去了拱尉司。 人才跨进寒潭小筑就看到地上跪著人。 她边走边看,看到正脸时眼皮一跳,赵敬堂? 顾朝顏躡手躡脚走到裴冽旁边,但见裴冽指向对面座位,又悄摸摸的走过去,做贼一般。 见顾朝顏站在座位处,裴冽侧目,“顾夫人坐。” 顾朝顏欲哭无泪,她虽然不是个拘小节的人,可自己实在没那么大的脸,坐在跪著的赵敬堂面前。 裴冽看过去,微挑剑眉。 顾朝顏两只手在胸前摇成拨浪鼓,我站著就行! “不坐就出去。” 顾朝顏坐了。 裴冽这方收回视线,“赵大人,你说柔妃尸体是你盗走的?” “是。” 座位上,顾朝顏心头一惊。 投案自首? “动机是什么?”裴冽又问。 “等等!” 顾朝顏突然起身走去房门,刚刚进来时她关的不严,这会儿她使了使劲儿,又把门插上栓。 待她回坐,朝裴冽点点头。 裴冽,“……” “生不能同衾,死则同穴。”这是赵敬堂的回答。 “赵大人具体说说吧。” 赵敬堂跪在那里,深深嘆了一口气,声音略带沙哑,“大人应该知道,我与柔妃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不论是我还是她,都將对方视作此生挚爱,偏偏天意弄人,她入宫成了贵妃。” 这个故事顾朝顏听过,坊间早传赵敬堂为了柔妃立誓终身不娶,至於后来为什么娶了沈言商,也是为了救沈府满门。 “原本她入宫之后我也该断了念想,可总归是不甘心。” 赵敬堂又嘆了一口气,“后来我打听到柔妃自诞下十一皇子之后身子一直不好,病逝前半年更有咳血症状,所以千方百计传了口讯,约她在扎纸铺子见面。” “见了多少次?”裴冽问道。 “十次。” 裴冽继续道,“奈何落有意流水无情,柔妃早就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怎会甘心,於是约她见了一次又一次。” 座上,顾朝顏不解,“柔妃对你无情,还去见你?” “因我以性命要挟,她若不去,我便死。” 顾朝顏后脑滴汗,没看出来赵敬堂长的那么稳重,骨子里竟还这般任性。 裴冽拿出手里单子,“御医院院令苍河给出的结论,柔妃是因为生前中了半边月跟红信石,你可知道这两味药的作用?” 赵敬堂垂首,沉默片刻道,“两味药放在一起,可抑制身腐。” 顾朝顏没听懂,扭头看向裴冽。 他將单子递过去,“的確可以抑制身腐,但两味药是极寒之物,会加重柔妃病情,若非这两味药,柔妃至少还能多活半年,你如何忍心?” “我打听过,她的病治不好。” 顾朝顏听到这里,忽有一股火儿从胸口顶上来,“治不好你也不用那么狠心!十一皇子那时才五岁!哪怕只有半年,他都还是有母妃的孩子!” 裴冽默默看了眼顾朝顏。 “可我知道,她的病就是因为在生十一皇子时落下的。”赵敬堂压低声音,“而且哪怕將她尸体放在水晶棺里,也未必能保证她尸身不腐,唯独在她活著的时候服下半边月跟红信石,才会事半功倍。” “那毒你下了几次?” “十次。”赵敬堂毫不避讳,“第十次之后她回宫不到五日,就病逝了。” 上一世,顾朝顏对赵敬堂没什么不好的印象,可现在看,他能投到五皇子麾下与萧瑾为伍,说明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如此对待自己心爱之人,倒比萧瑾还要狠! 至少萧瑾爱的不是她。 “你不心痛吗?”顾朝顏实在忍不住。 “我只是想与她共葬。” “那你为什么没去死呢?” 既然共葬,顾朝顏觉得赵敬堂五年之前就该死! 赵敬堂沉默,数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 这句回答把顾朝顏都给气乐了。 “这就是赵大人口中的爱?” 第二百四十三章 他不能有罪 顾朝顏都不知道这么不要脸的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这比殉情你先跑了还不要脸。 把柔妃毒死,你不去陪? 你还有重要的事? 柔妃没有么! 她还有十一皇子! 顾朝顏紧蹙著眉,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恨不得直接把赵敬堂拉去午门菜市口,凌迟就最好了。 可理智告诉她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清醒才能。 反倒是裴冽一直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赵大人是如何盗走柔妃尸体的?” 赵敬堂终於抬起头,眼中颇带自信,“裴大人忘了,我是工部尚书。” 裴冽瞭然。 顾朝顏也明白,赵敬堂能当上工部尚书是有真本事在的。 “来人。” 该交代的话,赵敬堂已经全部交代清楚。 按照他的供词,罪名真要下来至少掉脑袋,顾朝顏都不知道赵敬堂为什么要来投案自首,好在拱尉司是裴冽的地盘,而且现场又没有第四个人听到。 门启,洛风从外面走进来。 “把赵大人请去水牢。” 顾朝顏,“……大人?” 裴冽侧目。 眼见洛风带著赵敬堂就要走出去,顾朝顏急了,“没罪的人可以被请去水牢吗?”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洛风回头看了眼裴冽, 见其点头,直接带人离开了。 房门闭闔,顾朝顏猛的站起身,“大人把赵敬堂带去水牢,要是被人看到,岂不坐实他有罪?” “他没罪?” 顾朝顏愣了一下,呼呼朝前凑两步,把脸搥到裴冽面前,“他不能有罪!” 温热呼吸喷薄在脸上,裴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自从上次在沁园被顾朝顏抱大腿睡了一次,只要近距离接触,裴冽就会觉得不自在,“理由。” “只要大人替赵敬堂摆平这件事,他必然会感恩戴德,进而投到太子麾下,这是关乎全局的大事,也是我们最初的目的!” “这只是夫人的目的。” 顾朝顏听不懂了,“大人的目的不是这个?” “查清此案,將结果如实呈报给皇上,依法惩处罪犯。” 裴冽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直接在顾朝顏头顶炸开,劈的她外焦里嫩,“大人你没事吧?” 她斗胆抬手叩住裴冽额头,也不烫手! 裴冽,咳! 顾朝顏极不甘心挪开手,的確找不出任何裴冽烧糊涂的症状,“大人三思,赵敬堂要是获罪,后果不堪设想!” “本官想听听夫人的设想。” “赵敬堂一旦获罪,太子那边……” “拱尉司只对皇上负责,这个设,夫人就不要想了。” 顾朝顏,“……赵敬堂的夫人是沈言商,沈言商的弟弟是沈屹。” “本官知道。” “沈屹跟我一起负责护城河修筑工程,我可把钱全给他了。”顾朝顏说到这里都有点儿想哭,“万一赵敬堂判个抄家灭族,財產充了国库,沈府的钱也保不住,我的钱也在里头。” 裴冽盯著顾朝顏,良久开口,“夫人的钱,还要?” “大人这叫什么话?”顾朝顏嗓音尖锐,震的裴冽皱了皱眉。 她终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越发靠近裴冽,想给他捶背,“大人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要,那些都是我的钱。” “没什么。”裴冽不想说。 顾朝顏不甘心,“大人还是说说……” “没有那些钱,你在將军府就没什么用了。”裴冽一针见血道。 彼时顾朝顏找他做监官,裴冽便猜到自己的作用是什么。 不管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做的多漂亮,都不、合、格。 不合格,朝廷就不会拨银两,不拨银两沈屹跟顾朝顏的钱就算没了。 没有钱的顾朝顏对於萧瑾来说,一文不值。 “大人,这事儿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顾朝顏靠的太近,自她身上飘散过来的香气落入裴冽鼻息,他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跟你说……” 事关重大,顾朝顏俯身贴耳刚要说话,忽见裴冽从座位上弹起,她震惊,“大人?” “本官找夫人过来,皆因夫人为柔妃案出力不少,如今案情真相大白,本官有必要让夫人知道结果,现在结果知道了,夫人出去。” 顾朝顏愣了数息,整个人贴上去,她话还没说完呢! 眼见女人又朝自己耳朵凑过来,裴冽躲开,“还请夫人出去!” “洛风!” 裴冽高喝同时,顾朝顏一个箭步衝过去,踮起脚,手叩在他肩头,嘴巴朝上一凑。 房门推开,进来的是云崎子。 眼前画面真是一言难尽,但比那日车厢里略微能看。 裴冽脸颊瞬间染红,顾朝顏见有外人进来,吐到嘴边的话硬是被她塞回去。 她有点儿埋怨裴冽不懂事。 “送顾夫人出去。”裴冽迅速拉开与顾朝顏的距离,面色冷然,声音低戈沙哑。 “大人你嗓子怎么了?” “送出去!” 云崎子侧身,法衣飘然,“顾夫人,请。” 顾朝顏见没机会表达,只得出门。 房门紧闭,顾朝顏朝后看了看。 云崎子则对眼前这位顾夫人起了几分敬佩之心,“夫人豪放。” 顾朝顏扭回头,眼神掠过云崎子时没有停留,脚步渐急。 裴冽要真治赵敬堂的罪可不行,她得想办法…… 城北鼓市,一处民宅。 萧瑾急匆赶过来时,裴錚正坐在书房里,双目冷如寒星。 “末將拜见五皇子。” “赵敬堂为什么会去拱尉司?” 头顶传来冷厉声,萧瑾不禁抬头,眼中茫然,“赵敬堂去了拱尉司?” 桌案后面,裴錚面色愈寒,“怎么本皇子都知道的事,萧將军不知情?” “莫不是本皇子记错了,萧將军不是柔妃案的同审官么!” 听出裴錚动怒,萧瑾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这事儿他当真不知道。 裴錚越看越来气,一时没叫萧瑾起身,“本皇子听说萧將军府里又要有喜事了?” 萧瑾单膝跪在地上,心下暗惊。 他嘱咐过府里此事不得声张,五皇子怎么知道的? “不过是出征时捡回来的女人,如何使得萧將军用那么大心思,净天留在府里腻歪,这等大事,你叫你家夫人去,合適?” 第二百四十四章 沈公子要自焚? 萧瑾忽的抬头,眼睛里透著清澈的茫然。 裴錚刚要消气,这会儿见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神差点儿摔东西,“萧將军不知你家夫人去了拱尉司?” 萧瑾真不知道。 “末將知道……” 裴錚冷笑,“赵敬堂去拱尉司定与柔妃案相关,裴冽但凡给他方便,那这件事你我可就功亏一簣了萧將军!” 跪在地上的萧瑾连连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錚重重嘆了口气,“萧將军还跪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本皇子陪你一起去拱尉司走一趟?” 萧瑾闻言立时拱手,“末將这就去拱尉司。” 看著那抹慌慌张张离开的背影,裴錚眼底生出冷意。 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厢萧瑾离开宅院,直奔拱尉司。 那厢顾朝顏已经乘车到了皇城正东门外面的凉亭。 亭外,顾朝顏几乎是从车厢里蹦下来的,她叫时玖候著,三两步走进凉亭。 沈屹正坐在石台前,目不斜视盯著围炉上的栗子,手里长夹不停翻转早就被烤到焦糊的栗子跟冬枣。 咳咳咳— 顾朝顏才走进凉亭,瀰漫在亭子里烟燻火燎的气息直扑到她脸上,“沈公子这是要自焚?” 沈屹心里装著事,压根儿没理顾朝顏。 “你先出去。” 见顾朝顏开口,候在沈屹身边的小廝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顾朝顏哪有空等,直接把小廝拽出去。 她坐下来,急声道,“沈公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屹翻起铁盘上一枚冬枣。 兹拉— 冬枣最后那点水气撑破外面焦黑的皮滴在铁盘上,大大小小的水滴如珠落玉盘疯狂弹跳,最终在炙烤中消失。 沈屹不想说话。 打从尚书府来到这里,他一直惦记著长姐,担心柔妃案东窗事发赵敬堂自己获罪,凌迟都是他活该 ,万一连累长姐,他做鬼都不放过那个三心二意的浑蛋。 见沈屹不停翻那枚早就被烤的干焦的冬枣,顾朝顏气的直接提壶。 哗啦— 煮沸的水被她尽数倒在铁盘上,腾起蒸蒸白烟。 咳咳咳! 咳咳咳! 凉亭里呆不下去了,里头两位先后跑出来弯著老腰玩命咳。 “顾朝顏,你……” 没等沈屹反应,顾朝顏一把拽住他胳膊拉到旁边角落,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赵敬堂去拱尉司投案自首这事儿你到底知不知道!” 沈屹將一百句骂人的话压在嘴里,瞪起那双被呛红的眼睛,震惊不已,“你说什么?” “我说赵敬堂去投案了!他亲口承认是他给柔妃下毒又偷了柔妃尸体!这会儿裴冽已经把他……你去哪儿?” 顾朝顏也著急,见沈屹跑去马车她提裙追过去。 “去拱尉司!” 车厢里,沈屹那双桃眼迸出猩红顏色,搁在膝间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整个人行同即將破笼的野兽,几欲爆发。 顾朝顏坐在车厢另一侧,不用问,赵敬堂的事沈屹並不知情。 “你……” 沈屹两把眼刀忽的甩过来,顾朝顏没时间安慰他,“你现在去拱尉司都见不到人!他全招了,该招的不该招的他全都说了!” 这都不是重点! “裴冽要把赵敬堂所犯罪行如实上呈,由皇上定罪,你快想想办法才是真的!”这才是顾朝顏找沈屹的目的。 钱能通神。 別人已经指望不上了,沈屹行。 他有钱。 听到这话,沈屹猛看过来,桃眼尾都染上猩红血色,“这不是我们之前的交易!” 顾朝顏当然知道这不是,她也以为裴冽抓到赵敬堂短处可以背地里网开一面,毕竟赵敬堂是块肥肉,太子跟五皇子都想吃。 否则柔妃是不是中毒,柔妃尸体是不是被盗,真的没有这么多人关注。 “你就別管之前如何,我刚从拱尉司出来,赵敬堂认罪是真,裴冽欲呈报给皇上也是真,你就且当真事儿办,先顾自己!” 顾朝顏就差告诉沈屹,保住沈府,保住你的钱,还有我的钱…… “去尚书府!” 马车一路疾驰,尚未停稳沈屹已从车厢里蹦下去。 顾朝顏没那本事,待车停下方才跟进尚书府。 正厅无人,沈屹纵步跑向后院,顾朝顏紧隨其后,她知道沈屹来找的是谁。 砰— 后院主臥房门被沈屹从外面用力推开,两人视线里,沈言商端坐在桌边,手里握著一张字笺。 “长姐,出事了!” 顾朝顏跟著沈屹走进房间,沈言商却仿佛没看到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紧锁在手里的字笺上。 “长姐?”沈屹看出端倪,急忙绕过去。 看到字笺上的內容,沈屹悬著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顾朝顏疑惑,隔著桌案踮脚扫了眼那张字笺,小字没看清,大字再清晰不过。 休书。 “算赵敬堂有良心!” 沈屹脸色一缓,“长姐你不知道,就在刚刚,那廝去拱尉司投案自首了,柔妃生前所中剧毒是他下的,尸体也是他偷的,他竟然……如此辜负你!活该死!” 这是顾朝顏第一次见到沈言商,但却不是第一次听说。 但凡混跡商界,很少有人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言商绝对是个传奇。 如同她的昭儿,都是难得的商界奇才。 多年前沈府遭五大家族联手打压,那般恶劣的环境下沈知先早就臥病在床,全赖沈言商与五大家族周旋,硬撑了三年。 最终幕后黑手用动朝廷势力,出了杀手鐧,沈府吃了官司才引出赵敬堂出手干涉,更以娶沈言商的实际行动为沈府撑腰。 这才有沈府的绝地逢生。 沈屹接手沈府生意之后,也仅仅只用了三年便將五大家族接连赶出皇城。 此刻看著稳稳坐在桌边的沈言商,顾朝顏心疼。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赵敬堂对柔妃的执念,她无法想像沈言商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坊间甚至有传赵敬堂为了柔妃,守身如玉。 只不过那时传言才刚起来就在一日之內销声匿跡,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就是这休书写的让人气不过!无子而出,他赵敬堂也配长姐给他生孩子,我呸!” 第二百四十五章 长姐,你不能去 沈屹握著手里休书,一时又觉得庆幸。 “亏得无子,不然还难撇清了!” 顾朝顏不得不说,沈屹的眼力见就跟被狗吃了似的,丝毫没觉得沈言商情绪不对。 整个房间的气氛都透著一股让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长姐,你也不用收拾东西,这里的玩意沈府一样都不缺,样样都比他好!隨我走!” 就在沈屹想要收起休书的一刻,沈言商突然起身夺过那封休书,用力撕扯。 沈屹想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休书变成细碎纸屑,又狠狠扬起。 “长姐!” 沈屹怒极,“你这是做什么!” 沈言商只字不提,大步走向房门。 沈屹怎么可能叫她走,纵步过去挡在门口,“长姐,你不能去。” 沈言商挪动脚步,沈屹紧隨,反反覆覆数次。 “沈屹,我叫你让开!” 顾朝顏站在角落看的清楚,哪怕只是侧顏,她都无比清晰看到了沈言商眼睛里的光。 “长姐,赵敬堂咎由自取,他不想活,他想与柳思弦死同穴那就让他去死,你得活著!” “我叫你让开!”沈言商寒声厉喝,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额间青筋鼓起,表情凛戾骇人。 “我不让!我死都不让!” 啪— 沈言商再闯时沈屹仍然奋力阻挡。 巴掌突兀落到脸上,力道之重,五根指印霎时可见。 沈屹怔在原地,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长姐,猩红桃眼里掉下两滴眼泪。 沈言商不再看他,绕过那抹挺直如松的身形走出房间。 顾朝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一时也不知道该心疼谁。 见沈言商已经走远,顾朝顏也是真顾不上沈屹的情绪,“別哭了,快追吧。” 沈屹被她提醒,当即追出去。 且等他二人跑出去的时候,马车已经不见了…… 因为赵敬堂的事,外面的人已经忙疯了。 將军府里,楚依依入了阮嵐的青玉阁。 自上次客厅阮嵐当面背刺她,两人还没单独见过面。 这会儿房间里,阮嵐身子將养两日略有好转,见人来起身施礼,“二夫人有事让青然叫我过去便是,亲自来,阮嵐受宠若惊。” 楚依依看著眼前貌似软弱可拿捏的女人,心里压著一股火,“这里没有外人,你就……” 青然突然开口,“秋霞,你去后厨將我家夫人给阮姑娘准备的莲子羹端过来。” 伺候在阮嵐身边的秋霞看了眼自家主子。 阮嵐点了点头。 待秋霞离开,楚依依看了眼那背影,眼中带著不屑,“这丫鬟被你收买了?” “我听不懂二夫人的话。” 这回屋里没有別人,楚依依乾脆坐下来,她没叫阮嵐动弹,“你是觉得我比顾朝顏更棘手,还是觉得我更好欺负,还是有什么別的理由,我很好奇。” 阮嵐虽说身子好些,久站还是吃力,脸色苍白。 “別说你没听懂的话,这屋里没有谁比你更懂。” 阮嵐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说了实话,两份补药我確实都喝了。” “呵!” 楚依依冷笑,“还嘴硬?” “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楚依依脸色冷下来,“那日若非顾朝顏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我就栽你手里了!” 提到这件事,阮嵐心里也堵著一股火儿。 当初是顾朝顏主动提出与她合作,虽然她擅自改了原定计划,可棋局里最关键的那枚棋子,她亲手交给顾朝顏。 结果呢? 顾朝顏用她的棋子將了她一军! “二夫人找我有事?”阮嵐放低姿態。 楚依依上下打量眼前女子,须臾开口,“没什么,婆母既然將纳你入府之事交到我手里,我自然要办的漂亮,青然。” 青然得令拿出尺子,“还请阮姑娘举下手。” 阮嵐迟疑。 “別担心,不过是想让青然给你量量尺寸做件出嫁的喜服,你喜欢什么顏色?” 阮嵐任由青然前前后后摆弄,正想回话时楚依依又道,“浅绿色,如何?” 阮嵐微怔,“不该是粉红?” “贵妾是粉红,你倒是与我说说,你贵在哪里?” “这件事瑾哥……” “昨夜我便与萧郎商量过,他同意。”楚依依坐在那里,微抬下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跟鄙夷。 阮嵐不再反驳,如萧瑾那般心冷的人,还能指望他为自己说什么话。 “一切皆由二夫人作主。” “你该早有这样的觉悟。” 青然量好尺寸又做了记录,转身回来。 楚依依见阮嵐额间渗出一层薄汗,身子虚弱的仿佛隨时都要倒下去,方才悠悠然的站起来,“那阮姑娘就好好休息,且等衣服做好,我叫青然送过来给你试试。” “多谢二夫人。”阮嵐艰难俯身。 待人离开,一直端著桂粥候在外面的秋霞急忙跑进来。 “阮姑娘?” 秋霞搁下瓷碗,將阮嵐扶回榻上。 “我没事,你下去休息吧。”阮嵐的確收买了秋霞,那日若非秋霞硬將萧瑾请过来,她的戏也演不成。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不是没钱,不敢拿出来用罢了。 秋霞退出屋子后阮嵐身心疲惫,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 熟悉的暮鼓晨钟声猛然响起。 她倏的睁开眼睛,蹙起眉,吃力起身盘膝而坐,双合叩於膝间,凝息。 『楚依依已让楚锦珏赶去河朔,探查你与曹明轩的关係。』 听到这样的声音,阮嵐心头一震,“她怀疑我与曹明轩是细作?” 『不是怀疑,是坐实。』 “怎么会?” 『曹明轩的案子出自拱尉司,拱尉司专查细作,楚依依知你与曹明轩皆是河朔人,遂叫楚锦珏走这一趟。』 “她想诬陷我?” 『是。』 “楚依依好歹毒的心思!” 『成王败寇,你失子都没拿下她,是你本事不行。』 阮嵐想到自己在失子这件事上有违句芒指令帮助楚依依,当即俯低,“是我鲁莽,还请句芒大人恕罪。” 『当务之急,你去找叶茗商议洗清嫌疑之事。』 “曹明轩死的时候没告诉我叶茗的身份跟住处。” 『盛和药堂,叶掌柜。』 压迫感骤消,阮嵐下意识睁开眼,寒意流动……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多少钱,我给! 皇城,拱尉司。 裴冽正在打算盘,那日西郊房坍塌,他与顾朝顏商议(单方面决定)以縐纱扣棚种草,负责此事的甄娘已將费用罗列差人送过来,他在算成本。 这个钱自然是不用他出的,但他要记得总数,待得利润,须得刨除这个成本还给顾朝顏。 “大人!” 房门被撞开,洛风急匆跑进来。 正在聚精会神的裴冽一惊,尾指不小心磕到一颗算珠。 他皱眉,乱了! 裴冽吸气,正待发火时洛风急报,“启稟大人,尚书府沈言商在外面大吵大闹,说是要见赵敬堂!” 裴冽知道沈言商是谁,“你没说赵敬堂已经认罪,现是要犯,不得私见?” “属下说了,她在外面不依不饶,动手了。” 裴冽冷冷盯著洛风,“本官这拱尉司养了多少侍卫?” 这个洛风长嘴就来,“整一千。” “你不算人?” “一千零四人。”洛风算上他及余下三位少监。 “一千零四人,挡不住一个妇人?” 洛风面色胀红,“除了沈言商还有沈屹,还有顾夫人,真动手……” “把人放进来。” 洛风抬头,震了下惊。 “需要本宫再说一遍?” 洛风得令,急忙跑出去。 裴冽扭转身形,视线回落在金珠算盘上。 他记得自己尾指碰到的算珠,將那算珠小心翼翼拨回去,看数字,他满意。 外面一阵骚乱,待他抬头时一身雅致装扮的沈言商已经衝到屋里。 身后跟著沈屹跟顾朝顏。 洛风也挤进来,屋里一下就满了。 “裴大人,我要见赵敬堂!” 沈言商身著藕荷色的锦缎长衣,乌黑青丝盘成髮髻,以玉簪別起。 十五岁入商界,一年便成商界传奇。 这样的女子,仅仅站在那里已是气度不凡。 “赵敬堂是要犯。”裴冽面无表情看过去,肃声提醒。 沈言商冷笑,“大人可有证据?” “他亲口承认。” “他承认,他就是罪犯?” 沈言商直视裴冽,“柔妃所中剧毒是我下的,尸体也是我偷的。” “不是—” 沈屹嗷一嗓子喊出来,站在他旁边的顾朝顏只觉耳朵嗡一声响,“柔妃的事与我长姐丝毫关係都没有,全都是赵敬堂一人所为!大人明鑑,赵敬堂已然写下休书……” “闭嘴!”沈言商冷喝。 沈屹这嘴闭不了一点,“休书虽然被毁,可有证人!顾朝顏,你与大人说,你看到休书没有!” “沈屹,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便与你断绝姐弟关係,从此以后我与沈府,毫无瓜葛!” 听到沈言商这样说,沈屹那双好看的桃眼瞬间泛红。 眼见他要张嘴,顾朝顏一把將他拽回去,“还说!” “大人,现在我承认,是否我就是罪犯?” 面对沈言商的强词夺理,裴冽表示,“除赵敬堂亲口招供,拱尉司亦有扎纸铺掌柜闻仲的证词。” “大人开堂过审了么?”沈言商面色冷厉,自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丝毫不亚於裴冽,“那证词现时现在现刻,可作数?” 裴冽被问住了。 闻仲的证词是有,但未经过审,也还未签字画押。 “既然不作数,我作为赵敬堂的夫人,有权探监。” 沈言商忽然把语气软下来,“律法之內,裴大人行我这一个方便,我沈言商必定铭记於心。” 裴冽点头,看了眼洛风。 洛风得令,“赵夫人,请。” 见自家长姐阔步走出屋子,沈屹转身就要跟出去,却被顾朝顏一把拉回来。 沈屹怒了,“你拉我做什么!” 顾朝顏也生气,你不看看哪儿头要紧啊! 看出顾朝顏视线所指,沈屹强行压下火气。 顾朝顏眼尖,將房门带紧。 “裴大人,当初我们说好的,只要我配合你,你就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这就是你的答案?” 裴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沈公子要的不是真相?” 沈屹皱了下眉,“这个时候说真相就没意思了,赵敬堂的事,我想私了。” “多少钱,我给!” 站在旁边的顾朝顏就是这个意思,她是没什么本事叫裴冽改变主意,沈屹或许有这个机会,毕竟沈府家財万贯。 她觉得裴冽可以发挥想像,狮子请大开口。 “只要证据確凿,本官即会向皇上復命。” 沈屹就特別不理解这件事,但也不是爭辩的时候,“大人有没有想过,先向太子復命?” 顾朝顏也跟著连连点头,“我也觉得是。” “顾夫人觉得是什么?”裴冽余光一直没有离开顾朝顏,见她始终站在沈屹那边,脸色变得很难看。 被点到名字,顾朝顏一时不知如何接茬儿。 但沈屹甩眼色了。 她低咳一声,慢慢朝前走两步,堆笑,“皇上国事异常繁忙,我与沈公子的意思是,这等小事裴大人能不能交给太子,啊不,交给皇后娘娘,本来这件事也是皇上叫皇后娘娘主审,后宫的事嘛……” “此案之前的確是由皇后主审,但因五皇子在皇上面前提议由萧瑾共审此案,是以此案最终要呈报到御书房,本官解释可清楚?”裴冽肃声道。 顾朝顏低头,瞄向沈屹。 “裴大人,这里没有外人……” “有。”裴冽直视沈屹。 顾朝顏瞭然,“我先出去。” “不是你。”裴冽这句话,瞬间让本就尷尬的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这次换沈屹瞭然,他三两步凑到顾朝顏身侧,贴近低语,“献身搞定他,沈府一半家財都是你的。” 撂下这句话,沈屹送给顾朝顏一个毅然决然的表情,大步走出去,反手在外面把房门死死叩紧。 顾朝顏懵逼。 她一个外人,轮迴都轮不到她献身! 气氛诡异莫名,她偷偷用余光瞄向裴冽,那张脸冷如冰山。 献身没可能,献祭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洛风並没有將沈言商带到拱尉司水牢,那里是绝对禁地。 他將人留在拱尉司中段最美的那条回曲长廊里。 长廊左右是两片枫林。 正值秋末,风起时,红浪滔天。 洛风將赵敬堂带过来之后退了下去,独留人在长廊。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本来是属於她的 红叶隨风起,飞焰欲横天。 沈言商仿佛独立在一张燃烧的画卷里,却又仿佛与这明艷如火的画卷格格不入,那抹身影清冷,孤寂,带著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赵敬堂无声站在长廊里,目光紧锁著那抹身影,眼底闪出一抹淡淡的暖色。 见沈言商看过来,他收敛心神,迈步走过去。 “沈姑娘。” 沈言商看著如今已经换成囚服的赵敬堂,满目寒凉,“沈姑娘?怎么赵大人觉得被人休弃的妇人,还可以称做姑娘?” 赵敬堂踩过林间用鹅卵石铺砌的甬道,停在沈言商面前,“对不起。” “对不起?赵大人说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想与思弦合葬。”赵敬堂抬头,目光变得冰冷凉薄,“你也早就知道,我心里装著一个人,是柳思弦。” 沈言商早知道啊! 不止是她,整个皇城的人谁不知道? 可当赵敬堂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还是心疼,“所以你留下那封休书,是將本来属於我的位置,让给柳姑娘?” “本来是属於她的。”赵敬堂淡然抿唇,目光坚定。 “那我呢?” “沈姑娘应该明白,当年娶你,是迫不得已。” 又是她知道的事实。 可事实伤人啊! 沈言商红了眼眶,却强迫自己没把那几滴泪珠子掉下来。 她这辈子很少哭,她的眼泪虽说不是什么矜贵玩意,可也没那么廉价,“赵敬堂,你別想如愿!” 就在沈言商想要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砰然的声音。 她猛回头,眼泪却在这一刻再也隱忍不住,如泉水喷涌,不能自抑。 “思弦已死,我亦不愿独活於世,求沈姑娘成全。” 沈言商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赵敬堂,一瞬间心如死灰。 风起,如火枫叶漫天飞舞。 有几片打著旋儿的落在沈言商肩头,愈发衬的她面颊苍白,毫无血色。 “你,不后悔?” “我与思弦,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已是莫大遗憾,求沈姑娘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將我尸体埋在望陵山。” 杀人最怕诛心刀。 沈言商紧咬著唇,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滚下来。 她很想问一句,那我算什么? 嫁给赵敬堂七载,她从无一日懈怠,风雨飘摇时她始终站在尚书府撑起半扇门楣,到最后她又剩下了什么? 一封休书! “赵敬堂,你可曾……”倔强如沈言商,不甘心这是最后的答案。 赵敬堂叩首,“只是责任,不曾爱过。” 时间好似静止,沈言商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泪水模糊视线,她看不清跪在地上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认识的赵敬堂,会记得她有体寒的毛病,早早將汤婆子准备好窝在锦被里,知道她时尔头痛,每每入睡前都会用梳子为她梳头。 总有一个瞬间,她会觉得这个男人也是爱她的,哪怕不多。 面对赵敬堂的决绝,沈言商终是止了泪。 “好。” 她音调沙哑,“待你斩首,我会为你收尸,葬於望陵山。” “多谢。”赵敬堂埋首,平静道。 而沈言商没有注意到的是,连赵敬堂叩在地上的手臂都在颤抖。 “当年你救我沈府於危难,我今日葬你还恩,从此后我沈言商与你赵敬堂,生生世世,再无瓜葛!” 赵敬堂只跪在那里,不再说话。 “今日一別,此生不復再见!”沈言商狠狠撂下这句话,绝然转身。 背对瞬间,已是泪流满面。 风起,林间红叶漫天。 赵敬堂跪在铺满枫叶的甬道上缓慢抬头,视线里,那抹纤弱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努力看清楚,眼泪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记忆里,他怀揣忐忑揭开喜帕的瞬间,看到了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赵大人,我们回罢。” 洛风走过来,搀起跪在地上的赵敬堂,“沈公子托我捎句话,你写的那封休书被赵夫人撕毁,他想让你再写一封。” 赵敬堂站在枫林中,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回罢。” 洛风见赵敬堂情绪不对,没再重复,將人带回水牢。 寒潭小筑里,顾朝顏已经词穷。 她实在编不出理由说服裴冽改变主意。 甚至於,她想献身试试。 眼见顾朝顏走到自己面前,裴冽又有了十分『不適』的感觉。 他皱眉,“夫人就站在那里,不用过来,本官听得见。” 顾朝顏想想算了,裴冽上辈子就没有过女人,她別冒进。 可就在她想退步的时候,瞄到桌上的金珠算盘,以及摆在算盘旁边的帐簿。 以她的本事,搭一眼就能看出那帐簿记录的是西郊縐纱棚的成本,算盘打的,整整少了七百两。 这能行! “別过来。” 见顾朝顏挤到座椅跟桌案中间,足跟与足尖相对,后身衣摆落在自己前腰位置,裴冽脸颊顿生緋色,“顾夫人,別坐!” 武功如裴冽,面对顾朝顏背对自己站在案前的过分举动,丝毫没有想过动一根手指头,整个身子朝后狠狠靠过去,一副待宰羔羊般任人宰割。 然而顾朝顏並没有坐在他腿上。 啪、啪、啪— 金珠哗啦声骤然响起,裴冽恍然。 他哪怕知道顾朝顏在做什么,可这样的动作实在让他承受不住,脸颊愈红。 砰! 房门开启,沈屹从外面慌张进来,看到眼前场景忽的背过身。 “你们快些!萧瑾来了!” 顾朝顏十指並用玩命打算盘,一页帐簿只剩最后一个数字。 啪! 金珠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她满意退出来,“大人,这个才是……你脸怎么了?” 裴冽的脸被煮熟了。 “萧將军留步!”外面传来洛风的声音。 沈屹著急,“你们完事没有?” “完事了完事了!”顾朝顏说话时指了指桌上算盘,殷勤开口,“大人,那个数才对。” 裴冽强自压下心底躁动,腹间似有一团火直往上拱,喉结滚动两下,声音沙哑,“知道了。” 萧瑾已至门前,沈屹急忙退到顾朝顏身边。 门启。 萧瑾看到顾朝顏,当真如五皇子所说……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他在掩盖真相 房间里气氛诡异,顾朝顏跟裴冽倒是没什么,把沈屹给紧张的不行。 萧瑾虽说感受到气氛不对,但他没有时间细探,“裴大人,我听闻赵敬堂来了拱尉司?” 裴冽没理萧瑾,绕开他看向外面,“洛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萧將军。” 他不想跟萧瑾说话,特別不想,看到就想打一顿。 打死的那种! “我来说我来说!” 顾朝顏直接走过去拉住萧瑾胳膊,动作十分亲密,笑容十分可掬,声音十分甜腻,“夫君,你隨我出去。” 萧瑾扫过房间里余下二人,除了顾朝顏,他还真没有可信之人。 眼见顾朝顏几乎贴在萧瑾身上,裴冽眼底迸出凛戾寒光。 沈屹也是惊呆了。 如顾朝顏这般心理素质过硬的女人整个皇城他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刚与裴冽做完运动,见到正主脸不红心不跳,还能这么亲亲我我的在一起。 且在看到顾朝顏迈出门槛时意味深长瞅他一眼的时候,更是肃然起敬。 徘徊在两个男人中间的空余,还能想到提醒他办正经事。 人才! 不,天才! 萧瑾被顾朝顏带出寒潭小筑,留下沈屹跟裴冽在屋里。 “裴大人,说句不近人情的话,赵敬堂死活於我並没有多大关係,罪是他一个人犯的,他死是他罪有应得,既然大人不能网开一面,定要治他的罪,我没什么话说,唯有一样。” “沈府当年风雨飘摇 ,没有赵敬堂就没有沈府,可我长姐也以身相许报了这份恩情,如今是他赵敬堂不义在先,我求大人看在沈府无辜,將我长姐以及沈府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沈屹知道救不了赵敬堂了,退而求其次。 裴冽沉默。 “此事难办,毕竟赵敬堂所犯罪行怎么看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可我知道太子要开口,这件事不是没有转机,只要太子能保住我与长姐,从今以后我沈屹必定鞠躬尽瘁,马首是瞻。” “我会向太子言明此事。”裴冽没有拒绝。 沈屹点头,“多谢。” “告辞。” 沈屹离开后,洛风从外面走进来,將赵敬堂与沈言商相见细节如实稟报。 裴冽坐在桌案前,沉默良久。 洛风试探性问一句,“大人觉得,他们能有什么问题?” 终於。 裴冽提笔。 『一千八百五十两』。 他刚刚算的是一千一百五十两,哪一步错了呢…… “你刚刚说什么?” 洛风,“……”又说了一遍。 裴冽搁笔,面色凝重,“你觉得赵敬堂的话有几分真?” “不都是真的吗?” 人证物证都指向赵敬堂,不可能有假。 “很多时候越是合理的猜测,越不可能为真。”裴冽凝眸,“你还记不记得那朵白?” 洛风点头,“属下记得。” “若真叫你找,把云崎子也拉上,需要多长时间?” 洛风细想,“最快也要三日。” “沈屹用了多久?” “一日。” 裴冽抬头,双目锐利如锋,“这件事你怎么看?” “钱能通神。” “给你钱,你能通神?”裴冽挑眉。 洛风被问住了,就算给他再多的钱,也决无可能一日查出线索,“大人觉得,沈屹有猫腻?” “但凡他有,也不至让自己处境如此艰难。” 洛风不明白了,“那大人的意思?” “有人在指引他,找到线索。” “谁?” “赵敬堂。” “那有可能,毕竟赵敬堂早就不想活了,他想借沈屹之手把事情查出来也没什么奇怪。” 感受到两把眼刀的压迫,洛风噎喉,“属下说的不对?” “放的不对。” 裴冽凝神,“你不觉得他也是被动的么?” 洛风脑袋摇成拨浪鼓。 “你是赵敬堂,会不会把这件事搞到人尽皆知,先大张旗鼓的辞官,后又引导沈屹找到证据,他在急什么,又或者,他想掩饰什么?” 洛风没接茬儿,一般这个时候他家大人是不需要他回答的。 而且他也答不上来。 “他这样仓促的过来认罪,甚至没有安顿好尚书府里诸多事宜,字里行间全都是对柔妃的维护,想尽其所能不让柔妃清白受损,可他为什么不杀闻伯,再自我了断,如此,这个秘密就谁都不会知道,柔妃案便会成为悬案。” 洛风承认他脑子转的不快,“大人不是说他请了墨隱门的杀手,只是因为那晚大人在,才没杀成。” “请墨隱门最一般的杀手,且只请一个?”裴冽挑动眉梢,“他根本不想杀闻伯,他想留闻伯这个证人。” 洛风真的不懂了,“如此说,赵敬堂这个人很矛盾啊?” “他在掩盖什么。”这是肯定语气。 裴冽眼中生寒,“他在掩盖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洛风好奇看过去。 裴冽与之相视,眼睛微微眯起,“等本官去给你查?” “属下这就去查!” 洛风离开后,裴冽独自坐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支狼毫。 他落笔,写下三个字。 沈言商…… 马车里,顾朝顏没办法隱瞒赵敬堂已经认罪的事实,而她把萧瑾拽出来的目的是想阻止沈屹看到新希望。 就算让赵敬堂死,她都不想沈屹从萧瑾,严格说是五皇子身上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不是她本意。 是的,她一直都记得自己的初衷。 “该死的赵敬堂!他去拱尉司投案,这是摆明想要投靠太子?”萧瑾关心的从来都不是柔妃案真相。 他只在乎赵敬堂的归属。 顾朝顏真希望裴冽也是如此,“裴冽要將事情如实呈报给皇上。” 萧瑾诧异,“他不想替赵敬堂摆平这件事?” “这才是我叫夫君出来的意义。” “怎么说?” “坐山观虎斗的时候到了。”顾朝顏坐在车厢里,耐心开口,“但凡裴冽真將赵敬堂有罪的事实直接呈报给皇上,太子会如何?” 萧瑾深諳此中之道,“定会怪罪他!” “夫君懂了?” 萧瑾瞭然,“你的意思是为夫暂且不插手,且叫裴冽鬼迷心窍似的把赵敬堂送到皇上面前,继而引太子不满,最终他们內斗,两败俱伤?” “夫君睿智。” 为防萧瑾多事,“五皇子那边……” “此事我会与五皇子稟明,夫人放心。” 听到萧瑾这样说,顾朝顏就真的放心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我不该生气? 將军府,后宅。 阮嵐找到萧子灵的时候她正在床上躺著,身体虚弱,脸色苍白,要死不活。 失子又失了男人,她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如今婚期已定,她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你来做什么?” 自上次正厅的事发生之后,萧子灵也看清楚了,阮嵐根本没想拿麝香跟藏红的事对付顾朝顏跟楚依依,而且她被冤枉的时候这女人一个字都没替她解释。 顾朝顏固然该死,阮嵐也没好到哪里去! 此刻阮嵐被秋霞搀著坐到床榻旁边,隨即瞧了眼茉珠。 茉珠识相,以沏茶为由退离,秋霞则在外面守门。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不该生气?” 萧子灵嘴快,“当初是你说埋了麝香跟藏红,叫她们两个自相残杀,结果她们两个没残杀,我差点被顾朝顏害死!” “我当时也想帮你……” “你帮了么!”萧子灵翻过去两个白眼,“你当时只顾著自己,是我,哪怕要被哥哥撵出府都没把你供出来!”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当时还有后招,我是想著万一能成,顾朝顏也有错,到那时两错相抵你也会没事。” 萧子灵真的是很好糊弄的人。 “当真?” “你我相处这么久,你不信我?”阮嵐摆出一副失望模样,像极了伤心难过的样子。 萧子灵没心情追究那件事,“阮嵐,我不想嫁。” “我知道。” 阮嵐从袖兜里取出一块铜牌,递给萧子灵。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萧子灵接在手里,普普通通的铜牌没什么特別之处,背面刻著一个很奇怪的图案,形似火焰,火焰里藏著一只漆黑的眼睛,仔细盯住那只眼睛,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什么东西?” “看正面。” 萧子灵隨手一翻,瞳孔骤缩,“这……” “曹明轩。” 没错,铜牌正面刻的字,正是曹明轩。 萧子灵猛抬头,满脸震惊,“你,知道?” “我非但知道,我还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即便曹明轩说他给萧子灵吃了掺有麝香的糕点,阮嵐一时也不敢肯定萧子灵肚子里还有没有那个孩子。 萧子灵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充满警觉,“你到底是谁?” “子灵你別误会,我与曹明轩是同乡。” 阮嵐告诉萧子灵,她非但与曹明轩是同乡,而且在她来皇城那日好巧不巧,曹明轩认出她,第二日他们就联繫上了。 “你们……什么关係?” “他知我与你兄长的关係,便偷偷求我有朝一日他来將军府提亲,让我在你兄长面前说些好话,他真的很想娶你。” 听到这话,萧子灵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滑落。 她是真的爱曹明轩,爱自己的孩子,可是现在全没了。 呜呜呜呜—— “子灵……” “都是顾朝顏!是她害了明轩,是她害了我的孩子!” 阮嵐微微蹙眉,“顾朝顏也知道曹明轩的存在?” “她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那日我为什么要承认!她不但知道我与曹明轩的事,还知道我怀了明轩的孩子,她为了报復我,竟然给我下毒……孩子没了!” 阮嵐恍然,看来曹明轩临死还办了件大好事。 “没想到顾朝顏这样狠毒……” “我恨不得杀了她!” 阮嵐將萧子灵抱在怀里,轻轻拍她肩背,“过去了。” “这件事我过不去!我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那块牌子是曹明轩之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提亲不成便不想再拖累你,他会独走他乡,此生不会再娶,这牌子是他亲手做的,以此为念。” “他说会带我私奔……”萧子灵抽身,哽咽开口。 “你傻了,他怎么会忍心带著你跟他一起受苦?”阮嵐捏著帕子,替萧子灵擦净眼角的泪。 这样的话足够让萧子灵对已经死去的曹明轩愈发深爱,不能释怀。 果然,萧子灵哭的更厉害了。 阮嵐等了一会儿,见萧子灵哭的差不多方才又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嫁给许成哲,阮嵐你帮我想想办法!” “你该嫁给许成哲。” 萧子灵瞠大双眼,眼泪还在滴却生出愤怒的情绪,“为什么?为了你能顺利嫁给我哥?” 阮嵐知道她会这么说,事实也是这样。 她距离嫁进將军府只差一步,这是她的任务,谁都不能破坏。 “为报仇。” 萧子灵狐疑看过去,“我不懂。” “你也看到了,不管是你还是我,哪怕楚依依都没能撼动顾朝顏在府里的地位,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想要替曹明轩报仇,唯有变。” “怎么变?” “你留在將军府,就会一直被顾朝顏压制,被她威胁,永无出头之日,但要嫁到兵部侍郎府就不一样了。” 萧子灵听的糊涂。 “那时的你才算是有靠山,有底气。” 阮嵐拉起萧子灵的手,“这府里没有可以帮你的人了,我自身难保,老夫人跟瑾哥又都站在顾朝顏那边,谁都靠不上。” 萧子灵踌躇犹豫,“可我不爱他……” “曹明轩在,只有他,曹明轩不在,谁都可以,懂吗?” 阮嵐想要萧子灵嫁出去的另一个原因,对方是兵部侍郎的长子,若是借萧子灵的手渗透进去,她也算头功一件。 萧子灵被她说的心动,“可……可我已非完璧,就算嫁过去,洞房那夜我该怎么办?” “交给我。”阮嵐坚定道。 “可是……” “婚期已定,你没有別的选择,与其被动出嫁,不如主动出击。”阮嵐拉住萧子灵的手,“你要再不振作,谁给曹明轩报仇?” 一句话,捅到萧子灵心窝。 “我嫁!” 萧子灵捧著手里的铜牌哭成泪人,丝毫不见阮嵐眼中掠过的那抹冷色。 楚依依想要陷害她? 那就看看,最后死的是谁…… 离开拱尉司的萧瑾在顾朝顏的劝说下直接去了城北鼓市,五皇子所在的宅院。 顾朝顏则將马车停在岔路口等沈屹。 她想知道结果。 好巧不巧的,沈屹也在找她,於是在看到她马车停处后直接钻进车厢。 “怎么样?” 顾朝顏满目希翼看过去,“裴冽答应没有?” “答应了。” 第二百五十章 我没献身 听到这个答案,顾朝顏狠狠鬆了一口气。 “裴冽答应决不株连。” 话音刚落,她又把那口松出来的气咽了回去,“什么叫决不株连?” “他铁了心要將赵敬堂绳之以法,但答应会向太子求情不株连沈府,也就是我跟长姐。”沈屹虽然也想救赵敬堂的命,但能力有限,他顾不上了。 顾朝顏听的一头雾水,“所以,你没劝裴冽把案子压下来?” “我怎么劝?” 沈屹不以为然,“他答应对沈府网开一面,还是因为你献身!” “说起这件事,我没想到你能为我付出这么多,毕竟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你等这件事过去,我会补偿你。” 沈屹当真感动,推己及人,顾朝顏有难让他出百两以上的银子都费劲,更別说是动他的人。 顾朝顏,“……谁献身了?” “这里没有別人,我也是不小心看到了,但我什么都没看到。” “所以你到底看到还是没看到?”顾朝顏表示药可以乱吃,你死你的,话不能乱说,这可是浸猪笼的冤案。 她刀都握好了。 沈屹明白,“我会保密。” “我没献身。” “我知道!”沈屹意味深长点了点头。 他懂,顾朝顏这是不好意思了,“你也別把我当男的。” “我不想把你当活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屹默。 “我没献身,我在打算盘。”顾朝顏想沈屹一个活命的机会。 少年,请珍惜。 “这个藉口……” 你去死罢! 马车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外面车夫,时玖,以及跟在沈屹身边的小廝叶池,谁都没敢贸然衝进去,因为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实在不好判断是谁占了便宜。 十数息,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握住匕首的手腕被沈屹死死叩住,“顾朝顏,我信了!” “赵敬堂怎么办?”顾朝顏瞅著沈屹,皱起眉。 沈屹抽出匕首,扔出去老远,“自求多福。” 顾朝顏也知道案子查到现在基本算是水落石出,裴冽若执意將案情直接呈报给皇上,赵敬堂必死无疑。 她从沈屹手里扯回手腕,揉了揉,“死就死罢。” 至少这辈子他投不到五皇子的阵营了。 沈屹靠在车厢侧板上,长嘆口气,桃眼里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是他先对不起长姐的。” 无能为力的时候,找找让自己舒服的藉口,好过些…… 鼓市宅院,书房。 裴錚坐在桌案后面,剑眉紧皱。 萧瑾的回话他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但不理解,“裴冽是傻子吗?” 按道理,眼下局势於裴冽绝对有利,只要他动动手,赵敬堂就能洗清嫌疑,也一定会加入太子阵营,於自己绝对是个打击。 “消息可真?” “回五皇子,消息绝对准確!”萧瑾並没有告诉裴錚消息来源。 他下意识不想將这个功劳落到顾朝顏身上,该是他的功,不是他做的也要归他。 裴錚浓眉上挑,寒目如星。 “不对。” “五皇子觉得哪里不对?” “裴冽绝对不会做出绕开正宫皇后,直接將此事呈报给父皇的事。”裴錚篤定开口,“他是长在延春宫的,这么做,无疑会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 萧瑾心虚,莫不是顾朝顏消息有错? “其实……”萧瑾这会儿想说出实情了,这消息不是裴冽亲口说的,是顾朝顏告诉他的,所以他也不確定是不是有疏漏的地方。 只是他还没说出口,裴錚抢先说了。 “你可確定赵敬堂去拱尉司是投案自首?” 萧瑾不会说了。 裴錚见他犹豫不决,“萧將军……” “末將確定!” “你可见到赵敬堂了?” 萧瑾心下又是一慌,“属下多次要求,裴冽都没让我进水牢。” 裴錚听罢,发出一声冷笑,“跟我玩欲擒故纵这一套,他们也太小看我裴冽的魄力了!” 萧瑾摸不透裴錚的意思,但也没敢多言。 毕竟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如果本皇子没猜错,连赵敬堂投案自首这件事都是假的。” 萧瑾,我不知道。 “他把这个风声放给你,再通过你让本皇子知道赵敬堂认罪按律当斩,一个死人已经不必本皇子大费周章。” 萧瑾过来就是劝裴錚坐山观虎斗的。 “但其实赵敬堂根本没认罪,只是所有证据对他十分不利,他迫不得已去找了裴冽,也就是说,赵敬堂已经选了裴冽,选了太子!” 萧瑾实在没想那么多,一句话都不会接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裴錚冷笑,“萧將军准备罢。” “末將准备什么?” “公审赵敬堂!” 裴錚那张古铜色的面容上露出冰冷寒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萧瑾恍然,“末將定不负所望。” 裴錚点头,“时候不早,萧將军回去休息罢。” “是!” 萧瑾离开后,他独自坐在桌案后面思量许久,迈出这一步,那赵敬堂就真的不能活了…… 酉时已过,拱尉司水牢。 裴冽走进偌大石室,看到苍河坐在角桌旁边喝茶,云崎子穿著一身法衣自己在药案前捣鼓,心情变得不是很明媚了。 “苍院令,喝的还好?” “裴大人来了?”苍河见人,没有起身,倒是朝对面指了指,“大人坐。” 见裴冽坐下,苍河端著茶杯又抿一口,“拱尉司的茶,不如將军府。” “那你別喝。” “比我府上的好。”这话不假,他府上都是茶叶梗子。 裴冽不是第一天认识苍河,他也不是第一天说这样的话,“你留著那些钱,给你陪葬吗?” “我说我没有钱,大人可信?” 裴冽瞧了瞧苍河,“我信。” 苍河也不管他真信假信,“我没有钱陪葬,真要死了大人多给我烧点纸钱。” “不用谢。” “我可没谢你。”苍河端茶,“以你的人品,你死了都未必有人给你烧纸钱,我在下面省著点儿,且你到了我分你一些,大人要记得,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真谢谢你!” “不用谢。”苍河占到便宜,笑的样子很欠揍。 裴冽甩过去两把眼刀,“苍院令不做事么?” “咦,大人这样说是不相信云少监的本事。”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能直接服药 二人视线里,药案正中摆著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瓷琉璃盏,云崎子把法衣袖子擼绑到肘间,一双手左右开弓,不停朝琉璃盏里放东西。 “他在干什么?”裴冽皱眉。 哪怕他相信云崎子决不逊色苍河,可他每每看云崎子验尸配药的感觉,就像是看一个神棍,在作法。 “赵敬堂说给柔妃下的毒是半边月跟红信石,说这两味药可以抑制身腐,这话不假。” 裴冽点头,“闻伯招供,拱尉司在他的扎纸铺子里找到了那两味药。” “但是如何下毒这件事,赵敬堂可说了?” “很难?” “不是难,这两味药也的確可以同时存在於人体里,但药量一定要非常小心,直接服用不行的。” 裴冽皱眉,“不能直接服用?” 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 二人正说话,云崎子那边突然出了问题,也不知道他最后搁了什么东西,琉璃盏里突然冒泡,冒出的血红色水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苍河跟裴冽都震惊了。 云崎子愣在药案前,眼见盏里都要开锅了他还不死心,一咬牙將最后那半勺磨成粉的半边月倒进去。 轰— 剎那间,药室里黑烟滚滚,刺鼻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药室。 裴冽,“……” 苍河,“……” 握槽! 跑! 药室是禁地,进出都有机关,可恨这一刻整个药室都被浓烟覆盖,裴冽跟苍河贴地皮都看不到彼此。 幸亏云崎子后来者居上,呼呼爬到最前面够到机关狠狠一按。 比三人更先出去的是浓烟。 一时这恶臭且刺鼻的味道飘散到水牢各处, 安静的水牢数息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跟呕吐声。 后来有人回忆,大概是这样描述的。 拱尉司曾经实施了一次惨绝人寰的屠杀…… 彼时裴冽一直不知道苍河轻功如此厉害,不想他竟比自己还早两步进了寒潭小筑。 屋子里,裴冽跟苍河才坐稳,那味道就追过来了。 “你出去!”裴冽指著隨后跑进来的云崎子,大声喝道。 “大人,我有重大发现!” “你进来!” 云崎子非但进来,还把门关上了。 苍河捂著鼻子,“裴大人,我先走了。” “苍院令这个时候走合適么?”裴冽一向冷静自持,现在也没办法不把鼻子捂住。 “特別合適。” 对於脸皮这玩意,苍河但凡有一点他都不会到处打秋风,而且打的那么顺手。 裴冽一手捂鼻,另一只手拔出了孤鸣剑。 苍河,“……云少监快说!” “贫道发现半边月跟红信石若以服用的方法进入到人体,就会……咳咳……人体就会散发阵阵恶臭,这个臭贫道就不形容了。” 裴冽跟苍河表示不用形容了,已经具象化的非常彻底。 “那该如何服用?”裴冽问道。 “贫道暂时没找出方法,但若像赵敬堂所说给柔妃下在茶水里显然不可能,他在撒谎。”云崎子篤定道。 “本官知道了,你下去罢!” “贫道告退。” “好好洗洗。” 云崎子没洗,而是顶著那一身恶臭去了洛风房间里,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他认了,洛风必须要闻到。 房间里,裴冽看向苍河,“苍院令怎么看?” “云少监说的没错,两味药不可能同时服用,一定有一味药的下毒手法特殊,赵敬堂只说把药下茶水里,显然他在撒谎。” “他已经认罪了。”裴冽淡漠道。 苍河点头,“是呢,死都不怕怕什么,柔妃的清白?” “他若当真那么在乎柔妃清白,是有本事把此案做成悬案的。” 苍河瞭然,起身,“该我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裴大人的本事了。” 裴冽冷笑,“事情都是云崎子做的,你做什么了?” “我去將军府给顾朝顏撑腰了呀!” 裴冽,“不送。” 夜已深,圆月高悬,星光如魅。 顾朝顏回府之后没心思用膳,她在等萧瑾。 萧瑾的脑子她清楚,除了不做人,他其实没有那么聪明,但五皇子不一样。 上辈子五皇子何止是斗败了太子,连带著对他有威胁的其他皇子,他也一个都没有放过,更厉害的是,这些事他是同时进行的。 也就是说,在与太子做最后较量的时候,別的皇子已经难与他同日而语。 吱呦! 门启。 顾朝顏猛抬头,见是萧瑾眼中一亮。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殷勤起身。 萧瑾面色凝重,坐到桌边自顾斟茶倒水,灌了整整一杯。 顾朝顏知道,出事了。 “五皇子那边,不同意坐山观虎斗?” 萧瑾足足喝了两杯,“朝顏,你与我说的那些,都是真话?” “哪些?” “你说赵敬堂去投案自首,这事儿是真的吗?” “千真万確,我当时在场听的清清楚楚。” “你看见人了?” 顾朝顏,“……夫君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真的就行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萧瑾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索性直接说重点,“五皇子要公审赵敬堂。” 咣当— 顾朝顏原本就担心,身子前倾屁股只坐一角,听到这句话重心不稳,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夫人?” 萧瑾急忙去搀。 顾朝顏连连摆手,自己搥住桌面坐回来,紧蹙眉,“五皇子要公审赵敬堂,我咋不明白呢?” 要么袖手旁观,要么想办法救人。 落井下石是几个意思? 萧瑾一路回来也想过这个问题,“五皇子是怕裴冽欺诈你我,表面上说赵敬堂认错,实际上这就是幌子,骗咱们放鬆警惕,他私下去想替赵敬堂摆平这件事。” “这是什么逻辑?” 顾朝顏看向萧瑾,“然后呢?” “先下手为强,五皇子明日便向皇上呈奏,由我与裴冽公审赵敬堂,与其让他有机会成为太子的人,不如让他成为一个死人。” 砰! 她猛起身,因为太急椅子被她腿一抻,撞倒在地。 萧瑾嚇了一跳,“夫人干什么?” 顾朝顏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数息扭头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神色异常平静,“夫君觉得五皇子这么做,正常吗?” 顾朝顏看似情绪稳定,但她已经疯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种下音蛊 她实在想不到裴錚一点儿不走寻常路。 倘若他有意想要弄死赵敬堂,斩草除根,自然也不会放过沈府,沈屹跟沈言商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五皇子的决定虽然有些仓促,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萧瑾丝毫没看出顾朝顏眼底慌乱,“夫人想想,赵敬堂既然那么不识相,先去了拱尉司,且不管他是投案自首,还是寻求帮助,都代表他已经作出选择,与其让他有机会投太子,不如让他投胎。” “这还是其一,回来的路上我有想过,赵敬堂一死沈府必受牵连,届时我们借五皇子的手剷除沈屹,护城河修筑工程就会全部落到夫人手里,这是好事啊!” 看著萧瑾脸上隱隱露出来的兴奋,顾朝顏眼底闪过一抹晦暗冷色。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没错。 她忽然明白为何上一世贏的人会是他们。 因为足够狠。 “是好事。”顾朝顏脑子缓过来了。 她须得儘快將这件事告诉裴冽,越快越好。 萧瑾有些累了,“夫人,今晚……” “我觉得,夫君今晚不能休息。” “为什么?” “如果消息泄露出去,赵敬堂是跑不了,难免沈屹那里多生枝节,夫君该去守著他。” 顾朝顏不是出卖沈屹,她想调虎离山,再去拱尉司报信。 至於沈屹,倘若这件事是真的,沈屹跑不了了。 萧瑾想了想,“夫人说的极是。” “夫君快去,免得夜长梦多!” 萧瑾前脚刚走,顾朝顏隨即带著时玖从后门出去,没用府里的马车,两人走了一段路才找到一辆寻常马车,给了银子。 马车离开时,一抹黑影出现在暗处…… 深夜,城南菜市。 帝江宅院里,烛九阴飞身而入时,玄冥已在。 作为十二魔神旧部,烛九阴跟过两任玄冥,上一任玄冥是位老者,哪怕没见过面,推算年纪也该是或艾之年。 眼前这一位如何看都像是少年,往年长说也不过二十出头,武功却在上任玄冥之上,城府跟智慧亦毫不逊色。 “属下烛九阴,叩见玄冥。” “你可见过句芒?” 冰冷声音自头顶飘际,烛九阴心间猛的一震。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玄冥转身,鬼面之下那双眼看似平静,却蕴含著让人难以承抵的威压。 “属下未曾见过。” “我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 “属下未曾见过……” “好。” 玄冥音冷,“顾朝顏体內音蛊,从何而来?” 烛九阴忽的抬头,“什么蛊?” “你以为句芒当真有千里传音的本事?”玄冥看著跪在地上的烛九阴,“那是因为音蛊。” 烛九阴的確不知,“属下並不知道……” “我从未下达任何指令给句芒,让她对顾朝顏动手,她擅自作主,下场如何你该清楚。” 烛九阴暗暗咬牙,垂在两侧的手指动了动。 玄冥只给了他数息时间,迈步。 就在那抹身影擦肩而过剎那,烛九阴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我去见过句芒。” 砰— 狠戾拳风突袭,他根本来不及躲闪,胸口被拳头狠狠砸中。 砰、砰、砰! 玄冥身影如电,三拳尽数落在烛九阴胸口同一处地方。 最后一拳尤其重! 烛九阴身体如断翅蝴蝶般撞到墙上,噗— “求玄冥放过句芒,是我求的她!” “你肯说实话了?”玄冥目冷,“烛九阴,你太放肆!” “顾朝顏经常出入拱尉司,我只想借句芒之力探查帝江的下落,是我威逼她,一切罪责我愿一人承担!” 玄冥纵步欺至近前,抬手揪起烛九阴衣领,硬將他拽起来用力搥在墙上,背脊骤痛,似有骨裂的声音,“你一人承担,你可承担得起!” 呃— 衣领揪的太紧,烛九阴只觉喉咙被狠狠卡住,呼吸艰难,“求你……放过句芒……” “先有帝江,后有句芒,他们就算死也是你害的!” 玄冥怒喝,“如果不是你告诉帝江关於蓐收的事,他会贸然行动?如果不是你告诉句芒帝江的处境,她又怎么敢对顾朝顏动手,烛九阴,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烛九阴血液是白色的,被玄冥扼住喉咙,鲜血上涌,脸色愈白。 砰— 玄冥忽的甩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救帝江跟蓐收……”烛九阴倒在地上,狂咳不止。 “你救成了么!” 他艰难爬到玄冥脚底,匍匐跪地,“都是我的错,別怪句芒……求你。” “你求过我一次!” 烛九阴知道,“我错了……” “你执念太深!”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执念,求你別怪句芒,我愿意抵命……”烛九阴突然磕头,每一下都用尽力气。 玄冥没有说话,转身即走。 “在顾朝顏体內下蛊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不管在哪里,句芒都能找到她!”烛九阴急切开口,“这是好事……这也是好事啊!” 房门处,玄冥停下脚步。 “知道她的行踪,难道不好吗?”烛九阴仿佛看到希望,跪爬著追过去,“万一她有危险,我们也知道该去哪里救!” 终於。 玄冥回头,鬼面之下那双眼带著冰冷寒意。 “音蛊存於体內会减少人的寿命,至少十年,趁音蛊还没在她身上站稳,告诉句芒,把音蛊神鬼不知的取出来,否则不止是她,你跟帝江还有蓐收,都要死。” “为什么?”烛九阴不解,“只是减少十年寿命,又不是让她现在死……” 砰— 玄冥一脚踹向烛九阴肩膀,將人狠狠踹倒在地。 “不想活,我现在就成全你。” 烛九阴不再反驳,“我会告诉句芒……” “再有下一次,我绝不手下留情。” “不敢。” 房门响起,待烛九阴回身,人已走远。 他颓然倒在地上,任由胸口隱痛肆意蔓延,白色鲜血渗出唇角,连眼泪都是白色的。 他有执念。 他的执念,是报仇…… 皇城,拱尉司。 裴冽得到稟报时还没睡下,见顾朝顏出现略显震惊。 “大人……大人不好了!” 顾朝顏一路小跑,进门时气喘吁吁,胳膊腿顺拐都不自知,“五皇子明早要將赵敬堂的事呈稟给皇上,要求公审柔妃案,他要弄死赵敬堂!” 裴冽皱眉,“谁与你说的?” “萧瑾。” 第二百五十三章 他欠我命 顾朝顏没时间详细解释,粗略將过程说一遍,最后归纳总结一句话。 得不到,就毁掉! “大人,你得想办法!”顾朝顏抓住裴冽胳膊,“赵敬堂死有余辜,沈府无辜!” 她知道赵敬堂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就看他办的那点事儿,死就死罢。 不可惜! 但沈屹不能出事的,但凡沈屹出事她怎么办,她的计划怎么办? 桌上丹顶鹤的灯罩里,烛火明亮却不刺眼。 裴冽看向满脸焦急的顾朝顏,“五皇子知道你是萧瑾的夫人,他即便除掉沈屹,也不会动护城河的修筑工程,这件事如果真的发生,夫人是受益的。” 顾朝顏诧异,“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夫人不是想要钱么,沈屹一死,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自会落到夫人手里,纯利是多少我不说,夫人也清楚。” “如果那样我与萧瑾绑死了!到那时我想离开將军府,只能横著出去!” 裴冽噎了下喉,故作镇定,“夫人当真想与萧瑾和离?” 顾朝顏恨红了眼,“裴大人想帮我我感激,不想帮我也没关係,別用这种话考验我的耐心。” 不等裴冽把话锋转回来,顾朝顏急了,“这个问题大人问我几遍了?每一次我都指天发誓,我要与萧瑾和离,前提是我要拿走將军府里每一样属於我的东西,一根筷子我都不想留给他们!想做到这样我要不要动动脑子!” 看到顾朝顏红了眼眶,裴冽如鯁在喉。 他有点后悔自己怀疑顾朝顏其实没那么想和离,可他就是想问,想要一个肯定答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瑾不是傻子,他背后的五皇子更精!我须得小心谋算才能逃过他们的法眼,我与沈屹合作护城河修筑工程,那用的都是我的陪嫁!钱我转出来了,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这些钱蒸发掉!” “裴大人,你就是那个理由!” 顾朝顏早就想与裴冽说这些,只是那时裴冽不想听。 “知道了。” “你不知道。”顾朝顏异常平静看著眼前男人,“你永远不知道萧瑾欠了我什么,才会一次又一次怀疑我的动机,我现在就告诉大人,他欠我命!” 不止一条! 裴冽猛然抬头,看到顾朝顏脸上无意识显露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恨意,他震惊了。 “萧瑾欠你……” “我不想解释,当务之急还是柔妃的案子。” 顾朝顏怕再说下去,眼泪会控制不住掉下来。 有些恨,无法与人言。 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她亦羞於启齿。 上辈子她蠢钝如猪,才会被一个男人迷的神魂顛倒,到最后家破人亡,身死道消。 “夫人想本官如何做?”裴冽刻意放缓语气,可在看到顾朝顏眼中恨意的时候,他亦在心里把萧瑾给记恨上了。 他这辈子没记恨过谁。 萧瑾是第一个…… “五皇子要公审赵敬堂,我们將计就计,乾脆销毁证据,把赵敬堂给救了……”顾朝顏想再努力一下。 裴冽没搭话。 了解! “昨日沈言商看到休书的时候一气之下把休书给撕了,我在想,我们须得叫赵敬堂连夜写封休书,彻底跟沈言商断了关係,如此明日查案,至少不会连累沈府。” 裴冽想了想,“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夫人且回。” 顾朝顏神色狐疑,“大人有办法了?” “有。”裴冽点头。 “当真?” 顾朝顏还是不放心,“不如大人现在就让赵敬堂把休书写了,我来送。” “时候不早,夫人还是回罢。” “我可以……” 裴冽给洛风使了眼色,“顾夫人请。” 顾朝顏捨不得迈步,一步三回头。 然而裴冽没有说话,洛风硬是將人请出寒潭小筑。 且等洛风回来,他也著急,“大人,此事若叫五皇子捷足先登,不管证据如何,赵敬堂铁定是活不成了。” 裴冽何尝不知道事態严重。 “属下这就安排闻伯『越狱『』,只要没有证人,就算皇上来了也没法定赵敬堂的罪。” 洛风转身即走。 “回来!” “大人?” “就当顾朝顏没来过。” 洛风意会了自家大人的意思,“那属下先去抹掉顾夫人来时踪跡,但凡见者……” 见洛风做了个抹脖的动作,裴冽纠正自己的措辞,“你我並不知道五皇子明日要提请父皇公审赵敬堂这件事。” 这洛风就听不懂了,“大人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大人是说,我们什么都不做?”洛风急了,“可现在,我们明知道五皇子会过来发难,也可以做一些事避免即將承受的损失,为何不做?” 裴冽没有解释,“回去睡觉。” “属下不懂,您也说赵敬堂未必是凶手,而且证据指向另有其人,您更知道五皇子一直想收买赵敬堂,如今见收买不成便要將他置之死地,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已经知道消息了,为何……” “回去睡觉!”裴冽冷声阻断。 洛风一时噎喉,纵百般不解,仍然拱手,“属下告退。” 房间里,裴冽默声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角的金珠算盘上,沉默良久,脑子里忽然闪出顾朝顏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萧瑾欠了她的命吗? 那萧瑾真该死…… 城北鼓市。 五皇子私宅。 裴錚自萧瑾离开后一直坐在书房里,身形笔直如松,双目宛如深潭。 忽有人影闪入,恭敬跪於案前。 “如何?” “回主子,属下看到萧瑾回府后不久离开,去了沈府方向,夫人顾朝顏连夜离开將军府,去了拱尉司。” 跪在地上的人是裴錚暗卫,叫无名。 他的位置与太子裴启宸身边的影七相似,不同的地方是,最初跟在裴启宸身边的暗卫叫影一,而无名由始至终都跟在裴錚身边。 他的武功,深不可测。 “顾朝顏去了拱尉司?”裴錚开口,身上腾起凛寒杀意。 “从进到出,一刻钟。” 裴錚勾起唇角,目色寒凉,“你说,她这个时辰又这么急著去拱尉司,目的是什么?” “主子怀疑,她去告密?” “我不可以这样怀疑?” 无名一时不解,“顾朝顏是萧瑾的夫人,她应该不会背叛主子。” 第二百五十四章 顺我者昌 对於无名的解释,裴錚只觉得幼稚。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是诱惑力度不大,亦或背叛的筹码不够。” 裴錚看向无名,“人最大的软肋,就是相信。” 无名頷首,“细想起来,顾朝顏这个时辰去拱尉司,確实可疑。” “顾朝顏虽说能干,可到底是一介女流,朝中大事她没本事掺和。” “主子怀疑的是萧瑾?” “他们夫妻一体,顾朝顏做事自然是得了萧瑾的意。” “依主子所言,那萧瑾也很有可能是去沈府给沈屹报信?”这倒是无名没想过的。 裴錚沉默数息,“未必。” “这么明目张胆的背叛,他怕不是活够了!” 无名亦是这样的想法,“所以……” “且看今晚拱尉司有什么动作,倘若萧瑾真的背叛,他死。” 裴錚古铜色面容下,那双眼迸出凉薄寒意。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直都是他的座右铭。 无人例外…… 打从拱尉司回来,顾朝顏连衣服都没换,坐立不安等了一夜。 越是天亮,越是忐忑。 时玖出出近近,始终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唯一所知,萧瑾一夜未归。 卯时三刻,上朝的时间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时玖从外面回来,顾朝顏猛起身,“怎么样?” “洛少监一直没有传消息给我。” 昨晚离开的时候顾朝顏存了个心眼儿,她知道时玖跟洛风走的近,关係也好,於是叫她偷偷与洛风打个商量,但凡拱尉司有动静一定差人过来报个信。 顾朝顏悬著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她朝窗外瞧瞧,就要到下朝的时间了。 “萧瑾也没动静?” 时玖摇头,“將军一直没回来。” “夫人別著急,总会有消息的。” 她也知道总会有消息,但她希望所有消息有利於她,否则她努力这么久,从听到柔妃的事就开始忙乎,到头来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忙乎啥呢! “等罢!” 越到揭晓答案的时候,越是考验耐心的时候。 顾朝顏显然没什么耐心,她把时玖派出去继续打探,自己则在屋子里来迴转圈,不时看向窗外,心一刻也静不下来。 时间最是难熬,可熬一熬也能过去。 半个时辰,对顾朝顏来说仿佛过了半生。 在她看来,每一件事都有它该有的时间节点,上辈子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博弈就是从赵敬堂开始,天平才有了变化。 之后因为兵部尚书之女陆瑶的关係,五皇子再收一员猛將,再之后天平彻底倾向五皇子那一边。 赵敬堂就像是一颗幸运星,在他倾斜到裴錚那边之后,那一边仿佛是打开了什么阀点得以突破,从此势如破竹。 所以她很在乎赵敬堂的归属,给阎王都不能给裴錚。 终於。 时玖再回来的时候,顾朝顏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你再说一遍?” 哪怕她已经听的非常清楚,仍然不敢相信事態的发展没有一个是按照她的逻辑发生。 “沈屹被將军五大绑带去拱尉司,尚书府也被南城军围的水泄不通,听说他们进去抓人,没见著赵夫人。” 顾朝顏坐在桌边,手指捏住额间,心如死灰,“裴錚一点不食言。” “拱尉司那边真的……一点事都没做?” “洛风也是刚刚给我的消息,说是夫人离开之后,裴大人就叫他回去睡觉了,什么都没做,一点事都没做。” “那现在呢?” “眼下將军已经带著沈屹去了拱尉司,只怕案子要公审了。”时玖猜测道。 顾朝顏捋下头髮,落了几根青丝。 就一夜,她愁的头髮都掉了,“备车。” “夫人,咱们去哪儿?” “拱尉司。” 裴冽,你是一点儿正事不干啊! 府门处,阮嵐由著秋霞搀扶走下阶梯,抬头时正见马车驶离。 “是大夫人。” 阮嵐知道是她,亦知道这段时间顾朝顏格外忙,早出晚归根本见不到人,似乎对萧瑾纳她为妾的事毫不在意。 也好,省得她同一时间对付两个忙不过来,“马车呢?” 秋霞指了指对面深巷。 將军府虽是大门大户,可也不是谁出门都能备车,至少她没资格。 阮嵐见四下无人,带著秋霞走去对面。 “阮姑娘,咱们去哪儿?”秋霞问。 “菜市。” 句芒已经叫她暂时別找顾朝顏的麻烦了。 那么这段时间,她想与楚依依好好斗一斗…… 正如时玖打探到的消息,非但萧瑾来了拱尉司,裴錚也来了,且带著圣旨。 消息唯一不实的是,与裴冽共审赵敬堂的人不是萧瑾,是裴錚。 寒潭小筑里,裴錚穿著一身绣著四爪蟒蛇的赭色夹袍,凛然生威站在裴冽面前宣读圣旨,“九皇弟,接旨。” 裴冽起身,接过圣旨,“皇兄想何时公审?” “现在。”裴錚肌肤古铜,身材魁梧,是所有皇子中最为善武的存在,没有之一。 但有一样,他从来没与裴冽切磋过。 “洛风,把人带上来。” “把人押上囚车。”裴錚看向略显诧异的裴冽,微微一笑,“我已与父皇请示过,此案我们到刑部过堂。” 裴冽冷眉微皱,“圣旨上没写。” “我传的是口諭。” 小筑里气氛瞬间紧张,同在屋里的萧瑾跟洛风皆感受到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好巧不巧的,顾朝顏来了。 看到有人进来,裴錚扫过去一眼。 他见过顾朝顏几次,对她有些印象,於是破天荒的朝她点了点头。 对於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从来不吝嗇释放善意。 顾朝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瑾拉到旁边。 “你怎么来了?”萧瑾低声询问。 顾朝顏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早来了,人才到而已,“怎么回事?” “皇上下旨,柔妃案由裴冽跟五皇子公审,五皇子想把公审地点改到刑部。”连萧瑾都能猜到,皇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口諭,不过是五皇子自己的要求。 而且这个要求,显然过分。 这种场合,顾朝顏除了贴著萧瑾站在旁边,几乎没有別的选择。 但这举动確实让某位大人不爽,“擅传口諭是死罪,五皇兄想清楚了再说。” 裴錚虽笑,眼中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不如九皇弟现在与我走一趟皇宫,亲自向父皇求证如何?” 赤果果的挑衅。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名利於我如浮云 整个皇城谁不知道,眾多皇子里皇上最喜欢五皇子,而对於裴冽,似乎早已淡忘,以至於除夕家宴皇上几乎忘了他的存在,还是皇后提醒,才將独自呆在拱尉司的裴冽宣进皇宫。 这件事第二日便被有心人传的沸沸扬扬,连顾朝顏都知道。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清楚,哪怕皇上没说过这样的口諭,但为保五皇子也会认下来。 看著裴錚那副咄咄逼人的面孔,顾朝顏心底掠过一丝不適。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抽人。 见裴冽不说话,裴錚微抬下顎,“本皇子来时只带一辆马车,烦请九皇弟辛苦些,叫你手底下的人把人证物证全都送到刑部,至於主犯赵敬堂,我亲自押。” “好。” 裴冽没有再反驳,只道出这一个字。 “案子今日即审,咱们就別在这儿耽误功夫了,来人,隨本皇子去水牢把赵大人请出来。” 洛风不愤,“水牢重地……” “你去带路。” “大人?”洛风急了,他实在看不惯自家大人被这样欺负,“太子……” 裴錚听到『太子』二字,不免回头,眼底生出凛然。 “还不快去!”裴冽寒厉呵斥。 洛风不得已,只得走出屋子。 裴錚离开,萧瑾自然跟出门,但见顾朝顏杵在那里不动,拉了她一把,“夫人?” “哦。” 顾朝顏迈动脚步的时候下意识看向裴冽。 这一刻的裴冽给了她不一样的感受,前世今生,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看似如高山屹立不倒,可那抹坚强伟岸的外表下却生出无数裂痕,好似戳一下就会崩塌,脆弱的让人心疼,让人想要过走去,抱一抱。 “夫人?” 萧瑾声音飘过来的时候,顾朝顏已经鬼使神差走到裴冽面前,就要伸手了。 她被惊的浑身一颤,瞠目口呆看向同样震惊的裴冽。 气氛变得诡异,顾朝顏突然指著裴冽的鼻子,“別想坑我!” 撂下这句话,她老脸通红回到萧瑾身边,“夫君,我们走!” 萧瑾一头雾水,出门时拉著顾朝顏低语,“夫人刚刚与他说的什么话?” “夫君你忘了,裴冽是修筑护城河工程的监官,我怕他会记仇所以过去警告他。”重活一世,顾朝顏发现她这谎话张口就来。 “你怎么哭了?” 顾朝顏驀然停下脚步,抬指轻触眼角,湿的。 她怎么哭了? 许是因为看到裴冽,如同看到上一世的自己,明明已经被伤的千疮百孔,却还是装作强顏欢笑。 也不同,裴冽从来没有停止做自己,她从来没有停止作贱自己呵! “被他气哭了。” 顾朝顏抹了眼角的泪,搪塞道,“对了,我可以入刑部公堂观审吗?” “当然,我带你进去。”萧瑾说话时拉起顾朝顏的手,“你跟在我身边,別乱走。” 小筑里,裴冽看著那抹离开的身影,心底滑过异样情愫。 刚刚相对,顾朝顏是在…… 怜惜他? 离开拱尉司的马车里,裴錚看向坐在对面的赵敬堂。 “案子还没判下来,本皇子念及赵大人清誉,叫人卸了囚锁跟脚镣,所以大人不必担心,不会有人看到你狼狈时的样子。” “多谢。”赵敬堂稳稳坐在那里,端正身子,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畏惧跟忐忑。 裴錚侧目看了眼窗外,“这周围都是本皇子的人,赵大人如果有话不妨直说。” “该交代的罪行,我自会在公堂上交代清楚。” 裴錚浓眉皱了皱,隨即微笑,“名留青史不好吗?何必遗臭万年。”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也可以不付。” 裴錚身体微微前倾,咬著字,“只须大人一句话,你就还是万人仰慕的工部尚书,你所有的功绩,紫金殿,护城河,含光寺,那些足以震惊世人的建筑工艺全都是你的,可如果你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你比谁都清楚,史书会如何抹去你的光,没有人知道那么高超的技艺出自你手,甚至他们会將那些安在別人身上。” “重要吗?”赵敬堂神色淡然。 裴錚眼中疑惑,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不重要吗?” “名利於我如浮云,或功禄於我如朽木。”赵敬堂从不看重名利。 裴錚摇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否则这一生就是苟且,大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再说,大人就算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赵夫人?” 赵敬堂抬头,目色沉静,“休书已写,沈言商於我赵家早就没了干係。” “若当真如此,赵夫人为何会在南城军围住尚书府的时候没把休书亮出来,而是私逃?” 赵敬堂脸上终於有了表情,“此事与沈府无关。” “有没有关係得看赵大人所犯何罪,若是抄家灭族,沈言商得死,沈屹也是一样!” 裴錚再次向赵敬堂表达出自己的善意,“大人莫因一时糊涂害人害己,趁马车还没到刑部,一切都来得及。” 对面,赵敬堂闭上了眼睛。 裴錚皱眉,“赵大人这是在拒绝本皇子的好意?” 车厢里沉寂无声,赵敬堂不再回话。 “好。” 裴錚冷笑,“既然赵大人一心求死,本皇子倒也能成全。” 城南,菜市。 阮嵐给秋霞列出一个单子,叫她就近採买,自己则在一处巷口下了马车。 她扯了扯冪篱垂下的黑纱,穿过两条巷子终於到了句芒口中的盛和药堂。 毫不起眼的药堂,门面不大,装潢一般,甚至可以用简陋形容。 只不过开在菜市的药堂大多都是这样,这些药堂卖的药材也与开在鎣华街的奉安堂比不了,都是些药梗渣子。 没別的,菜市穷人多。 阮嵐站在角落里观察一阵,见里面一抓药的老嫗颤巍巍离开,方才迈步。 “先说说哪里不舒服。” 药柜前,一个穿著粗布短衣的男子正在铁秤前拨动秤砣,天平稍稍偏斜,他立时抓了几根川断搁上去。 “刚刚失去一个亲人,心不舒服。” 听到声音,男子抬头。 “你?”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为什么不能恨 男子偏瘦,细长眉,颧骨虽然突出,但双眼清明,人看起来十分温和。 与曹明轩相比,男子绝对算不上好看,只不过作为掌柜的兼坐堂大夫,那副沉稳老练的样子颇得病患信任。 男人,叶茗。 “是我。” 药堂无人,阮嵐缓缓摘下头顶冪篱,露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叶茗见状绕过柜檯,径直走到门口將两扇门板叩到一起,上拴。 他回头,声音清冷,“曹明轩是怎么死的?” “拱尉司。”阮嵐知道叶茗跟曹明轩的关係,远比跟他亲近,她如何都不可能告诉他,曹明轩死在自己手里。 叶茗皱眉,“他怎么会惹上拱尉司?” “也不难猜,拱尉司一直盯著將军府,他与萧子灵走的那么近,自然会被拱尉司注意上。” “拱尉司既然怀疑他,又为何要杀他?”叶茗並非长相看著沉稳,智慧跟城府也远在曹明轩之上。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有一样,拱尉司將曹明轩的尸体送去將军府,將这案子扔给萧瑾处理了。” 阮嵐见墙角有一处座椅,缓走两步过去。 叶茗站在原地,淡眉紧了紧,“拱尉司的人怀疑你了?” 座位旁边有一方桌,桌上摆著一个拖腕的瓷物,她把手搭上去,“拱尉司有没有怀疑我,我不清楚,但楚依依怀疑我了。” 叶茗走到方桌对面, 习惯性抬指搭腕。 “楚依依,柱国公府的大姑娘,萧瑾新娶的贵妾?” “就是她。” 叶茗指尖重了重,“你如何知道她在怀疑你?” “她已经派了她的弟弟,也就是柱国公府的二公子楚锦珏去河朔,寻找我与曹明轩相识的证据。” “他找不到。”叶茗自信道。 阮嵐抬起眸子,勾唇,“我想让他找到。” 叶茗抬指,“何意?”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阮嵐眼底生寒,“楚依依想找我是梁国细作的证据,我们也该回赠她一份大礼。” 叶茗稳坐在桌边,沉下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拿楚锦珏开刀,顺带拉一拉柱国公楚世远?” “能拉下楚世远自然好,拉不下来,能得楚锦珏的人头告慰曹明轩在天之灵,也算我们与他没有白相识一场。” 叶茗点头,“这的確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下个月初八就要嫁进將军府,这件事恐怕只能交给你去办。” “你放心,我会亲自回河朔一趟,曹明轩的命的確需要有人偿,楚锦珏那么著急,就他了。” 阮嵐知道叶茗的本事,比起曹明轩以色侍人,眼前这位才是办事儿的人。 “我等你好消息。” “你这身子匱的厉害,没可能再孕。” 听到这句话,阮嵐猛然一震,脸色愈白,“你……说什么?” 叶茗说话素来不拐弯抹角,“你刚刚失去的那个孩子经了不少折腾,走的时候拽狠了,再加上你服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身子毁的不像样,我说,你没可能再有孩子。” 阮嵐听罢,心猛的一抽。 “这不是好事么?”叶茗开口。 阮嵐看她,眼底闪动恨意,“这怎么会是好事?” “难不成你想给萧瑾生孩子?” “我就算不给他生,我没有以后吗?” 叶茗苦笑,“阮嵐,你天真。” “怎么?” “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以后,有什么將来?”叶茗起身,绕到柜檯后面抽出抽屉,抓了味药材,“你也看到曹明轩的下场了。” “那是他……不小心。” “如何才叫小心?”叶茗抬手抓了好几味药材,转身將它们搁到捣药罐里,“你还没嫁进將军府,楚依依已经开始怀疑到你跟曹明轩的关係,这暴露的可是彻底。” “她是猜的!” “可这是事实。” 叶茗看向略显激动的阮嵐,“我们当细作的第一日就被告诉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实,才能沉著冷静的面对,我很庆幸你来告诉我这件事。” “我也希望你能情绪稳定一些,情绪会暴露你的內心。”叶茗拿起捣药杵,一下一下,用力捣碎药罐里的药材。 阮嵐狠狠舒出一口气,“我被伤害,不可以愤怒?” “如果愤怒能让你的对手死无葬身之地,我这药堂隨便你砸。” “楚锦珏的事交给你了。”阮嵐其实不是很愿意跟叶茗呆在一起,他说话总是过分理智,让人没来由的窝火。 “既然来了,坐一会儿。” 叶茗將捣好的药汁倒进药壶里,起炭熬煮,“这副药虽然不能让你再孕,但能让你身体恢復快些。” 阮嵐瞧了一眼,“有什么用?” “没有比活著更有用的事了。” 药煮的很快,叶茗將药汁盛到碗里端过来,“你別爱上萧瑾。” “怎么可能!”阮嵐冷笑,“你没看到他绝情的样子。” “也別恨上。” 阮嵐不懂,“为什么不能恨?” “情绪会让你的判断出现偏差。” 阮嵐接过瓷碗,药味很浓,她皱了皱眉,“一定要喝?” “一定。” 阮嵐也是无奈,忍著刺鼻的味道一饮而尽,隨后抹过唇角,“谢了。” “你不用谢我,自河朔出来的孩子有五个,来皇城的只三人,曹明轩已经死了,我不想你出事,我知道我们的任务是有关联的,你如果也死了,我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没人情味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这些话,远比那些虚偽又矫情的人情味儿更有用。” 阮嵐不愿跟他计较,“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河朔?” “事情宜早不宜迟,今晚即走。” 阮嵐搁下瓷碗,“下月初八之前,这事儿得解决。” “我知道。” 阮嵐相信叶茗,“我等你好消息。” “我自不会让事情坏在我手里,在此之前,你也谨慎一点。”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夹著尾巴做人。” 叶茗重新打开门板,见四下无人方才侧身,“保重。” “你也是。” 直到阮嵐离开,叶茗的视线方才移开。 他看向尚有余温的药壶,眼底光芒微闪……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其心可诛 刑部官衙,人满为患。 公堂上,一直都是坐主位的刑部尚书陈荣这会儿正著官袍坐在下位。 主位亦分正副,正位坐的是五皇子裴錚,副位则是裴冽。 萧瑾作为南城军主將,因负责各方安全於公堂上有一席之地,顾朝顏沾了他的光也混到一把椅子。 啪— 惊堂木响,裴錚命人將赵敬堂带进公堂。 看著从容不迫跪在案前的赵敬堂,他眼底掠过一抹狠意。 机会他不是没给,赵敬堂不知珍惜,那就没有了。 “堂下何人?”裴錚寒声喝道。 “罪臣赵敬堂。” “所犯何罪?”这些都是走过场的话,裴錚冷声问道。 “罪臣因贪婪自私,非但生前给柔妃下毒,更在死后盗走柔妃尸体,藏於水晶棺五年之久,妄图与其合葬,其行恶劣,其心可诛。” 堂上,刑部尚书一听这话直皱眉。 同朝为官,袍泽之情还是有的。 他觉得赵敬堂这案子都不用审,招供招的这叫一个欢实,证人都省了。 对面,顾朝顏看出赵敬堂这是一心求死。 没有挣扎,没有自辩,她已经对赵敬堂的生死不抱希望,她只在乎案子审下来,別牵连无辜。 沈屹不能出事。 裴錚倒也觉得赵敬堂是个汉子,他不是小人,只要目的达到,他没必要折磨人,“你既认罪,签字画押。” “慢著!”旁边位置,裴冽肃声打断。 裴錚侧目,“九皇弟可有异议?” “这些只是赵敬堂片面之词,皇兄该召证人入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錚闻言,看向堂下陈荣,“陈大人,他都这样招供了,还需要证人证词?” 陈荣四旬有余,混跡官场多年,处理这种事不说游刃有余也差不多。 他虽表面上投了五皇子,可做事多半圆滑,不会刻意逢迎但也挑不出错处,“回五皇子,按规则流程,的確需要附带证人证词才可结案。” 裴錚瞄了眼裴冽,“那就依九皇弟的意思办,来人,把证人带上来。” 闻伯进来时身上穿著囚服,因为年纪的关係,走路略显蹣跚。 他步入公堂后双膝跪地,“草民闻伯叩见大人。” “本皇子问你,你可亲眼看到赵敬堂与柔妃在你处幽会?”裴錚搭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闻伯,寒声问道。 “回大人,千真万確!” 闻伯比赵敬堂还痛快,当堂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交代出来,“五年前赵敬堂借我处约柔妃见面,共十次,再之后柔妃下葬第二日,他便將柔妃尸体运至我那扎纸铺子里装进水晶棺,到被发现时,整五年。” 裴錚很满意这个结果,“九皇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只这两个人的话,足以將赵敬堂定罪。 罪名他昨晚就想好了,大逆。 大齐律,凡大逆罪皆抄家灭族。 “我问你,赵敬堂与你是何关係?”裴冽看向闻伯,肃声开口。 闻伯叩首,“回大人,他与老朽没有关係。” “那么大的罪名,你就不怕受牵连?” “赵大人给了银子,那是老朽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闻伯颤巍巍道,“老朽鬼迷心窍才会把地方借给赵大人,两位大人明鑑,老朽在此之前並不知道那女人是当朝柔妃,还请两位大人开恩,饶老朽这条残命!” “他说给柔妃下毒,此事你可知情?” “老朽不知情,他做的任何事老朽都没参与!”闻伯急声开口,“赵大人,你说句话啊!” “没错,我做的任何事都与这位老伯无关,他知道的有限,裴大人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见赵敬堂如此坦然,萧瑾都有些诧异。 “他这是一心求死?” 顾朝顏想回他一句,瞎么? 这么明显! “夫君觉得五皇子会定他什么罪?” “抄家灭族。”萧瑾根本不带犹豫的。 顾朝顏眼皮一搭,完了。 “好,我问大人,你说你给柔妃下毒,下的何毒?” 赵敬堂一脸沉静,“半边月跟红信子,两味毒掺在一起,可令人在死后尸身不腐。” “谁与你说的?”裴冽又问。 赵敬堂垂眸,“一位医术十分了得的大夫。” “多了得?” 裴冽看著他,“比御医院院令苍河还要了得?” 赵敬堂摇头,“未曾比较。” “他是如何告诉你的,两味药又该如何服用?” 赵敬堂被问的愣了一下,“事情是我做的,大人就不用多问了。” “还是说说罢。” “那是位过路的大夫,找不见人了,药是他给的,叫我將两味药掺在水里服用即可。” 裴冽听著赵敬堂的陈述,神情里多出一丝悲悯,“赵大人,这里是刑部公堂,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一旦罪名定下来,你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他不知道我来告诉他,抄家灭族。”裴錚冷声道。 赵敬堂突然磕头,“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求二位高抬贵手放过不相干的人!” 裴錚看著磕头在地的赵敬堂,冷眼相视,“大人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可以商量著来?顺便提醒大人一句,令夫人沈言商在逃,可不管她逃到哪里,本皇子都有本事抓她回来伏法。” “大齐律,凡有重大贡献者可抵极刑!” 赵敬堂抬头,“我愿將用毕生心血绘製的云梯车图献上,以求三族平安!沈言商已赵家弃妇,不在三族之內!” 裴錚瞧著跪在堂前的赵敬堂,难怪不受自己威胁,原来还有这样的后招。 “赵敬堂,你可知你所犯何罪?”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威严,今日他必要处置赵敬堂,杀鸡儆猴。 “那是云梯车,不仅配有防盾,绞车,抓鉤,內膛更藏有火炮,足以炸毁敌方城楼。” 赵敬堂挺身跪在那里,声音浑厚,“五皇子带兵上过战场,知攻城最难,只要云梯车打造成功,於攻城,事半功倍!” “你想拿还没有成形的重器图换三族性命,换沈府满门?”裴錚起身,绕过公堂行到他面前,眼神发狠,“赵大人会不会过於异想天开?” “我要见皇上。” 噗— 谁也没想到裴錚会突然发难赵敬堂,抬脚直接踹到他胸口。 眼见裴錚再抬腿,顾朝顏猛站起身却被萧瑾拽回去,“別过去!” 另一侧陈荣朝左右衙役使了眼色,谁也不许动。 第二百五十八章 贫道奉陪 裴錚这一脚踹的狠,呼啸生风,直朝赵敬堂眉心而去。 砰— 眼见那一脚就要踹到赵敬堂,忽有一道身影闪过,同样抬腿,阻断裴錚。 “皇兄这是做什么?” 挡在赵敬堂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裴冽。 也只能是他。 裴錚缓慢收腿,饶有兴致看著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赵敬堂咆哮公堂,本皇子小惩大诫,不何不对?” “他只是想面圣。”裴冽肃声道。 裴錚虽然收腿,可运在周身的內力却未散尽,“让开。” “我並不觉得赵敬堂有咆哮公堂之嫌,还请皇兄慎重裁决。” 裴錚浓眉微挑,倨傲抬头,眼中迸出来的异彩仿佛是猛兽遇到弱小的猎物,没有想一击即中,更像是玩味,“九皇弟这是在质疑我?” “是。”裴冽凛然而立。 “可我觉得。”裴錚侧目,看向坐在旁边的陈荣,“陈大人觉得呢?” 陈荣脸色微窘,他不想觉得。 可是不行啊! 他说到底心是偏向裴錚的,“回五皇子,赵敬堂的確有扰乱公堂之嫌,想面圣就好好说,莫要大吵大闹……” 砰! 不等陈荣音落,裴錚双拳生风,朝裴冽胸口直击过去。 裴冽目凛,闪身之际將赵敬堂扯到角落,一直在外堂候著的洛风当即过去將人护住,与此同时,萧瑾骤然起身,纵步走向洛风。 与洛风同来的还有云崎子。 他一身法衣闪到萧瑾面前,眼神轻蔑,“萧將军想切磋,贫道奉陪!” 萧瑾目冷,“让开。” “你算老几!”云崎子直接从广袖里抽出拂尘,横扫过去。 萧瑾未带冷兵,见状急忙从衙役手里抢下杀威棒抵挡,二人霎时斗在一处。 座位上,顾朝顏怎么都没想到裴錚竟然如此猖狂,公堂之上就想对赵敬堂下黑手! 毋庸置疑,裴錚想踢死赵敬堂,再抄家灭族。 他这么做,斩草除根是其一,杀鸡儆猴是其二。 难怪他能贏到最后,心狠手辣。 公堂外,裴錚出手凶狠,招招致命。 比起裴冽,裴錚力量更胜。 一力降十会,在绝对力量面前,裴冽甚至不能硬碰硬! 眼见裴錚如同一头髮疯的蛮牛,双手带著强悍劲气狠砸过来,裴冽疾退。 別人或许不懂,可裴冽知道,裴錚此招名为疯魔引,看似蛮横毫无章法,实际上却有极强的杀伤力,单是左右拳至少也有百余斤的力量,若被实实在在撞上,不死也得扒层皮。 尤其裴錚已经將此招练的炉火纯青,非但力量强横,速度也丝毫不差。 此时除了双拳,裴錚整个人亦疯狂发力,轰然撞向裴冽! 裴冽知不能硬碰硬,足尖用力,身形朝后倒飞! 即便如此,速度仍然不敌。 公堂外有一棵三人环抱的垂柳,裴冽迅速绕到垂柳背面。 咔嚓— 眾人视线里,裴錚双拳竟然狠狠砸进树干,三人环抱的垂柳竟被那双拳生生折断,朝前方倒下去。 哗啦! 大树轰然,牵连枝叶散落满地。 整个公堂为之震惊,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顾朝顏。 上辈子她只知道裴錚厉害,又因与其舅父,大齐定北十三侯之一的姜禹征战过沙场,十分善武,可到底有多善武她没什么概念。 眼下看到偌大柳树被他以双拳砸断,顾朝顏心猛的提到嗓子眼儿,不敢想像这两拳要是砸到裴冽身上,后果如何! 越是这般,她越是担心,人都跟著站起来。 反倒萧瑾跟云崎子那边,她连余光都没给出去。 萧瑾虽然厉害,但跟云崎子比,差著游歷江湖(被追杀)的经验,出手莫说没有云崎子刁钻,段位也绝对够不上。 单说云崎子手中握著的那柄拂尘,里面的『小机关』可谓琳琅满目,无奇不有。 萧瑾怎么都没想到扫过来的拂尘麈尾竟然射出无数柳叶般的薄刀! 饶是他退的再快,脸上不免被割破数道血口! 旁边守著赵敬堂的洛风看在眼里,后颈直冒凉风,他都不知道被那麈尾扫过多少次了! “云崎子,修道之人如此阴险?” “萧將军这话听的贫道不是很爽,今日若不打死你,我道心得乱!”云崎子余光里看到自家主子受了委屈,他掺和不进去,只能打狗解气。 萧瑾就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话,正想再骂两句,拂尘已至! 而此时的裴錚犹如一头真正的疯牛,无论速度跟力量都到达巔峰。 没有垂柳阻挡,裴冽只能硬上。 简单对招,裴冽已经感受到不適,肺腑隱隱作痛。 “九皇弟,小心了—” 裴錚自小不喜裴冽,或者说,他不喜弱者。 在他眼里,弱者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 被践踏! 见裴錚再撞过来,裴冽目色陡寒。 这一次他没躲闪,而是拼尽全力承下这一撞。 他也很想知道裴錚力量最强,速度最快时的杀伤力,而他是否能承得住这样的力量。 砰! 猛烈撞击瞬间,裴錚身形微顿。 裴冽身体却似飘絮倒飞出去! 堂內,顾朝顏见状心弦狠狠一抽,难以形容的情愫溢满胸腔。 她疾步走出公堂,却在看到有人接住裴冽时停下脚步。 “九皇子小心!” 接住裴冽的人是影七。 噗— 落地瞬间,裴冽只觉肺腑好似移位,半边身体火辣辣的疼,那种疼仿佛是从骨骼里透出来的,他即便忍耐,鲜血还是从嘴里喷出来。 “五皇弟,过分了。” 来者,太子裴启宸。 见到穿著一身杏黄色蟒袍的太子,裴錚撤招,散了內力,凌厉目光收敛时微微一笑,“这是什么风把太子殿下给吹来了?” 纵是收敛,裴錚那分霸气丝毫不减,看似微笑,挑衅意味全在脸上。 裴启宸看了眼身侧裴冽以及地上那口血箭,回眸时目色慍冷,“手足兄弟,何至於你下这么重的手?” “切磋而已,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我若真下杀手,没人能在我手下活命。” 那厢,云崎子跟萧瑾见裴启宸出现亦收手。 只不过这一仗萧瑾没占到半点便宜,脸上好几道血痕,看起来十分狼狈……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本官只是草率 公堂之上,刑部尚书陈荣见仗也打完了,太子也来了,自是起身过来相迎,满脸堆笑。 “微臣叩见太子。” 裴启宸只扫了他一眼,迈步走进公堂。 他欲坐,被裴錚抬手拦下来。 整个皇城,能这样在裴启宸面前放肆的,也只有裴錚,“此案本皇子是主审,太子殿下若想旁听我不拦著,陈大人,给太子殿下看坐。” 二人僵持时,裴冽单手捂住胸口,脚步虚缓走到裴启宸身侧,“赵敬堂已经认罪,愿意伏法,只不过,他想用自己毕生所学绘製的云梯图换三族性命,且他早就写下休书休弃沈言商,此事与沈府一干人等无关。” “休书在哪里?”裴錚冷笑。 “休书我见过。” 裴冽抬目,“我可以为人证。” “那就是没有。” 裴錚冷眼看向裴冽,眼神不善。 刚刚撞的那一下,虽说裴冽受伤不轻,可他亦能感觉到力量受阻。 他倒是小瞧了这位九皇弟,“这里是公堂,做假证是什么罪名九皇弟应该清楚。” “本太子才从皇宫出来,与父皇提过此事,父皇口諭,既然赵敬堂愿意用云梯图將功补过,便允了他所求。” 此话一出,堂上皆静。 坐在角落里的顾朝顏不免感嘆,你们拿皇上口諭开玩笑这事儿,皇上知道吗? 如此儿戏? 不仅是顾朝顏,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太子在胡诌。 就如同彼时寒潭小筑,五皇子传的口諭是一样的。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罢了。 裴錚黑脸,“擅传口諭是死罪,太子殿下想清楚了再说。” “那不如五皇弟现在便与本太子回宫求证,顺便带上赵敬堂,由他向父皇亲自呈述云梯图的威力,如何?” 顾朝顏,“……”现世报来的还真快。 她相信裴錚不敢。 若说在皇上心里,裴冽没有那么重要的位置,那么太子在皇上心里还是有不可替代的地位,至少现在是。 事实亦如是。 裴錚的確没把握把这件事闹进皇宫,他看著一脸自信的裴启宸,微抬下顎,浓眉之下那双眼自带凌厉气场,“好,那就判赵敬堂,凌迟。” 裴冽上前,却被裴启宸拦住,“此案由五皇子主审,自然是你说了算。” “来人,让罪犯签字画押!”裴錚狠戾喝道。 堂上,陈荣赶紧给文书递眼色。 文书则把写有赵敬堂陈述罪行的宣纸递过去。 赵敬堂没有犹豫,签字之后按下手印,跪拜,“谢太子殿下!” 这一刻,赵敬堂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选择了阵营。 “三日后菜市口,由萧將军监斩。” 裴錚盯著裴启宸,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潭,“太子殿下可有异议?” “隨你。” 柔妃案到此为止。 赵敬堂被暂时关押在刑部大牢,裴启宸想带裴冽去看御医,被其婉拒。 待眾人恭送走了太子,裴錚亦走,且叫上了萧瑾。 萧瑾想让顾朝顏同行。 “夫君且去,我得去趟拱尉司。” 刑部公堂外,顾朝顏小声低语。 萧瑾皱眉,“夫人去拱尉司做什么?” “接人。” 顾朝顏提醒,“夫君忘了,你早上才將沈屹抓过去,这会儿沈屹被关在拱尉司水牢,眼下案子结了,赵敬堂独自赴死,看情况沈屹不会受到牵连,我去接他,顺便替五皇子说说话,能爭取还是要爭取的。” 萧瑾无奈摇头,“夫人別白费力气了,这个人咱们爭取不来。” “未必。” 顾朝顏压低声音,“夫君想想,赵敬堂这是在为谁赴死?” “柔妃。” 显而易见。 “他为了別的女人险些连累沈府,差点害死沈言商,这事儿换作我是沈屹,亲自凌迟赵敬堂都不解恨,虽说五皇子有想株连,可律法如此,谁能说五皇子最后鬆口,不是借太子的嘴救沈府一家?” 萧瑾愕然,“沈屹当真会这样想?” “我努努力。” 见五皇子马车驾离,顾朝顏推了下萧瑾,“夫君快去,五皇子似乎不是很高兴,你说话小心些。” “夫人放心!” 萧瑾在一瞬间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温暖跟关心,莫名的,他忽然抱住她,动情道,“你也小心,若是裴冽为难你,告诉我!” 被萧瑾环在臂膀的一刻,顾朝顏想吐。 那种噁心由內而发。 见萧瑾离开,顾朝顏转身时分明看到裴冽的马车就停在对面。 马车一动不动,她径直走去过,步伐显得急切。 不想她才到马车旁边,车厢里突然传出声音,“回拱尉司。” 眼见马车从自己面前驶离,车軲轆贴著脚尖滚走,扬起的微尘扑她一脸,顾朝顏原地化石。 幸而马车只走了一小段距离便停了下来。 顾朝顏仍然站在原地,她很想保住自己的面子,但这种想法只在脑子里过一瞬间就消失了。 面子是浮云,那是给狗吃的。 顾朝顏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微笑以资鼓励,转身快速跑去马车。 车厢里,她坐到绒毯上,屁股还没稳就殷勤关切,“大人没事吧?” 虽然殷勤,亦真心。 裴冽吩咐马车驾行,“顾夫人指什么?” 顾朝顏指了指裴冽胸口,“五皇子那一下撞的好像很重。” “一点都不重。” “可我看到大人吐血了。”想到那时,顾朝顏心又没来由的抽一下。 “本官只是草率。” “吐的草率?”顾朝顏懵懂问道。 裴冽暗暗压下一口气,“顾夫人为何没与萧將军一起走?” “他被五皇子叫去了,依我之见,五皇子现在一定很生气。” 裴冽看她一眼,“刚刚夫人有关心萧將军?” 顾朝顏神色狐疑,裴冽这话接的不对,但不妨碍她能接对,“我为什么要关心他?” “他脸受伤了。” “他脸怎么了?”顾朝顏还真没注意。 听到这样的质疑,裴冽如同絮窝在胸口的那团气忽的散开。 他猛然想到顾朝顏曾与他说过的话。 若是欠命,他们之间当有血海深仇,可欠的是谁的命呢? 裴冽想要问清楚,又不知从何开口,“没什么。” 顾朝顏也不深究,“今日亏得有太子殿下,否则赵敬堂死定了……所以大人昨晚为何没早早打算?” 裴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百六十章 我头晕 顾朝顏也看出他不想回答,但其实她只想知道裴冽的难处在哪里。 “夫人与我回拱尉司,有事?” 顾朝顏脑子一空。 什么来的? “大人的伤真没事?”她只记得自己著急过来就是想看看裴冽伤势如何。 裴冽盯著她,想了想,唇角慢慢溢出血跡。 “没事。” 顾朝顏欲哭无泪,还在吐血,內伤啊! “大人快別说话,好好休息!” 见裴冽吐血,顾朝顏有些手足无措,她想倒水。 “我很累。” 裴冽不想喝水,腮刚咬破喝水会疼,“我头晕。” “大人……大人!”眼见裴冽倒下去,顾朝顏急忙撂下茶杯伸手去扶,可也太沉。 她扶不动,乾脆坐过去想让裴冽靠在自己身上,没想到…… 看著晕倒在自己腿上的男人,顾朝顏生怕他死在自己身上,“大人?大人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不如我叫洛风带你去找……” “夫人静一静,我很累。” 顾朝顏,“……” 你就说你能不能死我身上罢! 她下意识以指探息,发现裴冽还有呼吸这才把心搁到肚子里。 马车缓慢前行,车厢里一时寂静无声。 顾朝顏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眸子不自觉落到裴冽的侧顏上。 视线里,那抹侧顏的线条看上去稜角分明,眉眼精致,睫毛竟然出奇的长。 她之前还没发现,这会儿细看,裴冽的睫毛就像两排浓密的小扇挡住那双沉静若星的眼睛。 莫名间,顾朝顏在那张侧脸上看到了一抹难以形容的萧索跟孤寂。 她忽然心疼了一下。 这位看似威风凛凛的拱尉司司首,大齐的九皇子,其实並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光。 裴錚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子虚乌有的皇上口諭堵他的嘴,敢在公堂上对他大打出手,无非欺他无依。 她知道,自幼失去母妃的裴冽曾在长秋殿里独自生活了一年。 无法想像那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像是飘浮在海面上的浮萍,孤苦伶仃?又或者是黑夜里奋力挣扎的微火,纵然拼尽力气仍然將灭。 纵使后来他被皇后接到中宫,可寄人篱下的生活又会怎样的如意? 想到这里,顾朝顏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轻抚上裴冽的脸。 那股莫名情愫再次攀升,充盈在心口最绵软的角落,“裴冽,你想哭吗?” “不想。” 裴冽的回答让某位夫人瞬间清醒,指尖就跟摸到沈屹烤栗子的铁盘一样弹起来。 顾朝顏老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又不得不板板正正坐在那里。 人生艰难…… 皇城鼓市,五皇子私宅。 回到书房,裴錚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將案上砚台狠狠砸出去! 咻— 砚台擦过萧瑾肩头砰然撞在对面墙上,迸起的碎片溅落满地。 “五皇子息怒。”萧瑾上前劝道。 裴錚冷目如锥,“裴启宸,他撒谎!” 萧瑾也知道太子在公堂上那番话是信口胡诌,可有什么办法。 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就如同拱尉司时五皇子信口胡诌是一个道理,裴冽不敢对质,换作太子, 眼前这位五皇子,亦不敢。 “就算太子,也救不下赵敬堂。”萧瑾捡了好听的话说。 提到赵敬堂,裴錚越发火大,抬手一扫,案上笔架连带悬在上面的狼毫全都掉落在地。 萧瑾低头,不敢再言。 “好一个赵敬堂!本皇子在马车里苦口婆心,以诚相待,只要他肯点头条件隨他开!他倒好,抵死不从!” 裴錚绕过桌案重重坐下来,目光幽冷如冰,“原来是早有后手,当务之急是赵敬堂。” 萧瑾狐疑上前,“赵敬堂已被判刑,三日后午门凌迟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五皇子不放心?” “你没看到他在公堂上朝太子那一拜么!” “末將看到了,可那似乎没什么意义,他要死了……” “他死了么?”裴錚抬目,声音浑厚低沉。 一句话,问的萧瑾哑口无言。 “他那一拜,显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告诉所有人,在本皇子与太子之间,他有了选择!”裴錚黑脸,“且不管赵敬堂,你觉得太子会如何想?” “太子……要救人?” 萧瑾觉得没意义,“可赵敬堂犯的是大逆之罪,皇上断不会宽恕,太子救不了他!” 裴錚看了萧瑾数息,垂首,以指捏住眉心,“你再想想。” 萧瑾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太子能用什么法子可以扭转乾坤,“没可能……” “你想想赵敬堂是干什么!” “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手里攥著什么?本皇子为何一定要得到他!萧將军,拿出你南征时运筹帷幄的本事,好好想!” 萧瑾额头渗汗,整个人显得极不自然。 这个时候他要谦虚一点,表示南征凯旋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眼前这位五皇子给撞死。 彼时公堂他虽与云崎子斗在一处,空隙间余光亦瞄到了那一撞。 作为习武之人,他自认那一撞要在自己身上,粉身碎骨。 “罢了!” 裴錚开口,“赵敬堂手里能有云梯图,也一定有別的东西!你想想……他为官这些年都参与了哪些建筑的修筑跟重建。” 萧瑾恍然,“宫內五大殿以及皇陵……五皇子怕他献宝?” 裴錚堵在胸腕的那口气终於舒了出来,“你以为本皇子为何要先下手围了尚书府,又一定要在刑部审?” “因为我要把他留在刑部!”他不用萧瑾猜了。 萧瑾瞭然,“五皇子也想得到那些?” “我便得不到,也不能叫太子得到。” 裴錚目冷,“为防万一,须得辛苦萧將军。” “五皇子只管吩咐!” “即刻起,至三日后赵敬堂午门凌迟,你去守著他,行刑之前不许他见任何人。” 萧瑾,“……是。” “还有一件事。” 裴錚忽然想到沈屹,“斩草除根,沈屹不能留。” “赵敬堂与柔妃余情未了才致杀身之祸,此番纵然未连累沈屹,可这事儿沈屹应该是恨他的吧?何况公堂上虽是太子出现才免了赵敬堂株连的罪过,但属下以为如果五皇子不鬆口,太子奈若何?” 裴錚抬目。 “属下以为,沈屹可以拉拢。” “妇人之仁。” 第二百六十一章 自信,可也要清醒啊 萧瑾倒是想告诉裴錚了,这话就是妇人说的。 裴錚冷声道,“与其这般婆婆妈妈,不如换人。” “五皇子的意思是?” “下一任工部尚书的人选本皇子已经选好了,且等他上任,便由將军夫人取代沈屹的位置,所有工部下放的工程都由顾朝顏来接。” 萧瑾闻声眼睛一亮,“末將替夫人谢五皇子信任!” “那就莫叫本皇子失望。” “是!” 待萧瑾离开,裴錚唤出无名。 作为暗卫,无名无时无刻不在裴錚身侧,纵是沙场,他亦偽装成兵將护其左右。 “你觉得本皇子的决定如何?” “主子信任萧瑾?” “昨晚之事,萧瑾大半夜守在沈府,显然是怕沈屹另有动向。” 裴錚缓身靠在椅背上,黑目微眯,“今日拱尉司跟刑部,裴冽与裴启宸的反应也足以证明顾朝顏昨晚不曾告密,本皇子倒愿意相信,她去的目的当是有心拖住裴冽,亦或打探消息。” 无名点头,“的確,若告密,裴冽跟太子不会应对的毫无章法。” “你走一趟尚书府。” “五皇子所指?” “地宫图。” 裴錚脸色变得深冷难测,“那东西,应该还在尚书府。” 无名领命,遁离…… 顾朝顏把沈屹从拱尉司接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懵的。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 “萧瑾去的可真早!” 抓他时他还没起床。 “比你想像的早,他昨晚就在沈府外面守著了。” 车厢里,顾朝顏开口时沈屹瞠目。 “我叫他去的。” 沈屹黑脸,“我挖你祖坟了吗?” 顾朝顏遂將事情经过大差不差说了一遍。 听到最后,沈屹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赵敬堂被判了凌迟?” “三日后,午门菜市。” 沈屹颓然靠在车厢背板上,好看的桃眼里流露出淡淡的伤感,“他是咎由自取,是吧?” “现在看,是。”顾朝顏並不同情赵敬堂,他確实辜负了另一个女人。 沈屹狠狠吁出一口气,“我长姐在哪里?” “萧瑾带南城军围府的时候,没见著赵夫人。” “注意称呼。” “没见著沈姑娘。” 沈屹既知赵敬堂以云梯图求赦,便知自家长姐没有危险了,“休书呢?”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想长姐为那个负心汉守寡。 不值当! “赵敬堂没写。” 沈屹腾的坐直,咬了咬牙,“那个该死的腌臢货!” 车厢里片刻沉静,两人皆默。 赵敬堂就要死了。 “柔妃案沈府没受牵连,太子出了大力……” 沈屹抬头,瞅了顾朝顏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都这个时候了,你能別劝我站队了吗?” 顾朝顏知道自己意图分外明显,可她也是真怕沈屹思想一滑坡,以为救他的人是裴錚。 退而求其次,她希望沈屹能坚定不移站在太子这一边。 上辈子沈屹跟司徒月全都在五皇子的阵营里,为其奠定了最坚实的財力支撑。 “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希望沈公子可以快速站队,两边都不站的人,最后会被两边都捨弃。” 沈屹承认这话对,“先找长姐,亦或先想办法让赵敬堂把休书写了。” 他心乱。 顾朝顏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 沈屹诧异,“你怎么帮?” “监斩官是萧瑾,或许我可以借他方便去见一见赵敬堂,帮你要到休书。” “长姐呢?” “你自己找。” 沈屹再次颓然,整个人朝后靠过去,“顾朝顏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是八字不合?” 顾朝顏,“……我是有夫家的人。” “呵!” 沈屹冷笑,“自从与你合作修筑护城河这个活儿,我就没顺过。” “沈公子后悔当初与我合作了?” “不存在后悔不后悔,当时我有选择?” 顾朝顏不爱听这话,“你脑子不清楚我帮你分析,我与司徒月最大的区別,司徒月对五皇子没有二心,你与她合作才是没有选择,五皇子是多心狠手辣的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太子不狠?” “別忘了柔妃案是谁掀起的风,太子再狠,没覬覦你,或者说没那么迫切的想要得到赵敬堂。” “早晚罢了。” 顾朝顏也知道自己的理由过於牵强,一时苦笑,“说到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与其想著如何依附谁,不如想想如何强大自己,你我皆为商户,最懂趋利避害,只要我们足够强大,他们挑柿子的时候就不会先朝我们捏。” “工农士兵商,你怎么强大?” “一定有办法。” 沈屹嘲笑亦似自嘲,“自信,可也要清醒啊!” 顾朝顏不说话了,她有这样的嚮往,也想努努力…… 柔妃案的审讯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天一夜。 萧瑾从五皇子私宅出来直接去了刑部,顾朝顏送沈屹回府之后亦赶过去,她想趁热打铁,叫赵敬堂写下休书。 刨除私心,她也很想沈言商余生不再和这个男人沾上半点关係。 惺惺相惜也好,前世遭遇也罢,付出真心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將军府后宅,楚依依带著青然入沁园。 院子里有几个打扫的下人,她作为府上的二夫人,登堂入室没人敢管。 “青然你说,顾朝顏这净天的都在忙什么?” 楚依依坐到桌边,四下打量。 不得不承认,纵使茗轩阁的吃穿用度足够奢华,可与这屋子里的摆设相比仍然差了一大截。 单说那张梳妆檯,紫檀木的材质,上面雕著精美纹,距离这么远都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台上摆著一面镶嵌珍珠的铜镜,镜面光可照人。 两侧的胭脂水粉一看就是出自玉粉斋,那可是皇城里最大的胭脂铺子,供不应求,有些胭脂更是千金难买。 还有那些首饰…… 楚依依心里涌起一股酸酸的情绪。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青然……” 她开口轻唤一声,发现青然正盯著床榻里面那个人偶发呆。 她亦看过去。 说起那个人偶,她不喜。 虽说看起来仙姿国色,飘然欲仙,可人偶脸颊上那三道划痕就很恐怖,诡异。 瘮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我的嫁妆 青然静默站在原地,脑海里闪出一抹美丽的身影。 她入十二魔神,接替上一任句芒第一日便收到玄冥指令,刺杀梁国大將军屠飆。 原因是屠飆与敌国勾结,故意兵败將一万兵將留於阵前。 一万兵降,却被敌国残忍坑杀。 据说那一万兵是做了敌国某种仪式的祭祀,他们不想杀本国將士,就让屠飆千里送人头。 然而此事没有证据,屠飆在梁国武將地位又绝对尊崇,想动他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善终,於是除掉他,只能靠暗杀。 那一晚,她独闯將军府,然而等待她的却是天罗地网。 她还没有开始行动就已经落到早就布好的陷阱里。 屠飆还有一个恶名昭著的爱好,虐杀幼女。 那一年她还没有及笄。 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 她被绑在兵器台上,眼睁睁看著屠飆將一个幼女残虐施暴一个时辰后,拳头狠狠砸向幼女的眼睛。 那一拳下去鲜血迸溅,血肉模糊。 幼女全程都在悽惨哀嚎,死时两个眼眶是空的。 她自以为被磨练的意志在那种耻辱跟恐惧中溃败的一塌糊涂。 在屠飆满身鲜血一脸淫笑走向她的时候,她嚇哭了。 她被封了全身大穴。 屠飆拽著她一条胳膊在地面拖行,那一刻她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死。 就在屠飆將她按到长椅上的瞬间,一道绝美的身影突然闪现。 那身影很美,无与伦比的美,就如同床上人偶等比放大。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羽箩。 羽箩绝杀四方,但也受了很重的伤。 后来她才知道,羽箩得知屠飆早有陷阱之后在没有任何指令的前提下独自行动救她於生死。 为此,羽箩受了很重的惩罚。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人间温暖,自那以后,她就很粘羽箩。 也只粘她。 十里亭那夜,她亲眼看到羽箩粉身碎骨,那种痛足以將她凌迟。 这也是她为何会在那夜之后突然消失,直到新的玄冥找到她。 羽箩的仇,她必须报! “青然?” 楚依依的声音打断她。 “大姑娘……” “那人偶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顾朝顏怎么想的,摆那么个玩意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楚依依站起身朝外面瞧瞧。 天已暮色。 “看来她今晚又不能回来了。” 青然垂首,眼底掠过一道冷光,“大姑娘不再等等?” “走罢!与她也商量不出来什么东西,锦珏回信没有?” “回大姑娘,二公子已经到了河朔。” 楚依依唇角勾笑,胸有成竹,“这一次阮嵐还不死么!” 青然没有作声,临走时目光再次落在床榻里面的人偶上。 羽箩,你別急…… 夜深寒重,风回城闕。 皇城西郊破庙里,一身朴素装扮的沈言商终於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赵敬堂给了你什么?” 带著一张鬼面的玄冥身姿挺拔迈进庙门,缓声开口,“夫人为何有此一问?” “闻伯是我的人,不是赵敬堂的。” 月光清冷,透过残破窗欞洒进来,衬出沈言商的脸苍白无色,“可他在公堂上的证词没有一句是真的,他被赵敬堂收买了。” 玄冥不语。 “赵敬堂既然能收买他,也能收买你,那夜暗器是他的手笔,可对?” 玄冥看著满眼愤怒的沈言商,“事已至此,夫人何必纠结这些,现在的结果不是很好吗?” “好在哪里?” 沈言商双目血红,拳头被她紧紧攥在两侧,“下毒的是我,偷尸的也是我,被凌迟 的不是我?” “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玄冥认真道。 哈! 沈言商闪著泪光的眸子狠狠瞪过来,“你在同情我!” “我在羡慕夫人。”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用半生时间爱著的男人,到头来为了与別的女人遥山相望,甘愿赴死?將我一人独留在世上苟延残喘,悽惨度日?” 玄冥不明白沈言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想法,无论如哪方面看,赵敬堂都是在替她背罪,“夫人找我何事?” 与他无关。 “他给了你什么?” 玄冥没有隱瞒,“地宫图。” “我也可以给你!” “赵大人给我的地宫图,上面標有里面所有机关埋伏,夫人也有?” 沈言商面色骤变,“没有那样的地宫图!” “夫人不必誆我,那张图是真的。”玄冥篤定道。 “不可能……” 沈言商震惊不已,“决不可能!” “夫人且说说看,为何不可能?” “我手里的地宫图……是我的嫁妆!” 沈言商瞳孔震动,睫毛微微颤抖,“那是沈府存在的底气!父亲告诉过我,此图最为精密,再没有比它更详尽的地宫图,倘若有,它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玄冥不知道其中曲曲绕绕,但他再一次向沈言商证实,“赵大人交给我的半张地宫图確是真品,夫人不会觉得我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这个世上没有第二张!”沈言商执拗道。 玄冥看著眼前的女人,“我若是夫人,不会纠结这些。” “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玄冥多说一句,“別辜负赵大人一片良苦用心。” “他的用心是与柳思弦生死相依!”沈言商歇斯底里吼道。 玄冥不想解释,但在他看来一个男人是不是爱这个女人,就看是不是能把命给她。 “若非还有一丝希望我不会来见夫人,不过赵大人说的对,就夫人的反应来看,你的確没有另外半张地宫图。” “但我还是好奇夫人引我过来,所为何事?” 沈言商颓然站在原地,她答不出来。 玄冥很有耐心,默声而立。 直到沈言商身体支撑不住,摇晃著靠到身后落满灰尘的供桌上,玄冥方才开口,“夫人想劫法场?” “我不想!”沈言商厉声反驳。 因为激动,供桌被她撞翻发出轰然声响。 看著这样的沈言商,玄冥沉默数息,“夫人別做傻事。” 玄冥的身影淡入夜色,沈言商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到地上,双手重重搥住地面。 无人破庙,传出一阵如小兽般的低泣声。 久久不息…… 第二百六十三章 抓他出来,重画 夜愈深。 城南菜市尽头,乱葬岗。 有风起,树枝摆动间偶有鸦叫,诡异阴森。 烛九阴如上次那般独自穿行在林间,终到断碑前。 看到站在断碑另一侧的纤柔身影,他有些愧疚。 “你给顾朝顏下音蛊了?” 音落,一道寒戾杀意陡然逼近! 烛九阴未躲,袖箭擦颈而过,割断青丝在颈间留下一道血痕。 “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女子转身。 这一次她未覆面纱,清冷麵容在月光下尽显。 青然。 句芒,就是青然。 “我说了千里传音的真相。”烛九阴苦涩抿唇,“你不想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你以为你为什么没死?”与在楚依依身边不同,此时的青然丝毫没有卑微內敛姿態,身如利剑,冷光森森。 “玄冥。” 烛九阴抬头,“昨日玄冥找到我,是他亲口说出你给顾朝顏下音蛊这件事,也是他告诉我,你所谓的千里传音是因为蛊。” “他是怎么知道的?” 青然惊愕,心中生出警惕,“我这本事,便是前任玄冥也不知晓!” “他甚至见过前任玄冥。” 此话一出,青然更是诧异,“怎么会?那……那他一定知道当年姑苏城外十里亭发生了什么!” “他只说前任玄冥求他查出真相,別的一概不知。” “前任玄冥也不知道真相?” 青然不信,目色凛寒,“指令是他下达的!” “依玄冥所言,前任玄冥临死前给他留下一个线索。” “什么?” “地宫图。”烛九阴索性將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也就是说,柔妃案初始並不是宫中姜皇贵妃的主意,是玄冥。 他有意扯出柔妃案也並不是想激化大齐太子跟五皇子之间的矛盾,是想將赵敬堂拉进棋局,“赵敬堂手里有地宫图,这就是玄冥的目的。” “玄冥得手了?”青然迫不及待开口。 因为她知道就在白天,赵敬堂在刑部公堂被判凌迟,三日后行刑。 烛九阴摇头,“玄冥只得到半张地宫图,另外半张被赵敬堂当场烧毁。” “赵敬堂还没有死,抓他出来,重画!” “不可能。” “为什么?”青然不解。 “依玄冥的意思,那张图不是赵敬堂的手笔,且赵敬堂在给他图的时候明確表示他没看过那张图,也就是说,他画不出来。” 青然不明白,甚至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张图没有人可以复製。” 烛九阴长嘆口气,“玄冥能得半张图已是不易。” “赵敬堂可信?” “那是玄冥该判断的,当务之急你还是快些取出顾朝顏体內音蛊。” 青然蹙眉,“这又是为何?有音蛊,只要她见帝江,我便能与帝江联繫上!你不想救帝江了?” “是玄冥不允许你我伤害顾朝顏。” 青然错愕,“音蛊不杀人!” “但能让人减寿。” 哈! 她失笑,“减寿而已!又不是叫她现在就去死,少个十几年寿命有什么重要?” “玄冥亲口传述,如果你不收回音蛊,不仅仅是你跟我,帝江跟蓐收都会死。” 烛九阴补充一句,“这是玄冥的指令。” 青然下意识蹙眉,“当真有这么严重?” “没开玩笑。” 青然匪夷所思,“顾朝顏於我们,何用?” “或许是因为裴冽。” 烛九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玄冥能感受觉到顾朝顏体內音蛊,裴冽未必感觉不到,万一顾朝顏反被利用,於你也是不利更会打草惊蛇,一子错,满盘皆输。” “玄冥这么说的?” “是他说的。” 青然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合理,若只是担心顾朝顏的寿命,那这玄冥的身份……” “句芒!”烛九阴突然喝道。 青然话止於此。 上一任句芒,死於猜到了上一任玄冥的身份。 “我知道了。” 烛九阴还是说了句抱歉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对顾朝顏下手。” “我不后悔。” 青然目色无温,“我也不是为了你。” 烛九阴点头。 “保重。” 这一次青然没有走,她看著烛九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往昔回忆再现。 在羽箩救她出將军府的第七个月,屠飆落到她手里了。 她记性好,用屠飆为她演绎的法子还施彼身,还多赠了他半个时辰才捨得送他归西…… 子时已过,刑部大牢。 顾朝顏夹了一粒生米搁到对面瓷碗里,酝酿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萧瑾答应自己的请求。 彼时把沈屹送回府,她直接入牢房想叫赵敬堂把休书写了。 哪成想萧瑾也在。 非但在,还不走了! 幸而萧瑾也没有把她撵走,而是將她安排在一个空的牢房里候著。 牢房有被打扫的痕跡,里面摆著桌椅,萧瑾破天荒点了秀水楼的饭菜叫她先吃。 顾朝顏默默坐在桌边,看著刚被店家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热气蒸蒸,心底生出凉薄。 她想到了上一世,每次萧瑾有求於她,都会如现在这般对她照顾有加,贴心的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倒多少,取决於求她的事有多大。 越大,就对她越殷勤。 “朝顏,你怎么没吃?”萧瑾从最里面的牢房走过来,那里关著赵敬堂。 她抬头,萧瑾已经坐到对面,“在等夫君。” “以后別等我,你先吃,若是饿坏了我心疼你又没吃,岂不是你我都亏。” 顾朝顏盯著他看,瞧瞧,开始倒了。 “夫君何时回府?” “不回了。” “为何?”顾朝顏惊讶。 萧瑾也没瞒著,將他在私宅与五皇子的对话说了个七七八八,“赵敬堂忒不识趣,在公堂上最后那一跪分明就是表明立场,如你所说,五皇子动怒了,赵敬堂的死不能出任何意外。” “他不是已经被判了凌迟?” “五皇怕……” 萧瑾左右环顾,压低声音,“怕太子救他。” 顾朝顏不明白,“圣旨已下,太子也无能为力吧?” “明的不行,就暗的。” 她恍然,“所以五皇子叫夫君留在这里看守?” “夫人这一天辛苦,吃菜。” 见其朝自己这边动筷,顾朝顏先夹了一块鱼肉过去,“夫君也吃。” 第二百六十四章 越殷勤,越噁心 在夹菜这件事上,她可以给萧瑾夹,但萧瑾夹过来的东西,她吃一口就犯噁心。 看著对面男人吃的正香,顾朝顏低咳一声,“我见过沈屹,他答应以后都会以五皇子马首是瞻,条件是须得让赵敬堂给沈言商写一封休书。” 谎话张嘴就来这事儿,她学的很快。 “不用了。” 顾朝顏解释,“赵敬堂虽用云梯图保下三族,可沈屹还是不想沈言商与赵家再有瓜葛,只要我能拿到休书……” “我是说,不用沈屹。” 顾朝顏没听懂。 对面,萧瑾脸上露出兴奋之意,“夫人可知五皇子还与我说了什么?” 看著萧瑾眉飞色舞的样子,顾朝顏就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定不是自己期待。 “五皇子说工部尚书的人选他已经选好了,从今以后,由你接替沈屹的位置,夫人,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牵扯越紧,越难抽离。 “夫人不开心?” 顾朝顏的焦虑不经意写在脸上。 她迅速调整情绪,忐忑开口,“可以我现在的財力,恐难支撑工部派下来的工程。” “你以为五皇子会放过沈屹?”萧瑾眼神轻蔑,“他就算大商,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螻蚁,他的,到最后都会是你的。” 顾朝顏看到他眼睛里闪出来的异样光彩,凌厉狠决,与当日下令將自己赤果扔出去一模一样。 极度的噁心感涌至喉咙,她低下头,捂住胸口。 “朝顏你没事吧?” 她抬手,阻止萧瑾起身过来。 越殷勤,越噁心! “那休书……” “沈屹都得死,更何况是沈言商。” 顾朝顏知道这件事她求不上萧瑾了,只能直接找赵敬堂。 想到这里,她提起桌上酒壶,“夫君辛苦。” 酒是秀水楼附赠的,上好的竹叶青。 “不喝。”萧瑾直接抢过酒壶,“这两晚须得谨慎,马虎不得。” 她手还悬在半空,见这般一时没了主意。 “一会儿我叫人送你回府。” “我不回去!” 回去没机会了! 见萧瑾看过来,“我想陪夫君呆在这里。” 萧瑾听罢,怔住,“朝顏……” “这里比不得府上,冷。”顾朝顏重新拿起酒壶,倒满酒杯,“我只想夫君喝了能暖暖身子。” 牢房里烛光摇曳,落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温柔了岁月。 萧瑾动情了。 他接过酒杯的时候顺势握住顾朝顏的手,轻轻摩挲,眼神里带起一丝征服的欲望,“你真美。” “夫君还没喝就醉了。”顾朝顏心中冷笑。 求她的事越大,说的话就越好听。 她若真取代沈屹的位置,便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你也知道我没喝,我说的都是真的。”萧瑾回想起初见顾朝顏时的样子。 那时她携粮草救他於危难,从马上纵身跃下,一声『將军』至今让他记忆犹新,“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寒城了。” 顾朝顏看著眼前男人,甚至忘了自己的手还被他攥著,心底生寒。 她最恨的就是这个! 我以万贯家財救你,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恨海难平。 眼见那股恨意就要蔓延到脸上,牢房外突然传出声音。 “萧將军在干什么?” 两人一惊,同时扭头。 是裴冽。 顾朝顏敛了情绪,抽回手腕。 萧瑾则起身迎过去,目露不善,“这里是刑部大牢,裴大人如何进来的?” 裴冽不语,目光下意识落在顾朝顏身上,须臾看向最里面的牢房,“本官来见赵敬堂。” 萧瑾顿起警觉,“赵敬堂是要犯,任何人不得相见。” “本官来时,得了皇上口諭。” 萧瑾,“……” 顾朝顏,“……” 场景再现。 萧瑾明明知道裴冽这话是假的,可他不敢对质。 哪怕裴冽不是很得宠的皇子,那也是皇子。 “不知裴大人见赵敬堂所为何事?”萧瑾这会儿去找五皇撑腰显然来不及。 何况他也要看事情大小,值不值找。 裴冽自怀里取出一张宣纸,“此为赵敬堂写给沈言商的休书,公堂上本官忘了拿出来佐证,此来是想得他证实归於案底,刚好萧將军在,一起作个见证。” 桌边,顾朝顏闻声猛起身走过来,眼睛死死盯在休书上。 啥时候的事? 萧瑾皱眉,“赵敬堂何时写的休书?” “不重要。”裴冽显然不想告诉他。 见萧瑾犹豫,“皇上口諭在萧將军这里不好用?还是萧將军想將五皇兄叫过来,本官与他一起入宫对质?” 顾朝顏站在萧瑾身后,暗暗扯他衣袖,“夫君,这不是大事。” 萧瑾忍下这口气,“裴大人请。” 裴冽正要迈步时听到萧瑾说话。 “夫人且在这里。” “顾夫人一起去。”他回头,“作见证这种事,人越多越好。” 萧瑾倒是没看出来裴冽扫向顾朝顏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温暖。 顾朝顏可太开心了,“那我就,勉为其难?” “顾夫人也可以不去。” 裴冽朝前迈步,萧瑾跟著过去,顾朝顏一点儿都不勉为其难,三两步小跑,生怕被落下一样。 最里面的牢房,赵敬堂一身囚服背对他们,手里似乎握著一块尖利的石子,在墙上勾勒出一道道叫人看不懂的线条。 “赵大人。”裴冽止於牢房外,淡声开口。 萧瑾怕裴冽有小动作,上前一步与他並立。 顾朝顏则站在旁边位置,眼睛时不时瞄向裴冽手里的『休书』,將信將疑。 牢房里,赵敬堂听到声音转身,见到来者,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裴大人找我?” 裴冽將手中休书展平,“此封休书,可为赵大人亲笔所写?” 赵敬堂看到休书,神色微怔,须臾平静如初。 “是。” 萧瑾皱了下眉,“赵大人看清楚了,这上面可是你的笔跡?” “萧將军如果不信可做笔跡鑑定。”赵敬堂走向牢房铁栏,行至休书前停下脚步,“裴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公堂之上本官忘记將它拿出来佐证,现下赵大人且在上面再按一次手印,也好叫萧將军作个见证,休书方能生效。” 第二百六十五章 基本常识 赵敬堂抬指於唇,狠狠咬破。 看著带有鲜血的手指按在休书上那一刻,顾朝顏狠狠吁出一口气,不止是因为沈屹的请求,还有沈言商的余生。 “赵大人可还有话带给令夫人。” “无话。” 赵敬堂面色平静,背转身形走回去的时候捡起地上那枚石子,继续在墙上勾勒,顾朝顏好奇看了一眼,並没看出那是什么图案。 牢房外面,裴冽正要收起休书,却见萧瑾把手伸过来。 “休书该归於刑部。” 看著萧瑾一本正经的样子,裴冽觉得好笑,“萧將军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什么?” “休书该归於谁这件事,不如萧將军写一封出来,看看到底归谁。”裴冽说话时,还故意看了顾朝顏一眼。 身后,顾朝顏心虚低下头。 萧瑾目冷,“裴大人慎言。” “本官已经很慎言了。”裴冽绕开萧瑾,径直迈步。 萧瑾一向看不惯裴冽,可又拿他没办法,索性不理。 “夫人,我们回去继续吃。” 就在萧瑾欲拉顾朝顏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裴冽突然回身,“顾夫人认得沈屹?” 顾朝顏,“认得……” “那就请顾夫人走一趟,將这休书交到沈屹手里。” 萧瑾生气,“裴大人不认得沈屹,还是不认得沈府怎么走,为何要我夫人去送?” “顾夫人別忘了,本官是修筑护城河工程的监官,你去不去送?”裴冽不理萧瑾,眼睛盯著顾朝顏,好似在耍性子。 顾朝顏立即妥协,“送送送。” 说话间,她靠近萧瑾,“夫君莫与他一般见识,先安抚,且等护城河修筑工程结束,咱谁也不惯著。” 萧瑾怒火未消,却也无可奈何,“我叫人给你备车。” “不必,坐本官的。”裴冽撂下这句话,大步走出牢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萧瑾越发不能忍,正要动怒时再次被顾朝顏按下来,“他同去也好,免得五皇子对你我起疑。” 萧瑾不解。 “夫君且想,我若深更半夜单独去见沈屹,送的还是休书,五皇子知道的话应该不会太高兴。” 萧瑾听著貌似有理,“那你小心,裴冽这个人诡异多端,你莫叫他算计了!” “夫君放心,我去了。” 离开大牢,顾朝顏迫不及待上了拱尉司的马车。 车厢里,某位拱尉司司首稳坐如钟。 顾朝顏兴奋凑过去,“那封休书真是赵敬堂写的?” 之前她让时玖打探消息,洛风明明说没有休书,这会儿突然冒出来简直就是意外惊喜。 裴冽搭眼过去,“夫人做事不用用脑子么?” “我哪件事没用?” “能求人的事儘量不要自己做,夫人想要休书,求本官,远比你自己努力来的容易。” 裴冽就是看不惯顾朝顏为了一封休书,在萧瑾面前委曲求全的样子。 他不爽。 顾朝顏,“……佛不渡人人自渡,求人不如求自己这句话大人听过吧?” 裴冽从怀里掏出休书,拍到桌案上,“这是夫人自己求来的?” 原本顾朝顏还想爭一爭这个道理,但在看到休书的一刻,她觉得裴冽说晚上有太阳她也会点头。 “大人还没告诉我,休书哪里来的?” 顾朝顏好奇,拿过休书反覆鑑別,“是真的?” “不是真的。”裴冽大大方方道。 顾朝顏正兴奋,闻声眼皮一搭,“裴冽。” “但这上面有赵敬堂亲手按押的指印,有本官跟萧瑾在场作证之后,它就是真的了。”裴冽补充道。 顾朝顏恍然,兴奋之余有些后怕,“大人在誆萧瑾?” “他不能誆吗?” “能!”顾朝顏心悦诚服,“大人智慧!” “是没你蠢。” “不过说起来,大人来的真是时候!”顾朝顏表示如果裴冽不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萧瑾熬睡。 裴冽瞅她一眼,不说话。 他自是得到消息才来的,他亦猜到顾朝顏留在大牢的目的。 车轮滚滚,马车很快停在沈府。 跟在外面的洛风正要开口,那封休书被裴冽自侧窗递出去,“交给沈屹。” 洛风接过休书,刚要走便见马车动了。 “去將军府。” 洛风,“……大人不等等我吗?” “你不认得回拱尉司的路?” 洛风还没回答马车已经走了,留他在风中独自凌乱。 车厢里燃著烛灯,裴冽静默不语,眼睛落向匍在案上早就睡著的顾朝顏身上。 他將座位处的披风拿起来,轻轻覆过去。 “休书……” 顾朝顏忽的伸手,紧紧握住他手腕。 裴冽没有挣扎,由著她。 马车很快停在將军府后巷,顾朝顏仍然没有醒的意思,手腕倒是攥的紧。 裴冽就著手腕的方向直接將人揽在怀里,走出车厢之前用披风遮住她人,怕夜风吹凉了她。 沁园寂静,时玖因顾朝顏吩咐早早回来睡下了。 裴冽落地,推门走进屋里,將怀里女人小心翼翼搁到床榻上,本来搁的挺好,不想抬头时刚好看到床头人偶,惊的他一哆嗦。 这一哆嗦,顾朝顏直接卷著披风滚到床上。 裴冽生怕她醒,整个人倏的躲开,数息回来,见顾朝顏睡的安稳才稍稍放心。 他欲走,去扯披风。 奈何披风被顾朝顏卷在身上,他尝试数次无果,又惊又怕,额头全是冷汗,最后索性不要了。 玉兔西坠,金乌东升。 沉沉睡了一夜的顾朝顏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唤醒。 “夫人不好了!” 床榻上,顾朝顏还没睡够,翻个身继续,“时玖你別吵,我再睡会儿。” 柔妃案已成定局再无变数,这段时间她真的太累了。 “夫人,秦公子在前厅跟大姑娘吵起来了。” 床榻上,顾朝顏猛坐起身,惺忪双眼一瞬间瞠大,“什么?” 时玖说的没错,秦昭来了將军府。 好巧不巧,刚好遇到前厅一眾人在那里用膳。 萧子灵恨屋及乌,见人就骂。 秦昭又是什么好惹的主儿,直接叫文柏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细数萧子灵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还有脚下踩的都是顾府陪嫁,叫她当场脱。 萧李氏哪容別人这样欺负自己女儿,上前理论被秦昭一起数落,一起脱。 “夫人,老夫人快要气死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拆房子 以顾朝顏对秦昭的了解,他能干出这事儿。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嫁到將军府的这一年秦昭都经歷了什么,但就他现在的身份而言,谁想惹他不高兴,谁就会倒霉。 倒大霉。 且等顾朝顏带著时玖赶到前院,前院已经翻天了。 只见一袭雪色长衣的秦昭悠然坐在院中木椅上,手中握著一块黑玉,神色慵懒,旁边站著文柏。 二人身后至少竖著几十个粗布麻衣的汉子,各个手里握著锹镐。 对面情况就很糟糕。 萧李氏站在最前面,即便有周嬤嬤搀扶仍然气到发抖,旁边站著楚依依,另一侧萧子灵正在破口大骂。 “秦昭,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將军府不是沈府,你说拆就拆?”萧子灵这是將养几日有了精神,吼起来底气十足。 “还不脱?” 秦昭微抬下顎,风华绝代的脸上流露出鄙夷神色,“你身上穿的可是江寧顾府的紫缎绸布,钱了么?” “这是……这是將军府的!”萧子灵面色胀红,大声喝道。 秦昭不爱听这话,“什么是你將军府的?阿姐自江寧带过来的嫁妆,不管银钱还是铺子,都是她的,与你们没有分毫关係,你们顶著一张张厚厚的脸皮伸手去拿,她没管不代表你们就能理直气壮,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半只眼睛都瞧不上她,你们不觉得自己像鸵鸟么?” 萧子灵显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什么鸵鸟?” “不敢面对现实,不敢担当责任,平时大言不惭,遇事就畏缩不前死不承认,说了你也不懂。” 秦昭抬起头,看向眾人后面的装潢奢华的前厅,“还有这將军府的一砖一瓦,应该是我阿姐嫁过来之后重修的吧?” “你想干什么?”萧李氏抖的差不多了,厉声喝斥。 “衣服脱不脱我也不在乎了,反正你们穿过的衣服晦气,脱了也是拿去烧,但这砖瓦,我得拿走。” 言外之意,拆房子。 “你敢!”萧李氏抬手怒指。 “没什么不敢,文柏。” 文柏得令,当下转身看向身后几十个壮汉,“一人一百两,拆!” 眼见几十个人抡著锹镐衝过去,萧子灵顿时没脾气,嚇的躲在萧李氏身后。 一直没有作声的楚依依上前,面目凶冷,“你们放肆!私闯將军府是多大的罪!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 几十个汉子顿时停下来,犹豫不决。 “怎么在柱国公眼里拿回自己的东西也犯法?”秦昭扬眉,冷笑喝道,“这件事即便柱国公出面,秦某也奉陪到底!拆!” 文柏懂,“一人三百两!” 眼见几十个壮汉再无顾忌衝过来,楚依依面容渐白。 青然拉她回来,“大姑娘小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拱门处,顾朝顏觉得秦昭这口气出的差不多了,这才『姍姍来迟』。 “怎么回事?” 得说萧子灵每每见到顾朝顏,都仿佛是打开了身体某种开关,鸡血呼呼往上窜,“顾朝顏,看看你的好弟弟!带人硬闯將军府还拆房子,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咻— 萧子灵还想咒骂时脸颊倏的一痛,她下意识捂住脸,低头看时掌心有血。 座椅上,秦昭目凉。 萧子灵再傻也知道是谁动的手,“你……” 秦昭抬手,指尖划过脖颈。 萧李氏见自己女儿受伤,脸色大变,连站在旁边的楚依依都惊愕非常。 “阿姐,你来了。” 看到顾朝顏走过来,秦昭撂下交叠的双腿,起身迎过去。 “我还想问,你怎么来了?” “阿姐好记性,你忘了求我的事?” 顾朝顏恍然,“绣法?” 秦昭微笑,阳光背逆,仿佛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白衣墨发,宛如謫仙。 “这么快?”顾朝顏明显惊喜。 对面,萧李氏低咳一声,“朝顏。” 顾朝顏这才想到现下矛盾,“怎么回事?” 秦昭瞧了眼对面一眾人,目光回落,极是委屈,“我来找阿姐,他们叫我在院子里等,还不给椅子坐。” 原来! 顾朝顏踱步护在秦昭面前,看向萧李氏,面色肃然,“婆母为何不让昭儿入正厅?” 这话不是萧李氏说的,是萧子灵。 但她確实没有阻止。 “厅里都是女眷,他一个外男自然是不方便进来。”萧李氏摆出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略带嗔责。 “这很难解决?” 顾朝顏挑眉,“女眷全都出来,昭儿不就能进去了么。” 一句话,听的全场哑口无言。 萧李氏更是震惊,“顾朝顏,你这叫什么话?” “总比气的我家昭儿要拆房子好。” 顾朝顏略过眾人,看向眼前装潢精致又不失大气的正厅,当初她可是了不少银子,“昭儿,你喜欢做什么阿姐都支持你。” 看著女人纵容自己的模样,秦昭宛如星子的眸子弯起月牙似的弧度。 “阿姐说的是真话?” “人手不够,我叫时玖再去找。”顾朝顏说的是真话。 这个世上,肆无忌惮维护自己的人,都值得被自己肆无忌惮的维护。 她知道秦昭在为她出头,这个时候她若不站在秦昭身边,他会难过。 重生的这一世,她不想再让任何一个疼她爱她的人难过。 至於別人,得罪也就得罪了。 她也不是得罪不起。 “可是私闯將军府是死罪。”秦昭委屈巴拉的看向对面。 顾朝顏知他所指,直面楚依依,“我作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想银子重修门庭,这件事是犯了国法吗?” 楚依依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朝顏在护短。 她倒也不必为了萧氏母女出头,毕竟她与顾朝顏还在合作。 阮嵐无甚胃口早早回了青玉阁,算是躲过这档子麻烦事。 这会儿萧子灵吃了亏,脸颊还疼,不敢说话。 萧李氏见顾朝顏態度强硬,自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说起来这都是误会,既然你来了,就陪秦公子在正厅说说话。” 顾朝顏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將军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吃软怕硬的主儿。 萧瑾亦是。 “阿姐,车上说。” 第二百六十七章 我们是一家人 眼见这姐弟俩转身走出府门,將萧李氏等人跟一群拎著铁锹的壮汉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场面一度尷尬。 没过多久,文柏回来当著她们的面一人三百两散了壮汉。 秦昭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们,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钱他有。 她们没有…… 马车里,秦昭自怀里取出两张宣纸。 “这是什么?” 顾朝顏接过来,展开时眼前一亮,“这是梁国的绣法?” “人偶上的绣法的確特殊,我吩咐人去找相似,挑来挑去唯这两种手法有可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但我不確定。”秦昭如实道。 顾朝顏仔细瞧瞧,“你等我!” 她须得去拿人偶,才能比对出哪种绣法合適。 回到沁园,时玖正在备早膳。 顾朝顏没什么心思吃,又想起那日在拱尉司看到裴冽打的算盘,於是吩咐时玖去找甄娘打听一下西郊縐纱棚室的进展。 时玖得令离开,她则抱著人偶走出沁园。 因为走的急,她没看见从甬道里突然跑出来的青然。 砰— 两人撞到一起,顾朝顏只觉眼前一黑,片刻才缓过神。 “奴婢冒失,还请大夫人责罚!” 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抬指揉了揉左侧太阳穴,刚刚好似针扎似的疼了一下,“有很著急的事?” 楚依依是什么样的人她上辈子就摸透了,但对於眼前这位自梳头的年轻嬤嬤,她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回大夫人,我家夫人近日操劳,身体不適,奴婢著急去请大夫。” 顾朝顏点了点头,“忙去罢。” “奴婢告退。” 后院人多眼杂,她不想与青然有过多接触,免得叫阮嵐怀疑。 至於她与楚依依的合作,也不过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有更重要的事,不想楚依依跟阮嵐在后宅达成统一战线,所以拋了个引子出来分裂她们。 能有收穫自然好,没有也没什么关係…… 回到车厢,顾朝顏仔细比对。 只是不管她在心里如何勾织,总觉得差了一点。 秦昭默默坐在车厢侧位,看著顾朝顏绞尽脑汁的样子颇为不解,“阿姐一定要修补它?” “尽我所能。” 她蹙眉,“好像两种都不对。” 秦昭看了眼顾朝顏怀里的人偶,“这人偶该是帝江的手笔。” “一定是。”她听裴冽说起过梁国十二魔神,知道帝江跟羽箩的关係。 这种事,帝江不可能假手於人。 “解铃还须繫铃人,阿姐若想还原到与之前一模一样,只有一个法子。” 顾朝顏灵光一闪,“找帝江!” “可我不希望阿姐去见那个人。”秦昭板起脸,“那人忒厉害。” 顾朝顏知道秦昭担心她,“那是之前,他现在被押在拱尉司水牢,老实的很!” 秦昭哼了一声,“是因为裴冽吗?” “什么?” “裴冽厉害,所以帝江在他手底下才会老实,阿姐是在夸裴冽吗?” 顾朝顏,“……没有啊!” “夸就夸,我一点都不会生气。” “你现在好像生气了?” “我只是想提醒阿姐,裴冽与你不是一路人。”秦昭忽然转向顾朝顏,认认真真盯著她,“阿姐与我才是一路人。” “我与你是一家人。”顾朝顏觉得秦昭把他们的关係说远了。 秦昭没有反驳,沉默数息后突然咧嘴,笑容灿若春,“那说定了,我们是一家人。” 顾朝顏觉得秦昭不正常。 他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秦昭离开后,她叫管家备了马车。 离开前顾朝顏忽然想起一件事,折回沁园,取了那件披风…… 啪— 將军府东院,主臥。 萧李氏的巴掌狠狠落在萧子灵脸上,“这种败坏门楣的事你怎么敢做!你简直……不知廉耻!” “娘!我与曹郎是真爱!” “你还敢说!” 萧李氏再扬巴掌的时候被周嬤嬤拦住,“老夫人息怒。” 同来的阮嵐亦將倒在地上的萧子灵扶起来,“老夫人,当务之急不是生气,大婚將至,您得替大姑娘想想办法。” “老身能有什么办法!” 萧李氏瞧著眼前这个不爭气的女儿,怒意不减。 因为愤怒,身子比在前院时抖的还厉害,“以前我只当你是个孩子,骄纵些任性些也就罢了,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齷齪事!” “我干了什么齷齪事!我与曹郎许了终身!要不是他被人害死我根本不会再嫁,我会从一而终!”萧子灵並不觉得自己有错。 错的都是別人。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萧李氏被气的坐到椅子上,周嬤嬤一直抚著胸口替她顺气,“老夫人,阮姑娘说的对,现在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得替大姑娘想个法子矇混过去。” 萧李氏面容苍老,满脸褶皱,看过去的眼神犀利间透著几分敌意,“阮嵐,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阮嵐急忙解释,“我也是才知……” “我才告诉她的!”萧子灵哭红了眼睛,“这府里除了她,我还能信谁!” 萧李氏强压下火气,“你非完璧,洞房烛夜可怎么办!” “我就是不知道才与母亲商量……” 萧子灵下意识看向阮嵐,阮嵐轻轻推了她一下。 这动作落到萧李氏眼睛里,“怎么,你还有事没说?” 萧子灵有些怕,但也知道没有別的办法,“我,怀过曹郎的孩子……” 这句话差点儿没把萧李氏给送走。 她身子一仰,眼前一黑,亏得周嬤嬤眼疾手快,“老夫人小心。” “萧子灵!” 萧李氏刚刚降下去的火气猛衝上脑门儿,一怒之下她推开周嬤嬤又要过去甩巴掌。 阮嵐扯了下萧子灵。 她扑通跪地,“孩子没有那夜我差点死了!” 母女连心。 听到这句话的萧李氏陡然停下脚步,巴掌没扇下来,眼泪掉下来了。 “傻,你怎么那么傻!” 萧子灵哪怕跪在地上也並不觉得自己傻,她与曹明轩是真爱,而顾朝顏,杀了她的挚爱,跟他们唯一的孩子。 她要报仇! 萧李氏终是走过来,蹲下身颤巍巍把她拉起来,老泪纵横,“你这副身子,可怎么嫁到侍郎府啊!” 第二百六十八章 你不自重 萧子灵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瞒天过海,才会找萧李氏坦白。 这也是阮嵐的主意。 阮嵐表示这个死结唯有萧李氏能解。 “娘,你帮帮女儿……” “先起来。” 萧李氏把人拉到桌边,气归气,“那个曹明轩又是怎么回事,你说他死了?” 提到这件事,萧子灵泪崩,“他是被顾朝顏害死的,还有您的外孙,也是顾朝顏给我下毒孩子才没了!” “不可能!” 萧李氏虽然骨子里不喜顾朝顏,但对她为人品性还是了解,杀人害命的事她没胆子做,“你有证据?” “是真的!她早就知道女儿与曹郎的事,要不是以此威胁,女儿那日根本不会承认自己埋了麝香跟藏红 !” 萧子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她为了报復不仅害死曹郎,连女儿肚里的孩子也不放过,她还威胁女儿如果不嫁出去就让我身败名裂,让整个將军府因我蒙羞!” “这怎么可能……”萧李氏一时难以接受,“她早知此事?” 旁侧,阮嵐小声低语,“老夫人可还记得那日拱尉司送过来的尸体?” 萧子灵被提醒,“那尸体就是曹郎!” 萧李氏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 阮嵐知道萧子灵说不清楚,代她开口,“大夫人厌烦子灵,怕子灵不死心说服老夫人招曹明轩入赘,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人杀了,又將人送来將军府,摆明是想让子灵死心,老老实实嫁去侍郎府。” 萧李氏这般听来,倒也觉得顾朝顏做的没错。 阮嵐见那张老脸上有展眉之態,补充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曹明轩亦是大商,大夫人这么做是怕自己地位不保,她倒是没想有曹明轩入赘,將军府只会更好。” 萧李氏脸色骤变,“妇人之仁!” “不对,那曹明轩的尸体是拱尉司送过来的,人怎么能是顾朝顏杀的?”萧李氏不解。 萧子灵看向阮嵐。 “听说大夫人手里护城河修筑工程的监官,是拱尉司司首裴冽,这层关係难说他们还有別的合作。” 萧李氏越发不理解,“那裴冽不是太子的人?” 阮嵐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晦暗冷光,“所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萧子灵倒是听明白了,“那顾朝顏就是投了太子!” “你还是管管你自己的事!”萧李氏还没糊涂到隨意听信阮嵐的一面之词,但心里却將这件事搁下了,“你既破了身子又坠过胎,这件事万一让侍郎府的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娘……” 萧李氏瞧了眼周嬤嬤。 周嬤嬤亦觉得此事棘手,“老奴以为想要瞒天过海,侍郎府里须得有咱们的人。” 萧李氏点头,“你在侍郎府里可有认识的人?” “也巧了,老奴这几日与侍郎府里负责大婚之事的嬤嬤接触下来,发现她是同乡,又是个极爱財的人。” 萧李氏瞭然,“那这件事你去办,多少钱咱们都认。” “老夫人放心,我明日便去找她。”周嬤嬤应道。 萧子灵听到这话抹净眼泪,满眼期待看过去,“娘,那这件事是不是成了……” “你也別高兴的太早,能不能办成也要办了以后才知道。” 萧李氏越看越气,“说到底,还是你不自重!” “娘……”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这身子养的还好?” “有阮嵐照顾,这几日恢復的差不多。” 萧李氏抬头看了眼站在桌边的阮嵐,“阮姑娘,下月初八你就要嫁进来,我便不拿你当外人,子灵的事……” “老夫人放心,子灵的事我不会与人透露半分,只是知道此事的人不止我一个。” 萧李氏明白,“顾朝顏那边我去说,她只要还想当將军府的主母,就不敢把事情闹大。” 阮嵐垂首,不再多言。 她叫萧子灵把事情告诉给萧李氏,目的不在於顾朝顏,而是楚依依。 眼下楚依依似乎与顾朝顏关係不错,她在將军府里独木难支,萧子灵即將出嫁,不能在府里与她照应,她想平平安安的嫁进来,稳稳噹噹的呆下去,只能倚仗萧李氏这个靠山。 有了这个秘密,萧李氏应该不会为难她。 这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他朝楚依依要想拿曹明轩说事儿,比起自己,萧子灵跟曹明轩的关係似乎更亲密。 她想揭发谁,她又能揭发谁! 思忖到此,阮嵐目光落到萧子灵身上,眼底划出的异彩被睫毛掩住,须臾消失…… 一路无话。 顾朝顏赶到拱尉司,直接入了寒潭小筑。 正待她兴致冲冲想要推门时忽然听到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熟悉至极。 没有犹豫,某位夫人立时转身。 “来而不入,就永远莫要再入。” 顾朝顏迅速转回身,推门走进去,笑容可掬,“大人好。” “本官没什么好。”裴冽单手握帐本,另一只手打算盘,不仔细看,端的一派精明睿智。 仔细看…… 不能仔细看! 顾朝顏抱著人偶走至近前,將一同裹在怀里的披风毕恭毕敬摆到桌面上,眼睛丁点儿不敢朝算盘上瞄,“多谢大人的披风。” 裴冽余光瞄到披风,心弦微动,“这披风……” “不是大人的?” 顾朝顏早上醒过来时就注意到被她卷在身上的披风了,那会儿秦昭正在前院闹事,她没细细琢磨。 再回沁园,她一眼就认出披风的主人。 毕竟在她接触的所有人当中,只有裴冽甚喜鸦羽色,喜欢到一年四季的衣服皆是此色,披风正是这个顏色。 更何况昨晚她与裴冽在一起,披风没可能是別人的。 咳— “昨晚没到沈府你就睡著了,本官实在不忍心叫醒……” “大人把休书给了沈屹?” 裴冽被打断,看她一眼。 顾朝顏忽的低头。 裴冽收回视线,“已经送至沈府,昨晚……” “那就好。” 顾朝顏隨后解释,“昨晚我回府后实在睏倦,倒在床榻上直接就睡著了,一时忘了要把披风送还给大人,大人没久等吧?” 在顾朝顏的认知里,她应该是迷迷糊糊从裴冽的马车里走出来。 夜深风寒,裴冽好意將披风借她,以她的教养必要送还,可她太困了。 裴冽,“……” “大人久等了?” 裴冽,“……”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人再打一次! 看著顾朝顏那双闪著清澈光芒的眼睛,裴冽一瞬间恍惚。 要不是记得为了拽回披风累到满头大汗,他都有点儿信了顾朝顏的鬼话。 “顾夫人是在提醒本官男女授受不亲?” 封他嘴? 自己入她房间这件事如此见不得人? 顾朝顏瞅了瞅裴冽,又瞅了瞅披风,“也没那么严重。” “夫人倒是忘了,本官与夫人曾在山洞里整夜同处一地,那时夫人为何不提醒?宝华寺后山,夫人枕在本官膝间睡了一夜,那时夫人为何也不提醒?” 顾朝顏听糊涂了,“提醒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顾朝顏都给气笑了,“我与大人之间,倒也无须顾及这样的男女大防吧?” 莫说碰一碰,献身她也不是没想过! 裴冽见她说的真,皱了皱眉,“夫人以为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房间的?” “走回去的啊!” 裴冽,顾朝顏你气人! 见眼前男人许久的不说话,顾朝顏低咳一声,“大人,我想见一见帝江。” 裴冽扬眉。 “是这样,我已经找到修补人偶脸上伤痕的绣法,但绣法繁复,我须得跟帝江確认才能动手。” 裴冽看了眼她怀里人偶,“夫人为何执著这个人偶?” “有缘。”顾朝顏说不上来,但就觉得需要这样做。 裴冽视线回落,数息搁下帐本,又將扣在金珠算盘上的手指挪开,“夫人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忘了府上还有一些事,大人先忙!” “帝江是要犯,任何人不许……” 顾朝顏才转过去的身子瞬间折回,大步走到桌案前,毅然决然,“大人哪里不懂?” 裴冽瞅了眼她怀里人偶。 顾朝顏当即將人偶搁到旁边,“不如我给大人打一遍?” “甚好。” 有过前车之鑑,顾朝顏知道裴冽在术算上的造诣几乎不存在,於是打算盘的时候刻意放缓速度,口中详解,“大人看好这个数,相加时六上六,七上七,四下五去一,五去五进一……” “本官知道口诀。” 顾朝顏信不了一点,仍然念叨,“这个数也是相加,整个帐本的数都是相加,四上四,五上五,一去九进一,八去二进一。” 本该十数息打完的算盘,顾朝顏整整个拉长到半盏茶的时间,最后一枚金珠上提,她收指,扭头看向面无表情坐在那里的裴冽,“大人看懂了?” “嗯。” “我想见帝江。” “这个数对吗?”裴冽看著算盘上的金珠,狐疑问道。 顾朝顏觉得这个疑问是对她最大的侮辱,比女人不能用身子报恩都侮辱,“大人不是看懂了吗?” 裴冽看她。 “对,这个数对。”没有更对! 裴冽將算盘上的数字记下来,隨即拨乱算珠,“本官重新打一下。” 顾朝顏知道自己逃不过,而她心里也有那么一丝侥倖。 然而在裴冽相加第一个数字的时候,那丝侥倖就跟长在田埂里的蒲公英团,风一吹,就散了。 散稀碎。 起初顾朝顏的心还跟著金珠一跳一跳的,后来麻木了。 直至裴冽打完最后一枚珠子,呈现在算盘上的数字与她算出来的,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毫无关係! “到底谁对?”裴冽也发现了。 “你对。” 只要干掉正確答案,你就是正確答案。 “本官打的没错?” 顾朝顏,“……没错。” “那本官再打一遍。” 顾朝顏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裴冽又打一遍的结果丝毫没有超出她的意外,正確答案三选一。 噼里啪啦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寂静无声。 顾朝顏站在桌案旁边浑身难受。 裴冽打算盘不行,数数行。 “夫人解释一下。” “资质不行,换人罢。” 裴冽正要开口她解释,“大人別误会,是我资质不行,大人还是另请高明。” “夫人不想见帝江了?” “不见了。”比起研究绣法,教裴冽珠算简直没活路。 见顾朝顏抱著人偶又要走,裴冽就很会拿人短柄,“修筑护城河工程的事,夫人也要另请高明?” 顾朝顏,“大人能不能就事论事?” “我很蠢?” 突如其来的自贬让顾朝顏愣住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她仍然看到裴冽眼睛里一时闪过的自馁。 那一瞬间,眼前男人身上不再有任何光环,没有坚硬的鎧甲,脆弱无助的像是迷失在山林里的孩子。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多年前救过的小男孩儿。 『我很蠢?』 『不是你蠢,是他们坏!』 顾朝顏认栽了,“这世上哪有蠢人,术业有专攻,大人只是在术算这门学问上聪明的不明显。” 裴冽並没有被安慰道,“夫人去找洛风,他会带你去见帝江。” 顾朝顏一时情绪上头,“我们再来!” 桌案前,顾朝顏又將算盘重新打了一次,速度极为缓慢,口诀倒背如流。 裴冽溜號了。 他没看算盘,眼睛一直盯著顾朝顏的侧脸。 『我很蠢?』 『不是你蠢,是他们坏!』 那时要不是他天真,也不会被牙婆一根葫芦给骗了去,以至於现在他看到葫芦都会避之唯恐不及。 “大人再打一次?” “夫人太轻,平时多吃点。” 顾朝顏扭头,“什么?” “没什么。” 裴冽端直坐在那里,手指落到算盘上,啪啪两下之后顾朝顏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的实力確实支撑不起她想要教会裴冽术算的信念跟梦想,托大了! 看著最后呈现在算盘上的数字,会打的不会打的都沉默了。 “本官带你去见帝江。” 顾朝顏抱著人偶,捣蒜似的狠狠点头。 水牢,顾名思义就是建在水里的牢房。 拱尉司位於崇松岭中段,初建时工匠发现隱蔽山泉,引水入牢,便有水牢一说,后来几番修缮,又將水牢向外延伸,扩出十数间寻常牢房。 得说自裴冽担任拱尉司司首至今,还没谁有资格被关押在真正的水牢里。 顾朝顏跟著他停在其中一间牢房外。 此间牢房表面上与刑部大牢无异,只不过间隔牢房的柵栏皆为玄铁打磨,里面竖著刑架。 视线里,帝江整个人被绑束在刑架上,动弹不得。 第二百七十章 是你伤她! 顾朝顏得裴冽应允,抱著人偶走进去。 她站在刑架前,眼中的帝江早就没有了当日凶神恶煞的模样,纵使身材魁梧,可因为虚弱,整个人几乎是吊在刑架上的,一动不动。 顾朝顏低咳一声,“你……还好吧?” 刑架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甚至感受不到帝江的呼吸。 顾朝顏下意识看向站在玄铁柵栏外面的裴冽。 裴冽沉默。 “我,把人偶带来了。” 哗啦! 刑架上,铁链忽然发出声响,一直垂首的帝江缓慢抬头,目光触及顾朝顏怀中人偶剎那瞳孔骤缩。 他奋力扯拽铁链,只是內力被封,纵使他力气大些亦拿手臂粗的铁链毫无办法,“羽箩……” 帝江脸色本就黝黑,多日未进米食更显暗沉,原本凶神恶煞的模样因为虚弱少了几分戾气,唯有那双眼,在看到人偶的时候泛起血丝。 “我找到织补她脸上伤痕的绣法,只是两种绣法……” “你把羽箩还我!”铁链摩擦刑架,发出刺耳声响。 顾朝顏抱著人偶下意识后退,“她叫羽箩?” “还我!”帝江咆哮。 “我还你,你能如何?” 顾朝顏强自镇定,目光直视对方,“你可以把她照顾的很周全么,你自身难保!” 帝江仍在挣扎著往前冲,手臂与铁链摩擦生出新的血痕也毫不在乎,“是你伤她!” “是你先伤的我!你不杀我,我的刀又怎么会碰到羽箩,凡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谁对谁错!” 顾朝顏说起来也生气,“我认识你么?我得罪过你么!你杀我不许我反抗?今日我就算当著你的面毁了她,那也是你逼的!” “你敢!” “你在逞什么强!我现在就这么做,你奈我何!”顾朝顏上前一步,將人偶举起欲摔。 “顾朝顏!” “你逞强能得到什么?激怒我又能得到什么?人在低处要懂得低头,我问你都有谁是你的同伙了?我在问你羽箩脸上的织针绣法,你听不出来我有想修补她的意图?哇哇乱叫什么!” 玄铁柵栏外,裴冽对这种否定式的劝慰耳目一新。 帝江看著被顾朝顏举起的羽箩,终是停止挣扎,但未全然相信,“你没有那么好的心!” 呵! 她小心翼翼將人偶搁在旁边座位上,隨即取出两张图样,“两种绣法皆不能达到修补效果,能力所及,我想不遗余力。” 看到图样,帝江眼中震惊,“你哪里找到的?” “很难找到?” 顾朝顏冷笑一声,“能用钱摆平的事都不难。” 帝江狐疑看她,半晌后看向图样,“两种绣法混合,但有一样,羽箩的脸是……” “天蚕丝,我有。” 帝江脸上终於有了一丝鬆动,“你当真想修復羽箩?” “我没必要跟你撒谎。” “可是为什么?” 帝江不明白,“我想杀你。” 这个问题不止裴冽跟秦昭,她亦在內心里问过自己很多次。 为什么会对一个人偶执著,甚至於她差点死在这个人偶手里,挫骨扬灰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我没见过这样的爱情。”顾朝顏脱口而出。 柵栏外,抵墙而立的裴冽忽然抬眸,目光里的女人娇小纤瘦,看似弱不禁风,又透著一股倔强跟隱忍。 他默默凝视,却始终看不透顾朝顏在承受什么。 但他知道她所承受的,远比自己所能想到的还要沉重。 刑架上,帝江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回答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他只是一愣,“你知道?” 顾朝顏扭头,裴冽默许。 “我知道你跟羽箩是梁国细作,一次意外,你们天人永隔。”顾朝顏又道,“我还知道你以前的绰號叫玉面郎君,被这样称呼,你定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 铁栏外,裴冽看了眼帝江。 “只因你修习傀儡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而你修习傀儡术的目的……”顾朝顏看向座椅上的人偶,“是为她。” 帝江沉默,目光却隨顾朝顏落在人偶上,满目爱意再难掩饰。 她看著蕴含在帝江眼睛里的泪水,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很痛。 这样的喜欢跟偏爱,她从未得到过。 “你別误会我想从你嘴里知道什么,反而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顾朝顏放缓声音,“天蚕丝我有,绣法也都摆在这里,你若希望我將羽箩修补好,我竭尽全力定不负期待,你若不想,我也不会贸然动手,但你我都清楚,倘若时间太久哪怕有天蚕丝,修补起来也会出现参差,你不后悔就好。” 帝江紧紧盯著座椅上的人偶,“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顾朝顏忽然有了疑问,“见色起意?” 帝江侧目,染著血丝的眼睛里少了刚刚的戾气,“初见惊艷,再见依然。” 很难想像这么美的词语是从眼前凶神恶煞的帝江嘴里说出来的。 “你不恨我?” 帝江看向顾朝顏,“我差点杀了你。” “你不恨我就好。”顾朝顏苦笑,“也別恨印光大师,天蚕丝出自宝华寺。” “两种绣法叠加,各取一半。”帝江没有不妥协的理由。 顾朝顏当下寻了支笔,在宣纸上细致標註绣法顺序,每一步都力求详尽。 也亏得顾府以丝绸起家,她对每种绣法都有了解。 待標註完,她將宣纸展到帝江面前,“可对?” 帝江点头,“对。” 顾朝顏收好宣纸,拿起人偶时帝江忽然道,“我想抱抱她。” 这个要求她作不了主,於是再次看向牢房外。 裴冽依旧默许。 现在的帝江没有內力,无法操纵傀儡害人。 顾朝顏行至近前將人偶递过去。 帝江接过人偶,如接心爱之人般將其捧在掌心,贴於胸口,“对不起……” 那份深情,足以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变得温柔。 她看帝江忽然就顺眼了。 离开前,顾朝顏给出时间,一个月之內她定会把羽箩修补如初。 帝江说了感谢。 离开牢房,她隨裴冽走出不远,忽然驻足。 “怎么?”裴冽回头。 她停在一间牢房外,眼睛被牢房墙上的线条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我是句芒 顾朝顏盯著墙壁上形状古怪的线条,总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冽后退数步站到她身边,亦看过去。 “赵敬堂画的东西,他不说,谁能猜出来是什么。” 顾朝顏扭头,“赵大人?” “他一直被关在这里。” 顾朝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想起来了,彼时刑部大牢她看到赵敬堂亦在墙上勾勾勒勒,好像画的与这墙壁上的图案一样。 “我们走罢。” 顾朝顏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图案,这才离开。 水牢寂静。 帝江恢復初时模样,整个人被铁链锁著悬在刑架上。 忽的! 耳畔传来一阵低戈悠远的声音。 他猛然抬头,四下无人。 “谁?” 『我是句芒……』 城北鼓市,私宅。 无名在尚书府苦寻整夜无果,回来復命。 “没有?” “属下仔细寻过,確实没在尚书府里发现地宫图。” 桌案后面,萧錚剑眉紧皱,“难不成是我们下手迟了?那东西会不会……早在赵敬堂去拱尉司的时候已经交给裴冽了?” “属下觉得不可能,倘若赵敬堂有投奔之意,太子不会在公堂上丝毫准备也无。” 裴錚頷首,“有道理。” “属下怀疑……” “但说无妨。” “地宫图或许在赵敬堂之妻沈言商手里。” 裴錚眉目深敛,“倒也不是没这种可能,那就派出人手全力搜城,务必將沈言商缉拿归案。” “是。” 无名欲离开时,裴錚又道,“千万不能走漏风声,莫叫父皇知道我覬覦此物。” “主子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裴錚摆手,无名遁没。 书房寂静,裴錚缓身靠在椅背上,漆黑冷目望向窗外。 他对地宫图了解不多,只知那是父皇集整个大齐所有能工巧匠建造的地宫,地宫的用途跟存在的意义他丝毫不知。 但有一样他知道,地宫图会隨皇位传给新帝。 他有夺嫡之心。 若不成,便有夺帝之心。 所以不管地宫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都要得到那张地宫图。 有备,无患…… 距离赵敬堂凌迟之日,还有两天。 远在千里之外,河朔。 一路骑马而行的楚锦珏终於到了长姐指定的地方。 酉时未至,他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了河朔。 比起皇城繁华,河朔则是另一番光景。 高大的土城墙將整个河朔围在里面。 城墙上面有两个箭楼,如宝塔,门洞两侧立有两座威武雄狮,城墙壁垒比城楼还要厚上几寸。 河朔位於齐梁交匯处,布防远比其他城池更严密,且重兵把守。 楚锦珏穿著一身宝石蓝的锦袍,手牵价值不菲的骏马行到城內规模最大的客栈前前。 客栈虽大 ,但也只占一个大字,装潢跟门面丝毫不能与皇城客栈相提並论。 店小二见有人来急忙迎出去,满脸堆笑接过牵马绳,“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楚锦珏扔过韁绳,“住店,最好的房间!” “好咧!” 店小二朝里吆喝,“天字號,一间!” 楚锦珏左手握剑,右手拽下马背上的包裹走进客栈。 客栈有三层,一楼摆满桌椅板凳供人吃饭,二楼客间多且狭小,三楼也就是店小二说的天字號。 “客官先用膳?”掌柜是个眼尖的人,搭眼楚锦珏这身行头便知来了只肥羊。 楚锦珏確实不知行走江湖的禁忌,將剑跟包裹摆到桌上,“可你们这里最贵的菜上。” “客官稍歇,小的这就去准备!”掌柜的当即去了后厨亲自吩咐。 角落里,两个穿著普通麻长衫的男子临面而坐。 其中一人长相英武,身材健硕,五官看上去端端正正,一副凛然侠义的姿態。 “是他?”男子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楚锦珏,低声道。 “是他。” 回话男子抄起桌角冪篱朝头顶一扣,黑布遮住面容,“別马虎。” “知道了。” 带著冪篱的男子起身走出客栈,独留那人饮酒吃菜。 不过半柱香时间,店小二將菜端到桌上,楚锦珏一路风尘僕僕也辛苦,难得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当即拿起竹筷,才吃几口,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 客栈里人不少,所有人目光都朝外面骂骂咧咧的几个人看过去。 大概五六个人,为首之人长相不善,脸上一道伤疤似乎成了这一类人的標配,身材高大威猛,厚实的肌肉紧贴衣料被展现的淋漓尽致,剩下那几个跟在他身后。 一眾人大摇大摆走进客栈,“掌柜的!” 掌柜的见状急忙迎过去,满脸堆笑,“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上房给我们大哥备著,再把你们这里最拿手的好菜全都上来!”身后尖嘴猴腮的跟班儿吆喝道。 掌柜的久开客栈,知道这类人不好得罪,半点脾气没有,“几位先坐,我这就去安排。” 待掌柜的离开,为首壮汉扫过整个大厅,目光最终落到正对他的桌子上。 身后跟班儿眼尖,急忙跑过去,“你,滚!” 你,正是楚锦珏。 楚锦珏自然也注意到这几个人,也知道这几个是草莽汉子不好惹,可他又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你说话客气些!” 跟班儿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尖利,“客气,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赶快滚!这里我们大哥看上了!” 楚锦珏握起摆到桌上的长剑,“要滚也是你们滚。” 身后,壮汉已然走近。 跟班儿生怕没有表现的机会,当下抄起板凳砸向楚锦珏! 砰— 板凳没砸到楚锦珏身上,跟班儿反倒被他踹倒,“哎哟!大哥,大哥他打人!” 壮汉一个眼神,身后几人皆衝过去。 大厅顿时热闹起来,有几个吃饭不想给钱的趁机跑了,剩下的都是看热闹的人,无一上前劝架。 楚锦珏到底是国公府的公子,武功不俗,至少对付几个无赖不费力气。 眼见手下跟班儿被他撂倒在地,捂著肚子齜牙咧嘴惨叫哀嚎,为首壮汉眼神凶戾,“你找死!” 楚锦珏见大汉衝过来,迎面直击,拳头重重砸在大汉胸口。 不想这一拳下去,大汉身形竟稳如泰山。 楚锦珏怔住。 他拳重,平常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这一拳。 正待他犹豫时大汉突然砸过一拳! 那拳速度太快,楚锦珏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 砰—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侠留步 拳头落在胸口,楚锦珏只觉五臟六腑都似移位,身体倒退数步,不及站稳又挨一拳! 猩咸味道猛朝上涌,他狠狠咽下。 看到壮汉再衝过来,楚锦珏想要去拽摆在桌面的长剑,不想壮汉一个回手,整张桌子被掀翻,长剑掉落在地发出砰然声响。 “去死!” 眼见拳头朝自己面门砸过来,楚锦珏眼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身体拼命倒退直至长桌抵住后腰。 拳风已至,楚锦珏猛一闭眼! 等了许久,预期痛感没有出现他缓慢睁开眼睛,眼前场景令他陡震。 视线里,一男子横剑在壮汉颈间。 剑光凛寒,割破壮汉脖颈。 “你是谁?”壮汉不敢妄动,凶狠侧目。 男子眉间冷淡,“不重要,想活命就滚远点。” “你別以为……” 剑光忽闪! 壮汉还没说完话,蔽体的衣裳瞬间化成碎片飘然落地。 “你……你给我等著!”壮汉也是练家子,几招便知自己斤两不够,强怒而退,带著几个跟班儿狼狈跑出客栈。 男子收剑,转身欲走。 “大侠留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听到背后召唤,男子唇角微勾,回身时端的一副正气凛然,“何事?” 楚锦珏压下胸口翻滚的血气,艰难走过来,“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公子不必在意,路见不平而已。” 这会儿一直躲在角落的掌柜跑过来,满眼关切,“公子没事吧?这饭菜……” “大侠从哪里来?可用过膳?”楚锦珏没理掌柜的,盯著男子的眼睛里满是异彩。 男子淡笑,“四海为家,还……没吃过。” “重新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还有酒!备两副碗筷,我要与恩人畅饮!” 掌柜的闻言,面露难色,“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是小本营生……” 楚锦珏直接甩出一张银票,“可够?” 掌柜的瞄了眼上面的额度,喜上眉梢,“两位稍等,这就来!” 男子些许不愿,“公子不必,我其实……” 楚锦珏哪容他说话,一把將人拽到旁边空桌,“大侠与我有缘!” 男子勉强落座,“在下姓岳,单名一个锋字,看年纪,公子可唤我一声岳兄。” “好!岳兄亲切,就叫岳兄!” 饭菜到齐,楚锦珏忍著胸口隱痛,倒满酒杯,“今日若非岳兄出手,我可难说了!” 男子长的面善,是特別容易让人亲近的类型,“举手之劳。” “於岳兄是举手之劳,於我可是救命之恩,我先干为敬!” 楚锦珏毫不含糊,烈酒入腹,火辣辣的感觉自喉咙一直滑到肺腑,“好酒。” “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楚,名锦珏。” “楚贤弟好酒量。” 岳锋话音刚落,楚锦珏扑通趴到桌面,酣然睡了过去。 看著倒在桌面的少年,岳锋眼中微暗。 大齐柱国公楚世远的二公子,楚锦珏…… 皇城,將军府。 顾朝顏昨日从帝江那里得到正確绣法,清晨起来便开始修补。 她没有直接在人偶脸上勾织,而是找来丝线,绣布跟针,先依图样绣法在绣布上熟练几遍。 时玖沏茶进来,“夫人绣了一早上,休息一会儿?” 檀香雕有精致纹的桌案旁边,顾朝顏盯著宣纸上的绣法蹙了蹙眉,“这么繁复的绣法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一针该从哪里下去?” 时玖见劝不动,也不打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时玖朝窗外看一眼,“夫人, 是二夫人。” 顾朝顏在府里不是没有眼线,她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楚依依来过几次,还登堂入室,在她房里呆了一阵子。 “嗯。” 顾朝顏盯著宣纸,头都没抬。 楚依依带著青然走屋里,见她里捧著绣布,“大夫人好兴致。” “你来。” 楚依依被顾朝顏叫懵了。 “什么?” 顾朝顏直接招手,“过来。” 楚依依看了眼青然。 青然暗暗点头,她便大大方方绕过桌案,站到顾朝顏身侧,“何事?” “你出自名门女红应该不俗,这一处该朝哪里下针?”她分析一早上无果,实在头疼。 楚依依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气笑了,“大夫人做事不分轻重缓急吗?” “这个就很急。”顾朝顏指著宣纸上的绣法,“辛苦一下。” 楚依依扫了眼宣纸上的绣法,蹙眉。 “这等事你自己想!”她看不懂。 顾朝顏见楚依依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坐到对面,目光落向青然,“你过来看看。” 青然没动,看向自家主子。 楚依依不耐烦的点点头,“瞧瞧。” 青然这方上前,目光落到宣纸上。 “这里,还是这里?”顾朝顏看了眼宣纸,又看向手里绣布。 青然扫两眼,犹豫数息,“这里。” 顾朝顏不禁抬头,眼神略惊,“你確定?” “奴婢也是猜测,看针法这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顾朝顏姑且信了她的话,下针。 “阮嵐的事,你一点儿都不管吗?”楚依依表达不满。 “不是不管,是没有那个能力。” 顾朝顏停下手里的针,“比起二夫人,我不过是个商人。” 楚依依爱听这话,“说的也是,想查阮嵐跟曹明轩的户籍跟关係,你的確没有我方便。” “你查到了?” “哪有那么快。” “你真查了?”顾朝顏停下手里动作,抬头时眼神微愕。 楚依依不理解,“你这是什么话,你告诉我这些,不是就是想让我查么?” 顾朝顏笑了笑,“可我以为凭二夫人的本事,查不查的不重要,你想坐实阮嵐是敌国细作这事儿,还不轻而易举?” “大夫人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 “爱不爱听也说了。”顾朝顏捏住绣针,朝著青然说的地方刺下去。 楚依依瞧她一眼,“这里没有別人,我倒也能与你说几句真话,人我早就派去河朔,做戏的事自然是越逼真越好。” “派去的人可靠?” “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死都不会出卖我。” 呃— 顾朝顏指尖刺痛,她下意识裹在嘴里,移开指尖,看了眼淤在皮肉里的红点,“二夫人这么说,我倒有些好奇你派过去的是谁?” “是……” “大姑娘,喝茶。” 青然突然开口,打断楚依依。 第二百七十三章 血浓於水 楚依依也似乎反应过来,接过青然手里茶杯,低头浅抿。 顾朝顏不甚在意,“二夫人不必防我,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会不遗余力支持你,我也不想阮嵐嫁进来。” “可也没看你有多著急。” “插不上手罢了。” 顾朝顏重新捏住绣针,“二夫人还有別的事?” 楚依依咳嗽一声,“这几日阮嵐跟萧子灵走的很近,我怀疑她们好像在算计什么,你可知晓?” “之前正厅的事我將她二人得罪个乾净,她二人找你都不会再找我结盟。”顾朝顏听出楚依依言外之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我也很怕背刺。” “这你放心,她们也未见得看我顺眼。” 顾朝顏点头,“这倒是。” 楚依依没有久坐,胡乱攀扯几句后带著青然离开。 直至两抹身影消失,顾朝顏方才停下手里动作,“时玖。” “奴婢在。” “你去打听一下近段时间,柱国公府上的二公子楚锦珏在忙什么。” 时玖狐疑,“大夫人为何要打听他?” 顾朝顏停下动作,看向指尖若隱若现的淤血。 因为,血浓於水…… “奴婢这就去打听!” “嗯。” 时玖离开没半盏茶的功夫,沁园又来人了。 这一次是萧李氏。 顾朝顏不得不搁下手里绣布起身相迎。 萧李氏坐在楚依依刚刚坐的位置,身后站著周嬤嬤。 “婆母有事只管叫周嬤嬤支会一声,怎么亲自来了?” 萧李氏端著身子,脸色不是很好看。 “在做女红?” “手艺生疏,婆母莫见笑。”若是上辈子,萧李氏不开口她断然不会自行落座,这辈子她倒无所谓萧李氏怎么看待她,自己舒坦就行。 见其坐下来,萧李氏脸色越发不好看。 咳! “婆母身子不舒服?”顾朝顏佯装关心。 萧李氏沉下一口气,“子灵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该瞒我。” 顾朝顏还以为吹的是哪阵风,明知故问,“什么事?” 这句话把萧李氏给整不会了! 周嬤嬤接过话茬,“大姑娘与老夫人坦白时,说是大夫人早知此事。” “哦。” 顾朝顏眉目肃然,颇为难过,“子灵尚未婚配便与人私通,还怀了孩子,这种事我即便知道又如何能与婆母说?我自嫁进將军府,最盼婆母长命百岁,若婆母知道这件事定会气死!” 萧李氏又不会接了,这是怪她没气死? 周嬤嬤打圆场,“老夫人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但事情总要解决,所以才来找大夫人一起商量这件事。” “姦夫死了,孩子没了,子灵即將出嫁,婆母还要解决谁?”顾朝顏也想试探萧李氏都知道多少。 果然。 “那曹明轩当真是你害死的?”萧李氏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道。 比起萧子灵腹中婴孩,她显然更关心曹明轩的死。 要真如阮嵐所说,顾朝顏与拱尉司的裴冽有勾结,那她岂不是投了太子? 这可是大事! “子灵这么与你说的?”顾朝顏惊讶,隨即表露出无比失望的神情,“她对我误会太深了。” “是我。” “那你刚刚……” “我知拱尉司在抓梁国细作,於是偷偷弄了些梁国的玩意藏到曹明轩院子里,引裴冽去抓人,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曹明轩就死了。” “那……拱尉司为何將尸体抬到將军府?”萧李氏不解。 “不管什么原因,这都是好事,让子灵亲眼看到曹明轩已经死了,也省得日夜想著与他私奔。” 萧李氏震惊,“子灵想过私奔?” “婆母不知,子灵將自己攒的钱財包括首饰都给了曹明轩,这事可查,婆母查过便知。” 萧李氏后怕,“死的好。” “曹明轩死后子灵过来兴师问罪,还冤枉是我害死她腹中胎儿,我虽没做过,但也未爭辩,婆母知道那孩子留不得,不管是谁做的都没做错。” 萧李氏是个明白人,“自然!” “阮嵐借子诬陷,我原不想发难子灵,可若能逼她出嫁未尝不是好事。”顾朝顏长嘆口气,“由她怨我,比她自毁强。” 一番话,她把自己推到了圣母的位置。 真相如何不重要,她让要萧李氏知道,好事都是她做的,坏事都与她无关。 反正大家嘴里都没有一句真话。 至於萧李氏信多少,爱信多少信多少! “朝顏,委屈你了。” “婆母既然知道子灵的事,那如何瞒天过海把她嫁到侍郎府我就不插手了,毕竟她也不会听我的。” 萧李氏瞧了眼周嬤嬤,隨即起身,“你且忙吧。” 顾朝顏真的很忙,来时未迎,走时未送。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无辜…… 皇城东郊,別苑。 裴启宸终於等到裴冽。 他始终不明白,赵敬堂明明是去拱尉司投案自首,为何案子到最后却落到裴錚手里,先机有了,没抢著? 不甘心。 “到底怎么回事?”裴启宸一向沉稳,但在这件事上他著急了。 公堂上赵敬堂那一跪足以表明立场。 这个人,不死就是他的! 裴冽拱手,“太子殿下勿急。” “我怎么能不急,赵敬堂一旦伏法工部尚书的位置必会有人补齐,眼下吏部那边已经朝父皇递了人选,五位候选只有一个是咱们的人,且还不是最出眾的!” 裴启宸皱眉,“到手的鸭子,我可不想就这么飞了。” “太子放心,赵敬堂不会死。” 一句话,裴启宸那张满是焦灼的脸猛的扬起,“什么?” “赵敬堂不会死。”裴冽又重复一遍。 裴启宸也只兴奋了数息,心中存疑,“案子能翻过来?” “可案子已经判了,父皇那边我也求过情了,还能再翻?”昨日公堂之上,裴启宸以『口諭』替赵敬堂免了三族之罪。 他前脚离开公堂后脚直接入宫,但也因为假传『口諭』这事儿受了罚,旁人不知罢了。 “案子一定会再翻。”裴冽篤定道。 “你有证据?” 裴启宸不明白,“你既有证据,昨日公堂为何不拿出来?”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裴启宸当真不懂自己这个九皇弟在想什么,“明日午时,赵敬堂就要被拉去午门凌迟,你確定……来得及?” “太子殿下可信臣弟?” “说说你的想法。” “暂时还不能。” 裴启宸,“……” 那他除了相信,还有別的选择么!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这是长姐喜欢的花 柔妃案盖棺定论,柔妃的尸体在赵敬堂被判凌迟的时候葬回皇陵。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一切又都似乎刚刚开始。 顾朝顏整日都在沁园研究绣法,她依青然的建议选了下针位置,再往后竟然无比顺畅。 之所以问楚依依,因为她记得楚依依女红极好。 上辈子楚依依曾给自己的生父楚世远绣了一个平安袋。 那平安袋至死都掛在父亲腰间不曾取下来…… 也难怪,楚依依的生母季宛如是绣娘,她得母亲真传无可厚非。 但今日试探,好像事实並非如此。 酉时过,顾朝顏终於把自己绣成了斗鸡眼。 她撂下手里绣布,双手狠狠揉了下眼睛。 门启,时玖从外面走进来,“夫人,沈府管家过来找您了。” 沈屹喝酒了。 確切说他喝多了。 顾朝顏赶过去的时候沈屹正在发脾气,正厅里摆著价值连城的古瓷,他举起来就砸。 亏她跑的快,一把抱住即將落地的古瓷,隨手交给时玖,“送回车里。” 厅里几个下人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她抬手退了眾人。 “顾朝顏?” “是我。”顾朝顏走到桌边,有酒无菜。 她又吩咐沈府的管家备几个菜。 “我家公子说不吃……”管家小声低语。 “他不吃我还不吃吗?”顾朝顏表示她绣了整天,午饭都没吃,刚要吃晚饭就被叫到这里。 她也不是铁打的。 管家立时去后厨吩咐。 沈屹穿著他那身湛蓝色的锦缎华衣,单手握著酒杯,摇摇晃晃坐到桌边,纵酒的缘故,眼尾泛红,“你怎么来了?” “还没找到沈姑娘?”顾朝顏来时便猜到沈屹大发雷霆的原因。 他自顾倒酒,“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將昨夜你们送来的休书,连夜找人抄了千余份,又命人张贴在皇城大街小巷,无一落处,长姐不可能看不到。” 顾朝顏,“沈公子没听过家丑不可外扬的话?” “那是家丑?那是保命的神符!”沈屹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啪! 他將酒杯重重落在桌案。 看著那只镶金琉璃杯,顾朝顏心抽了一下,“轻点儿。” “长姐看到休书就该知道,她已经不是赵敬堂的妻子,与赵府再无相干,为何还要躲?” “许是没看到。” “不可能!”沈屹看向顾朝顏,“千余份不是一千份,是七千!” 顾朝顏,“……我就没看到。” “顾朝顏你一定要这么说话么!你干什么来了?”沈屹气愤拍桌。 “看看能不能捡点儿啥。” 沈屹盯了她半晌,终是泄气,“我担心长姐。” 顾朝顏看过去,一向『活泼好动』的沈屹此刻正匍匐在桌上,身体微微抖动。 她忽然觉得心疼。 哪怕重活一世,她依旧改不了共情的毛病,只是她的共情不会再给不值得的人。 这会儿管家上菜,六道珍饈,两坛美酒。 顾朝顏虽然很饿,但没不仗义的自己先吃。 她朝沈屹旁边坐了坐,伸手拍他肩膀,“就算沈姑娘今日没看到,明日也会看到,总会看到,也总会出来的,你別急於这一时。” 沈屹不说话,身体抖的越发不受控制。 顾朝顏知他难过,“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呕— 沈屹没哭出来,吐出来了。 不偏不倚,喷出来的污秽腌臢东西全都落到桌上。 顾朝顏也没能倖免。 眼见沈屹弯个身子朝自己这边转过来,她抬脚狠踹过去。 得说这一脚多少带著点儿私人恩怨,六道菜,她一口没吃上! 沈屹被踹出去老远,自己又扶柱子吐一阵才算消停。 正厅味道乱了。 顾朝顏先跑出来,沈屹吐的醒酒也跟著出来呼吸一下院子里的新鲜空气。 二人面面相覷,皆无言。 沈屹还算有良心,叫来府上丫鬟带著顾朝顏去了自家长姐的房间。 顾朝顏在皇城没什么朋友,更別提交往亲密之人,是以她没什么机会出入別府女子闺阁。 此时走进房间,她为之惊嘆。 房间装潢简单大气,看似没有奢侈之物,却处处透著不凡。 丫鬟熟练找出沈言商还是闺阁少女时穿的衣服,“顾夫人放心,大姑娘这些衣服我们平时都会清洗晾晒,乾净的。” 丫鬟想伺候她更衣,被她婉拒。 房间里,顾朝顏换好了衣服,隱隱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香气来自衣服,仔细辨认是木槿的味道,但又似乎掺杂了別的香料。 她若没记错,柔妃喜欢木槿。 外面传来沈屹的催促声,顾朝顏正要离开,忽见床栏处雕著一抹繁复纹路。 她被那抹纹路吸引过去,贴近细瞧,脑海里忽然浮现在拱尉司水牢里看到的图样,一模一样! “在看什么?” 顾朝顏被身后声音嚇了一跳,猛回头。 沈屹换了身素白的衣裳站在身后,眼睛也跟著落到床头栏杆位置。 顾朝顏收敛心神,“这是什么?” 拱尉司水牢,她问过裴冽同样的问题。 “。”沈屹直接答她。 “什么?” 沈屹喝太多酒,头痛。 他退两步坐到桌边,指了指床栏上的纹路,“我问过长姐,她说这是她喜欢的。” “这是什么?”顾朝顏扭头细看,毫无印象。 “谁知道呢。”沈屹想起儿时,“长姐自懂事便隨父亲经商,整日盯著算盘帐簿,我嫌她不像个女儿家,有次买给她,她只看了一眼,並没有喜欢的。” “偶然一次我看到这处,问她。” 沈屹回忆道,“长姐说她喜欢的长这样,果然不像个女儿家。” 顾朝顏脑子乱了。 所以赵敬堂在拱尉司跟刑部大牢不停描绘的图案,是沈言商喜欢的? 他那么想跟柔妃共葬,画的不该是木槿? 顾朝顏盯著床栏处的图案,双眉紧蹙。 赵敬堂捨不得沈言商? 那又为何甘愿认罪? 头疼! 看著顾朝顏坐过来,手指狠揉太阳穴,“我喝酒我头疼,你疼什么?” 坚如磐石的认知突然打开一道缺口,顾朝顏叫丫鬟进来,“给你家大姑娘熏衣服的香料还有吗?” 丫鬟看了眼沈屹。 “去拿。” 第二百七十五章 这不是秘密 丫鬟一去一回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手里握著一个香盒。 顾朝顏接过香盒,打开看时里面装著一个香囊。 “配方呢?” “这是我家姑娘自己配的香料,配方我们不知道。”丫鬟据实回答。 对面,沈屹挑眉,“怎么了?” 顾朝顏没说话,打开香囊细细观瞧。 她陪送的嫁妆里有薰香跟胭脂水粉的铺子,所以对各种薰香配製的材料有些了解,“味道好闻, 我想回去自己配一些。” “问我长姐就……” 说到此,沈屹神色暗下来。 顾朝顏没心情安慰他,自顾分辨香料,除了檀香,陈皮,乾薑一些常见製作香料的东西之外,她看到了一味被碾碎的乾粉末。 她指尖轻触,置於鼻息细闻。 木槿。 见顾朝顏脸色不对,沈屹挑眉,“你在闻什么?” “柔妃喜欢木槿?”顾朝顏弹开指尖细粉,系好香囊,再扣好香盒將其交还给丫鬟。 沈屹冷哼,“这不是秘密。” 顾朝顏明白,柔妃棺槨里就有木槿的耳坠,她从裴冽口中得知,宫中无人不知柳思弦喜欢木槿。 “赵敬堂就是该死。”沈屹替自家长姐抱不平,“你未见过,那赵敬堂平日在府中穿戴衣物皆绣有木槿,每每看到,我都想给他扒光。” “可……那些衣服不是沈姑娘准备的吗?” “长姐知他心意委曲求全,他为人夫,不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 沈屹恨的就是这个,“拿长姐大度当他不要脸的本钱,死有余辜!” 顾朝顏不说话了。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她从来没想过的可能! “我有事,先走了。” 顾朝顏忽然起身,扭头就走。 沈屹愣住了,直到人几乎跑著离开他才反应过来,“顾朝顏你什么人!我还难受,你过来安慰一下我啊!” 离开沈府,她当即吩咐马车赶去拱尉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倘若赵敬堂喜欢的人不是柳思弦,而是沈言商,那问题就复杂了。 他既喜欢沈言商,就会想著与她白头偕老共度余生,为何要去投案自首? 换作是她…… 换作是她根本不会再去招惹柔妃! 所以为什么? 到底是谁给柔妃下毒,谁盗走的柔妃尸体? 赵敬堂想要以死掩盖什么? “停车!” 车厢里,顾朝顏突然喝道。 马车戛然停在去往拱尉司跟刑部大牢的岔口。 顾朝顏兀自坐在车厢里,凝眸如霜。 凶手,是沈言商? 她卸了身上紧绷的神经,背脊无力靠在车厢,茫然无措。 真相如此,她该高兴。 只要她去拱尉司告诉裴冽这一切,案子很有可能会翻过来,赵敬堂在公堂上已经向太子投诚,但凡他还能活著,就绝对会是太子阵营里最闪耀的那颗星。 这是她的初衷。 可沈言商会死。 顾朝顏默默坐在车厢里,沈言商的生死,与她毫无干係。 甚至说她会因此得罪沈屹也没什么。 她与沈屹的合作本身就是一个阴谋,没有沈言商这档子事儿她也想坑沈屹一把。 反倒是赵敬堂活著对她有大裨益,五皇子势弱,萧瑾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该如何选择已经无比清晰的摆在顾朝顏面前。 “去天牢。” 开口瞬间她的心,违背了她的脑子。 马车辗转数条深巷,终於停在刑部天牢门口。 顾朝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能她想验证一下赵敬堂最后画出来的图案是不是与她所想一致。 就在她走出车厢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马车。 眼见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她莫名有些担心,急急踩踏登车凳入了天牢。 因为有萧瑾在,她进出毫不费力。 “夫人怎么来了?”萧瑾看到顾朝顏,眼前一亮。 “我在外面看到拱尉司的马车了。” “嗯,裴冽那傢伙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又来见赵敬堂一次。”萧瑾提起裴冽,满眼不屑。 顾朝顏小心翼翼问道,“他与赵敬堂说了什么?” “就看一眼。” 萧瑾觉得裴冽就是过来找茬儿的,“夫人来做什么?” 顾朝顏,我也看一眼。 见其走去里面牢房,萧瑾一时狐疑跟了过去。 此时的赵敬堂正盘膝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墙壁他勾勒出来的图样上,不管谁来,都吸引不了他的目光。 顾朝顏站在牢房外看清了墙上图案。 与沈言商床栏上的图案丝毫不差,那是沈言商喜欢的。 “赵大人,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到底走错一步。”萧瑾没话找话,却不知赵敬堂毫不在意。 顾朝顏也不在意。 她盯著赵敬堂,心中波澜渐起。 她不懂这世间重情之人为何不得圆满,赵敬堂跟沈言商是,帝江跟羽箩亦是。 到底什么样的爱情才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无妄无念,才能不动不伤? “夫人,你吃用膳了?” 萧瑾的话打断了顾朝顏的深思。 她想与赵敬堂说句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没有。” 回到另一处牢房,顾朝顏坐下来。 桌子上只有一副碗筷,萧瑾將它递过来,“府上有事?” “没有。” 顾朝顏忽然抬头,“夫君爱过阮嵐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萧瑾一时愣住。 看著那双漆黑瞳孔里闪动出来的冷静跟算计,顾朝顏已经有了答案。 哪怕上辈子他把阮嵐宠上天,他也不爱她。 萧瑾只爱自己。 “夫人想听实话?” 顾朝顏什么都不想听,她只想呆在牢房里。 她怕离开这里自己会意识动摇,会忍不住去找裴冽把真相说出来。 今晚她不走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对阮嵐的感情是喜欢,是爱,直到南征归来我重新见到你。” 萧瑾深情凝视,“这段时间相处,我越发觉得我对阮嵐的感情只是感恩,我爱的人是你。”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她累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我似乎只有跟你在一起才会觉得踏实 ,你若不在身边,我便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不管是青玉阁还是茗轩阁,我……我便是与她们行鱼水之欢的时候,脑子里也全都是……” 啪嗒—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杀我者,我必杀 萧瑾说到动情处,对面顾朝顏忽然倒在桌面睡著了。 他沉默数息后走过去,將肩头披风解开轻覆在她身上。 视线里,顾朝顏侧脸极美。 他看的入神,之前没发现他的夫人原来这么好看,肌肤白皙如雪,五官精致柔和,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间仿佛蝴蝶挥动翅膀,灵动又不失美艷。 除了美艷,顾朝顏最让他心动的地方,是得五皇子赏识。 倘若真如五皇子所言,顾朝顏可以取代沈屹的位置,那日后她必会成为五皇子背后最大的財力支撑。 有了这样的贤內助,自己在五皇子面前的分量自然无人可及。 那么功成之日,他该有怎样的荣耀! 情情爱爱於他没什么用,他需要的女人,必须对他有帮助。 顾朝顏是,楚依依亦是。 至於阮嵐…… 萧瑾盯著顾朝顏的脸,谁对他有用,他就爱谁。 夜已深。 铅云拂月,冷风入骨。 鼓市距离尚书府不远的深巷,五道身影划破夜空,倏然而落。 最后一道身影落下时,沈言商直面而立。 “交出地宫图,饶你活命。” 来者,无名。 除了无名,將沈言商围在中间的另有四人。 四人以黑布覆面,手中皆持利剑。 “你们是谁?” 沈言商辨认得出,眼前五位与破庙的鬼面男子不是一伙的。 这几位,显然想要明抢。 她冷笑,“尚书府去过了?” 无名执剑,“夫人只需交出地宫图。” “赵敬堂未被定罪时不见尔等露面,他前脚才被判凌迟,你们后脚就坐不住了。” 沈言商瞧向无名,“为什么?” 无名不语,杀意初显。 “柔妃案未定,赵敬堂的立场跟態度不明,你们在赌,万一他投诚自然会双手奉上地宫图,免了打草惊蛇的隱患,可对?” 无名抬手,抽出腰间软剑。 沈言商眼神轻蔑,“別急,我话还没说完。” “柔妃案背后藏著什么?藏著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较量,前日公堂,太子保下赵敬堂三族性命,赵敬堂还太子三个响头,也算是在行刑之前表明了立场,所以……五皇子著急了?” “赵夫人说这样的话,是不想活了?” “我不说,你们会当我什么都不懂?” 沈言商嘲讽道,“交出地宫图饶我活命,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所以夫人打算抵死不交?” “话说到这里,还不动手?”沈言商同样抽出叩在腰间的软剑,声音寒戾。 与无名手中纯黑的软剑不同,被沈言商握在手里的软剑是银白色。 余下四人也都亮出兵器,夜幕之下,激战一触即发。 最先出手之人是无名! 隨著空气中一声暴响,纯黑软剑被他绷成弓状,狠狠弹向沈言商。 顷刻间,一股冷厉且强大的剑气隨剑身疯狂震动! 沈言商面色冷然,同样祭出杀招。 两股剑气碰撞间轰炸出刺目光闪! 然而实力相差悬殊,沈言商连退数步,一股逆血被她强按下去。 无名剑指,“交出地宫图,让你死个痛快。”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面对强敌,唯有速战! 沈言商冷嗤一声,手腕翻转间祭出十成內力於银白软剑。 剑身啸鸣,劈斩时散开无数剑影! 无名镇定自若,眼见数道剑影就要近身,他剑指苍穹。 强悍剑气滚在纯黑剑身周围,带起海啸般的大浪冲天而起,铸就最强堡垒! 轻敌,乃大忌! 让无名意想不到的是,冲天大浪虽然挡下无数剑影,却没挡下隱匿在剑影之下的数道白色玄丝。 几十道白色玄丝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穿透堡垒,噗噗噗袭到无名身上。 纵使无名身影如电,仍有两处被玄丝刺入,血珠飞洒。 “杀—” 一声令下,四名黑衣人同时举剑! 面对强敌围攻,沈言商丝毫无惧,银白软剑迴旋间犹如在她周身捲起狂啸颶风! “杀我者,我必杀之—” 实力相差悬殊的生死对决,沈言商根本毫无胜算。 无名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眼见四道强大剑气同时斩向正中位置,他心中毫无波澜。 弱肉强食,谁死都不无辜! 视线之內,四柄长剑掀起惊涛之势,狂斩而落。 正中位置,沈言商手中银白软剑疯狂旋转,无数白色剑丝急剧扭动出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 本该出现的爆裂声竟然销声匿跡。 无名所见,四道剑气似乎被白色漩涡生生吸了进去! 与之相对的四个黑衣人不甘弃剑,也都似被那漩涡吸住,不由自主靠近。 不妙! “避—” 迟了! 漩涡之下,无数白色冰针朝外疾射。 暴雨梨! 这是世间罕见的暗器,纵是无名也只是听说,从未见其发挥过威力。 四个黑衣人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无数淬著剧毒的白色冰针在黑夜里绽放出点点光亮,冰针穿透人身,嗤嗤声不断乍响。 那光亮在夜幕苍穹下越来越多,以沈言商为中心形成漫天星海。 四个黑衣人当场毙命,无名使尽浑身解数急速闪躲,足尖落处,身形抵在屋顶烟囱背面,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暴雨梨持续数息,冰针数量只多不少! 终於,当光芒渐渐消失,深巷重归寂静,无名尝试探出身形,目及之处沈言商早已不见,只留四个黑衣人气绝而亡…… 又是一夜。 远在河朔的客栈里,楚锦珏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盯著床顶幔帐,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贤弟?” 听到声音他猛坐起来,看到榻前站著一人,恍惚间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岳兄?” 床榻边缘,一身粗布麻衣不掩侠义气概的岳锋递过醒酒汤,淡然笑道,“贤弟日后行走江湖,莫要喝酒。” 楚锦珏全都想起来了,挠头,“实不相瞒,我上次喝酒还是在军营里。” 岳锋剑眉微皱,“贤弟是兵卒?” “我可比兵卒厉害!” 楚锦珏接过瓷碗,一饮而尽,“我是校尉!” 岳锋接过空碗,“贤弟是这河朔驻军里的校尉?” “不是!我来这里办事儿的!”楚锦珏下床走到桌边,“岳兄可从军的打算?若你想,我保你阵前先锋的位置!”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我没那么娇气 门启,店小二端著早膳走进来。 两人落座,岳锋习惯性顿了两下竹筷,吹了吹递过去,“贤弟莫要说这等大话。” 楚锦珏见店小二离开,身子前倾有些著急,“岳兄不信我?” “我虽未参军,入过军营,可也知想要成为阵前先锋不是容易的事。” “只要你想,我就有办法!”楚锦珏信誓旦旦。 岳锋笑了,“贤弟吃。” 楚锦珏接过筷子却没动手。 见他踌躇,岳锋夹根小菜给他,“贤弟別介怀,我並不想参军,也不想当什么先锋,只想一个人来来往往,无拘无束。” 反倒是楚锦珏像是鼓足了勇气,“岳兄可知我是谁?” 岳锋看他,“说句让贤弟可能会失望的话,你是谁於我並不是很重要,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若非你昨日酗酒我不忍丟下你,我们应该无缘一起用早膳。” 岳锋越是这般隨缘,楚锦珏就越想拽住他,“我是皇城柱国公楚世远的儿子,我说能叫你当先锋,就能当先锋!” “定北十三侯之首的柱国公?” 楚锦珏狠狠点头,“我是他儿子!” 岳锋眼底微亮,“那是个厉害人物,我很敬仰。” “这回你信我了?” “想来贤弟到河朔是有军务,我就更不应该掺和。”岳锋夹了口菜,“吃完早膳,你我就此別过。” “哎……” 楚锦珏不是这个意思,“我没军务,我来是因为私事!” “私事也不是我该听的。” “有人要害我长姐,我来是想查那人底细,岳兄,你能帮我吗?”楚锦珏打小就没想过入军营,他想当侠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这是他距离愿望最近的时候。 岳锋不解,“柱国公府的大姑娘也会有人陷害?” “你不知其中复杂,越是高位越是容易遭小人算计。”楚锦珏一本正经道,“而且这一次算计我长姐的人,很有可能是梁国细作!” 岳锋停下夹菜的筷子,认认真真打量眼前少年,人长的精神,五官匀称,浑身上下贵气十足,看似意气风发,可头脑確实不是很灵光的样子。 “我只是普通人,未必帮得了贤弟。” “你能!”楚锦珏满眼放光,“岳兄隨我一起查那梁国细作如何?” 岳锋沉默,似在犹豫。 “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贤弟言重,既是查梁国细作,此事我愿与贤弟一起。” “当真?”楚锦珏喜出望外。 岳锋頷首,“还望贤弟不弃。” “不弃不弃!”楚锦珏大喜,“此番河朔能结识岳兄,是我荣幸!” 岳锋没再多言,倒是楚锦珏把自己家底亮个彻底,又说出此来河朔想要查的人。 曹明轩,阮嵐…… 皇城,刑部大牢。 趴在桌边睡了整夜的顾朝顏终於醒了。 她睁开眼,缓缓起身时肩头披风滑落在地。 对面,萧瑾不在。 她心头一惊,猛然起身时萧瑾端著早膳从外面走进来。 “夫君?” “你醒了?” 见萧瑾走进来,顾朝顏暗暗鬆了口气,“我以为夫君押赵大人去了菜市……” “时辰还没到,不过也快了,与夫人用过早膳我就得过去准备,你先回府。” “我想去看。”顾朝顏脱口而出。 萧瑾搁下托盘,“不准,太过血腥。” 顾朝顏被这声音跟语调惊到了,宠溺? 她抬头,只感惊悚。 “趁热吃。” 昨夜之后,萧瑾的確改变了对顾朝顏的態度。 他很懂女人,口头上的喜欢会让女人感动,身体力行的体贴跟关怀才会让女人心动。 他知道顾朝顏喜欢他,不够。 他想让眼前这个女人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还没见过凌迟。” 顾朝顏盯著桌前温粥,眼底掠过冰冷入骨的寒意。 上辈子,她两个父亲拜萧瑾所赐皆死於凌迟! 她未见过凌迟,想看。 “可是……” “夫君让我去吧。”顾朝顏忽然抬头,朝萧瑾扬起一个笑脸,“我没那么娇气。” 见她坚持,萧瑾妥协,“好。” 早膳之后,萧瑾忙於安排押解赵敬堂的囚车以及隨行衙役,顾朝顏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坐等。 没过多久,她自侧窗看到赵敬堂被两名衙役押出天牢,步履从容走上囚车。 眼前场景令她唏嘘。 数息,萧瑾翻身上马,囚车在左右衙役跟南城军的押解下赶去菜市。 她叫车夫驾车,默默跟在后面。 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囚车经过鎣华街引来百姓围观。 因为拥堵,马车速度放缓。 她不经意朝外面扫了一眼,目光顿时被张贴在巷口的宣纸吸引过去,“停车!” 车夫得令,停下马车。 顾朝顏急忙走出车厢,三两步迈过去停在巷口,一把扯下那张宣纸。 宣纸上的图样,竟与赵敬堂涂鸦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顾朝顏美眸凝蹙,朝前观望又见一张宣纸贴在显眼位置。 她紧赶两步扯下那张宣纸,同样的图案。 怎么会这样? 顾朝顏握著宣纸,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囚车。 囚车里,原本决然赴死的赵敬堂身体微动,似乎有些不安。 她穿过人群跑到囚车前面,手里握著那两张宣纸。 整个鎣华街的人,唯她与赵敬堂对贴满长街的宣纸惊慌失措。 赵敬堂注意到顾朝顏了,亦注意到她手里的宣纸。 这一刻,顾朝顏仿佛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死死盯著顾朝顏,嘴唇頜动。 『言商,言商!』 顾朝顏在『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猛然一震。 没有时间细想,她朝囚车里的赵敬堂重重点头,隨即退出拥挤的人群。 她懂了。 这是有人想借宣纸上的图案让沈言商知道赵敬堂心里的女人並不是柔妃,是她! 如此,沈言商会怎么做? 刑部! 顾朝顏往回折返,她著急去刑部,或许还能来得及拦住沈言商投案自首。 好巧不巧。 就在她找到自己马车的同时,看到了裴冽的马车。 有裴冽这事好办的多! 马车尚未停稳,顾朝顏连登车凳都没用,直接跳上去。 “大人,去刑部!” 第二百七十八章 都能活下来吗 车厢里,裴冽看著神色匆匆闯进来的顾朝顏,疑惑不解。 “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顾朝顏著急,“去刑部,快去刑部!” “恐怕不行,本官要去刑场。” “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去刑部!” “本官也有很重要的事。” “你是去监斩,我是去救人!”时间不等人,顾朝顏生怕自己迟一步沈言商会迈进刑部公堂,乾脆转身,“大人不去,那我打扰了!” 裴冽注意到被顾朝顏攥在手里的宣纸,“夫人想去救沈言商?” 顾朝顏猛回头,停顿片刻恍然,“大人也看到这图了?” “那大人一定知道这图是有人蓄意张贴,目的是引沈言商出来!” 裴冽神色无异,“这张图当真能引沈言商出现吗?” “自然!大人可知这图代表什么?” 裴冽摇头,“久思无果。” “这是沈言商最喜欢的,赵敬堂临死之前画的不是木槿,是它,大人可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顾朝顏长话短说,每句话都点到重点。 裴冽神色平静,“赵敬堂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柔妃,是沈言商。” “没错!所以我们快去刑部!” “为什么去刑部?” 顾朝顏被问住了。 面对裴冽的质疑,她一时沉默。 “我……怕沈言商知道赵敬堂的心意后会想不开,跑到刑部把罪名担在自己身上,替了赵敬堂的罪!” “夫人以为这种事她想替就替?” 裴冽挑眉,似有深意看过去,“还是夫人猜到了什么?” 顾朝顏还想狡辩,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看过这图的人,没几个! 沈屹不可能,他未见赵敬堂在牢房里画的图,自然也不会想到用这张图引沈言商出现,再说他也不傻! 萧瑾也不会,他根本不知道此图深意。 她看过,还有…… 顾朝顏突然坐回到软毯上,將手里的宣纸展平摆到裴冽面前,目光死死盯住他,“这是大人干的?” 裴冽没有反驳,“是。” “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夫人既然猜到,再问本官就没有意思了。” 顾朝顏心中忐忑,试探著开口,“柔妃的案子已经判下来,赵敬堂有罪,他就该死。” “赵敬堂有没有罪,要看沈言商怎么说。” “大人不是一直想將赵敬堂绳之以法吗?” “本官一直想將凶手绳之以法。” “赵敬堂就是。” 裴冽微扬起头,目色沉冷,“沈言商才是。” 顾朝顏泄了一口气,她猜对了。 “你有证据?” “闻伯跟赵敬堂都不知道下毒手法,半边月跟红信石不可以同时服用,人会……”裴冽说到这里,五官略有些扭曲。 『发臭』两个字被他咽了下去,“当场暴毙。” 顾朝顏震惊,“当真?” “千真万確。” “我不明白,大人既然有证据,前日公堂为何不说?” 裴冽给出解释,“赵敬堂有意要替沈言商担罪,五皇兄有意要弄死赵敬堂,证据在那个时候拿出来毫无意义。” 一个想死,一个想弄死,確实无解。 “所以大人想用这招把沈言商引出来,逼她认罪?” “夫人觉得沈言商可喜欢赵敬堂?” 顾朝顏被问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喜欢,喜欢到可以为了让赵敬堂跟柔妃死后同葬,作出那样的成全。” 裴冽淡漠开口,“那么,当她知道赵敬堂心里的女人並不是柔妃而是她,你觉得她会如何?” 裴冽看向顾朝顏,“夫人应该猜到了。” 顾朝顏的心,揪了一下。 “但你猜错了,她不会去刑部,会去刑场。” “为什么?” “她很清楚五皇兄想杀赵敬堂的心,去刑部毫无意义。” 顾朝顏明白裴冽的意思,刑部尚书陈荣是五皇子的人,稍稍拖延,这边人就死了。 马车一直前行,押著赵敬堂的囚车已过鎣华街。 车厢里片刻寂静,顾朝顏略有紧张的揪了揪袖子,低著嗓音道,“大人能救沈言商吗?” 裴冽很惊讶,“夫人何意?” “拦下沈言商,叫赵敬堂去死。” 他不懂了,“这可不是夫人的初衷。” “这是赵敬堂的初衷。”顾朝顏知道打脸来的快,可她后悔了,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人,她想沈言商活。 裴冽看著陷入纠结的顾朝顏,“不管谁死,另一个都会因为痛失至爱而活在无穷尽的悔恨里,这份悔恨,你想留给沈言商?” 顾朝顏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看著桌案上两张画著繁复图纹的宣纸, 那颗心摇摆不定。 “本官倒觉得不管谁死,都该给他们一个澄清跟坦白的机会。” 裴冽温目看向顾朝顏,“他们在乎的不是生死,是彼此。” “都能活下来吗?”顾朝顏知道她奢望了。 裴冽没有回答。 囚车很快抵达位於菜市东南角的法场。 法场空旷,两侧竖有白幡。 铅云之下,白幡隨风鼓盪,猎猎作响。 斩台上早有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执刀而立,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些百姓甚至不知道今日被凌迟的大人物是谁,拼了命的朝前挤。 萧瑾抬手,囚车停在法场外。 他命手下亲信孟浪將赵敬堂带上刑台,自己纵马直奔监斩台。 监斩台高於刑台,他翻身下马,纵步而上。 距离午时三刻,还有半刻钟。 裴冽没有入法场,而是带著顾朝顏寻了一处距离法场最近的客栈。 三楼,天字號雅间。 裴冽推开窗欞,临窗而坐,目及之处刚好可以俯视整个法场。 顾朝顏顺势坐到对面,紧盯人群。 “大人觉得沈言商真的会来?” “原本不確定。” 裴冽看向跪在刑台上的赵敬堂,“直到夫人说那图案是沈言商喜欢的。” 他忽然看向顾朝顏,“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沈屹……” “是沈屹告诉夫人的?” 见顾朝顏不说话,裴冽视线隨她看向窗外,那抹湛蓝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沈屹来了。 “若案子落到沈言商身上,他怎么办?”顾朝顏忧心不已。 “夫人应该想想,若沈言商当真来,他会怎么办……” 不等裴冽说完话,顾朝顏已经衝出房间。 第二百七十九章 顾朝顏你给我解释 法场外,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正在那里指指点点。 “听说没有,今个儿凌迟的这位大人物是工部尚书,叫赵敬堂,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凌迟重辟,应该是不小的罪过。” “我打听过了,听说是他对皇上的妃子起了歹心,非但害死那妃子,还盗墓偷尸,妄图与那妃子合葬,那可是皇上的女人,他这是谋逆的大罪!” “这赵大人没有原配的夫人?” “定是他那夫人奇丑无比……哎!” 说话的人后膝吃痛,毫无预兆朝前趴过去,衝劲儿太大压倒前面几个碎嘴的。 顾朝顏用力拨开拥堵人群,揪住身前那抹湛蓝色身影的袖子往回拽。 她紧走两步就要挤出去的时候,忽见眼前站著一人。 她回头,倏的鬆手。 拽错人了! 那人正笑眯眯的看著她,直接被一拳撂倒。 “顾朝顏!” “你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屹正要咆哮,忽被她扯起袖子拽出人群。 她可太怕沈言商出现的时候沈屹跟著起鬨,不管沈言商跟赵敬堂结局如何,她不想沈屹死。 她从来也不是心冷的人。 “顾朝顏你给我解释!”人群后面,沈屹甩开顾朝顏的手,从怀里掏出几张被攥的褶皱不成样子的宣纸,“这是怎么回事?” 顾朝顏回身看到宣纸,暗暗吸了一口气,“不是我乾的。” “除了你,谁知道这是什么!”沈屹咬牙,“你把我长姐喜欢的贴的比休书都多,我这一路走过来撕都撕不过来,你想干什么?” 別人的立场她不知道,但沈屹的立场她最清楚。 只要受伤害的不是沈言商,赵敬堂凌迟就凌迟,抄家就抄家,灭族就灭族。 “你看!”顾朝顏瞠目看向沈屹背后。 沈屹死死盯著她,“解释!” 顾朝顏故伎重演,“行刑了你看!” “顾朝顏,你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可动手了!” 顾朝顏目光落向法场,“沈言商!” 这一次沈屹没有坚定立场,猛然回头时后脑遭受重击。 他吃痛捂住后脑勺,转回身见顾朝顏手里握著一块石头,瞳孔在眼眶里刚开始猛蹦躂就黑了…… 看著轰然倒地的沈屹,顾朝顏扔了石头,狠狠吁出一口气。 这会儿一直在暗处护著的洛风跑过来,“大人叫夫人回去,这里交给我。” 顾朝顏不禁抬头,正见窗欞处裴冽在看她。 她没有回去,而是迈步挤进人群,费了好些力气终於挤到最前面。 柵栏阻隔,她看到了刑台上的赵敬堂。 赵敬堂亦注意到她,目光紧锁,满眼期待。 她不忍心,可又不得不摇头。 那一瞬间,赵敬堂眼中的惊慌失措像是一把刀子扎到她心里。 她忽然明白,赵敬堂需要的不是沈言商是否知道他的真心,他想要沈言商活著。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被裴冽骗了! 赵敬堂为了能让沈言商活下去,甘愿赴死。 若沈言商遭遇不测,他岂会独活? 沈言商若出现在法场,便是想救下赵敬堂。 赵敬堂若死,她又怎么会眷恋这残破不堪的红尘? 这根本就是死局。 两个人必死的局! 顾朝顏正欲退出人群,她想再努力一次,然而迟了。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监斩台上,萧瑾自竹筒里抽出斩字令牌,狠撇出去。 令牌落地,溅起尘烟。 顾朝顏猛然抬头,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视线落向刑台。 凌迟即剐刑,剔人肉,置其骨。 它是用细薄锋利如柳叶的刀子將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肌肉已尽,而气息未绝,肝心联络而视听犹存。 种种酷刑,都不及凌迟让人绝望。 顾朝顏止步在柵栏前,目光掠过刑台看向监斩台上的萧瑾。 他高高大大的站在那里,双目冰冷俯视刑台,仿佛地狱恶鬼般的脸上竟然带著一丝满足。 恨意滋生。 她知道上一世两位父亲凌迟的监斩官,亦是他! 看著那张脸,她双手紧紧攥著,骨节泛白,骨缝被她攥的咯咯作响,额头青筋鼓胀,血眼如荼。 她想杀人。 客栈三楼,裴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朝顏。 视线里,女人的身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愤怒跟恨意包裹,柔弱瘦小的身子又像是承受了巨大的苦难微微颤抖。 他看的清楚,顾朝顏脸色惨白,唇瓣无意识轻颤。 顺著她的目光,裴冽看到了监斩台上的萧瑾。 他不懂。 这样的恨意从何而来。 刑台上,刽子手端起酒碗,喝一口喷向手里刀片,如柳叶的薄刀沾上酒水愈闪寒光。 围观百姓也都停下窃窃私语,目光齐齐看向刑台,或兴奋,或恐惧,或猎奇,纵有怜悯,也不过是悲春伤秋,没有谁是真的为这位大人难过。 赵敬堂跪在刑台上无视朝他逼近的刽子手,终是闔目。 沈言商是守时的女子,她此刻不来便不会来了。 如此甚好。 他亦安。 咻— 就在刽子手举刀割向赵敬堂脸皮瞬间,忽有暗器疾飞,生生扎进刽子手如碗口粗壮的手腕。 噗嗤! 暗器穿透手腕,刽子手號啕大叫! 赵敬堂猛然睁开眼睛,便见一抹纤柔身影自远处疾飞而至。 视线里,那袭红衣在猎猎风中鼓盪成一面艷红的旗帜。 一头墨发隨红衣飘飞,流转出绚丽的光彩。 那张脸清雅高贵,宛如仙子般惊艷绝绝。 沈言商手执银剑落於法场瞬间,立时有南城军衝上去围堵。 监斩台上,萧瑾目冷,“扰乱法场行刑者同罪,拿下!” 孟浪得令,当即执剑冲在最前面,围在四处的侍卫也都跟著攻上去。 沈言商丝毫无惧,被灌注內力的银剑仿若游龙,挥舞中急劲生风。 空气中不断传出炸响,银剑剑影刺人眼目,犹如千条瑞气散落法场,光芒万丈! 孟浪等人显然不敌,很快露出颓势。 眼见孟浪被银剑逼至绝境,萧瑾手执飞阳衝杀而至。 两剑相抵,萧瑾竟没占到便宜。 “沈言商,你大胆!” 萧瑾挡开银剑杀招,寒声戾喝,“你可知劫法场的后果!” 第二百八十章 我隨意画的 面对萧瑾寒声质问,沈言商並未理会。 她转向刑台,目光锁住跪在那里的赵敬堂,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好似笼著深雾,声音冰凉,“这图可是你画的?” 刑台上,赵敬堂望著一袭红衣的女子,脑海里浮现初时相见的样子。 那时的沈言商尚未及笄,一袭红衣的她坐在偌大一株白色木槿下,美的让人窒息。 他其实,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爱上她了。 看著被沈言商展在面前的宣纸,赵敬堂面无表情,“不是。” “沈府在东郊的旧宅,你可去过?”沈言商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敬堂心神微顿,“不曾。” “你可看见我在那株木槿下的涂鸦?” 赵敬堂深深嘆息,“言商,我不爱你。” “那这是什么!” 沈言商举起宣纸,“拱尉司的水牢,刑部牢房的墙上皆有此图,不是你画的,又会是谁?” 可巧的是,拱尉司今晨撤了防卫,天牢也並非坚不可摧。 她走了这两处,看到了赵敬堂留在墙上的涂鸦。 “我隨意画的。”赵敬堂噎了下喉咙,淡声回答。 “这是我喜欢的木槿。” 沈言商红了眼眶,“你怎么会知道它的画法?” “我隨意……” “赵敬堂!” 沈言商嗓音尖利,“我已经站在这里了,你还不肯说是么!” 看著沈言商发红的眼眶,赵敬堂咬了咬牙,苦涩道,“我去沈府时见过,觉得有趣就画了,我不知道它是你喜欢的,以为是结构图还一直研究呢。” “你说谎。” 沈言商举著宣纸,眼泪委屈的掉下来,“沈府的涂鸦与它不同,这张图多出两笔,当年…… 当年我曾在旧宅用机关构图的手法在那株白色木槿树下画了一朵木槿,那时父亲唤我,我走的急未曾抹掉,过了几日再来看,那张图上多出两笔。” 沈言商不肯收泪,“若按机关构图法,我画的木槿確实少了两笔,那时我以为是父亲添笔,怕父亲说我不务正事,至此未再画过便也无人再见,你怎会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刑台上,赵敬堂不再开口。 那是他添笔。 柵栏外,顾朝顏在听到沈言商的质疑时从怀里掏出宣纸。 她仔细辨认,的確发现宣纸上的图案与沈府床栏稍有不同,中间多出两笔,似是支撑…… “我在问你!”沈言商愤然厉喝。 “事到如今,沈姑娘何必纠结这种毫无意义的小事?” 沈言商泪如泉涌,“毫无意义么赵敬堂?” “毫无意义。” “如果毫无意义你为何会在墙壁上反覆刻画?你心里喜欢的木槿到底……是什么顏色?” 柳思弦亦喜欢木槿,但她喜欢的是红色的木槿。 面对沈言商的质问,赵敬堂不再回答。 “用刑罢。” 刑台前,萧瑾也知当务之急是杀赵敬堂。 为免节外生枝,他叫来替换的刽子手,“行刑!” “赵敬堂!” 沈言商忽然反手执剑,剑身直抵雪颈,“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言商!”赵敬堂见状惊呼。 “不说?”沈言商含著泪的眼睛露出一丝决然,“好,那就……” “白色!” 赵敬堂最懂沈言商的性子,他知道自己再隱瞒下去的结果,必是血溅当场。 时间静止,全场沉寂。 沈言商在听到答案的时候满目决然变得模糊不清,泪水决堤。 “我一直喜欢白色的木槿。” 赵敬堂跪在刑台上,看著眼前的女人,哽咽低喃,“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为我准备的衣物,我只选白色的木槿,红色的我一次都没有穿过。” 沈言商握著银色软剑的手,微微颤抖。 “別人喜欢的木槿是什么顏色与我没有什么关係,我喜欢的,也不是白色。”赵敬堂终於敞开心扉,“我喜欢的是喜欢白色木槿的……你。” “我不信。”沈言商失语,哭出声音。 “外面那些传言与我无关,可我却也希望你能相信那些传言。” “为什么?” “因为我胆小。” 赵敬堂含著泪的笑容里,带著无尽的悲伤,“因为我知道你是缘於报恩才嫁我,不是爱我,我怕你若知道我有多爱你,会觉得是负担,我就……不想解释了。” 沈言商泪洒当场,“你糊涂!” “是啊!” 赵敬堂哭著看向眼前的女人,“我糊涂,我从不知道你也是爱我的。” “言商,我不想藏於望陵山了,我想葬回祖宅,你带我回祖宅好不好……这样我就可以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长剑落地,沈言商泣不成声。 “用刑 !” 萧瑾突然高喝,刽子手再度向前。 “柔妃案我是主谋,一切都是我做的,与赵敬堂无关!”沈言商突然高喝,“他无罪!” 刑台上,赵敬堂带著释然的微笑看向沈言商,“我的罪,我来认。” “你一定不知道,半边月跟红信石不可以同时服用。” 听到这样的话,赵敬堂双眼从茫然到震惊,又从震惊到恐惧,“萧將军……萧將军你在等什么,行刑!” 萧瑾也意识到不妙。 谁是真正的凶手於他,於五皇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敬堂已经投诚太子,他就不能活。 “斩!” 非凌迟,而是斩首! 萧瑾等不及了。 眼见刽子手换了大刀走向赵敬堂,沈言商只一甩手,暗鏢疾射刺中刽子手左肩。 强大的衝击力硬是將人整个带下刑台,哀嚎惨叫。 萧瑾大骇,“来人,沈言商妄图劫法场,杀无赦!” 飞阳剑起,出手即是杀招! 沈言商目色陡戾,她自然明白萧瑾假装听不见的险恶用心,抬手瞬间又有暗鏢疾射出去。 萧瑾闪身躲避时她猛从地上捡起银白软剑,“萧將军,在场所有人都听到我沈言商投案认罪,你以为杀我便可堵住这悠悠眾口?” 两剑相抵,萧瑾祭出十成內力! “你死,赵敬堂也不能活!”萧瑾逼近沈言商时,撂下狠话。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背后数名侍卫衝杀过来,沈言商再度抬手,袖內短弩快如流星…… 第二百八十一章 重审柔妃案 刑台上,赵敬堂自然看出萧瑾想要赶尽杀绝的用意,猛站起身却被两侧侍卫死死按住。 他双目血红,“言商!你快走!” 萧瑾哪容她走,剑招凶狠迅猛,剑气磅礴如雷霆万钧狠狠劈向对手,每一招都透著决杀之意。 沈言商虽有短弩傍身,可围杀之人太多,她根本顾不过来。 砰— 眼见飞阳剑直劈面门,她避无可避,举剑横挡之际银色软剑猛烈颤抖,虎口处震裂出数道血痕。 柵栏外,顾朝顏见状不妙想要衝过去,奈何被衙役拦住。 沈言商不敌萧瑾,身形遭受重创疾步后退。 萧瑾却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剑起! 尖利啸鸣再次破空,沈言商急退的速度根本抵不过剑尖刺入的速度! 咻— 就在剑尖几乎贴在沈言商胸口之际,一道寒光横抵在她身前,火迸溅挡住致命一击! 萧瑾诧异之余眼前闪过一道身影。 待他看清,裴冽已然站在沈言商身前,孤鸣直指,“萧將军,沈姑娘投案,你为何接?” “裴冽,你少管閒事!” 飞阳再起,他必须杀了沈言商。 暴戾气息扑面而至,裴冽目冷,手腕翻转间强悍剑气自孤鸣剑扫向对面。 两股剑气碰撞剎那,周围空气似被挤压自二人身前炸裂! 倏然间,裴冽眼底乍现寒光。 他想到了刚刚顾朝顏眼底的恨,那恨,让他心疼。 剑气未尽,孤鸣穿浪而过,带著令人心悸的力量狠狠刺向萧瑾。 噗— 孤鸣剑身笔直刺入萧瑾左侧肩胛,鲜血狂溅。 萧瑾做梦都没想到裴冽竟敢伤他。 他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镇北將军,裴冽伤他有罪! 噗! 裴冽抽剑,神色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就在萧瑾震怒之际,沈言商將袖里最后一枚弩箭给了萧瑾! 裴冽余光扫过那抹寒光,他故意抬手扬起孤鸣令萧瑾分神。 待其看到危险已是不及。 又是『噗』的一声! 弩箭穿透萧瑾右侧肩胛。 裴冽略微失望,沈言商没瞄准。 “將军!”围在外圈的孟浪等人见其受了重伤,当即跑过去搀住。 “裴冽,你敢伤我?”萧瑾愤怒低吼。 裴冽並未理他,转尔看向站在背后有些狼狈的沈言商,“你,可还想投案?” 刑台上,赵敬堂跪在那里,神情悲泣,“言商,我求你!” 沈言商看著刑台上的男人,眉眼温和。 她弃剑,目光落向裴冽,决然开口,“我投案。” 柔妃案出现转折,刑部公堂再启。 当五皇子闻讯赶到公堂时,裴冽已经居於主位,堂上跪著赵敬堂与沈言商。 除此之外,御医院院令苍河亦在。 裴錚扫过公堂,未见萧瑾。 他知萧瑾在法场受伤,但这並不能消除萧瑾没有在法场杀死赵敬堂的过错,余光里,他看到了顾朝顏。 顾朝顏坐在角落,她知五皇子在看她,但没什么心情应对那双投射过来的目光。 她太想知道结果,以至於萧瑾受了那么重的伤她都高兴不起来。 此时公堂上,裴錚绕到公案后面,强势开口,“九皇弟这是何意?” “沈言商入法场投案自首,称柔妃案是她所为,此案经父皇口諭,发回刑部重审。”裴冽稳稳坐在主位,没有让开的意思。 裴錚冷笑,“父皇口諭?” 他来时已经打探过消息,裴冽根本没有入宫。 裴冽点点头,“嗯。” “那不如……” 左侧下位,苍河打从坐下就一直在抚摸刑部公堂那把最奢华的紫檀太师椅,这会儿听到声音,不由起身,“咳!皇上口諭,准拱尉司司首裴冽重审柔妃案,五皇子裴錚监审。” 传过口諭的苍河一屁股坐回来继续摸,越摸眼睛越亮。 对面,刑部尚书陈荣叫苦不叠。 那是他最宝贝的太师椅,刑部表面上最值钱的玩意。 怕是要不保。 整个朝廷谁不知道御医院院令苍河好打秋风,莫说他这刑部公堂,御书房里他都没少拿。 公案前,裴錚行至监审位,坐下时黑目扫向苍河,“父皇口諭,如何会传给苍院令?” “微臣不知。” 苍河摸著太师椅,漫不经心,“皇上知道。” 裴錚噎的说不出话。 啪— 惊堂木响。 他看向堂前二人,“沈……” “大人唤我赵夫人即可。”沈言商仍著红衣,双膝虽跪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雅间透著难以形容的决绝跟义无反顾。 裴冽頷首,“赵夫人,你於法场承认柔妃案是你所为,可有证据?” “我有。” “裴大人!所有事都是我赵敬堂做的,与任何人没有关係!”赵敬堂抢先开口。 裴冽不语,看向沈言商。 “事到如今夫君不必为我扛罪,你看不出来今日公堂多了一个人么。” 沈言商看向身边男人,如平日那般温婉贤惠,“想来裴大人定是猜到柔妃案会重审,才会把苍院令留到现在。” 沈言商的话倒是点醒了裴錚。 他目色冷然看向裴冽,心中生厌。 “谁来都没用,事情就是我做的!”赵敬堂握住沈言商的手,颤音道,“求你……” 沈言商微笑,“对不起。” 啪! 未及赵敬堂反应,沈言商忽然封住他哑穴,“我不后悔。” 公堂沉寂,沈言商沉默数息后抬头,“眾所周知,我的夫君赵敬堂与入宫之前的柳思弦青梅竹马,互相倾慕。” “唔唔唔……”赵敬堂被封了数道大穴,跪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想说话! “当年柔妃入宫,我夫君曾立誓不娶,却因救我沈府於危难,不得已娶我过门,我深知亏欠,便在知晓柔妃病入膏肓之际找到她,希望她可以答应我的请求。” 堂上,裴冽问道,“赵夫人请求是什么?” “求她能够答应,百年之后与我夫君合葬。”沈言商声音平淡,字字清晰。 赵敬堂紧紧盯著身边的女人,急的青筋鼓胀,满脸通红。 裴冽点头,“赵夫人接著说。” “扎纸铺子的掌柜闻伯是我父亲的人,他自幼看著我长大,把见面的地点定在那里是我的主意。 因为我知道闻伯不会出卖我,没有哪里比那里更安全。” 第二百八十二章 翻案 公堂上异常安静 ,顾朝顏坐在角落里,默默听著沈言商的故事。 她不明白,赵敬堂喜欢的人是沈言商,沈言商喜欢的人是赵敬堂,明明两个相互喜欢的人,为什么会蹉跎成这样。 问题出在哪里? “我与柔妃在扎纸铺子里见面,便与她说了自己的请求。” 监审位置上,裴錚冷脸,“柔妃同意?” “柔妃不同意。”沈言商像是回忆什么,数息开口,“我在她酒水里下了软骨散,便由不得她不同意。” 沈言商紧接著说道,“半边月跟红信石並不能同时服用,所以赵敬堂在说谎,所有事他皆不知情。” “两味药该如何用?”裴冽问道。 沈言商坦言,“半边月须磨粉,入薰香,点燃后熏烟会渗透皮肤入肌理,与体內红信石混合,自会达到效果。” 裴冽看了眼苍河。 苍河正专心致志抚摸太师椅。 咳— “苍院令觉得赵夫人说的话,有几分真?” 二人对视,裴冽眯了眯眼。 你敢说没听到,我烧了太师椅。 “赵夫人所言属实。”苍河稳稳坐在太师椅上,“半边月与红信石並不能同时服用,与剂量多少没有关係,二者结合本身就是逆天,最弱相衝就是以不同方式进入人体,赵夫人所说的方法,可行。” 裴冽頷首。 一侧裴錚不以为然,“赵夫人说你对柔妃用了软骨散?” “是。”沈言商並不否认。 太师椅上,苍河虎躯默默震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柔妃既不情愿,如何还会有接下来的九次?”裴錚不以为然。 “因为我以夫君性命威胁,她虽对我夫君无男女之情,可也是自小到大的情谊,容不得我害他。” 『唔唔唔……』 赵敬堂奋力挣扎,眼白泛起血丝。 “十次之后,柔妃身体已入膏肓,不过数日暴毙。”沈言商继续道,“柔妃下葬当晚我便偷尸,將她尸体置於水晶棺槨里五年之久。” 她看向身边的赵敬堂,“夫君不知半边月跟红信石的下毒手法,不知水晶棺槨藏在哪里,如何替我顶罪?” 赵敬堂血红眼眶死死盯著沈言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泪水迸涌,绝望如廝。 沈言商叩首,“大人判罢!” 裴冽扫了眼坐在太师椅上的苍河,“苍院令可还有补充?” 苍河摇头,“没有。” 角落里,顾朝顏忽然攥紧拳头。 结局预知,她不忍心听。 “不管此案是你们谁干的都逃不了一死,沈言商死罪,赵敬堂连坐!”裴錚冷厉道。 没有人把裴錚的话放在心上。 沈言商仍然叩首,赵敬堂几乎乞求般看向公案后面的裴冽。 “沈言商毒杀柔妃,盗墓偷尸证据確凿,斩立决。” “谢大人!” 沈言商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噗— 赵敬堂血脉逆流强行衝破穴道,血洒公堂。 看著眼前那抹红衣,他想到了初见时一树白色木槿下的姑娘。 美的,不可方物…… 鎣华街,奉安堂。 萧瑾在法场上被裴冽跟沈言商接连洞穿左右两侧肩胛骨疼到险些昏厥,送过来时血流不止,幸得大夫及时止血,又用了上好的金疮药,这会儿才算稳下来。 奉安堂里间,萧瑾躺在单床上著急打探,“案子可审完了?” “属下已经派人到刑部那边打探,暂时还没回信儿。” “再派人!”萧瑾忍痛喝道。 孟浪当即將身后侍卫派出去。 不想侍卫还没出去,就被外面的人堵回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孟浪诧异时看到进来之人,脸色微变,后退数步,“属下叩见五皇子。” 见裴錚,萧瑾忍痛欲起。 他原以为裴錚会看在自己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叫他躺回去,然而裴錚面如沉铁,冷漠无比站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说。 萧瑾不得已,忍剧痛从单床上爬起来。 孟浪见状上前,却被裴錚一道寒冽目光逼退。 气氛陡降,萧瑾艰难站稳,对面之人仍不作声。 他垂首,暗暗咬牙单膝跪地,“末將叩见五皇子。” 看著跪在地上的萧瑾,裴錚脸色没有丝毫转晴,愈黑。 “起来罢。” 萧瑾忐忑,不敢贸然起身。 孟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萧將军喜欢跪著?” 萧瑾只得起身,一跪一起,双肩绑缠的白色绷带渗出血跡,“五皇子明鑑,法场之事全因……” 不及他解释,裴錚陡然上前一步,单手握住他肩膀,正是受伤位置,“法场的事,萧將军辛苦了。” 肩头传来剧痛,萧瑾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不敢作声。 直到鲜血染透白纱,裴錚才缓缓鬆手,“萧將军受伤不轻,且歇著罢!” 裴錚迈步,萧瑾急转身下跪,“恭送五皇子!” 直到那抹身影淡出视线,孟浪这才敢上前搀扶,“將军小心!” 萧瑾再难支撑,由著孟浪搀扶躺回单床。 “属下这就叫大夫给將军换药。” “不必!” 萧瑾脸色异常难看,“案子审完了,赵敬堂定是没死成!”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 顾朝顏进来时见萧瑾脸色煞白坐在床上,肩头白纱尽被血染,原本消极的情绪有了一丝好转,“夫君!” “朝顏,你没事吧?”萧瑾见顾朝顏进来,脸上流露出关怀之色。 当日他在鎣华街被贼人偷袭,眼前女子尚且不顾死活为她挡刀,彼时法场他便没看到,也觉得顾朝顏一定想要衝过来为他拼命。 “我……没事!”顾朝顏有些不理解萧瑾的脑迴路,被捅的又不是她,她能有什么事,“我早该过来守著夫君,可公堂那边……” “你去了刑部公堂?” 顾朝顏点头,“案子翻过来了。” 萧瑾苦笑,“刚刚五皇子来过,你便不说我也知道结果。” 见萧瑾肩头伤口,“五皇子为难你了?” “赵敬堂死了还好,他没死,註定是太子那边的人了。”萧瑾也知道此事他办的不利索,“当时在法场我也是一念之差,杀什么沈言商,我该直接去杀赵敬堂!”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一贫如洗 顾朝顏没有反驳他,而是顺著他懊悔的方向,递进这层情绪。 “当时夫君距离刑台只有一步之遥,错失良机。” 听到这句话萧瑾狠砸床板,牵动伤口时眉头紧皱。 “柔妃案判下来,沈言商斩立决,赵敬堂被判无罪当场释放。” 顾朝顏长嘆口气,“夫君说的对,此番柔妃案赵敬堂必然要归於太子麾下,五皇子动怒也在情理之中,夫君忍忍。” “都是裴冽!”萧瑾恨到咬牙切齿,“他该死!” 顾朝顏冷眼扫过沉浸在暴怒情绪里的男人,“夫君莫气,养伤要紧。” 萧瑾终不能一直呆在奉安堂,便由著顾朝顏相陪回了將军府。 而此时,裴冽看著马车里坐在太师椅上的苍河,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嫌弃,“本官看到刑部尚书似乎有跪下来求你。” “那你看错了,他想抢回去,没抢过,不小心跪地上了。” “你很穷么?” “一贫如洗。” “你让本官对『一贫如洗』这四个字有了新的理解。”裴冽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苍河,莫说他开在金市的药堂每日流水快赶上拱尉司整年销,就苍河打秋风的本事他都为之瞠目。 朝廷里的大官,有一个算一个,除非没有病,但凡有病请到苍河,诊金不算,摆在明面上最值钱的玩意总能被苍河一眼看中,並顺走。 不想被打秋风也行,那病治不好还治不坏么。 想要钱还是想命你说! “大人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穷。” “不想知道。”裴冽不喜別人居高临下看他,“你能不能坐过来?” 苍河摇头,“不能。” “公堂上沈言商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苍河想了想,“哪一句?” “本官这马车要是撞墙上,苍院令觉得你屁股下面的太师椅能不能毫髮无损?” “裴大人能毫髮无损?” “可以试试。”裴冽自信满满。 苍河,“软骨散跟半边月和红信石刚好相衝,你说巧不巧!” 裴冽,“……沈言商在说谎?” 苍河点头,“至少这一句不是真话。” 裴冽头疼,甚至匪夷所思,“真凶不是沈言商,是赵敬堂?赵敬堂在演苦肉计把我们全骗了?” “裴大人眼里人性如此险恶?” “只有更险恶。”裴冽冷眼,你没被牙婆拐过。 苍河耸耸肩膀,“赵敬堂犯不著多此一举,他想沈言商死只须把线索暴露出来即可,所以大人的猜测不成立。” 裴冽皱眉,“沈言商为什么说谎?” 苍河看他,不语。 四目相视,裴冽恍然,“柔妃。” “就是柔妃。”苍河深吸口气,“赵敬堂不知情,他的谎言可以忽略不计, 沈言商定是见过柔妃的人,她说她给柔妃下了软骨散,柔妃才会被迫服食两味药,实际上她並没下软骨散。” “柔妃自愿。” 苍河点头,“柔妃自愿。” “此案……” “此案不能再审了,皇上那儿可容不得柔妃心里装著谁,你不为別人想,也要想想十一皇子。” 裴冽何尝不知道其中厉害,“沈言商冤枉。” “不算冤枉,不是主谋而已。” 裴冽沉默,若有所思。 苍河好意提醒,“此案大人须得推出来一人砍头。” “赵敬堂到底喜欢谁?” 听到这样的问题,苍河笑了,“情情爱爱,男男女女,可怜的人类。” 裴冽呵呵,“车夫,撞墙。” “我错了!” 拱尉司,水牢。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被铁链吊在刑架上的帝江猛然睁开眼睛,黑色瞳孔忽的缩小,眼白泛起大量血丝。 『音蛊可助你冲开周身大穴,只是拱尉司守卫森严,你莫衝动,待时机成熟,我与烛九阴自会救你。』 “別救。”帝江喘著粗气,身体仿佛承受极大痛楚般五官渐。 『救与不救,由不得你。』 “水牢里有机关暗器!” 『……蓐收还活著?』 “我自进来未曾见到蓐收。”帝江压低声音,“你若真想帮我,守好羽箩。” 『顾朝顏在试图修补羽箩,你放心。』 “她当真没有骗我?” 『没有。』 “她为什么……” 句芒的声音骤然消失。 有侍卫经过,帝江重新恢復垂死之態,了无生机…… 回到將军府,萧瑾去处成了问题。 阮嵐自己还受伤,虽然伤势好转却没有精力再去照顾萧瑾,楚依依这几日忙於下月初八嫁娶之事腾不开手。 於是萧李氏把目光投到顾朝顏身上。 “瑾儿伤重,这段时间就留在沁园,朝顏你辛苦些。” 说话间,管家跟下人便要將萧瑾搀去后院沁园,顾朝顏点头, “婆母说的是,那这段时间护城河修筑工程我便放一放,夫君身体要紧。” 她这么说话,萧瑾不干了。 自己已经在法场错失杀死赵敬堂的最好机会,惹五皇子不快,倘若护城河的事因他再出差错,五皇子就不是只握他肩膀那么简单,“朝顏,你忙正事。” “可是夫君……” “我没事。”萧瑾说话时瞧了眼楚依依,又瞧了眼阮嵐。 换作平时阮嵐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纵使有伤,力气活儿也不用她来,可如今她对萧瑾爱意渐消,早就没了当初那份心境,“瑾哥,我扶你,呃—” “你自己都还要秋霞照顾,算了。” 楚依依见状走过去,“萧郎还是与我回茗轩阁,大婚那些事就由婆母多帮衬些,耽误不了事。” 萧李氏哪能插手这个,处处都得钱。 “算了,把瑾儿扶去东院。” 萧瑾跟萧李氏先后离开,前院就只剩下顾朝顏,楚依依跟阮嵐。 三人相对而立,各怀心思。 顾朝顏最先离开,她心思单纯,割离將军府之前她想搅动这滩污水,让它臭气熏天。 楚依依看阮嵐,则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看著先后离开的顾朝顏跟楚依依,阮嵐站在那里良久未动。 “阮姑娘,我们回去吧?”秋霞小声道。 “你说,是顾朝顏聪明,还是楚依依聪明?” 秋霞听到这话惊的一身冷汗,“阮姑娘慎言。”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有重要线索 阮嵐瞧著秋霞紧张的样子,没说什么。 河朔传回消息,叶茗已经將楚锦珏那边安排的明明白白,此番楚依依非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带柱国公楚世远,亦危。 “走罢。”阮嵐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接近萧瑾的目的。 渗透,破坏,诛杀…… 柔妃案终於落下帷幕。 皇宫,延春宫。 皇后秦容穿著正红色华服坐在桌边,接过宫女珞莹奉过来的温茶,纤细指尖捏住茶盖,轻轻拨动浮在茶水上的嫩叶,“没想到柔妃的死竟然藏著这样的玄机。” “奴婢以为,赵夫人糊涂。” 秦容五官端庄大气,眉眼间透著皇后该有的雍容跟优雅,“痴情罢了。” “痴情到將自己夫君与其他女人合葬?奴婢不懂,若有心仪之人也断然不会这么做。”珞莹是秦府的隨行丫鬟,这么多年一直伺候在延春宫,是秦容信任的人。 “痴情也分很多种,沈言商的痴情是成全。”秦容吹了吹温茶,浅抿。 珞莹呶呶嘴,“蠢。” “那又何为智?如德妃那般为了所谓的爱情与侍卫私通怀上孽种,被发现之后投湖,她倒是一了百了,丝毫不管娘家人死活,你觉得她为智?” “可是……” “还是郁妃,就因为她母亲是商户之女,入宫便叫別人瞧不起她就自怨自艾,觉得自己身世卑微配不起皇上的喜欢,一味退让不知爭取,哪怕皇上力排眾议封她为妃,这样的偏爱都不能叫她把头抬起来,整日鬱鬱寡欢,还割腕?” 秦容嘆惜,“罢了,世间情爱本就飘摇,不沾不伤,当年本宫替柔妃压下她与赵敬堂那些风言风语,如今因为她的案子,赵敬堂入了太子阵营,也算她九泉之下报答我了。” “娘娘说的是,柔妃案能有这样的反转也亏得九皇子。”珞莹赞同道。 “裴冽……” 秦容瞧了眼手里的茶杯,“兵部尚书的女儿近日可有消息?” “奴婢打听过,陆瑶隨祖母回了祖宅,再有半个月才能回来,只不过……太子不是说九皇子对她没有兴趣吗?” “他说没兴趣就没兴趣了?” 秦容搁下茶杯,“裴冽自小养在我延春宫,他不想封王这件事已经让本宫颇为难做,知道的是他不愿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打压他,更有人说本宫为了给太子培养爪牙,故意让裴冽接手拱尉司。” “奴婢觉著九皇子不会这么想。” “他自然不会这么想。” 秦容搁下茶杯,嘆了口气,“別的事都无所谓,他的婚事本宫必须上心。” “皇后娘娘想求皇上赐婚?” “裴冽那小子未必领旨,且等陆瑶回来本宫办个百宴,再叫他们接触接触。” 秦容看向珞莹,“这件事你上上心。” “是。”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酉时过了。” 珞莹看了眼窗外,“娘娘这几日因为柔妃案没少头疼,早些歇息。” “是累了。” 秦容睡下后,珞莹熄灯。 凤榻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的秦容表情忽然变得狰狞扭曲。 “別过来……別过来……德妃!” 忽的! 秦容猛然睁开眼睛,呼吸骤停,数息双手慌张捂住脖颈,长长鬆了一口气…… 皇城,將军府。 入夜,顾朝顏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柔妃案已结,沈言商被判斩立决,赵敬堂无罪且官復原职。 经此一案,赵敬堂哪怕不会投诚太子也一定不会是五皇子的人了。 这是她的初衷跟期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难安。 只要想到沈言商一袭红衣出现在法场的画面,她便觉得哪里不对。 事情是沈言商做的无疑。 床榻上,顾朝顏越想越不对,乾脆盘膝坐起来。 沈言商对赵敬堂的爱是成全。 成全是懂得,是慈悲,是让步。 她明明知道赵敬堂喜欢的人是柔妃,按照正常人的想法,爱屋及乌,她不该伤害柔妃。 要说沈言商到宝华寺为柔妃祈福,这事儿才正常。 把还能多活一年的柔妃弄死,这事儿越想越违背常理。 事有异常必为妖。 妖在哪里? 顾朝顏想不通乾脆下床,草草穿好衣服,拽了件披风走出去。 时间太晚,她亦不想惊动別人,於是独自从后门离开,寻了辆马车直奔刑部大牢。 行至牢房门口,她试探性拿出银子。 两个狱卒见状连连摆手,“顾夫人千万別害我们!” 顾朝顏不乐意,“我都能割肉,你们怕肉有毒?” 狱卒欲哭无泪,“有毒的不是肉。” 不等两个狱卒说完话,牢房里面走出一人。 顾朝顏震惊,“裴大人怎么在这里?” 见其不语,顾朝顏收了银子走过去,“大人明鑑,我有重要线索。” “进来罢。” 她正要朝裴冽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想裴冽转身,大步走在前面。 “大人且想,沈言商那么爱赵敬堂,按道理不该伤害……” 她边走边说,却在被裴冽带进一间牢房时止语。 牢房角落,站著一人。 沈屹。 顾朝顏揉揉眼睛,確定没认错人后扭头就走。 “夫人放心,他被封了穴道。”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折回牢房,低头走到裴冽身边低声问,“大人为何把他抓来了?” 裴冽瞧了眼被他定在墙角的沈屹,“不是本官抓的。” “那……” “沈公子带了几十號人过来劫囚,半个时辰前才消停。” 顾朝顏后脑滴汗,下意识看过去时正见沈屹用眼睛甩过来两把八十米长大砍刀,恨不能把她乱刀砍死。 她心虚。 “大人,我觉得柔妃案有蹊蹺。” “夫人坐。”裴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桌上甚至有茶,裴冽斟了一杯递过去,“夫人喝。” “我不喝茶。”顾朝顏正要推开那茶,但见裴冽举著茶杯不动弹,不得已接过茶杯,隨即搁到桌面,“沈言商既然喜欢赵大人,爱屋及乌,她不该……” 就在这时,洛风快步进来,“大人,赵敬堂要闯。” “放。” 洛风得令离开。 顾朝顏犹豫了片刻,“我觉得……” 嘘— 第二百八十五章 十年蹉跎 见裴冽竖指於唇,顾朝顏不以为然,有机会表达就一定要表达。 重活一世,她诸多顿悟的道理中有一条,没有来日方长,只有世事无常。 上辈子太多误会跟遗憾都是她不善於表达造成的。 所以能说话,该表达的时候千万不要吝嗇,又不是没长嘴。 “我认为……” 大手倾覆。 她没闭嘴,但某位拱尉司大人选择手动让她闭了嘴。 “唔唔唔—” 洛风去而復返,“大人,人到了。” 裴冽指了指对面墙壁。 洛风瞭然,纵步过去自墙壁鬆动处取下两块灰砖。 灰砖取下来的瞬间,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赵大人不该来。” 牢房里,沈言商穿著一身白色囚服,屈膝坐在角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著走过来的男人,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只是半日,赵敬堂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样子,衣袍褶皱,头髮凌乱,神情悲悽。 “这是什么?” 赵敬堂停在沈言商面前,举起手里紧攥的宣纸,目光绝望中带著愤怒。 那双手,颤抖不休。 沈言商淡然一笑,“和离书。” “为什么?” “上面写的很清楚,妾一无所出,二身患恶疾,三善妒,七出之条犯了三条,知不配为赵家妇,自请下堂。” “你无错!我不许!”赵敬堂怒撕手中和离书。 宣纸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被他狠狠拋向半空。 白纸如雪,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中间,倍感淒凉。 “赵大人不用白费力气了,我已让管家將和离书送去族长那里,族长已在族谱將我除名,那上面不会再有赵沈氏……” 说到这里,沈言商哽咽一息,“赵大人请回。” “没有我点头谁敢!他们谁敢!”赵敬堂落泪,悲愤低吼。 “大人不必如此,你我夫妻缘尽,从今往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干。” 赵敬堂大怒,冲跪到沈言商面前,“为什么我写的休书你不接,你写的和离书我就一定要接?我不接!我也不认!沈言商,你不公平!” 看著泪流满面的赵敬堂,沈言商温婉一笑,“大人现在写,我接。” “沈言商!” 赵敬堂悲泣,“你为什么要认罪?你该叫我去死,我该死!” “大人当真喜欢……” 沈言商不敢问下去,她怕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她怕,会失望。 “我喜欢白色木槿,我由始至终没喜欢过別人!只有你!” 赵敬堂仿佛悟到了什么,急不可待开口,“言商,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从旧宅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心生欢喜,一眼万年!” 听到这样的回答,沈言商也终於忍不住落泪。 “可是,他们说你喜欢……” “我可说过?” 赵敬堂紧紧握著沈言商的手,“我从未说过喜欢柳思弦,我也从未说过因她不娶,我娶了你啊言商,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那些都是谣言,我以为你懂……” “我不懂。” 沈言商哽咽,“你喜欢木槿。” “我喜欢的是白色木槿,你给我准备的所有衣服里我也只选白色,因为我知道你喜欢!” “你为什么不说?”沈言商声音颤抖。 “我以为你不爱我。” 赵敬堂握著她的手,低下头哭的像个孩子,“我以为你只是因为报恩才嫁给我,我怕我说出来会被你嘲笑,会觉得是我自不量力,是我趁人之危,我以为……我不配。” “赵敬堂!” 沈言商泪如泉涌,“你看不出来我爱你么!” “我以为那只是报恩……” 墙壁背面,覆在唇上的手掌缓缓移开,顾朝顏茫然看向裴冽,却见他点了点头。 她忽然心酸。 明明是相互喜欢,却因误会蹉跎了十年。 这世上最大的遗憾不过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角落,沈屹眼中的愤怒渐渐散去,周身戾气尽消,眼底流露出难以言说的苦涩跟遗憾。 牢房里,沈言商忽然又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爱了十年的男人,一直爱他,“你不是哄骗我的?” “我早於你认识沈先生。” 赵敬堂拉著沈言商的手,“那年木槿树下的你,十一岁。” “你与我父亲……” “我与沈先生是忘年交,当年沈府遭难,是我在沈先生面前发下重誓定会以命保沈府无恙,保你一世无忧,沈先生才答应把你嫁给我。” 沈言商不懂了,“是父亲告诉我,唯嫁你才能护住沈府。” “若非沈先生那样说,夫人肯嫁?” 沈言商目色茫然,“所以……” “所以这桩亲事不是夫人求来的,是我求来的。”赵敬堂紧紧握住那双手,目光虔诚如信徒,“是我,爱慕夫人已久。” 太多委屈跟辛酸沉淀在心底,一旦碰触便如洪水猛兽顷刻爆发。 沈言商再也忍不住,如小兽般低泣出声。 赵敬堂將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坠落,“对不起,是我胆小自卑,懦弱,又不敢承受或许不被爱的事实,才会让你误会这么多年,让你受尽委屈。” 沈言商哭了许久,终是抬头,“柔妃……” “我从未爱慕过思弦,但我知她爱慕我。”赵敬堂苦涩开口,“自小青梅竹马也无非是她儿时愿意追著我跑,长大之后送过香囊,可我没收。” 赵敬堂抱著怀里的沈言商,“我只当她是妹妹,后来她入宫,我也从未说过只她不娶的话,我以为谣言不攻自破,没人会在意。” “我在意。” “我错了。” 赵敬堂抱紧沈言商,“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便更不可能理会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直到……直到你说,是你强迫思弦服半边月跟红信石,那定然不会是你,我知道你也说谎了。” “是柳姑娘找到的我。”沈言商依靠在赵敬堂胸口,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闻有的温暖,“是她身边的宫女惜萱找到我,希望我可以帮她一个忙。” “我们在闻伯的扎纸铺子里见面,半边月跟红信石是她带来的,也是她告诉我该如何使用两种药材,水晶棺槨亦是她准备的。” “她糊涂!” “她是真的爱你。”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我应该看哪边 沈言商至今记得柳思弦跪在她面前乞求的样子,神色淒楚,我见犹怜。 『沈姑娘,我知道你爱敬堂,可我与敬堂是真心相爱,我们私定过终身。』 『若非为救沈府他不会娶你,你若真的知恩图报便该成全我们……』 『我与敬堂生不能同枕已是遗憾,是我的,也是他的,如果有选择我相信他会愿意与我死后同穴,沈姑娘,你爱他吗?』 “爱他,就该成全他……” 赵敬堂如何都没想到柳思弦对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执念,“她不该。” “她真的爱你。” “可我爱的是你。” 赵敬堂仍然紧抱著怀里的女子,“由始至终,只你一人。” 沈言商不再说话,就只依偎在赵敬堂怀里,感受那份独属於她的温暖。 因为她知道,再没有机会了…… 隔壁牢房,裴冽缓缓起身,行到墙壁处將两块砖石叩回去。 对面声音骤然消失。 裴冽示意顾朝顏出去,继而走到沈屹面前,抬手解其穴道。 “长姐冤枉,我要告御状……” 啪! 刚解开的穴道又被封起来,裴冽头也不回离开,独留沈屹杵在那里乾瞪眼。 驾往將军府的马车里,顾朝顏沉默良久。 “沈言商是无辜的。” 裴冽面无表情,“不算无辜,她是从犯。” “从犯不至於问斩,此案有可能重审吗?” “赵敬堂认罪时的口供表明柔妃是受胁迫,沈言商的口供也是一样,夫人可知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谎!” “当真相是一种伤害,他们只能选择说谎。”裴冽眉目深沉,字字清晰。 “真相伤害了谁,柔妃?” “十一皇子。” 裴冽的回答让顾朝顏沉默了。 倘若柔妃清白遭到质疑,那么十一皇子的血统必然遭人非议,届时十一皇子的处境又该是怎样的艰难? “不能不斩吗?”她几乎乞求般看向裴冽。 “不能。”裴冽迎上顾朝顏的目光,“而且我劝夫人也別动歪心思,因为监斩的人是萧瑾。” 顾朝顏猛然一震,“萧瑾正在府里养伤,根本没收到这样的圣旨!” “许是夫人前脚离开,圣旨就到將军府了。” 裴冽表示他们刚出天牢时洛风收到的消息,不会错。 “怎么……又是他?” “五皇兄既已与赵敬堂结下樑子,赵敬堂不死,沈言商就一定要死。”裴冽冷静分析,“至於为何又是萧瑾,五皇兄气他当日在法场上办事不利,折腾他是其一,除他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適的人选。” 顾朝顏蹙著眉,“他有伤在身……” 换作之前,裴冽会误会这句话,可现在不会。 “便是有伤,夫人想偷梁换柱也是不易,所以我劝夫人別乱打主意。” “我不会。” 裴冽瞧著她,忽然觉得好笑,“夫人说谎话时眼睛喜欢往左边看,还是右边?” 顾朝顏被问的一愣,数息,“我刚刚往哪边看了?” “左边。” “那右边。”顾朝顏觉得自己很聪明。 “夫人刚刚就盯著本官说的,哪里都没看。” 记忆忽然回到儿时的那座山。 天已暮,明月高悬。 他与女孩儿站在山腰,极目远眺万家灯火,激动落泪。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哭什么,该笑!』 『那你为什么哭?』 『风大吹的。』女孩儿用脏兮兮的小手替他抹净眼泪,『我们都不哭了好吗?』 『你叫什么名字?』 『顾朝顏。』 『我叫……』 『你叫小黑。』女孩儿牵著他的手,『我们快点走,天亮就能赶到潭州城门,你隨我回家,我帮你找亲人。』 车厢里,顾朝顏觉得裴冽狡猾了。 “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前面就是將军府,大人把我放在这里就好。” 顾朝顏非但想轻举妄动,而且现在就想动。 裴冽看著她,“夫人刚刚看哪边了?” 顾朝顏,“……大人觉得我应该看哪边?” 天亮,他被小女孩儿牵著走向城门。 城门大开,他们两个还没入城就见排在城里最前面的两拨人跑出来,见到二人仿佛祭祖一样號啕大叫。 『顾朝顏,你等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那时这双眼睛,就如同现在这般认认真真盯著他,一点儿都不像说谎的样子。 马车没有停,直接拐进深巷。 直至行到將军府后门,顾朝顏著急下车,“大人回见!” “那晚是本官抱你回房间的。” 听到声音,將將掀起车帘的顾朝顏猛回头,“大人说什么?” “夫人早些休息。”他知道她听到了。 “哦。” 顾朝顏迈步走下马车,登车凳没踩稳,整个人歪著身子跌出去,差点儿撞墙。 直至拱尉司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推门狂奔回自己房间。 第一时间翻找两处地方! 北墙跟床底。 所藏银票一张不少,顾朝顏呼的坐下来,觉得自己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就在这时,时玖执灯从外面走进来,“夫人何时回来的?” “我……” “那会儿前院有人把將军叫走了,奴婢寻思过来瞧瞧才知道夫人不在。”时玖燃灯,“夫人去哪儿了?” 顾朝顏猛然想到一件事,“叫管家备车,你隨我走!” 在对待沈屹的態度上,萧瑾跟裴冽可不一样。 萧瑾巴不得沈屹死! 马车直奔刑部大牢,顾朝顏去而復返。 牢房外,守门狱卒见到顾朝顏时將人拦下,“萧將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探监。” “你们知我家夫人是哪家的夫人么?”时玖上前一步道。 狱卒面面相覷,“哪家夫人都不可探监。” “我家夫人是镇北將军府的夫人,过来也不是探监,是找我家將军的!”时玖音落,两个狱卒脸上的表情丰富了。 “刚刚夫人是不是来过?” 时玖闻言回头。 顾朝顏走过来,“两位別在这里受委屈了,不如去拱尉司。” 狱卒嚇死了。 顾朝顏將时玖留在马车里,独自走进天牢。 “沈屹 ,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住手—” 第二百八十七章 你能说话了? 顾朝顏赶到牢房时正看到眼前画面。 听到声音,萧瑾猛然转身,“夫人?” “夫君你来!”顾朝顏瞥了眼依旧杵在墙角站定的沈屹,心悬到嗓子眼儿。 她若迟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萧瑾收剑走出牢房,诧异询问,“夫人怎么在这里?” “夫君身体吃得消?” “我还好。”萧瑾也是强撑。 顾朝顏拉他走到角落,“夫君刚刚要杀沈屹 ?” “他死了,护城河修筑工程就只剩下你一人经手,夫人自能赚个盆满钵满。”萧瑾眼底迸出寒光,“更何况斩草除根,沈言商一死,沈屹势必要把这笔债算到五皇子跟我头上,留他是祸。” “夫君糊涂!” “怎么?” “倘若真我一人负责护城河修筑工程,工部有赵敬堂,监官又是裴冽,我投进去的钱能不能收回来都是小事,只怕他们联手,我命都没了!” 顾朝顏觉得萧瑾不会在乎她的命,“更有甚者,他们会藉此事攀连到將军府,杀沈屹一时之快,后患无穷。” 萧瑾未曾想过这些,“有这么严重?” “夫君细想。” “可刚刚,我已经朝沈屹拔刀了!” 顾朝顏知道他担心沈屹记仇,“我不是將夫君唤住了么。” 见萧瑾不解,“这齣戏夫君唱了白脸,红脸我来唱。” “沈屹会信你?” “至少刚刚他的命是我救的。”顾朝顏瞧了眼左右,“夫君也莫太相信五皇子……” “朝顏!” “夫君莫怪我有意见,五皇子明知你身受重伤,还派你过来守著犯人……”顾朝顏眼泪说来就来,“半分不顾及夫君是不是熬得住,也忒狠。” 嘘— 萧瑾还是紧张,“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 “我知道。”顾朝顏瞧了眼不远处的牢房,“这里交给我,夫君且忙。” 萧瑾犹豫一阵,“也好。” 看著萧瑾离开的背影,顾朝顏鬆开紧攥的手,掌心儘是冷汗。 事不宜迟,她当下走去牢房,“沈公子跟我走!” 但凡迟一步她都怕萧瑾会出尔反尔。 墙角处,沈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眼白泛红,眼珠子喷著火星。 顾朝顏,“……” 差点忘了,沈屹被裴冽封了穴道。 “我背你。”顾朝顏一刻也不想多呆,她怕萧瑾出尔反尔。 上辈子这种事他没少干! 沈屹与裴冽一般身高,顾朝顏背站过去才及他胸口位置。 有时候我们最大的悲哀来自於,我以为我可以。 顾朝顏想都没想,双手朝后用力硬是將沈屹拉到自己背上,那如泰山压顶似的感觉一出现她就跑了。 有半点犹豫都算她输。 砰— 沈屹正面朝下,硬生摔倒。 “沈……沈公子?”顾朝顏无比心疼又心虚轻唤。 沈屹没有任何反应。 她知自己不行,当下叫来两个狱卒帮忙。 有萧瑾默许,沈屹很快被两个狱卒搬进车里。 马车前行,直奔沈府。 车厢一侧,顾朝顏看著直挺挺坐在对面的沈屹,鼻樑青紫,下面两管血翻过薄唇已经蜿蜒到下顎,眼见著就要滴到衣服上。 她实在忍不住,抽出帕子,撅起身要替他擦乾净。 “滚。” 沈屹开口。 顾朝顏猛抬头,“沈公子你……能说话了?” “才可以。”沈屹目光冰冷,寒目如锥,“离我远点!” 她愣数息,在血滴坠落剎那帕子狠狠抹了一个来回。 “沈公子不用谢我。” “我为什么要谢你?”沈屹怒喝。 顾朝顏回坐,静静盯著他看。 数息,沈屹神色颓败,“我以为赵敬堂喜欢的人是柳思柔。”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神色动容,“谁不是。” “他是哑巴吗?鼻子下面长嘴干什么吃的!喜欢长姐为什么不早说!”沈屹愤怒至极,“害人不浅的东西!” “沈公子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再有两日赵夫人就要被推去午门问斩,你还不快想想办法?” 沈屹闻言,警觉抬头。 “事到如今沈公子还不信我?” “救长姐,对你没有好处。”无利不起早这句话被沈屹深深刻到脑子里了。 顾朝顏,“……救沈言商,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自己能救。” “那刚刚是谁被人封了穴道搥在墙角,是谁差点被人砍了脑袋,是我吗?”顾朝顏特別无辜看过去,“沈公子救人不用脑子?” “顾朝顏,你说话客气一点。” “我已经很客气了!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你直接带杀手闯天牢救人这件事,过分愚蠢!” “不然呢?” 顾朝顏冷静下来,“我有两个办法。” 沈屹狐疑看过去,“说。” “或挖地道,或偷梁换柱。” “我为什么不能去告御状?”沈屹突兀开口。 顾朝顏愣住,数息,“你不能。” “原因。” “十一皇子还小……” “与我何干!”沈屹恨道,“柳思弦造孽就该她儿子偿还,还是说十一皇子的命是命,我长姐的命就不值钱?” “牵一髮而动全身。”顾朝顏从不看轻任何人的命,“此事若真牵扯出来,沈言商仍然会死,而且死的不止是她,皇家丑闻能死多少人,沈公子心里有数。” “还是想想我说的办法比较靠谱。” 沈屹看她,“挖地道动静是不是太大?偷梁换柱靠谱一些。” “双管齐下,有备无患。” 沈屹沉默良久,“照你说的办,什么时候行动?” “现在。” 於是乎本该驾往沈府的马车,折返去了菜市…… 夜已深,原本明月当空的墨色苍穹渐渐浮笼铅云,如丝细雨从空中降落,雨点细密如帘,整个大齐皇城似被披上一层如同蝉翼的薄纱。 第一场秋雨,来的悄无声息。 城北鼓市,长街。 一辆马车在秋雨中疾行。 车夫身著蓑衣,长鞭扬起,马蹄急踏,地面匯聚成溪的雨水被急速驾行的车轮碾轧,溅起泛白水。 吁— 忽然! 车夫猛然勒紧韁绳,骏马疾停,发出长啸嘶吼。 车帘掀起,赵敬堂低喝,“怎么回事?” “大人……” 看到对面那抹鸦羽色的身影,他抬手。 车夫拉紧车闸退到后面…… 第二百八十八章 她只是想成全 秋雨如烟如雾,飘飘洒洒。 赵敬堂穿著那身朴素的褐色长衣走下马车,任由雨水浇透衣襟却毫不在意,毅然决然走向那抹站立的身影。 “裴大人。” “赵大人想去哪里?”裴冽身著披风,面色冷然。 “太子府。” “为何?” 赵敬堂声音嘶哑,一字一句,“投诚。” “投诚总要有条件,赵大人的条件是什么?” “吾妻,言商。” 赵敬堂已有霜白的鬢角被雨水打湿,髮丝杂乱无章掉下来粘腻在瘦削的脸颊上,那张曾经深沉稳重的面容变得苍白如纸。 他身形单薄,目光如炬,“只要太子有办法救吾妻性命,我赵敬堂从今往后必以其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大人可知监斩官是谁?” 裴冽亦在雨中。 赵敬堂看过去,“不是大人?” “是萧瑾。”裴冽告诉他,就在他离开大牢半柱香的时间,萧瑾携南城军已经代替拱尉司的人守在大牢。 赵敬堂目光凛冽,“五皇子?” “大人既知五皇兄用心,便该明白你此时去求太子,无疑是將把柄递到五皇兄手里,非但救不了令夫人,更有可能將这把火引到太子身上。” 赵敬堂震惊,“他定要赶尽杀绝?” “毋庸置疑。” 裴冽没有宽慰赵敬堂,事实如此。 他知道裴錚一定会出这口气。 而这口气,就出在沈言商身上,“赵大人还是请回罢。” “我入宫!” 眼见赵敬堂欲转身,裴冽低喝,“云梯图已保沈赵两府不受牵连,赵大人入宫莫不是想逼迫皇上?龙威难测,我劝大人谨慎!” “言商无辜!”赵敬堂脱口而出。 裴冽看著几乎失去理智的赵敬堂,目冷,“那大人便去敲法鼓,告御状,让皇上知知道沈言商如何无辜,你又如何无辜!” 赵敬堂语塞。 “柔妃固然有错,可你们就真的无辜?”裴冽声音寒凛,“误会不是一个人造成的!柔妃的执念又是谁给的!” 听到裴冽质疑,赵敬堂猛然抬头。 一场秋雨一场寒。 秋天的夜雨格外幽静,雨幕垂降,无边无际。 “大人都听到了?” “非但本官,还有沈屹。”裴冽没有隱瞒沈屹,却隱瞒了顾朝顏。 赵敬堂被雨水浇的有些狼狈,挺直的背脊渐渐弯曲,“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 裴冽並不否定这一点,“如果大人可以与柔妃早早言明,又或者敢於表达对沈言商的爱意,事情远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两个女人的痴心皆被你负!” 太过犀利又直击人心的指责,让赵敬堂无地自容。 “在这件事上除了十一皇子,不管是你,是沈言商,哪怕是柔妃都没有资格说你们无辜!” 裴冽冷眼看著站在雨中,摇摇欲坠的赵敬堂,“今晚赵大人来找太子,希望借太子之手救出沈言商,你可有想过此事一旦被五皇兄抓住把柄,后果如何?” “太子救你,不是害你,你要这样恩將仇报?” “我只是……想救言商。”赵敬堂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跌坐下去。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不管是血是泪,也不管是你,是沈言商还是柔妃,都要承担。” 看著跌坐在雨水里的赵敬堂,裴冽终是嘆了一口气,“大人与其四处奔波,不如回去准备好令夫人的后事。” 他未再理赵敬堂,纵身跃起消失於夜幕。 细雨打湿赵敬堂衣衫,那抹单薄身影在雨幕中瑟瑟发抖。 赵敬堂哭了。 哭声那样悽惨,跟绝望…… 回到拱尉司的裴冽才坐稳,便见洛风火急火燎跑进来。 他皱眉,“沈屹出事了?” “没有,他被顾夫人从萧瑾剑底下救出来了。”洛风如实回答。 裴冽勾了勾唇,她到底回去了。 彼时他知萧瑾即將入刑部大牢时便將洛风留在那里以防万一。 不放沈屹,是想让他看清五皇兄的杀心。 “大人,沈言商是没救了吗?”洛风小心翼翼问道。 裴冽皱眉,“你想救她?” “我都听到了。”洛风很少表现出忸怩模样,这会儿倒是捏著手,“属下觉得沈言商不该死。” “你去救。” “真的?”洛风兴奋,“属下这就去!” 裴冽没拦著,左手拿起帐簿,右手握住算盘。 抬手时,上下金珠归位。 洛风去而復返,嘟著嘴在那里装婴儿,“大人刚刚是不是在跟属下开玩笑?” “不是,你去。” 洛风瞭然。 “大人当真能见死不救?沈言商又没做错什么……” 裴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审视这件事的观点跟角度出了问题,还是他们太过於盲目追求心里所谓的善与恶,包括顾朝顏。 “那谁做错了?” 洛风信誓旦旦,“柔妃。” “坊间那些流言蜚语是柔妃所传?” “自然不是。”洛风查过源头,与柔妃无关。 “那是谁製造的误会,又是谁在误会產生的时候放任不管,由著误会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传的人信不信他不在乎,听的人信不信他也不在乎?” “大人觉得是赵敬堂错了?” “沈言商没错?” 洛风想了想,“她只是想成全……” “她无知!”裴冽重重撂下帐簿跟算盘,“你下去罢!” 洛风犹豫。 “把云崎子叫过来。” “大人叫他做什么?” 裴冽侧目。 洛风立时遁出寒潭小筑…… 一夜无话。 远在河朔,楚锦珏依照楚依依给他的信息终於找到曹明轩老家所在的村落。 村落位於河朔往东五十里地,他与岳锋卯时出城,抵达村庄时天色已暮。 村口处,两人翻身下马,正巧遇到一老叟。 老叟看样子年轻时身材就不高,年岁一大,身子越发佝僂显得矮小。 满头白髮用粗枝乱糟糟盘在头顶,鬍鬚垂到胸口,距离上次洗脸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黝黑褶皱的脸上满是灰尘。 看老叟身上的衣裳便知他过的不如意,身上麻布粗衣坏了几个窟窿,剩下的地方也是缝缝补补。 楚锦珏看了眼旁边的岳锋。 岳锋牵马上前,谦卑恭敬,“老人家,我向你打听个人!” 老叟见有人走向他,脸上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睁了睁,“打听人?” “是啊!老人家可知这村子里有没有姓曹的旧户?” 第二百八十九章 杀自己生的娃犯法? “还真是打听人……” 老叟低下头,枯槁乾瘦的手指有些不利索摘下掛在腰间的酒壶,拔开壶盖,闭著一只眼朝里瞧瞧,又空了空,“昨天才打的酒,怎么就没了?” 岳锋瞭然,自怀里取出一粒碎银子递过去,“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叟见到碎银,眼睛一亮,“两位少侠找我可找对了!” “老人家知道?” “我在这村子里土生土长,经了三辈人!莫说这村子里的村户,就算是狗我都知道谁是谁家的狗崽子!” 老叟边说边將碎银搁到嘴边,黄黑牙齿狠狠一咬,脸上顿时乐开,“刚刚少侠打听的是哪家?” “姓曹的旧户。” “姓曹……姓曹……”老叟把银子揣到腰窝里,长的杂乱无章的两条白眉皱起来,“这莲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说那姓曹的……” 这会儿楚锦珏牵著马亦走过来,“老叟不知?” “胡说!”老叟捂了捂腰窝处的碎银,“有三户,就是不知道你们问的是哪一户。” 岳锋瞧了眼不远处走过来的两个村户,像是刚从田埂地头回来,“老叟家在哪里?我与楚贤弟有些口渴,不知可否藉口水喝?” 老叟犹豫时岳锋又递过去一粒碎银。 这回老叟没咬,直接收了碎银,露出嘴里仅剩的几粒黄黑牙齿,热情引路,“就在前面,两位少侠请!” 三人往前行,刚好碰到迎面走过来的村户,“赵老爹,又去打酒了!” “寧可三日无饭,不可一日无酒!”老叟煞有介事看向村户,说的一本正经。 村户笑著打趣,“赵老爹,你这在喝酒上的铜板要是都存起来,至少能娶上三房媳妇!指不定现在都已经儿孙满堂了!” “谁娶媳妇!女人麻烦!” 这话引得两个村户大笑,扛著锄头过去了。 楚锦珏瞧了眼岳锋,又看向走在前面有些摇晃的老叟。 岳锋只摇了摇头,牵著马继续跟著。 莲村很大,老叟带著他们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弯弯绕绕,竟也走了一柱香的时间 正是烧火做饭的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往外冒烟,整个村子被白烟跟宿雾笼罩,有些模糊不清。 二人隨老叟进了一间残破院子。 院子不小,往里看除了角落里一口水井便是堆在旁边的两堆树枝,树枝一看就是捡来的。 “两位少侠里边儿坐,我先把火引著热热炕头!” 岳锋微笑点头,之后牵过楚锦珏的马,同他的马系在一起,绑在院门里面一棵垂杨柳的树干上。 老叟夹著乾柴跟树枝进了屋子,热情招呼,“两位少侠快进来!” 楚锦珏凑到岳锋旁边,“这老头儿能行?” 岳锋笑了笑,“贤弟放心,越是这种了无牵掛的人越是没有秘密,没有秘密的人,心不设防。” 楚锦珏听著有理,隨岳锋一起进了屋子。 屋子分外地跟里屋。 老叟这会儿正蹲在灶台前弓著腰,熟练点燃乾柴,又抓起一把树枝搥进灶膛里。 “两位少侠先去里屋呆著!” 岳锋停在灶台旁边,又搁了一粒稍大些的碎银,“老人家若是方便,我们今晚想借宿。” “方便……方便方便!”老叟眉开眼笑收起碎银,“两位先去里屋坐著,我给两位弄点吃的!” 岳锋带著楚锦珏走进里屋,由著老叟在外面忙乎。 “岳兄,我们今晚要住在这儿?”楚锦珏自幼锦衣玉食,便是在军营歷练因著身份的关係吃食跟住的地方也没受过委屈。 再看眼前这间茅草房,临窗的土炕,上面铺的草蓆边边角角都被烤的焦糊,炕头堆著一床被褥,有年头儿没洗过,黑乎乎早就看不出本来模样。 炕尾摆著一个桌面凹凸不平的饭桌,油跟污渍常年不擦,在上面裹了一层油泥,看著令人作呕。 “这里距离河朔五十里地须得大半天脚程,何况我们还没问出什么,且等问完亥时都过了,再回去只怕路上危险。” “可是……”楚锦珏瞧著屋子,露出嫌弃表情。 岳锋笑著拍他肩膀,“总比风餐露宿强。” “我倒觉著风餐露宿不错,天为被地为席人躺在中间,想想就洒脱!” 岳锋瞧著他一脸嚮往的样子笑而不语,將身上披风取下来,铺到炕上,“贤弟坐。” 楚锦珏见状脸红,“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 这会儿老叟端著一盘发黑的馒头走进来,“我这儿就剩下几个馒头,两位少侠別嫌弃。” 楚锦珏不能说不嫌弃,只能说看不了一点。 岳锋见状笑道,“老人家不必麻烦,我们不饿,喝点水就可以。” “啊……那好!两位等著!” 老叟再回来时楚锦珏已然盘膝坐到那件披风上,被油渍包裹的破旧炕桌在中间,岳锋坐到对面。 “两位喝口水。” 看到盛水的豁口瓷碗,楚锦珏差点没吐。 那碗多久没洗过! 水也不乾净! “我不渴。”楚锦珏直接推辞。 岳锋倒似无甚在意,端起碗喝了一口,“老人家说这莲村里有三家姓曹的旧户?” “正是!”老叟搥著炕沿坐到矮桌靠北位置。 “您受累,都说说。” “虽说都姓曹,但这三家没亲戚!咱先说村东头那家姓曹的是个外来户,搬来没两年就患恶疾死了,留个媳妇守寡守了四十年,村里那些好事儿的还想撮合我跟她,我嫌她太老……” “咳!那户姓曹的可有子嗣?” “要是有孩子我就更不能要了!”老叟一脸嫌弃,“我是蠢到给別人养儿子的人?” 岳锋见楚锦珏脸上有些不耐烦,於是道,“另外两户呢?” “还有一户姓曹的人家生了个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没想到儿子五岁时被三个姐姐带去距离村子不远的南河玩,给淹死了!” 老叟摇摇头,“得儿不宜,那家汉子也是一时衝动把三个女儿全都给打死了,事后啊,他把这三个女儿的尸体也都扔去南河,说是陪葬,往后日子照常过,就是媳妇有点疯疯癲癲,前日听说又怀上了。” “杀人不偿命?”楚锦珏听罢,愤恨不已。 “杀自己生的娃也犯法?” 第二百九十章 悲惨童年 老叟的话问的楚锦珏火冒三丈。 见他要反驳,岳锋朝他使了眼色,“还有一户?” “还有一户。” 老叟点点头,“说起这一户,男的叫曹衍,祖上三代都在莲村,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地户,娶个媳妇那才贤惠,十里八村都找不到那么贤惠的媳妇,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叫……” “曹明轩?”楚锦珏迫不及待问道。 也难怪他著急,三户里头两户无子,最后一户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是!”老叟惊讶,“这位少侠如何知道的?” 楚锦珏面色一窘。 “曹明轩是我们的朋友,前段时间经过抚州时染了瘟疫……我与楚贤弟带著他的骨灰回来,就是想让他落叶归根,免得在外飘荡成了孤魂野鬼。” 老叟震惊,“他……死了?” “不对……前些日子抚州瘟疫你们……你们……” “老人家不用担心,我们若染瘟疫又岂会是这般模样?”岳锋给老叟吃了定心丸。 老叟狠狠呼出一口气,继而想到曹明轩,“那孩子可怜。” “如何可怜?”岳锋追问。 “要说这人不能太善良,曹衍的媳妇虽说贤惠又老实,可曹衍不是!” 老叟发恨,“曹衍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硬是跟村里一个寡妇勾搭上,那寡妇长的还没他媳妇好看,许是会点儿功夫把曹衍魂儿都勾搭走了,曹衍媳妇知道这事儿后整天哭哭啼啼,没半个月就病死了。” 岳锋跟楚锦珏相视一眼,“后来呢?” “头七还没过曹衍就把那寡妇娶进门,这可苦了曹明轩那孩子,我每日见他,身上都有伤。” 楚锦珏听后,略显心疼,“曹衍不管?” “自打娶了那寡妇曹衍事无不从,再后来寡妇有了身孕,这两人就都看曹明轩不顺眼,打骂更是家常便饭,有一次打的厉害,那孩子跑到我这儿躲起来。” “躲得过去吗?”岳锋有些心疼。 “自然躲不过去,回去后又是一顿毒打。” 老叟嘆了一口气,隨即提起精神,“不过老天爷有眼,谁知道那寡妇是个命短的,在田埂里走路不小心踩到锄头,弹起来的锄柄正好砸在她脑袋上,你们说巧不巧,那锄柄上有个钉子,直接要了寡妇的命。” 楚锦珏震惊,“死了?” “一尸两命。” 老叟点点头,“当晚曹明轩全身是血跑到我这儿,我以为他又被打了,想把藏起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要走了。” “走?” 楚锦珏狐疑道,“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老叟摇头,“他说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想出去闯一闯,没想到……这孩子命苦。” “也未必。”楚锦珏並没有同情曹明轩。 长姐说了,他是梁国细作,是敌! “怎么?”老叟听出话音。 “没什么。”岳锋瞧了楚锦珏一眼,继而又问,“曹衍呢?” “曹衍偷人,被夫家的人乱棍打死了。”老叟捋了把胸前粘连在一起的鬍鬚,“是狗改不了吃屎,他也是活该。” “那之后曹明轩有没有再回来?”楚锦珏只想知道曹明轩的事。 老叟摆摆手,有些嘆惜,“我再没见过。” “那你可听过一个叫阮嵐的人?”楚锦珏又问。 老叟没搭理他,低头去摘酒壶。 岳锋递过去一粒碎银,“烦请老人家再想想。” “阮嵐我可听过,她不是救了一个將军么!”老叟看向楚锦珏,“少侠也认识她?” 接话的人是岳锋,“是这样,我二人原本想要应徵入伍吃军餉,没想到半路遇到曹兄,曹兄说他儿时玩伴救了一个將军,想带我们直接去找那位將军走走捷径,没想到才走到抚州就……” “这样啊!”老叟恍然,“难怪你们要打听阮嵐。” “阮嵐当真救过一个將军?”楚锦珏狐疑开口,如果阮嵐也是梁国细作,那她救萧瑾这事儿可不单纯。 “救过!”老叟收起桌上碎银,“这事儿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后来阮嵐还跟那个將军走了。” “阮嵐有亲人吗?”岳锋问到点子上,楚锦珏也跟著看过去。 “她的境遇跟曹明轩差不多。” 老叟紧了紧腰带,“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有同样遭遇的孩子才明白那种苦。” “阮嵐是死了亲爹。”老叟继续道,“她娘带著她改嫁给同村的阮鹏,名字起的好,但这人脾气大,酗酒。” “打人?”楚锦珏挑了挑眉。 “打,稍有不顺心就將她们娘俩拽到院子里一顿踢踹,那惨叫声整个村子都能听到,阮嵐她娘还被踢瘸一条腿,打坏一只眼,也惨。” 岳锋皱眉,“现在他不敢了。” “现在?”老叟笑了,“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楚锦珏诧异。 “十年前的事了。”老叟拽过摆在炕尾处的菸斗,菸斗跟炕桌顏色差不多,早就分不清本来的木质。 老叟朝菸斗里搥进去两捏菸丝,点燃后狠裹一口,吐出来的烟雾飘散开来,呛的楚锦珏连忙捂住口鼻。 咳咳咳— “抱歉,我贤弟闻不了这个味道。”岳锋又塞了碎银。 老叟拿了银子好说话,掐灭菸丝,“阮鹏死在冬天,听说是那晚酗酒又在家里打人,阮嵐娘俩被打的太狠想跑去不远的山里躲躲,他哪能让那娘俩跑了,就从后面追,入山之后不知怎的掉进陷阱里,那陷阱里倒插几十根竹籤,狗熊没抓到,把他给扎死了。” 楚锦珏哆嗦一下,“这么惨?” “我倒觉得阮嵐娘俩更惨一些。”岳锋淡声道。 楚锦珏耸耸肩,不置可否。 在他眼里,不管曹明轩还是阮嵐都不是好人,不值得同情。 “阮鹏死后,阮嵐跟她母亲过的可好?”岳锋又问。 老叟摇摇头,“曹明轩离开那夜,阮嵐也不见人了。” “这么巧?”楚锦珏终於听到自己想听的了。 “除了他们两个,村子里还有几个一般大小的娃也都不见了。” 楚锦珏不解,“没人报官?” “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莫说丟,死了都不会有人掉眼泪。” 第二百九十一章 戳瞎我们罢 楚锦珏听著蹊蹺,便叫老叟將那几个失踪孩子的名字说出来。 待老叟说完,岳锋不由问道,“叶茗也是父母不疼?” “那孩子打小就是孤儿,看他不顺眼的是同宗几个叔伯,他没死真是造化……” 老叟正说的起兴被楚锦珏拦下来,“知道了。” “贤弟知道?”岳锋不禁抬头。 楚锦珏耸耸肩膀,漫不经心,“跟曹明轩和阮嵐一样,无非是被继父继母虐待,还能有什么更惨的。” 老叟『咦』一了声,“他可更惨。” “好了好了,你先退下罢!” 这句话都给老叟给说愣了,“退哪儿去?” 岳锋当即又拿了一粒碎银递过去,“我贤弟的意思是老人家能不能另找住处?” “这大半夜的你们叫我到哪儿找住处?”老叟不乐意,说著话就要爬去炕头。 啪— 这次是楚锦珏掏的银子。 老叟回头,差点儿闪瞎自己的眼。 结结实实一个银锭子就摆在矮桌上,“这回能不能找到?” “能能能 !”老叟生怕楚锦珏后悔,隔老远把手伸过来拿手银锭子,边下炕边咬著银锭子,“两位少侠还有什么吩咐?”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点没错。 楚锦珏再摆手说退下的时候,老叟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消失了。 “岳兄,时候不早我们睡吧!” 楚锦珏累饿睏乏占全了,说著话就要倒在身下的披风上。 “贤弟,你还真要睡?” 楚锦珏愣住,“都这个时辰了不睡做什么?” “你不是来找证据的吗?” “明日再找也不迟……” “白天能找到什么?”岳锋搬开矮桌,靠近低语,“我们去找探探阮嵐跟曹明轩的旧宅。” 楚锦珏恍然,“岳兄考虑的是!” “可村子这么大,我们不知道他们住哪里怎么找” “刚刚老叟说过,你没听到?” 楚锦珏有点懵,“他说了吗?” 噗! 岳锋吹熄蜡烛,“我带你去。” “好!” 子时已过,繁星暗淡,冷月无光。 夜里村庄静的可怕,连声狗叫都没有。 楚锦珏紧跟岳锋到了一处荒废院落,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咔嚓! “岳兄等等我!” 楚锦珏踩到干枝,惊的朝前拽住岳锋胳膊。 “贤弟小心。” 两人摸索著进到里屋,“岳兄,我们为什么要来曹明轩的住处,不是说他自离开就没再回来过,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 “贤弟想想,阮嵐能在十年后重返莲村,曹明轩有没有可能也回来过。”岳锋进了里屋。 月光虽暗,却也能勉强辨物,“我们找找,或许有收穫。” “好。” 里屋虽小,却摆著三四个柳木柜,柜子上满是尘土,楚锦珏走到紧靠北墙的木柜前,伸手打开木柜瞬间,整个木柜竟然朝他倒过来。 咳咳咳— 他闪身,柜子砰然倒地,浮在柜面的尘土溅起呛的他咳嗽不止。 “贤弟小心!”岳锋低唤。 “我没事,是这柜子不稳当,碰一下就倒……”楚锦珏硬咽两下唾沫才止住咳。 他蹲下身,借著月光看到从柜子里掉出来的都是些破衣烂衫,每件衣服上都有补丁。 衣服被他一件一件拎出来,抖抖拽拽,没发现什么异常。 “岳兄,你找到了吗?” 楚锦珏索性扔了自己一摊跑到岳锋身边。 “暂时没有。” 岳锋翻找的柜子里都是些用袋子装的陈米跟黄豆,搁置太久布料一撕就烂,那些米直接流到柜底。 原本无甚奇怪,可就在岳锋想去翻查別的柜子时楚锦珏叫住他,“岳兄,不对!” “怎么?” “这些米怎么还在往下流?” 顺著楚锦珏所指,岳锋看到那些洒到柜底的米正沿著柜底木板间的缝隙不停往下流动。 他愣住,柜子贴地放置,流下去一些正常,但一直在流…… “贤弟,帮我!” 楚锦珏领会其意,二人分至左右搬开柜子。 视线太暗,他得岳锋应允点起火摺子。 视线里,那些泛黑的陈米堆成一座小山模样,一点点下沉。 “有问题!”岳锋拨开陈米,果然发现一个细小的洞口。 楚锦珏眼睛一亮,顿时伸手过去,手指碰触洞口剎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小心—” 冷箭自洞口疾射! 岳锋用力拽开楚锦珏手掌剎那,手腕被细小冷箭穿透。 噗! “岳兄!”楚锦珏见状急吼。 嘘— 岳锋忍痛提醒楚锦珏低语,隨即扯下衣襟用力系住手腕,“贤弟可有匕首?” “有!” 楚锦珏恍然,立时取出匕首沿洞口狠扎下去。 浮土被挖,里面果然有一木盒。 二人相视,楚锦珏吸取教训没有急於伸手,而是用匕首轻敲四处,確定再无机关方將木盒取出来。 楚锦珏迫不及待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有数张摺叠平整的宣纸。 他拿出摆在最上面的一张,展开看时大惊失色。 “怎么?”岳锋狐疑问道。 “岳兄你看!”楚锦珏將宣纸递过去,“这上面有十个人的名字,阮嵐跟曹明轩就在里头!” 岳锋扫了眼上面的名字,除了阮嵐跟曹明轩,还有叶茗。 “先收著,我们现在就去阮嵐家!” 楚锦珏接过那宣纸,“不再找找?” “我怀疑这村子里有潜伏的梁国细作,我们已经打草惊蛇,若去晚了只怕会被別人毁掉证据!” 经岳锋提醒,楚锦珏亦感事態严重,当下收起木盒与之一起赶去阮嵐住过的村舍。 黑夜里,坐在暗处的佝僂身影盯著从院子里纵跃出来的两道身影消失在夜幕,浑浊眼珠骤然间变得阴冷如锥。 身后两个村民打扮的男女凑上前,“老爹,你说这次我们能成功吗?” “楚世远,必死无疑。” 老叟狠裹一口菸嘴,乌漆嘛黑的菸斗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你们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从河朔出发,去大齐皇城。” “是!”二人拱手,退离。 老叟缓慢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间那双眼仿若鹰隼般凛寒凌厉。 楚世远,好久不见…… 夜空深邃,广袤无垠。 繁星如银河波光粼粼,闪烁间如梦如幻,美妙绝伦。 皇城,鼓市。 沈府。 沈屹跟顾朝顏分別坐在主桌两侧,目光死死盯著走进来的人,几乎同时以手抚额。 戳瞎我们罢— 第二百九十二章 把你打折! 正厅那人穿著白色囚服,身形挺的笔直,如瀑长发披散在肩头也算飘逸,一张脸与沈言商有九成九相似,单看那颗脑袋勉强也算无可挑剔。 但是! “把人叫过来。”沈屹抬手吩咐管家。 管家一去一回,带进一人。 “沈公子可还满意?”男子是他从墨隱门找来的易容高手,一身粗布衣裳普普通通,五官长相也普普通通。 简单说,將其扔进人群里根本就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沈屹跟顾朝顏都知道,这不是此人真面目。 “我可能是忘了告诉先生,我长姐的个子就……就她那么高!”沈屹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顾朝顏。 顾朝顏为了给男子展现最直观的感受,当即起身走向身穿囚衣之人,比量之后回到座位。 男子面露难色,“在下当然知道沈姑娘身高,可公子找来的死士是男的,我便再厉害,易得了脸,缩短身子这事儿我可干不来。” “这是我找来的死士么?这不是你们门主找来的么!”沈屹恨道,“我不管,银子你们门主收了,事儿就得办!” 男子瞧了眼站在中间的囚徒,“要么……把腿打折?” “把你打折!”沈屹火冒三丈,“刑部没动长姐一根汗毛,腿怎么折的?” 顾朝顏就很奇怪,“墨隱门没有別的死士了?” “有,但除了他没人接这活儿。” 男子表示,“夫人有所不知,所谓死士是功败垂成后甘愿以死封口,也就是说他们赌的是有可能活,愿赌服输,没有一上来就替砍头的。” “他怎么愿意?”顾朝顏不解。 “所求不同。”男子看了眼站在中间的死士,“钱能让他想活的人活著,他愿意死。” “现在的问题是他不合適。”沈屹不想听故事。 “这怎么看……”顾朝顏上下打量囚徒,未老先衰嘆了口气,“好像戳瞎萧瑾的眼睛更容易一些。” “就没有一点办法?”沈屹看向男子。 “倒也有。”男子拱手。 沈屹,“……等我猜呢?” “我这里有一味药可令他身材改变,但药效只能维持一柱香的时间,但依公子的要求,需要十二个时辰那做不到。” 沈屹下意识看向顾朝顏。 “从大牢到法场都不止一柱香。”顾朝顏之前跟过押送赵敬堂的囚车,“法场上要是耽搁起来,也不止一柱香。” 沈屹皱眉。 男子知道沈屹想干什么,“或者沈公子退而求其次,如何?” “什么意思?” “我们只须把沈姑娘救出来即可,就不要面面俱到了。” 沈屹闻言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则看向站在正厅中间的高大囚徒,十分无奈,“时间紧迫,好像也没有別的办法。” “是……是所有易容师就只能变脸,身形动不了?”沈屹还是不甘心,狐疑看向男子。 “不瞒沈公子,江湖上有厉害人物,可墨隱门属我最厉害。”男子颇为自信道。 沈屹伸手。 男子瞭然,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盒。 “你可以走了。” 沈屹接过药盒,打开看,里面装著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黄色药丸。 男子由管家送出去之后顾朝顏颇为担心,“沈公子不怕他告密?” “他是从犯他告什么密?”沈屹不以为然,“墨隱门没那么容易出卖僱主,你別忘了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顾朝顏明白,自砸招牌的事不用多,一次就会让他们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崩塌。 看著沈屹手里药盒,“沈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这时,管家带进一人。 “报,地道挖通了!” 听到消息,沈屹眼底一亮,“现在!” 顾朝顏也觉得比起青天白日,夜里救人是明智之举。 二人约定计划,顾朝顏负责引开萧瑾视线,沈屹负责偷梁换柱。 时间配合上须精准,须快。 毕竟他们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这其中还要刨除死士入地道,进牢房换人以及沈言商离开地道的过程。 真正留给沈屹把人送出皇城的时间並不多。 “顾朝顏,这次的事不管成功与否,我都记著你的人情。” 府门处,沈屹难得认真。 顾朝顏没说什么。 她不喜欢安慰未知结果的事情,並没有什么意义,“我会带时玖过去,不管能不能引开萧瑾,我都会叫她出来给公子传信。” “拜託!” 確定府外无人,顾朝顏立时出门登上马车。 待她离开,沈屹则带死士朝地道入口赶了过去…… 虽丑时已过,刑部天牢里就跟炸开锅一样,喊冤哀嚎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萧瑾坐在关押沈言商对面的牢房里,双侧肩胛骨受伤已经令他虚弱无比,整日整夜的吵闹声更令他身心俱疲。 牢房外,孟浪过来稟报。 “你大点声!” “回大人,属下已经查明……” 萧瑾狠拍桌案,牵扯伤口的痛令他五官扭曲,“你进来说!” 孟浪急忙钻进牢房,“將军没事吧?” “为什么还有吵闹声?”萧瑾恨道。 “回大人,那些囚犯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属下越叫他们闭嘴他们越是喊冤,动刑叫的更惨,实在管不住。” “堵住他们的嘴!”萧瑾只觉得头疼,几乎炸裂的感觉。 “属下堵了嘴,绑了人,他们就地撞铁栏,撞的头破血流也不停。” “那就派人给我按著!” “人手不够……”孟浪低下头。 “什么?”萧瑾高喝。 “大牢里囚犯上千,咱带来的南城军人手不够用。”孟浪大声回道。 萧瑾直接踹了孟浪一脚,“南城军两万,你跟本將军说人手不够?还不回去调兵!” 孟浪恍然,当下退出牢房。 萧瑾伤口极痛,额间冷汗淋漓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靠在桌边,纵使这般他也不敢离开半步。 赵敬堂没死,沈言商要再出什么意外,他在五皇子面前没法儿交代。 忽有人来,他以为是孟浪正要发火,却是顾朝顏。 “夫人?” 顾朝顏带著时玖走进牢房。 时玖先一步將食盒搁到桌面,之后毕恭毕敬退至旁边。 “这是出了什么事,牢里好吵!” 这事儿顾朝顏可太清楚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夫君別急 挖地道势必会发出声音,为了掩盖声音,顾朝顏把主意打到牢房里的囚犯身上。 沈屹出钱,她找人收买狱卒,狱卒再把消息跟碎银逐个递传给囚犯。 只要动静足够大,银子也会足够多。 牢房里,顾朝顏坐到另一侧,刚好挡住萧瑾看向对面的视线。 她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夫君伤口换过药了?” “哪有心情换药。” 萧瑾被鬱结在胸口的那团气堵著,浑身难受,“夫人莫在这里久呆,晦气。” “不换药怎么能好!” 顾朝顏看了眼时玖,“你去车里把药箱取过来。” 时玖看懂了自家夫人眼色,“奴婢这就去。” 若萧瑾换过药她须得想別的法子,没换药就好办了。 也就片刻,时玖拎著药箱走进来。 这便是信號。 倘若时玖离开天牢没有折回,就是时机不对。 拎药箱,则是最佳时机! 依时间算,顾朝顏须在半盏茶之后给萧瑾换药,而此时沈屹已然带著死士钻了地道。 她吩咐时玖站到牢房外面,转身绕过桌案行到萧瑾面前。 距离拉近的瞬间,顾朝顏忽然停下脚步。 难以形容的抗拒涌至心头,她伸出去的手莫名停滯在半空。 萧瑾原想拒绝,见女人走过来时心下微动。 他与顾朝顏虽是夫妻,可至今未入洞房,与楚依依跟阮嵐相比,眼前女人於他充满了新鲜跟神秘,他曾几次想要探索皆没得逞。 此刻靠近,他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当日在河朔这种感觉他曾在阮嵐身上感受过。 是心动,是喜欢。 “朝顏?”萧瑾嗅到女人身上的味道,独有的香气比阮嵐清雅,又比楚依依多了一丝淡淡的甜。 他沉溺其中,轻唤时声音沙哑。 顾朝顏猛然清醒。 沈屹已经行动了! 她忍住感观上的不適,逼迫自己靠近,“若是弄疼了夫君,一定要说。” 太过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萧瑾情慾攀升,“这话……合该我来说。” 顾朝顏半蹲下身,抬手解开衣扣。 衣服宽鬆,她很快褪掉萧瑾套在外面的长衣,露出精壮身板。 依照地道长度跟沈屹给出的时间间隔,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爬进大牢,她需要做的就是引开萧瑾视线,“夫君能不能转过去……” 萧瑾抬头,看到女人脸上那抹娇羞,伤口的痛忽然变得无足轻重。 “好。” 他背转身形,“夫人辛苦。” 只一剎那,顾朝顏眼中『温柔』变得冷寒如霜,她抬手解开原本系在萧瑾身上的白纱,许是动作粗鲁,萧瑾忽的闪开,半个身子侧过来。 顾朝顏嚇的冷汗都冒出来了,“我弄疼夫君了?” 牢房外时玖也跟著下意识挪了挪身子。 “还好。”萧瑾见她,如见一只受到惊嚇的小白兔,竟觉可爱。 “我之前没帮人包扎过伤口,不如叫孟浪过来……” “你来。”刚刚虽疼,可他感受到了顾朝顏的触摸。 很难形容的感觉,仿佛有只猫爪在他心里挠痒痒,那感觉让他欲罢不能,疼一些无所谓,他贪恋那种感觉。 顾朝顏也只是欲擒故纵,听到萧瑾拒绝她狠狠吁出一口气,继而回头看向时玖。 时玖心领神会,刻意挪动身子挡在最恰当的位置。 “夫君忍著些。”顾朝顏重新走到萧瑾背后,再不敢如刚刚那般隨性,力求动作轻缓別再让这狗回头。 指尖再次碰触,萧瑾心头一酥。 他舔了舔唇,虽没看到纤纤十指,却真实感受到顾朝顏的指腹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软软弹弹。 隨著绷带一圈一圈绕开,顾朝顏身体难免碰到他后背。 只是这样的接触,萧瑾已经控制不住意想,脑海里闪出那夜洞房烛。 他幻想自己没有出征,穿著一身喜服走进洞房。 窗外暮色茫茫,昏暗无光,洞房里红烛帐暖,灯彻夜。 喜床上盖著喜帕的女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他拿起银拨子,脚步轻缓走过去,慢慢揭开喜帕,眼前女子,惊为天人。 看著那张宛若白瓷的脸,如皎洁的云间月,美艷中透著让人不忍褻瀆的圣洁。 偏是这样圣洁的女子正穿著大红嫁衣,等他垂怜。 顾朝顏哪知道萧瑾脑子里在想什么齷齪事,她边敷药,边扭头看向对面牢房。 说来也奇怪,自她走进牢房就没见沈言商看过来,整个人窝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一样。 “朝顏……”萧瑾意想自己坐到喜床上,伸手碰触女子身穿的大红喜服,声音都跟著沙哑暗沉。 他这一叫唤可把顾朝顏嚇坏了,连带时玖都慌张的挪了挪位置,“夫君別急。” “不急。”萧瑾仍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能自拔。 顾朝顏算计著时间,按道理这会儿沈屹也该冒头了。 她才拿起搁在药箱里的白纱,余光就见时玖在朝她使动作。 待她回头,瞳孔猛的一睁。 虽然她早知会有这样的画面,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惊悚跟不可思议。 满身尘土的沈屹刚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视,俩人都挺害怕。 沈屹朝她摆手,她瞭然,急忙转过身挡住萧瑾,“夫君疼吗?” 萧瑾彻底沉浸在那晚的洞房烛夜,他望著女子水波瀲灩的眸子,心臟跳动如同阵前擂鼓,好似若不紧紧捂住马上就要跳出来。 真的很美,他情不自禁俯身。 眼见萧瑾身朝前倾大有起身之势,顾朝顏深感自己魂魄好似从头顶拱出来了。 她赶紧绕一圈白纱,稍稍用力扯紧,硬是將人拽回来。 对面,沈屹先將已经服下药丸的死士拽出地道,之后跑到沈言商旁边,“长姐,走!” 沈言商没有说话,看到沈屹是只诧异了一下。 说真的,要不是沈屹出来后直接奔向自己长姐且握住她手,回头再看那死士,他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长姐。 他给了死士眼神,死士当即坐到沈言商刚刚委身的位置。 事情远比想像中顺利,沈屹先叫自家长姐钻进地道,自己往下跳时看向顾朝顏,巧在两次对视顾朝顏都刚好回身。 她见沈屹点头,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去。 地道很快被填回原状,顾朝顏转身时脸色顿时冷下来,草草包扎…… 第二百九十四章 劫囚赌命 让顾朝顏不解的是她都已经包扎完了,萧瑾仍然背对牢房坐的稳如泰山。 “夫君?”她试探性唤了一声。 这一声硬是將萧瑾从洞房烛最温存的时刻拉回现实。 看著眼前娇艷欲滴的女人,萧瑾眸底全然不是欣赏之色,他忽的拉起顾朝顏手腕,“夫人……” 两只手碰触瞬间,顾朝顏猛抽手腕。 呃— 急速牵扯令他伤口骤痛,攀升到脑子里的情慾跟著瞬间消失。 “启稟將军……”牢房外,身为萧瑾副將的孟浪看到眼前场景,急忙转身。 顾朝顏佯装羞涩,匆匆拿起衣服披在萧瑾身上,“小心著凉。” 萧瑾转过身,面色些许不悦,“何事?” “回將军,属下给那些囚犯全都灌了哑药。”孟浪南城军旧人,跟了萧瑾五年,寒城一役他在,亦知当年若非顾朝顏携大量军资突破重围救南城军於危难,不止是他,包括自家將军在內,整个南城军都要葬身在那场战役里。 是以对顾朝顏,他一直心存感激。 他亦知阮嵐,可与顾朝顏相比阮嵐只是救了他家將军,分量自然不同。 当然,他从不会在萧瑾面前说任何偏袒谁詆毁谁的话。 那是將军的家事。 经孟浪提醒,萧瑾这方意识到大牢里安静了,“哑药……” “將军放心,有解药。”孟浪拱手道。 “早该如此!”萧瑾轻吁口气,摆手。 孟浪退下,气氛在他看来又仿佛陷入到某种曖昧的情绪里。 顾朝顏是真佩服萧瑾,受了这么重要的伤,又有这么重的任务在身,他脑子里竟然还能想著乌七八糟的事,“夫君要没別的吩咐,我先回府。” “我不能夹菜,只怕要辛苦夫人。”一番意淫之后,萧瑾对眼前女人越发有了占有的心思。 “夫君言重,这合该是我做的事。” 顾朝顏走向桌边时下意识瞧了眼对面牢房里的死士。 她不知道死士能瞒多久,但她来去匆匆难免惹人怀疑,“时玖,你回去车里休息,我们今晚不走了。” 时玖得令,俯身退离。 萧瑾动情,“夫人……” “我该留下来陪夫君。” 顾朝顏扬起笑脸,看你怎么狼狈,看你怎么收场。 破晓未至,夜幕漆黑。 沈屹带著自家长姐以最快速度爬出地道,又將人扶进早就备好的马车里,他命车夫按照指定路线驾行,自己隨后钻进车厢。 这个时辰城门紧闭,想要將长姐送出皇城只得另寻他法。 他知道墨隱门內有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也早就递了银子。 墨隱门谢玄既然收了银子,便是应下此事。 驾— 马车辗转走深街暗巷,躲避几处夜间巡逻,终至菜市尽头。 一路也算顺畅无比。 他將自家长姐扶下马车,正要吩咐车夫先回去的时候周围突然人影窜动,火光四起。 无数火把將两人照的无所遁形。 “沈公子,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想去哪里?” 火把分至两侧,一道幽暗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看到来人,沈屹心下陡凉,拳头倏然握紧却是面带微笑,“我去哪里好像不需要跟五皇子报备。” “宵禁不得外出,违者鞭笞,沈公子就算与本皇子报备,这个主我也作不得。”裴錚一袭黑色长袍,身材威武,似笑非笑看向沈屹旁边之人,“这位?” 沈屹朝前一步挡住自家长姐,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五皇子爱鞭笞谁鞭笞谁,轮不到我。” 裴錚踱步向前,漆黑深邃的眸子瞧了眼那块令牌,“工部的牌子。” “五皇子不认?”沈屹故作轻鬆,心底早就寒凉如水。 瞎子都能看出来裴錚根本就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是谁出卖他? 一瞬间,沈屹脑子里闪出顾朝顏的身影,他没怀疑墨隱门,自古钱財交易最是可靠。 你要价,我出价,这交易还能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人情交易有太多不可確定的因素。 “认。” 裴錚勾唇,“不过我劝沈公子別著急走。” 沈屹早就知道谈不妥,“五皇子想如何?” 见其抬手叩在腰际,裴錚笑了笑,“沈公子別紧张,本皇子没想如何,只是……” 他侧目,身后护院提著沙漏行到近前。 沈屹看了眼沙漏,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一柱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裴錚瞧著沈屹,“沈公子且算算,打你带人从地道钻进大牢,又將人从大牢带出来赶到这里,有没有一柱的时间?” 几句话,沈屹听的惊心动魄。 裴錚何止是守株待兔,他甚至知道自己全盘计划! 一柱香…… 沈屹目色陡凉。 他猛然回头看向身边披著斗篷的长姐,刚刚还只到自己肩头的沈言商,如今竟与自己一般身高。 他用力扯下斗篷,全然陌生人面孔,且是男子! 待他回头,裴錚冷然一笑,“沈公子,你大半夜带个男人四处晃荡,意欲何为?” 夜风很冷,不及沈屹怒火呼啸生狂,“裴錚,我长姐在哪里?” “沈言商?” 沈屹纵步上前,几欲抽出腰际挽丝剎那,颈间寒凉。 无名不知何时立於他侧,匕首就架在他脖子上。 裴錚瞧著他,“沈屹,你也算大胆,明知劫囚是死罪非但不知收敛,还要劫囚赌命,本皇子佩服你!” “我在问你,长姐在哪里!”沈屹面目狰狞,进一步时匕首割破脖颈,鲜血涌溢。 裴錚抬手,无名闪退。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打个响指,自有护院牵马过来。 见其纵马而行,沈屹大步走到马车前將马匹卸出来,翻身上马,疾追而去。 此时牢房,顾朝顏一口一口餵著萧瑾。 她懒得理会萧瑾眼中情意绵绵,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对面牢房里的死士,就快一柱香的时间了。 “夫人?” 顾朝顏扭头,“怎么?” 见自己夹了根鱼刺餵过去,她面色一窘,“恍神了。” “无碍,为夫饱了。”萧瑾满眼都是顾朝顏,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牢房里的沈言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顾朝顏注意到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谢玄出卖我! 哪怕她早知会如此,余光瞄到的时候还是颇为惊悚。 那头,那脸,那身子。 她甚至听到骨骼摩擦的声音不绝於耳。 旁边萧瑾还在那里没心没肺的诉说情话,“朝顏,我知你近段时间辛苦,且等忙完手头的事,我带你到郊外踏青?” 顾朝顏强迫自己敛神,“夫君不记得了,现下已入秋,而且忙完手头上的事夫君也该与阮姑娘成婚,我没关係。” 顾朝顏越是这般说,萧瑾越觉得亏欠,也越喜欢,“若你现在同我讲不愿意让阮嵐进门,我便……” 牢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异常嘈杂。 他以为是孟浪,“怎么还有乱七八糟的声音!” “萧將军,脾气不小?” 冰冷声音犹如惊雷乍响,萧瑾看到来人猛然起身,两肩伤口刺痛他也全然顾不得,“属下参见五皇子。” 看到裴錚剎那,顾朝顏心弦倏的绷紧。 即便知道沈屹应该已经带著沈言商逃出皇城,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裴錚出现的太过巧合,甚至於对面牢房里的死士还在变化中! “萧將军办的好差事!” 萧瑾不解,狐疑抬头,“五皇子……” “你且看看这边!” 裴錚侧身,萧瑾这方注意到对面牢房里的死士。 眼见『沈言商』在他面前不停变化,无论身形体態还是样貌,每时每刻都与前一秒大相逕庭,萧瑾惊呆了。 他茫然站起身,急急跑到对面牢房,用力揪起还在变化中的死士,双眼猩红,“怎么会这样……你是谁!” 死士见事情败露也不含糊,直接嚼了事先塞在牙缝里的毒嚢。 看到死士唇角黑血,萧瑾这才想起卸他下顎。 “你到底是谁!”他激动拽著已经咽气的死士,脑子里一片空白。 牢房里,顾朝顏自裴錚出现下意识退到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打算冷眼旁观,不想裴錚似乎並没有如她所愿,“顾夫人也在?” 她见状,微微俯身,“臣妾拜见五皇子。” “顾夫人不必客气。”裴錚笑了笑。 就在顾朝顏一厢情愿觉得裴錚也只是笑笑而已的时候,沈屹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猛噎了下喉咙,凉意自脚底直窜到心臟,瞬息传遍周身百骸。 她无比缓慢抬头,视线一点点飘移,直至落到对面那抹身影上时凉意已然占据心臟。 这下好,大家一起透心凉。 偏巧沈屹也在看她。 相视间,二人都没开口。 对面牢房里,萧瑾拎著都快凉透的死士还在那儿用力摇晃,刚刚包扎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浸透长衣。 顾朝顏如愿看到他的狼狈无措,可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萧將军,本皇子见他似乎已经死了?”裴錚冷言嘲讽。 萧瑾知道自己罪大了,急忙扔了死士绕出牢房,单膝跪地,“五皇子明鑑,沈言商……沈言商明明一直都在这里!末將一刻都没离开!” “萧將军是不曾离开,但你也不曾真正守著她。”裴錚目色慍冷,“本皇子且问你,你与拱尉司转交犯人的时候,可有验过囚犯真身?” 萧瑾闻言,脸色煞白,“末將……” “你没有。” “定是裴冽偷梁换柱!末將这就去拱尉司要人!” 见萧瑾起身,裴錚声音冰冷,“偷梁换柱的不是裴冽,是本皇子。” 听到这句话,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顾朝顏猛抬头,视线落在沈屹身上。 她不明白,或者她不愿相信这句话下面隱藏的真相。 然而沈屹却没有给她反馈。 萧瑾糊涂了,眼中疑惑,“五皇子换了沈言商?” “不然呢?”裴錚冷讽著看向萧瑾,“等著真正的沈言商在萧將军眼皮子底下被人调包?” 萧瑾越发听不懂,“末將……” “来人!” 裴錚给护院使了眼色。 两个护院立时走进牢房,三两下便將沈屹草草填平的地道刨开。 “萧將军看看,地道都已经挖进刑部大牢,你这个將军还在这里……” 裴錚瞧著另一间牢房里的饭菜,嗤冷讽刺,“你很饿?” “末將知罪!”萧瑾辩无可辩。 听到『解释』的顾朝顏甚至有一刻绝望。 也就是说对面牢房里的沈言商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跟沈屹大把力气和危险救走的人,是裴錚早就安排好的替身! “裴錚,你早就知道我要救人?”沈屹悲声怒喝。 “沈公子带著墨隱门几十號杀手劫牢,本皇子既然得到消息自然要做些防备。” 裴錚瞧了眼萧瑾,又道,“原本只是寻个替身,若能相安无事度过今晚最好,不能也没什么,但在知道沈公子去墨隱门雇了易容师跟死士,那这事儿可有意思了。” 顾朝顏听到这里,心凉了。 沈屹眉目凛寒,“谢玄出卖我?” “谈不上出卖,墨隱门里只有一个易容师。” 裴錚知道墨隱门的规矩,他一条一条猜的,“易容师,死士,还有十大高手……说到这里本皇子不得不嘆一声沈公子財大气粗,竟然雇墨隱门里最厉害的十大高手给你挖地道?” “暴殄天物。”裴錚摇了摇头。 话已经说到这样直白的程度,沈屹怒视,“你既知道,为何不揭穿?” “为什么要揭穿?”裴錚冷笑,“这种事一般来说须得里应外合,本皇子实在好奇,那个与你里应外合的人,是谁。” 牢房里,顾朝顏见裴錚看过来,虽然內心里装著一万头呼啸狂奔的脱韁野马,目光却无比清澈的迎了过去。 见她目色茫然,裴錚笑道,“顾夫人何时来的?” “我听明白五皇子的话了,五皇子在怀疑我?”与其躲闪逃避,不如大大方方把话摊在桌面上。 许是没想到顾朝顏这么直白,裴錚点头,“確实。” 一直跪在地上的萧瑾惊慌起身,“五皇子明鑑,此事定与朝顏无关!” “那萧將军解释一下,为何在沈屹行动的时候顾夫人刚好出现在大牢,她来做什么?” 裴錚转尔看向面前女人,眼底显露杀机,“而且,本皇子手下亲眼见到顾夫人丑时从沈府院子里走出来,这又怎么说?” 顾朝顏慌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想清楚,再拦人 牢房里,顾朝顏面对裴錚步步紧逼,脑子里一片空白。 事实摆在眼前,她骗得过萧瑾骗不过裴錚! 就在萧瑾也解释不清的时候她突然衝出牢房,直奔裴錚。 “朝顏!” 萧瑾以为顾朝顏要对裴錚不利,想要伸手拽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裴錚冷漠站在原地,眯起眼。 然而顾朝顏的目標並不是他,是他身后的沈屹。 啪— “你为什么要害我!” 被顾朝顏狠狠甩了巴掌的沈屹扶住牢房铁栏,抹过唇角血跡,“沈某不知道顾夫人在说什么。” “我好心劝夫君放你,你竟然恩將仇报?” 沈屹抬起下顎,目光毫无躲闪,“什么恩將仇报,夫人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胡说什么?”顾朝顏双手攥紧拳头,愤怒低吼。 “偷梁换柱这档子事难道不是夫人出的主意?” 沈屹稳了稳身形,目光挑衅似的看向站在顾朝顏背后的裴錚,“让沈某想想夫人当时怎么说的……哦!想起来了,夫人说萧將军明面上跟了五皇子,可太子到底是正统,他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他想卖沈某这个人情……” “没有!我没说过这样的话!”萧瑾眸子猝然一缩,慌张澄清。 裴錚眉心深蹙,並未言语。 “沈屹!你陷害我!” 顾朝顏不可置信瞪向沈屹,手指都在发抖,“我送你进府就要回来,是你硬把我留住,说做几道菜捎给夫君,我在你们沈府正厅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我没见到你人,也没说过那样的话!” “夫人现在不承认没关係,事实摆在眼前,沈某商量救人时你在沈府,沈某挖地道偷梁换柱时你与萧將军故意吃喝假装没看到也是事实,不如你问问五皇子,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沈屹笑著,好看的桃眼微微眯起。 裴錚瞧他一眼,视线落在顾朝顏身上,“夫人自沈府出来,回了將军府?” “臣妾知道夫君伤势未愈,想著回府去拿药箱!” 扑通— 顾朝顏突然跪地,急的眼泪飆涌,“五皇子千万不要听沈屹胡言乱语,夫君与我对五皇子忠心耿耿!” 萧瑾也顾不得自己肩头伤口紧跟著跪下来,“五皇子莫要受他蛊惑,他是救人未成故意挑拨!” 沈屹冷笑,“故意挑拨?顾夫人还同我讲做戏要逼真,我就算请再厉害的人挖地道也会发出声音,得让牢房有动静,將军才好与五皇子解释。” 沈屹扬著下顎走近裴錚,表现的十分不屑,“五皇子一定好奇这大牢里哪有声音?” 都不给三人反应的机会,他又道,“我来那会儿声音可大呢!” 裴錚冷目瞧向萧瑾,“有这等事?” “回五皇子……”萧瑾怎么会想到沈屹能挖地道过来救人,自然也就没想过牢房里那些犯人突然发疯是替他掩盖声音。 见其支支吾吾,裴錚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 “这话五皇子可骂错了,萧將军不是没用,是一心二用。”沈屹走到裴錚面前嘲讽开口,极度囂张。 二人临面而视,裴錚身上散出凛然杀意,“既然你承认劫囚,便该知道此罪当斩。” 沈屹冷笑,“我承认啊!可与我同谋者有萧瑾,顾朝顏,这事儿五皇子不好只斩我一个吧?” 萧瑾恨的咬牙切齿,肩头愈痛,“沈屹,你血口喷人!” 正僵持时顾朝顏突然匍匐,神色决绝,“五皇子明鑑,此事是我与沈屹合谋,与我夫君毫不相干!要杀要剐,我顾朝顏心甘情愿!” 耳畔传来狠狠呼气的声音,她毫不意外。 这句话哪怕她不说,萧瑾也一定会把罪名推到她身上。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沈屹听到顾朝顏认罪,那双好看的桃眼弯了弯,“顾夫人还真是爱夫心切,就是不知道萧將军领不领你这份深情。” 萧瑾面色微窘,“还请五皇子明查,末將与他毫无干係!” 裴錚虽是那副冷然之態,却也分不清沈屹的话有几分真,“事实真相本皇子自会彻查,但至少,今晚沈公子是走不了了,来人!” “慢著!” 就在两侧护院要动手抓人时,牢房入口传来声音。 眾人望去,那抹鸦羽色的身影赫然出现。 裴冽带著洛风以及数名拱尉司侍卫行至近前。 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裴錚饶有兴致勾了勾唇,“这是什么风把九皇弟给吹来了?” “修筑护城河工程出了问题,本司首过来,拿人问话。”裴冽眉目凛然,肃声开口。 裴錚瞧了眼沈屹,又瞧了眼匍匐在地上的顾朝顏,“不知九皇弟想拿什么人?” “沈屹。”裴冽面无表情道。 裴錚佯装诧异,“可据本皇子所知,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还有顾夫人参与,怎么九皇弟只抓沈屹?” “是的,本司首只抓沈屹。”裴冽抬手间,洛风纵步上前。 裴錚亦使了眼色,两侧护院將沈屹拦在身后。 “五皇兄这是何意?” “沈屹劫狱未遂,依律法当与囚者同诛。”裴錚意图十分明显,他要杀沈屹。 裴冽看了眼沈屹。 沈屹是多聪明的人,“裴大人明查,劫囚绝非我一人所为,萧瑾跟顾朝顏全都参与其中,还是他们鼓动我救人!他们是主犯!” 这句话说出来顾朝顏都忍不住想要骂他两句,得说整个大齐皇城不要脸的人都集中在这儿了,沈屹绝对是最不要脸的那一个! “沈屹你疯了吧?”裴錚都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气的踹他一脚。 “裴大人!五皇子要杀人灭口!他要包庇萧瑾跟顾朝顏!”沈屹顺著那一脚扑倒一眾护院,正好被洛风给捞过去。 “带人走。” 沈屹到手,裴冽直接转身。 眼见沈屹要被带走,裴錚怒喝,“把人拦下来!” “五皇兄是要沈屹的命,还是想要萧瑾给沈屹偿命?”裴冽突然回身,神情冷漠如霜,“想清楚,再拦人。” 四目相视,裴錚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第二百九十七章 凡事不可做的太尽 裴錚並没有怀疑萧瑾,只是厌蠢,对顾朝顏则有些模稜两可。 他想杀的唯有沈屹。 可沈屹又死咬萧瑾不放,如今拱尉司插手进来,他倒是相信若他执意要沈屹的命,裴冽也会不择手段把萧瑾拉下水。 权衡利弊,裴錚抬手,“放人!” “明日法场,不知沈公子还能不能送沈言商最后一程!” 听到这话,沈屹突然挣脱洛风,双眼如刀,回身就要出手! 幸被裴冽拽住,“走。” 裴錚见状又道,“九皇弟,凡事不可做的太尽,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没有回应,裴冽带人离开。 一行人走出大牢,牢房里越发静的可怕。 萧瑾跪在地上忐忑不安,“五皇子……” 裴錚侧目,看向萧瑾的同时余光落到顾朝顏身上。 之前赵敬堂被抓,顾朝顏连夜入拱尉司他便有所怀疑,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是错的,而今沈屹偷梁换柱试图救走沈言商这事儿又有她掺和! 可沈屹实打实的诬陷跟裴冽的视而不见,倒也能证明她確实是被利用。 “走。” 裴錚没理仍然跪在地上的萧瑾,带著手下护院离开大牢。 人一拨一拨的走,牢房里终於安静下来。 顾朝顏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她知道自己这关过了! 萧瑾仍跪在地上,两侧肩胛骨的伤早就裂开,鲜血染透衣襟,“夫君还好?” 她起身行到旁边,想要把人扶起来的瞬间感受一股冰凉寒意。 太过熟悉的感觉,是她两世恶梦! 萧瑾起了杀意。 “五皇子没有怀疑夫君,也没有怀疑我。” 顾朝顏佯装关切,双手握住萧瑾胳膊轻轻搀起,一字一句透著决绝,“可就算五皇子怀疑也没关係,我替夫君担著,我定以死护住夫君清白!” 这句话让萧瑾勃然欲起的怒意骤然消散。 他確实生气,也恨! 任谁都能看出来五皇子想杀沈屹。 之前要不是顾朝顏拦著,他剑斩沈屹就是大功一件! 现在倒好,大功没有险些铸成大错! 可听到顾朝顏的话,他又想起刚刚身边女人已经在五皇子面前揽下所有过错,她確实能以命护住自己。 “该死的沈屹!”萧瑾终是散了那份怒意,由著顾朝顏搀他站起来。 “沈屹是该死,可夫君也瞧见了……” “瞧见什么?” “裴冽护著沈屹。” “自然是瞧见了!”萧瑾恨裴冽看到自己当时的狼狈模样 ,咬著牙,“他早晚得落到我手里!” 看著咬牙切齿的萧瑾,顾朝顏忽然不理解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裴冽虽有官职在身,但论身份那是皇子。 可事实是,上辈子裴冽也確实死在他手里。 “夫君坐。”顾朝顏扶他回到座位上。 萧瑾盯著对面那具早就变回原形的尸体,目光凶冷,“现在怎么办?” 顾朝顏亦看向对面牢房,也难受。 莫说她与沈屹千方百计想的救人法子没成功,就算成功,救出去的也不是真正的沈言商。 “人必定在五皇子手里,想来天一亮五皇子就会派人把沈言商送过来,夫君还是要监斩。” 顾朝顏无甚心情与萧瑾周旋,“眼下无人,夫君不如回府里休息?”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我折腾什么。”萧瑾仿佛霜打的茄子坐在那儿,皱著眉头。 还有一个时辰! 顾朝顏不知道她还能有什么法子去救沈言商,“时久,叫孟浪过来给將军换药包扎。” “我回府里给夫君拿套换洗的衣裳。”顾朝顏起身。 萧瑾忽然有些不舍,“夫人……” “明日监斩,夫君须得穿著得体。” 顾朝顏匆匆离开大牢,可坐在马车里的她又不知道该去找谁…… 鎣华街尽头,沈屹忽然叫停马车。 “沈公子要去哪里?” “长姐定在裴錚府邸!”沈屹双眼赤红。 裴冽面色沉静,“唯独不会在他府邸。” “为何?” “你到大牢劫囚是死罪,擅闯皇子府邸没那么大的罪,裴錚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杀招,叫人不痛不痒的事他不会做。” “那怎么办?” 沈屹恼怒低吼,“天马上就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改变不了什么。” “那是我长姐!” 看著沈屹几欲发狂的模样,裴冽盯著他,“你別白费功夫了,裴錚能抓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你还是想想若你出事,难不成要让沈言商无人收尸?” 『无人收尸』四个字犹如惊雷乍响。 沈屹怔忡数息坐回来,“送我去尚书府。” 裴冽看他一眼,“去尚书府。” 马车在岔路口改道,车厢里寂静无声。 数息,沈屹忍不住开口,“顾朝顏是为帮我,她若有事我心不安。” “沈公子既有这样的觉悟,以后危险的事,少拉她做。” 沈屹瞧了眼裴冽,“裴大人既然喜欢她,刚刚为什么不把她一起带出来?” “不带出来未必不好。” 裴冽迎上那双好看的桃眼,“就如同沈公子诬陷她参与其中,確实保住她了。” 沈屹身子靠在车厢背板上,“萧瑾那个缩头乌龟!” 马车疾行,车角铃鐺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几条巷子之后,马车终於停在尚书府。 沈屹跳下马车,回头时朝裴冽拱了拱手,“多谢。” 不管裴冽出於何种目的,刚刚若非有他,自己定会被裴錚揪著不放。 这声谢,他该说。 看著大步衝进尚书府的沈屹,裴冽將洛风留下来,而后吩咐车夫驾行,去將军府…… 天近破晓,整个大齐皇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將军府里,萧李氏命周嬤嬤將萧子灵跟阮嵐叫到东院。 萧子灵大婚的事已经有了著落。 依周嬤嬤的意思,她已经买通兵部侍郎府里的掌事嬤嬤,洞房烛夜自会帮萧子灵过那道坎。 见周嬤嬤拿出来指甲大小的软嚢,萧子灵好奇,“这是什么?” “血嚢。” 屋子里没有別人,外面又有丫鬟守著,周嬤嬤直接道,“大姑娘且收好,初夜那滴血就靠它了。” 萧子灵闻声脸颊泛起潮红,“这东西怎么用?” 第二百九十八章 娘可信我? 萧子灵接过软嚢,好奇捏在手里。 “大姑娘小心些,这东西稍稍用力即破,里面的血会落到床单上,外面软皮也会在破口之后溶在血水里叫人拿不到把柄。” “这么神奇?”萧子灵不可置信看著手里的软嚢。 旁侧,阮嵐抽出绢帕,“我帮你包起来。” 萧子灵將血嚢递过去。 萧李氏见自己女儿极为信任阮嵐,心里泛起嘀咕,可又一时不好说出口,“还有一件事。” 周嬤嬤瞭然,“大姑娘小產这件事也断然不能叫侍郎府的人知道,所以等大姑娘嫁过去之后身子若有不適,万不能隨便让他们寻个大夫问诊,得找信得过的。” “谁信得过?”萧子灵狐疑看过去。 阮嵐小声道,“我认识一个郎中,医术很好又信得过。” “那好!” 咳— 萧李氏低咳一声,“这件事就不劳阮姑娘费心,周嬤嬤自有安排。” 阮嵐垂首,“老夫人说的是。” “娘,阮姑娘也是好心。” 萧李氏瞧著眼前记吃不记打的女儿,恨铁不成钢,真是挨多少巴掌都不知道疼的主儿! “大姑娘就听老夫人的,周嬤嬤找的大夫更稳妥些。”阮嵐小心翼翼道。 萧子灵还要开口时萧李氏抚了抚额,“眼下最难过的两关算是过去了,至於往后的路我们且走且看,你们回去罢。” “哦。” 萧子灵起身离开,阮嵐俯过身子也跟著退了出去。 房间里,萧李氏搭眼看向阮嵐背影,满是褶皱的脸上流露出冷郁神情,“你说,这个阮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老夫人怀疑她?”周嬤嬤凑近,为其斟了杯茶。 “倒也不是怀疑她,只是子灵这件事非同小可,万一走漏风声毁的可是將军府的名声,我只怕她……” “阮姑娘即將入府为妾,与咱们將军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应该不至於出卖大姑娘。” 萧李氏接过茶杯,“还是查一查她的底细,知己知彼才稳妥些。” “老夫人说的对,这事儿交给老奴。” 萧李氏点点头,“这府里我也就只信你了。” 距离早膳还有些时辰,萧李氏被周嬤嬤搀著回到床上小憩。 房门闭闔,周嬤嬤退出院子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隱在假山后面的身影。 她左右看看,见无人方才走过去。 “娘。”说话的是阮嵐。 “嵐儿你大意,我们不该在这里见面。”周嬤嬤穿著一件暗红色,绣著深绿边的对襟坎肩,满头银髮用玉簪一丝不苟盘在头顶,人长的偏瘦。 与萧李氏一般年纪的她,看著比萧李氏要年轻,眼神里透著精明干练,身子骨也更硬朗。 “娘放心,我叫秋霞在外面守著呢,周围没人。” “老夫人怀疑你身世不清,也怕你攥著大姑娘的秘密,反过来会对將军府造成威胁。”周嬤嬤与阮嵐说话时眼神与在房间里截然不同,温和又慈爱。 收买人心亦须对症下药,需得把住对方脉门。 在意识到自己不能靠萧瑾留在將军府的时候,阮嵐便將主意打到这位年老的嬤嬤身上,萧子灵再听话也是要出嫁的女儿,脑子还不好使,周嬤嬤则不同。 她是萧李氏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嬤嬤,如同吹枕边风,人又精明。 而收买她不能用钱。 能打动这位老嬤嬤的,是亲情。 阮嵐从句芒口中得知周嬤嬤虽不是自梳女,但因被萧李氏看中错过期,往后就再没物色婆家,留在將军府里跟著萧李氏直至暮年。 而今对於周嬤嬤来说,没有夫君尚且不是最大的遗憾,她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一儿半女。 阮嵐便以此为突破口,私下找到她,双膝跪地认其为母,承诺为其养老送终。 这对一个孤家寡人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娘可信我?”阮嵐拉住周嬤嬤的手,眼圈含泪,“我身世清白,河朔莲村村民,双亲早亡,这个身世断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自然信你。” 周嬤嬤宽慰道,“这事儿老夫人交给我去查,我可就按著你说的话回她了。” 阮嵐信誓旦旦,“但凡有一字是假,天打雷劈。” “別胡说!”周嬤嬤心疼道。 “娘,你说我这次能顺利嫁进將军府么?”阮嵐拉著周嬤嬤的手,一副彷徨无依模样。 周嬤嬤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且不管二夫人使什么绊子都有老夫人替你解围,怕什么。” “老夫人会替我解围?” “傻丫头,老夫人担心的事你就没想过?” 阮嵐佯装懵懂无知。 周嬤嬤拉住她手,轻拍,“老夫人若不帮你,大姑娘的事你也没必要替她守著。” “可此事要说出去,我只怕会牵连將军府……” “你傻!我是叫你拿这件事提点老夫人,她怎么可能会让你说出去。” “娘说的也是……” 周嬤嬤又瞧了眼四下,“你且先回,这边儿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再告诉你。” 阮嵐点头,“娘也保重,我叫秋霞买了些补品稍后送到你屋里。” “你可別再破费!” “你是我娘。”阮嵐拉紧周嬤嬤的手,目光坚定且虔诚,“我不孝敬自己的母亲又该孝敬谁?” 周嬤嬤感动,眼眶微红,“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阮嵐在周嬤嬤走后方才绕出假山。 她没回青玉阁而是离开將军府赶往菜市,叶茗的药堂…… 沁园后门,顾朝顏回来取了给萧瑾换洗的衣裳,与时玖刚要上车便见深巷里站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你把衣服送去刑部大牢。”顾朝顏吩咐之后,马车驶出巷子。 待她回身,那抹身影已然不见。 她匆匆走进深巷,尽头拐角停著一辆马车。 顾朝顏没有犹豫,大步走过去踩上登车凳,掀起车帘。 清冷俊逸的面容,一身鸦羽色大氅。 不是裴冽又是哪个! “裴大人怎么在这里?” 顾朝顏惊讶之余扫过车厢,除了裴冽没有別人,“沈屹呢?” “夫人进来说话。” 裴冽坐在车厢中间,两侧无人,她进去之后自然而然选了铺著柔软绒毯的左侧……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你也不许做 顾朝顏没时间在乎这些细节,她没见到沈屹,原本就忐忑的心更加不安。 “沈屹……” “去找赵敬堂了。” 听到裴冽回答,顾朝顏忽的起身,巧在马车这个时候驾行,她身子不稳整个人扑到裴冽怀里。 满怀相拥,顾朝顏脑袋直接撞到他胸口。 马车仍在轻晃,他下意识环臂护住女人,“夫人小心。” “他们是不是……” 声音重叠瞬间四目猝不及防相视,距离之近,彼此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时间仿佛凝结在一块。 一股燥热情绪自心底攀升,裴冽压低嗓音,“夫人可还好?” 顾朝顏终是回神,退出来坐到自己位置,神情紧张,丝毫没有被刚刚的意境感染,“沈屹去找赵敬堂,商量劫囚?” “夫人还在想这事?” “怎么能叫还在想,我没停过啊!”顾朝顏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件事的关心。 裴冽轻吁口气,“夫人別想了。” “为什么?” “想也没用,你们救不了沈言商。” 顾朝顏睫毛轻颤,惊慌著急,“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本官不明白,救沈言商对夫人而言有那么重要?”裴冽確实不理解。 倘若顾朝顏这份热情用在赵敬堂身上,尚可解释,她与沈言商並无交集,“夫人一心想赵敬堂能投到太子麾下,五皇兄害死沈言商,赵敬堂岂不是更加死心塌地。” “所以你才见死不救?”顾朝顏脸色突变,双目冰冷如霜, 面对突如其来的猜忌跟指责,裴冽身子僵了数息,长睫慢慢覆下。 “夫人若这样想,那便是。” 空气瞬间凝固,车厢里死寂无声。 顾朝顏默默坐在绒毯上,双手下意识捏在一起。 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口了。 她就是这样想的。 有些事细思极恐! 彼时裴冽不救赵敬堂,那是因为他篤定赵敬堂不会死,而今他不救沈言商,则是为了给赵敬堂跟裴錚之间拉仇恨! 她承认这也是她的初衷,立场上裴冽也没做错。 可她就是不想看著沈言商死! 不管是帝江跟羽箩,还是赵敬堂跟沈言商,他们的存在会让她觉得这个世上仍然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她不动情,可她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爱情都以悲剧收场。 “我想下车。”顾朝顏不怨裴冽。 他没做错。 “夫人隨本官去法场罢。”裴冽漠然开口。 顾朝顏瞧他一眼,“我不去。” 她想去找沈屹。 她已经没办法救沈言商了,至少要拦住沈屹別做傻事。 “他在天牢里指认夫人与他合谋劫囚,夫人还惦记他?” “大人不会不知道沈屹为何指认我吧?”她虽然不聪明,可沈屹使的激將法她还能看出来。 沈屹要不死咬住自己跟萧瑾,那他跟她都得死。 反而是他倒打一耙,自己才有机会脱身。 她是感激沈屹的。 见顾朝顏没有误会,裴冽点了点头,“赵敬堂不会让他去法场,夫人无须担心,倒不如隨本官一起给沈言商收尸。” 顾朝顏驀然抬头,却见裴冽面无表情,“赵敬堂也不会去吗?” 裴冽闔目,没有回答。 她有些拿捏不准裴冽的意思,默默坐回到绒毯上。 赵敬堂若去必会大闹法场,若是给五皇子握住把柄后果难料,所以不是赵敬堂不会去,应该是裴冽不让他去。 那沈言商…… 尚书府,正厅。 沈屹衝进来的时候震惊了。 赵敬堂就坐在主位,身上穿的是沈言商亲手为他缝製的长衣,领口跟袖口都绣著白色的木槿。 他换了新鞋,是一双黑色的长靴,鞋帮滚著金边,靴筒较低,在脚踝处同样各绣著一支木槿,依旧是白色。 他梳理过头髮,只是原本如墨青丝,尽数霜白! 沈屹看著满头白髮的赵敬堂,瞬间红了眼眶。 昨夜牢房里他听的清楚,赵敬堂没喜欢过柔妃,他由始至终心中所爱唯有长姐! 可他偏偏不说! “赵敬堂,別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同情你!”沈屹踌躇片刻衝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长姐就要被砍头了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桌上是房契地契。”赵敬堂面容平静看向沈屹,“这些年我从不曾过问言商府里的事,而今看到这些,才知她真的是很厉害的女子。” “我长姐一直都很厉害!” “是。”赵敬堂点点头,“她未嫁进尚书府时,偌大尚书府只有我,跟一张房契,她要离开时,房契地契加起来已经几十张这么多。” 沈屹瞥了眼桌上各种契据,好看的桃眼眯了眯,“你把这些拿出来做什么?” “给你。”赵敬堂认真开口。 沈屹,“你要做什么?” 见赵敬堂不说话,沈屹眼睛猛的一亮,“你要去劫法场?” “你在牢房里都没能救出言商,劫法场的机会又有几成?”赵敬堂抬头,迎上那双尚有希翼的眸子。 “不管几成我都要试一试!”沈屹骤然失望,“你没想过去救长姐?” 他想过。 只是唯一能救言商的路,断了。 裴冽说的对,他不能去找太子,倘若因此令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矛盾加剧,局势因此大变,动摇的是国之根本, 他担待不起。 “我劝你也不要妄动。”赵敬堂淡声开口。 “赵敬堂!” 沈屹突然用力,將人狠狠搥回座位上,“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长姐!” “是。” 这一次他没有无视这样的问题。 今日莫说是沈屹,哪怕是过路的乞丐问他喜欢谁,他都会毫不犹豫回答乞丐,“我爱沈言商。” “你是怎么爱的?”沈屹气急败坏指著他,“你爱我长姐,所以眼睁睁看著她去死,什么都不做?” “你也不许做。”赵敬堂抬头,正色道。 沈屹冷笑,“看来我是找错人了!你不救那是你的事,我的长姐,我自己救!” 眼见沈屹转身,赵敬堂突然抬手。 咻— 沈屹只觉后颈刺痛,他抬手叩住脖颈时摸到一根银针。 拔下银针瞬间,天黑了。 赵敬堂纵步將已经昏厥的沈屹扶到座位上。 “言商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出事。” 天已大亮,赵敬堂离开正厅。 外面候了多时的管家上前,“大人,马车备好了。” 赵敬堂点头,“走罢。” “是。” 第三百章 你也不许做 远在河朔。 大半夜从莲村跑出来的楚锦珏跟岳锋一路无歇,入河朔郡城时已是天亮。 二人悄然回到客栈,没有惊动任何人。 房间里,楚锦珏从怀里取出数张摺叠平整的宣纸,其中一张是从曹明轩的旧宅里翻出来的,是份名单,上前有十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人是曹明轩跟阮嵐。 “这说明他们两个认识!” 楚锦珏將名单交到岳锋手里,隨后又拿起一张,“岳兄你看,这张是曹明轩跟阮嵐的通信,上面写的清楚,曹明轩知道萧瑾行军路线打算带人偷袭,把萧瑾引到莲村!” 岳锋搁下手里那份名单,接过宣纸,“这字跡……” “是他们两个没错!”楚锦珏自信道,“我离开皇城时长姐叫我瞧过他们的字跡,我认得。” 岳锋頷首,“贤弟说是,便是。” “还不止!”楚锦珏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珠子都有点转不过来的感觉,“你看看,阴谋,都是阴谋!” 岳锋接过另一封信。 “这上面写著是曹明轩將萧瑾引到莲村附近设伏,萧瑾受伤昏迷,然后他又告诉阮嵐去救人!” “还有!这张时间上標的是半个月后,曹明轩告诉阮嵐他先去大齐皇城给她铺路……”楚锦珏想不明白,“铺什么路?” 岳锋收好信笺,“贤弟往下看。” “对对!”楚锦珏又拿起一封信,“这是阮嵐写给曹明轩的,说她已经说服萧瑾带她回皇城,不日可见!” 楚锦珏看著桌上这些密信,“长姐猜测不错,阮嵐的確是梁国细作!” 岳锋將所有密信收好,推回来,“贤弟接下来要如何?” “自然是带著这些证据回皇城揭穿阮嵐的真面目,让她死!”楚锦珏恨声道,“梁国细作没一个好东西!” 岳锋眸底微暗,须臾开口,“那你我就此別过。” 楚锦珏惊诧不已,“岳兄有事?” “我没什么事,只是我的去向不是皇城。”岳锋神色淡然,“我原想去位於滇郡的雪山,听说那里有雪狐,我想打一只。” “岳兄为了一只狐狸,要走那么远的路?” “人生在世活的就是肆意洒脱,为一只狐攀一座雪山,有何不可?”岳锋长相温和,眉眼间给人一种熟悉跟亲近感,尤其他身上那种风尘侠士的气息让楚锦珏异常著迷。 “我也想去!” 岳锋浅笑,“待贤弟回皇城办完正经事,可以来找我。” “那不如你隨我回皇城,且等我除掉梁国细作,我们一起仗剑江湖如何?” “贤弟莫开这样的玩笑。” 楚锦珏急了,“我没开玩笑!” “若有保家卫国的机会,我又岂会做个閒散的江湖人。”岳锋悵然,“贤弟出身名门,与我不是同路。” “那岳兄何不与我同路!”楚锦珏听出话音,兴奋开口,“岳兄且与我回皇城,我直接在父亲面前举荐你,剷除梁国细作是首功,父亲定会重用!” 岳锋犹豫数息,“我对行军之事,一无所知。” “我知道!” “我甚至不懂行军布阵的法门。”岳锋略显羞涩。 “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我懂,我可以教你!” 岳锋抬头,眼中期待,“当真?” “岳兄放心,我虽说年纪不大,可在军中歷练好几年,该会的我都会!”楚锦珏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我想在回皇城之前有所学,莫叫柱国公失望才是。” “岳兄想学什么?” “至少……得能看懂布防图。” “这事儿再容易不过!”楚锦珏想了想,“我在邑州军营歷练的时候就学这玩意,回头我把邑州军营的布防图画给你,你且学著,大同小异!” 岳锋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定了!” 除了桌上十几张密信,楚锦珏还在阮嵐旧宅搜到一个印章。 他將印章跟密信揣进怀里,“事不宜迟,我们吃了饭就走!长姐说了,得在下月初八赶回皇城才行。” “好。” 匆匆一顿饭,楚锦珏又叫掌柜的准备些乾粮。 二人翻身上马,直奔皇城。 马棚后面,老叟叼著一支乌漆嘛黑的菸斗从角落里走出来,如鹰隼般精锐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离开的身影。 身后一男一女,“老爹,我们为何还要再等两日?皇城那边咱们还没准备!” “你们忘了,叶茗在那里早就候著他们呢。” 菸丝燃尽,他从悬在烟杆的菸袋里捏了一小撮添进去,搥了搥,“先把这里的事办了,再去不迟。” “这事儿我们需要跟玄冥打声招呼吗?”男子低声询问。 “十二魔神可管不到老夫头上!” 老叟狠裹一口菸嘴,吐出一个烟圈。 他盯著烟圈,眼底闪动阴騖冷光,“楚世远杀我一子,我要他柱国公府家破人亡!” 三人无语,直至看到那两抹身影离城方才消失…… 远在皇城,法场。 这一次裴冽没有带顾朝顏去往那日客栈,而是將马车停在相对隱蔽的位置。 虽说隱蔽,却是距离刑斩台最近的地方。 马车前面有两根偌大竖起的木桿,上面掛著冷旗跟白幡。 天阴,风大。 白幡隨风鼓动,猎猎作响。 顾朝顏透过车厢侧窗看向法场,还有半个时辰,法场周围依旧挤满围观百姓,满脸凶相的刽子手上身赤膊,怀中抱著一柄钢刀站在刑斩台上。 这时洛风出现在马车旁边,“大人,萧瑾来了。” 听到声音,顾朝顏贴著身子越发朝窗外瞅过去。 果不其然。 萧瑾如那日一般,骑著高头大马出现在法场,身上穿著她叫时玖送过去的衣裳,马匹背后,一辆囚车缓缓驶入。 囚车里押著沈言商。 哪怕距离很远,顾朝顏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真的。 再厉害的易容术,易不出那份淡定跟坦然赴死的决绝。 囚车停在法场,沈言商被孟浪及两名南城军先锋押下马车。 现如今的她一身囚服,双手双脚皆被叩上锁链,即便如此,风华依旧。 顾朝顏看著沈言商从容走上刑台,双手不自觉攥紧窗侧木欞…… 第三百零一章 殉情 法场上,萧瑾已然坐到监斩台,目光落向竖在法场正东方位的司南石盘,距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就在这时,法场外突然闪出一条路。 眾人目之所及是一抹褐色身影。 当那抹身影走近,车厢里顾朝顏猛然一震,“赵大人……” 裴冽闻言亦看过去,目光落处,满头银髮。 刑台上,一直从容淡定的沈言商在看到赵敬堂时,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下来。 此时的赵敬堂手里正提著食盒。 他一步一步走向刑台,却被孟浪拦住,“赵大人留步!” “官给酒食,亲故辞决是我大齐律法,孟副將这是在拦著本官给自己的妻子送行?”赵敬堂凛然而立,目光如古井深潭,寒人心魄。 孟浪不敢擅自作主,抬头看向对面监斩台。 见萧瑾示意,他后退一步。 赵敬堂无视孟浪,径直走向刑台。 刑台,亦作断头台。 底座由松木搭建,整个刑台长宽高各九尺,因为常年经受风雨杀戮,原本的木质底色已经变得暗红,台上更是血跡斑斑。 赵敬堂拎著食盒走上刑台,行至沈言商面前,双膝跪地。 “赵大人……” “夫人叫我什么?”赵敬堂轻轻打开食盒,映入眼帘的並不是酒菜,是一把牛角梳,沈言商惯常用的那把。 他拿起牛角梳,抬头迎上沈言商错愕的目光。 “你不知道,这把牛角梳不是我偶然买回来的,是我找御医院院令苍河求来的,为了求他,我把我最喜欢的那幅寒山图都给他了。” 赵敬堂拿起牛角梳,抬手顺过沈言商些许蓬乱的青丝,“我知你有头痛的毛病,所以叫苍河在梳子里配了舒缓的药材,药材每月一换……” 说到这里,沈言商泪流满面。 这梳子是她嫁进尚书府那年赵敬堂给她买的。 一晃,十年。 “昨晚我坐在床上,忽然想到还没有给你拿汤婆子,於是我跑出去灌水,可我跑回来的时候被门槛绊倒,汤婆子掉到地上,里面热水全都洒出来,我才发现……” 赵敬堂轻轻梳理手中青丝,哽咽著道,“我才发现没有你的日子,哪怕只有一日我都过的一塌糊涂,我忘了塞住木塞。” 沈言商无声跪在那里,任由赵敬堂诉说情话,泪流不止。 她这两日听到的情话比她这辈子听到的都多。 长发飘逸柔顺,赵敬堂搁下牛角梳,从食盒第二层拿出一个汤婆子,“我来时反覆检查过,这次我塞好木塞了,肯定不会烫到你。” 沈言商用叩著铁链的手接过汤婆子,“夫君……” “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鱈鱼。”赵敬堂从食盒第三层拿出盛著饭菜的瓷碗,夹起一块鱼肉送到沈言商嘴里。 鱈鱼入口鲜美,不腥不腻。 “好吃吗?”赵敬堂忐忑看向女人。 早已泪流满面的沈言商怀里抱著汤婆子,面带微笑点点头。 赵敬堂仿佛是得到什么鼓励一样,“这鱈鱼是我做的,夫人一定好奇,我从来不下厨……其实我在工部官衙后院搭了一个小灶台,常常偷偷做这道菜,起初怎么做都做不好,幸亏勤能补拙,后来我可以做的很好了……” 赵敬堂终於在这一刻忍不住落泪,“可我不敢给你做,我怕……你不喜欢。” 沈言商嚼著嘴里的鱼肉,眼泪垂落到腮边,“夫君做的很好。” “言商,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赵敬堂泣不成声,“我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说。” “不迟。” 沈言商含著泪水的眸子带起一抹释然的微笑,“我很喜欢听。” 监斩台主位,萧瑾见司南石盘上的指向,当即抽出签筒里的死签,朝台下狠狠拋出去。 “时辰到,斩!” 刽子手得令,跨步上前拔下插在沈言商颈间背牌,扔到地上。 “言商!”赵敬堂突然抱过去,哭的像个孩子。 刑台下,孟浪低喝,“赵大人,莫要扰乱法场!” 沈言商推开赵敬堂,笑著道,“夫君,我想看祖宅外面那片油菜了。” “好……”赵敬堂强忍悲慟,重重点头。 车厢里,顾朝顏双手紧攥窗欞,眼眶早就哭的红肿。 她忽然回头,却见裴冽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便知无望…… 刑台上,刽子手举刀! 所有人视线都落在那柄寒光冷刃的砍刀上,沈言商终是闭上眼睛。 她庆幸在人生走到尽头的时候,满眼是他。 他的眼睛里,亦是她。 足矣。 忽然间。 黑云遮日,平地风起! 漫天黄沙! 黄沙如狂龙疯狂卷袭朝车厢衝过来的时候顾朝顏下意识用双手挡在脸上,车厢颤动,她身形不稳倒仰过去。 忽有一双手將她接住,又將她团著抱进怀里。 风沙太大她睁不开眼,脑海里儘是沈言商人头落地的场景跟画面,眼泪决堤。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活过一世的人了,居然还这样感性。 呜呜呜—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有声音自头顶飘际过来。 “夫人弄脏了本官的衣服。” 顾朝顏恍然睁开眼睛,竟见自己在裴冽怀里。 来不及羞怯,她猛的扑向侧窗,没有奇蹟…… 刑台上,赵敬堂看著人头落地的沈言商,心如灰死。 在围观百姓惊惧大叫的时候,他绝望爬向那颗满是鲜血的人头,身首交合,他跪在沈言商面前,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监斩台上,萧瑾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去。 眼见赵敬堂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走下监斩台。 “將军,要不要……”孟浪迎过去。 萧瑾摆手,与孟浪站在一处。 食盒还剩下最后一层。 赵敬堂缓缓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毒药。 见此情状,所有人都明白了赵敬堂的用意。 殉情。 萧瑾可太高兴了,他命所有人不得上前打扰,目光紧盯著赵敬堂一举一动。 瓷瓶被打开,赵敬堂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言商,我来陪你。” 已经服下剧毒的赵敬堂慢慢俯下身躺在沈言商身边,银髮与青丝纠缠到了一起。 车厢里,顾朝顏泣不成声。 到最后竟是这般模样! 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她忽然回头,“裴冽!你连赵敬堂也不救?你无情……” 呃— 第三百零二章 谁有这个本事? 看著横躺在车厢正中间的『尸体』,顾朝顏嚇的天灵盖上魂魄乱飘。 她瞠大眼睛反覆辨认,又朝刑台上面瞅好几眼,脑袋摇成拨浪鼓后终於確定车厢里的尸体与刑台上的尸体,皆是沈言商! “怎么……回事?” 顾朝顏又惊又喜又彷徨,眼珠子在『尸体』跟裴冽之间来回蹦躂。 裴冽见她这个样子,都有些忍不住拿手去接。 他很怕那对眼珠子会不小心蹦躂出来掉到地上。 “这是……沈言商?”顾朝顏好似想到什么,突然蹲下身去摸『尸体』脖颈,完好无损! 裴冽终不忍顾朝顏神经兮兮,“我与夫人说过来收尸,没骗你。” 顾朝顏破涕为笑,“她没死?” 见她笑,裴冽勾了勾唇,“本官无情?” “有情有情!” 顾朝顏忽然顿住,再回身看向刑台,“赵敬堂他……” 就在这时,法场外又入一人。 看著一身官袍走到近前的苍河,萧瑾將人拦下,“这里是法场,苍院令来做什么?” 苍河穿著蓝领黑色的官服,官服破旧,官靴前面破了口,有缝补痕跡。 整个大齐皇城再也找不出如他这般把『清贫』二字如此具象化穿在身上的大官了。 面对萧瑾阻拦,苍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眯了眯,“法场不许活人来?” “活人可来,但苍院令……” “我不是活人?” “苍院令莫要强词夺理!”萧瑾实在看不懂苍河对太子跟五皇子的態度。 柔妃案伊始,是五皇子在皇上面前指定苍河参与验尸,结案堂审,又是他替赵敬堂翻了案。 “哪句强词夺理?”苍河揪著萧瑾的话不放。 萧瑾怒,“来人!” “咦!萧將军闔府上下可千万別有人得什么疑难杂症,本官不治的人,我倒要看看谁敢去治,谁敢治好。”苍河扯了扯垂落的官袖。 嘶— 官袍裂开一道口。 萧瑾,“……” “你赔。” 萧瑾生气,“苍院令到底来干什么?” “要你管!” 苍河也生气了,这让他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又要吃几天土! 眼见苍河硬闯,孟浪等人皆看萧瑾。 萧瑾承认,他根本无法漠视苍河的威胁! 好在他今日监斩的人是沈言商。 如今沈言商人头落地,他对五皇子也算有交代,至於赵敬堂,死活看他造化,自己拦不住苍河。 面对苍河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儿,萧瑾只能在窝囊跟生气之间选择窝囊的生气。 此时苍河已经走上刑台。 他止步在赵敬堂身边,朝他嘴里餵了一枚黑色药丸,又看了眼旁边尸首合一的沈言商,摇了摇头。 男男女女,可怜的人类…… 车厢里,顾朝顏见状回头,“赵敬堂没死?” 裴冽亦朝刑台看一眼,“好像本官不救哪一个,夫人都不会满意。” 顾朝顏做梦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我错了!” 比起扭扭捏捏,顾朝顏更喜欢大大方方认错,“我为之前误会大人的言辞跟態度道歉,大人英明神武,智慧超群!大人……” “大人长的好看吗?”裴冽打断顾朝顏,浅声问道。 顾朝顏,“……长的,好看。” “陌上人如玉?” “那是我家昭儿……” 顾朝顏脱口而出时,觉得脖颈后面冷风颼颼,“我家昭儿那般长相好看是好看,但少了几分英气,不如大人看著顺眼。” “那谁好看?”裴冽有了执念。 顾朝顏,“大人好看。” “你家昭儿呢?” “一般。”顾朝顏对自己的脸皮有进一步的了解。 裴冽心满意足点了点头,“夫人说的很对。” 顾朝顏,“……”她对裴冽的脸皮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我们现在去哪儿?”顾朝顏看著躺在车厢里的沈言商,狐疑问道。 裴冽看了眼侧窗,“尚书府。” 顾朝顏不懂。 “你猜,如果沈言商完好无损出现在尚书府,五皇兄看见之后会如何?”马车缓行,已经穿过鎣华街。 顾朝顏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给她准备了一个新的身份。” “什么身份?” “沈言商失落在外的孪生妹妹。”裴冽轻描淡写道。 顾朝顏僵如木雕,“会不会……过於敷衍?” “就是敷衍。”裴冽挑眉,“就是要让五皇兄知道萧瑾办事不利。” 一句话,醍醐灌顶。 顾朝顏忽然看向裴冽,心弦微颤。 她觉得裴冽似乎在针对萧瑾,为她? 不可能! “大人三思。”顾朝顏面露忧色,“倘若五皇子確定沈言商没死势必会重查尸体,万一露出马脚……” “露出马脚就是萧瑾失职,五皇兄若追究起来,萧瑾难辞其咎。”裴冽觉得顾朝顏会开心。 他的计划原本可以简单,救沈言商也有许多个法子,但他想拉萧瑾入局。 唯有此法可以让萧瑾受罪。 “万万不可!”顾朝顏摇头。 裴冽蹙眉,“夫人怕受牵连,还是不希望萧瑾……” “我不希望这件事再有反覆,我也不希望沈言商再有危险!”顾朝顏果断开口,目光灼灼,“萧瑾十条命都不够给她陪葬!” 听到这样的回答,裴冽展眉,“夫人大可放心,尸体没有问题。” “那尸体……不是假的吗?” 裴冽点头,“是假的,可就算是苍河都验不出来那是假的。” 顾朝顏愣了片刻,“易容术?” “换脸术。” 顾朝顏一脸懵懂,她需要解释。 “夫人与沈屹到牢里劫囚,並不能改变沈言商是逃犯的身份,日后她便只能躲躲藏藏的过日子,与其这般倒不如破釜沉舟,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已经死了。” 裴冽看了眼车厢中间昏迷不醒的沈言商,“你与沈屹在天牢里挖地道的时候,本官也在挖地道。” “在刑台下面?”顾朝顏像是明白了什么。 裴冽继续道,“从我们停车的地方到刑台下,距离十数米。” 顾朝顏没有打断他,竖著耳朵听。 “所谓换脸术是揭开真皮,以斧凿打磨,再以真皮勾勒出沈言商的模样,缝合之后以假乱真,是以不会被人查出来。” “谁有这般本事?” “云崎子。” 第三百零三章 疏忽了一个人 皇城,鼓市。 五皇子私宅。 书房里,裴錚独自坐在桌案后面,目光紧锁宣纸上的名字,神色冰冷如霜。 无名闪现,“属下叩见主子。” “沈言商死了?” “身首异处。” 裴錚紧绷的脸略显鬆缓,“赵敬堂如何?” “属下远处瞧,赵敬堂提食盒为沈言商送行,不想在沈言商斩首之后服毒殉情……” 裴錚目寒,握在座椅两侧的手猛然收紧,“他死了?” “没有。”无名紧接著道,“原本已经服毒,不想苍院令及时赶到將人救活了,眼下沈言商的尸体已经被尚书府管家装殮入棺,赵敬堂也被抬回尚书府。” 裴錚冷著脸,“柔妃案我们算是彻底输了,沈言商的死不过是为我们挽回些顏面而已。” “主子不怪萧瑾?” “怪他什么?”裴錚挑眉。 无名拱手,“倘若萧瑾拦住苍河,赵敬堂必死无疑。” 裴錚声色冷淡,“赵敬堂若死,地宫图本皇子该找谁拿?” “可赵敬堂已经表明立场跟態度,主子就不怕他以此投诚太子?”无名颇为担忧。 提起这件事,裴錚神色变得晦暗不明,“整件事,我们疏忽了一个人。” “谁?” “父皇。” 无名不解,“主子的意思是?” “如果父皇知道赵敬堂有地宫图,怎么捨得杀他,即便杀他,也一定会有所动作,至少要保证地宫图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可宫里的人传话说,父皇的人,没动。” 无名还是不明白。 裴錚又道,“你可还记得地宫图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属下记得。” 无名回道,“是姜侯带回来的消息。” “舅父又是从哪里来的?” “永安王。”无名只知道这么多。 裴錚身形缓慢靠在椅背上,双目幽凛如潭,“有没有一种可能,父皇並不知道地宫图的存在。” 无名震惊,“可消息里明明说地宫图会隨玉璽传於新帝,皇上岂会不知?” “有没有一种可能……” 裴錚眯著眼睛,“永安王裴修林奉父皇之命赶往姑苏並不是整治贪腐,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无名皱眉,“地宫图?” “你別忘了,舅父说过唯一一个关於地宫图的消息来自姑苏,並不是皇宫。” 裴錚按照自己的思路分析,“也就是说,真正隨玉璽会传於新帝的地宫图,是永安王手里的地宫图。” 无名糊涂了,“那赵敬堂手里的地宫图又是什么?” “那你又是否记得,赵敬堂手里有地宫图这个消息,是哪里传出来的?” 无名沉默数息,“似乎……皇宫。” “时间。” “五年前。” 无名终於捋出一条线,“五皇子的意思是,赵敬堂手里的地宫图是引子?” “很有可能是父皇发出来的假消息。” “目的是什么?” “引出当年姑苏城外永安王之死。” 裴錚眼中冒出精锐光芒,“只要揭开永安王横死姑苏的真相,就能知道舅父口中的地宫图在哪里。” “所以赵敬堂的死活並不重要?”无名疑惑道。 “以父皇的精明,赵敬堂不过是身前卒。”裴錚皱著眉,“想来父皇的身前卒並非只有他一人。” “属下听不懂。” 裴錚笑了笑,“这些都是本皇子的猜测,至於真相……早晚会浮出水面。” 无名默。 城南菜市,盛和药堂。 阮嵐来的时候,久未开门做生意的盛和药堂人满为患。 都是些穷苦人,破衣烂衫。 马车正对药堂门口,她置身在车厢里,透过縐纱窗看向坐在诊台后面给人问诊的叶茗,想到了儿时境遇。 如她这般被夜鹰组织招揽的人,莲村有五个。 要说她与曹明轩的遭遇算是悽惨,那叶茗的遭遇称得上惨绝人寰。 那时她小,还是母亲与她说了叶茗双亲的事。 说起来,叶茗祖上在莲村是大户,到了他父母这一辈有三个兄弟,他父亲在中间,排行老二。 三个兄弟成年分家,他父亲没与两兄弟爭抢,就也没分到多少,但因有狩猎的本事,日子过的蒸蒸日上。 这世上的人,盼人无恨人有是常態。 越是亲戚越是如此,叶家两个兄弟见他父亲过的如意,处处找茬將分家时的东西全都要了回去。 他父亲为人忠厚老实,母亲贤惠,是莲村出了名的美人。 自他出生后,叶家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也就越来越招两兄弟妒恨。 最终酿成那件惨事。 叶家兄长趁他父亲夜里狩猎,將他绑在柱子上堵住嘴,当著他的面玷污了他的母亲。 阮嵐的母亲告诉她,那一夜许多人都听到叶茗母亲的哀嚎声,可是没人敢管。 次日清晨,叶茗父亲的尸体被人从山里拽回来。 据说是不小心掉进自己挖好的陷阱,可村里人都知道他父亲挖的陷阱里没有竹籤,然而尸体却被竹籤扎的满是窟窿。 当时如果不是老三家的小儿子说漏了嘴,谁都不知道那一夜,叶家老三不在村里。 叶茗母亲没等到丈夫为自己討回公道,却被叶家老大诬陷与人私通,硬是浸了猪笼。 阮嵐还记得整个沉塘过程叶茗就站在池塘边静静看著,一滴眼泪都没掉。 至此他便落到叶家兄弟手里。 后来,老爹来了…… 药堂里,叶茗注意到一直停留在对面的马车,朝眼前人歉然一笑,“今天就到这里,诸位明日再来。” 药堂里过来寻诊的人闻言皆作鸟兽散。 直至无人,阮嵐方才从车厢里走出来。 叶茗关好门板,回身时阮嵐已然坐到诊桌前,“你回来的这么快,河朔那边的事办妥了?” “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叶茗坐到阮嵐对面,“手腕。” 阮嵐知叶茗用意,將手掌摊开搁到桌上。 叶茗叩腕,“楚锦珏的事,老爹出面了。” 阮嵐身形猛震,不可置信,“老爹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 “不是我。” 叶茗抬手,“我也並不知道老爹为何会插手这件事,但有一样,这一次老爹的目標不是楚依依。” “那是谁?” “楚依依的爹,楚世远。” 第三百零四章 这只是前半句 阮嵐愣了几息,隨即倒抽一口凉气。 “老爹知道楚世远是谁么?” 叶茗搭眼过去,音色平和中透著几分自信,“你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 “楚世远是大齐定北十三侯之首,莫说咱们,十二魔神都没敢把手伸那么长!”阮嵐蹙眉,“还有,这事儿老爹跟十二魔神打过招呼?” “夜鹰的事,为何要跟玄冥打招呼?”叶茗起身走去北墙,打开抽屉取出几味药材转到案前,如上次那般细致称量配比。 消息来的太突然,阮嵐又反应一阵,“话不能这样说,眼下你我身处皇城不都在给十二魔神做事么!” “你忘了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我们收到的指令,是协助十二魔神做事,指令是老爹下的。” 叶茗拿起玉杵,一下一下,“我们始终是夜鹰的人。” 阮嵐拧著眉,“楚世远可没那么好对付。” “所以老爹会亲自来。” 阮嵐猛起身,满眼震惊,“老爹说过他这辈子不会离开夜鹰,不会离开梁国!” 叶茗停下手里动作,迎上阮嵐那双瞠大的眸子,“你没有好好听老爹说话,这只是前半句。” “还有后半句?” “老爹说若有一日他走,不会再回。” 阮嵐似乎有些印象,“我不懂。” 叶茗低下头,轻轻按动药杵,“老爹此番来大齐皇城是顶著自己的人头,来拿楚世远的人头。” “以命赌命?” “不管成功与否,往后鹰首的位置势必要换人了。” 阮嵐攥紧了手心,踩著细碎的步子靠近药案,“老爹为何要这么做……是上面的意思还是老爹自己的意思?” “这不是你我该知道的事。” “怎么不是你我该知道的事!若是上面的意思,我们自然要全力配合,但要是老爹自己的意思,我们……” 叶茗再次停下手里动作,驀然抬头。 “你最好別忘了当年要不是老爹救你,现如今你人在何处。” 那双眼太过凌厉,仿佛带著弒杀的寒意! 阮嵐语塞,“我……没忘。” 药堂里一时寂静无声,捣杵撞击玉瓷药罐,发出清脆声响。 阮嵐掩唇低咳,“我知道老爹於我们有救命之恩,我只是想问清楚一点,若能帮得到老爹自然好……” “不是帮,这是我们的任务。” 叶茗將捣碎的药材倒进紫砂药罐,又將药罐置於炭炉上,起火熬药。 已尽黄昏,药堂里略显昏暗。 火起瞬间光影交织,映在叶茗脸上泛起淡淡的晕光。 叶茗的脸很瘦,稜角分明,因为常年在药堂里坐诊,很少接触阳光,面白。 他眉峰虽淡眉型好看,一双眼像是两片子夜星空,看著明亮实则幽暗神秘,让人难以揣摩。 阮嵐后来从曹明轩口中得知,叶家兄弟没死在老爹手里,是叶茗亲自动的手。 老爹將叶家两兄弟绑起来扔进山洞,之后便叫当时只有八岁的叶茗进去。 他这一进去,就是三天三夜。 等他再出来,满身鲜血。 若只是这样阮嵐也没觉得过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亦不觉得她那个生性残暴的继父死的有什么冤枉。 可在他们离开莲村那晚,叶茗將老爹给的蒙汗药掺到井水里,叶家两户在用过晚饭之后全都被迷晕。 叶茗提刀屠了所有人。 包括叶老三的小儿子,他那个只有四岁的堂弟。 想到这里,阮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的確,这事儿跟十二魔神交代的任务倒也不衝突 ,楚世远倒下去,楚依依没有娘家支撑在將军府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便有机会成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还是老爹想的周到……” 叶茗提起煮药的紫砂壶,褐色药汁徐徐落在瓷碗里,“喝了它。” 阮嵐看著汤药,略显踌躇。 “怕我害你?”叶茗扬眉。 阮嵐乾笑两声,“你我自幼相识,不说青梅竹马也差不多……” “我们那样的日子就別谈青梅竹马了罢。” 叶茗端起瓷碗,“每天都在想著怎么才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哪还有心思想別人。” 阮嵐沉默数息,接过汤药吹了吹。 “这次对付楚世远,楚锦珏是突破口。”叶茗看著阮嵐把药喝下去,“岳锋在他身边。” 听到岳锋的名字,阮嵐又是一惊,“这次……老爹找的人怎么都是莲村的人?那是不是韩嫣也会来?” 当年被老叟带出莲村的一共有五个人。 除了死去的曹明轩,还有阮嵐,叶茗,岳锋,以及另一个与他们有著相同遭遇的女孩,韩嫣。 叶茗摇头,“不知道。” 阮嵐突然好奇,“连你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我为什么知道她的下落。” 阮嵐不太喜欢盯著叶茗那双眼睛看,“没什么,她不来也是好事,这里危险。” “时候不早,你莫回去晚了惹人怀疑。” 阮嵐看看天色,“老爹他们什么时候到?” “下月初八之前。” 虽然没有准確时间,但只要在下月初八之前把楚依依,乃是整个柱国公府解决掉,便不会有人阻碍她嫁进將军府。 阮嵐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与其他坊市相比,菜市几乎没有消遣娱乐的地方,夜里更无彩灯高悬,显得幽暗漆黑,异常安静。 帝江旧宅。 烛九阴见到玄冥后拱手,“沈言商没死。” “確定?” 玄冥面覆鬼脸束手而立,一身黑色长衣,肩披同款顏色大氅,身姿挺拔,自內而外散发的威严让人本能畏惧。 “我一直跟著裴冽马车,亲眼看到他们將人送回尚书府。” “呵!” 鬼面下发出一声沉笑,“有点意思。” 烛九阴不解,“裴冽既已把人救下,为何不早早送出皇城,这般明目张胆送回尚书府,若被人发现岂不打草惊蛇?” “你忘了监斩官是谁?” 烛九阴,“萧瑾,那又如何?” “能追究此事的人必然是裴錚,但此事若追究起来,萧瑾难辞其咎。” 玄冥声音清冷,字字珠璣,“裴冽这么做定然有十分把握 ,想必法场上那具尸体也查不出什么,裴錚是聪明人,他很清楚自己追究的结果既失面子又失里子,这口黄连他怎么都要咽下去。” 第三百零五章 劫杀永安王 烛九阴思忖片刻,觉得玄冥分析的有理。 “裴錚可不是个爱吃哑巴亏的人……对了,赵敬堂在法场殉情被苍河救下来,这会儿人也在尚书府。” 鬼面之下,那双眸微微一闪,“他活著就好。” “我们是不是还须想办法从他口中得到另半张地宫详图?” 玄冥缓慢转身,“五年前你们接收到的指令到底是什么?” 提及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那场大战,烛九阴银白髮丝好似闪过一道润泽的光,衬的发如霜雪。 他瞳孔缩了缩,“劫杀永安王。” “没说原因?” “指令上只有这五个字。” 烛九阴看向玄冥,“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怀疑赵敬堂给我地宫图的用意。” “不是为了救沈言商么?”烛九阴不解。 玄冥目色冷然,“十二魔神全员出击都没能抢来的地宫图,我会不会得到的太容易?” “当年指令是劫杀永安王……” “上任玄冥死於姑苏,他临死前留下『地宫图』三个字,足见劫杀永安王与地宫图有直接关係。” 烛九阴越听越糊涂,“这与赵敬堂给你地宫图又有什么关係?” “永安王用命护住的地宫图,为什么会在赵敬堂手里?” 玄冥声音愈冷,“此间事,或许比我们想像中复杂。” 烛九阴皱眉,“你怀疑赵敬堂手里的地宫图是假的?” “是真的,但他给我的是地宫图后半张详图。” 玄冥目色阴冷,“有出口,无入口。” “找到出口,反入不可以?”烛九阴著急道。 玄冥神情冷然,“出口在皇宫,位置金鑾殿。” 烛九阴,“……那就闯一闯金鑾殿。” “你是嫌十二魔神在那场大战中没死乾净?” “玄冥!” 烛九阴不许任何人拿死去的袍泽开玩笑。 玄冥瞧他一眼,“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句芒那边可有消息?” 烛九阴沉下性子,“句芒饲养的音蛊进到帝江体內,已为帝江打通经脉,但帝江传出来的消息有限,他没见到蓐收。” 玄冥沉默数息,“拱尉司水牢,当真坚不可摧?” “帝江说那里机关重重,不好闯。”烛九阴听出希望,神情激动,“你想救他们?” “时机未到,你且叫帝江暂时忍耐。” 烛九阴重重点头,“只要你能救他们,我们愿意等!” “还有一件事……”烛九阴下意识想起什么,自怀里取出字条。 玄冥接在手里,展开。” 数息开口,“夜鹰鹰首竟然离开梁国了?” 烛九阴也奇怪,“这是大忌。” “他冲谁?” 烛九阴摇头,“不知道。” 玄冥不奇怪,梁国共有两大细作体系。 一是二十魔神,位高阶。 十二魔神中每一个人都有堪称顶级的绝技,执行的任务皆棘手,且常人所不能。 譬如姑苏十里亭,每一个任务都关乎敌国生死存亡。 另一个便是夜鹰,位低阶。 夜鹰成员出身清苦贫寒,身世悲惨。 他们存在的意义犹如蚍蜉撼树,是从细枝末节处渗透到敌国各个角落,收集的消息杂乱繁多,很大一部分消息甚至没有任何意义。 但也有一些至关重要。 原则上,两大体系互不干涉。 但自两大体系建立伊始,便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夜鹰要为十二魔神服务,提供各种他们所需的消息。 十二魔神则不必为夜鹰做什么。 原因简单,夜鹰成员命贱。 是以,与任务毫不相关的消息十二魔神也会毫不在意。 烛九阴答不出这个问题再正常不过。 “能让老爹搏命的人不多,你且查查。” 夜鹰成员命贱,鹰首却是个人物。 “是!” 烛九阴再抬头时,玄冥已然不见。 夜深,人静。 將军府里,顾朝顏推开书房房门的时候大夫刚给萧瑾换药包扎,衣服还没来得及穿。 “你们退下。”萧瑾见是顾朝顏,退了大夫跟管家。 管家一时还没有领会其意,上前要伺候萧瑾穿衣,“退下。” 周延福这才反应过来,“老奴告退。” 顾朝顏接过时玖手里的食盒,吩咐她回沁园休息。 且在周延福与她擦肩时,眼底掠过一抹探寻。 她状似无意摇了摇头。 说起將军府的这位管家,当初要不是秦昭拿钱通神,她还不知道柴房阿旺竟然是这位老管家唯一的儿子。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係,当日前厅她算计萧子灵的事儿才能事半功倍。 秦昭答应给阿旺更好的前程,周延福自然是对顾朝顏感恩戴德。 “夫人,得辛苦你。”书房里,萧瑾温声开口,音色渐起情慾。 顾朝顏將食盒搁到桌边,从里面端出一碗参粥,继而转到萧瑾身后。 看著他双侧肩胛骨上的伤口,顾朝顏唇角微勾,“沈言商这一死,夫君总算能鬆口气。” 她给明天尚书府的大戏作铺垫来了。 “这口气也难松。”感受到指尖碰触,萧瑾心神瞬间愉悦。 昨夜牢房里春梦未醒,他那颗久未萌动的心里仿佛装了一只小鹿,不停顶撞,“朝顏……” 在顾朝顏拉起褪在腰间的衣裳时,他情不自禁抬过左手,握住右侧肩头那抹嫩白细腻如揉荑的指尖,“沈屹在牢房里胡言乱语时,你不该认罪。” 顾朝顏一阵噁心,但没抽回来,“我见那时五皇子犹豫了。” 听到这句话萧瑾忽的鬆手,忍痛回身,眼神坚定,“並未。” “夫君为何如此肯定,那时五皇子確实没有为夫君说话,我当时真的怕极了,若五皇子打的是寧可错杀不放过的主意,我寧愿他杀的人是我。” “当时我也担心,可事后想想,五皇子那会儿只是想诈沈屹。”萧瑾整个身子转过来,正对顾朝顏,“你也看到了,裴冽带走沈屹时五皇子不许,他一句以命换命,五皇子便放弃了。” 顾朝顏轻轻拉起萧瑾半敞的衣裳,遮住眼前那片春光。 距离拉近,萧瑾看著眼前女人的睫毛纤长浓密,像是蝴蝶羽翅般颤动,喉结滚动一下,“朝顏……” “幸亏沈言商死了。” 第三百零六章 我想吃粥 顾朝顏承认萧瑾分析的对。 彼时刑部大牢,裴冽能顺利把沈屹带出去,全赖他那句『以命换命』。 裴錚敢动沈屹,裴冽就敢拉萧瑾垫背。 “夫人说什么?”萧瑾沉浸在美色中一时没听清楚。 顾朝顏快速系好萧瑾腰间衣带,身形缓起,与之拉开距离,“此前夫君监斩赵敬堂已经惹得五皇子不满,这次要不是五皇子洞察先机事先有所安排,只怕法场又该乱作一团,那时夫君有嘴都说不清楚。” 萧瑾也是后怕,“谁能想到沈屹竟然想出挖地道的法子!奸商就是奸商,刁钻!” 书房沉寂,萧瑾猛然想到什么,“夫人,我说的是……” “夫君说的没错,可退一万步讲沈屹没死也是好事,至少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有他跟著,裴冽和赵敬堂想害我们倾家荡產不容易。” 萧瑾明白,“所以我才会放沈屹离开。” 顾朝顏要的就是这句话。 “就怕五皇子知道这件事会误会。”顾朝顏话锋一转,“此事夫君须得找个时间与五皇子解释清楚。”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是苍白的。 萧瑾点点头,“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顾朝顏不知道裴錚对萧瑾有没有起疑心,但她希望自己这只字片语能在萧瑾心里种下怀疑跟不確定的种子。 这枚种子总有一日会长出芽,发出枝,开出,结出的果实满满都是怀疑的味道。 “夫人,我想吃粥。”萧瑾见桌上参粥,温声开口。 偏在这时,房门响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待门启,阮嵐从外面走进来。 顾朝顏如释重负,“阮姑娘来的正好,夫君有伤在身,这碗参粥辛苦你了。” 阮嵐还没说话,顾朝顏已然退出书房。 看著紧闭的房门,萧瑾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瑾哥……” 阮嵐走到桌边端起瓷碗,搅动汤匙。 “我还不饿。”在汤匙舀粥送到嘴边的时候,萧瑾下意识开口。 刚刚那股情慾攀升的极快,他原是想趁顾朝顏靠近將人拉进怀里温存,画面预设的完美,以至於在阮嵐出现那一刻,他心生厌恶。 场面一度尷尬,阮嵐屈膝在座椅旁边端著碗,举著汤匙,眼眸渐生水色,“我来的不是时候?” “我还记得在莲村时,因为家里穷只有糙米,糙米熬的粥粗糙又硬,我怕瑾哥难以下咽,每日卯时未到便起来生火熬粥,总希望把粥熬的软些……” 阮嵐苦笑起身,將瓷碗搁到桌边,“那会儿是冬天,里屋的炕越烧越暖和,村里不比郡县有炭可以用,我那时怕你冷可劲儿加柴,炕头的芦苇席都被我烤黑了。” “瑾哥这几日定是累了,我不打扰你休息……” 阮嵐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向萧瑾,声音透著隱忍的哽咽。 她朝房门走时,背后有声音传过来,“我饿了。” 背对萧瑾,阮嵐微红的眼眸阴冷如潭,然而转身,眼泪却恰到好处的掉下来。 “瑾哥……” 阮嵐的话让萧瑾回忆起在莲村的时光,那时他被袭受重伤昏迷,若非眼前女子把他救回去,他就算不死於重伤也会被冻死在野兽出没的荒郊野地。 尸骨无存。 “在河朔时辛苦你了。” 阮嵐回到桌边重新端起瓷碗,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一颤一颤,我见犹怜,“只要瑾哥平安,我不怕辛苦。” 甜粥入口,萧瑾眼神渐渐温柔,“下月初八,你准备好了?” “纳妾的事有老夫人跟二夫人操持,不需要我准备什么。”阮嵐舀起一匙粥餵给萧瑾。 “你准备好做我萧瑾名正言顺的女人了?” 听到这句话,阮嵐握著汤匙的手略微收紧,垂眸时眼神晦暗。 当日在河朔萧瑾指天发誓会娶她为妻。 誓言动听,她信了! 也是在那一刻她爱上了自己的狩猎目標。 结果呢? 自入將军府,她每每遭受屈辱跟责难,眼前男人非但没有挡在她面前,甚至站在对立面要將她撵出將军府! 名正言顺? 是呵! 名正言顺的妾! “瑾哥还爱我吗?”阮嵐抬头,泪水盈溢出眶。 萧瑾喜欢顾朝顏的精明跟忠诚,他喜欢楚依依的明艷跟热情,他同样喜欢阮嵐,单纯跟柔弱。 “你这说的什么话。” 萧瑾忍著疼將阮嵐拉到身前,“我说过,我这辈子都会爱你……” 阮嵐贴身下去依偎在萧瑾怀里,心却冰凉无比。 萧瑾当日所说,唯爱她。 书房外,楚依依带著青然刚走过弯月拱门,看到窗欞倒映出来的两道身影,驀然停下脚步,变了脸色。 青然见状,“大姑娘,我们还是晚些时候再来。” “你看看他们腻在一起的样子,晚些时候再来给自己填堵?” 楚依依蹙眉,“不是说他伤的很重?” “奴婢打听过大夫,確实严重,两侧肩胛骨的伤口裂开数次,大夫的建议是臥床。” 窗欞上倒映出来的烛影越发肆意疯狂的摇摆,楚依依心头起火,脸色也越发难看,“阮嵐那个贱妇,萧郎这般身子还去勾引!” 青然小心翼翼凑过去,“大姑娘要不要进去?” 楚依依站了数息,猛然转身,“回去!” “是。”青然俯身时瞄了眼窗欞。 离开东院,楚依依气鼓鼓回到自己的茗香阁,入房间直接摔了桌上茶杯,“阮嵐那个下贱胚子!” “大姑娘息怒。” “顾朝顏说的没错,阮嵐知道自己一无娘家背景,二无泼天財富,想要拴住萧郎的心就只能靠她那具破败身子!”楚依依愤然坐到桌边,“不知廉耻!” “以色事人,色衰爱迟是早晚的事,大姑娘不必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楚依依瞧向青然,“楚锦珏那边可有消息?” 青然当即自怀里取出信封,“二公子的密信,晚膳后到的。” 楚依依接在手里,拆开信封时脸上显出一丝不耐。 信太长,足足三页纸! “楚锦珏从来都是这样,三两句能说清楚的事非要写个三两百句,这磨嘰的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谁!” “奴婢见过他给大夫人写的家书,短短数字,寥寥无几。”青然低语,“整个国公府,他只与大姑娘亲近。” 第三百零七章 我喝毒药了 房间有光,桌上燃烛。 楚依依借著烛光扫了眼信笺,原本以为无甚內容,却在看到第三行时眼睛一亮,越往下看越觉得震惊,倚在桌边的身子都跟著坐直,脸色变化异常精彩。 青然好奇,“二公子说了什么?” “你看……你自己看!”楚依依將手中信笺交给青然时整个人尚未从兴奋中抽离出来,手都是抖的。 青然搭眼,神色几变换。 她忍下心中困惑,“阮嵐当真是梁国细作?” “那上面写的清楚,阮嵐跟曹明轩皆是真正的梁国细作!”楚依依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叫楚锦珏去河朔的本意,是想让其找出阮嵐跟曹明轩或许相识的蛛丝马跡。 哪怕没有,只要楚锦珏能把两个人的家世查清楚,曹明轩已经是死人,且被拱尉司定了罪,她想坐实阮嵐的罪,想些法子这事儿不难。 然而现在的情况远远超乎她预料,“你仔细看,这上面还写著阮嵐救萧郎亦是阴谋!” 青然不用仔细看,她知道。 那的確是个阴谋,但她不知道楚锦珏怎么会查到这些! “大姑娘觉得二公子……可靠?” “你可以说楚锦珏办事不牢靠,但他绝对可靠!”楚依依接回信笺,“他对我这个长姐可是死心塌地,断然不会敷衍。” 青然頷首,“只是按道理这些该是极为隱秘的事,二公子怎么会查得到?” “你没仔细看。”楚依依翻到第二页宣纸,“他途中认识一个江湖人,叫岳锋,依著他的意思,这个岳锋似乎很厉害。” 青然在脑子里搜索一遍,確定她不认识叫岳锋的人。 楚依依瞧著手中密信,眼中闪出异样光彩,“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倒要看看阮嵐该怎么活!” 青然默。 她虽然与夜鹰的人接触不多,但也知道那些人最擅长隱藏身份跟行踪,而且他们之间传信的方式绝非落於纸笔。 信中所言,楚锦珏非但找到阮嵐跟曹明轩往来书信,还有一张同时写有阮嵐跟曹明轩的名单,包括印章。 这又是谁的阴谋…… 沁园。 房间里,顾朝顏捧著绣布,坐在靠窗的长书案前仔细研究针法。 书案上摆著一盏琉璃灯,灯罩旁边放著一个极小的三足黑釉兽首香炉,薰烟浮动间暗香扑鼻。 时玖提著沏好的茶走进来,“夫人,茶沏好了。” 顾朝顏揉了揉眼睛,不得不说帝江对『羽箩』真是上了心,即便她已经钻研透了两种绣法,上手仍然生疏,一时也不敢贸然在人偶脸上动针。 桌边,时玖斟茶奉过来,“夫人之前让我打听柱国公府的二公子,奴婢那会儿得著消息,这段时间楚二公子一直不在府里。” “回邑州军营了?” 时玖摇头,“消息说楚二公子只留下一张字条,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因为这件事柱国公发了好大脾气,还跟国公夫人大吵一架。” 呃— “夫人?” 见顾朝顏手里茶杯倾斜,热茶浇到手背,时玖赶忙抽出帕子。 “我自己来,没人知道楚锦珏去了哪里?” “没有,问谁都不知道。”时玖见过楚锦珏两次,“听说他这次是偷偷从邑州军营回来的,先斩后奏,两件事加在一起柱国公才发那么大火儿,奴婢不明白……” “什么?” “奴婢听闻柱国公家教森严,怎么楚二公子这么任性?”时玖不解。 顾朝顏轻拭微微红肿的手背,记忆如潮水涌至心头。 楚锦珏不是任性,是信错了人。 上辈子他所有做错的事情里没有一件能跟楚依依脱得了干係。 然而到死他都在维护那个將他一步步推向深渊的长姐! 顾朝顏忽然想到那日楚依依说已经派人到河朔追查阮嵐身世,十有八九,她派过去的人是楚锦珏。 “他还是个孩子……” 时玖惊诧时顾朝顏又道,“只是这个孩子不听话,须得好好调教才行。” “连柱国公都管不了他,谁还能调教得了他?” “我。” 时玖没听清,“夫人说什么?” “没事,你下去休息罢。” 时玖点点头,“奴婢告退。” 待其离开,顾朝顏停下手里动作,美眸微蹙。 楚依依打的好算盘! 她叫楚锦珏去查这件事,若有真凭实据自然好,若没有,她定会编造证据诬陷阮嵐,事情顺利也还行,要是被人揭穿,所有罪过都会被她推到楚锦珏身上。 其心,可诛……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 尚书府。 床榻上慢慢睁开眼睛的赵敬堂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死死盯著女人,一时觉得荒诞,一时觉得恍惚,最终那双颤动的瞳孔猛然瞠大,“言商?” “夫君醒了?”沈言商身著平日里惯常穿的衣裳,墨色长髮以玉簪別起,端庄且大方。 她同样看著床榻上的男人,唇角勾笑,“夫君先歇著,我去备早膳。” “別走!” 赵敬堂一把拽住沈言商胳膊,神情激动,“言商,是你?” “夫君认不出来?” “你別动!”赵敬堂急急走下床榻,指尖触及女人下顎,微微上抬。 目及之处没有刀口。 “你……你怎么证明你就是言商?” “过些日子,我想与夫君回祖宅去看那片油菜。” 听到这句话,赵敬堂顿时热泪夺眶,双手忽的捧住沈言商脑袋,“別乱动!” 沈言商,“……做什么?” “虽然没有伤口,可到底是伤过的地方,万一晃荡多了掉下来可怎么办?” 沈言商怔住,“夫君在说什么?” 赵敬堂捧著沈言商的头,眼睛里是满满的爱跟欢喜,“原来死后跟生前没有区別,连住的地方都一样,太好了言商!我还怕你走的早,我追不上你!我怕你过奈何桥的时候会喝孟婆汤忘记我,原来那些都是假的!你叫我夫君,你还记得我!” “你……怎么了?” 沈言商怔怔看著眼前神经兮兮的赵敬堂,抬手触他额头,不热。 “我没怎么,我喝毒药跟著你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沈言商猛然一震,泪如泉涌…… 第三百零八章 都没死成 看到沈言商落泪,赵敬堂张皇失措,双手稳稳捧住那颗人头,声音却止不住颤抖。 “是疼了吗?对不起言商,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沈言商哭的越发肆意,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般一滴一滴砸在他掌心。 “赵敬堂,你这个大傻子!呜呜呜—” “言商你別动!” 沈言商扑过来的瞬间,赵敬堂突兀后退,双臂抻的笔直,双手紧紧捧住那颗人头,“別晃,会疼!” 偏在这时沈屹推门进来,刚好看到这般场景。 “赵敬堂你在干什么?”从他的角度,赵敬堂这是想掐死长姐! 那可行! 沈屹『啪』的扔了食盒,一个箭步衝过来拳头直接抡过去。 这一拳砸的不重,赵敬堂趔趄著倒在床榻上。 “言商!” 他固然对沈屹的『出现』震惊,可他更担心自家媳妇的脑袋。 眼见赵敬堂又抻著两条胳膊过来,沈屹直接挡在沈言商面前,“赵敬堂你发什么疯!” “你长姐头都快掉下来了,你捣什么乱!你不让开我还射你!”赵敬堂也急了。 沈屹懵逼,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背后的沈言商。 沈言商双手托在自己颈间,眼睫悬著泪,声音哽咽中透著前所未有的释然,“夫君放心,我自己可以。” 赵敬堂见状,这才缓了心神,注意力也跟著集中到沈屹身上,“你怎么死的?” 沈屹,“……”又想抡拳头了。 “你才死了!”沈屹冷哼。 “这不是明摆著的事么!” 『死后』的赵敬堂没有了身份跟官职约束,人也活泼了许多,“我们夫妻下来团聚你跟著凑什么热闹!你也死了,那谁去收拾赵沈两府的烂摊子!逢年过节谁给我们烧纸!没有纸钱我与你长姐吃什么?” “赵敬堂!”沈屹忍无可忍。 “我不管,看地府这个样子,想必应该会有赚钱的地方,你去赚钱。” 赵敬堂推开沈屹,走到自家媳妇身边,贴在一起,“赚来的钱,养我们。” 沈屹怒气反笑,“赵敬堂,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更不要脸的话我都能说。”赵敬堂扶著自家媳妇坐到桌边,“早膳让你扔了,再去准备一份。” 沈屹大概是弄明白了,跟著一起坐下来,“赵敬堂,你又是怎么死的?”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赵敬堂没什么隱瞒的必要,“我喝毒药死的。” 听到这句话,沈屹看向沈言商。 沈言商还托著自己那颗人头,唇角勾起淡淡的微笑。 沈屹视线回落,“你確定你喝的毒药,能毒死人?” “鹤顶红跟砒霜各占一半。”赵敬堂信誓旦旦看过去,“我想像不到喝了它们,我还有什么理由活。” 沈屹听罢心神皆是一颤。 过往他最討厌的人,而今坐在眼前再也生不起半分嫌弃。 “你还真是……想跟长姐一起死。” “你真不是我射死的吧?” 沈屹,“我没死。” “事情已经摆在面前,我劝你接受。”赵敬堂苦口婆心道。 沈屹懒得理他,“长姐,说句话。” 沈言商鬆开手时,赵敬堂直接把手託过去。 沈屹,“……” “夫君当真觉得我们都死了?”沈言商喜欢看赵敬堂紧张自己的模样,越看越喜欢。 赵敬堂没办法怀疑,“这不会有假。” “怎么会没有假?” “我亲眼看到……你被斩首,我喝了自己亲手准备的剧毒,我还记得,我把你的头抱过来,身首合一,我躺在你身边,就算是死我也想跟你死在一起。” 对面,沈屹免费送过来两个白眼,“你少在那儿煽情,你抱的可不是长姐。” 赵敬堂瞪眼过去。 “屹儿没说错。” 沈言商握住颈间那双手,挪到自己身前,音色温柔,“我没死,你也没有,包括屹儿,我们都没有死。” 这次轮到赵敬堂一整个懵在那里。 沈言商隨即开口,“夫君可还记得行刑前那一阵狂风大作?” 赵敬堂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 “其实没有,那不过是障眼法。” 赵敬堂不明白,“什么障眼法?” “一种江湖秘术,能让人瞬间沉浸在某种幻象中无法自拔。” 沈言商告诉赵敬堂,当时法场上包括她自己都中了障眼法,也就是那个空当,有人將她从刑台上拉下去,且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回了尚书府。 “我醒的时候,屹儿在我身边。” 赵敬堂扭过头。 沈屹迎上那双满目震惊的眸子,“是裴冽。” “不可能!” 赵敬堂果断摇头,“我曾想去求太子,是他拦的我!”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想把戏作足?” 沈屹没卖关子,“裴冽下了一手好棋。” 依著沈屹的意思,裴冽阻止赵敬堂去求太子,就是想让他因为绝望做出极端举动,如此才能让人相信他黔驴技穷,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赵敬堂不负所望选择殉情。 “他明知道我跟顾朝顏在挖地道,放任我们去刑部大牢救人,目的是想用我们引开裴錚的注意力,实际上他也在挖。” 沈屹继续道,“他从法场外挖到刑台下面,那阵大风是云崎子的障眼法,长姐说的不错,就是那个空当他们偷梁换柱,把长姐救下来了,所以你抱的那颗头,不是长姐的。” 赵敬堂瞠目结舌。 他看向沈言商,“所以……夫人没死?” 沈言商点头的时候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接,数息把手收回来看向沈屹,“你也没死?” “你给我下的什么药你不知道么!”沈屹只是中了淬在银针上面的蒙汗药。 赵敬堂假设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但他还有一个疑问,“我为什么没有死?” “那是因为你买的那两味药都是假的,裴冽应该是猜到你会做傻事,早早叫人盯著你,药被他换了。” 沈屹又道,“不过为了戏演的逼真,那药確实能让你中毒,所以他安排苍河去了法场。” 到此,便是全部真相。 赵敬堂反应好一阵,忽然看向沈言商,热泪夺眶。 “所以,我们都没有死?”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赵敬堂不信。 第三百零九章 这一次,我服他 得知真相的赵敬堂惊喜过望,却在下一刻神情变得异常紧张。 他猛站起身,“夫人,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须得走!” 沈屹瞧著他一副如临大敌模样,身子懒散的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后面,另一只手朝其摆了摆,“我们谁都不用走。” “倘若被五皇子知道言商没死,他岂会善罢甘休?” “裴冽费尽心思演的这齣戏,自然不是只为救长姐的命。” 沈屹与他解释,“那具被砍头的尸体装殮入棺,这会儿正摆在前厅,整个尚书府已经掛满白幡,下人们也都换了丧服,正在外头忙乎尚书府夫人的丧事呢。” 赵敬堂想了数息,“那人是假的,若真被追究瞒不了多久!” “足能以假乱真。” 沈屹表示,这是裴冽原话。 言外之意不怕开棺验尸。 赵敬堂还是不放心,“就算能以假乱真,言商往后又该如何?” 沈屹自怀里取出一份被抄录下来的户籍,“到底是拱尉司司首,裴冽做事这股縝密劲儿我是自愧不如。” 赵敬堂拿起户籍,“沈言商?” “裴冽也挺有意思,他给长姐编了一个身份,说长姐是已故尚书府夫人的孪生姐妹,自幼流落在外,名字……名字与长姐起的一模一样。” 赵敬堂再三翻看户籍,確是如此。 “五皇子会信?” “不信如何?开棺验尸咱们也不带怕的,查户籍自有裴冽那边担著。”沈屹神色慵懒,“这一次,我服他。”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进来,“大事不好了,五皇子到了前厅。” 赵敬堂攥著手里户籍,又看向身边的沈言商,整个人忽然平静下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叫五皇子稍等,我这就出去。” 待管家离开,沈屹看向赵敬堂,呶呶嘴,“你要不能应付,我来。” “五皇子是来祭奠我赵敬堂的夫人,合该我出面。” 他沉默数息,“夫人与我一起。” 沈言商没有犹豫,缓缓起身,“好。” 前院,正厅。 裴錚一袭黑色长袍,束手而立站到院中,目光紧紧盯著堂內那樽棺槨,神色冷淡如冰。 半柱香的时间,赵敬堂携沈言商出现在他视线里。 看到沈言商一瞬间,裴錚眼底迸出凛冽杀意,“赵敬堂,你好大的胆!” “不知五皇子此言何意?” “沈言商是重犯,你敢劫法场救人?” 面对裴錚厉喝,赵敬堂不卑不亢,“言商棺柩就在正厅,五皇子慎言!” 呵! 裴錚冷嗤,“依赵大人的意思,此时此刻,那樽棺槨里躺著的人是沈言商?” “正是。” “好!” 裴錚抬手,怒不可遏,“她是谁?” 赵敬堂身后,沈言商俯身,“民女沈言商拜见五皇子。” 裴錚甚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逃避刑罚已是大罪,竟然还敢以真名自居? “赵敬堂,你听到了?” 赵敬堂拱手,“下官听到了。” 裴錚,你们一个个理直气壮是几个意思? 另一侧,沈屹瞧著裴錚那张拥有小麦肤色的姣好面容上,五官几乎狰狞,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柔妃的死有什么重要! 这案子能翻来覆去的审,他都不觉得是太子手笔,就是眼前这位五皇子想给自己抢棋子。 抢不到就毁掉! “赵敬堂,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我需要说什么话?”赵敬堂原本没有想过站队,哪怕太子入公堂保他九族,哪怕裴冽重审柔妃案,他都不曾想要站在谁的队伍里摇旗吶喊。 直到再见沈言商活生生站在面前,他不敢说能为太子做什么,但至少他不会为五皇子做任何事。 在朝中的立场,他也一定会旗帜鲜明! 裴錚自然看出赵敬堂敌对之意,心中骤起杀心,“来人!將沈言商拿下,就地正法!” “慢著!” 见人衝过来,赵敬堂上前一步,“五皇子杀人这么隨便?” 裴錚都给气笑了,“你们劫法场也劫的很隨便!” “谁劫法场了?” 赵敬堂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沈屹,“是你?” 沈屹双手环胸,下顎微抬,“我可没劫法场,我劫的是刑部大牢,不过那事儿五皇子不认吶!” 裴錚目冷,“少废话!拿人!” “今日这人,五皇子拿不去!” 见赵敬堂如此硬气,裴錚脸色骤变,目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犹如暴风雨前的寧静让人感觉到窒息。 这时沈言商走过去,欠身施礼,“五皇子认错人了。” 裴錚杀意未退。 “我与长姐是孪生姐妹,出生时被稳婆偷偷抱走,而今找到长姐,却是天人永隔。”沈言商朝正堂棺槨瞧过去,“此生遗憾。” 裴錚皱眉,“孪生姐妹?” “正是。” 裴錚被气的冒烟,怒极反笑,“你与沈言商是孪生姐妹,所以你也叫沈言商?” “可能是冥冥中自有註定,我与长姐同名同姓。” 裴錚瞧著在自己面前睁眼说瞎话的沈言商,冷哼一声,“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 “非但我自己信,说到皇上那里我也不怕。” 听到这句话,裴錚目色陡沉。 赵敬堂拉回沈言商,温声细语,“夫人无须与五皇子解释这么多,今日有为夫在,我便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再让人伤你分毫。” 裴錚素来不失態,可现在看著赵敬堂跟沈言商在他面前说出如此拙劣的谎言,又摆出如此恩爱的姿態,他被气的直喘粗气。 “赵敬堂,你当本皇子是傻子么!”裴錚怒喝,“你叫她夫人!” “確实。” 赵敬堂直视裴錚,“五皇子来之前一个时辰,我与言商当著棺柩的面拜了天地,已是夫妻,慰夫人在天之灵。” “青天白日,你们说话不摸摸良心?”裴錚已经被气到没脾气。 赵敬堂笑了笑,“青天白日会打雷吗?” “赵敬堂!你想造反么!” “五皇子是皇上?对你不敬算是造反?造谁的反?” 裴錚震怒,“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开棺验尸,真假沈言商立时就有定论!届时本皇子看谁还能保你们尚书府满门!” 面对裴錚威胁,赵敬堂眼神坚定,“今日五皇子若开棺验不出什么,我赵敬堂必会滚钉板告御状,势必为吾夫人討回公道!” 第三百一十章 阿姐就是九天玄女 看著如此无惧的赵敬堂,裴錚心中起疑。 但凡有一丝不確定,他都不会这般与自己叫板,可明明沈言商活著,棺槨里的尸体一定是假的,他又为何如肯定自己验不出什么? 裴錚目光落向正厅棺槨,脑海里想到一人。 苍河? 不对,苍河医术了得,却没听说他有改头换面的本事! 更何况能从法场將人救走,还神不知鬼不觉,断然不是苍河一个人能办到的事…… “五皇子想好了没有?”赵敬堂目沉,声色淡淡。 裴錚纵使被眼前三人气到冒烟,却还没有丧失理智。 一旦开棺查出什么还好,查不出什么,这件事定然会闹到金鑾殿,赵敬堂也会死咬著他不放,得不偿失。 “赵大人的新婚夫人,可有户籍?”裴錚缓神问道。 赵敬堂眼中带了些不耐,“五皇子想知道自可到户部查明。” 户籍就在他怀里,可他就是不想拿出来。 裴錚瞧著赵敬堂满身敌意,眼下微寒,面上却是一笑,“好,很好。” 他又看了眼沈言商,“那本皇子就祝赵大人,新婚大喜。” “我也祝五皇子,一路顺遂。” 四目相视,两人眼中皆无情绪 ,却也都幽不见底。 裴錚驀然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一瞬间,赵敬堂憋在胸口的那团气骤然消散,拳头也跟著慢慢鬆开。 他知道,沈言商与沈屹也都知道。 这件事过去了…… 离开尚书府的马车里,裴錚唤出无名。 “主子有何吩咐?” 裴錚气急败坏,“你去户部查沈府户籍,祖上祖下都给本皇子查清楚!” “是!” 正待无名欲遁时裴錚忽然叫住他。 “主子?” “罢了!” 裴錚纵使极不甘心,可也清醒过来,满目阴寒,“赵敬堂敢叫本皇子去查,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想必你也查不出什么。” “属下没听说赵敬堂与户部尚书有来往……” 无名恍然,“太子?” 裴錚声音冷冽平直,“裴启宸聪明之处,就是从不沾朝廷里的事。” 无名瞭然,“裴冽。” “整个大齐皇城,敢与本皇子作对又有本事法场劫囚,除了那廝还有谁!”裴錚声音冷冽平直,刚刚降下去的火气突然拱上来,“裴冽那条忠心的狗腿子!” “主子息怒。” “改道,將军府!” 车夫听到指令单手勒住韁绳,调转马头,一声长喝。 驾— 皇城,將军府。 顾朝顏昨晚得知楚锦珏不在皇城,猜他定是被楚依依指派到河朔去搜集消息。 这事儿可大可小,她用过早膳便想去拱尉司一趟打听曹明轩的事,然而她迟迟没有离府,是算到將军府应该会上演一齣好戏。 刚刚她叫时玖出去打听了,五皇子裴錚半个时辰前去了尚书府。 作为监斩官,萧瑾杀赵敬堂没杀死,杀沈言商也没杀死,换作她是裴錚,不砍死萧瑾也要扒他一层皮。 不想她先等来的,竟然是秦昭。 秦昭走进沁园的时候顾朝顏正在窗前原木色的长案旁边研究绣图。 “昭儿?”看到秦昭,她眼前一亮。 无论何时,顾朝顏见秦昭都会有『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寻』的惊艷。 秦昭一袭白衣,宛如神邸而至。 “阿姐是不是忘了我在皇城?”他稳稳坐下,漆黑凤眸落到绣布上,“用完即扔,阿姐无情。” 自小一起长大,顾朝顏还能听不懂秦昭在使小性子? 她搁下手里绣布,“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不然早就去看你了。” “我不要阿姐去看我,我要阿姐搬过去和我一起住。”秦昭温润的眸子里恢復惯有的寧静跟柔和,“所以阿姐什么时候才能搬过去?” 顾朝顏掐指,“两个月。” 护城河修筑工程竣工之日,就是她离开將军府之时。 “太久。”秦昭板起脸,他显然不满意这个时间。 顾朝顏下意识朝他伸手,指尖点在秦昭脸颊上,“笑一笑,我们昭儿笑起来最好看!” 儿时,她每每在让秦昭背黑锅之后,都会这么逗他开心。 秦昭一笑,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秦昭无奈,“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嗯。” 顾朝顏乐此不疲,又点两下,“给阿姐笑一个嘛!” 秦昭笑了。 “瞧,我们昭儿就是好看!” “有多好看?”秦昭挑眉。 顾朝顏倒似认真想了想,“我们昭儿配得起九天玄女。” “阿姐不是九天玄女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的顾朝顏神色陡怔,未及她反应,秦昭便道,“阿姐忘了,当初有个云游的道长说阿姐是凤凰命,九天玄女就是凤凰。” 顾朝顏嚇了一跳,她还以为秦昭在胡思乱想什么。 “妖道……” 提起云崎子,顾朝顏正想骂他一番,忽想到法场上漫天狂沙,“少算命。” “为什么,我还正想找给阿姐算命的道长给我算算命呢。” 顾朝顏可太清楚云崎子骗钱的把戏了,“昭儿你记住,我命由我不由天,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数息,顾朝顏又道,“找谁?” “云崎子。”秦昭看向顾朝顏,“我那日见到给阿姐算命的道长了,他现在是拱尉司少监?” “你在哪儿见到的?” “审赵敬堂那日我见他跟在裴冽身边。”秦昭如实道。 顾朝顏恍然,“那你觉得他现在有钱吗?” 秦昭摇头,“没有。” 拱尉司少监的俸禄並不多。 “他现在有势吗?” 秦昭又摇了摇头,“没有。” 少监官衔连正四品都算不上,只能算从四品。 顾朝顏语重心长,“他给自己都算不明白,还能算明白谁!” “可是……” “除非不要钱,但凡要一个铜板你都別找他算命!”顾朝顏虽然欣赏云崎子的本事,但对当年给她算命这件事就是过不去。 至少上辈子,她过的是天煞孤星命! 这会儿时玖从外面跑进来,看到秦昭时愣住,“秦公子何时来的?” 顾朝顏也忽然想到一件事,秦昭来时无人通稟。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秦昭补充一句,“一路无阻。” 顾朝顏呵呵。 分分钟拆房子的主儿,谁敢阻! 第三百一十一章 你对! 且不管秦昭,顾朝顏看向时玖,问过才知道是五皇子裴錚来了。 好戏开锣! 她搁下手里绣布,“走。” 秦昭不解,“裴錚应该是来找萧瑾的,阿姐去前院做什么?” “別问,跟我走。” 上辈子她最见不得萧瑾受委屈,每每见到有大官踩他一脚都心疼不已,但凡有机会,她必会替萧瑾找回面子。 可自己全心维护换来的是什么? 嫌弃,厌恶,榨乾所有可以利用的价值,终成弃子。 这一世,且看看谁来榨谁罢! 前院,裴錚一袭黑色锦袍立於院中,萧瑾带伤到前院相迎,然而面对萧瑾恭敬俯身,裴錚面无表情,一动未动。 萧瑾垂首数息,看向管家,“请老夫人出来,所有人都出来!” 管家得令,当即把消息传到各院。 隨著萧李氏在周嬤嬤的搀扶下走出东院,西院楚依依跟阮嵐,包括萧子灵也都跟著出来。 最后出现的人是顾朝顏。 作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她自然要站到萧瑾身边。 她也很想站到那个位置,距离跟角度她都喜欢。 秦昭作为一个外人本该退到两侧,然而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亦未看任何人眼色,包括裴錚。 他紧跟顾朝顏走到正中位置,挡在楚依依面前。 萧瑾位中,顾朝顏其次,再次该是楚依依,眼见秦昭甩过来一个『让开』的眼神,楚依依愤愤不平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面无表情推了她一把,拉自己弟弟站好。 裴錚眼神扫过秦昭,虽有片刻迟疑,可他现在没心思研究別人。 “萧將军,伤势如何?” 萧瑾昨日与阮嵐互动颇晚,今晨起来才用过早膳,自然不知尚书府里发生的事,“回五皇子,已经无碍。” “是么?” 裴錚上前一步,抬手拍在萧瑾左肩,五指突然用力! 呃— “疼?”裴錚身上戾气太重,顾朝顏站在旁边都有些招架不住,凉意自脚底攀升,可越凉,她就越开心。 秦昭亦感受到那份寒凛怒意,下意识蹭步到顾朝顏身侧。 萧瑾只一瞬间,额间冷汗淋漓,“末將知罪!” 裴錚皱眉时鬆开了手,“萧將军犯了什么罪?” 见萧瑾眼神里没装什么东西,裴錚恨不能一脚踹过去,“沈言商斩首那日,可有异常?” 萧瑾任由肩头伤口裂开,拱手,“並无。” “仔细想!” 意识到问题所在,萧瑾绞尽脑汁,忽然抬头,“行刑之前狂风大作!” 裴錚盯著他,目黑如潭,眼睛里折射出来眼芒犹如剑光落在萧瑾脸上,“狂风大作?” “正是!” “是?” 不等萧瑾反应,裴錚突然抬脚,狠狠踹向萧瑾胸口。 这一脚来的猝不及防,萧瑾整个人趔趄著跌倒。 眼见萧瑾就要撞到顾朝顏身上,秦昭倏然將人揽在怀里,退了数步躲开。 萧瑾毫无倚靠,重重摔到地面。 萧李氏见状急忙过去想要扶起自己儿子,萧瑾哪敢起身,忍剧痛跪地,“五皇子息怒!” 眾人见状亦跪。 秦昭不想跪,却被顾朝顏拉了一下。 “息怒?” 裴錚灼目如烈日,狠戾瞪向萧瑾,“萧將军,换另一个人,本皇子定要他死!” 撂下这句话,裴錚甩袖离开。 直至听到外面车轮碾轧的声音渐行渐远,萧瑾才敢站起来。 萧李氏慌张无措,“瑾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目光都在萧瑾身上,可他又知道什么! “来人!” 就在他想派人去查时孟浪从府门外急跑进来,慌张不已,“將军,不好了!” 萧瑾忍痛皱眉,“何事?” “属下得到消息,沈言商没死!” 萧瑾闻言脸色顿时煞白如纸,整个人如同木雕立在原地,半晌反应过来。 他大步跨出去揪住孟浪衣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沈言商没死,有人看到她这会儿就在尚书府里进进出出,毫不避讳!”孟浪是个办实事儿的,“属下叫人打听过,尚书府里的人说……” “说什么?”萧瑾急声喝道。 “说那活著的沈言商是死去沈言商的孪生妹妹,且与赵敬堂对著棺槨拜了堂,成了尚书府的新夫人!” 这套话说出来,萧瑾都给听傻了。 “沈言商没死?” 旁边,顾朝顏低下头,唇角忍不住上扬。 她佩服…… 不,崇拜! 就这套说辞隨便叫一个人过来听都是假话,偏偏连五皇子都拿这件事没辙,但凡裴錚有办法也不会大老远从尚书府拐到將军府踹萧瑾这一脚。 孟浪还在天真,“有没有可能,那人真是沈言商的孪生妹妹?” 萧瑾拼著肩头有伤也狠狠搥了孟浪一拳,“法场行刑你距离最近,那刽子手到底有没有砍掉沈言商的脑袋?” “砍了!”孟浪信誓旦旦, “將军忘了,赵敬堂还把那颗头抱在怀里一起殉了情,要不是苍河多管閒事他们两个都死了。” “不对!” 萧瑾情绪激动站在原地,任由双肩伤口渗血染透衣裳。 他绞尽脑汁,猛然想到一件事,“狂风大作,黄沙漫天……这里面一定有鬼!” 噗— 裴錚那一脚踹的不轻,再加上孟浪带回来的消息,萧瑾胸前骤然沉闷,一口血狂喷出来,紧接著眼前一黑,昏厥倒地。 看著全家人都围过去,顾朝顏拉著秦昭悄摸摸回了沁园…… 皇城东郊,太子別苑。 书房里,裴启宸穿著一身玄色长衣坐在驪龙首的黑漆书案前,一脸无语,又无可奈何。 “你救沈言商之事我赞同,但又何必多此一举,叫她远走高飞就是了。” 裴冽端直坐到对面,面无表情,“太子觉得现在的结果有什么不好?” “好在哪里?鸞生姐妹这种事隨便一查就能查出来,这是多大的隱患,你就不怕裴錚那边较起真儿,跟你死磕下去?” “臣弟乐意奉陪。” 裴启宸浅淡眉峰微微一蹙,“你向来不是张扬的人,怎么这次做事一丝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裴冽不觉得如此,“查下去,也没什么。” “我自然知道你有应对之法,可把时间跟精力耗费在这件事上,似乎有些得不偿失,你救下沈言商,赵敬堂已是感激不尽。” “臣弟在鎣华街看上两个铺子。” 裴启宸,“……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你对!” 第三百一十二章 他是太子,不是財神爷 比起眼前这位九皇弟把精力放在经营铺子上,裴启宸忽然觉得他在沈言商这件事办的还不够彻底 。 “户部尚书那边不会有问题,我只怕裴錚那边若是找到沈府旧人出来作证,你可要费些心思!” 裴冽抬头,“以臣弟现在的俸禄不够拿下那两家铺子……” “还有棺槨里的尸体,万一裴錚要开棺验尸,那尸体能以假乱真?”裴启宸看似严肃的面容下,內心里慌的一匹。 眼前这廝抄过他一次家了,万不能再让他抄一次。 他是太子,不是財神爷。 更不是大冤种! “太子当真觉得裴錚会因为沈言商的事继续纠缠?” 见裴冽转移话题,裴启宸在心里叩谢天地,“为何不会?” “相比之下,裴錚的时间跟精力可比臣弟矜贵,而且他很清楚户部不会配合他,臣弟敢明目张胆把沈言商放出来,自然是有把握他不会在那具尸体上验出任何端倪,这些他都会考虑进去。” “更何况再怎么查他都不可能得到赵敬堂,裴錚不会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裴启宸頷首,“那你又为何这样做?” 他一点儿都不敢说裴冽这么做也是在浪费时间跟精力,他怕裴冽跟他提铺子。 “萧瑾。” 裴冽毫不避讳自己的初衷。 他表示救沈言商的方法有很多种,唯有这一种才会让裴錚对萧瑾生嫌隙。 裴启宸思忖数息,眼眸一亮,“你是想动摇裴錚对萧瑾的信任?” “萧瑾两次为监斩官,一个都没死,这件事换成是谁都会生气,臣弟来之前得到消息,裴錚在去过尚书府之后直接去了將军府。” 裴冽又道,“臣弟觉得他去將军府,应该不是探望萧瑾伤势。” 裴启宸恍然,“离间计。” “单凭此事离间不了他二人,臣弟会继续努力。” 裴启宸微蹙的眉心终於舒展,“你做的不错,眼下我们非但要与裴錚抢人,若能斩他左膀右臂亦是上策!” 裴冽点点头,“太子英明。” 他不管裴錚別的左膀右臂,只斩这一条! “午膳留下,我叫人准备一桌你最爱吃的,你我兄弟好久没在一起饮酒了!” 裴启宸一时兴起,正要叫人时听到裴冽开口,“两间商铺需得一万两,皇兄打算什么时候把这笔钱借给我?” 裴启宸直接捂住额头,“传御医,本太子头疼。” 借钱时,裴冽的称呼是『皇兄』,不想借钱时,裴启宸自称『太子』。 “皇兄说过会支持我行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儿时戏言就忘了罢!”就因为那句话,裴启宸表示他已经付出过惨痛代价。 就彼此放过好不好! “弱冠之年算是儿时?”裴冽不以为然。 “本皇子那时確实不是很懂事。”不是很懂你! 闭著眼睛都能赚钱的地方,你赔的我都不敢问! 大齐不能没有太子! “一万两,皇兄借还是不借?” “咱就说,那个赔本的生意咱是非做不可么!”裴启宸紧皱眉头,別人一盆凉水下去就能清醒,他这个九皇弟越浇凉水越沸腾。 “臣弟敢以性命担保,这次的生意一定能赚钱。”裴冽確实没有钱。 裴启宸,“……你已经保证过很多次。” 裴冽不说话了。 看著裴冽那副楚楚可怜模样,裴启宸简直生无可恋。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你可知,连累別人这种事往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了。” 裴冽依旧不说话。 裴启宸,“行,借你。” 影七一去一回。 裴冽拿走了银票。 书房里,裴启宸单手扶案靠在椅背上,瞧著那抹鸦羽色背影淡出视线,长嘆口气,“影七你说,他是不是来骗钱的?”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前段时间他明明以五千两一间的高价卖出两个铺子,赚了一万两,这会儿跑到本太子这里空手套去一万两又要买两间铺子,若再卖,他里外里赚了两万两,是不是这个算法?” “太子殿下想多了。” 裴启宸扭头,“怎么说?” “七皇子就算卖了那两间铺子也没赚到钱,只是及时止损赔的少了,再者……七皇子在西郊外那片荒地种的草长势喜人,属下打听到七皇子的確是想买两间铺子,卖草。” “卖什么?” “草。” 裴启宸,“……头疼,快传御医!” 鎣华街,一辆马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缓缓驾行。 车厢里,秦昭看著脸上笑容根本收不住的顾朝顏,唇角微微勾起。 “阿姐今日气色不错。” 顾朝顏乾脆不装了,“你看出来了?” “萧瑾被五皇子踢的那么惨,確实是件值得开心的事。”秦昭喜欢看顾朝顏的脸,明媚如春,如朝阳,任何脂粉於她都是锦上添,没有亦无损她半分娇艷。 乌髻高束,插釵簪环,一身胭脂薄纱的碧霞长裙,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就像九天玄女,倾城倾国,“可惜力道还是轻了,踢了更好。” “可不能让他那么容易就死了。”顾朝顏一时把心底的恨说出来。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秦昭看出顾朝顏眸间闪过的愤怒,眼下微寒。 他有多了解自家阿姐的为人品性,若非欺负到忍无可忍,怎会生出恨意。 单凭这一点,萧瑾就该死! “阿姐,我们这是去哪里?” “先把你送回府,我去拱尉司。”將军府里的戏看完了,她得去办正事。 听到『拱尉司』三个字,秦昭紧了心弦,“我也要去。” 顾朝顏愣住,“你去做什么?” “看看。” 清润的嗓音从对面传过来,顾朝顏抬头,正迎上秦昭那双仿佛承载著子夜银河粼粼波光的眼睛。 她想拒绝。 “都说拱尉司是刀山火海,人间炼狱,我想看看。”秦昭再次表达出自己想要同行的意愿。 “好。” 顾朝顏实在捨不得拒绝,带人直奔拱尉司…… 距离皇城尚有五十里的昱州,赶了数日的楚锦珏跟岳锋终於停下来,休息一日,养精蓄锐。 客栈里,岳锋看著楚锦珏在宣纸上一笔一笔描绘,心中泛起凉意。 第三百一十三章 我当真可看? 原本依岳锋的意思还要继续赶路,楚锦珏一来没受过什么罪连日赶路確实辛苦,又算算时间尚且充裕,就想缓一日再走。 但他没好意思在岳锋面前说自己累,只道马匹需要歇整,他亦需要时间教会岳锋识別布防图。 方桌对面,楚锦珏终於搁笔,且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岳兄看!” 他將布防图拿起来,吹乾笔墨递过去。 岳锋犹豫,“我……当真可看?” “岳兄这是什么话!”楚锦珏硬將宣纸铺到岳锋面前,“这是邑州方圆十里布防图,你可別小看邑州这个地方。” 岳锋看似茫然落目,心中暗惊。 他从不曾小看邑州这处兵家必爭之地。 就布防图上看,邑州北临汉水,南抵天虞山,地理位置与章隅、象郡,燕当三处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此处与周围三郡是一整个防御体系,四地呼应,攻其一而动三郡,当年交牙谷一役你听说过没?” 楚锦珏半撅著屁股,身体前倾趴在桌上指著一处红色標註兴奋道,“那应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军以五万兵力生生扛住梁国十万大军来犯,杀主將抢帅旗,十万精兵皆丧命於此,那叫一个痛快!” 岳锋盯著楚锦珏所指,微垂的眼睫下,眼底迸射冷蛰杀意。 似乎感受到那股突然其来的冰冷,楚锦珏下意识抬头。 岳锋瞬息恢復茫然之態,“这两处是什么?” 楚锦珏见岳锋指向標註,当下解释,“这两处看著像是密林,可这林子里大有玄机,这底下有地道!” 岳锋皱眉,“地道?” “岳兄可知何为谋攻?” “以谋胜敌?” “正是!”楚锦珏重重点头,“上兵伐谋,就拿交牙谷一役来说,当年要不是章隅、象郡两处早早派兵埋伏在这里,梁国大军也未必会被全歼!” 岳锋垂首,沉默不语。 “可你知道梁国大军为何会选择从交牙谷进兵?”楚锦珏越讲越兴奋,“因为他们根本探查不到这两处各有两万大军埋伏!而这两万大军,当时就埋伏在地道里!”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能容两万大军,这地道得多长?”岳锋声音沙哑。 楚锦珏听出异常,“岳兄你没事吧?” “咳!无奈。” “我去过,那自然宽敞的不行!”楚锦珏又指向密林往外一片戈壁浅滩,“这里也有玄机。” 岳锋由著楚锦珏在那里滔滔不绝,心中记下布防图全貌。 得说楚锦珏画的细致,图上非但有望楼,瓮城分布,兵营驛站所在都画的十分精准 ,“贤弟怎么会画的如此清楚,按道理,此图当绝对机密。” 楚锦珏毫不隱瞒,“此图自然是绝对机密,就当下包括我在內,知道此机密者不超过五个人,你是第六个!” 岳锋闻言猛然起身后退,“贤弟快拿走!” “为何?”楚锦珏狐疑抬头。 “此等机密贤弟实不该画给我看。” “你又不是外人!”楚锦珏不以为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莫说找阮嵐跟曹明轩是梁国细作的证据,我只怕还没去莲村就死在那家客栈里了!” 岳锋略显侷促,“可这是军事机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看过!”楚锦珏復又解释,“这是我所见过最高级別的布防图,这里面除了地形分布,还標有驻军数量跟每处驻军擅长的战术、列阵跟兵器储备,再详尽不过!” 岳锋承认楚锦珏说的没错,这样详细的布防图,他的確第一次见。 “你看这里,城楼外面有条护城河,敌军大多以为攻下护城河就能攻进城里,殊不知在护城河与城墙中间还有一堵羊马墙,过了羊马墙才是主城墙!” 岳锋脚步渐近,目光落向为他讲解布防图的楚锦珏身上,漆黑双目冷寒如冰。 片刻,楚锦珏抬头,“岳兄可记下了?” “这太复杂。”岳锋收敛心神坐到桌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知此图重要,可我一时记不下太多,我能不能……” 岳锋忽然改口,“或者贤弟为我隨便画一张布防图,毁掉这张图!” 楚锦珏恍然,当即將布防图摺叠平整后递过去,“这图给你!” 岳锋诧异,“贤弟这样信我?” “我有什么理由不信岳兄?”楚锦珏硬將图塞到岳锋手里,“你要有看不懂的地方,隨时问我!” 岳锋『被迫』接过那张由楚锦珏亲手绘製的布防图,无比『珍惜』收到怀里,“多谢!” “岳兄与我说谢字可就远了!” 楚锦珏走到床边收拾包裹,“要不是岳兄帮我,我哪里能找到这么重要的证据,这功劳我不跟你抢,且等见了父亲我定会如实稟报!你放心,父亲定能给你一个阵前先锋做!” 看著楚锦珏的背影,岳锋摸了摸怀里的布防图,眼底冰凉…… 皇城,拱尉司。 裴冽进门时便听云崎子稟报说是顾朝顏在寒潭小筑候著。 他心急走的快,云崎子后面的话便也没听清楚。 门启,裴冽踏步而入那一瞬间吹进来的秋风都是温柔的,却在看到有人坐在他位置的时候,秋风裹挟著入骨的凉意吹进屋里。 这会儿桌案前,顾朝顏双手齐下都没能阻止秦昭去碰裴冽的东西,尤其是摆在桌面的帐簿跟金算盘。 “別乱动……” 背后风起,顾朝顏猛然转身,正对上裴冽那双杀人鞭尸的眸子。 她噎喉,“裴大人回来的……” “不是时候?”裴冽眉目冷然看向將將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秦昭,那手里还握著他昨晚算好的帐簿。 秦昭一袭白衣,值弱冠之年长身玉立,正是清风朗月的翩翩公子模样。 四目相视,裴冽心底竟生自惭形秽之感。 这种感觉太糟糕! “是时候,正是时候!”顾朝顏一把扯过秦昭手里帐簿,平平整整搁到原来位置,而后拉著那抹白衣的袖子,硬是將人从桌边拽到自己身后。 裴冽盯著那只扯住白衣的手,妒火中烧…… 第三百一十四章 九死无生 顾朝顏知道裴冽生气了,但她侧重点出了问题。 她只道裴冽不喜秦昭碰他东西,殊不知他就不喜欢秦昭这个人,尤其是,直到现在顾朝顏都没鬆开手。 裴冽落座,只字不语。 气氛陷入尷尬,她只得厚著脸皮打破僵局,“大人去哪儿了?” “本官去哪里需要告诉顾夫人?” “不需要不需要!”见裴冽看过来,顾朝顏立现卑微討好状。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在努力微笑。 身后,秦昭目色慍凉,“裴大人似乎不懂得尊师重道。” 裴冽闻声抬头,眼神带著一丝敌意。 “秦某的意思是……” 顾朝顏嚇的突然回身,抬手就要捂秦昭的嘴。 秦昭顺势握住她手腕,將人反拉到自己身后,“裴大人可听过一字之师?阿姐教你珠算,便是你的老师,大人对自己老师是什么態度?” 顾朝顏,完了! 她从不知道她的昭儿是个碎嘴子! 裴冽看似稳稳坐在那里,目光却绕开秦昭落向他身后的顾朝顏。 某位夫人感受到了,如果眼睛可以杀死人,她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九死无生。 但她还想挣扎一下,於是冒死迎上那两道目光,脑袋在秦昭身后摇成拨浪鼓。 不是我说的。 秦昭驀的回头,顾朝顏默默把头低下去。 “阿姐在珠算上技艺精湛,然而她提点数次大人皆不得法,我劝大人还是放弃比较好,別为难自己,也別为难別人。”秦昭句句扎心,顾朝顏狠狠扯他衣袖。 你也別作死! 裴冽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开始皸裂,一道道裂痕肉眼可见。 “我刚刚看到大人算的帐簿,一塌糊涂,惨不忍睹。”秦昭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跟轻讽,字字句句说的毫不留情。 顾朝顏嚇出一身冷汗,“昭儿你错!” 秦昭回身,“阿姐也看到了,那本帐簿上哪有对的?” “第七步就是对的!”顾朝顏急声辩解。 听到这话,秦昭忽然笑了。 他转回头,直视裴冽那双好似能喷出火来的眸子,“裴大人瞧瞧,阿姐畏你官威都开始口是心非了,前面六步都是错的,第七步如何能对,不过是巧合。” 顾朝顏,“昭儿,你出去。” “不如这样,大人拜我为师,我倒是可以教会大人珠算,但有一样,束脩六礼不许少,敬茶也是必要。” 顾朝顏顿感后颈凉风颳过,默默把秦昭拽到旁边,拼尽最大力气扯出一丝无比温暖的微笑,“昭儿乖,出去哦。” 她家昭儿只吃软不吃硬。 秦昭略有些不情愿,“阿姐不与我出去?” “我找裴大人有事,你且到外面等我,很快。”顾朝顏低声开口,极尽安慰之能。 “很快是多快?”秦昭故意抬高音调。 顾朝顏慌的一匹,直接拽住秦昭胳膊就朝外走。 二人走到院子里,顾朝顏將秦昭死死定在原地,“別乱走,我马上就回来!” 且在她转身时秦昭握住她手腕,“阿姐你生气了?” 阳光背逆勾勒出那抹挺拔身形,秦昭表情如同小兽一样委屈。 “没有啊!” 顾朝顏丝毫没有意识到房门敞著,另一只手直接捏上秦昭脸颊,“阿姐怎么可能生气你,好好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听话。” “我只是嫌他对阿姐不好。” 顾朝顏,你是嫌我命太长。 “乖!”顾朝顏拍拍那张脸,转身走进房门。 看著那抹纤细柔弱的身影,秦昭心底忽的一抽。 记忆回到那一年,她也是这般嘱咐自己站在铺子前不许乱走,可乱走的人不是他…… 房门闭闔,顾朝顏再回屋里时,气氛已经变得非常诡异。 她原以为裴冽会骂人,甚至已经做好被喷到狗血淋头的准备,然而那位拱尉司大人並没有骂她,而是发自內心的忽略她。 桌案前,裴冽翻开刚刚秦昭握住的帐簿 ,另一只手搭在算盘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金珠。 顾朝顏站了片刻,试探著朝前凑了凑,越凑越近,终至桌边。 “大人……” 裴冽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拨动金珠的力量有些加重。 打破僵局最好的办法就是迴避分歧,转移话题,“我来是想问大人一件事,曹明轩真是梁国细作吗?” 避开珠算这件事,顾左右而言他! 裴冽没有回答,金珠撞击的声音变得异常响亮。 顾朝顏等了一会儿,又道,“大人那日將曹明轩尸体送去將军府,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 金珠声越来越响亮,已经盖住了顾朝顏的声音。 连续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应,她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大人珠算没那么差……” 金珠撞击的声音陡然停止,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顾朝顏偷偷抬眼,裴冽仿佛一尊雕像,全身都刻著生人勿近的警告。 “没那么差,是有多差?” 裴冽终於说话了。 顾朝顏急忙把话递上去,“大人只须稍稍努力,定能算无遗错。” “稍稍努力,是要多努力?” 顾朝顏,“……就,只需努力一点点。” 裴冽突然看向她。 许久没听到回声,顾朝顏下意识抬头,正见裴冽那张比砚台还难看的脸,瞬时把头埋在胸前,“昭儿无知,大人千万別见怪。” “本官与夫人之间的事,你告诉你那位无知的昭儿多少?”裴冽虽然用很严肃的態度,很郑重的在问,可问出的话很像是在使性子。 顾朝顏也不敢深究,“只这一件。” “为什么要告诉他?” 顾朝顏抬头,见裴冽面如深井急忙把头埋回去,“实属无意。” “是不是他要天上的月亮,夫人也会给他摘下来?” 嗯? 顾朝顏觉得裴冽这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大人……” “他想知道什么夫人就告诉他什么,他想要动什么夫人也不阻止,纵子如杀子,你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么!” “子?” “长姐如母,本官说的有什么错?” 顾朝顏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大人说的很对!” 裴冽你琉璃翡翠白玉的心啊! 第三百一十五章 第七步算的对 顾朝顏明明知道裴冽就是在无理取闹,偏偏还不敢得罪,只能附和著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终於在脑浆都快摇浑的时候,裴冽消气了。 “夫人怎么会突然问到曹明轩?” 见裴冽终於正常,顾朝顏当下接过话茬儿,“曹明轩到底是不是梁国细作?” 裴冽瞧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指了指对面位置。 顾朝顏摇头,不敢坐。 裴冽不说话了。 顾朝顏,“……” 待她坐稳,裴冽开口,“曹明轩的確是梁国细作。” “那当日大人为何要將他送到將军府?”此前她就想问,但因柔妃案耽搁了。 裴冽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朝顏,盯著她那双清澈中略显愚蠢的眼睛,“夫人当真不知为何?” 除了替你出气,还能是什么? 顾朝顏下意识摇头。 “没什么,给萧瑾点事情做。” 顾朝顏暗自庆幸刚刚没说出自己心里猜测。 她当时还以为是裴冽知道萧子灵跟曹明轩的姦情,又知道萧子灵欺负她,所以给她找场子。 想错了。 “大人可知阮嵐?”顾朝顏收敛起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认真看过去。 裴冽点头,“夫人不止与我说过一次。” “她祖籍河朔。” “所以呢?” “大人觉得她没有没可能……与曹明轩认识?”顾朝顏对阮嵐的怀疑来源於上一世。 上辈子她天真的以为萧瑾与阮嵐是两情相悦,可这一世她忽然发现萧瑾並不是一个专情的人,谁对他有利,他就爱谁。 那么上一世阮嵐到底於他有何利? 原本这些事她可以不考虑,可偏偏楚依依把楚锦珏派去河朔,她有些害怕。 “夫人怀疑什么?” “阮嵐有没有可能是梁国细作?”顾朝顏索性直言。 裴冽搭在帐簿上的手,顿了顿。 “夫人可有证据?” 顾朝顏摇头,“猜的。” “本官这里並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梁国细作,但若夫人能把证据拿出来,那枚眼中钉本官倒是能替夫人拔除。” “那倒不用……” “夫人说什么?” 顾朝顏犹豫片刻,“这事儿楚依依在办。” 裴冽皱眉。 “大人要是愿意听的话,我从头到尾说一说?”顾朝顏不確定裴冽会不会对將军府后宅的事感兴趣,所以试探著问一句。 裴冽低头,不语。 她觉得自己唐突了,“大人有事先忙,我……” “不说了?”裴冽挑起眉梢。 顾朝顏遂將整件事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不安。 这份不安促使她十分迫切的想把整件事都告诉裴冽。 裴冽听到最后,颇为不解,“夫人在担心楚锦珏,或者本官是不是可以理解,夫人在担心柱国公府?” “我担心阮嵐真是梁国细作。”顾朝顏认真道。 裴冽挺直背脊,沉默数息,“知道了。” 顾朝顏,“……若她真是,大人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吧?” “自然。” 顾朝顏轻吁口气,“那我没什么事了,大人且忙。” 见其要走,裴冽突然翻开帐簿,“夫人觉得本官第七步算的对,纯熟巧合?” 顾朝顏懂。 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態度,她十分『情愿』的走过去,“大人如果不嫌麻烦,重新打一遍?” 裴冽不嫌麻烦,他也没想过只打一遍…… 听到屋子里响起算盘声,秦昭敛眸,片刻迈步走出寒潭小筑。 来时方向在左,他便朝右走过去。 秦昭行走在青砖铺砌的甬道上,很快看到那片枫树林。 秋日阳光明媚且温暖,片片枫叶如火,每片叶子上的脉络都散发著流光溢彩,让人沉醉其中。 秦昭一袭白衣止步在林间,阳光透过树缝倾泻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起淡淡的辉光,如此神仙画卷,刚好被走过来的云崎子看到。 他驻足许久,才拖著繁复的法衣走向青砖甬道,“公子何人?” 看到云崎子的瞬间,秦昭凤眼微微眯起,笑容温和,“江寧顾府,秦昭。” 云崎子停下脚步,脑海里忽的闪出一个小小人影。 他知江寧顾府的主人便是当年潭州大商顾熙,那么眼前之人就是当年他无意间瞥到的男孩儿。 那时他便觉男孩品貌不凡,而今这般模样倒也印证了他当时的猜测,“秦公子介不介意贫道为你卜一卦?” 秦昭笑了笑,举手投足间透著一种挥洒自如的优雅自然,“道长需要什么?” “公子的生辰八字。” 秦昭毫不吝嗇,將生辰八字说出来。 云崎子掐指,嘴里细细念叨的样子让秦昭想到儿时。 那时他站在角落里,听著云崎子给阿姐算命。 『此女生辰极佳,乙丑年日支五行为水,丙寅月日支五行为金,甲子时日支五行为水,这是百年不遇的凤凰命格,且是水凤凰,凤凰即凤鸟,贵气之神……』 他的阿姐,就是凤凰命。 “夫太岁者,年中天子,一岁诸神煞之尊,统正方位,回送六气,迁运四时,以成岁功,至尊无上……” 云崎子神色变了变,眼中闪出光彩,“公子帝王命。” 秦昭闻言浅笑,“道长莫开这种玩笑。” “贫道从不开玩笑,公子可是一等一的好命格。”云崎子又掐指,补充道,“然运之无煞运干是煞,亦足为祸。” 听到这句话,秦昭笑容更深。 云崎子等了数息,“贫道可替公子避险,就是有些许麻烦。” 秦昭闻言垂首,自左侧袖兜里取出一枚玉佩。 云崎子鉴宝无数,搭眼就被那块玉佩的纹路跟色泽吸引过去,绝佳之物,价值连城! “贫道定竭尽全力……” 就在云崎子伸手的时候,秦昭將那玉佩揣进右侧袖兜,而后抬眸,眼神虔诚,“道长说说,如何避险?” 云崎子,“……” 城北,鼓市。 尚书府。 赵敬堂正在书房翻看卷宗时房门开启。 沈言商端著参粥走进来。 以往这般场景他总会隱忍,待粥碗搁到桌边再道一句『多谢』。 而今见到这场景他是一刻都坐不住,当即起身迎过去从沈言商手里接过食盒,“夫人辛苦!” “夫人坐。” 他单手拎著食盒,將沈言商扶到座位上,“夫人饿不饿?” 见赵敬堂这般模样,沈言商脸上一红,“夫君过於殷勤了。” “夫人不懂,这些话我在心里说了无数次,如今才叫你听到,是我不对。” 第三百一十六章 神秘地宫图 几经生死, 赵敬堂终於明白一个道理。 爱是需要说出来的。 “赵敬堂。”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沈言商也在心里说了无数次。 赵敬堂红了眼眶,“我也爱你。” 房门復又被人推开,管家才迈进来就见两个主子眼神拉丝,急忙退出去。 咳! 沈言商咳嗽一声,“敬堂,我想知道地宫图的事。” 听到这句话,赵敬堂神色严肃起来,“夫人从暗格里拿出去的地宫图是草图,於那个人没有任何意义。” 沈言商不明白,“为何將草图放到暗格里?” 赵敬堂眼神宠溺看过去。 沈言商瞭然,“防止別人偷走?” “真正的地宫图在我这里,而我也只有四分之一。” 这话让沈言商听的云里雾里,“不是一半么?” 赵敬堂看了眼窗外,哪怕是自己府邸,他依旧錶现的异常谨慎,“说起来夫人或许不信,我手中的地宫图乃是岳父大人亲手所託,而由始至终,我並没有参与地宫图的设计跟施工,甚至我不曾见过地宫。” 沈言商满目震惊,“不可能……” “是真的。” 赵敬堂回忆当年之事,“哪怕是岳父大人,亦不知晓是谁在主持地宫的建造,说是那人每每见他都会蒙面。” “不是当今皇上?” 赵敬堂摇头,“设计图所用纸张是旧年历。” 沈言商越听越糊涂,“皇上不知?”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有一样,岳父大人似乎也不知道地宫图全貌。” 赵敬堂表示,“岳父大人依照他的经验跟技艺可以確定,他所设计跟修改的地宫图最大延展,或能阔到三倍。” 沈言商越听越糊涂,“我不懂,是朝廷命我父亲建造地宫,这件事不算秘密!” “朝廷叫岳父大人建造的地宫与真正的地宫不是一个,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一样……” “什么?” “我给那人的地宫图是真的。” 赵敬堂看向沈言商,“我不敢给他假的。” “是我……” “我不后悔,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给他真的,没有什么比你重要。”赵敬堂目光坚定,灼灼如华。 沈言商起身抱住赵敬堂,心中充满忐忑,“我们做错了吗?” “没有。” 赵敬堂將沈言商拥在怀里,“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它的价值,地宫图不该永远被埋没……” 书房寂静,相拥两人静静感受彼此的温暖。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温度更重要…… 拱尉司,寒潭小筑。 在裴冽第二十五次拨动金珠的时候,顾朝顏的情绪稳定(麻木不仁)了。 “这一次算的如何?” 看著金珠算盘上面的数字,顾朝顏用力扯出一丝微笑,“差一点。” “那一点差在哪里?” 顾朝顏,“……” 换作別人,一般这种问题她都拒绝回答,这像是人能接得上的话么! 她要知道差在哪一点,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 “差在我不知道的那一点。”顾朝顏把脸上的微笑又用力扯一扯,甚至在说话的时候弯了弯腰。 她这样委屈求全,全都是为了她的昭儿能顺利走出拱尉司。 “那本官重新来。” 就在裴冽抬手时顾朝顏一个箭步衝过去,双手叩住金珠算盘,“不用了!” 声音太大,裴冽嚇了一跳。 顾朝顏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鲁莽,但她现在特別不喜欢听金子撞击的声音。 “顾夫人有要紧的事?” 裴冽沉著眸子向外看,“偷盗拱尉司重要物证轻则坐牢,重则斩首。” 顾朝顏越发笑的温柔无边,“我没事,大人重新来,慢慢打,我一点儿都不著急。” 裴冽『嗯』了一声,拨动金珠。 金子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顾朝顏眼皮一搭,默默盯著算盘,再作麻木不仁状…… 枫树林里,云崎子看著被秦昭从左侧袖兜掏出来揣到右侧袖兜,又从右侧袖兜掏出来揣到左侧袖兜的玉佩,起了执念。 一定搞到手! “申乃水垣以水为先,申属坤,乙葵生人,卦气水命得之为长生……”云崎子掏出毕生所学,从家宅財运,已经延展到通玄长生。 秦昭穿著那袭白衣,风起时衣袂飘飞,与翩然落下的红叶融为一体,红色浓烈张扬,白色清冽沉静,配上那副天人之姿,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整幅画卷就只有云崎子略显突兀。 听著云崎子玄之又玄的命理堆算,秦昭又从袖兜里拿出玉佩,朝其方向送了送。 云崎子打算抢了。 手猛的一伸,却只是蜻蜓点水似的沾了一下。 没抓著! “道长且说说,我当如何长生?”秦昭摆出一副诚心求教模样。 云崎子唾沫星子都快飞没了,口乾舌燥,“贫道以为……” 云崎子盯著那块玉佩,“天机我已经泄露的很多了。” 秦昭闻言颇为失望的要將玉佩揣回袖兜里。 “慢!” 云崎子最后赌一把,“贫道再送公子几句话,辰午酉亥为自刑,若更下克上者,主自凶之兆,若得乙酉时当先有官事而后投井死也!” 这句秦昭听懂了,诅咒他天煞孤星命,且不得好死。 “这么严重?” 云崎子摆了摆法衣,单手竖於胸前,“贫道可为秦子公摆设道场,趋吉避凶!” 秦昭动了动手里玉佩,现『犹豫』状。 云崎子眼睛一亮,正要加把劲儿的时候忽有声音打断。 “昭儿!” 听到声音,秦昭驀然回头,便见那抹纤瘦身影朝他跑过来。 他熟悉这样的画面,不管在潭州还是江寧,他总能看到顾朝顏或惊慌,或欢喜,或兴奋的,带著各种各样的情绪朝他跑过来,而他总会在转身的瞬间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惊艷跟温暖。 多少次深深浅浅的转身,是別人看不懂的深情。 “阿姐別急。”秦昭扶稳气喘吁吁的顾朝顏,浅笑开口。 顾朝顏站到秦昭身前,煞有戒心盯著云崎子,“云少监在这里做什么?” “贫道……” “阿姐。” 秦昭打断云崎子,將手里玉佩稳稳噹噹搁到她掌心,“今晨进的一批货里,属这一块成色最佳,送给你。” 第三百一十七章 给我咽回去 且不说顾朝顏有没有多喜欢,云崎子傻眼了。 为了那块玉佩他嘴皮子磨出血泡了已经! 顾朝顏识货,她看出玉佩贵重,原本没想收,可在感受到某道目光强烈注视之后果断揣到自己怀里。 肥水不流外人田! 看著被顾朝顏收起来的玉佩,云崎子两把眼刀直接戳过去。 所以说命运就是如此不公。 有些人千辛万苦求而不得的东西,对於另一些人来说,唾手可得。 “昭儿,我不是叫你在院子里等么,你来这里做什么?”顾朝顏说话就说话,还故意看了云崎子好几眼。 “我见阿姐与裴大人有要事相谈就隨便走走,刚好碰到云道长,閒聊几句。” “聊什么?”顾朝顏颇为紧张。 “天马行空的,我也听的不是很明白。” 云崎子不干了,“秦公子哪一句没听明白?” “每一句都不是很明白,但不妨碍我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秦昭微笑,丰神俊朗,绝色人物。 云崎子,不明白你还不问? 真有正事儿啊! “时候不早,我们走吧。” 顾朝顏拉著秦昭往回走,数步停下来,自行折返到云崎子面前,“我知道沈言商是你救的。” 云崎子瞧著她,不想说话。 多一句口舌他都不想浪费在这对姐弟身上,一个比一个不是人! 彼此沉默数息,顾朝顏將玉佩掏出来拍到云崎子手里。 “我替她谢谢你。” 看著背对自己而去的两道身影,又看了看手里玉佩,他忽然发现那个喜欢吃鹿筋的顾朝顏也没那么討厌…… 回到车厢里,顾朝顏颇为歉疚看向秦昭,“你不会怪我把玉佩送给云崎子吧?” 秦昭摇头,笑容温暖,“玉佩既是给了阿姐,阿姐如何处置是阿姐的事。” “对了,朝廷后来要的两批內贡丝绸到了?” “阿姐放心,我既来了皇城,生意上的事阿姐不用操心,你只须负责妥妥噹噹离开將军府就好。” 顾朝顏算算日子,“快了。” “阿姐可是答应过,离开將军府之后住进我秦府。” “那是自然,我在皇城只你一个亲人!”顾朝顏確实也是这样想的。 秦昭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甜荡漾到了脸上,“一言为定,对了,刚刚那本帐簿看著眼熟。” “西郊那片草。”顾朝顏颇为无奈道。 秦昭在看到帐簿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彼时顾朝顏將甄娘交给他,希望他能在生意上多提点甄娘,秦昭自然不会一听一过,时常会去西郊翻看帐簿,指出甄娘不足。 值得一提的是,甄娘依著顾朝顏的吩咐,对於西郊那片荒地有裴冽入股的事只字未提。 秦昭眸子闪了闪,“阿姐……定要与他合作?” “那片地有他一半。” “哦。” 秦昭状似无意点头,“知道了。” 顾朝顏没注意秦昭脸色变化,“我先送你回府。” “嗯。” 马车绕行,自鎣华街去了城北鼓市…… 午时已过,將军府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两个小廝在院中打扫不时掉下来的树叶。 西院茗轩阁里,楚依依正算计著日子。 “上次楚锦珏在信里说何时回来?” 青然斟茶,“算起来,二公子明晨该到皇城了。” 楚依依接过茶杯,轻轻吹气,自得到楚锦珏的消息她每日都在兴奋中度过,气色越发的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倘若如楚锦珏信中所言阮嵐当真是梁国细作,那这件事她首功一件。 “明晨隨我回国公府。” 青然忍不住道,“大姑娘是想將这件事告诉国公爷?” “自然不是。” 听到回答,青然暗自稳了心神,“此事涉及到梁国细作,事关重大,大姑娘还是谨慎考虑,奴婢以为该让国公爷出面。” “父亲若出面这功劳算谁的?”楚依依眉眼轻挑,“算国公府还是算將军府?算父亲,还是我?” 青然有多了解自己这位主子,她这是想抢功。 如此甚好。 “大姑娘当真有绝对把握能制住阮嵐,万一她不承认……” “铁证如山,由不得她不承认!”楚依依搁下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楚锦珏三日前送回来的密信,反覆端详细看,“楚锦珏手里有她与曹明轩往来密信,有梁国细作名单,还有私印,而如今拱尉司已经证实曹明轩是梁国细作,那么阮嵐有什么理由不是?” “大姑娘所言极是。” 看著手里密信,楚依依脸上笑容加深,“只怕顾朝顏也没想到,她所谓的栽赃竟是事实,这天大的馅饼砸我头上了。” 青然没有多言,心里却在疑惑夜鹰老爹到底想要做什么…… 皇城正东门,凉亭。 顾朝顏才將秦昭送回府,便见到了伺候在沈屹身边的小廝,叶池。 这会儿走进凉亭,她顿感茶香扑鼻,视线落处,沈屹正在围炉煮茶。 她虽然不是很懂茶,但那几样价值连城的辨认得出。 “广德东亭黄金芽?”顾朝顏颇为震惊。 “坐。” 沈屹穿著惯常喜欢的湛蓝色长衣,缎料在炭火映衬下光亮华丽,凤目狭长,眼角微挑,墨色长髮以玉冠高高綰起,不说不动时,用翩翩公子形容眼前这个男人,恰到好处。 顾朝顏缓身坐到沈屹对面。 炭火正红,铁盘上煮著价值连城的黄金芽,茶香四溢,与烟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小亭里气氛显得温馨恬静,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除了煮茶的壶,铁盘上还有一把栗子,两根香蕉,几片年糕,桂圆跟没去皮的生。 沈屹手里握著铁钳,將其中一根烤好的香蕉夹到顾朝顏身前铁盘里,“尝尝。” 顾朝顏摇头,“我口渴。” 茶叶贵。 沈屹瞧瞧她,“香蕉皮是红的。” 顾朝顏拿起香蕉,拼著十根手指烫通红扒开香蕉皮,见內里是红色,一口咬掉一半,“剩下那个……” “也给你留著。”红香蕉,香蕉中的黄金,价钱也不便宜。 事有异常必为妖。 顾朝顏默默搁下手里剩下半截的香蕉,嘴里嚼的都要给吐出来。 “顾朝顏,你给我咽回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我单纯喜欢吃 凉亭里,沈屹瞧著顾朝顏一副警铃大作的表情,呶呶嘴。 “你我这般交情,你怕我坑你?” 顾朝顏不以为然,“我就是你亲娘,你该坑我的时候也不会眨眨眼睛。” 这事儿有跡可循,上辈子沈屹站到了裴錚阵营,与他一起的还有司徒月,裴錚为让二人强强联手,撮合了两人大婚。 大婚之后沈屹跟司徒月確实联手,对付的人却是她。 原因除了收割养父在潭州跟江寧两地巨財之外,也是因为自己生父楚世远在朝堂上有支持太子的跡象,结果她被二人『杀』的很惨,继而被萧瑾拋弃沦为弃子。 在这件事上,她可以不记仇但不能不长记性。 另沈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也是因为事成之后他反手又算计了司徒月。 这等善变的男人,能无缘无故朝她示好? 顾朝顏越想越后怕,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锭子,“半截红香蕉还你了。” 沈屹,“……你在质疑我的人品?顾朝顏你这是侮辱我!” “你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侮辱我,我很乐意。” 见其这般,沈屹呼出一口气,然后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这顿我请你,谢你为长姐做的事。” 顾朝顏神色狐疑,“当真?” “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只有长姐。” 那我知道! 上辈子你连媳妇都坑死了。 司徒月被沈屹算计之后又被她的父亲司徒伯在族谱上除名,半生努力化作梦幻泡影,一杯毒酒了结残生。 “但其实,我並没有做什么。” 顾朝顏不敢邀功,救沈言商的人是裴冽,与她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沈屹手里握著铁钳,夹起一个烤成金黄色已经裂口的板栗,“起不起风是造化的事,点不点火是你的决定。” 顾朝顏明白他的意思,她虽没做成,但却义无反顾的做过。 看著盘子里的香蕉跟板栗,顾朝顏还是犹豫。 沈屹,“你別吃了!” “吃吃吃!”顾朝顏当即拿起剩下半截香蕉,“那根烤好的差不多了,夹过来,还有桂圆,生你帮我去皮,里面的脆皮也要剥乾净。” 沈屹顿被顾朝顏的『无耻』给震惊到了,但还是隨了她的意。 “我知道是裴冽救了长姐,但他这个恩用不著我来还。”沈屹夹过铁盘上的生,边剥边道。 顾朝顏边吃边抬头。 “裴冽救长姐也是为太子,赵敬堂会不会帮太子我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在对裴錚有想法。” 顾朝顏承认,这话有理。 换作她是赵敬堂,日后对太子有利的事他未必会干,但对裴錚不利的事,他定会乐此不疲。 见沈屹將剥好的生豆搁到自己盘子里,顾朝顏眼睛闪了闪,不是她想像中的黄色,“这是什么生?” 沈屹,“……一个铜板三斤半的生。” “別剥了。” “顾朝顏,你给我吃。”沈屹气到差点跳脚,但还是忍了,“说吧,想我怎么报答你。” 顾朝顏看了眼铁盘上煮开的黄金芽,“倒茶。” 沈屹又忍了,“为什么要与司徒月抢护城河修筑工程?” 听到这个问题时,顾朝顏接过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简单又细微的动作落到了沈屹眼里,“当初你与司徒月抢这活儿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想在裴錚面前替萧瑾出头,毕竟按照之前的传言,在萧瑾南征这一年里礼部尚书李缚成了裴錚新宠。” 沈屹话锋一转,“现在看,显然不是。” 顾朝顏低头品茶,没打算开口。 因为这件事会伤害到沈屹的利益,沈屹现在谢她是一回事,但她绝逼不会天真的以为在她算计沈屹之后,他也会如今日这般为她煮黄金芽。 煮砒霜倒是有可能。 想到这里,顾朝顏忍烫干了杯子里的茶,“再倒一杯。” 这一刻,她与苍河感同身受。 沈屹见她不想说,“你还是不信我。” 顾朝顏,信不了一点。 “你倾家財到护城河修筑工程里,是想赚钱?” 顾朝顏重重点头,“想。” 沈屹瞧著她,“怎么我感觉不像呢,你很缺钱?” “缺。”顾朝顏边吃边喝边回答。 铁盘上的板栗开了口,沈屹夹一个放到对面盘子里,“我说过的,纯利你我对半分。” “我记著呢。”顾朝顏拎起壶,自顾斟茶,“你帮我剥一下。” 沈屹,“板栗不贵。” “这个不需要贵,我单纯喜欢吃。”顾朝顏解释道。 沈屹呵呵。 “刑部大牢我之所以指认你,是因为拽著萧瑾,咱俩都能没事。” “我懂。”顾朝顏还不至於连这个弯都绕不过来。 事实上她当时配合的天衣无缝。 “但萧瑾的態度在我意料之外,他甩你跟甩抹布似的。”沈屹吹了吹剥好的栗子,递给顾朝顏时那双好看的桃眼似有深意,“是朋友我劝你一句,別太把將军府当回事儿,活自己的。” 顾朝顏接过栗子,抬头。 “多谢。” 沈屹这番话值得她道一句感谢,若非真当她是朋友,確实说不出这样的肺腑之言。 “你要真想谢我,护城河修筑工程咱俩就还是四六分。” “我六你四?”顾朝顏挑眉问道。 沈屹,“吃你的罢!” 顾朝顏正想下口时,余光瞄到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很普通,拉车的马倒是好马,但让她一眼盯过去的是那车夫。 “你等我!” 看到车夫,顾朝顏立时撂下手里茶杯跟剥好的栗子,大步衝出凉亭。 马车自不远处的官道跑过来,顾朝顏好死不死的,就挡在官道上。 驾— “让开!” 车夫见有人拦路,扬起长鞭高喝,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凉亭里,沈屹端著茶杯,侧过身饶有兴致瞧著官道上发生的事儿,旁边叫叶池的小廝一脸狐疑,“顾夫人是活够了吗?” “你没看清那车夫是谁?” 小廝这方看向马车,见车沿坐著的少年,一时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沈屹扭头,“想不出来扣工钱!” 在皇城里做生意,最基本的就是要记住皇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及家眷。 小廝双眼放光,“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 第三百一十九章 你是嫁过人的 那小廝没认错,此刻坐在马车上疯狂摇鞭子的人正是楚锦珏。 只是不管他如何咆哮,挡在官道上的人就是不让路,万般无奈,他猛扯韁绳, 吁— 马车被迫停在官道上,楚锦珏一个箭步跳下去,握著鞭子大步冲向挡在官道上的女子,“你这个聋子是瞎子么!挡小爷的路你是不是找死!” 楚锦珏气到扬鞭,却在看清眼前女子时脸色大变,“怎么又是你?” 顾朝顏面色冷然看向眼前少年,尤其看到他將鞭子举起来,眼神带出一丝狠意,“怎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柱国公府二公子想要持鞭伤人?” 自打在秀水楼被顾朝顏捅了一刀,楚锦珏每每见她心都哆嗦。 按道理不至於,他也不是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打打杀杀,他还受一次伤,刀口寸长寸深,跟顾朝顏那一刀相比不知道严重多少倍,可偏偏顾朝顏那一刀的震慑力烙印在他心口,怎么都挥之不去。 楚锦珏止步在距离顾朝顏十数步的位置,急忙將鞭子收到背后,“我可没伤你!” “量你也不敢!但凡我少一根汗毛,你信不信我拔光你身上所有的毛!” 顾朝顏边说话边上前,嚇的楚锦珏连连后退,“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要干什么?” “你去哪儿了?”顾朝顏没等楚锦珏躲开,一把揪住他衣领。 这动作莫说楚锦珏,饶是坐在凉亭里的沈屹都给惊到了。 叶池不解,“奴才从来没见顾夫人那么凶过!” 沈屹也很不解,“楚锦珏武功如此不济?” 官道上,楚锦珏满脸通红,一只手紧握长鞭,另一只想要掰开顾朝顏的手,举都举起来了,就怎么都不敢落下去,“顾朝顏,你……你你你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是嫁过人的!” “问你话呢!”顾朝顏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有理由相信这小子去了河朔。 楚锦珏使劲儿往后仰,试图用身体挣脱那只扯著衣领的手,“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係?” 顾朝顏一把將人揪回来,动作简单粗暴,“楚锦珏我告诉你,任何事別道听途说,没有確凿证据的指认就是诬陷!” “你在说什么?”距离太近,楚锦珏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想逃跑。 顾朝顏直截了当问他,“你去河朔了?” 楚锦珏一怔,目光警惕,“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顾朝顏狠狠把人揪到近前,“查到什么了?” “我去玩……” 嗯? 在楚锦珏跟不远处凉亭里的沈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朝顏的手掐住了楚锦珏的脸,“撒谎的孩子是要餵狼的,这个道理没有人告诉过你么?” “顾朝顏你过分了啊!鬆开!”楚锦珏瞬间觉得自己顏面扫地。 顾朝顏冷笑,手拧了拧,“敢反抗我就把你欺负人的事告诉柱国公,不……我要找人抄录一万份洒到皇城各个角度,我要让你在大齐皇城抬不起头做人!” “顾朝顏我招你惹你了!”楚锦珏恨到咬牙切齿,可就是不敢反抗。 他觉得自己窝囊死了! “你去河朔做什么?”顾朝顏面色冷然。 楚锦珏还被捏著脸,“去玩……疼疼疼!” “重新说!” “去查阮嵐是不是梁国细作……”楚锦珏脱口而出的瞬间急忙推开顾朝顏,紧紧捂住嘴。 顾朝顏鬆开手,一脸坏笑看著他,“说真话了?” “顾朝顏千万別把这件事告诉阮嵐!” 被这样警告,她怀疑自己这个亲弟弟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不管阮嵐是不是,我都不会去告诉她,你能明白么?” “那就好……” “找到切实证据了?”顾朝顏又问。 楚锦珏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 “绝对没有!”楚锦珏耸耸肩,“梁国细作,哪那么容易让我找到证据!” 顾朝顏倒也相信楚锦珏不会找到什么证据,毕竟他说的对,但凡梁国细作,智商都能比楚锦珏高一点,无一例外。 顾朝顏迈步走过去。 “你別过来!” “既然没有找到证据,就別信口开河乱说话,更別诬陷栽赃,你一个人死没关係,要是连累柱国公府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你后悔都来不及!” “顾朝顏你什么意思?” “你过来。”顾朝顏朝他招手,“我细细给你讲清楚。” 楚锦珏摇的脑浆都浑了,“我不去!” “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见楚锦珏不想配合,顾朝顏又迈一步。 “记住了!” “还有。”顾朝顏好似想到什么,“今日你我在这里遇到的事,不许告诉楚依依。” “为什么?” 顾朝顏笑了,“你过来,我细细告诉你为什么。” 楚锦珏才不上当,转身回到马车前。 该说的话,该提点的事,该警告的问题顾朝顏全都摆在楚锦珏面前,她確定无一疏漏方才转身。 不想背后传来声音,“岳兄?” “你在跟谁说话?”顾朝顏不禁回头,狐疑问道。 楚锦珏闻言扭回身子,眨眨眼睛,“没……没有啊!” 岳锋丟了。 自昱州出来,他与岳锋原本骑马,半路岳锋骑的马不知为何突然发疯將其踢伤,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买了一辆马车。 因为岳锋被马踢伤,这一路都是楚锦珏驾车。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问岳锋饿不饿,怎么这会儿车厢里没人了? 顾朝顏虽见楚锦珏有些怪怪的,但又没发现端倪,这方走去凉亭。 见其走开,楚锦珏暗暗鬆了一口气。 再三確认车厢里没有人,楚锦珏索性撂下车帘,驾车直奔皇城正东门。 在他看来,岳锋定是察觉到刚刚危险,所以先隱遁入了皇城…… 回到凉亭,沈屹那双好看的桃眼便似长到顾朝顏身上,半晌似有深意开了口。 “顾朝顏你真是饿了。” 顾朝顏瞧他,“什么意思?” “楚锦珏那种货色你也要调戏一下?”沈屹表示不理解,“你看上他玩世不恭,还是看上他一无是处?” 顾朝顏踱著步子坐下来,“他似乎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我这都说轻了。” 沈屹掰著手指头,“同样是国公府的公子,楚锦珏比不上他兄长一根手指头,长的就是一副年少无知好骗的样子,经常被別人耍的团团转 ,別说我没提醒你,你要跟他发生点什么,他守不住秘密。” 顾朝顏,“……倒茶。” 第三百二十章 被马踹一脚 酉时,城南菜市。 盛和药堂。 叶茗送走了最后一个病患,正要闭店时忽见对面巷口走出一人。 那人亦在看他。 四目之间,两人仿佛回到了儿时的莲村。 叶茗的童年是幸福的,疼爱他的父母,衣食无忧的生活,纵使后来被叔伯欺辱致家破人亡,可至少他有过幸福的记忆。 相比之下,对面那人从出生一刻就已经註定是错。 残疾的父亲,疯癲痴傻的母亲。 他自有记忆以来,母亲经常会被几个无赖欺负,父亲也每每都会被那些人打的头破血流。 终有一日,父亲被那些人失手又或者是故意,打死了。 从此后那些人就越发肆无忌惮,每次都会把他扔进猪圈里,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 至今,他都记得自己被打时母亲发疯一样嚎叫的声音。 “事情办的怎么样?” 叶茗侧身,由那人走进屋里,“腿怎么了?” “半路被马踹了一脚。” 进来的人,是岳锋。 叶茗扣紧门板,夕阳余暉透过窗欞洒进来,屋子有些暗。 “你坐下。” “一点小伤,不用你费心。” 叶茗没理岳锋,直接撕开他左侧裤筒,膝盖到脚踝,整条小腿都是青紫色。 他皱眉,“这么严重?” “不想叫楚锦珏那小子看出破绽罢了。” 叶茗用手捏了几处,確定未伤及腿骨后起身拿针,再回来时將岳锋左腿搭在木凳上,自己拉了另一把木凳坐下来,“疼,忍著些。” “你认识的我,会怕疼?” 听到这句话,叶茗不禁抬头。 二人再次对视,岳锋苦涩抿唇,“自小打到大,这点疼算什么。” 后来,他的母亲被几个无赖欺负死了。 再后来,那几个无赖死的更惨一些…… 叶茗沉默数息,缓慢施针,放血。 淤血不除新血不生,这条腿就废了。 “你既已到皇城,是不是代表河朔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 “老爹亲自出马自然万无一失。” 当日河朔客栈楚锦珏被几个壮汉欺负,皆是戏,“我来是想问你,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是谁的主意?” 叶茗落针,角度跟深度都极为精准,“我的主意。” “为什么?”岳锋不理解,“这盘棋与你何干,你为何要横插一脚?” 你看不出来么。” “看出什么?” 叶茗抬手,又从牛皮针包里取出一枚细针,“老爹寧可犯夜鹰鹰首大忌也要来大齐皇城这一趟,是打定主意做件大事,我受老爹大恩,不管这件事与我有没有关係,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纵是如此,你也无须在名单上添上你的名字,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是不是多此一举,你日后自会知晓。” 叶茗落下最后一枚银针,隨即掏出匕首在脚踝处划出一道血口。 暗红色淤血沿著刀口蜿蜒落在早就摆在地上的铜盆里,滴答,滴答。 “你突然失踪,楚锦珏会不会怀疑?” “楚锦珏……” 提到这个人,岳锋冷笑,“没想到在战场上以诡计著称,叱吒风云的柱国公楚世远,竟然能养出这么天真的儿子。” 叶茗抬头。 “你知道他给我画了什么?”岳锋打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 叶茗接过宣纸,搭眼看时皱了下眉,“布防图?” “邑州布防图。” 听到这里,叶茗猛抬头,“大齐五大天垫之一的邑州?” “正是!” 叶茗眼睛一亮,目光回落,握著宣纸的手都似激动的发抖,“十二魔神都不能弄到的东西,你唾手可得?” “不对……楚锦珏怎么会有邑州军营的布防图?” 这个问题岳锋也曾问过楚锦珏,“你別忘了,他在邑州军营里歷练三年。” “可这是绝对机密的东西!” “自然。”叶茗说出了楚锦珏的解释,“他无意闯进邑州主帅房间,又刚好触碰到机关发现此物。” “画的这么详细……他怎么记得住?” “楚锦珏虽然草包,但有一样你我都比不了。” “什么?” “过目不忘。”岳锋带著冷讽的口吻又道,“然而这是个秘密。” 叶茗不懂。 “楚锦珏亲口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这件事他没与任何人说,因为他很害怕柱国公会因为他的本事,重视他。” 叶茗疑惑,“这是什么道理?” “他不想从戎戍边,不想领兵打仗,他的理想是仗剑江湖做个侠客。” 听到这里,叶茗轻嘲,“果然生在富贵之家的孩子与我们不同,有时候我们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曾经的苦难,如今说出来好似云淡风轻,伤口癒合结疤甚至连痕跡都找不到。 可烙印在心底的痛苦记忆却永远都无法磨灭。 “生在富贵之家的孩子若都如楚锦珏这般天真,我倒……” 岳锋把话停在这里。 若可以选择……谁会情愿经歷那样的苦难。 药堂里气氛降到冰点,叶茗突然开口,“收好这东西,这可是我们夜鹰头功。” “你收好。” 叶茗怔住,“放在我这里?” “我势必要与楚锦珏周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卷进去,这东西有多重要你我都清楚,除了交给你我想不到还有哪里更安全。” 叶茗沉默数息,而后起身当著岳锋的面打开药堂左墙机关,將布防图妥善放到暗格里。 “对了,阮嵐可知道此事?” “知道。”叶茗回身,“若非曹明轩的死牵扯到她身上,也没有楚锦珏去河朔,更没有老爹走这一趟,整件事,她是核心。” “所以曹明轩的死是引子。”岳锋轻嘆口气,“算起来,莲村一共五人,你我,阮嵐跟曹明轩,还有韩嫣,如今死了一个……” 叶茗拿过药跟白纱,行到近前坐下来替他包扎脚踝伤口,“你得平安。” 岳锋笑了笑,“自莲村出来,我每活一天都是赚的。” 叶茗猛抬头,目光里存著探究。 “放心,我可比你惜命。” “那就好。” 药堂里,岳锋看向坐在木凳上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叶茗,记忆回到莲村。 他记得自己满身是血坐在大门口的时候,只有五岁的叶茗走过来,如同这般为他包扎脚上的伤口。 那时的他,笨手笨脚…… 第三百二十一章 白狗是谁 酉时已过,落日柔和的余暉笼罩在整个大齐皇城,喧囂渐止。 拱尉司,寒潭小筑。 洛风进来稟报时他家大人正在拨动算盘,他拔腿就要往后撤,且发自內心希望他家大人没有看到他。 “滚回来。” 洛风无奈,“属下叩见大人。” “你过来。” 洛风杵在原地,他不想。 裴冽侧目。 “属下来了。” “那只白狗说本官第七步对上是巧合,你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巧合。” 洛风下意识问了一句,“谁是白狗?” 裴冽再次侧目。 洛风福至心灵,自问自答,简洁且给力,“秦昭。” “如果第七步是巧合,那这第六步,跟第五步又是怎么回事?”裴冽从桌上一堆宣纸里抽出三张,又把洛风叫过来给他讲解。 大概意思是他算了几十次,其中有一次第六步跟顾朝顏留下来的数字对得上,还有一次是第五步,加上之前第七步,“如此看,本官第五六七步都对上了,这能算是巧合 ?” 看著裴冽从满桌宣纸里拽出来的那三张,洛风心態崩了……炸裂。 但凡这三步是在同一张宣纸上,他都能昧著良心说不是巧合。 “大人觉得这要不是巧合的话,那应该叫什么呢?” 裴冽,“……何事?” “启稟大人,属下暂时没找到阮嵐是梁国细作的证据。” “这不怪你。” 裴冽也很清楚,当初知道曹明轩是梁国细作,也是因为他们在追踪十二魔神时无意中发现其中那个轻功最好的烛九阴与曹明轩有接触。 事实上,阮嵐自打入皇城並没有与曹明轩碰过面,而他们手里掌握的证据,也无非是旧年历武和七年,莲村同时失踪五个孩童,其中之二是阮嵐跟曹明轩。 还有一人,叫叶茗。 就此推断,他们怀疑阮嵐是梁国细作。 “查到叶茗没有?” “查到了。”洛风当即从怀里掏出十张宣纸,整整齐齐摆到桌前。 裴冽盯著眼前十张宣纸,“……什么意思。” “属下从户部那儿寻得整个大齐皇城里共有叶茗二十九人,排除十九人之后剩下这十人皆有可能是出自河朔的叶茗。” 裴冽盯著宣纸,剑眉紧皱,“本官已经开始想念罗喉跟百里宿了。” “大人怎么会突然想到他们?” “因为你不中用。” 裴冽毫不客气道,“你拿十个叶茗过来是想让本官帮你辨认?” 洛风垂首,“属下失职。” “柱国公府那边可有消息?” “回大人,除了楚二公子楚锦珏去了河朔,別人一切正常。” 裴冽沉下一口气,“楚锦珏现在何处?” “酉时已回柱国公府。”洛风不禁好奇,“大人为何突然对柱国公府感兴趣?” 裴冽没理会洛风的好奇,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万两银票,递过去。 洛风看到银票,“大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本官之前说的那两个铺子,给我买下来。” 看著被裴冽递过来的银票,洛风迟迟不接,“大人,这……这钱……” 依他所知,他家大人现在穷的捉襟见肘,当日在西郊建棚栽草虽说顾朝顏拿了大头,可有些开支他家大人也没好意思管顾朝顏要,於是预支了三年俸禄,这哪里来的钱买铺子? “太子入股。” 洛风闻言,默默在心里给裴启宸点了一排蜡…… 一夜无话。 自柔妃案尘埃落定各方也都消停下来,皇城似乎突然平静,不平静的只有一人。 將军府。 早膳时候,萧李氏將全家叫到正厅用膳,一起商量关於初八嫁娶之事。 萧瑾双侧肩胛骨伤势虽有好转,但心情急剧下降,已经降无可降。 那日五皇子裴錚亲临將军府就为踹他一脚,全家人都看在眼里,萧瑾顏面扫地,是以这几日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饭桌上,顾朝顏坐在桌边喝粥,便听萧李氏夸讚楚依依,“嫁娶之事依依做的不错,眼下一切准备妥当,就盼著初八快些来,届时阮嵐就是我们將军府的人了,还有子灵……” 提到萧子灵,萧李氏摆出一副难过模样,“子灵你听好,他日为人妇可不比在府里,莫要骄纵,以夫为天。” “女儿知道,只是……” 萧子灵修养一段日子,气色跟精神头皆有好转,便又把视线转到对面,“只是女儿出嫁,嫁妆也未免太寒酸,女儿听说侍郎府嫁女良田千亩,十里红妆,足足六十四抬,我才良田三百亩,三十抬……” 萧李氏故意看向坐在旁边喝粥的顾朝顏,低咳一声。 顾朝顏一听就知道这母女俩在唱双簧,想从她手里扣银子。 她索性搁下粥碗,“婆母也別太为难二夫人,两桩婚事搁在一起,依依能做到这种程度已是不易,就是不知依依把自己的嫁妆搭进去多少?” 楚依依瞧了眼顾朝顏,这招祸水东引还真是高明。 说多了,显得她带来的嫁妆少,说少了,还不得叫人拿住话柄给萧子灵添嫁妆,“还好。” “我记得娶你进门时,我了万两黄金备彩礼。”顾朝顏细算,“便是尚书府娶亲也没这个数。” “我国公府的嫁妆似乎也匹配的不错。”楚依依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谦虚。 顾朝顏点点头,徐徐道,“那就再给子灵备些嫁妆,免得叫侍郎府瞧咱们將军府的笑话。” 楚依依脸色骤变。 千防万防,还是跳进坑里了。 座上,萧李氏原本算计的是顾朝顏,但见有人入坑也就不再执著,“朝顏说的不错,那就辛苦你了依依。” 楚依依皮笑肉不笑,“婆母放心,这件事我自会办的妥当。” 萧李氏倒是没提给阮嵐的彩礼,毕竟在她眼里阮嵐本就是个不值钱的,有多给多,没多给少,给或是不给她都不是很在意。 “我吃好了。” 一直没吭声的萧瑾撂下碗筷起身要走,顾朝顏正要留人时秋霞从外面端著瓷碗走进来,阮嵐当下起身接过瓷碗,莲步浅移行到萧瑾身边,“瑾哥,昨个儿我叫秋霞抓了几副补血养气的药,刚刚熬好。” 萧瑾无甚心情,但见阮嵐满眼柔情,只得接过瓷碗。 偏在这里,府门响起。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可能不是瘟疫 府门响起,管家周延福急忙过去开门,未曾想出现的人竟然是大齐御医院院令,苍河。 御医既非文臣又非武將,从不上朝,在朝廷里的存在感极低,但不代表他们就会被忽视。 尤其苍河,官衔乃是正一品。 见人进来,萧瑾下意识將瓷碗搁到桌上,神色狐疑。 顾朝顏这方起身,先其一步迎出去,面带微笑,“苍院令能赏我薄面,朝顏感激不尽。” 见此情境,正厅所有人皆是一惊。 萧瑾不由的走出去,“苍院令?” “夫君这几日伤势一直没有好转,我心甚忧,便请苍院令过来为夫君诊治。”顾朝顏行到萧瑾身侧,声音温柔如水,满眼关切。 萧瑾有些不可置信,这人出了名的难请! “请字不敢当,確实是夫人出的五百两黄金打动本官了。”一身『朴素』的苍河微微一笑。 “苍院令里面请!” 苍河自是走在前面,顾朝顏扶住仍在震惊中的萧瑾,“再有几日夫君纳妾,繁文縟节最是辛苦,夫君这伤势我怕你熬不住,思想著些银子把苍院令请过来给夫君瞧瞧。” 萧瑾终是回神,带著几分感激,“朝顏……” “只要夫君能好,钱財我不在乎。”顾朝顏扶萧瑾回到桌边。 厅內一眾人见状,心態各异。 萧李氏自然欢喜,顾朝顏能那么多银子请人给自己儿子治伤,至少证明她心是在將军府的,萧子灵则不同。 可以说不管顾朝顏做什么,哪怕把心捧到她面前,她都恨透了这个人! 不將其千刀万剐,她不死心。 楚依依坐在对面,眼底微凉。 事实证明钱得到刀刃上,比起顾朝顏把钱砸在萧瑾身上,她再多银子筹备嫁娶的事都没什么意义。 阮嵐则无比尷尬站在那里,眼睁睁看著自己那碗汤药被推开。 此时厅內苍河坐到桌边,拿出脉枕,“烦请萧將军把手伸过来。” 萧瑾搭手,苍河落指。 比起那些面相绝佳的公子,苍河是难得的骨相清奇,根根手指宛如青葱,骨节如金石,耸峻但不横翘,浑圆但不粗大。 面相亦是绝佳,天庭平阔,地阁丰圆,鼻樑高起,面色白净肤如凝脂,双瞳漆黑如同子夜,两目之华盖,一面之仪表,绝对的大富大贵之相。 可他就是没钱。 每日不是在打秋风,就是在打秋风的路上。 “夫人,本官口渴。” 顾朝顏虽然感激苍河能来,但对他时时刻刻都想占便宜这件事不是很理解,但好在不妨碍她乐意叫他占这个便宜,“时玖,沏茶。” 桌边无人出声,苍河倒也细致为萧瑾诊了脉息。 只不过他诊的时间有些长,直到茶水端过来他才抬手。 萧瑾这般端著膀子,伤口一直隱痛。 “苍院令,夫君伤势如何?” 苍河接过顾朝顏亲自送过来的茶杯,轻吹两下,“伤的不轻。” “还请苍院令一定想想办法!”顾朝顏颇为忧心道。 苍河点头,“办法不是没有,只不过本官的金疮药……” “多少钱?”顾朝顏直截了当开口。 “一瓶一百两。” 这价格没什么毛病。 顾朝顏打听过,金市上也是这个价钱,然而在看到苍河从药箱里掏出来的瓷瓶时,某夫人原地石化。 那是一个尾指粗细,拇指大小的瓷瓶! 她记得自己在裴冽那里有幸见过苍河的金疮药,药瓶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粗,长短是眼前药瓶三倍不止,售价也是一百两。 顾朝顏,“……夫君需要几瓶?” “十瓶。” 苍河又道,“萧將军两处伤口,按五次敷药,一次两瓶。” 莫说顾朝顏,萧瑾都有些心疼了,便又在心里把裴冽跟沈言商恨了一遍。 十瓶就是一千两,这跟抢有什么区別! “好。”顾朝顏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这笔钱,她记在帐上了,“时玖,去取银票。” 待时玖离开,苍河正品喝茶时目光忽然停在站在萧子灵背后的茉珠身上。 若只是一两眼也还好,可苍河视线自落在茉珠身上就一直没有移开,连萧子灵都有所察觉,下意识回身。 厅內眾人也都將目光转向茉珠。 “你过来。”苍河突兀开口。 茉珠一脸胆怯杵在原地,脸色微白,双手紧紧握著一动不动,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 萧子灵皱了下眉,“叫你过去你就过去!” 茉珠犹豫著绕过桌案,行到苍河面前。 苍河上下打量茉珠,“把手伸出来。” 茉珠下意识看向站在她旁边的顾朝顏,见其点头,颤巍巍探出手。 “掌心。”苍河又道。 茉珠小心翼翼摊开手掌。 “双手。”苍河神色变得凝重,端著茶杯,连茶都没什么心思再喝。 莫说是他,就连坐在旁边的萧瑾都看出问题,只见茉珠双手掌心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看上去十分恐怖。 苍河看著茉珠掌心红点,轻秀眉峰紧拧,隨手搁下茶杯同时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倒了两粒药给自己吃了。 眾人,“……” “苍院令,茉珠是有什么问题吗?”顾朝顏上前,轻声询问。 苍河服下药丸后缓了心神,一双鸳眼微微眯起,轻舒口气,“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本院令怀疑这位姑娘应该是染了瘟疫。” 音落,正厅霎时鸦雀无声。 也就数息,萧子灵『嗷』一嗓子打破死寂,“瘟疫!来人……来人!快把这贱婢扔出去!” 不止萧子灵,萧瑾亦在第一时间退出数步,楚依依跟阮嵐也都避到最远距离,脸色十分难看。 萧李氏如临大敌般看著站在原地茫然无措的茉珠,“你这贱婢都去了哪里,怎的染上这种该死的病!出去!快出去! ” 顾朝顏面色凝重,“苍院令可別开这种玩笑。” “顾夫人也可以不信。” 已经退出正厅的萧瑾顾不得肩头伤势,脸色泛白,“苍院令可有除瘟疫的法子?” “自然,萧將军不是看到了么,本官刚刚服了药,不过本官说的清楚,只是怀疑,不一定就是瘟疫。” 这事儿谁敢赌! 第三百二十三章 日后难有孕 得说苍河仅凭一句话,硬是叫整个將军府鸡犬不寧。 正厅里,所有人看茉珠如看洪水猛兽,眼睛里儘是不善,“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滚出去!去死!” 萧子灵躲在萧李氏身后,面目凶狠毒辣,每骂一句话都像是朝茉珠身上扎一把刀子,任谁能猜得到那是她伺候了近十年的主子! 到底是一家之主,萧瑾急忙求到苍河头上,“瘟疫非同小可,苍院令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苍河倒是不紧不慢,將他刚刚吃的药丸拿出来,“药在这里,只不过……” “钱多少都没有关係。”顾朝顏果断开口。 苍河遂將瓷瓶交到顾朝顏手里。 顾朝顏握著瓷瓶行到厅门处,拿出两粒先给萧瑾,之后自己拿出两粒,剩下的叫时玖分发下去。 “至於这位姑娘,本官须得把她带走。”苍河瞧了眼茉珠,继而看向顾朝顏,“就是不知道夫人同不同意。” 顾朝顏瞧向萧李氏,“母亲以为?” “带走带走!”萧李氏毫不犹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苍河起身收拾药箱,“这位姑娘的卖身契在哪儿?” 顾朝顏再次看向萧李氏。 身后,萧子灵不乐意了,“要卖身契干什么!” 苍河闻声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把衝锋陷阵的机会让给他。 苍河十分了解顾朝顏的用意,一双鸳眸迎上近乎挑衅姿態的萧子灵,“那这人你们自己处置,本官不要了。” 苍河话音刚落,萧子灵又不干了,“是你说她身染瘟疫,你就得负责!” 眼见萧子灵说话越来越放肆,萧瑾高喝呵斥,“住口!” “哥!那贱婢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染了这种该死的病,不能留她在府里!”萧子灵在萧李氏身后有恃无恐,“他要不带走,我们要把她扔去哪里?” 顾朝顏真不明白,萧子灵为何在经歷那么荒唐的事之后依然不知收敛,如此囂张跟不长脑子。 “我叫你闭嘴!” 萧瑾厉喝,隨即看向管家,“你还愣著做什么,去把茉珠的卖身契拿过来!” 管家得令,一去一回间將手里卖身契交给萧瑾。 “苍院令,此事若模稜两可的话,还请……” 苍河接过卖身契,“將军无须提醒,此事没有切实依据之前本官不会乱说话,午时之前,等我消息。” 萧瑾点头,“多谢苍院令。” “什么叫等你消息?”萧子灵这会儿又聪明了,“你的意思是茉珠有可能没染瘟疫,你是骗我们的?她要没染瘟疫,卖身契你也一併还回来……” “萧子灵,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出將军府!” 要不是距离远,萧瑾恨不能抬手抽她。 苍河从来不是好欺负的主儿,睚眥必报,哪怕一句不中听的话他都不受著,“萧大姑娘大病初遇还是別太动气,否则气血两亏,腹中鬱结加重,日后生子可难。” 萧子灵一时没听也来,萧李氏脸色大变。 “娘!你看他居然敢诅咒我!” 啪— 萧李氏二话没说,回手给了萧子灵一巴掌,“住口!” “苍院令大人不记小人过,莫与这黄毛丫头一般见识,不管是人还是卖身契从现在开始就都是苍院令的,隨您处置!”萧李氏生怕苍河说出什么,卑躬屈膝,格外討好。 苍河瞥了眼萧子灵,如同圣人看向螻蚁。 “顾夫人一併跟本官走。” 此话一说,萧瑾神色大骇,“苍院令,朝顏……朝顏她也……” “萧將军放心,顾夫人没染瘟疫,只不过我缺个有结果回来报信的人。”苍河说完话,看了眼搁在桌面的药箱,又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 苍河带走了茉珠,顾朝顏背著药箱叫上时玖与之一起迈出府门。 独留將军府一家在那里惶惶不安…… 离开將军府,马车一路经过鎣华街绕到皇城正西门。 相较於皇城正东门,西门只允许拥有特殊令牌的人进进出出,好巧不巧,苍河就有一块。 马车直接驾行离开西门,停在不远处一座凉亭旁边。 亭子里,茉珠扑通跪地,泣不成声,“大夫人对奴婢的恩情,奴婢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当牛作马,必报大恩!” 顾朝顏扶起茉珠,给了她一个瓷瓶,“这是解药,服下之后立时就能消除恶症。” 茉珠接过瓷瓶,“大夫人……” “现在吃,趁著苍院令还没走。” 顾朝顏言外之意就很明显了。 茉珠心领神会,从瓷瓶里倒出药丸服下去。 得说苍河的药果然神效,不过数息,茉珠掌心密密麻麻的红点尽消。 “大夫人,我……” “我答应过你,定会在萧子灵大婚之前还你自由。”顾朝顏从怀里取出那张卖身契,交到茉珠手里,“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茉珠到底在將军府呆了近十年,耳濡目染,她哪里会不清楚苍河的身份,顾朝顏能把他请过来演这齣戏,多少银子又搭进去多少人情,她连想都不敢想。 此时凉亭里,茉珠早已泪流满面,“我该如何报恩……” “你报过恩了。” 顾朝顏从时玖那里接过包裹,“我已经安排人手將你母亲从正东门带出来,算算时间也快到了,这里有几张银票跟一些碎银,离开之后,別再回来。” 茉珠愧疚难当,想要推辞却被顾朝顏强塞进怀,“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却是你安家立命的根本。” 这时,不远处一辆马车停下来。 时玖上前一步,“大夫人,马车来了。” 顾朝顏点点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茉珠,我们后会无期。” 茉珠感激涕零,纵使顾朝顏阻拦,仍然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看著马车远走,顾朝顏终是嘆了口气。 “大夫人,奴婢怕大姑娘事后管你要人。”彼时將军府,时玖见萧子灵不依不饶的劲儿,有些担心。 顾朝顏嗤之以鼻,“与我何干,人又不是我带走的,她若要人,叫她找苍河。” 时玖闻声,回头看了眼停在凉亭外面的马车…… 第三百二十四章 我的肉不见得好吃 回皇城的马车里,苍河一双『清贫』的眼睛死死盯著顾朝顏,盯的她毛骨悚然,立时低头自检,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 “夫人可知,你在那丫鬟身上费的银两,足够你再买一百个,都不止。”苍河好奇的是这件事,“那丫鬟是掌握你杀人的证据了吗?” 顾朝顏,“……” “说起来,你去墨隱门找个杀手都比找我省银子。” 顾朝顏实在不知道苍河在怀疑她什么,“这是我答应过的她的事。” “夫人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那不一定。” 苍河鸳眼上挑,神情间带著几分好奇跟探究,“分人?” “看本事。”顾朝顏表示,“但凡银子能办到的事我都自信可以办的很好,人情难还。” 苍河貌似懂了,“所以夫人寧可拿银子砸本官也不想搬出裴冽,无端让裴冽欠下这份人情?” 顾朝顏毫不掩饰点头。 她有那个自知之明,凭她的面子请不动苍河,想求苍河帮忙替茉珠脱身,只能找裴冽出面。 她又不想,只能退而求其次。 或者说,她实际上也不是很想欠裴冽太多。 “钱债易偿人情难还,苍院令似乎比我更懂这个道理。”顾朝顏虽与苍河接触不多,可即便是上辈子,她也没从哪里听过苍河害过人,充其量是打秋风打的狠,搞的很多人虽然想求他看病,望而却步罢了。 换言之,苍河是好(没有政致立场的)人。 苍河垂目,捋了下他洗的泛白的衣袖,“吴伯,去北巷。” 顾朝顏闻声急忙阻止,“那个……苍院令若是有要紧的事可以先把我与时玖放下……” 马车停下来,“时玖姑娘回將军府报个平安的信罢。” 听到苍河这样说,时玖不由看向自家主子。 顾朝顏听懂了,数息点头。 待时玖走下马车, 车轮再动,直奔城南鱼市。 城南分鱼,菜两市,所居占大齐皇城三分之二的人口,財富积累却还不如城北百分之一。 之所以称之为鱼市,是因为它的尽头有一片偌大的湖,名曰南湖。 南湖与城外护城河紧密相连,两处衔接的城墙之下设有水闸机关,下有暗河。 苍河所说北巷位於南湖以北,顾朝顏对那里印象不深,只记得那里有一座济慈院。 济慈院与官家所开慈幼局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那里收留的孤儿皆在八岁以上,原因是官家的慈幼局拒绝收留年满八岁的幼童。 官家给出的理由是八岁以上的孩子可以自食其力,事实上也是如此,那个年纪的孩子可以到铺子里当学徒,亦或拜师学艺,並非不能自理。 马车穿进鱼市,顾朝顏出於好奇透过侧窗左右观望。 鱼市与菜市一般,青石街道横竖交错,两侧商铺鳞次櫛比,川流不息的人群,各式各样的旗牌,倒也是一片生机。 “本官听说,顾夫人正与沈屹合作护城河修筑工程?” 一句话,顾朝顏只觉后背脊骨颼的窜起凉意,眼睛回到苍河身上,警惕十足,“苍院令何出此言?” 哪怕顾朝顏觉得苍河是个好人,但並不妨碍她怀疑苍河想要在她身上打秋风的嫌疑,贫瘠滋生阴谋,阴谋滋生罪恶。 “找裴冽作监官也是顾夫人的主意?” 顾朝顏,“苍院令言重,这是朝廷任命,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裴冽不是这么说的。” 顾朝顏又岂会轻易上当, “那,裴大人是怎么说的?” 苍河瞧她一眼,“是夫人叫他去找太子办的事?” “那,是不是呢?” 车厢里,两人皆在试探。 苍河终是一笑,“我与夫人说个秘密。” 顾朝顏其实不太想听了,“既是秘密,我觉得苍院令还是守住比较好。” “我缺钱。” 顾朝顏,“……这好像不是秘密。” 虽然她不知道到处打秋风的苍河为什么会那么穷,但事实上他每每出现都是一副落魄清贫相,也確实不像装出来的。 “很缺钱。”苍河又道。 顾朝顏实在没忍住,“冒昧问一句,苍院令的钱呢?” “在你那里。”苍河浅笑著开口。 短短一息,顾朝顏起了七次杀心。 她刀都要拔出来了。 马车忽然停下来,苍河没有解释,起身先一步离开车厢,顾朝顏紧隨其后,足尖落地,眼前一座偌大府邸……的后门。 见车夫打开后门,苍河径直走进去。 顾朝顏亦没有犹豫,来都来了。 待她迈进门,发现这所谓的后门,竟是独门独院。 门內一个小院,十数步是间小屋。 她停下脚步,“苍院令?” 苍河见顾朝顏踌躇,“顾夫人怕本官吃了你?” “我的肉也不见得好吃。”顾朝顏到底相信了苍河的人品,与他一起进到屋里。 咔嚓— 小屋里甚至没有可以坐的椅子,空空如也,她也不知道苍河到底是动了什么,眼前竟开一道暗门。 苍河迈进去的一刻,顾朝顏扭头就走。 “恶者见恶,夫人想多了。” 这话说的顾朝顏想抽人,这种情况下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多想! 不想那不是傻子么! 只是苍河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也没有了后退的理由,於是硬著头皮发麻也要走进去。 暗门往里是一条密道,密道不长,尽头处又是一道暗门。 隨著这道暗门打开,外面的门倏然闭闔。 “这是?” 顾朝顏隨苍河走进来的瞬间,瞠目结舌。 眼前场景太过震撼,长宽十数米的空旷密室里,四面墙壁竖著金丝楠木原本打造的木柜,每一个柜格里都整整齐齐摆著一摞帐簿,顾朝顏只粗略计算,少说也有千余柜格。 密室四角皆悬夜明珠,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中间摆著一张浅黄色的金丝楠木长桌,长桌表面在夜明珠的映照下隱约可见淡紫,桌面纹路细密瑰丽,散著丝丝金光。 顾朝顏被长桌吸引过去,饶是她再见过世面,如这般质地的楠木桌也是第一次见,且自她走进密室剎那,便有一股幽香縈绕在空气里,那是富贵的味道。 此时的苍河已然坐到长桌前,抬手拿起桌上一本帐簿…… 第三百二十五章 济慈院 顾朝顏鬼使神差走到金丝楠木桌前,双手细细抚摸桌面,触感光滑细腻犹如女子肌肤,让人慾罢不能。 苍河看她一眼,“夫人收敛一下。” 顾朝顏茫然抬头,“什么?” 苍河从顾朝顏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若任由其发展,自己在这个打秋风这个行业里恐遇对手。 见其低头翻看帐簿,顾朝顏暗暗收起想要据为己有的心思,“这是什么地方?” “烧钱的地方。”苍河將手里帐簿递给顾朝顏。 她本著既来之则安之的態度接过帐簿,翻开细看,结果越看越上头,“这……这是济慈院的帐簿?” 苍河点头,“夫人好眼力。” 並非顾朝顏眼力好,帐簿上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是单式记帐法?”顾朝顏一页一页翻查,见出不见进。 苍河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复式龙门帐。” “不可能!”她猛抬头,神情甚至可以用惊悚形容,“这上面……没有入帐!” “事实上也没有入帐。” 苍河微抬头看向四面墙上千余柜格,“这些都是师傅留给本官的宝贵財富。” 顾朝顏瞧著密室千余柜格里一本本罗列整齐的帐簿,心中有了大胆猜想 ,“北巷济慈院是苍院令一人开的?” 这是顾朝顏万万没有想到的。 得说济慈院就如同是朝廷所设的慈幼局,不以收取利益为主,事实上也无利益可收,是完完全全的善举。 而行此善举的人一般情况下皆是大商,根本不差那点银子,也根本没有任何的商业目的,如果说一定有,那就是以善行名声大振。 所谓得道多助,这样的名声足以让他们在生意场上更容易被人亲近,从而得到更多机会。 “严格说,是吾师一人所开。” 顾朝顏知道苍河的师傅是谁,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 那是绝对的大能,不敢说起死人肉白骨,但绝对配得起神医之称,医术高超到先帝都讚不绝口。 “我能冒昧的问一句,开了几处?” 倘若只有一两处,那么以苍河打秋风的本事,继续经营下去似乎並没有什么压力。 听到这个问题,素向淡然的苍河以手抚额。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顾夫人自己看罢。” 顾朝顏一时好奇走去北墙,从第一个柜格开始翻,帐簿起始年月是旧年历武通十三年,她粗略计算,这间济慈院应该是开了二十年之久,地点,昱州? “怎么昱州还有?” 苍河侧过身,瞧向顾朝顏,“苍某不才,便是从昱州济慈院被师傅选中,带来皇城。” 顾朝顏,“……” 她接著往下看,值得欣慰的是昱州济慈院的帐目非但有入,甚至还有盈余,“苍院令既是从昱州的济慈院出来,为何这上面没有关於你的记录。” 按时间计算,当年第一批从昱州济慈院出来的孤儿慈乌反哺,才使得帐簿有了盈余,济慈院方以这种『自给自足』的形势良性生存下去。 苍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了一句,“吾师胸怀天下。” 顾朝顏没听懂,继续往下看。 她发现开在鹿城的济慈院与昱州济慈院相差三年,帐面亦有盈余,“诞院令確实心繫大齐。” 这是善举,毋庸置疑。 苍河依旧不开口。 顾朝顏也没在意,发现第三家济慈院开在天和元年,也就是新帝登基那一年,帐簿依旧是盈余状態。 她再往下看,整面北墙共一百家济慈院,最晚一家开在天和七年,那里贡献最多的孤儿已是地方郡守,每年都会朝济慈院捐赠纹银五百两,“这些似乎都不需要苍院令操心了。” 苍河点点头,“顾夫人再看。” 顾朝顏转向东墙,拿起柜格里的帐簿。 这面墙第一家济慈院开在鲁郡,天和二十年,距今十年,帐面无盈余,有七个月的持平状態,余下五个月终於出现了苍河的名字。 也就意味著,如果不是苍河朝里搭银子,这家济慈院开不下去。 紧接著第二家济慈院也是一样,亦无盈余,苍河贴补的月数从五个月变成八个月。 再往下看,情况越来越糟糕。 整面东墙二十家济慈院,顾朝顏隨即转向南墙,情况也是一样,共三十家济慈院基本都是苍河在供养。 顾朝顏的脚步最终停留在西墙,看过之后唏嘘不已。 包括皇城济慈院,西墙共有十五家济慈院,皆开在天和二十五年,距今五年,全部由苍河供养。 顾朝顏迈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中间金丝楠木桌前,与苍河临面而坐,“六十五家济慈院,每家每月按最低標准五百两算,一个月就是三万二千五百两,一年近三十三万两银子……” “三十九万两。”苍河对於这个数字烂熟於心,“本官一年销可控在一百两,如此本官每年须得赚到三十九万零一百两银子,勉强才够。” “苍院令会不会托大了?” 顾朝顏匪夷所思,何必逞强? “吾师临终之前唯一心愿,就是希望本官可以把这六十五家济慈院长长久久的开下去。”提到诞遥宗,苍河眼中儘是虔诚,跟难以形容尊崇。 顾朝顏可以理解苍河的孝顺,但不赞同他的作法,“长此以往,苍院令未必能坚持下去。” “所以本官找到你了。”苍河抬头,鸳眼微眯。 顾朝顏果断开口,“我没钱。” 莫说她现在把钱都押在护城河修筑工程上,就算没有,她每年盈利也不过是十余万两,全给苍河也不够他养这么多家济慈院。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苍河的日子为何过的捉襟见肘。 “本官知道顾夫人现在没有钱。” “我以后也不会有很多钱。”顾朝顏认真看过去。 瞧著顾朝顏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骗的样子,苍河儘量释放自己的善意,“虽然我不知道当年师傅是如何支撑起这偌大家业,可至少我做不到。” “不,苍院令做的很好。” 苍河整理桌上帐簿,“我隱约听师傅提起过,当年与他一起支撑济慈院的还有一个人,是商人。” 顾朝顏暗暗鬆了一口气,那就说得过去了。 没钱干不了这事儿! “那个商人在哪里?” “死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授人以渔 苍河又道, “自我接手济慈院至今,也希望能如师傅那般寻一信得过的商人入股,如今看来……” 见苍河看向自己,顾朝顏声音都有些颤抖,“苍院令千万別说是我。” “就是你。” 顾朝顏不可思议,而后极为虔诚且坚定,“那就冒昧问一句,苍院令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我可以改! “诚实守信,重情重义。”苍河认真回答。 “苍院令说的是我?” 顾朝顏表示她都不知道自己有那样的好品质,“或者苍院令再想想別人,我实在不能胜任。” “我既带夫人到这里便是认定夫人,你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亦不会勉强你,只不过这是个秘密。” “我不会把秘密说出去!” “死人才不会把秘密说出去。” 苍河的话顾朝顏听懂了,“苍院令,你这么做似乎有些过分了,事先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表示自己是被裹挟的,且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苍河不否认这一点,甚至有些威胁意味的看过来,“所以顾夫人到底愿不愿意?” “我可以不愿意吗?” “不可以。” 顾朝顏认命了,“说实话,为什么独独是我?” “也不是独独。”苍河忆起当年,“在你之前,我有过一个人选。” 说这话顾朝顏可有兴趣了,眼睛发亮瞧过去,“谁?” 快说说,谁这么倒霉! “裴冽。”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 顾朝顏僵著身子坐在座位上,一时分辨不清是谁更倒霉,一时又不知道该同情谁。 果不其然,苍河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再也不想回忆起那段往事的表情说道,“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富裕。” 顾朝顏默默聆听。 “裴冽找到我,说是想在鎣华街开十间铺子。”苍河只起个头儿便嘆一句自己年少无知,“我还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顾朝顏听著耳熟,但没有打断苍河的话。 啪— 得说苍河是真后悔,说话时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都快扣到桌面里,“若非知道裴冽买那十间铺子的钱是太子出的,我断然不会上当!” 顾朝顏,“……” “以太子的睿智跟城府,自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才会入股,我当时觉得这条船必將乘风破浪,一往无前!我甚至在拿钱入股之后幻想著还能再开几间济慈院!” 顾朝顏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问道,“结果呢?” “在鎣华街那种赚钱就跟捡钱一样容易的地方,裴冽赔到爹娘都不认识!確实是一往无钱!”苍河恨的咬牙切齿。 顾朝顏恍然,所以鎣华街她买下那两家铺子的背后金主是裴冽? 市价一千五的铺子,她五千两买下来两间铺子之后剩下八间说死人家都不卖了,搞的她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一样。 背后金主,竟然是裴冽? 顾朝顏一时震惊,一时又觉得合情合理。 別人干不出那事儿! “自那之后,我便再也不敢找人入股了。”苍河嘆了口气,“夫人有所不知,我赔的钱够我打一年秋风!” 顾朝顏后脑滴汗,赔的又不是你的血汗钱! “所以是什么让苍院令心动,又开始寻人入股了?” “是你。” 但凡换个情境,顾朝顏都有可能被感动,现在她是一点儿都不敢动。 苍河也没卖关子,“理由有三,其一,寻人入股这件事靠的不是情意,你我莫说有感情,你死我都不会眨一下眼,我死夫人也是一样。” 顾朝顏一本正经看过去,“不一样。” 苍河微怔。 “要看苍院令骗了我多少银子。”撅坟挖尸,鞭笞尸体这种事,她虽然没干过但不代表她不会干,真要有那一日他一定会干的非常顺手。 “其二,你若不是箇中高手,沈屹不会心甘情愿同你合作,裴冽不会答应作修筑护城河的监官,在柔妃的案子上,顾夫人也似乎做到了左右逢源,这些足以证明你是个合格的商人。” 顾朝顏,“……什么叫合格的商人?” “不问对错,唯利是图。” 苍河又道,“还有其三。” “诚实守信,重情重义?” “我也算知道你很多秘密。”苍河特別诚实道。 “譬如?” “往近了说,茉珠那丫鬟的事顾夫人欺骗了整个將军府,往前推,顾夫人与裴冽关係密切,又借萧瑾之便在五皇子那里得了不少便利,两面通吃这事儿他们知道?” “我没刻意隱瞒。”顾朝顏表示凭这些你拿不住我! 苍河笑了,“裴冽自然不会对夫人做什么,可五皇子是什么样的人,夫人应该有所耳闻,倘若他知道夫人与裴冽一起將沈言商救走这件事,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我没救!” “此事我都有参与,我能不知道?”苍河挑眉。 顾朝顏,“你没有证据。” “冤枉人这种事需要什么证据?”苍河摊手,“只需要让五皇子怀疑,证据他自己会找,找不到他自己会编,编好了他自己会动手。” “你也救了。”顾朝顏肃声道。 苍河身子往后一靠,鸳眼微微眯起,笑的十分坦然,“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 “什么?” “便是裴錚知道我救过沈言商,能奈我何?” 一句话,顾朝顏哑口无言。 的確,就算裴錚知道在救沈言商这件事上苍河比她还卖力气,也只会拿她开刀杀鸡儆猴,丝毫不会动苍河一根手指头。 究其原因,实力决定一切。 “我答应入股。”顾朝顏知道自己不点头,出不去。 苍河拍桌,“一言为定!” “苍院令打算让我如何入股?” “你出钱,我出力。” 此话一出,顾朝顏起了同归於尽的心思,“我同苍院令说句实话,我没钱。” “我知道。”苍河想找人入股不是一两日,他自然是將顾朝顏『调查』个彻底 ,才选中她,“秦昭有。” 顾朝顏终於明白了,感情苍河说了这么半天目的根本不是她。 是她的昭儿! “苍院令想让昭儿一年给你四十万两银子?”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要的是一年能赚四十万两银子的生意……”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古生堂 顾朝顏觉得苍河异想天开,真有那么好的生意,她为什么不自己做! “苍院令……” “金市古生堂,我愿交给顾夫人。” 一语闭,顾朝顏精神了。 她对古生堂的了解比苍河多,上辈子她曾在那里给萧瑾买过几次金疮药,每次都有割肉的感觉,至今想起来心还隱隱抽痛。 “当真?” “当真。”苍河並没有开玩笑,“盈亏不计,每年四十万两是我的底线。” 顾朝顏沉默一阵,“古生堂现在的纯利是……” “十万两。” “绝不止如此!”顾朝顏持怀疑態度。 苍河不语,打开金丝楠木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帐簿,递过去。 顾朝顏接在手里翻看,数息惊讶,“十日成交量不足一百笔?” “以顾夫人的眼力应该能看出来,这不是假帐。” “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可以说,这与她想像中的大相逕庭。 苍河苦笑,“皇城里有钱人是不少,但真正能每日服食十全大补汤的人不多,像是那般矜贵的身子,受伤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古生堂以补药跟金疮药最为出名,如此情况,成交数目如何能多?” 顾朝顏看著帐簿,“苍院令的意思是?” “皇城里的有钱人虽然不少,但比重还不足整个大齐的十分之一,倘若古生堂的生意能往外扩一扩,纯利就很可观了。” 顾朝顏明白,“苍院令是想借昭儿的影响力將生意做到淮南一带?” “没错。” 苍河直截了当,“想必以秦公子在淮南商会的身份跟地位,这生意应该不会止步於淮南一带,细算起来,前景不可估量。” 顾朝顏承认她动心了。 “除此之外,倘若夫人愿意接手古生堂,作为合伙人,我们应该会在一条船上。” 这顾朝顏就更动心了,“苍院令確定只要四十万两?” “可以立字据。” 苍河话锋一转,“但我有一个条件,夫人不能与任何人提起济慈院的事,尤其是我与济慈院的关係。” “自然,官商勾结是大忌。” “我不怕忌讳,我不说,皇城里没人知道古生堂是我开的?” 苍河表示,“这是师傅遗愿,此事不能为他人知晓。” 顾朝顏忽然好奇,“如此说,苍院令为何要告诉我?” “疑心生暗鬼,我若不说,这么大馅饼砸到夫人头上只怕你不敢接,再者,万一本院令看走眼,你赚不到四十万,也要给我四十万,我得告诉你这四十万的用处,不给就会有人饿死。” 苍河说的没错。 无缘无故,无因无果,她断然不敢占这么大便宜。 事情说到这里,顾朝顏与苍河签下字据,立下契约。 即日起金市古生堂由顾朝顏全权负责,盈亏不计,每年须得给苍河四十万两银子,二人签字画押之后离开北巷…… 午正。 楚依依在时玖报信回將军府说茉珠並未身染瘟疫之后,带著青然回了柱国公府,才入府门就听正厅一片吵闹声。 “今日国公若罚珏儿,就先罚我!” 正厅中央,身著暗红色织锦长衣的陶若南跪在楚锦珏旁边,双手护住自己的儿子,倾城美艷的容顏露出决绝表情,“慈母多败儿,是我纵容他犯错,理当受这三十鞭!” “娘!”楚锦珏拉住想要替他受罚的陶若南,“就三十鞭而已,儿子受得住!” “你听听,你听听!” 主位上,鬢角已是白髮的楚世远猛然起身,双目怒睁,手指用力指向楚锦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私自逃出邑州军营已经是砍头的大罪,要不是邑州守將是我旧部,你以为他还有机会跪在这里!” “爹,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我给孙將军留了告归书信,长姐大婚我怎么都要回来!” “谁叫你回来的!”楚世远大怒,抬脚狠踹过去! 陶若南见状欲以手挡,虽慢了一息,手背仍被楚世远长靴踩到,整个人跟著那股力道一起跌倒在地。 “娘!”楚锦珏不顾胸口闷痛,仓皇扶起陶若南,握住她受伤的手急切开口,“娘!你的手……” “我没事。” 陶若南抽回受伤手背,再次挡在楚锦珏身前,眼睛里充满怨恨,“国公若没有让珏儿回来的心思,又为何將楚依依大婚的消息告诉他!你明知道珏儿极为看中依依那个长姐,知道消息一定会回来!” “我从未派人传过消息!” 楚世远与陶若南是少年夫妻,也曾恩爱数载,只因当年丟失爱女,两人心生嫌隙,到如今已是两看两相厌,仅在外人面前维持表面和谐。 府上的下人都知道,楚世远已经有近一年没去过陶若南的房间,多数睡在妾氏季宛如那里,偶会睡在书房。 陶若南不顾手背伤痛,眉目凛然,“你未派人送信,那又会是谁?除了珏儿,晏儿亦来信说不能回来送依依出嫁!” 楚世远拧紧眉头,“晏儿是怎么知道的?” “国公是在问我?”陶若南讽刺开口,“你自己做的事不敢承认?” “放肆!” 楚世远到底是定北十三侯之首,威严不容侵犯。 眼见他抬手,一直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季宛如跪行上前,诚惶诚恐,“国公爷息怒,夫人不是那个意思,许是府里哪个多嘴的把消息传到两位少爷那里,都怪妾身没有严加督促,此事是妾身的错,还请王爷责罚!” 陶若南一把拉回跪在她面前的季宛如,“你无须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若非国公授意,府里下人没谁敢多这个嘴!” “国公既想让他们两个回来就该光明正大,不想让他们回来便不该把消息传到军营!” “陶若南,你別太无理取闹!” 楚世远盛怒至极, “纵是这逆子从军营回来,我可曾与他说过一句重话!我生气的是他半个月前突然离府,未回军营也没告知任何人,现在是不是我连问问他去了哪里都不可以?” “当年你怪我没守好曦儿,现在我管教这个逆子你又横加阻拦,是不是非要等到他闯下大祸,又或者再丟一个你才安心!” “楚世远!” 第三百二十八章 分歧 脱口而出的话像记重锤落在陶若南心上,失女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亦是挡在她与楚世远中间永远无法填补的沟壑。 楚世远亦知自己说了重话,可看到楚锦珏那副不爭气的样子盛怒未消,“楚锦珏,你到底去了哪里!” “爹,我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没闯祸也没给你添麻烦……”楚锦珏虽然心性玩劣,可也是个孝顺孩子,看到母亲因自己受累,满心愧疚。 “还不说?” 楚世远大怒,“管家,拿家法出来!” “不许拿!”陶若南乾脆起身,更把楚锦珏也拽起来,眼眶赤红,“今日你若敢动我儿一根手指头,我便与你拼了!” “陶若南,我看你是疯了!”楚世远重声呵斥。 “我是疯了!从曦儿丟在潭州那一日我就疯了!”陶若南愤怒低吼,“这些年我每晚梦里都是曦儿孤苦伶仃在街头乞討的样子,她是生是死,是不是受尽苦难你从不关心,你既然不关心曦儿,珏儿跟晏儿也从不见你上心,那他们不管做什么也无须你来管教!” “陶若南你简直蛮不讲理!邑州军营是兵家必爭之地,是我大齐最重要的天堑跟屏障,我將这个逆子送到那里歷练,难道不是上心?” “可你从来没问过珏儿愿不愿意!他根本不想从军!他……” “那还不是因为你!”楚世远突然怒喝,“如果不是你让晏儿去了吴郡,本国公何至於把这个废物送去邑州重兵之地!” 只这一句话,既埋怨了陶若南又將楚锦珏说的一无是处。 “当年我们从吴郡入潭州,我很怕是我们在吴郡就被人盯上,他们一路跟到潭州才会偷走曦儿!我让晏儿去吴郡就是想让他查一查当年的事,有什么错!” “晏儿那么好的苗子就该到邑州,你毁了他的前程!” “我只是毁了你的前程!” “陶若南,你还没有没完!曦儿已经丟了不管你再做任何事也找不回来了!” 楚世远愤怒至极,寒声厉喝,“你要活在愧疚跟自责里那是你的事,不要拉著全家人都跟著你在这儿吃不好睡不好,没有人会一直照顾你的情绪!也没有人会一直记得那个已经丟了的孩子!” “那是我的曦儿!” 眼见二人越吵越凶,跪在地上的季宛如不得已站起身,“国公爷息怒,夫人只是一时想到伤心事,我现在就扶夫人回去休息……” 楚世远看著满脸泪水的陶若南,些许厌烦,於是挥手,“都滚!” 眼见一场风波平息,站在厅门外许久不曾出声的楚依依突然走进来,“父亲!嫡母也在?娘,锦珏……” 楚依依带著青然走进厅门,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停下脚步,恭敬俯身,“依依给父亲问安,给嫡母问安。” 看到楚依依,楚世远心情略有好转,“你怎么回来了,是在婆家受了欺负?” 楚依依闻声撒娇般上前挽住楚世远的胳膊,如未出嫁那会儿把头贴过去,“我是堂堂柱国公的女儿谁敢欺负我,我想父亲了。” 楚世远摸摸她的头,“既然回来就多住几日,为父让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虾玉元鱼羹。” “珏儿,我们走!” 陶若南见楚世远与楚依依亲近越发气不过,拉著楚锦珏就要离开。 “娘……” 楚锦珏挣脱她的手,面露难色,“长姐难得回来,我想与长姐说说话。” 陶若南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珏儿!” “夫人,宛如扶您回去休息……” 季宛如上前,却被陶若南甩开,“你们母女难得团聚,留下来罢!” 看著陶若南独自离开的背影,楚依依歪在楚世远胳膊上的头贴的越发紧,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父亲,依依回来嫡母好像不开心?” 楚依依抬起头,懵懂似的眨眨眼睛。 在楚世远眼里,这份天真纯善让他动容。 旁侧,季宛如低咳一声,“依依,別乱说话,夫人只是身子不太舒服。” 楚依依没理她,鬆开手走向杵在厅里的楚锦珏,“珏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担心死长姐了!” 显然,她在告诉楚世远,她知道楚锦珏『失踪』的消息,而且十分担心。 楚锦珏稍显诧异。 “父亲,我想跟珏儿说说话,可以吗?” 楚世远点头,“你替为父好好教训教训他!” 待楚依依拉著楚锦珏离开正厅,剩下的就只有季宛如跟楚世远两个人。 楚世远只觉得头痛, 坐回座位时手指狠狠按住太阳穴。 季宛如小心翼翼绕到他身后,双手捏住他两侧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按压。 十几年的习惯,楚世远下意识靠向椅背,微仰著头双目闭闔,长长舒出一口气。 “国公刚刚不该对夫人动气。”季宛如跟在楚世远身边的时间长於陶若南,两人之所以能在一起也都是已故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想给季宛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是她的遗愿。 楚世远是孝子,自无不从。 是以两人之间无甚情爱,更多的是亲情,“是她有执念。” “夫人思女心切情有可原,国公多体谅些。” “我还要如何体谅她!” 楚世远突然转身,眼中夹杂著太多的无奈,“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反反覆覆拿这件事折磨她自己也折磨我,到底要干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是想逼死我?” “国公言重了!” “她就是那个意思!她愧疚自责,便也想我跟著她一起沉浸在失去曦儿的痛苦里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是定北十三侯之首,大齐柱国公,我若如她那般天天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季宛如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夫人这些年过的辛苦。” “就她辛苦?” 楚世远越说越生气,“你不是没看到她这些年做的糊涂事,晏儿本该去邑州军营,本该有更好的仕途,就因为她那点执念生生把人劝到吴郡,那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让晏儿做到守將也不及邑州一个先锋的实权!” 第三百二十九章 我不邀功 季宛如默默抬起手,轻轻按抚楚世远的太阳穴。 “还有楚锦珏那个臭小子!” 楚世远重新靠在椅背上,长嘆口气,“自幼顽劣,性子急躁又不服管教,半点晏儿的智商都够不著,我送他到军营磨磨性子有何不对!邑州军营那是谁都能去的地方?我了多大力气才把他塞进去,他非但不知珍惜,居然还偷跑出来,不爭气的东西!” “珏儿早晚会懂国公用心良苦。” “说起来只有依依孝顺听话,从来不叫我操心,只是……” 提到楚依依,楚世远眼神变得温柔,声音也轻了许多,“我本想给依依找户好人家坐上正妻嫡母的位置,哪成想皇上突然赐婚许了她一个贵妾,委屈这孩子了。” “若非仰仗国公的威望,依依哪有资格得皇上圣旨赐婚,萧將军又是朝中新贵,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依依说她很满足。” 楚世远仍然嘆惜,不再说话。 季宛如知他疲惫,亦不再开口…… 房间里,楚依依拉著楚锦珏坐到桌边,两眼放光,迫不及待,“你在信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楚锦珏刚被楚世远踢了一脚,胸口还疼,“父亲问我去哪里,我没说……” 楚依依眸色微暗,这是她的嘱咐,是她让楚锦珏对此行保密。 “事情没有一定之前自然不能说,且等我们定了阮嵐的罪,父亲知你为大齐揪出梁国细作岂不是给他一个惊喜么! 省得他每次都说你顽劣不懂事。”楚依依补充道。 楚锦珏觉得有理,“这次我一定要让父亲刮目相看!” “那阮嵐当真是梁国细作?”楚依依著急想要看到证据。 楚锦珏自怀里掏出睡觉都没离身的东西,“长姐你看,证据確凿!” 楚依依接过证据,一张是写有阮嵐跟曹明轩的名单,一张是阮嵐与曹明轩往来密信,还有一枚印章。 楚依依越看越激动,尤其是二人密信內容分明就是在算计萧瑾。 所谓救命之恩,是一个阴谋! “这枚印章是什么?”楚依依將两张宣纸交回给楚锦珏,反覆搓磨手里印章。 “长姐你试试!” 两人说话时,站在旁边的青然自北墙取来红色印泥,楚依依按下印章,上面出现一只夜鹰標识。 桌边,青然看到那只被印在纸上的红色夜鹰,眸色晦暗冷凝。 她认得这个標识,身处大齐皇城所有夜鹰成员通传密信,都会印上此种標识,所以无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是什么?”楚依依仔细辨认,喃喃自语。 楚锦珏不以为然,“长姐別管它,就是没有它,这两张纸上的內容也足以证明阮嵐跟曹明轩的关係,既然曹明轩是梁国细作,阮嵐一定是!” 楚依依也是这样认为的,“当务之急……” “当务之急是马上到將军府把阮嵐抓起来,万一她跑了咱们到哪儿找人去!” 见楚锦珏信誓旦旦,楚依依反倒冷静下来,“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找到的?” 楚锦珏恍然,此前他传回来的密信里没详细介绍莲村,这会儿见著楚依依,便將在河朔发生的事和盘托出,过程简略复述,唯在岳锋身上费了诸多口舌。 大概意思那是一位侠士,我与他结拜成了异性兄弟! 他帮了我很多忙。 “他既答应与你同回皇城,为何又走了?”楚依依狐疑问道。 楚锦珏先前还纳闷儿,经过一夜时间他想通了,“路上他因马匹失控被踢伤了腿,我想他应该是想养好伤再来见父亲,如此才能在父亲面前展示他的武艺。” 楚依依若有所思。 “长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抓阮嵐?”楚锦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楚依依看著那双急切渴望的眼睛,心底有了盘算,“这个功劳,我不要了。” “此事你只须说,是你在我言谈中听出端倪,自行到河朔探查究竟,过程中遇到岳锋,两人一起破了梁国细作的案子。” “为什么?”楚锦珏一脸迷茫。 “因为你与岳锋都需要这份功劳,我不想,也不能跟你们抢。”楚依依认真看向楚锦珏,“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事我全然不知,懂吗?” “长姐,这对你不公平!” “但有一样。”她打断楚锦珏,“我既不知情,由始至终我都不知情,他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口风不会变,你莫要怪长姐。” “当然不怪!” 楚锦珏倒是十分理解这件事,“长姐一会儿说知道一会儿说不知道更麻烦!” 楚依依頷首,“你能明白就好。” “可是……”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別再劝。” “那我替岳锋谢过长姐!”楚锦珏感激不已。 楚依依笑了笑,“那会儿正厅,我听父亲质问你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幸好你没说出来。” “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提到楚世远,楚锦珏本能出现排斥情绪,耸耸肩,自嘲道,“他一直看我不顺眼,在他眼里我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这件事万一让他知道,我怕他又觉得是我游手好閒,不准我查下去。” 楚依依暗暗舒了口气,她庆幸楚锦珏那会儿没把她供出来,否则以陶若南刚刚的架势能扒她一层皮,“我看父亲与嫡母似乎爭吵过?” “还好你进来的晚。”楚锦珏对楚依依从来不设防,“那会儿母亲为了护我惹恼了父亲。” “嫡母真的很疼你。” “母亲哪里是疼我,根本就是借题发挥,到最后吵来吵去还是因为那个楚曦!” 楚锦珏恨的捶了下桌面,“一个刚生出来就丟了的孩子硬是搅的家宅不寧,长姐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来报仇的!” “你別这么说!” “本来就是!” 楚锦珏每每提到这个名字,满腹怨气,“打从我出生记事儿开始,母亲就在我面前念叨著我有一个嫡姐,那姐姐如何如何漂亮,如何如何可爱,不到一岁的孩子怎么就能看出漂亮!还可爱……除了哭啥也不会!” 楚依依听著楚锦珏的抱怨,唇角微不可辨別的勾了勾,佯装劝慰,“嫡母只是太想曦妹妹了。” 第三百三十章 人活著该学会感恩 楚锦珏听罢越发觉得委屈。 “长姐你莫这样叫她!就因为这个楚曦占著母亲,她心里再也装不下我跟兄长,我也就算了,反正在父亲眼里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兄长本该去邑州军营大展宏图,这事儿都定下来了,谁成想出发前夜母亲找到兄开,硬是劝他去了吴郡!” 楚依依瞠目,“有这样的事?” “我骗谁也不能骗你!”楚锦珏负气拍了下桌案,“要不是兄长去了吴郡,我也不会被父亲赶鸭子上架送去邑州。” 楚依依轻嘆口气,“这般说嫡母是过於想念曦妹妹了,可不管再如何想念也不该拿楚晏弟弟的前程开玩笑,更何况还连累到你。” “咱们別提那个丧门星了!” 楚锦珏瞧著桌上的证据,“长姐今晚可在府里住下?” “住一晚。” 楚依依回国公府本意是想找楚锦珏商量阮嵐的事,可在见到父亲与陶若南又因那个丟了个孩子生出嫌隙,便想著添油加醋,將他们之间的裂痕撕的大些。 越大,越难修补。 “那正好,明日我与长姐一起去將军府!” 楚依依挑眉,“你去做什么?” “揭穿阮嵐的真正面,替长姐除了这个祸害……” 见楚依依眸子盯过来,楚锦珏恍然,“替我大齐除了这个祸害!” 楚依依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一定记得,我对阮嵐之事毫不知情,哪怕明日你隨我去將军府,我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楚锦珏重重点头,“长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楚依依轻舒口气,“你已经来我房间里太久了,被嫡母知道又会不开心。” 楚锦珏听到这话抱歉又心疼,“我知道长姐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你別怪母亲,要怪就怪那个丧门星!要不是她时时刻刻占著母亲的心,母亲应该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定也会像季夫人疼爱你那样多看我两眼,更不会找茬训斥你……” 楚依依確实没想到楚锦珏对陶若南竟无恨意,她很失望,“我怎么可能怪嫡母,行了,你昨晚才回来,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大事要办。” 楚锦珏重重点头,一番信誓旦旦的话后起身离开。 房间里,青然不懂,“大姑娘不是很希望立下这份功劳,为何……推掉了?” 桌案旁边,楚依依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盘沉香。 她燃香,看著裊裊青烟盘旋而上,眸子微微眯起,“小心驶得万年船。” “大姑娘的意思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楚锦珏说起河朔一行,好像就跟玩似的。”楚依依扣上鼎式熏炉上面的雕铜盖,白色烟雾瞬间穿流在鏤空的缝隙间,繚绕如织。 青然心中腹誹,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自然无甚挫折。 “还有那个岳锋。” 楚依依美眸含霜,心生疑竇,“我虽不了解他,但对楚锦珏可了解的彻底,迄今为止,你可见楚锦珏身边有真正的朋友? 楚锦珏的性子怎么说呢,单纯,天真,善良……嗯,傻里傻气!但凡亲近他的无一人不是为了占便宜,最好笑的是,无一人没有占到便宜。” “大姑娘是怀疑岳锋只是想占二公子便宜?” “不然呢?”楚依依嘲讽开口,“凭楚锦珏的智商,他能交到什么朋友!” 青然点了点头,可又疑惑,“就算岳锋想占二公子便宜,也只不过想借二公子接近国公爷,与阮嵐的事有何干係?” “关係可大了。”楚依依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万一楚锦珏手里证据都是假的,是那个岳锋故意討好弄出来的东西,待东窗事发,我可不想沾边儿。” 青然倒没想过这种可能,毕竟她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房门响起。 “依依?” 季宛如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楚依依蹙眉看向青然,“就说我累,歇下了。” 青然劝道,“国公爷还在府里,下人们也都看到季夫人过来……” 楚依依暗自压下火气,“开门。” 作为十二魔神之一,青然鲜少对人產生感情,唯有这个季宛如让她生出惻隱之心,原因也简单,季宛如的善良不常见。 不管对楚世远,对陶若南,对府上两位公子,对她亲生但又从来没有发自內心孝顺过她女儿,季宛如倾注的感情都纯粹的让人心疼。 门启,青然俯身,“季夫人。” 季宛如比陶若南年长几岁,样貌温婉贤良,穿著简单朴素,哪怕她的手艺皇城里数一数二的绣娘都比不上,可她身上的衣服却无针织刺绣,为人处事更是低调到有时候人们甚至忘了府里还有一个二夫人。 “我有没有打扰依依休息?” “大姑娘正在喝茶。” 季宛如手里提著食盒,青然带她走进內室,楚依依背对饮茶,並没打算起身。 青然见她尷尬,接过食盒,“季夫人坐。” “依依,你难得回来一次,我叫厨房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虾玉元鱼羹,你且尝尝。”季宛如满眼怜爱看著自己的女儿,眼中再无旁騖,“你都瘦了。” 青然將食盒里的鱼羹端出来,吸了吸鼻子,“大姑娘,这味道可是久违了。” 看著鱼羹,楚依依眼眸微垂,声音冷淡,“我还不饿。” 季宛如见青然没拿汤匙,当下起身从食盒里取出银制的汤匙小心翼翼搁到瓷碗里,“不饿也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饿怎么尝?” 屋內气氛突变,季宛如都还没来得及坐下,身子僵在一处。 青然怕她尷尬,“大姑娘与季夫人先聊著,奴婢去沏壶热茶。” “你不用走。” 楚依依显然並在乎季宛如是不是尷尬,“我听下人们说,这段时间父亲一直住在母亲那里?” 季宛如缓缓落座,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也不是一直,有几日去了书房。” “几日?”楚依依脸上不带任何情绪,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倒是比一个下人还要冷厉一些。 “我不记得了。”季宛如似乎猜到楚依依接下来的话,又提起鱼羹的事,“你要是这会儿不吃,我端下去热一热,等你想吃了我再端过来……” “坐下!” 第三百三十一章 雾夕花 就在季宛如伸手去端瓷碗时,楚依依突然厉喝。 这声喝把站在旁边的青然都嚇了一跳。 季宛如愣在座位上,有些不可置信,“依依……” “你从来都是这样,馅饼砸到你头上,鸭子飞到你手里,就算银子掉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捡,你是傻么季宛如!” 楚依依怒其不爭,“整个国公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能看出来,父亲不喜陶若南,只要你稍稍努力,国公夫人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从未宵想那个位置……” “那就是你自私!”只怕连季宛如都不明白,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楚依依的结果,却换来『自私』两个字。 “依依,你也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大夫人待你我都不薄,我们不能忘恩负义。”季宛如虽然心疼自己的女儿,可关乎是非黑白她从来不会犹豫妥协,“而且国公心里有大夫人,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那个位置……” “你闭嘴!” 楚依依最恨季宛如这副不挣不抢唯命是从的样子,“她若待我不薄,就该把我认到她膝下成为国公府的嫡女!可她是怎么做的?她心里只有那个被狼叼走,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楚曦!” “依依!” 季宛如不敢相信这么恶毒的话竟然是从自己女儿嘴里说出来的,“曦儿只是丟了,一日没有她的消息她就还活著!” “她活著对我有什么好处!” 楚依依恶狠狠瞪向季宛如,“我现在是柱国公楚世远唯一的女儿,如果她回来,我便不是唯一,甚至不是嫡出!你有没有想过到那时我的处境会如何?” “没有人会在这些。”季宛如苦口婆心,“而且你已经出嫁了,是將军府的妾……” “你听听!” 楚依依突然暴怒,“你也知道我是妾?我为何是妾!全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一再退缩不思进取,柱国公夫人的位置早就是你的!如此我便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有没有圣旨赐婚,我都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你说你是不是自私!” 看著如此偏激癲狂的楚依依,季宛如失望至极。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女儿明白做人该知足感恩,该心存善念,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说。 “当年若非老夫人动了惻隱之心我早就死在那场瘟疫里,后因国公垂怜我才能继续留在国公府,再后来上天待我不薄让我有了你,哪怕是夫人也从来没有苛待过我,你出嫁那日是夫人允我送你……” “那是她想让我难堪!”楚依依早就听够了这些话。 “那是因为夫人知道作为一个母亲,有多渴望亲眼看著自己女儿出嫁。” 季宛如红了眼眶,声音颤抖,“依依,母亲从来没有退缩过,我只是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能也不可逾越,你也一样……” “你窝囊那是你的事,別扯我后腿!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成为柱国公府唯一的嫡女!你不行没关係,陶若南不认我也没关係,大不了我叫父亲休了她,再娶一妻认我为女!” “你若真敢在国公面前搬弄是非,诬陷夫人,我便將你今日说的话告诉……” 啪— 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屋子里霎时死寂无声,季宛如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女儿,脸颊火辣辣的疼。 青然震惊。 她一直都知道楚依依不满季宛如懦弱不爭的性子,但却未曾想她竟然可以不孝到这种地步,“大姑娘是太累了,夫人莫怪。” 季宛如忽的低下头,伸手去端瓷碗,声音如往日一样平静,“这碗虾玉元鱼羹应该是凉了,我拿去厨房热一热。” 然而那双手却颤抖的根本捧不起瓷碗,青然急忙走过去,“夫人我来。” 青然將瓷碗搁进食盒里,扣好盒盖,“夫人……” “我先走了。”季宛如接过食盒,仓皇转身一刻手指似不经意抹过眼角。 “我送夫人。” “不用……你留下来好好照顾依依。” 青然止步在內室门口,目光注视著那抹柔弱的背影,门槛很低,季宛如却险些跌倒,“夫人小心!” 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院子里,青然这方回到楚依依身侧。 此时的楚依依正坐在桌边,脸色因为愤怒变得潮红,那只扇了季宛如巴掌的手正握拳扣在桌面 ,“从来都是她坏事!” “大姑娘息怒,季夫人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无济於事。”青然浅声劝道。 “別人当母亲都会为子女计深远,她倒好,不帮我也就算了还来这里找晦气!” 青然看著盛怒未消的楚依依,心中生起几分凉薄。 她以为楚依依会心存几分愧疚,现在看,她把楚依依想的还是太好了…… 秋日午后,阳光穿透稀薄云层洒在大齐皇城每个角落。 鎣华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车马川流不息。 顾朝顏从鱼市出来之后没有回將军府,而是叫车夫直接驾去城北鼓市的秦府。 苍河给她的信息量太大,她尚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但有一样她在密室里就消化的非常彻底,那就是从即日起,一年之后她要给苍河四十万两。 这个钱她赚不来,秦昭可以。 马车穿行在鎣华街,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 此前她竟不知鎣华街上十家赔钱铺子背后的大冤种竟然会是裴冽,但在知道后,她倒是能想通那十家铺子为何会赔钱。 以裴冽的行商理念跟在珠算上的造诣,那是太应该赔钱了,不赔才不正常。 想到这里,顾朝顏下意只看向侧窗。 “停车!” 马车停在街边,顾朝顏从车厢里钻出来,眼前一辆拉脚的马车正从她面前经过,莫说是她,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辆马车上。 马车只是普通的拉脚马车,车上拉的东西就很稀奇了。 “那一团一团的紫色东西是什么?” 顾朝顏旁边,几个妇人朝著马车指指点点。 “是?没见过啊!” “看起来毛茸茸怪好看的!” “这是往哪儿运?” 顾朝顏给了车夫碎银,凑到几个妇人身边,“那叫雾夕,香淡雅期也长,买一束回去放在屋子里,满室飘香。” 第三百三十二章 新铺开张 早在两天前顾朝顏便从甄娘那里得到消息,裴冽会於今日挖草,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计算茉珠的事,苍河又拋给她一个容易砸死人的馅饼,要不是突然看到马车,她早就把这件事忘了。 旁边妇人见顾朝顏说出的名字,下意识凑过来, “后面那一车是什么?” 马车有两辆,前面一辆运的是雾夕,后面运的是粉黛乱。 一团团粉色的细长叶子簇在一起,圆锥形的序狭窄或展开,穗子细小,远远看去,那马车仿佛承载了一片红色云雾,异常美观。 “粉黛乱,买回家摆在角落里也很好看,很香。”顾朝顏刻意引导。 身边妇人还没说话,旁边倒是有人开口,“好看虽然好看,买回家里就没什么意思了。” 顾朝顏侧目,“为何?” “要是为了熏屋子香料比这东西香,隨便塞在哪儿就行,不占地方。” 顾朝顏,“……有道理,它可观赏。” “这位妹子,咱买东西得多考虑一些。” 那妇人显然是个持家有道的,且特別积极绕到顾朝顏身边,“秋菊也好看,月季也好看,好看的东西多了,你得买好打理好养活的,你瞧瞧那一团一团的,落了灰想擦擦叶子,你都无从下手,而且再好看的东西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儿,想看你就去铺子里瞧瞧,瞧够了回家,再想看再去瞧,还省钱了呢!” 顾朝顏忽然不想说话了。 妇人那张嘴却像是收不住闸了一样,“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越好看的东西越不经瞧,瞧著瞧著就腻了,谁买谁后悔。” 旁边几个妇人一副『还真是这样』的同感情绪上来,纷纷点头。 顾朝顏听不下去了,迈步想走,妇人拉住她,“妹子我告诉你,那玩意你千万別买,且等那一团一团的掉叶子,满屋都是。” “你是没有钱买吧?”顾朝顏突兀开口。 小范围內,一眾人哑然。 那妇人脸颊通红,忽的鬆手,“你说谁没钱,我有的是钱!我是在告诉你道理,叫你少冤枉你,你这人忒不识好歹。” 顾朝顏承认她不识好歹,如果不识好歹能让裴冽赚钱,她还能再不识好歹一点。 她没回那妇人的话,迈著步子跟上马车。 一人之言不代表什么。 然后她就听到了几乎半条鎣华街上的人对那两车草的指指点点。 绝望之前,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白衣胜雪,墨发轻扬。 是她的昭儿。 她原本就是想找秦昭,见人站在对面愁眉不展的容顏瞬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秦昭亦看到她,四目相视,眼神温柔。 就在顾朝顏想要过去时,忽有人挡住去路,“顾夫人,我家大人由请。” 挡她的人是洛风。 顾朝顏愣了一下,之后顺著洛风所示,看到了身后秀水楼临窗雅室窗开,有只手搭在窗欞上,一截衣袖沿著窗欞垂在外面。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坚韧,一看就是握剑的手。 是裴冽。 可秦昭还在对面,“我一会儿……” “大人让夫人现在就去见他,有要事。”洛风直接挡住顾朝顏视线,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顾朝顏正为难时,对面秦昭不见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入秀水楼,直奔二楼。 雅室里,裴冽见到人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还多了一丝丝严肃。 “大人找我有事?” 看到裴冽,顾朝顏自然而然想到鎣华街上的十家店铺,之前她入手两家交给了秦昭,剩下八家还在持续亏损中。 秦昭答应过她会想办法收了剩下八家,如今看来,有点难度。 裴冽搭眼瞧向对面空座。 顾朝顏心领神会,乖乖坐过去,“大人且说。” “今日是本王新店开张的日子,邀你共观。” 顾朝顏,“……新店?” 裴冽抬指,顾朝顏跟著看过去。 眼见两辆马车停在对面两间店铺前,拉脚车夫跟店里小二齐齐上阵搬草,顾朝顏忽感有剑直戳心臟,血呼呼往外喷。 以那两间铺子的地理位置,啥也不卖转租都能赚钱,偏偏卖草! 虽然顾朝顏觉得雾夕跟粉黛乱是好看,但她不得不承认那妇人说的有道理。 这玩意本就不是实用的东西,服务人群没那么多,“一束草卖多少钱?” “二两银子。” 顾朝顏眼含热泪,“多少?” “本王算过,卖到这个价钱每月可得毛利一百两,纯利五十两。”裴冽一本正经道。 顾朝顏掐指,眉毛拧在一起,“成本哪有这么多?” 她是知道西郊成本投入的,刨除成本,卖到这个价毛利何止一百两! “夫人是不是忘记算两间店铺的投入了?”裴冽好意提醒。 顾朝顏恍然,她想起来对面两间店铺不是裴冽剩下的那八家,如此一想,心態差点崩塌,“那两间铺子……大人从哪里弄来的?” “五千两一家,兑的。” “多少?”顾朝顏尖叫。 纵然是旺铺,五千两还是多啊! 当初她五千两买,纯粹是想在和离的时候给萧瑾一个假象,投资失败,血本无归。 还得说那时她没接触到护城河修筑工程,不认识裴冽,没那么多选择。 放到现在,她脑袋被驴踢了都不会这个冤枉钱! “五千两。”裴冽不知道顾朝顏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当初她也是这个数买下自己两个店铺,按位置,那两家店铺还没新店好。 “王爷哪里来的这些钱?”既定事实不討论,顾朝顏就想知道裴冽既然有钱,为何种草还要让她拿一半! “虽然是秘密,本官告诉你也无妨,太子入股。”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在心里给太子点了一排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你不能进去!” “我来找我阿姐,为何不能进去。” 顾朝顏猛然抬头,是秦昭。 待她向裴冽徵求意见,裴冽却是扭头看向窗外,两车雾夕草跟粉黛乱已经搬进店里,马车驾离,店里进了许多打听的人。 顾朝顏,“大人要没別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她找秦昭有大事。 第三百三十三章 你该送份厚礼 不想顾朝顏才说完,便见裴冽双眼如同两把刀子甩过来,其意非常明显。 你再说一遍试试! 外面爭吵声不断,裴冽盯著顾朝顏,幽幽开口,“让他进来。” 门启,一袭白衣如雪的秦昭纵步而入。 相比裴冽,秦昭绝对称得上是风光霽月的翩翩公子,可以说两个人风格截然相反,一个如冬日霜雪,一个如夏日暖阳。 “裴大人也在?”秦昭直接坐到桌边,正对窗欞。 裴冽呵呵一笑,“秦公子不知道本官也在?” “知道。” 秦昭挑眉,“但不妨碍秦某想问。” 顾朝顏明显感觉到气氛紧张,於是在两人中间周旋,“昭儿你来的正好,今日裴大人有两家新店开张,你该送份厚礼。” 她还记得之前在拱尉司秦昭就珠算一事把裴冽得罪个彻底,刚好利用这是个机会,她想让秦昭表个態,缓和一下关係。 “顾夫人为何要將这个秘密告诉旁人?”对面,裴冽冷脸。 顾朝顏一脸震惊。 这是秘密? 好吧这是! 顾朝顏承认这是秘密,但她没將秦昭当作旁人,然而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怎么收场? “大人真是健忘,这件事原本也不是秘密,那日拱尉司我看到的帐簿上记录的甚为详细,我想看不懂都不可能。” 言外之意,我早知道。 裴冽冷眼扫过顾朝顏。 顾朝顏埋头。 “不过阿姐说的对,今日既然是裴大人新店开张,雾夕草跟粉黛乱我各买一百束,就是不知大人肯不肯卖。” “四百两银子,放这儿罢。” 秦昭脸色变了变,“……多少?” 顾朝顏特別能理解秦昭此刻心境,莫说四百两,四百万两对於秦昭来说也拿得出来,但凡事讲究个物有所值,四百两银子买二百束草,显然不值得。 “一束二两。”她解释道。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秦昭都愣了数息,隨后取出银票搁到桌上,面带微笑,“秦某给大人开个张。” 裴冽瞧了眼银票上面的数额,“稍后本官自会命人將一百束雾夕草跟一百束粉黛乱送去秦府。” “有劳。” 三人各自端茶,目光时不时落向对面两间铺子。 铺子还算热闹,总有客进进出出,虽谈不上门庭若市,也算络绎不绝。 但就观察来看,顾朝顏表示她要没看走眼的话,应该没有一人捧草出门。 “种草的主意,裴大人怎么想出来的?”秦昭落杯,好奇问道。 裴冽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这与他想像中的不一样,他甚至还派人告诉甄娘,隨时准备再拉两车过来,怕供不应求不够卖。 顾朝顏一听这话就知道秦昭要闯祸,“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 “阿姐是怎么觉得的?”秦昭一本正经看过去,眉眼间的笑意说明一切。 顾朝顏疯狂给他使眼色,“就是觉得……很好。” 瞧出顾朝顏那份心虚,秦昭不再逗她,“我有事想与阿姐商量。” “我也正好有事!” 顾朝顏实在不想这两个人坐在一处,她招架有些费尽,於是起身,“裴大人,我与阿昭就先告退。” “他可以告退,你不可以跟他一起告退。” 注意到裴冽看自己的眼神,顾朝顏知道这又是赤果果的警告。 秦昭面色冷下来,“大人若不说出个所以然,秦某这便去刑部告大人非法囚禁阿姐。” 裴冽抬目,迎上秦昭那双锐利眸子。 剑拔弩张之际,顾朝顏选择站到了秦昭那一边,“我確实有十分重要的事要与昭儿相商,大人且坐,我去去就回。” 裴冽见顾朝顏起身与秦昭站到一处,面无表情扭头看向外面店铺。 顾朝顏以为这是默认,於是拉著秦昭的手就朝外走。 “除了曹明轩,皇城中尚有一人与他身份相同。” 一语闭,顾朝顏突然停下脚步,“谁?” 裴冽回头时,刚好看到顾朝顏与秦昭的手牵在一起,瞬间黑脸,“夫人走罢,別回来了!” 顾朝顏,“昭儿你先回府,我有要紧事要与裴大人商量。” 秦昭反握住鬆开手的顾朝顏,“阿姐……” “听话!”顾朝顏拍拍他手背,“晚上去找你!” 好好的一句话,听的裴冽火冒三丈。 秦昭看了眼裴冽,咬重字音,“我等阿姐,多晚都等!” 顾朝顏好不容易送走了秦昭,急急回到自己座位,“除了曹明轩,还有谁与他身份相同,是不是阮嵐?” 裴冽气不顺,喝了一大口茶。 茶杯见底,顾朝顏特別有眼力见的撅起屁股,倾过身子,提壶续茶,“大人说身份相同是什么意思,曹明轩跟十二魔神是什么关係?他……他不会是十二魔神之一吧?应该不是,本事差了一点。” “满了。” “对,十二魔神相对应的位置上都坐著人,坐不下曹明轩……” “本官说茶水满了。” 何止满了,眼见茶水溢出杯缘,沿桌边就要流到裴冽身上,顾朝顏一个箭步弹射出去,来不及抽帕子,直接用手挡住。 茶水流到掌心,又从指缝滴滴答答落下去。 场面一度尷尬。 “大人是不是可以往后撤一撤。”诚然顾朝顏觉得自己献媚的方法有些没眼看,可裴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行为也让她深深的不能理解。 蠢货。 “夫人是不是可以把脚抬一抬。” “嗯?” “嗯。” 顾朝顏猛低头,方见自己踩到裴冽的脚。 某夫人老脸一红,“抱歉抱歉。” 裴冽往后退了退,她简单收拾残局坐回去,“大人现在能不能说说?” “叶茗。” “叶茗是谁?”连同上辈子算在一起,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裴冽看了眼外面两家店铺,进出客人仍然不少,“曹明轩,阮嵐,叶茗,韩嫣,陶殊,这五个人皆来自莲村,其中曹明轩的確是梁国细作,此事拱尉司在调查十二魔神的时候已经得到证实。” “也因为此,本官著人彻查曹明轩底细,方知他所在的莲村里,有四个一般大小的孩子与之一起失踪过一段时间。” 第三百三十四章 带你认认人 顾朝顏听的格外认真。 原因无他,此事非但涉及阮嵐,亦涉及到自己的亲弟弟,更有甚者会將整个柱国公府都卷进去。 所以即便楚锦珏回城那日已经与她说过,並未找到任何证据证明阮嵐就是梁国细作,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当然,她心中多半是相信楚锦珏的,连拱尉司都查不到的证据,楚锦珏確实没那个本事。 对於自己的弟弟,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那四个人是阮嵐,叶茗,韩嫣和陶殊。”顾朝顏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了。 裴冽点头,“除了阮嵐,另一个人也在皇城。” “叶茗。” “没错,就是叶茗。”裴冽面色肃然,“曹明轩已死,死无对证,夫人若想证明阮嵐是梁国细作,只能找到这个叶茗。” 顾朝顏不解,“大人不是说他在皇城吗?” 裴冽,“……” “大人没找到他?” 裴冽,“……” “大人既知他在皇城,为何没找到他?” 裴冽,“夫人这个问题,与前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別?” 顾朝顏没觉得有区別,她只是著急了。 裴冽则不是这样认为的。 “前面两个问题是问题,最后一个问题,夫人在质问本官?” 哎妈! “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质问的意思。”顾朝顏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叶茗如此强大?” 裴冽脸色毫无波澜,但顾朝顏就是知道他又想多了,“我坚信一切尽在大人掌握之中,大人威武!” “让夫人失望了。”裴冽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递过去。 顾朝顏接过来,展开。 “洛风查得皇城里叫叶茗的人共有二十九个,排除十九人之后剩下的这十人很有可能是出自河朔的叶茗。” “哪个祖籍是河朔?”顾朝顏问出了这辈子最傻的问题。 裴冽告诉顾朝顏,想要证明阮嵐是梁国细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要找到叶茗,还得撬开叶茗的嘴,这件事最忌打草惊蛇。 “我没想对付阮嵐。” 许久不见对面应声,顾朝顏抬头方见裴冽正一副『你在撒谎』的表情看盯著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只是防患未然。 “不重要。” 裴冽突然起身。 顾朝顏收起宣纸,暗暗鬆了一口气,“大人要回拱尉司?” 她要去找秦昭。 “本官想与夫人一起走一走这十个地方。” 裴冽说的无比自然,“认认人。” “我不想认。” 倒不是她不在乎,实在是心头压著每年四十万两的债,她想儘快让秦昭给她一颗定心丸,不吃她慌。 “顾夫人有很著急的事?”裴冽明知故问。 顾朝顏知道裴冽不喜秦昭,换成她被秦昭那么『夸奖』也喜欢不起来,於是搪塞开口,“回將军府有点急事。” “可刚刚秦公子离开时,夫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裴冽无情揭穿她,“你想去秦府?” “大人知道为何还问?”顾朝顏觉得一般这种腹誹的话不適合说出来,彼此都尷尬。 但显然裴冽並不是怕尷尬的人。 “不可以问?” “可以。” 裴冽瞧她,“所以夫人的决定是什么?” 说真的,顾朝顏觉得今日的裴冽有些无理取闹,但她还是很客气的询问,“如果我的决定是去秦府,大人会不会生气?” “不会。” “我去秦府。” “就是从即日起,本官有任何关於梁国细作的事都不会告诉夫人了,一个字都不会说。” 顾朝顏將將站起的身子定在原地,半晌走过去,十分无奈指了指门,“大人请。” 裴冽挑眉,“去哪里?” “认认人。” “夫人好像不情愿。” 顾朝顏隨即抬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非常情愿。” 看著那张灿若朝阳的脸颊,跟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裴冽面无表情的脸终於有了一丝鬆动,心里很美,“走。” 夜已深,浮云掩月。 城南菜市尽头的乱葬岗阴森恐怖,草木葬身,尸骸堆积,处处可见白骨,偶有风起,枯枝跟夜鸦发出的声音盘旋其间,令人毛骨悚然。 残碑后面,青然一身黑色夜行衣,面覆黑布站在那里,等了许久方见人来。 “九阴大人果然日理万机,你知我在这里等你多久?” 来者,烛九阴。 “玄冥派我回了趟大梁,我接到你密信时还在路上,但凡换个人,不等上两天两夜算我输。”烛九阴说话时还在喘著粗气,確是赶路。 青然蹙眉,“好端端的叫你回去做什么?” “跟你密信里提到的事一样。” “夜鹰?” 烛九阴点了点头,“有消息传夜鹰鹰首老爹已经离开梁国,不日將到大齐皇城。” “怎么可能!” 青然闻声大惊,“鹰首不可离巢!” “说的就是,玄冥也觉得此事蹊蹺才叫我回去一趟。” “你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 青然又惊,“怎么可能!” 烛九阴苦笑,“留守的,且我能找到的夜鹰成员並不知道老爹已经离开梁国,我自然也是什么都没问道。” “你认真查了么?”青然不禁怀疑。 烛九阴表示自己简直不要太冤枉,“你也知道夜鹰成员要比咱们隱秘,除非合作过的夜鹰,否则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青然承认,“老爹在这方面的训练確实很有一手。” “我还不知道怎么跟玄冥交代。”烛九阴揭开罩在头顶的斗篷,露出满头银丝,白色眉毛跟睫毛以及惨白如纸的肌肤与乱葬岗的景致,相得益彰。 青然瞧了眼他,“我有线索。” “什么线索?”烛九阴狐疑看过去,“你能有什么线索?” 青然冷哼,“不想听算了。” “想听想听!” “你可知道曹明轩?” 烛九阴点头,“知道,是老爹派过来渗透萧瑾的,玄冥有所求,老爹便將此人信息交给我们,他未死之前都是我负责与他接头,说起来他是怎么暴露的?拱尉司的人竟能查到他头上!” “他是怎么暴露的,得问你。” 烛九阴不以为然,“与我何干?” “拱尉司裴冽这些年一直在查我们十二魔神,我虽不能確定,但他一定掌握了关於我们的很多线索,曹明轩能被查出来,定是你露出马脚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这人,我们救不救 此话一说,烛九阴被惊出一身冷汗。 “裴冽发现我了?” 青然眼眸微沉,“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但多半如此。” 烛九阴微顿,数息嘆了口气,“也不奇怪,那夜宝华寺我在他们面前露过面。”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曹明轩被拱尉司认定是梁国细作之后,祖籍河朔的阮嵐也被他们怀疑上了。” 烛九阴知道阮嵐这个人,他亦知道,虽然阮嵐跟曹明轩听命於他们,给他们提供线索,但阮嵐跟曹明轩亦有自己的使命,渗透將军府。 十二魔神与夜鹰各自为政,遇事夜鹰须无条件服从十二魔神,这是原则。 “然后呢?” “顾朝顏想借楚依依之手除掉阮嵐,便將从拱尉司得到的消息告诉她,楚依依则对这件事情上心了。” 烛九阴没有打断青然,由著她继续说。 “楚依依一门心思想除掉阮嵐,便叫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走了一趟河朔。” 说到这里,烛九阴疑惑,“楚锦珏?那小子似乎是个不中用的。” “是不中用。”青然从不否认这一点。 比起柱国公府的大公子楚晏,楚锦珏的思维跟想法极其简单,就像是一个被保护的很好的,从来没有感受过世间险恶的孩子,永远保持著单纯愚蠢的快乐。 “他虽然不中用,但从河朔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惊人。” “什么消息?” “阮嵐跟曹明轩往来密信,信中所写,阮嵐救萧瑾是场阴谋,非但如此,他还拿到了夜鹰成员之间唯一获取信任的印章,我此前见过那枚印章,是真。” 烛九阴满脸震惊,“不可能……楚锦珏有那样的本事?” “楚锦珏自然没有,所以这件事才蹊蹺。”青然往前走几步,身子靠在残碑上,双手环於胸口,“除了往来密信跟印章,还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那份名单上有十个人的名字,阮嵐跟曹明轩你我都认识,还有一个叫叶茗。” 烛九阴记得此人,“老爹交给玄冥的名单上有这个人!但与曹明轩跟阮嵐不一样,名单上没有標明这个人在皇城的身份,说是……不到迫不得已,不能启用此人。” 青然目色沉凝,“所以那份名单是真的。” 烛九阴越听越糊涂,“夜鹰出了叛徒?” “楚锦珏此行遇到一个叫岳锋的人,依我判断,这应该是岳锋的手笔。”青然看向烛九阴,“老爹此番离开梁国,可是为了寻叛徒?” 烛九阴摇摇头,“不知道。” “明早楚锦珏便会带人去抓阮嵐,我找你,是想知道玄冥的意思,这人,我们救不救,怎么救。” 烛九阴亦知事態严重,“我这便去找玄冥,天亮之前给你消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青然頷首。 待其离开,青然独自倚在残碑前想到了姑苏城外十里亭那夜,想到羽箩,亦想到了帝江…… 丑时已过,距离皇城五十里地的鲁郡郊外,一辆马车突然停在密林里。 “怎么停了?” 车厢里,茉珠探头出来,正开口时便见两个身穿夜行衣的彪形大汉,手中各握一柄寒刀挡住去路。 车夫是个练家子,见状从马车前沿跳下来,“两位好汉,行个方便!” “把车厢里的人留下,你走!”其中一个黑衣人喝道。 车夫来自墨隱门,受僱於顾朝顏沿途保护茉珠,听这话的意思便知来者不善,“茉珠姑娘,你带著令堂先躲一躲。” 茉珠知事不妙,当即搀扶自己母亲走下马车。 对面两个黑衣人眼神一对,举刀衝杀! 车夫当即抽出藏於马车下面的长剑,纵身与之斗在一处。 夜太黑,茉珠拉著母亲往北跑,殊不知两个黑衣人远比车夫想像中厉害,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挡下一人,另一人趁著空当朝北追了过去! “娘!”密林里杂草丛生,茉珠母亲被草绊倒。 眼见身后黑衣人越来越近,穿著朴素的妇人一把推开试图搀她起来的茉珠,“珠儿,你快走!” 妇人年过三旬,身材瘦小又因刚刚经歷一场大病虚弱不堪, 这会儿见黑衣人追上来,越发心急,“珠儿你別管娘了!再不走你跟我都会死在这儿!” “娘!我不能丟下你!” 茉珠拼尽力气搀起妇人,才走两步妇人就因脚踝剧痛再次跌倒,“娘,我扶你!” “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妇人突然拔下髮髻上的铜簪,狠狠抵住自己脖颈,“快走!” 茉珠被妇人推开,还想靠近时却见铜簪已入颈间,见了血。 “娘!” “珠儿,好好活著!快走—” 黑衣人近在咫尺,茉珠万不得已朝北跑,再回头时,竟见母亲死死抱住黑衣人双腿,“珠儿快走!” “娘……”她突然停下脚步,瞬息就要往回跑。 不想妇人突然用力咬住黑衣人小腿,黑衣人吃痛狠戾举刀。 手起刀落,鲜血漫天! “娘—” 悽惨哀嚎响彻密林,茉珠双眼布满血红。 黑衣人疯狂砍杀,血染冷刃,数刀之后狠狠踢开妇人尸体追上来。 茉珠强忍悲慟,疯狂朝密林深处跑去。 追逐间,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终至尽头,茉珠看著面前悬崖,绝望中带著极尽的恨意,“为何要杀我?” 黑衣人面目凶残,手里握的长刀还沾著血跡,“自然是有人出钱要你命!” “谁?”茉珠悲愤低吼。 黑衣人眼神一狠,几个纵步冲向茉珠,长刀劈砍。 千钧一髮,茉珠突然转身跳下悬崖! 夜太深,悬崖之上夜风寒凛,黑衣人止步於悬崖边缘探身朝下观望,一片漆黑。 “人呢?”另一黑衣人追过来,狐疑问道。 黑衣人直起身形,“自己跳下去了,那车夫还活著?” “没留活口……僱主说要见尸,这跳下去咱们拿什么交差?”另一黑衣人埋怨道。 “那不还有一具么!大不了退一半银子,反正这么深的悬崖跳下去,人是活不了。”黑衣人收刀。 “那一具有什么用,人家要的是这丫鬟!” “那你说怎么办?不如你跳下去找找?” 第三百三十六章 杀人灭口 两个黑衣人起了爭执,最终决定將妇人尸体带回去交差。 “说起来將军府的丫鬟就是值钱,一百两银子!”黑衣人转身离开时,悻悻耸肩。 “你懂什么,大门大院里的丫鬟那是小户人家可比的?”另一黑衣人调侃,“她们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若是反主那还得了。” “你说的也是,想必这丫鬟知道的不少!” “管她呢,咱们只管接单杀人。” 夜风呼啸,两个黑衣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倏然之间,悬崖边缘攀上一只满是血痕的手,数息,另一只手亦攀上来,死死拽住一撮杂草,许久之后茉珠狼狈爬上悬崖,匍在地上气喘吁吁。 视线里,她眼睁睁看著其中一个黑衣人揪住母亲髮髻硬生拖拽著尸体离开,直至消失在夜色她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趴在悬崖边,双手因为愤怒跟极恨嵌进土里,十个指甲全都劈裂,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乾枯的杂草。 泪水模糊视线,却挡不住她眼底彻骨的恨意……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將军府。 顾朝顏带著时玖走进厅门,少了一人。 “楚依依怎么回事,才嫁过来多久回娘家住招呼都不打一声。” 说话的是萧子灵,见顾朝顏进来话锋一转,“也不知道那个苍河是谁请来的,明明没有瘟疫非要嚇唬人,白白要走一个丫鬟!” 顾朝顏没理会萧子灵,眸子扫过对面空位。 楚依依回国公府了? 萧瑾伤势未愈,近段时间一直閒养在府里,听到萧子灵又在那里聒噪,砰的摔了筷子,剑眉紧皱,“你若再多嘴就莫要初八,我今日便將你送去侍郎府交由夫家管教!” “哥!” 萧子灵娇嗔开口时被萧李氏喝住,“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当真不怕被你兄长送走?” 萧子灵嘟囔著白了顾朝顏一眼,阮嵐笑著打了个圆场,“茉珠不过是个丫鬟,损了也就损了,总比真是瘟疫来的叫人庆幸。” 萧瑾重新拿起筷子,夹块鱼肉搁到顾朝顏碗里,“有心事?” 顾朝顏確实有些魂不守舍。 昨日被裴冽生拉硬扯在皇城里逛了十来圈,回到府里戌时都过了,她便没再去找秦昭,苍河那四十万两的事儿就这么掛在心上整整一夜。 今晨见楚依依回了国公府,她又不免想到楚锦珏 ,烦心事叠在一起,自然无甚心情搭理萧子灵跟阮嵐明里暗里的挑衅。 “没事。” 看著碗里鱼肉,烦上加烦。 就在这时,府门响起。 管家听到声音过去开门,“二夫人?” 楚依依与青然一前一后走进来,锦绣华裳,面若春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著一种嫡女的优越感和高贵。 萧李氏见楚依依进门,慈眉善目的笑了笑,“依依,可用过早膳了?” “回婆母,昨日回府之后父亲因为捨不得,留我在府里住下所以没能及时回来,还望婆母不要责怪。” “你这说的什么话,老身也是为人父母的人,自然知道父母对子女的念想,国公爷何时想你便何时回去,將军府可没那么多规矩。” “谢婆母。”楚依依说著话坐到桌边。 “还不快给二夫人准备饭筷。” 管家眼尖,早早叫人备了饭筷。 对面,顾朝顏抬头时刚好迎上楚依依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一瞬间让她仿若置身於前世,心下陡寒。 上辈子楚依依每每行事得逞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几分傲气,几分招摇,就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孔雀春风得意,早早开屏向世人昭示她的胜利果实。 就在顾朝顏忐忑之际,府门再次响起。 管家微怔,看向萧瑾。 “开门。”萧瑾示意道。 府门再次开启,管家还没站稳就被一人推搡的险些跌倒,“梁国细作就在那里!” 顾朝顏还没看清人声音已经传到耳朵里。 楚锦珏! 府门处,楚锦珏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刑部尚书陈荣以及一眾衙役。 萧瑾见状起身,面色冷沉走出厅门。 他看向楚锦珏,视线最终落在陈荣身上,“陈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陈荣是五皇子的人无疑,与萧瑾属同一阵营,態度自然不差,甚至有些討好,“这事儿萧將军不该问我,该问问……楚二公子。” “萧瑾,这件事与你无关!本公子今日要找的人是她!”楚锦珏衝到厅门位置,抬手直指阮嵐,大声厉喝,“阮嵐,是梁国细作!” 此时厅內,顾朝顏缓慢起身,双手暗暗紧攥成拳,眼眸如刃死死盯住厅门处的少年。 亏得她在城外千叮万嘱,楚锦珏怕是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没听进去。 正待她要上前时,楚依依抢先一步。 “锦珏,你在胡说什么?” 顾朝顏闻声猛看过去,楚依依的態度出乎她意料! 这会儿楚依依已然绕到厅门,拉住楚锦珏的手,茫然且震惊,“这里將军府,不容你胡言乱语!” 楚锦珏早与楚依依定下此事,自然明白长姐不想邀功的用心良苦,“长姐你让开,这件事也与你无关!我今日只找她!我要为我大齐除害!” 此时的顾朝顏眼里再无旁人,一步步走到楚锦珏面前,不等他跟楚依依反应,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把整个將军府的人都给扇懵了,正厅透著诡异的安静。 尤其楚锦珏,单手捂著脸颊,疼的齜牙咧嘴。 “你打我干什么!” “你该打!”顾朝顏美眸如霜,声线带著寒厉的冰冷,“黄口小儿,牙都没长齐还学诬陷造谣这一手!你说你该不该打!” “我没有诬陷没造谣,阮嵐就是……” 啪— 顾朝顏又甩过去一巴掌,这会儿站在另一侧的楚依依终於反应过来,“顾朝顏,他是我弟弟!” 楚依依不说这句话还好些,听了这句话顾朝顏更生气,“你当他是弟弟就不该让他出现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楚依依觉得顾朝顏怕不是疯了。 楚锦珏哪容得有人朝楚依依吼,“顾朝顏!你……” “你叫我什么!” 第三百三十七章 阮嵐是细作 眼见顾朝顏又將巴掌抡起来,楚锦珏慌张捂起两侧脸颊,却在下一秒被人拽了衣领。 这一扯,险些栽了个跟头。 这般场景看的所有人皆愣在原地,谁也搞不懂顾朝顏为什么会生气,按道理最该生气的难道不是阮嵐? “顾……顾夫人你自重!”楚锦珏又羞又怒,满脸通红。 “你给我听著,诬陷栽赃是重罪,轻则入狱重则砍头,查抄九族!今日之事我权当你孩子小不懂事,马上给我滚出將军府!” 楚锦珏气不过,他最討厌別人说他不懂事,“我没诬陷栽赃,我有证据!” 就在顾朝顏还要再甩巴掌的时候,楚锦珏突然用力扯回衣领,“她就是梁国细作!就是!” 两个人都太用力,顾朝顏手里还攥著一枚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盘扣。 “好了!” 眼见顾朝顏又要衝向楚锦珏,楚依依突然挡在两人中间,变了脸色,“大夫人再怎么生气,也要让锦珏把话说完吧。” 顾朝顏知道这件事是楚依依算计了楚锦珏,上辈子也是一样,明明是她的算计,出来装好人的也是她! “朝顏,你过来。”院子里,將一切看在眼里的萧瑾又感动一波。 在他看来,顾朝顏这般动怒不仅仅是在维护阮嵐,更是在维护他以及整个將军府的名声。 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顾朝顏对他的爱,纯粹又热烈。 顾朝顏看著被楚依依挡在身后的楚锦珏,眼神愈戾,“敢说一个字的假话,没人保得住你!” 自从在秀水楼被顾朝顏捅一刀,楚锦珏对她是真害怕,那种害怕仿佛来自骨血里,看到就腿软,就哆嗦。 待顾朝顏走出厅门,去到萧瑾身侧,楚依依心里很是不满。 明明是她们两个人的计谋,顾朝顏不作声当个局外人她不挑,突然跑过来阻止楚锦珏是几个意思。 “夫君。”顾朝顏止步在萧瑾身侧,“楚锦珏不过是个孩子,他说的话你別信,陈大人也別信。” 陈荣看了半天热闹,只尷尬一笑。 他也很希望这是个误会,否则这原告是柱国公的二公子,被告又是萧瑾的人,他真不知道怎么审,更遑论案子涉及『梁国细作』,审到最后是要出人命的。 “楚锦珏,本將军当你还是个孩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走!”萧瑾能忍楚锦珏这般胡闹,实在是不想得罪柱国公,否则如楚锦珏这般大清早跑来叫囂,怎么都要在他手上吃些苦头。 楚依依似乎看懂了顾朝顏演的那出戏,转回身,“锦珏你別再胡闹了,快回去!” “长姐!”楚锦珏气的直跺脚,“你信我,我有足够证据证明阮嵐就是梁国细作,她救萧瑾,来皇城,这些都是阴谋!” 这句话说出口,全场又是一惊。 一直坐在那里没出声的阮嵐冷冷看著被萧瑾护在身边的顾朝顏,明明她才是被诬陷的那一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缓缓起身,眼眸含泪,“楚二公子,你这般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泼脏水,良心过得去?” “谁泼脏水了!你就是梁国细作!”楚锦珏胸有成竹,底气也硬,脸颊还红著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疼。 站在桌边听了半天的萧子灵自然是相信阮嵐,“楚锦珏,你少在这里发疯!你別以为阮嵐无依无靠是个好欺负的,她马上就要嫁给我哥,她是我將军府的人!” 主位上,萧李氏重重拉了萧子灵一把。 “娘!” “闭嘴!” 这种时候莫说攀关係,萧李氏恨不得把阮嵐撵出將军府,死了最好。 任何伤害將军府名声的人跟事哪怕还没被证实,她都不允许出现! 遇事见真情。 阮嵐算是看出来了,將军府里除了萧子灵这个傻子对她有几分真心,剩下的人皆权衡利弊,而她,隨时被弃。 “楚二公子,你说我是梁国细作便是说瑾哥故意將一个梁国细作不远万里从河朔带回来,养在家里还欲纳为妾氏,你在诬衊的到底是谁?瑾哥有哪里对不起你!” 阮嵐这番话显然是想將她与萧瑾绑在一起,她有罪,萧瑾也难独善其身。 萧瑾瞬间领会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沉声开口,“依依,你且带他回去,这件事我便不计较了。” 楚依依伸手,“跟我走!” “我不!” 楚锦珏用力甩开楚依依,“你们一个两个都不信我!证据在这里!” 看著被楚锦珏从怀里掏出来的宣纸,楚依依知道事成了。 这会儿楚锦珏大步走到刑部尚书陈荣面前,將宣纸塞到他手里,“这是阮嵐跟曹明轩往来密信!那曹明轩已经被拱尉司认定是梁国细作,阮嵐与他有往来书信,还不能说明阮嵐也是细作?” “再者,陈大人你看看里面的內容!” 楚锦珏指著密信,“这上头说的清楚,当日伏击偷袭萧瑾的人是曹明轩,阮嵐早就知道这件事,才会那么巧在密林里捡尸回去!要不然她一个大姑娘没事儿跑密林里做什么!采蘑菇么!” 得说楚锦珏这话歪打正著,还真叫他说对了。 当日阮嵐给萧瑾的藉口,就是采蘑菇! “楚锦珏!你別血口喷人!”阮嵐走出厅门,含怒的眸子亦含著委屈,“我根本不认识曹明轩!” 比她更激动的是萧子灵。 听到『曹明轩』三个字的时候萧子灵就已经破防了。 她比阮嵐更快一步衝到院子里,“你说谁是梁国细作!” 厅內,萧李氏见萧子灵要闯大祸,赶忙给周嬤嬤使了眼色。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周嬤嬤心思全在阮嵐身上,一时没看到萧李氏的眼色。 咳— 听到咳嗽声,周嬤嬤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走出厅门到萧子灵身侧,“大姑娘莫要著急,一切自有將军作主!” 萧子灵硬是被周嬤嬤拉扯回来,经过顾朝顏身边时,狠狠瞪她一眼。 她知道曹明轩是梁国细作的事儿根本就是顾朝顏搞的鬼! 顾朝顏哪有时间理会她,当下走到陈荣面前,伸手就要拿那几张宣纸。 陈荣一抬手,“顾夫人,你要干什么?” “看看。” 第三百三十八章 案子已经到刑部了 顾朝顏的回答惹的陈荣十分无语。 论身份论地位,眼前这个女人都没有什么资格抢他手里的东西。 萧瑾上前,“陈大人可否將那所谓的证据交给本將军看看?” 陈荣正犹豫时,楚锦珏大步挡在两人中间,大声喝道,“陈大人,这是证物,你若交给他看我便连你一起告!” 楚锦珏是非一般的原告,哪怕他爹不是楚世远,换个尚书以下职位的官员陈荣都不至於听他在这里犬吠。 但偏偏,他就是楚世远的儿子。 “锦珏,你別胡闹!”楚依依时不时刷了一下存在感。 气氛僵持片刻,陈荣长舒口气,“这案子刑部接下了,来人,先把嫌犯阮嵐暂押大牢待审。” 阮嵐闻声下意识躲到萧瑾身侧,脸色惨白,“不要……我是冤枉的!瑾哥我是冤枉的!他们不能带我走!” “我看谁敢!”萧瑾护住阮嵐,怒声喝退衝上来的衙役。 陈荣犯难,“萧將军你也看到了,现在不是本官要找你麻烦,是……是有人把状告到刑部,难不成刑部接到这么大案子也不作为,如此我乌纱不保啊。” 萧瑾侧目,“依依,带你弟弟回国公府,这件事我很想听听岳父大人怎么说!” 楚依依直接去拉楚锦珏,“跟我回家!” “陈大人!今日你要不办这案子,我便告到拱尉司!拱尉司不办我就告御状!” 陈荣一听这话还得了,“来人,带阮嵐回刑部!” 不给萧瑾反驳机会,两个衙役直接过去拽过阮嵐。 “瑾哥!瑾哥救我!” 这一次萧瑾没有阻止,楚锦珏把话说的太绝,换作是谁都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嵐儿你放心,本將军不会让任何人冤枉你!” “带走!” 陈荣转身之际,楚锦珏纵步拦下他,“东西拿来。” “什么?”陈荣狐疑不解。 “证据!”楚锦珏倒是来了聪明劲儿,一把抢过陈荣手里那几张宣纸,“这些证据待开堂时我自会呈给大人!” 陈荣哭笑不得,“好,很好!那就公堂上见。” 且在陈荣带著衙役將人押走之后將军府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 顾朝顏压低声音,“夫君,这件事瞒不过五皇子。” 萧瑾被提醒,当即撂下一大家子拔腿走出將军府。 不管阮嵐是不是梁国细作,事情出在自己府邸他怎么都要给五皇子一个交代,尤其这件事原告是楚锦珏,涉及国公府,事情处理不好他在五皇子那里就算彻底失势了。 萧瑾离开后,顾朝顏径直走向楚锦珏,满身戾气。 刚刚还义正言辞的楚锦珏顿觉腿软,下意识往后退,楚依依上前一步挡下来,“你又要做什么?” 顾朝顏的脸色格外难看,“你跟我来!” 楚依依虽然不乐意,可她也很想知道顾朝顏为何这么大反应。 “你在这里等我。”她嘱咐一句楚锦珏,带著青然去了后宅。 前院还剩下萧李氏,萧子灵以及周嬤嬤。 三人看楚锦珏的眼神皆不善。 这位平日里怎么看都算是贵客的楚锦珏,如今只收穫三个白眼。 “周嬤嬤,你扶大姑娘回玲瓏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萧李氏头疼,实在没心情教导自己的女儿。 周嬤嬤也没心情,阮嵐是她刚认不久的义女,她还没来得及享受『天伦之乐』就出了这档子事。 萧子灵对楚锦珏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被周嬤嬤拽走之前还狠狠瞪他一眼。 对於这些人的態度,楚锦珏丝毫不放在眼里。 他只道自己做的事没错! 后宅,顾朝顏没回沁园,而是进了楚依依的茗轩阁。 房间里,楚依依面色肃冷停在桌前,“顾朝顏,之前你我定好的事,你想反悔?” “你我定下什么事了?” “由你提供线索,事情我来办!如今我把事情办到这个程度,你出面阻拦是什么意思?这盘棋你想围剿的棋子到底是谁!”楚依依警觉质问。 顾朝顏承认是她一时疏忽才没想到楚依依会在这件事上把楚锦珏拉下水,如今反悔已是来不及,於是压下火气,“案子交给刑部是你的主意?” “有何不妥?” “刑部陈荣是五皇子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楚依依蹙眉,“知道又如何?” “夫君也是五皇子的人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觉得案子交到刑部手里,能贏?”顾朝顏沉眸看过去,“你以为你很聪明?” 楚依依狐疑看过去,“你的意思是,刑部会包庇阮嵐?” “我的意思是……” “刑部会在阮嵐跟楚锦珏之间,选择给楚锦珏扣上诬陷的罪名?” 楚依依打断顾朝顏,脸色露出狡黠之色,自信且傲然,“你瞧不上楚锦珏,可也別小瞧了大齐柱国公在朝中威望,陈荣是傻子么!” “所以你觉得夫君是傻子?” 若之前都是猜测,顾朝顏现在可以確定,楚依依叫楚锦珏出头办这件事,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找到证据,只是想利用他是柱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 楚依依挑眉,“此话何解?” “阮嵐若是细作,夫君多少都会被牵连,这种牵连可大可小,你觉得夫君会让刑部定阮嵐的罪?还是五皇子会让陈荣跟夫君作对,瓦解內部阵营!” 楚依依確实没想到这一点,“柱国公府他们一点都不考虑么!” “为了一个还没有表態的柱国公,牺牲掉已经成为朝廷新贵的镇北將军?换作是你,你还会不会朝五皇子的阵营里扎!” 楚依依蹙眉,“父亲把我嫁给萧瑾,难道不是表態?” “你与夫君的婚事,是五皇子提请到皇上那里,圣旨赐婚,柱国公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是以把你嫁到將军府並不代表柱国公是在向五皇子表明態度。” 楚依依倒也听清了其中的厉害关係,“所以你在前厅时才会激烈反对?” “没错。” 楚依依深吸口气,“可案子已经到刑部手里了!” “你叫楚锦珏撤案。” 第三百三十九章 找裴冽是急事? 顾朝顏试图把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只要楚锦珏肯撤案,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会追究。 然而到手的鸭子,楚依依又如何能让它飞了,“没可能。” “为什么?”顾朝顏不解,权衡利弊的事她没说清楚? 楚依依双手握拳,目光森冷,“我倒要看看夫君到底会不会为了保一个阮嵐,得罪国公府!” 若顾朝顏只活了一辈子,她或许会相信楚依依是在慪气。 可她活两辈子了。 她比谁都知道楚依依坚持报案的理由除了想置阮嵐於死地,若不成,便想让楚锦珏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以此挑拨跟破坏柱国公与柱国公夫人,也就是她生身父母的感情。 上辈子陶若南之所以寒心遁入空门,多半也是楚依依从中挑唆,令楚世远对她跟弟弟楚锦珏失望至极,而母亲却一心维护,最终导致两人割发断情,临死都未再见。 “你確定不后悔?”顾朝顏冰凉目光將眼前女人看个对穿。 楚依依自信满满,“我赌柱国公府贏!” 顾朝顏无意与她拉扯,迈步想要离开。 “主意是你出的,成败都有你一份!” 听到这句话,她忽然止步,侧目冷笑,“成败尚且没有你这个始作俑者一份,我就不占这个便宜了罢!” “什么意思?”楚依依警觉问道。 “刚刚在正厅你那场戏演的也十分逼真,若非我早就知道,定然会信你对楚锦珏揭发阮嵐先前一事毫不知情。” 被顾朝顏说出心思,楚依依脸色略白,“关起门,我在说你我之事。” “你我之事不足以为外人道,敞开门,你我似乎也没什么事。” 顾朝顏撂下这句话,大步走向房门。 砰— 房门被摔,楚依依驀然转身,神色诧异,“她这是什么態度,卸磨杀驴?” 青然亦在思考,“按道理,这案子不管谁输谁贏她都坐收渔利……” 昨夜她见过烛九阴之后便回国公府等消息。 黎明十分,她得到的消息是,不救 。 “说的就是这个理,我都还没觉得自己吃亏,她在矫情什么!” 楚依依愤恨道,数息想到等在外面的楚锦珏,“案子已经呈到刑部,瞒也瞒不住了,你隨我带楚锦珏回一趟国公府。” “大姑娘是想告诉国公?” “这件事与其让父亲从刑部得到消息,不如我押著楚锦珏回去负荆请罪。” 青然点头,“大姑娘想的周到。” 此时前院,顾朝顏大步迈出弯月拱门时刚好看到站在那里趾高气扬的楚锦珏。 几乎同一时间,楚锦珏亦看到了她。 眼见凶神恶煞一样的顾朝顏朝自己走过来,楚锦珏下意识后退,双手捂脸,神色慌张,“你別过来……” 顾朝顏满身戾气,她就想问问眼前这个混帐小子。 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你是怎么做到的! 近在咫尺,顾朝顏抬手时楚锦珏突然蹲到地上,双手抱头,“不许打人!” 预期痛感没有出现,楚锦歪著脑袋看过去,竟见顾朝顏已经背转身形走向府门。 下意识的举动让他丟了面子,楚锦珏腾的站起来,指向那抹已经快到府门的身影,“顾朝顏,別以为本公子怕你!” 砰— 嗷— 鸡蛋大小的石头不偏不倚,正中楚锦珏额间。 城南菜市,盛和药堂。 得到消息的岳锋出现在药堂。 问诊的客人不多,叶茗给最后一位老妇把脉开药,送走之后关了铺子。 他回身坐到桌边,叫岳锋抬腕。 “阮嵐被刑部的人暂押大牢,这事你可知道?” 叶茗指尖扣在岳锋腕间,“刚刚知道。” “谁告诉你的?” “你。” 岳锋皱了下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叶茗抬指,“你脾胃不好,我给你熬点药喝。” 岳锋哭笑不得,“我在跟你说正事,阮嵐知不知道老爹的计划?” “不知道。”叶茗行到北墙,拉开抽屉取药,“但她知道自己被楚锦珏揭发是老爹行事第一步,有这个心理准备。” “那就好。” 岳锋想了片刻,“自从老爹得到楚锦珏將入河朔的消息,便开始计划给那小子挖坑,可以楚锦珏的身份实在不配老爹如此兴师动眾,所以老爹的目標是……” “別隨意揣测。”叶茗拿起药杵,警告道。 “猜猜也不行?” “猜对了还好,猜错了会影响你对整件事的判断跟思维重心,你我是什么样的身份,错一步万劫不復。” 岳锋瞧著坐在药台后面搥药的叶茗,眸下一丝落寞,瞬息笑道,“说起来咱们五人当中,属你心思縝密。” 叶茗並未察觉岳锋面色上的细节变化,“谁不是呢。” “曹明轩就不是个有心机的。” 听到岳锋这样说,叶茗手中动作停顿一下。 “怎么,我说错了?” “曹明轩不是没有心机,只是过於相信人又不懂得变通。”叶茗搁下药杵,把药倒进药壶里,燃炭煮药。 “你这么说也对。”岳锋嘆了口气,“说起来,老爹应该快到了吧?” “后日。” 岳锋点了点头,“能让老爹亲自出马的人,我很好奇。” 薪炭上,煮药的紫砂壶腾起白色烟雾,叶茗漆黑明眸微微闪动。 大齐皇城要热闹了…… 且说离开將军府,顾朝顏即吩咐马车赶往拱尉司,不想马车却在鎣华街被人拦下来。 “昭儿?” 车帘掀起,顾朝顏正要发火时发现拦路的人是秦昭。 “阿姐还记得我?” 见秦昭姣好面容带著一丝慍怒,她恍然想到昨天的事,“昭儿我有急事,明日再去找你!” “阿姐说话可信么?”秦昭想都没想,直接钻进车厢。 顾朝顏虽然觉得不可信,但还是心虚点头,“非常可信。” “我可不信。”秦昭坐到顾朝顏对面,“阿姐这是去哪里?” 车轮再起,车夫喊了一声驾! 秦昭顺著侧窗瞧了瞧,“拱尉司?” 这事儿瞒不住,顾朝顏十分认真的点点头,“嗯。” “阿姐说的急事,就是去找裴冽?” 第三百四十章 叫他滚一边去 顾朝顏知道裴冽看秦昭不顺眼,反之亦然。 “我真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裴大人帮忙,刻不容缓。” 秦昭转回身,“阿姐说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顾朝顏没犹豫,將早膳时候楚锦珏带刑部尚书到府里抓阮嵐的事和盘托出,“案子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刑部手里。” 马车摇摇晃晃,车顶角铃不时发现清脆声响。 车厢里,秦昭听了一大段,宛如檐前滴水的声音响起来,“阿姐去找裴冽,是想让裴冽从刑部那里抢过这个案子?” “是!”顾朝顏就是这个想法。 “为何?”秦昭听的云里雾里,“这个案子无论阮嵐会不会被定义成梁国细作,於阿姐都有利可图,我不明白阿姐为何一定要把案子交到裴冽手里。” “因为楚锦珏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他在诬告!”顾朝顏在秦昭面前不设防,脱口而出。 秦昭默,再开口时声音沉静,“阿姐如此恨阮嵐?” “什么?” “刑部尚书陈荣跟萧瑾都是五皇子的人,阿姐是怕这件事会被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亦或五皇子更重萧瑾,拿楚锦珏开刀替阮嵐脱罪?” 顾朝顏的確有这样的顾虑,但不是怕阮嵐不被定罪,而是怕楚锦珏被定罪。 “阿姐觉得这件事裴冽能帮什么?” 顾朝顏没有解释自己的意图,“秉公执法。” “所以阿姐怀疑阮嵐是细作,亦相信裴冽能找到证据?”秦昭俊朗容顏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好看若星的眸子里思虑重重,“阿姐就这么相信裴冽能做到?” “总要试一试。” 秦昭轻轻吁出一口气,转移话题,“昨日裴大人把那一百盆草送到秦府了。” “哦。” 顾朝顏忽然想到什么,自打上车都没认真看过秦昭的眼神聚焦过来,神情热切,“昭儿,你得帮我!” 柔和的微风吹进侧窗,秦昭看著对面女子,青丝拂面,娇艷动人,“我可没有裴大人的本事。” “不是阮嵐的案子,是苍河。” 顾朝顏遂將济慈院的事和盘托出,毫无隱瞒。 秦昭听到最后竟然笑了,慵懒出声,“阿姐你说这皇城里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 “怎么说?”顾朝顏没觉得。 她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当初引楚依依去对付阮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楚依依会拉楚锦珏下水,明明已经活了两辈子,还能犯这种不长脑子的错。 “苍河纵使是御医院院令,医术高超,能起死人肉白骨,可他说到底不过是个大夫,养那么多家济慈院,他在学佛祖割肉餵鹰?他有那个本事么!” 赤果果的讽刺,却又句句在理。 “是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种下的因。” 苍河也是被他师傅坑的可怜货,顾朝顏如是想。 “他师傅也是皇城的人,所以我说皇城里的人脑子多半不正常有错么?” 顾朝顏摇摇头,“没错。” “裴冽也是皇城的人。”秦昭兀突来了这么一句。 顾朝顏,“……”感情在这儿点题呢。 见其不语,秦昭认真看过去,“珠算都打不明白还学人家做生意,鎣华街是什么地方,坐在那里都能掉银子的宝地,他开十家铺子愣是没有一家赚钱,卖两家给了阿姐还觉得自己赔了,守著剩下八家死活不出手,如今又用五千两买回来两家,卖草!” 顾朝顏震惊,“你怎么知道那十家铺子是裴冽的?” “阿姐也知道?”秦昭挑眉。 “苍河说的。”顾朝顏表示当初那十家铺子苍河也投了钱,还有当朝太子裴启宸也有入股,如今这两家铺子的钱出是太子出的。 苍河冷笑,“如此看,大齐太子看人的本事很一般。” 嘘— 祸从口出,顾朝顏衝过去捂住秦昭的嘴,“別乱说话。” 秦昭不语,眼睛里全是不屑。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顾朝顏確定秦昭不会胡言乱语之后,鬆开手。 “阿姐莫要小瞧我。”秦昭只解释这么一句。 顾朝顏从来不会小瞧自己的弟弟,能做到淮南商会商主的位置,秦昭行商的本事跟在商界的地位没人可以质疑,“不提这个,苍河把金市古生堂交给我,条件是每年四十万两,这事儿你能做到吗?” “阿姐答应她了?” 顾朝顏点头,不答应不让走。 “能。”秦昭毫不犹豫道。 在顾朝顏的记忆里,自小到大,但凡秦昭答应过她的事没有一件食言,以至於在得到秦昭肯定回答之后,她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有你这句话就太好了。” “明日起我会派人去金市接管古生堂,经营之事交给我,与苍河交涉的事阿姐来。” 顾朝顏欣欣然答应下来,“自然自然!” “毕竟跟太蠢的人打交道,自己也会变蠢。” 虽然秦昭没点名道姓,可她就是知道『太蠢的人』指裴冽,“咳,我觉得你跟裴大人之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如果我们之间有误会,那阿姐也不要想著把这个误会解开,让他滚一边去。”秦昭直截了当道。 顾朝顏忽然叫停马车,“去鼓市。” “阿姐做什么?”秦昭好奇问道。 顾朝顏还能做什么,“送你回府。” “我不回。” 秦昭十分坚定道,“车夫,去拱尉司。” 马车停下来,车夫一时犯难。 顾朝顏见秦昭那副坚定模样,无奈之下吩咐车夫继续向前赶去拱尉司,“事先说好,不许惹事。” “他不惹我,我不惹他。” 面对秦昭一身反骨,顾朝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昭儿,你不是惹事的人吶!” “阿姐你是自小看我长大的。” 顾朝顏点头,“那对。” “你也说我从来不是一个惹事的人。” 顾朝顏再点头,“不是。” “如果我惹事,那一定是裴冽做了什么让我不得不惹事的事,是他让人变成一个惹事的人,他是不是该死。” “车夫!去鼓市!” 这一路不管秦昭怎么拒绝,顾朝顏都没有改变的自己的决定。 且在送秦昭回到秦府之后,顾朝顏这方叫车夫驾车,直奔拱尉司…… 第三百四十一章 死就死了 城北,將军府。 周嬤嬤在萧子灵房间里呆了半个时辰,也足足站在桌边听她骂了半个时辰,首当其衝是顾朝顏,骂她骂的也是最狠,连带著將秦昭也给骂个狗血喷头。 再然后是楚依依,然后才是今日的始作俑者楚锦珏。 周嬤嬤只是听著,一言不发,心里惦记著阮嵐。 她怎么都不相信阮嵐是梁国细作,只道是楚锦珏冤枉她,毕竟曹明轩是梁国细作这事儿,是顾朝顏的手笔。 得说她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年,后宅勾心斗角的事经歷不少,不成想现在的后宅与她们那时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母亲就只知道管我,也不看看这將军府被顾朝顏跟楚依依霍霍成什么样!她们俩一人一个弟弟,换著法儿的到將军府找茬儿,兄长也是,堂堂镇北大將军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要我说,就该给他们点顏色看看!要么乾脆都杀了!看以后谁还敢到將军府撒野!” 萧子灵越说越生气,狠狠拍了下桌面。 周嬤嬤走神儿,嚇的激灵一下,“大姑娘莫要说这样的话。” 自小看著萧子灵长大,周嬤嬤对她打从心眼儿里喜欢不起来。 要说这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谁,心思迟钝头脑简单,没什么本事还到处闯祸,若非投了个好胎,就这样的性子扔到外头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我说的不对?都怪兄长,娶了两个丑八怪还招来两个小鬼!” 周嬤嬤没心情细细解释,“大姑娘,有件事老夫人叫我告诉你一声。” “又是大婚那晚的事?” 萧子灵皱下眉头,“都告诉我多少次了, 我知道,那晚我一定不会睡,且等许成哲睡著之后把你们交代的事儿给办了!” “不是那件事,是茉珠。” “茉珠?”萧子灵不禁抬头,“好端端提那个贱婢做什么!” 有句话叫兔死狐悲,听到萧子灵这样称呼,周嬤嬤心里多了几分冷淡,终究是奴才做了多少年也不过是奴才,“她没染瘟疫,苍河也没留她,而是叫她带著她母亲出城回乡下了。” “该死的顾朝顏!”萧子灵啐了一句。 周嬤嬤直截了当,“老夫人已经派人把她杀了。” 听到这里,萧子灵猛抬头,“杀了?好多银子买的杀了多可惜,为啥不把她抓回来干活?” 瞧著萧子灵的態度,周嬤嬤倒是庆幸茉珠死在外头了,要真抓回来,骨头都得被榨乾,“大姑娘且想,茉珠知道你多少秘密?” 萧子灵恍然,“母亲是怕她把消息泄露出去?我借她一百个胆子!”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老夫人这么做也是一了百了。”周嬤嬤压低声音道。 萧子灵深深吸口气,眼神发狠,“母亲说的是,反正是个不中用的,死就死了!” 周嬤嬤没再说什么,由著她又骂了好一通才算交差回了东院…… 鼓市,五皇子私宅。 书房里,裴錚对於將军府发生的事並没有得到消息,这会儿听萧瑾稟报之后都快气笑了。 “萧將军的府宅热闹啊!” 这显然不是夸讚之词,萧瑾站在桌案前诚惶诚恐。 裴錚看著眼前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镇北將军,双目漆黑,“本皇子原以为你娶了柱国公的庶女,会藉此搭上柱国公这条线,甚至幻想由柱国公,搭上定北十三侯剩下那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將,如今发生这样的事…… 萧將军,你可真会给本皇子出难题。” 萧瑾扑通跪地,“五皇子明鑑,末將事前並不知情,否则断然不会叫这样的事发生!” “阮嵐是你从寒城带回来的,楚依依是你娶的妾,现在她们两个闹出这样的事,你说你不知情,你平日不住在將军府?” 一连串反问,问的萧瑾哑口无言,“五皇子息怒。” “萧將军明知道本皇子会动怒,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干些让本皇子生气的事?”若非上次萧瑾办事实在不利,裴錚不会轻易发火。 此刻坐在桌案前,他不怒自威,“萧將军来找本皇子,想本皇子怎么做?” “末將不敢……” “此事柱国公可知道?”裴錚眼眸微垂,淡声道。 萧瑾跪在地上,迟疑片刻。 “怎么?” “回五皇子,末將以为柱国公应该不知。”萧瑾来的匆忙,也没问清具体怎么回事。 裴錚瞧过去一眼,半天才开口,“所以萧將军过来,是想本皇子帮你好好查一查?” 萧瑾原是单膝跪地,慌忙改作双膝,“五皇子息……” “柱国公必然不知。”裴錚嫌烦,朝萧瑾摆摆手,“起来罢!” 萧瑾不敢不从,“末將以为此事当是楚锦珏那不知轻重的小子胡诌,阮嵐绝对不是梁国细作,末將敢以性命担保。” “那是,阮嵐若是细作,你的仕途也毁了。”裴錚不轻不重道。 萧瑾猛抬头,似乎不明其意。 裴錚冷笑,“你南征是与梁国作战,带回来个女人是梁国细作,这事儿说出来,你觉得朝廷里那些但凡有些脑子的大臣会怎么想?” 萧瑾能带兵打仗,脑子也不是白给的,“他们该不会以为……末將通敌卖国吧?” “很难说。”裴錚脸色瞬间冷下来,“你同本皇子说句实话,阮嵐到底有没有问题,哪怕一点点!” “绝对没有!”萧瑾信誓旦旦。 裴錚双目幽寒,“如果有,现在还来得及。” “末將敢对天发誓!寒城一役末將险些被梁国大军困死是事实,若我与梁国有勾结,何至於死伤无数!” 见萧瑾如此激动,裴錚缓了神色,“本皇子会让陈荣將此事压一压,且看看柱国公的態度,若他能出面解释楚锦珏只是顽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权当没发生过。” “万一……” 裴錚挑眉,“万一什么?” “末將只怕楚锦珏不依不饶。”萧瑾想得裴錚一句保证。 裴錚看出萧瑾的心思,如鹰隼般的眸子眯了眯,“关起门,萧將军是自己人,真到剑拔弩张的时候,本皇子自然不会向著外人。” “末將谢五皇子大恩!” 第三百四十二章 本官不想猜了 萧瑾走后,裴錚唤出无名。 “你觉得楚锦珏大闹將军府这件事,柱国公知道多少?” “回主子,属下觉得柱国公並不知情。” 裴錚姿態閒適靠在椅背上,抬头过去,“怎么说?” “以柱国公的心智跟城府,断然不会让自己儿子涉险,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楚锦珏先斩后奏。”无名作为裴錚身边唯一的暗卫,武功自不必说,对於朝中官员亦十分了解。 裴錚挑眉,“那你说说,楚锦珏为何要这样做?” “楚依依。”无名一语破的。 裴錚闻言笑了,“萧瑾仗打的不错,管理女人则少些手段,府里满打满算才三个女人就闹的要上公堂。” 无名看向自家主子,“万一……” “你是想说,万一柱国公掺和进来指认阮嵐是梁国细作,这事儿本皇子该怎么决断?” 裴錚在座位上静了许久,方才开口,“这盘棋,要么是和棋,要么……萧瑾贏。” 无名诧异,“属下不明白。” “人心向背决定生死存亡,今日我若为楚世远弃萧瑾,他朝便可为更有价值的人弃掉手里已握的棋子,这般没有原则,到最后手里还能剩下几个棋子。” “主子英明。” “去查查阮嵐到底有没有问题。”裴錚神色突然冷下来。 无名拱手,“是!” 书房里,裴錚抬指搭在桌案上,指尖轻点。 赵敬堂那盘棋他下的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盘棋他不能再输了…… 此时拱尉司,顾朝顏满脸殷勤走进寒潭小筑,刚好看到洛风灰头土脸跑出来。 “裴大人心情不好?” 院子里,顾朝顏拉住洛风小声询问。 洛风欲哭无泪,“鎣华街那两家铺子昨晚著火了。” 顾朝顏,“……没有吧,我白天从鎣华街走了好几个来回!” “火势不大,没蔓延。” 她狠舒口气,“那就太好了。” “就是货都烧没了。” “什么?” “草,那草毛茸茸的可好烧了。”洛风说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朝顏想起来了,“没事,西郊还有好多。” “顾夫人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看著洛风的表情,顾朝顏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洛风確实没让她失望,“今晨甄娘过来报信,说是昨夜西郊棚室也起火了,把粉黛乱跟雾夕草烧的乾乾净净一根不剩!棚室也没了。” 造孽! 顾朝顏捂住胸口,满眼痛惜,“谁干的?” “夫人是不是也阴谋论了?”同样的问题,洛风又问了一次。 顾朝顏等他解释。 洛风便將刚刚在里面说的话重复一遍,没有阴谋,两个店铺是因为白天客人太多,粉黛乱跟雾夕草掉毛掉的太厉害,掌柜的在桌边收帐时有风吹进去,絮子飞到烛灯里点著一刻又飞了出来…… “西郊怎么回事?” “就几个小孩子偷偷玩火不小心给点著了。”洛风就差指天发誓,“那几个小孩子没受任何人指使!” 看似巧合的事,就是那么巧合。 洛风都快逼疯了。 顾朝顏暗自顺气,“知道了。” “顾夫人。” 洛风退后一步,朝顾朝顏深鞠一躬,“劝劝大人別再追究了!” 小筑门外,顾朝顏一番心理建设之后走进屋子,视线里,某位大人正在打算盘。 顾朝顏强迫自己冷静,隨后露出笑脸,“裴大人在忙?” 算盘声停下来,裴冽撩起眼皮,死死盯著她。 顾朝顏被盯的心虚,“大人?” “火是不是秦昭放的?” 顾朝顏差点跳脚,“大人没有证据可不能胡乱冤枉好人!” 裴冽扭头看向金珠算盘,不知道算到哪里,知道了也算不对索性推开,然后坐在那里不说话,看似面无表情,可周身散发的气息令整个屋子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煞气縈绕其间。 顾朝顏硬著头皮走过去,“大人別难过,那点钱咱们赔得起。” “不管是谁,纵火的人本官定要缉拿他归案!” 见裴冽似有深意看过来,顾朝顏摆动双手,“我敢以性命担保,绝对不是昭儿。” 本来就不是很开心的裴冽,越发不开心,“本官一定会找到证据!” 顾朝顏,“……我有件事想求大人,还能说么?” “你是你,秦昭是秦昭,本官不会混淆。” “那可太好了。” 倘若没有楚锦珏的事,顾朝顏定要为秦昭辩驳几句,以秦昭的身家性格还有本事,根本不可能做这种偷偷摸摸的小人行径,“楚锦珏状告阮嵐是梁国细作,案子到了刑部,大人能不能把它抢到手?” 裴冽眼眸一顿,“夫人上次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件事。” 顾朝顏点头,“是。” “当时本官问夫人是不是担心柱国公府,夫人的回答是你担心阮嵐的真正身份。” 裴冽看了眼桌上被他拨的乱七八糟的算盘,“若是后者夫人不用担心,且叫刑部先查著,本官也想看看刑部的本事。” 顾朝顏著急了,“陈荣是五皇子的人,他一定会与萧瑾勾结保住阮嵐!” “夫人放心,即便是五皇子,对梁国细作也绝无容忍,且不管案子办的如何,但凡能找到阮嵐是梁国细作的证据,她就算不死在公堂上也一定会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裴冽在这件事上,从不怀疑裴錚。 他知道,裴錚的外祖父死於梁国细作之手。 “可是……”顾朝顏欲言又止。 她没办法向裴冽解释,她也並没有很在乎阮嵐是死是话,只想楚锦珏能平安从这个案子抽身,更別沾上柱国公府。 “夫人想说什么直说,本官心情不好,就不慢慢猜了。”鎣华街两个店铺是裴冽翻身的希望,如今莫说翻身,西郊那场大火烧的他连希望都没有了。 “查梁国细作不一直都是拱尉司的事么?”顾朝顏弱弱提醒一句。 “拱尉司以此为主,刑部既然接到案子也不会袖手旁观。” 见顾朝顏若有所思,裴冽补充,“案件涉及柱国公,本官贸然到刑部抢案难免会让案件变得复杂,夫人明白?” 第三百四十三章 这个家我不能回 顾朝顏明白,她也不想柔妃案再次上演,简简单单的案子最后演变成太子跟五皇子抢人大戏,差点害赵敬堂跟沈言商阴阳两隔。 屋子里,顾朝顏虽然很想裴冽出面,可她能看出来他並不想趟这趟浑水,也没这个义务。 “大人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裴冽诧异,他不开心这件事就一点不重要? 就在他想叫住顾朝顏时,发现她状態有些不对。 眼见那抹娇小身影直直朝门框撞过去,裴冽想要开口提醒,为时已晚。 砰— 声音太清脆,以至於裴冽都忍不住朝额头抬了抬手。 顾朝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绕开门框跨门槛走出门,头也没回。 裴冽,顾朝顏在担心什么…… 將近午时,国公府。 楚依依原本早该將楚锦珏带回来负荆请罪,可在途中,楚锦珏反悔了。 拿楚锦珏的话说,『此事若叫父亲知道,打我一顿是小,定然会叫我撤案,长姐这个家我不能回!』 楚锦珏不回可以,但这件事瞒不住,她得回来。 这会儿国公府正厅,午膳刚刚备好,陶若南带著贴身的嬤嬤坐在主母位置上,季宛如坐在次位,楚世远尚在书房。 管家开门,楚依依一脸焦急走进院子,青然在后。 “父亲呢?” “回大姑娘话,国公爷在书房,这就过来了。”管家据实道。 “我去书房找他!” 就在她想转向弯月拱门时,正厅里陶若南出声,“何事慌慌张张?” 楚依依不得已停下脚步,“回嫡母,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进来说话。”陶若南淡声道。 次位,季宛如见自己女儿杵在那里,一时著急,“依依,午膳都备下了,国公爷说著话就过来。” 楚依依眸间光芒一闪,改方向走进正厅,“依依给嫡母请安。” “还有你母亲。”陶若南面无表情提醒。 再见季宛如,楚依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其俯身,“给母亲请安。” “好好……”纵使楚依依天生逆骨,可在季宛如眼里哪有孩子不犯错,便是打了她一巴掌也好像不是什么大错。 座位上,陶若南看向她,“还没用膳?” “回嫡母,还没有。” “管家,加副碗筷。” 管家得令命人去取,陶若南扫了眼对面位子,“过去坐著罢。” 楚依依站在那里没动。 知女莫若母,感觉到气氛不对,季宛如生怕她做出什么莽撞事,急忙上前,“依依,你先坐过去歇歇,一会儿国公爷就到。” 楚依依拨开她,往前一步靠近陶若南,声音淒楚,“嫡母,锦珏他闯大祸了!” 此言一出,陶若南驀然抬头,“你说什么?” 季宛如亦震惊,“依依你別乱说话!” 楚依依没理季宛如,目光落在陶若南身上,“今晨锦珏带著刑部尚书陈大人闯到將军府里,口口声声指认阮嵐是梁国细作,我如何劝说他都不听,这案子刑部接下了。” 陶若南猛站起身,美眸紧蹙,“阮嵐是谁?” “阮嵐是萧瑾即將要纳的妾氏。” 楚依依算计著时间,余光瞄向院中弯月拱门,“锦珏许是知道萧瑾才纳我入府不到一个月就又起了纳妾的心思,便偷偷去查那个阮嵐,谁知道……谁知道还真叫他给查出些什么,他也不与我商量,贸然带人上门,直接就把阮嵐给告了!” “告她什么?梁国细作……那阮嵐是何人?”陶若南听的一头雾水。 “祖籍河朔。” 陶若南猛然一震,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所以珏儿前段时间去河朔,就是为了查那个阮嵐?” “是。” 楚依依略带责备的语气出声,“锦珏太不知轻重,若是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竟然带刑部尚书去將军府拿人,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事!是会闹出人命的!” “他是为了你才去的河朔?”陶若南身姿消瘦,面沉如水,眼中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余光里,楚依依瞄到了弯月拱门处的身影,“是他自己鲁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凡事都不知道与家里人商量,如今闯下大祸……” 啪— 这一巴掌下去,楚依依身子趔趄,额头正中桌角,立时见了血。 季宛如见状心疼,却没走过去搀扶。 她听的清楚,莫说大夫人,连她都听出来楚依依言语中的推脱跟责怪,可明明楚锦珏是为了她才去查的阮嵐。 “大姑娘!”青然就很配合。 伺候楚依依这么久,她最知道楚依依演的这齣戏是给谁看的。 “你们在干什么!” 一袭褐色长衣的楚世远走进厅门,寒声喝道。 楚依依跌倒后就没站起来,直接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父亲,女儿犯了大错!” 看著楚依依前后大相逕庭的態度,陶若南气的抄起桌边竹筷狠撇过去,“你这个丧门星!” 银筷齐刷刷砸到楚依依后背,弹开摔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陶若南!” 楚世远愤怒低喝,“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一个当长辈的样子!” 旁侧,季宛如心疼女儿,可也知道自己女儿前前后后的变化是为了什么,这样的场景她看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出声。 这一刻她依旧如往日那般,只站在那里默默流泪。 “你自己问问她,都干了什么好事!”陶若南气到脸色胀红,眼底充血。 楚世远弯腰想拉楚依依起身,却被她拒绝,“父亲,是我害了锦珏!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胡说!” 楚世远硬拉起楚依依,“有什么话……你额头怎么了?” 看到楚依依额间撞伤的痕跡,楚世远心疼不已。 楚依依没说话,回头怯怯看向站在那里好似发疯母狮一样的陶若南,“没事……” “瞧瞧你干的好事!”楚世远回身怒喝管家,“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去请大夫!” “不用!” 楚依依拉住楚世远,身形下俯又要跪,“父亲,锦珏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您能別生气,別怪他吗?” “起来说话!” 楚世远確实疼爱楚依依,尤其在潭州寒城一行弄丟刚出生的嫡女之后,他对楚依依的疼爱已经到了宠溺的地步,“从今以后你在这府里都不必跪著说话!” 第三百四十四章 输贏我都喜欢 见楚世远如此,陶若南气急败坏,愤声低吼。 “楚世远,你知道她都做了什么!她要害死珏儿了!” 楚依依闻言转身,扑通跪地,哭的泣不成声,“嫡母明鑑,所有事我先前全不知情,可说到底锦珏是为了我才做傻事,今日嫡母要杀要剐我都心甘情愿!” “我看谁敢动我柱国公的女儿!”楚世远鬢角已有银丝,双眉却漆黑无比,英挺斜飞,黑那份尊威与生俱来,“依依你站起来,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楚依依跪在地上边哭边道,“此事与嫡母无关,是我有罪……” “你便是犯了天大的罪还有为父为你挡著,怕什么!” 看著楚世远不问青红皂白的维护,陶若南失望透顶,“是不是她害死珏儿,你也要护她?” “依依是珏儿的长姐,怎么可能会害他!”楚世远討厌陶若南此时此刻看他的眼神,满是失望,是心寒,是心死如灰败! 自从那个女婴丟在潭州,他每每看到这样的眼神就会觉得很难受,那种感觉犹如凌迟 ,除了极致的痛,还有无尽的挫败跟內心的折磨。 他受够了! “你问她!”陶若南怒指楚依依。 前戏铺垫的异常完美,楚依依终於顶著那张梨掛雨的脸,將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大概意思是楚锦珏知道萧瑾要纳阮嵐为妾,一时为她这个长姐报不平,私下去查阮嵐错处,更不惜远赴河朔搜集证据,结果还真让他找出阮嵐是梁国细作的证据,且直接告到刑部。 “父亲,女儿当真没想到锦珏竟能为我做到如此,是我错,非但没察觉锦珏去查阮嵐,今晨死活都没拦下他在將军府胡闹……” 正厅,楚世远当真没想到楚锦珏居然胆大到去刑部敲法鼓,更沾上樑国细作这么大的案子! 告的还是萧瑾即將要纳的妾氏! “他简直胡闹!”楚世远气极,怒拍桌案。 陶若南血红眼眸紧盯楚依依,“你说这件事你全然不知情?” “依依確不知情!”楚依依仍跪在地上,淒淒楚楚,可怜模样。 “你撒谎!如果不是你教唆珏儿去查,以他的心性根本不会理这档子事!”陶若南从未因为丟失自己的女儿就故意苛责楚依依。 之所以对她不满,是受了太多次诬陷,又有太多次被她坑的哑巴吃黄连! 她很清楚楚依依在爭什么,可她不能让。 柱国公府的嫡女只有一个,楚曦! “嫡母这样说实在看轻了我与锦珏之间的姐弟情深。”楚依依泪如雨下,“我承认我不是她的嫡姐,但我只有他跟晏儿两个弟弟,他们也只有我这一个长姐,我们……” “不止你一个,他们还有曦儿!”这是陶若南的软肋。 她最怕府上的人会忘记楚曦,才会一遍一遍提醒所有人,这府上有嫡出的大姑娘! 一直站在旁边不停抹泪的季宛如实在听不下去,“依依,大夫人说的对,你有妹妹,两位少爷还有一个姐姐……”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爭论这些!” 楚世远厉声打断三人,他將楚依依扶起来,“依依,那个混帐在哪里?” “回父亲,锦珏去將军府大闹之后我原想带他回来给父亲认错,再到刑部撤案,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他沾上官司,管她阮嵐是什么,只要锦珏没事比什么都好,可他不听劝,甩开我就走了,说是明日一早刑部大堂见!” 楚依依扯上楚世远的袖子,急的眼泪汪汪,“父亲,你快想想办法,別让锦珏闯下大祸才是!” “那个混帐东西!”楚世远越听越生气,狠狠拍桌。 对面,陶若南美眸含怒,“楚依依你听著,倘若珏儿有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不等楚依依说话,她已然带著嬤嬤走出正厅,“管家,把府上所有人都叫著,务必找到二公子!” 看著陶若南离开的背影,楚依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案子成败输贏对她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成了,阮嵐遭殃。 败了,楚锦珏也得不著什么好果子! “依依你莫怕,事情与你无关,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楚世远安抚道。 楚依依抹了眼泪,“父亲別担心我,嫡母做什么都是我该受的,还是快想想锦珏,案子真要到公堂上,我怕他拿不出证据,万一是诬陷他是要坐牢的!” 楚世远沉下一口气,“你先歇著,我去趟刑部。” “父亲是想撤案?”楚依依试探著问道。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別的办法!只能舍了我这张老脸,希望陈荣能卖个面子,別与那小子一起胡闹。” 正待楚依依还想说话时,楚世远已然起身,“这几日你若不想回將军府就留下,免得回去诸多麻烦。” “女儿知道了。” 楚依依看著走出正厅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她真怕陈荣会卖这个面子。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季宛如终於得著机会走过来,“依依,你刚才为何要激怒大夫人,你说的那些话……” “闭嘴。”楚依依突兀侧眸,眼覆寒霜,“你帮不了我,我就只能靠自己,要让我知道你在父亲那里碎言碎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季宛如看著这样的女儿,很是心酸,她还想再开口却被青然拦下来,“季夫人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陪著大姑娘。” “那你辛苦些。” “夫人言重,这是奴婢该做的。” 季宛如离开后,正厅就只剩下楚依依跟青然两个人。 “大姑娘是在担心国公爷会把案子撤掉?” 楚依依双眼阴戾,“你说刑部的陈大人会不会给父亲这个面子?” “按道理,陈荣不敢跟国公爷作对。”青然低声道。 “倒也是。” 楚依依忽然想到顾朝顏与她说过的话,阴鬱眸子渐渐舒缓,“刑部不接,那就让楚锦珏去拱尉司告。” “拱尉司司首裴冽与顾朝顏颇有交情,大姑娘不怕……” “怕什么,输贏我都喜欢。” 青然頷首,“大姑娘说的是。” 第三百四十五章 母女初见 国公府动静太大,以至於顾朝顏从拱尉司回来的路上见著几个眼熟的家丁在四处打听。 她叫停马车,给了路边乞丐一些碎银。 乞丐一去一回,“那几个是国公府的下人,说是找他们家二公子。” 顾朝顏闻声蹙眉,“楚锦珏不在国公府?” “肯定是不在,不然找什么?”乞丐只打听到这些。 顾朝顏站在原地,不免疑惑。 以她对楚依依的了解,事情发生之后楚依依一定会带著楚锦珏回国公府解释清楚,且会將所有错处都赖在楚锦珏头上,怎么人不在国公府? 就在这时,顾朝顏看到了朝她跑过来的时玖。 彼时离开將军府她没带时玖,而是吩咐其暗中注意楚依依的动向,“时玖?” “大夫人,二夫人她……” 时玖正要开口,顾朝顏將她拉进旁边的秀水楼。 三楼雅室,她坐在桌边朝下看,国公府的下人仍在四处打听,“楚依依怎么了?” “你走之后奴婢见二夫人带著国公府的二公子离开府邸,便想著跟过去瞧瞧,不成想马车停在拐角地方,我见二公子从马车里走出来,自己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顾朝顏暗暗咬牙,还真没在国公府,“跑哪儿去了?” “奴婢跟到金市就给跟丟了。” “金市……”顾朝顏美眸微蹙,心中细数跟楚锦珏交好的几个狐朋狗友,住在金市的没几个。 “对了!” 时玖又想到一件事,“奴婢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国公府的轿子。” “柱国公?” “是,奴婢见那轿子往刑部去了!” 听到时玖这样说,顾朝顏瞭然。 她端起茶杯,声色冷淡,“楚依依不让楚锦珏回国公府,定是怕柱国公会带楚锦珏到刑部撤案。” “没有楚锦珏,柱国公撤不了案?” “当然能,陈大人哪怕是他上面的五皇子都会给柱国公这个面子,但没有楚锦珏,即便刑部撤案,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告到別处。” “別处?” “拱尉司。” 有些事就是这样,原本顾朝顏最坏的打算是案子落到刑部,如今看国公府的人若能找到楚锦珏,就不会有什么案子,就算找不到,案子大抵能落在裴冽手里。 不管哪种可能,都比她预想的要好。 想到这里,顾朝顏反而鬆了一口气,“去取纸笔。” 时玖一去一回,顾朝顏在纸上写下『楚锦珏在金市』几个字,叠好,正要交给时玖时余光瞄到一辆停在对面的马车。 一妇人掀起侧窗縐纱,露出美艷容顏。 看到妇人瞬间,顾朝顏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 『別说对不起,我的曦儿没错……错的是母亲,是母亲不该弄丟你,如果当年没有把你弄丟,后来的所有事都不会发生。』 『娘,我带你走!』 『好。』 泪水决堤,她连时玖轻唤都没听见,目光紧紧锁住轿子里的妇人。 『曦儿你在这里等娘,我去收拾一下。』 『娘你快点,萧瑾他们很快就能猜到我在这里!』 『放心,很快……』 时间仿若静止,顾朝顏死死盯著马车里的女人,泪水决堤。 眼见自家夫人莫名失態成这样,时玖不停轻唤,“大夫人?大夫人你怎么了?” 砰— 『娘……娘你没事吧?』 房门半掩,她听到动静时推开门,眼前场景永世难忘。 『娘—』 她的亲生母亲为了不连累她,自縊於尼姑庵。 “大夫人!”时玖嚇坏了,用力摇晃自家主子。 顾朝顏猛的一惊,看著时玖的目光变得恍惚又茫然。 “大夫人!大夫人你別嚇我!” 这声唤將她叫醒,她想起来了,重生。 所有不好的事都还没有发生。 她所有的亲人都还活著! “把这张字条交给马车里的妇人。”悲伤跟狂喜一同出现在顾朝顏脸上,她无法形容此间心境。 时玖接过字条,“大夫人……” “我没事。” “奴婢去去就回!”时玖急忙跑出雅室。 顾朝顏再次看向马车,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下来。 上辈子她与亲生父母相认之后,父亲似乎对她並不是很喜欢,总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淡跟疏离,母亲则是溺爱,恨不得將心都掏给她。 无论对错,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母亲始终站在她身边,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支持她。 窗欞外,时玖穿过人群走到马车旁边,车旁嬤嬤將她拦下来,时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递上字条,嬤嬤接过去转身交到自家主子手里。 陶若南展开字条,数息抬头,正对上顾朝顏深情凝视的眸子。 目光交错,她差点收不住情绪,幸而陶若南只善意頷首便鬆开侧帘,马车扬长而去。 她独自坐在桌边,抬手抹净眼泪,心绪渐稳。 纵然思母心切,可现在的她並不是认亲的最佳时机,如今她还困在將军里没能脱身,倘若被萧瑾知道自己是柱国公府的嫡女,只怕死都不会与她和离。 “大夫人!”时玖担心顾朝顏,急匆跑回雅室。 此时的顾朝顏已经控制好情绪,“我没事。” 见自家主子已经恢復常態,时玖鬆了口气,“大夫人觉得国公夫人能找到二公子吗?” “楚锦珏就那么几个狐朋狗友,住在金市的只有一个,国公夫人必能找到。”顾朝顏又朝窗外瞧了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这看似平静繁华的大齐皇城,每日每夜都在上演悲喜。 正是这数不清的悲喜大戏匯聚到一起,方成就了这滚滚红尘,芸芸眾生。 而在这芸芸眾生中,她也不过是最渺小的一个…… “走罢。” “夫人,我们去哪儿?” 顾朝顏看著对面那两间紧闭的店铺,一时苦笑,“去西郊。” 她属实不明白裴冽那么有城府有智慧的人,怎么在做生意这一块想法跟思维就忽然跳跃成那个样子! 算盘打成那个样子! 赔成那个样子! 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裴冽不是做生意的料。 酉时,大齐皇城正东门。 一辆马车自城门缓缓驶入,隨著川流不息的人群驶向鎣华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