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热》 第1章 今天是个晴天 路回得知沈百川的死讯时,他刚结束第二天手术的术前谈话。 这一批病人家属的问题有些多,原本四十分钟就能结束的谈话花费了路回一个半小时,占用了他本就不多的午休时间。 但路回很有耐心,他尽力去解答每一个家属的问题。 他明白,这些作为大夫见过上百台的手术,对于拿着手术刀的他们属实是稀松平常,但对于病人和家属们来说,却是百分百的忧虑担心,几乎寝食难安。 路回穿着短袖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根黑笔,不时按动几下。 他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思考时长睫低垂,抬眼时目光温和耐心,露出平静和善意。 路医生的目光,总是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谈话结束,病人家属签字。有几个不放心的家属又反复叮嘱了几句,然后又是翻来覆去地道谢,路回连连点头,让每一句话都有回应。 等家属们出了门,旁边已经开始吃鸡肉卷的陈梓同抬头撇了眼站起身的路回。 “不累么?手术风险说了三遍还多。” 路回把口罩摘了,戴了一上午,耳朵勒得泛红。他眉骨深,鼻梁挺,但脸颊瘦削得凹着,一张脸全指着骨相优越,才能颜值屹立不倒。 “19床那小孩才十八岁,当妈的多问几遍,可以理解。” 陈梓同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鸡肉卷塞进嘴里,然后从外卖袋里面拿出一盒吃的放在路回桌子上。 “买套餐送的,太甜,就你爱吃。” 打开一看,两个蛋挞。 什么套餐会送俩蛋挞,路回笑了一下,“谢了。” 路回一手拿起来一个蛋挞,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上午都没有碰的手机。 锁屏上一连串的消息,路回快速解了锁,先看微信。 上面有几个已经出院的病人发来的询问,路回戳进去一个个解答了一遍。 这时张轩恺的对话框被顶了上来。他是路回十几年的好友,但俩人都忙,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会像二十岁那样天天联系。 路回把手里的蛋挞吃完,点了进去。 眼前三行字。但路回一瞬间像是阅读障碍一样看不明白。 但在看懂字的这一刻,路回的心脏在一瞬间停跳,随后电击一样的窜疼从拿着手机的手指传来,顺着手臂的血管,疼痛直冲心脏。 路回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但他下一秒就能确定,张轩恺这人就算再不着调,也不可能,也不敢在这事上开玩笑。 张轩恺一共发来三条消息。 两条是早上十点发的。 【沈百川去世了,你知道么?】 【肺癌走的,昨天过的头七。他家里没让说,事办完了才告诉的李想,李想告诉我的。】 然后是另外一条,刚发的。 【路回,你还好么?看到给我回复。】 路回把三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把这短短三行完全读懂。他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又抿了下唇,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一秒,路回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扭曲颠倒,他扯过旁边的垃圾桶,把刚才吃的吐了个干净。 幸好下午没有排手术,路回清楚自己的状态要是拿了手术刀也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他下午呆着办公室里,慢吞吞地整理着病例,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就觉得恍惚。 这种恍惚是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清醒不过来。 但路回不敢唤醒自己,张轩恺的那三条信息,路回没敢再看。 不过张轩恺一直等不到回复,他急了,接连打了几个电话,路回扒拉过来手机,在铃声又响的时候接了起来。 “路回,我早上发的你看见了么?”张轩恺声音跟往日咋咋呼呼的也不太一样,沉了下去,听上去很丧气。 路回看着电脑屏幕,转了下鼠标滑轮,开口,“看见了。” 张轩恺声音一顿,“你……你还好吧?” “还好。”路回声音平静,他不想多说,打断道,“我在上班,没什么事的话……” “怎么没事了,有事。”张轩恺不乐意,提高音量道,“晚上出来吃饭,我叫上李想一起。” “不吃,有事,忙。” 路回撂下几个字,挂断电话。 路回昏昏沉沉地熬到下班,从病房楼出来被夏日的热气扑了一脸。h市中心医院的医疗水平在全国都排得上号,一家医院坐在正中,前后三个路口全年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路回上班很少开车,他垂着头,像是游魂一样向地铁站走去。 莫名其妙的,身后有辆车像是催命一样猛按喇叭,路回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特斯拉,窗户摇下来露出张轩恺戴着墨镜的一张脸。 “路回,来!” 路回直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无奈,走过去上了车。 车里空调开着,比户外舒服很多,路回看了眼张轩恺,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看看你咋样。” 张轩恺握着方向盘看路,余光瞥了路回一眼,“早上不该那么跟你发信息,怕你承受不了。” 路回听见了,没回话。 车里没放音乐,死一样的几分钟的寂静。 “吃饭去?都谁啊?”路回开口问。 张轩恺语气一停,“你想叫上李想么?或者就咱俩。” 路回长出了口气,累得窝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人瘦,穿着衬衫坐在那也是薄薄的一片。 “叫上吧,一起。” 三人在饭店碰上面,点了几个热菜,也没要酒。 路回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喝,倒是张轩恺没事喜欢喝点,但他这次也不喝了。 老同学患癌去世,给所有人的健康状况都敲响了警钟,没敢再糟蹋自己的身体。 李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沈哥是七月二十一号走的。我记得他是七月中旬的生日?” “七月十五号。”路回开口接了一句。 李想沉默了片刻,声音哑了,“刚过36岁。” 的确是,刚过36岁。 路回拿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睫,强压着心口有一阵刺痛。 路回坐在那,心里想着,自己真是想不开了才会来吃这顿饭。 他没办法坐在这听别人去谈论沈百川。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胸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在冲路回尖利地大喊大叫。 沈百川已经去世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 张轩恺开口问李想,路回迟钝地抬头看过去。 “他这病,什么时候有的?怎么没听他提过?” 李想摇摇头,叹道,“别说是你了,我这几年跟他也没断联系,但一次没听他提过。” 李想和沈百川是大学同寝室的,两人关系这么多年都铁。 “这么大的事儿,没人知道?”张轩恺觉得不可思议。 “没人知道。”李想看了眼路回,“沈哥好强,这些事他不会说。” 路回沉默地听着,筷子一下没动。 这句话之后是良久的沉默,路回把茶水喝完之后抬手倒水,余光看见李想伸手抹去眼角的泪。 李想小声说了句,“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还能去送他一程。” 张轩恺一声叹息。 吃过饭,路回没让张轩恺送他,自己坐地铁回了家。 时间晚了,地铁上整个车厢就路回一个人。他拿出来手机,从微信的好友列表里面找到一个黑色头像的微信号,微信名是‘百川’。 这是沈百川的微信,分手后的这十年,路回没有联系过他,但微信也一直没删。 十年前的路回很小心眼,他舍不得删沈百川的微信,却屏蔽了他的朋友圈。 这些年沈百川的朋友圈,最开始路回是不敢看,后来是忘了看。 路回依然会在繁忙或者孤单时的闪念中想到这个人,但也就仅限于此。 地铁匀速行驶,车厢空调开得很低,吹得路回有点冷。 他手指摩挲了两下沈百川的头像,点进去他的朋友圈页面。 沈百川是个碎碎念很多的人,他对生活总是充满了赞美和吐槽。 路回还记得大二的时候,二食堂开了个黄焖鸡米饭,沈百川吃了之后惊为天人,一连发了十条信息给路回赞叹,并且强拉着他一起,第二天又排队吃了一顿。 路回觉得味道很一般,如实告知了沈百川,收获他一个大哭的表情。 沈百川的朋友圈没有设限,路回手指拨动着向下划,然后从沈百川三年前的朋友圈一条条开始看。 三十多岁的沈百川话少了,但他在朋友圈中并不沉默。 他飞去欧洲时,拍一张喝到的爱尔兰咖啡,然后评价一句,‘别轻易尝试’。 出差纽约,他拍一张街景,感叹‘景好饭坏’。 也会在加班的深夜拍一张冰美式的特写,开玩笑说‘牛马会给自己点咖啡’。 沈百川朋友圈的更新在最近的半年慢了下来,两个月也不见他发一条。 他最后一条发布在七月初,配的图是一块蓝的发灰的天空。 ‘今天是个晴天。’ 路回翻来覆去看这句话,猜想沈百川当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但无论沈百川当日的心情是怎样,路回现在看着只觉得心脏坠痛,让他承受不来。 路回攥紧手机,仰面无声流泪。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喽我又来喽,存稿多多,欢迎追更~ 第2章 我梦到你了 天色大亮,路回准时起床,七点半到了办公室,先看了上午安排手术的三个病人的资料。 组里的医生陆续来了。心外三组的医生到齐,病区主任,赵权率先站起身来,带着一众大夫开始查房。 走出了办公室,赵权脚步一顿,看了眼身后跟着的路回,开口问他,“听说你昨天中午有个小插曲?” 路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吐了?” 路回哦了一声,“没事,主任。” 赵权和他边走边聊,三组的带头人头发花白,但步伐稳健,手稳得仍然是中心医院心外的一把刀。路回是他从硕士就带着的学生。 “不耽误今天手术吧?” 路回没犹豫,目光沉静。“不耽误。” 路回今天上午三台常规手术,麻醉师就位后,手术室门开,赵权穿着刷手服走了进来,和正做准备的路回对上视线。 路回一愣。 赵权双眸沉静,眼纹深刻铺在眼尾,但神色算是温和,“我来看着你。” 路回带的两个助手显得有些慌乱,还以为路回是惹了什么事,才把这大咖惹来了。 路回只冲赵权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助手把蓝色的无菌布盖好,露出进刀的位置。病人已经陷入麻醉,蓝布遮着脸,医生们眼前关于病人自身的特征什么也看不见,只剩蓝布上留出来口的一块皮肉。 路回站在主刀的位置,这时他的心才真正平静下来。 路回说他自己没问题不是在逞强,而是他清楚自己,站在了手术台上,他有能力摒弃掉所有个人的情绪,只专注这一件事。 “谢谢老师。” 进刀前,路回低声对一旁的赵权开口道。 手术顺利,下了手术,路回把手头一些琐碎的工作忙完了才下了班。 他依旧是坐地铁,地铁上来来往往,很多往医院来的人,有病人也有家属。 病人往往是很好认出来的。 他们形容枯槁,带着住院的手环,眼神黯淡无光。 如果是癌症病人就更明显,他们往往会更瘦,很多戴着帽子和医用口罩。 路回无意识地捕捉到几个有以上特征的人,他心口一刺,不忍再看。 路回有意不去想沈百川,每次转念间想到时,他都会恶狠狠拧自己腿一下,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刚接到沈百川死讯的时候路回整个人是木的,直到过了几天,这个消息在他心口化开,他才真正痛到辗转难眠,一连几日都睡不好觉。 好不容易入睡了,但沈百川却不听话地来他梦中找他。 梦里的沈百川很年轻,还是大学时的模样。男生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地从远处过来,一个潇洒的甩尾停在路回的身边。 沈百川穿了件纯色的t恤,黑发寸头,干净又俊朗。 男生的五官是精挑细选一般的精致,但不显女气,反而组合成一种很酷的帅,有自己的气质,很抓眼。 男生长腿支地,看着路回,但没说话。 路回在梦中又对上了那双眼睛,沈百川笑着看他。 男生有一双内双狭长的眼睛,眉骨高挺,左边的眉骨上有一道细长的疤,小小的疤会随着他的神态动作时不时得动一下。 别人觉得凶,但路回觉得怪可爱的。 沈百川的眼睛很好看,对上路回时总是笑着。 沈百川歪着头看了路回一会儿,路回这才想起来要伸手抓住他,但沈百川脚下一蹬,骑着自行车把路回甩在身后。 路回想追,却感受到身体在极速下坠。他从梦中惊醒。 路回睁大眼睛急促呼吸着,呼吸平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刚才是一场梦。 沈百川如今也只可能出现在他的梦中。 路回的胸口如同被子弹贯穿一样灼热地痛起来,直到他流出来眼泪,那股剧烈的痛才消减。 夏天到了末尾,一场雨把这城市的燥热浇熄。 路回在查过房之后接了张轩恺的电话,那边的声音像是刚起床。 “起了?” 路回手上查着病例,用肩膀夹着手机,“上班一个半小时了。” 张轩恺低声骂了一句,又说,“铁人。” “有正事?说。” 张轩恺沉默了片刻,“沈哥走了一个月了,我和李想明天想着去看看,你来么?” 路回手下一顿,电话两边都沉默了两个呼吸。 “我明天上午有门诊,你们去吧。” “行。”张轩恺应了,“我跟沈哥交代的时候,帮你带到。” 路回心头一颤,张口把他的话堵了,“不用,你不用提。你俩……你俩到了给我发个地址。” 第二天,路回下了门诊,紧赶慢赶地出了医院。他今天开了车,早上转了三圈才找到车位,差点迟到。 路回按着张轩恺发的位置找了过去,沈百川被安置得挺远,在城外的丘山上,开过去三十多公里。 已经是下午,天色是不见太阳的灰蓝色,天边积云层叠,暗淡阴沉。 下了车,到了陵园门口,路回察觉出胆怯,怯得他真想掉头就走。 他不是害怕这一片片青白色的墓。他一个外科医生,无论是生与死都比常人见得多。当医生时间长了,这些也很难左右他的情绪。 路回是拿手术刀的,病人一个个从他刀下过,无论生死他都只能向前看,最忌讳的就是畏手畏脚,瞻前顾后。这是对下一个病患的不负责。 但沈百川是不同的,他的死在路回这过不去。 路回害怕到了他的墓前,看见了沈百川墓碑上的照片,无论是选的哪一张,但凡路回对上那双眼,他一定会崩溃。 路回心里清楚,所以他很怕。 但他总得去看上一眼,也算是不负往日情分。 幸好沈百川很酷,他的碑上没放照片。一块不大的镶在地面上的青石,上面只刻下了名字,还有他的生卒年月。简单两行字就是他这一生,也是他的墓。 青石边上摆了瓶开了盖的可乐,还有掀开盖子的一个汉堡,薯条挤上酱倒在一边的盖子上,已经凉透了,一根根软塌着。应该是张轩恺他们早上留下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新式祭品。 路回蹲下身,用手指慢慢摸索着他最熟悉的这三个字。 他曾经爱人的名字。 路回蹲到腿脚发麻,索性坐在石阶上,他用手掌在温凉的青石上贴着,小声地和沈百川耳语。 “我梦到你了。” 路回又呆了一会儿,天际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他察觉到雨势渐大,匆忙回到车里,这雨才像是松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倾斜而下。 天边乌云翻涌着,天光完全被阴霾吞没。 路回想了下,还是决定不等了,马上启程回城。 陵园在半山腰,路回在这个城市呆了十几年,这里他从来没有来过。导航在大雨中也蹊跷得出了故障,明明来的时候还能显示,但这时候却显示路回走的是一条无名道路。 路回皱着眉,凭着记忆中来时的路,想要找到出口。 十分钟后,路回透着雨刷器的间隙,在雨幕中看到了窗外歪倒的一棵树。这棵树他确定在十分钟之前就曾见到过。 他原来一直在绕着原点在打转。 路回手里抓着方向盘,在树边停下。雨滴打在车窗和车顶,阵阵作响,遮住了路回的呼吸声。 路回从倒车镜看向车后的方向,那是沈百川的位置。 路回弯着眼睛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显得很温柔。 他小声问道。 “你不想让我走啊?”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雨的声音。 但这阵雨很快见小,天边放晴,天边露出落日橘红色的光芒。车的雨刷器慢了下来,刷去雨滴,露出来窗外郁郁葱葱的山路。 但路回坐在车里没有动,他把车熄了火,让自己陷入傍晚昏暗的光色里。他呆坐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亦或是在放空自己。 等到夜色降临,山上漆黑一片,只有月色照在树梢上,把树影投落在地面。 路回启动了车,顺着狭窄的山路向下开,道路漆黑所以他开得很慢。 在一片安静中,路回突然听到车顶上方传来的异响,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路回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一块巨石砸在车的引擎盖上,他一瞬间被震得头脑发蒙。 在下一秒,泥沙携着石块翻滚而来,车像是玩具一样被砸得叮当作响,然后很快被滑落的山体吞没。 第3章 你怎么在这? “哎,路回……别睡了,一会儿主任来了……” 路回从昏沉的意识中被人唤醒,这道声音由远及近,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路回还在深沉的睡梦里面漂浮着,只觉得这人够烦的。 结果叫他这人见他没醒,直接上手推了他一把。 路回身体急速坠落,他动了动手指,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陈梓同瞪着一双眼睛凑得很近,好笑地看着路回。 “昨晚值班啥情况啊?累成这样?” 路回用枕得发麻的手臂把自己上身支起来,他抬头看着面前的陈梓同。 路回揉了下眼,伸手抓了一把陈梓同头顶的头发,短短的自来卷,发根结实。 陈梓同一巴掌把路回的手打掉,“干嘛啊你!” “不是假发么……” 路回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他看了眼发际线尚存的陈梓同,然后转头看向四周,这间办公室算得上老旧,发黄的墙壁上挂着打着卷的科普海报。 这是多年前,胸外科室驻扎过的老住院楼,但早几年就换成康复科了。 路回飞速站起身来,前后左右扫视着,一边问道,“我手机呢?” “我哪知道。”陈梓同一边说,一边帮他找。 路回凭着仅剩的记忆找到自己曾经用过的手机,按亮屏幕的那一瞬间,路回真真正正地愣在当场。 无数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错乱着,如同泥石流一般地将他淹没。 他像是坠入了一个荒诞的梦境。 他扶着桌子回想着,然后狠狠在自己的手臂上拧了一把,痛得他头皮发麻。 到底他是陷入梦境,还是侥幸从噩梦中逃脱。 路回面色苍白,神色恍惚,满眼都是不确定、不敢置信。 可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确确实实是六年前。 路回从慌乱中找到一点点神志,他想。 太好了。 六年前,沈百川还活着。 路回换下白大褂从住院部走出来。 早上九点不到,医院已经人满为患。电梯厅里人群排队拥挤着,密密麻麻像是沙丁鱼罐头。 路回向侧门走去,他攥着手机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 他要给沈百川打电话,让他,不,是要求他,尽快体检…… 路回的视线放在手机上,他走到出口时,没有注意到前面人把玻璃门反手关上,一道金属门把手大力得直冲路回面门而来。 “砰。” 一只有力的手掌从路回的身后伸出,用力地将玻璃门撑开。 路回抬头才看见了距离自己鼻尖之差一寸的玻璃门,还有玻璃门上那只筋骨分明的手掌。 “……谢谢。” 路回还戴着口罩,声音闷闷得开口道谢。他侧过头,瞟了一眼身后的人。 定睛的一瞬间,路回如同全身血液被一瞬间抽干,心跳停滞。 身后的人身材高大,男人的手臂还撑着门,路回抬眼愣愣地看着他,两人贴得很近。 这人眉目冷峻,一双眼睛狭长深邃,眉骨上一道细小的疤。 沈百川把门用力推开,却见身前的人还不走,他疑惑地低头去看,两人对上视线。 男人一愣,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找了个屋檐下阴凉的地方,面对面站着。路回被沈百川牵着手腕从门里拉了出来,要不然路回傻站在门前不知道走,差点把门堵了。 路回戴着口罩,一张脸被遮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直愣愣看着沈百川的眼睛。 沈百川垂着眼睛看着路回,见路回盯着他看,眼都不眨。沈百川无奈,“怎么傻了?” 路回从没见过三十岁的沈百川。 原来他三十岁的时候长这样啊……路回心想,黑发更短一些,面颊上的肉少了点。但整个人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眉骨上的小疤也还在。 路回整个人像是深陷极昼一样极为光亮的漩涡里,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沈百川,又看向不远处在六年后已经停用了,但如今却人满为患的住院楼。 他一阵头晕目眩,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沈百川看出路回的不对劲,额头渗出冷汗,消瘦的肩膀在细小地发颤。 沈百川微微皱眉,他伸手到路回的耳后一勾,把他脸上的口罩摘掉,想让路回的呼吸地更顺畅一些。但这下路回苍白慌乱的脸色无处遁形。 沈百川愣了一瞬,手落下时放在路回的背上,安抚地轻拍。 “路回,你还好么?” 路回听到他在叫自己的名字。两人十年未见,路回几乎忘了沈百川叫自己名字时的语调。 他抬手攥住沈百川的手指,修长有力,温热的。然后路回用手指拧起来沈百川小臂上的一片皮肉,一用力。 “嗯……” 沈百川没有预料,闷哼一声。 路回抬眼,眼眶发红,但面色还是白。他小声问道,“疼么?” “……”沈百川不知道路回这是来得哪出,但看路回这状态,沈百川也不敢叫疼。 “没事,不疼。” 路回听了,疑惑地蹙起眉头,然后松开沈百川的手,向自己的手臂掐去。 “哎,别别别,”沈百川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掐,着急道,“掐我,冲我这来……” 路回绕开他的手,拧了一把自己,青白的手腕上眼见着红了。 路回眉头紧皱,抬头问,“我疼,为什么你不疼?” “……”沈百川开口,“我也疼。” 路回这才松了口气。 “路回,你是不是……”沈百川退后半步,很忧心得看着路回,“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路回看向背着光的沈百川,早晨的阳光撒在他的周身,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眼睛明亮,只有眉心在担忧地皱着,神态生动。 是路回在梦里都梦不出的,鲜活生动。 路回直愣愣地抬头看他,开口道,“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沈百川看着他,眼神平静下来,笑着安慰道,“别怕,你现在醒了。” 路回过了半晌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会在医院?” 路回慌乱起来,他怕自己来得太晚。 沈百川手一直搭在路回的肩膀上,回答他,“我没事,我是来拿体检报告的。” 说罢,沈百川把手里的纸质报告举起来,晃了晃。 “结果还不错,”沈百川语气一顿,加了句,“放心。” 路回伸手把沈百川手里的报告拿过来,没说话,皱着眉头飞快地翻阅着。 个人的体检报告往往包含着很私密的信息,但沈百川没拦他,任由路回翻阅着。 路回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他面颊消瘦,略微凹陷,不笑的时候显着没有什么好脾气。 “为什么没有做肺部的ct?”路回抬头问道,神色很严肃。 沈百川一愣,“没有做么?哦,对了……” 他想了想,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我检查那天,ct要排到下午才能做上。我就换了个项目。” 沈百川说起来这事的时候,弯着唇,颇有些耍小聪明的样子。 路回抬头看他,慢慢眯起眼睛,像是一只要挠人的猫。 “哎……”沈百川有点怕他,想要向后躲。 “啪!” 路回拿着体检报告打在沈百川的胳膊上,一声响。 “……”沈百川无奈,“我又怎么了?” “跟我走。” 路回没有解释,他拿着沈百川的体检报告向门诊楼走去。门诊部在这六年间没有大的变动,但为了以防跑空,路回还是先看了下导诊图。 沈百川跟在他身后,开口时颇有些底气不足,“去哪啊?” 路回没搭理他,伸手,“身份证。” 胸外门诊在三楼,路回心里着急地冒火,连电梯都等不了,直接走步梯爬了上去。 胸外主任们的专家号早半个月就被哄抢一空,但路回也不去凑这个热闹,挂了个名字眼熟的主治医师,拉着沈百川走进诊室的时候,这小大夫闲得快要嗑瓜子了。 “哎,路回?”章毅瞪着一双圆眼睛看着走进来的这两位。路回他俩熟,刚进医院的时候轮岗,两人老在一起值班。 后面这人章毅没见过,一身衬衫西裤,身型挺拔,在医院很少见穿得这么板正的人,跟在路回身后。最主要是,章毅心想:这人发际线坚挺得让人羡慕。 “老章。”路回跟他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帮我给他开个肺部ct的检查。” 说起正事的时候,章毅手下利落,他拿过沈百川的身份证,给他开门诊的检查。 “坐。” 沈百川被路回压着肩膀坐在看诊的小凳上,沈百川扭着身子小声跟路回说,“我一会儿还有事,今天检查不了。” 路回抿了抿唇瓣,没再说话, 章毅盯着屏幕,开口道,“上午查不了,约满了。下午能行吗?” 沈百川对上路回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眼睛,现在含着焦急和揪心。沈百川不知道路回是因为什么才这么失态。 但他拒绝不了路回的要求。 他转头对章毅说,“可以的,您给我开吧。” 路回沉默了片刻,开口问,“再开一个pet-ct吧。” 章毅从电脑前抬头,惊讶地看着路回。pet-ct一般是检查癌症病人有没有远端转移。 章毅没有直接问路回,而是转而看向沈百川,凝眉问道,“你是有什么症状么?胸闷,咳嗽之类的?” 沈百川坐在这几分钟了,也不知道路回把他带过来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医生,如实回答,“没有什么症状。” 第4章 是一个噩梦 “路回!” 检查约在了下午,路回这才勉强心定了下来。他拿着沈百川的检查单,从门诊楼里出来时被阳光慌得有点晕。 沈百川快步走到路回的面前,把他截住。 两人站在人头攒动的医院门口。 沈百川和路回隔了一臂的距离,他看着路回逐渐平静下来的一双眼,轻声道。 “路回,好久不见。” 对于沈百川来说,两人自从分手之后,四年未见。 但对于路回,却是整整十年,甚至曾经阴阳两隔。 路回没忍住鼻尖的酸涩,慢慢红了眼眶。 他小声道,“好久不见。” 沈百川看着他红了的眼睛,把检查单从路回手里抽了出来。 “我下午会做检查的。”沈百川用安抚的声音,低沉道,“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这个检查?” 路回垂着眼睛,过了半晌也没有说话。 就在沈百川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的时候,路回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是一个噩梦。” 沈百川一愣,“是关于我的?” 路回抬头看他,点了下头。 沈百川的目光放得又轻又软,他笑了下。沈百川没有嗤笑说路回是迷信或者瞎想,也没有责怪因为路回的一个怪梦,就要浪费他一天的时间去做检查。 沈百川把手掌放在路回的发顶,轻轻地揉了两下。 “摸摸毛,吓不着。” 路回身子一僵,没来得及躲开,沈百川就已经把手放下。 “走吧,你去哪,我送你。” 路回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人来人往,这段路从六年前堵到六年后,“……你开车来的?” “嗯,”沈百川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路回说,“跟我走吧。” 路回整个人发懵,跟着沈百川往外面走,眼见着有个要撞上迎面来的个轮椅,路回也不知道躲,被沈百川一伸手扯到身边才躲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人多,两人贴得近,沈百川几乎贴着路回的耳朵问的这句,“你怎么在这?” 沈百川实际猜出来了,但他还是想问问。 “我在这上班。”路回低声道。 沈百川点了下头,人少了,他松开手,往旁边撤了一步,“我记得你原来……你没留在b市?” 那是路回二十出头规培时候的事,沈百川对路回的消息还停留在更早远的时候,一直没更新。 “后来跟着老师转过来了。” 沈百川听了问,“赵老师?” “嗯。” 两人走出去一个路口,沈百川说了句,“到了。” 他长腿一迈,到了一个车边把玻璃上的违停罚单揭了下来,看了一眼,笑了。 “上车。” “……”路回算是知道沈百川哪找的车位了,“这段路不让停。” 沈百川前后看了看一溜违停的车,上面都贴着小白条,但他没解释,主动承认错误,“我错了,我不知道。” 路回上车的脚步一顿,“没事。” 刚才环境嘈杂还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两人在车里这狭小的空间,堵在半路上。车外吵吵嚷嚷,医患窜行,沈百川和路回坐在空间密闭的车里,呼吸都清晰可闻。 离得太近了,像是深陷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梦境里。 让人恍惚。 路回坐在副驾驶,垂着头,手指交缠,后颈清瘦,隐隐见着一楞楞的骨骼形状。 沈百川停了车让行人先过,转头看了眼路回。 “突然见到你……我有点懵。” 沈百川说。 路回心里无力,心道,我比你更懵。 “这几年,过得还好么?” 沈百川问道。 路回想了想,回他,“马马虎虎。” 沈百川闻言笑了,眼尾的疤都飞扬得翘起来。 “你呢?”路回抬头看他,却只看到男人的侧脸,轮廓陌生又熟悉。 两人在二十六岁时分手,路回从没见过三十岁的沈百川。到底是过了而立之年,沈百川穿着比之前更得体,衣领袖口无一不讲究,黑发利落整齐,举止也显得稳重成熟。 沈百川的笑容没怎么变,他歪着头想了想,“马马虎虎。” “……”路回无奈,“没别的词了是吧。” 沈百川抬手蹭了下鼻尖,声音带笑,“不是学你,真是这样。” 路回给沈百川指了路。他这具身体昨天实实在在是熬了个夜班,这时候在温度舒适的车厢,路回感觉到自己筋疲力竭,意识逐渐抽离。 他太累了,难以抵抗睡梦的黑沉,逐渐睡了过去。 路回眼前逐渐出现了一道光亮,面前毫无道理得出现一台ct机,里面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身高腿长,瘦得手腕脚踝如同折柳,手背上面青筋窜起。 是病重的沈百川。 路回着急得想要跑过去把他唤醒,但面前像是有一道玻璃,路回怎么也过不去。他情绪几近崩溃,在那道屏障上砸着,大喊。 “沈百川!” “沈百川……” 路回黑睫紧闭,拧着眉头,声音细若蚊蝇。 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掌揽着他的肩膀,而后攀上他的侧脸,捧着他的脸轻轻得蹭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唤醒他。 “路回,我在。” “不要怕,是噩梦。” 类似的梦,路回在沈百川离开的这一个月做过数次。但等他挣扎地从噩梦里醒过来时,却只有看不见光的寂静黑暗,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梦里还有的沈百川,现世中却再也没有。 但这次不一样了。 路回睁开眼睛,对上那双狭长温柔的眼。他眨眨眼,回过神来。 如果这是梦,也请不要唤他离开。 路回心想。 下午六点,章毅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路回正在补觉。 “喂,老章……” “睡着呢?昨天值夜班了?”章毅问了一句。 “嗯。”路回看了眼时间,门诊刚结束。他清醒过来,心里有了预料。 果然章毅下一句就是—— “你朋友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影像上来看,肺上的确是有问题。” 路回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一醒就跟赵权发了信息解释,怕查房时他找不到人。 路回六点半不到就到胸外科室门口蹲人。 七点钟,章毅睡眼惺忪地来了,定睛一下靠着墙上那人,笑了。 “来得真早。” 路回撑了下墙,支起身来,“你来得也早。” 章毅一边打开电脑,把手里掂着的俩茶叶蛋分给路回一个,路回没要,没胃口。 章毅把电脑里面的ct调出来,握着鼠标,眯着眼睛找了一会儿。 “就这个。” 路回扶着桌子,凑过去看。 随着章毅鼠标滚动着调节,屏幕上的图像动了起来,是肺叶随着呼吸在收缩膨胀。 章毅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看这儿。” 一块不大的呈磨玻璃一样的病灶,若隐若现,和四周健康的肺叶的质地有明显不同。 路回眉头紧锁,神色严肃认真,唇瓣紧紧抿着。他定睛再看,后又把鼠标从章毅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章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开口解释,“肺上只有这一个病灶。” 路回嗯了一声,松开鼠标,站直了身体。 他的心脏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果然。 “你的判断是什么?”路回面沉如水,语气紧绷地问。 章毅看他紧张成这样,有些意外,先安慰了一句,“你别紧张……”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矮胖的,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看见路回在这,倒也没显得意外,说了句,“来了啊。” 这是胸外的一把刀,钱主任。 章毅笑了,“主任。” 路回也站直,向他问好。 钱主任不紧不慢地把豆浆插上吸管,吸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天,热得人口干舌燥。” 他几口豆浆咽下去了,才对着路回说,“早上你老师就跟我打电话了,说你大早上要来找我看片子。” 路回一愣,他请假的时候如实说的,但没想到赵权竟然转头找到了胸外的老大。 “这老狐狸。”钱主任笑了,没介意,反倒是一脸好笑的表情,“这是怕我不亲自上手术呢。” 路回听见了,心头一热,连声道谢。 钱主任摆摆手,示意,“小事。你朋友这病也没大事,ct昨天章毅让我看过了。” 章毅听见了,跟着笑了,对路回接着说,“从影像上看,的确,这个形态的病灶良性的可能性小,但具体还是要看术中和术后的病理报告。” 路回刚才松开的手又是一紧,眉头拧着,继续听他说。 “不过幸好发现得早,手术切除之后,预后效果会很好。”章毅拍了拍路回的胳膊,“别担心,跟你朋友说吧,让他尽快住院手术就行。” 说话间七点过半,办公室陆陆续续有医生进来,认识路回的不少,几个招呼打下来,路回存了一晚上的焦虑不安被一点点打散,表情也逐渐柔和下来,变回那个温和耐心的小路医生。 最好的团队,不算晚的时间。 路回清楚,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谢。”路回对章毅低声道。 “哎,小事。”章毅冲他眨眨眼。 路回回到自己的病区,正好跟上大部队查房,他落在队尾,从微信里找出压在下面的那个账号,飞快得发过去一条。 【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中午联系。】 然后又是一上午的忙碌,手机放在兜里没空拿出来。 第5章 你别生气 路回从住院部出来,看见门口背对他站了个人,衬衫西裤,显着一双长腿,手里掂着个纸袋。 身材好,个子高,人群中正经是挺显眼的。 路回绕道这人正面看他。 沈百川拿着杯星冰乐,咬着吸管,喝得挺起劲。 他看见路回时弯了弯眼睛,掂起来手里的纸袋,“给你也带了杯。” 路回伸手从袋里拿出来一杯同款,垂着眼睛插上吸管,慢悠悠说,“不是挺紧张么?还有心情喝甜水?” 沈百川轻笑了声,“又不紧张了,我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要不然你不会让我等到中午。” 路回心里想让他放轻松,却又不想他这么轻松。身体里有个定时炸弹正倒计时呢,不当回事就事大了。 路回刚想说,又犹豫了一下,“坐下说。跟我去食堂吧。” 沈百川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得,“还坐下说……别吓唬人。” 嘀咕的声音不小,路回没好气地回头看他一眼,沈百川看他冷脸赶忙闭嘴了。 医院的职工食堂人不算多,路回刷了两份饭,跟沈百川找了个空位坐下。 路回从医十年,见过无数病患,太了解医患之间的话术该怎么说。 但这次他面前这人,太熟悉。路回沉默地看了沈百川片刻,才想好怎么说。 “你肺上的确是有问题。”路回刚开口,看见沈百川停了筷子,抬起头来看他,眼神专注,充满信任和依赖。 看得路回心头一软。这个神态下,30岁的沈百川跟20岁时没什么差别。 路回笑了下,眼角眉梢弯了个弧度,显得温和,“你别害怕,不是什么大事。ct影像上能看到一个快两厘米的结节,形态不好,需要手术切除。” 沈百川一愣,“‘不好’是什么意思?” 倒是挺会抓重点。路回不想说得那么吓人,但沈百川不是傻的。 路回一顿,开口,“考虑是恶性。” “恶性?”沈百川结结实实愣住了,这词离他太遥远,他思维开始发散,“恶性?肿瘤么?” 路回还没来得及开口截住他,沈百川看向路回,一脸匪夷所思地问他,“癌症?” “……”路回无奈,两人隔着个桌子,路回只能用筷子柄敲在沈百川的手背上,用的力气还挺大,“你属于是自己吓自己。” 路回这一下,打得沈百川手一缩,他再看向路回时带了点委屈。 “不把病灶切出来,没有病理结果,现在说的这些都是怀疑。”路回跟他解释,“即使是……你说的那些,也都是早期的阶段,都有治疗办法。” 沈百川坐在那,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能治好?” 往常碰上这种问题,路回一定不会给确切的回答。这不是算数学题,有个固定的答案。好就是好,好不了就是好不了。给病人的承诺往往是给自己找麻烦,路回当医生这么多年,他了解。 “能治好。” 路回一双的眼睛对上沈百川忐忑的目光,像是在悬崖边给他递了条绳索。 把他救上来,让他落地。 沈百川看着他,点头,“好。” “你不吃了?”路回看着沈百川还剩一大半的餐盘。 沈百川摇头,“没胃口,不吃了。” 路回没再劝,他瞟了眼沈百川喝了一大半的星冰乐,“那别吃了,今天热量达标了。” 要搁以往,沈百川听见这话,肯定是要笑。他在路回面前爱笑,而且笑点低。 但今天,实实在在是把他吓得不轻。他抬眼看着路回,脸还是白的。 等路回吃完饭,两人并肩往食堂外面走。 “还好有你在。”沈百川无奈摇头,“要不然真是……我真要被吓傻了。” 沈百川这话说的挺如释重负,但路回听了只觉得心里酸涩。 也不知道36岁的沈百川,那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走这一遭。 沈百川一直看着路回,路回皱眉的时候,沈百川看见了。 “别担心,你不是说了么,没事儿。”沈百川倒开始宽慰他。 路回嗯了一声,交代他,“安排好工作,尽快住院,不能等。” “知道了。”沈百川应了,笑了下,“小路医生。” 沈百川回到公司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工位上趴着一个个脑袋在打瞌睡,也有几个活干不完的,盯着电脑一动不动。 沈百川把手机和车钥匙先放回了自己办公室,站在桌边,想了片刻,才迈步出去。 到了经理办公室,里面这人翘腿坐在办公椅上,看到门口的沈百川时,抬眼吊着眉梢。 “有事儿?” “王经理。”沈百川进门,反手把门关上,“我来跟您请个假。” 王申坐直了,这才把翘在桌子上的腿放了下去,“最近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这假不好请。” 沈百川知道这人什么德行,听见这也不恼,只说,“知道您为难,但我的确是身体出了问题,得请假。” 王申纳闷地看他,“哪不舒服,我看着你这不是挺好。” 这一句把沈百川说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里面出问题了,外面看不出来。” 王申看了眼他,拿起来手机,“行,你坚持的话我也不能拦你,什么时候请?请几天?” “下周请,”沈百川预估了一下,“十天。” 王申看着他,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吊着眼,“十天?你这我有点为难我了。” 沈百川没说话,两人僵持着,王申开口,“这样,你把手头的项目交给b组,然后你该干嘛干嘛。” 沈百川一愣,他为了这个项目忙了两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去山上调研工厂差点碰上山体滑坡,快到分果实的时候,却要把他摘出去? 王申是沈百川的顶头上司,但两人向来不对付。反倒是b组的负责人,爱拍他马屁,哄他开心。 沈百川看着王申,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再想想。” 王申嗯了一声,拿着手机看,没再说话。 沈百川说完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心里烦躁,手掌扎进发丝间,用力地揪着,头疼。 他拿出来手机,给路回发了条微信。 【小路医生,能等两个月再手术么?我工作协调不开。】 过了几分钟,路回回复过来,是一张聊天截图。对话框上面写着:胸外章毅。沈百川记得他,是昨天看诊的那个医生。 章毅大概意思是,不能等,等不起,很冒险。 路回只发了这一张截图,剩下的一句话不说。 沈百川叹了口气,问。 【你生气了?】 路回没回他。沈百川看了眼时间,路回应该已经上岗了。 沈百川对着手机又叹了口气,动了动手指。 【你别生气。我有数了。】 路回一直没回复沈百川。先开始是忙完了,后来想起来时,又不知道怎么回。 你别生气。 路回要是回个,我没生气。 这听上去像是打情骂俏,让人觉得难为情。两个人现在的关系不尴不尬的,不合适发这些。 路回回不了,索性不回了。 两天后倒是章毅先汇报给路回,说,“哎,路回,你朋友他来办住院了,等着排床位了。” 路回一愣,“好的,挺快。” 章毅笑了,“放心,我盯着呢,往前赶。” 路回心头一热。在他印象里,章毅和他轮岗值班都是太早太早之前的事了,后来两人病区不同,也逐渐疏远,最后也就是大会上打个招呼的关系。没想到章毅这次这么帮忙。 “多谢。”路回笑了,“等你有空,请你吃饭。” “好嘞。”章毅那边也忙,说了两句就挂断了。 路回挂了电话,又来了条微信。一看,是沈百川。 【给你打电话占线,我来你们医院办住院了,得等床,说是明天能住上院。】 路回盯着那条信息,回了条,【嗯】 路回经常这么回信息,没觉得自己冷淡,那边叮叮当当又来了三条。 【不是吧?】 【还生气呢?】 【小黄脸打问号.jpg】 这一串给路回看得没脾气,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没生气,你想多了。】 路回发完这条还不解气,又发,【我哪那么多气。】 沈百川回过来一条语音,带着笑。 “哈哈,那你这些年有所长进。” 沈百川也不知道说这话过没过脑子,但这样路回彻底没法回,话又撂这儿了。 第二天上午,路回找了个空闲,到胸外的病区,找到了19床。 床上弓着背,低着头坐着个人,短袖短裤,露出修长矫健的一双小腿,踩了双运动鞋,无聊得晃荡着腿。 听见动静,这人抬头看过来。头发乌黑,柔软微长得搭着眉梢。 沈百川没抓发型,没穿衬衫的时候,显得年轻,还存着一股学生气。 他眼睛带笑,眉梢那道小疤都显得可爱。 看得路回有些恍惚,身上发飘,一时间没说话得愣着。 沈百川还晃荡着腿,懒洋洋得笑着看他,“你来啦。”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里请点一点收藏吧 谢谢大家~ 今天两更,这是第一更 第6章 我知道,我来 路回回过神,嗯了一声。 沈百川也没起身迎他,看着路回绕过病床,从床头柜上面拿起来一沓检查单。 “做了几项检查了?”路回一边翻看着检查单,一边问他。 沈百川穿着短袖,伸长了胳膊让路回看了一眼,肘窝里面一大块瘀血。 路回瞥了一眼,没安慰他,“哦,抽血了。” 沈百川皱眉低头看自己的胳膊,他皮肤白,小臂上的血管明显得嘭着,这块淤血看得很显眼。 “抽了十管,我数了。”沈百川小声凑过去跟路回告状,“最后两管都快抽不出来了。” 路回皱眉,不愿意听他说这些,心里扎的慌,“正常,术前血项查的多。吃早饭了吗?” 路回站着比坐在床边的沈百川高出来一大截,他还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只剩一双浅淡的眉眼露在外面。 路医生俯视看人的时候,温和又柔软。 沈百川抬头盯着看,“还没。” 路回无奈看他,“抽了十管血还不吃饭?” “哦。”沈百川笑了笑,“等会下去买点。你吃了么?” 路回没理他这句,他看着手上的检查单,项目不少,但哪一项都缺不了。其中有两项是检查病灶有没有远端转移。即使路回明白这是常规检查,但还是揪了下心。 检查时间安排得很紧凑,章毅的确是上心了。 “把检查做完,应该就要手术了。”路回把检查单放回床头柜,“手术时间定下来之后,你跟我说一声。” 沈百川睁大眼睛抬头看路回。 两人对上视线。 沈百川回过神之后连忙摆手,“你忙你的,我这两天就把护工找好,你不用操心。我自己能行,实在不行,我叫个朋友来……” “确定时间,”路回打断他,“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调班。” 沈百川看着路回,半晌没说话。他抽血抽得唇瓣发白,抿了抿,垂下眼睛小声说了句。 “路回,谢谢你。” 路回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拿出来看,是自己病区在催命。 路回伸手揉了一把沈百川的发顶,开口道,“别怕。” 话音刚落,就转身走了。路回走路很快,他活儿多,着急。 沈百川跟在他身后起身,站到走廊里,一直看着路回走远。 路回忙到中午,赶着午休的尾巴吃了半份盒饭,没吃完就被赵权支使着去另外一个病房楼拿会诊单。 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凉了。 隔壁桌的陈梓同把手机收起来准备上岗,他看见路回回来,哎了一声,“刚才有个帅小伙给你送来一堆吃的,放你桌子上了。” 路回一愣,这才看见桌子上的一个纸袋,一打开,垃圾食品的香味铺面而来。 路回把东西一盒盒拿出来,他过了饭点已经没有胃口,索性分给了几个同事,陈梓同挑了对辣翅,乐呵呵地走了。 路回最后一盒拿出来,是两个蛋挞。他准备递出去的手一顿,把蛋挞放在了自己桌子上。 路回把冷饭收拾起来扔掉,倒了杯水,慢吞吞地吃蛋挞。 手机一上午没看,再看时果然上面又有沈百川发来的消息。 这人先是发来一段语音,路回转成文字看看,大意是:手术前后都要禁食,他要趁这几天补一补。 然后发来一张图片,是一份全家桶。 路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他。 想了想,回了他一个比大拇指的表情包。 又是一周,忙碌着飞快着过。 到周五中午的时候,沈百川给路回发了信息,说手术安排到了下周一。 路回打开微信群看排班,排班是按日期排的,下周一。 是七月十五号。 沈百川30岁的生日。 路回心头一震,时隔多天,那种错综轮回的恍惚感又涌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路回吃过饭,带着一杯续命的冰美式去找章毅,路过沈百川病房的时候,路回往里面看了一眼,人不在。 章毅喝着消食的美式,大概跟路回讲了讲最近几项检查的结果,预料之中,病灶没有转移。又聊了下手术路径,还有当天手术的安排。 “我这几天看他都是一个人。全麻手术,到时候得有人来,你跟他说清楚。”章毅提醒道。 路回点头,“我知道,我来。” “嚯。”章毅一惊,“关系这么好?” 路回笑了下,“同学。” 章毅跟着笑,“小路医生人好。” 路回被说得不好意思了,“还欠你顿饭,这周末?” “我看行。” 周六跟章毅吃了个晚饭,路回打车回到医院值夜班。 按电梯的时候,路回手指在胸外的楼层按键上停顿了半秒,最后还是按亮了自己病区的楼层。 一出电梯,走廊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人,仰头靠在墙上假寐着。 路回脚步一顿,走到这人面前。 “沈百川。” 沈百川脑袋靠着墙仰着,先睁开一只眼睛,冲路回笑了下。 “蹲到你了。” “……”路回面无表情地看他,“这个时间,在这蹲我的成功概率不高。” “开玩笑的。”沈百川还仰着头,对路回说,“在病房太无聊了,我上来遛遛圈。” 路回嗯了一声,“遛圈可以,别在这睡着了。” “好。”沈百川点头应了,眯着眼睛像是又犯困。 “路回,”过了几秒,沈百川闭着眼,轻声开口,“手术那天是我生日。” 路回正拿出手机看消息,被这句话堵得手指一顿。 “我知道。”路回轻声道。 沈百川笑了下,吐槽道,“最倒霉的30岁。” “不,”路回放下手机,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抬眼,目光落在沈百川眉梢的小疤,轻声说,“是最幸运的30岁。” 沈百川侧头看着路回,看了好一会儿,低声笑道,“的确是,很幸运。” 两人离得太近,这句话像是蹭着路回耳边说的,燎得人耳廓发热。 路回不自在地转开头,不再看他。 走廊安静,白炽灯照得空间发白,没有人情味。沈百川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我一直没问你,你怎么那天……抓着我让我去做肺部检查?你说你做了梦,梦见了什么?” 路回停了半晌,拒绝了,“我不想说。” “不想说就不说。”沈百川接着说,“但你别怕,梦只是梦。” 路回想说自己不怕,但太违心,只能嗯了一声。 沈百川像是觉得自己安慰到了他,弯着眼睛笑得挺高兴。他站起身,掸了一下裤腿,伸手递过去,想把路回也拉起来。 路回抬头起身,两人双手交握了一秒,转瞬间放开。 “路回,全麻是什么感觉?”沈百川问。 “就像是一场没有梦的安睡,”路回描述道,“很黑很沉,但没什么好怕的。” 沈百川点头,又问,“等我清醒之后,就能看到你,是么?” 路回看他,“对。” 沈百川松了口气,“好。” 周一早上不到七点,路回就来了医院,比平时上班还来得早。 到沈百川病房一看,临床的病友还睡得正香,沈百川平躺着瞪着一双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百川歪了个头看见路回,慢悠悠地冲他笑了笑。 “来得挺早。”害怕打扰别人休息,沈百川说话声音很小,拍了拍床边,示意路回坐过来。 路回没坐他床,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 沈百川侧躺过去,蜷着身子凑近了路回,小声说,“我好饿。” 路回没忍住笑,他习惯在医院戴口罩,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眉眼。 “忍着。” 沈百川点头,有点委屈。 路回想了想,凑近了点,开口,“沈百川,生日快乐。” 沈百川有些意外,看着路回笑了,低声叹道,“我三十了。” 路回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谢小路医生。” 沈百川笑着点头,侧脸蹭了蹭枕头,眼瞧着挺开心,也不说饿了。 过了一个小时,沈百川被手术室的护士接走,去做术前的准备。换上病号服之后,倒是真像个病人了。沈百川这几天被各种检查折腾着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更明显,术后恐怕还会更瘦。 但沈百川状态还挺好,冲路回摆手,说了两遍拜拜。 路回本来就摆了下手,但看着沈百川坐着轮椅被人推走了几米还扭着脸要回头看他,有点不忍心地追过去几步,叮嘱道。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你,全麻了就好好睡一觉。” 沈百川笑了下,“醒了就能见到你。” 路回点头,“醒了就能见到我。” 路回到了手术等待室,中心医院的大手术室一开,一上午就几百台手术,等候室里面坐满了家属。人多,却很安静,这时候没人有心思说闲话。 路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对于偌大的医院来说,沈百川这台手术不过是一上午的几百分之一,但对于此时的路回而言,却是百分之百。 路医生总是站在手术室里面的那个,这次坐在外面当了次家属,完全是不同的心情。 更忐忑,更揪心。他昨天睡得不好,想着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想东想西,一直想。 路回心想,麻醉师能不能帮忙给自己也来一针。 作者有话说: 这是第二更~ 第7章 可以牵手么 沈百川这一觉睡得够长,从手术室出来进了苏醒室,又推到病房的时候睁开眼迷瞪了一会儿,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章毅中午下了手术,到病房一看,路回坐在床边,手搭在病床的护栏上,陪护得很专心。 “手术挺成功的,放心。” 章毅开口之后,路回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笑,“辛苦了。” 沈百川这台手术,章毅作为助手也上了。中间送病理的时候还出来跟路回透了个气,说问题不大,让他别吊着心。 章毅两人聊了一会儿,说话声音没刻意压低,沈百川睡得眼睛都不眨。 章毅都看笑了,“也该醒了啊。” 路回下意识地伸手调了下沈百川的鼻氧管,让它别那么勒着脸。 “昨天没睡好,让他睡吧。” 沈百川像是感觉到路回用指尖动他的脸,强撑着睁开眼,过了几秒钟才聚上焦。他被麻醉搞得晕头转向,除了凑得近的路回,别人他也都注意不到。 沈百川伸手把路回的手指攥在手心,往自己的颊边贴了贴,困倦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小回。” 沈百川声音很小,但床边两人正盯着他看,读唇语也能读出来这一句。 “我靠。”章毅压低了声音,没忍住。 路回把手轻轻抽了出来,转头看了眼章毅。 章毅,“老同学?小回?” 路回无奈,推着章毅的肩膀往走廊上引,“就你耳朵好使。别八卦。” “怪不得,你说你来呢。”章毅震惊过去之后,嘿嘿一笑,“那你是得来。” 路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不是,别八卦。” 章毅笑着冲他眨眼,“哥们有数,给你保密。” 路回表情颇有无奈,点了点头,也不再解释。 等章毅走了,路回回病房又看了一眼,跟护工交了个班。 手术前路回跟沈百川说好了,让他清醒之后第一眼能够看到自己,路回不想失约。这第一眼已经看过了,路回早上没吃饿到现在,也得去吃个饭。 吃了个饭,买了杯咖啡,又去自己病区转悠了一圈,被陈梓同拉着研究了个病例,这才得空下楼去找沈百川。 沈百川终于清醒了。 路回到病房的时候,沈百川正被护工大哥扶着半坐起来,床摇成半高,背后垫着枕头。他肺被切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只有半坐起来才能呼吸得顺畅一点。男人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下摆伸出好几个管子,引流管插进肺叶,一点点往外排着瘀血,看着吓人。 病号服的领口宽松,露出半截白净深陷的锁骨,明明早上看着还健康有力的一个人,这一会儿显得格外病态脆弱。 路回自己就是医生,这种场景他在自己病区看得多了,比这看得吓人的比比皆是。别管是老人、孩子,还是正当年的,谁往医院一来,都得整得一身狼狈才能出去。 这是治病,救命的事。忍着,忍过去。 但路回站在病房门口,停了两秒,压下心口的涩,才往里面走。 道理是道理,沈百川是沈百川。 十年了,路回还是不敢看这人受罪。 沈百川疼得弓着身子,直到路回站到床边他才抬头去看。 “能不能……让麻醉师……再给我来一针?” 沈百川疼得眉眼挤成一团,一句话喘三次,开口问道。 路回叹了口气,帮着护工大哥一起给沈百川调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能。” 路回无奈道。 沈百川坐好了,像是舒服了一点,长出了口气。 “疼死老子了。” 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路回弯着腰帮他把下面垂着的几道管子整理好,其中有一根是导尿管,路回拿起来的时候,沈百川赶忙开口要拦他。 “路回,你别动那个。” 路回没理他,一根根顺好了,挂在床边。 “你要能睡,就再睡会儿。”路回站起身,小声跟他说。 沈百川点了下头,他仰面半躺着,随便扭一下身体就痛得闷哼一声,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路回想找个毛巾来擦,结果柜子一打开,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什么也没有。 护工大哥在旁边也看愣了,“要不,要不我去把这几天用的东西买一买?” “行。”路回把柜子关上,又走到床边小声问沈百川,“有没有带杯子过来?” 沈百川闭着眼睛忍痛,他睡不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路回有气无力道,“有……农夫山泉。” 路回攥了下拳头,这人已经蔫成黄花菜了,不宜使用暴力。他转头对护工说,“麻烦再买个好点的保温杯,回来我把钱一块转给你。” “好。” 护工原本还想看看,缺啥补啥。现在一看啥都缺,拿上手机走了。 “路回。” 路回刚在床尾站了一会儿,沈百川就睁眼叫他。路回正拿着手机回一个工作信息,两秒钟没应他,沈百川又叫一声。 “路回。” 路回无奈抬头,“干什么?” “疼。” 沈百川皱眉,哼了一声。 他这人眉眼长得线条冷峻,眼皮薄,眉骨高,压下来一道窄窄的褶,这时候脸色苍白下来,有几分病态冷清的气质。平时他对着路回的时候总是笑,这不笑了,反倒更显出对着外人时的冷淡。 路回走过去,看了眼挂着的几瓶药水。他指了一下跟沈百川说,“正输着止疼药呢,你别老想它。” 沈百川看了眼架得高高的几瓶药水,没力气地歪着脑袋,看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走,没吭声。 路回站在旁边看他。沈百川睁着眼睛,眉心蹙着,也不说话。 唇瓣抿着,颜色发白。 “怎么样你才能不疼?”路回叹了口气,他在这场对峙中先投降。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过去,低声和沈百川商量。 沈百川这时才看向路回。 “可以牵手么?” 旁边病床那人出去溜达了还没回来,病房里只有沈百川和路回两人。 沈百川声音很低,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就能把他的声音盖严实。 路回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沈百川已经伸出他那只插着滞留针的手,缓缓翻转着,把手心露出来,搁在路回触手可及的床沿。 “牵手,会好很多。” 路回低头看着那只手,没动作。 过了一会儿,沈百川短促地吐出一道呼吸,像是微弱的叹息一样。 在他收回手的那一瞬间,路回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冰凉和温热贴了仅仅一秒,转瞬间放开,回到原处。 “真的很疼么?”路回抬眼看他,面色平静,“我可以叫护士把止疼泵开得大一点。” 沈百川笑了一下,仰面躺着,闭上了眼睛。 “没事,不用了。” 等护工买了一堆东西回来,路回把钱给人转过去,就准备离开。 沈百川的麻药劲还没过去,这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路回走的时候他也没醒。 路回有几件要换洗的衣服落在办公室,想着拿上再走,结果一去就走不了了。 今晚排着值夜班的林医生见着路回,像是碰上了救命稻草。家里的小孩季节性腹泻,挺严重的,他得回家带孩子打针,晚上这班算是值不成了。 问了一圈,别的医生都有点为难,都是三十几岁拖家带口的,不比别人清闲多少。 路回一听,笑了,“我当什么事,行,你快去吧。” 林医生连忙道谢,拿着东西压着下班的点走了。 陈梓同今天结婚纪念日,饭店都定好了。他脱了白大褂,凑过来跟路回叨叨了两句。 “不准备成个家啊?找人替班都找你。” 路回看他一眼,“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陈梓同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个小梳子,梳了梳尚存的发际线,“我和阿姨一样,都关心你啊。” “得了,快走吧。”路回一堆病例没整,没工夫跟他在这贫,摆手跟赶苍蝇一样。 陈梓同撇撇嘴,不乐意,“我就多余操心你。” 第8章 你俩! 路回换上白大褂,从陈梓同的桌子上拿了个放得皱巴巴的苹果,放在自己面前,双手合十,垂着眼睛拜了两拜。 保佑今夜平平安安,让他能睡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路回的祈祷真得起了作用,前半夜病区风平浪静,让路回得空睡了一会儿。 到了凌晨,路回被护士叫起来看了两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这两位也是疼,疼得忍不住,满走廊都能听见这两位在嚎。路回给他们加了止疼药,又安抚了一阵,才让他俩别叫那么大声,其他病人还要休息。 处理完这事,路回和值班护士并肩从病房出来,路回低头思索了一下,把护士叫住。 “李琳。” 李护士转头看他,“啊?” “我下楼一趟,十五分钟回来。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李护士比了个ok的手势,“行,你去吧。” 路回点了下头,转身跑着去了。这个时候的电梯好等,路回站到沈百川的病房门口时,才过去了两分钟。 手术后第一夜要频繁得换输液的药水,沈百川病房的灯还亮着。路回推门进去,看见值班护士正站在床边,护工弯着腰扶着沈百川坐直。 沈百川弓着背,垂着头,手攥着床边的护栏,看着实在是难受,一点劲都使不上。 护士转脸看见路回,一愣。两人不熟,之前可能打过照面。 路回跟她点了下头,他指了下沈百川,“我是心外的路回,这我朋友,我来看看。” “你好,路医生。”护士跟他解释,“空腹时间太长,打进去的药物刺激胃,病人说他有点胃疼。” 正常情况,路回心想。沈百川这个体格,空腹近四十个小时,即使没有药物刺激,胃疼也是正常的。 下午这人就喊饿了,一直撑到现在。 “刚才给他开了护胃的液体,在等夜间药房送上了,时间可能有点长。” 路回听护士这么说,冲她点头,“嗯,知道,我了解。” 沈百川听见了声音,抬头看路回。他额头上挂着冷汗,一滴挂在睫毛上,晃了晃摔在脸颊上,晶莹的一滴,像是哭了一样。 他看了眼路回,没力气得又半合上眼,眉头始终是皱着。 他也疼,不比刚才干嚎那两位好到哪儿去。但他一声不吭。 这时候药来了,护士利索得给挂上,一边叮嘱道,“起效还得一会儿时间,先忍忍。明天早上六点半左右再抽次血,就能吃饭了。” 沈百川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垂着头一动不动。路回帮他应了,并向护士道了谢。 年轻的护士很有耐心,也很温和,笑了笑走了。 路回从柜子上抽了张湿巾,顺着沈百川的鬓角帮他把冷汗擦干净。沈百川头发有点长,被汗一浸湿,打着缕。 “别动,脏。”沈百川往旁边躲了下,开口时声音很哑。 “不脏。”路回换了张新的,帮他擦下巴上的汗,“擦擦舒服。” 护工大哥拧了个热毛巾过来,让路回用这个。 沈百川小声问他,“你怎么,还在这?” 说话断断续续的,气顶不上来。 路回用热毛巾给他擦手心,“别用劲儿,手上有针。” 沈百川听话得松了手,路回才说,“我值夜班。” “你太辛苦。”沈百川眉间皱得更紧,不太高兴的样子。他这句话说完,紧紧把嘴闭上,然后还嫌不够,又用手把嘴捂上,眉头皱得死紧。 路回有点懵,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倒是护工大哥看出来了,“可能是又想吐了。” 路回一愣,“他刚才吐了?” 他话音刚落,沈百川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了一把路回的手臂,不让他站这儿。 路回往后退了一步,沈百川见他不走,又直起身推了一把。 身上那么多管,也不怕扯着。 沈百川好强,爱干净还讲究,这么狼狈的样子不能让路回看。 路回好气又好笑,也不逆着他来,拿着毛巾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门还没关上,就传来沈百川难捱的反胃声,听得人焦心。 路回洗了毛巾,等外间没有声音了才出来,见沈百川半躺下来,脱力地喘。 路回把温热的毛巾在他下巴抹了一把,然后递给旁边的护工。 “我得上去了。” 他还值着班呢,不能让别人有事了才叫他,那样不像话。 沈百川睁开眼睛看他,“你去忙,我没事。” “嗯。”路回转头看了眼床边的血氧监护,数值正常,才转身走了。 路回看过了病号,回去坐了没几分钟,自家病区热闹了起来,一连串忙到早上。 路回这一晚把夜熬穿了,第二天照常查房,跟着赵权上门诊,做他的助理。 路回忙碌间还感叹,30岁和36岁的身体素质的确不一样,这种强度的工作,换成36岁的自己,心脏早上肯定是要突突一阵。 回到30岁身体的路回,30个小时折腾下来,觉得自己精力还挺好,没觉察出来累。 下了门诊,路回熬过了劲儿,没胃口。 去住院部按电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按了胸外那层。 到了病房,沈百川一张脸收拾得挺干净,虽然身上还挂着管,但眼见着比昨天晚上好了不少。 路回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隔壁床还以为他是来查房的,尊敬地叫他了一声大夫。 沈百川转头看见他,浓黑的眉头狠狠皱起来,有点不高兴,“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路回知道他的意思,解释了一句,“我今天排了门诊。” “哦,”沈百川眉头还没松,“你不睡觉啊?你进化成外星人了?” 隔壁床没见过这么跟大夫说话的,震惊得盯着他俩看。 路回瞥他一眼,“有劲儿说话了是吧?护工呢?” “昨天熬了一夜,让他去睡了。”沈百川说了两句又咳了起来,他胸腔还插着管,一咳就疼,疼得又把背弓起来。 路回凑过去顺了顺他的背,“你自己还不行呢,身边得有人。” “有人。”沈百川边咳边说。 有谁? 路回这句话还没问出口,洗手间门打开,出来一个寸头的男的,穿着短袖和洞洞鞋,抬眼跟路回对上视线。 “靠。” 路回一愣,只见这人睁大了眼睛,迈了几步走过来,伸手要把路回的口罩摘了。 “唉唉唉,干嘛呢,”沈百川不乐意了,“往人脸上摸。” 路回自己把口罩摘了,无奈抬眼,跟瞪着眼睛的李想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 “靠!”李想左右看看路回,“路小回!真是你!” 李想看了眼路回,又看了眼沈百川,气不打一处来,“你俩!” 路回压了下手,“冷静,这在医院呢。” 李想走过去指了指沈百川,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你俩什么时候又……?这么大事,不跟哥们说。上次问你,你还……” “李想。”路回截住了他的话,“你想多了,没有的事。” 沈百川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懒懒散散的。听路回这么一说,他脸上缓缓收了笑,也没开口。 这俩人时隔多年同时出现,对李想冲击不小。 他顾忌着旁边床有人,把中间那道帘子拉上,小声说,“沈百川,你生日失联了一天,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结果今天一接,你告诉你肺上有问题,做手术了,吓得我差点撞树上。结果……” 李想看了眼路回,“这事你跟路回说,不跟我说啊?” 路回递给他一瓶水,随便找了个借口,“他没跟我说,我碰上了。” 路回揪了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我在这上班。” 李想看了看路回,又看向沈百川,“行吧,还以为咱俩不铁了。” 沈百川心累,半阖着眼睛,半躺着。他伸手拍了下李想的手臂,“闭嘴吧,闹腾。” 李想喝了水,一屁股坐在沈百川床边,不解气又转头看向沈百川。 “老沈,以后这事儿提前给我说。你手术,我得来。” 沈百川睁眼,笑了下,“行,下次。” “胡说,”李想不乐意听,“没下次。健健康康的。” 路回站在一边,看着他俩,想起来上一次和李想见面时,他为沈百川落的那道泪,心里一软。 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还能送他一程。 当时李想哭着,这么说的。 这份心实在难得,路回看着他俩,轻叹了口气。 “手术安排得匆忙,忙忘了,没来及告诉你。”路回替沈百川解释,“你别介意,别放心上。” 李想也就是那么一阵,让人解释了之后,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挠了下脑袋,“没那么小气啊。” “知道。”路回冲他笑笑。 几人说话间,病房门又被推开了,人还没走进来,声音先传了进来。 “唉,沈哥你在这医院啊,这医院我熟啊,”张轩恺掂着左右两大包吃的用的,走了进来,没看见墙边的路回时嘴里还继续说,“路回就在……” 张轩恺一转脸,和路回大眼瞪小眼。 “路回就在这上班呢。” 张轩恺把话说完,把自己说笑了。 他把东西放下,看了看路回,又看了眼床上的沈百川,气笑了。 “你俩?你俩!” 第9章 别逗他笑 隔壁床不知道是不是嫌他们吵,自己扶着输液架出去溜达了。 张轩恺从自己带来的那两袋东西里面捡出来瓶可乐。 一手叉腰,一边看着路回 。 “路回,解释解释?” 李想坐在床边看戏,补刀道,“他说,他俩没好。” 张轩恺跟路回从高中到社畜的朋友,两人好得无话不说。 这几年聊得少了,路回太忙。 张轩恺作为死党的身份在这,他问的比李想还细。他拉了把椅子,跨坐着问,“这一个多星期了,我微信找你,你都不带回的。合着呆在这呢?” 张轩恺装模作样看看病房,“唉,这不是胸外呢?我记得你心外的啊。” “有完没完?”路回看着好友,没什么好脾气,“我没回你,是我忙。我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你等我脑子清醒了再审,行么?” 这句话一说,沈百川先开口了。 “你快回去休息,我这没事。” 张轩恺一听 ,也不敢多说了,三十多个小时不睡,正经是挺吓人的。 “你注意身体吧。”张轩恺熄火,叫了路回一声,“别把自己真当铁人了,听没听见?” “知道。” 路回弯着腰从吃的那一袋里面捡出来一瓶黑豆浆和一袋小笼包,没跟这三人客气。这两人闲的,他们还能再去买。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门诊。” 沈百川靠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浅淡得笑了,“去吧。” 路回出了病房,贴在门边上听了一会儿。 果然,那两人又轮着开始问沈百川,够八卦的。 但沈百川有招,别人一审,他就咳嗽,咳得说不了话。 这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路回听得直皱眉,快步上楼吃饭去了。 夏天的夜晚来得迟,路回下班的时候刚好碰上晚霞。 淡粉的光晕从云彩旁边渗出来,半边天都是彩色的。 路回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路人都是行色匆匆。医院附近的街道,再美的晚霞也很少有人去看。 沈百川做了手术,路回像是定住了神,这一夜好眠,连梦都没有,梦乡黑沉。 第二天七点,路回上岗之前又去了趟沈百川那儿。 走进去,沈百川已经醒了。他身上的管拔的就剩一个引流管,看上去利索了很多。 路回走过去,才发现他床边打了个地铺,上面毯子盖着脸,睡着个人。 路回一愣,看见旁边那双洞洞鞋,才意识到这是李想。 沈百川看到路回的视线,小声跟他说,“他说他不放心,非要留下。” 路回点点头,他撑着病床的护栏,低头问沈百川,“昨晚怎么样?” “好很多了。”沈百川弯着眼睛笑了下,眉尾的小疤一动,显得生动。术后才两天,眼见着人又瘦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很帅气,显得清俊温和。 都是假象。路回分了个神,心道。 路回不能久留,他起身准备走,看见床头柜上放了瓶可乐,目光一顿。 “你喝的?” 沈百川笑容一僵,下一秒说,“李想喝的。” 李想听见有人说话,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我喝啥了?” 路回看了沈百川一眼,起身走了。 路回上到心外病区,做好准备,等主任来了查房。口袋里的手机一震,他拿出来看。 是沈百川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我不敢了。】 然后是一张照片,半瓶可乐扔进垃圾桶。 路回笑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是旁边的陈梓同看见了,问他,“笑啥呢?上个班这么开心?” 一听上班这俩字,路回唇角又直了,不乐了。 晚上路回又要值夜班,这次是他自己的班。 买晚饭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多买了份,打包了拎到病房,结果沈百川竟然没在床上呆着。 路回绕着病区的走廊找人,看见了那个显眼的大高个,推着个输液架,上面挂着连在身上的引流管。 路回拎着盒饭,看沈百川挪着步子走得很小心,慢慢走到自己的面前。 “可以,走得挺稳。”路回开口,沈百川听见他声音才抬起来头,睁大眼睛,很惊喜,“你怎么来了?” 路回说,“我今天夜班。” 沈百川一听,脸都黑了,“我要给你们医院提意见,太剥削了。” 路回帮他推着输液架,开口道,“求你,别给我惹事。” 沈百川哼了一声,装作有点难缠的样子,但路回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玩。 回到病房,沈百川坐在床边看着路回,路回前后走动着,沈百川的视线就跟着他转。 “李想呢?” “他回去了。” “护工呢?” “去买饭了。” 路回看了眼自己放在椅子上的两盒饭,沈百川也看见了,连忙道,“我吃你买的。” 路回点了下头,用酒精湿巾擦了手,“今天谁值班,我去问问你的情况。” 路回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碰上要下班的章毅,章毅着急下班,两人差点撞上。 “哎,路回,”章毅笑了,“我刚想给你打电话。明天早上给沈百川约了个ct,看看差不多了就可以拔引流管了。” “边走边说,”路回也笑了,并肩跟章毅向电梯口走,方便他等电梯。 章毅今天按时下班,乐呵呵的,“还是年轻,我看他今天在外面走了一下午。” 路回皱了下眉,“他能这么走么?” 章毅抬头看着电梯停留的楼层,随口说,“只要他不疼,多走走呗。我们鼓励术后活动。” “那行。”路回点头。 电梯到了,章毅进电梯之前抓紧跟路回说了句,“明天看看,没什么事就能出院了。” 路回比了个ok的手势,跟他摆摆手。 等电梯门关上,路回低头思索着回到病房。 到了病房,沈百川还乖巧地坐在床边,啥也没干,就等着路回。护工大哥已经把饭买回来了。 “明天ct约的几点?”路回问他。 “早上七点半。”沈百川回他。 那时候路回够呛能交班,他皱着眉,低头想着法子。 沈百川伸手碰了碰他垂着的手,旁边没人看见,路回想着事,也没注意。 沈百川大着胆子握上路回的手指。 “没事,我自己能行,你放心忙你的。” 护工大哥把买的粥拿出来晾着,背对着两人,接茬道,“就是,还有我呢。” 路回看着他,点了下头。 “出结果了跟我说。” “好。”沈百川攥着路回的手,这时候才放开。 路回第二天早上还忙着,沈百川就来消息了,说章医生已经把他的引流管拔了。 两分钟后,章毅给路回发微信,很简单几个字:ct正常,管已拔,明早可出院。 路回抽出空给两人回复,然后手机往抽屉里一扔,接着干活。 又过了一天,按道理来说,沈百川应该上午就能出院,但路回一直没收到沈百川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他忘了知会自己一声,还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路回有点不放心,中午抽了个空,到病房找人。 进了病房,李想和张轩恺都在,一个正帮着收东西,一个帮忙办了出院,手里拿着一堆单据。 看见路回,张轩恺逗他,“咱俩最近见得挺频繁啊。” 路回没搭理他,帮着沈百川把打出来的胶片和单据收好,叮嘱他,“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回家好好放起来。” 沈百川看着他,眼神很软,点头,“好。” 病房里都是男的,沈百川换衣服的时候,跟隔壁床的帘子一拉,也不用再避人。 沈百川胸侧两道伤口,牵连着整个右侧的手臂都抬不高,李想看他自己脱衣服费劲,刚想上去帮一把,被张轩恺眼疾手快地扯到身后。 两人之间交换了个眼神,李想脑子绕过弯,赞许地冲张轩恺比了个大拇指。 沈百川看见了两个人的动作,但他唇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路回还低着头看沈百川新拍的肺部ct,一抬头,看见他自己一个人吃力地脱着上衣,也没人帮一把。 看着是真可怜。 路回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扶住沈百川的右手臂,帮他抬起来,“别用劲,慢慢来。” 脱了病号服,能看见右边的胸侧白纱布包得严严实实,上面渗着碘伏的颜色,看得人扎眼睛。 沈百川瘦了,肩膀上的锁骨尽头突出两个骨节,人往那一坐,肚子也往里陷。 路回帮他穿上t恤,把裤子拿起来的时候被沈百川拦住了。 “我自己来。” 路回没坚持,把裤子递给他。 一身穿好,沈百川站起身,跺跺脚,笑了起来,“我活了。” 李想和张轩恺把东西都拿完了,不让沈百川提一点东西。 路回把他们送到电梯口,沈百川站在那,看不太出来是个刚做了手术的病人,他依然挺拔,只不过略微有点高低肩。 伤口揪着疼,让皮肤张力松一点会更舒服,沈百川也不是有意识的。 李想看见了,他侧头看着沈百川,“哥?” 沈百川挑眉看他。 李想学着沈百川的样子,略微更夸张些——肩膀一高一低,歪着头,眉毛也一高一低,这姿势简直奇形怪状。 他问沈百川,“哥,你这是致敬谁呢?” 沈百川看了眼他,一愣,又看了眼自己两边的肩膀。 他想忍着笑,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的同时把自己疼得够呛。沈百川弓着腰,左手护着右侧的伤口,笑止住了,但腰还是直不起来。他弓着背一直在咳喘,看着极其疼痛难耐,路回赶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给他一个支撑。 第10章 术后热 李想和张轩恺两人把沈百川送到家。 两个笨手笨脚的直男,还帮着沈百川换了新的四件套才离开。 临走前,沈百川收拾出来一袋子东西,递到李想手上。 “你俩拿走。” 李想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条烟,有一条是拆开的,有整有零。 “啥意思?”李想愣了一下,张轩恺探过头也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这么客气?”张轩恺也纳闷。 沈百川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肺,“拿走吧,我得戒烟。” 李想哦了一声,给沈百川比了个大拇指,“行,看好你。” 站在电梯厅,俩人就把袋子的烟瓜分完了。 张轩恺爱抽细支,他把两条细支的拿走。 “对了,”沈百川一手揽着伤口,神情疲惫苍白,他提醒道,“你俩也注意点,抽空就去体个检。” 电梯到了,李想和张轩恺走进去和沈百川挥手。 “知道了,进去吧沈哥。” “早点休息。” 沈百川笑着点了下头。 他休息不了,他工作邮箱这几天快被挤爆了。 沈百川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把书房的电脑打开,开始回复工作消息。 上级压下来的,下属汇报的,一个接一个。工作是做不完的,这是沈百川工作以来就知道的道理。 对面的诸位像是发觉到沈百川终于上线,开始一个个私聊过来,找他解决问题。 沈百川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侧头看见桌案上的烟灰缸,烟瘾上来了。 幸好烟已经送出去了,沈百川心想。 沈百川回消息的时候一直在咳,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他嗓子又干又涩,像是要咳出来血。他想着喝口水压一压,结果无果,还呛了水,咳得胸腔剧痛。 他弓着背,把手机拿过来,调到和路回的聊天框。 他想告诉路回,自己一直在咳嗽,不知道该怎么缓解,很难受。 但字都打出来了,又一个个删掉。 沈百川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又打上去几个字。 【安全到家,让他俩走了。】 沈百川一边工作,一边等路回的回复。 却始终没有等到。 路回从医院出来时,张轩恺等在树底下,冲他挥了下手。 路回走过去,顺手把口罩摘了扔进垃圾桶。 “中午刚见过,你怎么又来了?” 张轩恺抱着手臂看他,睥睨着,“审你。” 路回看他一眼,“找个地方,边吃边审吧。” 张轩恺开车来的,两人走到车边,又看见车玻璃上贴着的小白条。 路回彻底没脾气,他无奈摇头,“你俩别给交警添麻烦了,行么?” 张轩恺把罚单揭下来看了眼,瞥了眼路回,“谁俩,我跟谁?” 坐到车里,张轩恺哦了一声,装模作样似的才想起来,“我跟沈百川啊?” 路回没说话,他把罚单拿过来,扫码把罚金交了。 “说说吧?”张轩恺没饶了他。 路回窝在座椅里,手肘架在窗框上,手支在腮边,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让我歇会儿。”路回长出了口气,应付道。 到了饭店,两人没立刻进店,而是站在车边抽烟。 张轩恺拆了包细支中华递过去,路回接过烟一看,“换烟了?” “沈百川的。”张轩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燃着的烟尾递过去,让路回借火。 “他把家里的烟跟我俩分了,说要戒烟。” 路回的手修长漂亮,是拿手术刀的手。他手指夹着烟,在昏暗的夜色中吞云吐雾,只留有指尖一点猩红。路回半眯着眼睛,很投入得抽这支烟。 路回的长相算不上多精致,但他身形修长,皮肤白,有自己独有的好气质,很耐看。和张轩恺两人站在车边抽烟,两个挺拔的男人,手里捏着纤细的香烟,不少人视线停留在他俩身上。 “戒烟是好事。” 路回看了眼手里的烟,轻笑着说。 “你是准备和沈百川复合?”张轩恺开始‘审’了。 路回仰着脸,缓慢地吐了个烟圈,“我没有这个想法。” 张轩恺看他,觉得他说话挺好笑。 “那你一趟趟往他病房跑。” 路回没说话,他沉默地回想着病床上的沈百川。 那么痛,那么虚弱,对他说,牵手就会好很多。 “特殊情况,他需要我。”路回开口,声音很平静,“在他需要的时候,我伸手帮一把。” “别扯这个,你这帮的不是‘一把’。”张轩恺笑了,下了个结论,“你放不下他。” 这句话,路回一时间没法反驳。 “换成别人,你会帮人家穿衣服?”张轩恺问他。 “那不能,”路回捏着烟笑了下,“那不就让别人误会了么,我一个弯的。” “哦,你就不怕沈百川误会。”张轩恺怼了他一句。 路回低着头把烟抽了半截,走了两步,掐灭在一旁的垃圾箱上。 张轩恺烟抽得慢,他等路回走回来,又和他说。 “今天早上办出院,实际十点就能走了。”张轩恺看着路回,说话的时候看他表情,“但沈百川要等你来,我们在那等了你两个小时。” “他什么心思,我不相信你没猜到。” “路回,你俩做不成朋友,别骗自己。” 张轩恺和路回十几年至交好友,一路见证了他和沈百川的恋爱长跑,懵懂甜蜜的开始,和短促残忍的分手。那些年路回的快乐和痛苦,都是围着沈百川在转,沈百川给他什么,他都全盘接着,全部认下。 张轩恺之前问过路回——你是不疼了么?既然不疼了,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还不向前看? 路回长睫一颤,他逃避一样地抬眼看天,天上一团团乌黑的云,正酝酿着夏日的雨。 过了一会儿,路回收回视线,问张轩恺,“抽完了么?吃饭了。” 张轩恺看他赖账的样子觉得好笑,摇摇头,把烟掐灭在指尖。 路回没有再回过沈百川的消息。 沈百川照旧一天会找他报备几次,吃了药会说,吃了午饭会说,晚上睡觉了还说一句晚安。 路回一条都没有回过。 沈百川坚持了两天,终于没忍住,问路回。 【你是太忙了吗?】 路回午休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句,想了想还是回了他。 【对,我很忙。】 沈百川很快就回复了。 【好,你忙,但要注意身体。】 路回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把手机锁了屏放进抽屉。 三场手术一直连台做到晚上,路回上楼的时候碰上下楼买饭的章毅,两人闲聊了两句。 章毅对沈百川这个病人印象深刻,问起来他。 “恢复得怎么样?” 路回愣了下,“应该还行,我没再问。” 章毅有点惊讶,“你俩不是……” 路回环着胸,抱着手臂,摇头,“我俩不是。” “哦。”章毅点了点头,“下周一病理结果就能出来,那我是联系他,还是联系你?” 路回思索了两秒,“联系我吧,他看不懂。” 章毅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路回回到家,拆开外卖随便吃了点东西,疲惫地窝在沙发里。他在医院忙得连轴转,但真回到家闲下来,看着窗外黑夜沉沉,万家灯火,显得自己一个人寂寞无聊。 路回没有什么爱好,忙起来连朋友也顾不上,除了张轩恺这种关系好的,也没有几个人愿意次次都迁就他的时间。 路回越过越独,性格也越来越冷。 跟着另外一个人肩头抵着,低声细语的场景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好久没有过。 二十岁的他总是畅想三十岁的自己。但三十岁的他,除了工作还过得去,其他的都不尽如人意。何止三十岁,三十六了他还这样,一个人,一份工作,一套寂寞的房。 路回拿出来手机刷了会短视频,刷烦了,他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调出来沈百川的对话框。 今天沈百川话很少,除了中午发的两句,就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路回冷淡的太明显,沈百川看着钝,但实际心思敏感,他不会猜不到路回的意思。 他知难而退了。路回心想。 他抿着唇,向上翻两人这几天的对话,沈百川说的比路回多多了,还总是发一些很可爱的表情包,活灵活现的,神态和他本人很像。 路回不想再看,也不想再想,在退出聊天界面的这一秒,沈百川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是测温枪,上面的温度是39度。 路回手下一顿,还没来得及问他,沈百川发过来一条语音。 路回连忙点开听,沈百川的声音又涩又哑。 “刚才量的体温。小路医生,这正常么?” 路回听了一时失语,气得太阳穴直跳。手上快速点了两下,一个语音电话打过去。 对方秒接,然后一声很哑的轻笑,沈百川叫了路回的名字。 路回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泄了气,憋着的一肚子难听话都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问沈百川,“烧这么高,当然不正常。怎么这时候才说?” 沈百川显得有点意外,“是么?我没出院的时候也在低烧,章医生说是术后热,不用处理。” “你那时候烧到几度?”路回问他。 沈百川显得有点心虚,“37度多。” 路回把语音放到免提,从微信里面找到章毅,跟沈百川快速交代道,“你先物理降温,我找章毅问一下。” 说完就把电话挂断。 别的不怕,最怕沈百川在这个节骨眼上感冒发烧。他肺现在还残残破破的,抵抗力才遭受重击,要是这时候再感冒,就是在叠buff。 第11章 你不要走 路回凭着记忆找到沈百川家门口,门上是密码锁。路回微信上问他密码,但沈百川没回复。 路回想起一个两人曾经共用的六位密码,试着输入进去。 嘀的一声,门开了。 沈百川这间公寓不大,是他刚工作的时候买的,初入职工资的结余勉强能还上房贷。 但沈百川总是出差,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很少。 路回进了门,借着客厅的壁灯看到沙发上搭着的衬衫和西裤,他走过去摸了一下,上面还潮湿着带着汗。 沈百川今天出门了,还穿了这身,应该是去上班了。 路回把手里拿着的一袋药攥紧,他紧抿着唇,想发火。 当他走到卧室,看到床上的沈百川,心头的火一下泄了干净。 沈百川用两个枕头,把自己的上身垫高,皱着眉头仰面躺着。身上穿着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已经被虚汗浸湿。 他手里攥着个打湿了的毛巾,可能是想给自己降温。但被路回抽出来的时候,毛巾已经被他高热的体温暖得温热。 路回刚才买药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得恼火,觉得这人幼稚,不成熟,三十了还不会照顾自己,都烧到39度,还在问正不正常。 吃药,打针,这些基本的常识,他还需要问。 但他此刻站在沈百川的床边,看他狼狈的样子,却不忍心再骂他。 他已经很难受了,就别再苛责他了吧。路回试图说服自己。 路回在床边坐下,借着外面的灯打量沈百川棱角分明的脸。高烧最消耗人,他下颌上的肉又消减了。 “沈百川。”路回轻轻拍他肩膀,沈百川烧迷糊了,拍了几下他才睁开眼睛。 他病中的目光不甚清醒,看见了路回之后,停留在路回的脸上,慢慢地眨眼,然后又盯着路回看。 傻乎乎得也不知道应声。 室内的光线很暗,路回心中给自己划定的线向后移了半寸。 没人发现吧,路回自己不说,沈百川又是个烧傻的,应该没人发现。 “吃晚饭了么?”路回轻声问他,用手里的毛巾擦了下沈百川鬓角的汗,“我买了消炎药过来,不能空腹吃。” 沈百川这才从混沌中醒过来,他撑了下自己,想坐起身,但手上没力气,路回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又给他收拾好背后的靠枕,才让他坐好。 “我吃过了,喝的粥。”沈百川咳了两声,开口道。 路回嗯了一声,从药店的袋子里拿出来一柄水银的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沈百川,“再测一下。” 沈百川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自己腋下夹。 t恤的领口太小,手进不去,沈百川又把衣服下摆撩起来,才把体温计放进去。 沈百川强打精神,冲路回笑了一下,他眼睛烧得发红,但唇瓣很苍白,笑起来很勉强。 “我今天去公司了,可能是空调开得太冷,吹着了。” 路回看着他,没说话。 路回这个表情沈百川最清楚,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嘴角平直——他不高兴了。 沈百川语气软下来,一边咳一边说,“对不起,下午项目会,我不去不行。” 他咳得弯着腰,伸手扯住路回搭在被子上的手,“对不起,路回。我明天一定不去了。” “废话。”路回把手抽出来,顺了顺他的后背,“明天是周六。” 沈百川撑着手臂,弓着背,吃力地认错,“你别生气。” 路回没回答他,伸手把带来的消炎药和退烧药分好,等着量体温的时间到了,拿出来一看,还真是39度。体温枪这次量得挺准。 吃过药之后,沈百川半阖着眼睛半躺着。 路回烧了一壶白开水晾着,回来一看沈百川身后还垫着两个枕头,一愣,“还是不能平躺么?” 沈百川歪着头,虚弱地笑看着他,“我右侧用不上力,平躺下去会起不来。” 路回站在床边,看沈百川这样躺着,腰是悬空的,脖子也无处安放,压力都放在尾椎骨上,这个姿势不会舒服。 路回走到床边弯下腰,跟沈百川商量,“我扶着你躺下去,你起来的时候跟我说,我再扶你起身。” 沈百川抬眼看他,满眼惊喜,“可以么?” 路回点了下头,“你扶着我的肩膀。” 沈百川被人扶抱着,一点力都不用,路回托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好大一只。沈百川浑身睡得热乎乎,软绵绵的,脑袋依恋地枕在路回的颈窝里,发顶毛茸茸得在人肩膀上蹭,自己一点劲儿都不想使。路回手上用了全部的力气,把人稳稳得托起来。 但这人看着太可怜,路回不忍苛责。 他刚把人扶起身,伸出一只手臂想把身后的靠枕撤走,却不防被一个高热的身躯严实地包裹住。 是沈百川在得寸进尺,他手臂环在路回的腰间和后背,很用力。 他说话间的气息潮湿炙热,扑在路回的耳后。 “你怎么回来了?路回。” 沈百川的声音嘶哑,带着轻叹。他用高烧着的脸颊蹭了下路回的颈侧,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太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一时间都在晃神。路回抱着怀里的人,这幅身躯他太熟悉,他抱了七年。每一次的吐息他熟悉,每一寸的肌肤他也熟悉。沈百川三十岁,但他软下来声音冲自己说话的样子,跟26岁的他没什么差别,那么轻软,像是鸟儿依偎在温暖的巢里。 过了几秒钟,路回回过神,轻轻地把沈百川推开,扶着他躺好。 “我再不回来,你就烧死了。” 路回撂下这句,站起身走了,沈百川在他身后轻笑一声。 沈百川仰面躺着,他伤口还是疼得够呛。他在忍痛间听见餐厅的动静,刚才烧了一遍的热水壶又响了起来——路回把晾着的水又烧了一遍。 路回慌了。 沈百川累极闭上了眼睛,松开眉头,唇角慢慢勾起来。 这一天折腾,路回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着睡了。 沙发跟最初那个不一样。当时两人手头都拮据,买了个便宜的布艺,现在沈百川换了个皮沙发,结实又柔软。 路回迷迷糊糊得睡过去,房间里空调开得低,他冷得蜷缩着,像是一只仓鼠。 过了许久,他感觉自己被一片温暖包裹住。 路回睁开一边的眼睛看,沈百川正弯着腰给他盖毯子。夜灯下,沈百川的神色很温柔,他宽阔的肩背逆着光,暖光的光晕环在他的周身。路回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路回拥着毯子坐起来,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沈百川的额头。沈百川一愣,然后低着头抵在他的手心。沈百川的睫毛又长又密,他垂着眼,灯光打在睫毛上落在眼下一片鸦羽一样的阴影。他眉头松散,表情显得乖顺。 这一瞬间的气氛变得格外柔软。凌晨时分,万籁俱静,只有不远处的钟表滴答作响。 路回抽回手,看着沈百川的眼睛。两人都没有在外面讲究体面的模样,头发乱着,眼神也不清明,浑身的带着室内烘出来的暖。 “还有点烫手。”路回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沈百川也在沙发上坐下,空间不大,他坐下来时睡裤蹭着路回的膝头,布料很绵软。 沈百川嘴唇一直带着弧度,人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他揪了一下身上的睡衣,是新换的。 “出了一身汗,换个衣服。” 路回想了下,站起身,往房门走。 刚走两步,被人着急地扯住手腕,然后勾着他使了一个向回的力气。不许他走。 “你要走?” 沈百川的声音很急,他扯着路回的手腕用着劲儿。 路回转头,对上他焦灼的眼。高烧让他原本薄薄的眼皮深陷着,眼睛显得更亮,颧骨泛着红,皱眉时看着脆弱又委屈。 路回一愣,想把手腕抽出来,但沈百川的手劲让他挣脱不了。 “不要走。”沈百川开口,咳了两声眉头皱得更紧,委屈着说,“我还没退烧,你不要走。” “我没说要走,”路回无奈看他,“我下楼给你买几瓶电解质水,你出汗太多了,要补充电解质。” 手上的劲儿松了点,但沈百川看着他还是不放手。 “你回来,坐着。” 沈百川的手指往下滑,牵住路回半握着的手掌,一边说,“我叫外卖上来,你别走。” 路回把手抽了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碰掉了沙发扶手上沈百川的脱下来一叠衣服。 白衬衫,黑西裤,中间夹着银灰色领带。 路回捡起来,叠了两下,开口说,“人都烧熟了,穿得还挺支棱。” 沈百川不太好意思,视线躲避地垂着,“放那,别收拾。” 路回把衣服叠起来,放到洗衣间,再回来的时候,沈百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路回怕他倒下,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肘,这人高热的皮肤上还是沁着一层虚汗。 沈百川躺下的时候腰侧用不上力,路回得托着他往下放,使了好大劲儿。也不知道这人虚成这样怎么开的会。 “明天早上如果还不退烧,就跟我去急诊打针。” 沈百川躺着看路回,额发垂着,显得神色柔软,答应他,“好。” 折腾了这一阵,两人都没了睡意。 沈百川躺着,眼神带笑看着路回,路回被他看得不自在。 “睡觉。”路回冷下声线,开口。 “睡不着。”沈百川哼道。 “我看你是不难受了。”路回满眼无奈。 “难受,”沈百川不认,窝在枕头里摇脑袋,脸上却带着笑,“还难受着呢。” 第12章 咬得很紧 这一夜,路回也睡不踏实,中间听沈百川咳的厉害,他进去送了一次水。 “对了,章医生让我没事就练腹式呼吸,你看我做得对不对?” 沈百川开口,他还是气短,说一句话喘三次,看着怪可怜人的。 路回原本拿着空水杯就要往外走,听见他这么说,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沈百川躺在床上,头上还冒着虚弱的汗,看见路回转过头,冲他笑了下。 “来,帮帮忙。” 路回返回去坐在床边,“你练吧,我看着。” 毕竟术后才五天,沈百川的肺像是漏了个洞的麻袋,他吸气时吸不到底,呼气时颤颤巍巍,一用力还会难以控制地呛咳起来。 原本健健康康的一个人,现在躺在床上喘气都费劲,路回看着他,眉头自己都没意识地皱着。 “慢慢来。”路回低声劝他,“不要一口气吸满。” 沈百川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道。 他靠着枕头,半躺着,垂眼看向自己的腹部,看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他像是找不到诀窍一样,薄薄的t恤下的动静很小。 “你自己……”路回刚想起身,却被沈百川一个伸手抓住手掌,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上腹。 “你帮我试试。” 沈百川还发着烧,肚子上热乎乎的,身上穿着的睡衣很软很薄。路回手掌覆上去时一愣,两人贴太近了。路回抬眼看沈百川,见他黑眉紧锁,一脸认真的模样,好像没有别的心思。 路回没说话,但也没把手移开。 “你来吧。”路回开口道。 沈百川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着。房间里昏暗安静,只有沈百川的呼吸声,还有他时而难以抑制的呛咳。 沈百川的带着高热的手心覆在路回的手背上,不让他离开。 路回看着他的脸,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用手掌感知着他腹部的起伏。吸气是腹部轻轻鼓起,像是个小皮球,呼气的时候,窄窄的腰腹塌下去,隔着一层衣服能摸到紧致的腹肌轮廓。 这气氛太柔软了,路回上了一天班,又折腾到这个时候,他也累。他犯着困,原本僵硬的手掌贴着沈百川的肚子还有些不自在,现在也逐渐软了下来,很亲昵得轻轻贴着。 等路回回过神才发现,沈百川的腹部已经有一阵没起伏。手下的触感紧实有力,隔着软塌塌的布料隐隐显出肌肉轮廓。 路回疑惑地抬眼看,却见沈百川皱着眉头,憋气憋得脸都泛红。对上路回的视线,沈百川没忍住泄气笑了起来,又喘又咳了一阵。 一边咳还一边得意道。 “腹肌还在吧。” 路回看他一眼,在他笑得一缩一缩的小肚子上打了一巴掌,站起身走了。 上学那一阵,沈百川寝室里面四个人比着练肌肉,大学生们也是闲的。每天晚上不睡觉,四个大男孩喊着口号一起做仰卧起坐、俯卧撑。路回晚上下课,沈百川还拉着他去操场,吊单杠,练引体向上。 别人路回不知道,但沈百川是练得挺像样的。身上的线条该有的都有,流畅漂亮,穿上衣服也处处都能收得紧,撑得起。 沈百川有的时候很容易走极端,他性格就是这样。他能在期末周吃上半个月的炸鸡,也能在健身的时候,啃一个学期的鸡胸肉西蓝花。 当时练得巅峰的时候,路回只能从沈百川的小腹上捏起来一层皮。体脂就是低到那种程度。 路回从卧室里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低头看了看刚才压着人肚子的手掌。 刚才那触感虽然还是硬实,但多少隔了一层软乎乎的肉。 不如当年了。 路回没忍住摇摇头,这话不能跟沈百川说,以免他生气,又咳得惊天动地。 门铃响,路回接了外卖,拧开瓶电解质水放在沈百川床头,看他已经皱着眉睡熟。 路回想要伸手再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手伸了一半又撤了回来,转身去了客厅。 他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了后半夜,倒也睡得安稳。 第二天路回是被门铃声吵醒,他抱着毯子坐起来的时候,还晕了一阵,看了看四周的场景才意识到昨天自己把自己送上门了。 他赤脚走到门边,睡眼惺忪得把门打开。 然后和门外的李想,大眼瞪小眼。 “啥情况?”李想傻了。 路回还困着,他转头又去沙发上坐着醒盹。 李想鞋都不换,关了门进来,凑到路回旁边。 “路小回,你俩这啥速度啊?” 路回不够烦的,拍了拍自己屁股底下的沙发,“在这睡的,你说啥速度。” 李想看看他,也没想明白。 路回穿上拖鞋,扒拉了一把头发站起身,“我做好事呢,你哥昨天烧到39度。” 李想眼睛瞬间大睁,称呼都变了,“啊?路大夫,我哥有事没事啊?” “我去看看。” 路回到卧室,沈百川睁着眼睛仰躺着,已经被李想这动静吵醒了。 路回没碰他的额头,只把床头柜上的体温计递给他,“量量。” 沈百川看了眼路回身后跟进来的李想,扯了下唇角,但眼睛没笑。 “来了?” 李想像鹌鹑一样点了点头。他隐隐觉得自己坏了他沈哥的好事,但人都进门了,这也不能转身就走。 沈百川没接体温计,他抬眼看着床边的路回,小声道,“想坐起来。” 路回点了下头,弯腰抱着沈百川的腰背,把人托了起来,等沈百川坐好,才把手里的体温计又递过去。 路回出了卧室,听见李想跟沈百川嘀咕着说,“哥,你咋又虚了,我那天一拽你你不就起来了?” 路回脚步一顿,没听见沈百川说话,倒是听见李想痛呼了一声,像是挨了一拳。 挺有劲,都能揍人了,快恢复了。 路回垂着眼睛倒水,没忍住暗自笑了下。 李想带了早饭过来,三人围着餐桌吃了个干净。 沈百川体温降到了37度半,精神好了,开了淋浴想洗澡。 路回帮李想报仇,给了沈百川重重一拳,打得他抱着手臂闷哼一声。 “刀口线都没拆,不可能让你洗。” 李想咬着个地瓜干,靠着门边看戏。 路回抽下来条毛巾,递给沈百川,“自己打湿了擦擦就行,别作。” 沈百川接过来,装作乖巧地连连点头。但再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路回眼尖得发现他还是把头发洗了。 路回正收拾了东西要走,看见沈百川也没精力再教育他。 他把药一样样拿给李想,告诉他这些都是什么,怎么吃。 沈百川沉默地立在旁边听着,垂着眉梢,神色淡淡。 “要走了?” 路回说完,把药放好,“再过几天把线拆了再说洗澡。伤口感染就麻烦了,别折腾。” 沈百川发梢上还挂着水滴,擦洗干净之后眉眼清凌凌的,显出苍白和英俊。他看着路回,眼睛都不愿意眨。 “我知道,你放心。” 路回嗯了一声。 “我拆线的时候,可以找你拆么?” 路回笑了下,“我忙,你去社区医院就能拆。” “好。”沈百川不再说什么。 路回冲两人点了下头,开门走了。 路回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下行的显示屏,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越界。 周一的病理结果出来,沈百川的病灶切出来是一个原位癌,但因为是病变的最早期,切除之后不需要后续治疗,而且预后良好。 除了需要定期复查之外,没有什么要担心的。 章毅都感叹,说沈百川真是好命,这是最好的结果。 路回看着复杂的病理报告,笑得如释重负。 时空倒转了六年,路回回到了关键的时间点,完成了他要做的事。 ——他救了沈百川。 沈百川的生命不会终结在36岁,他会有漫长的一生。 路回是为此而来的,也仅仅为此而来。别的他什么都不要,也要不起。 路回把结果告诉了沈百川,沈百川显得很惊喜,他发过来一个小熊转圈的表情包,然后连着发了一串消息过来,说一定要答谢路回,想请他吃饭。 【你想吃什么?】 【西餐?日料?韩餐?还是都来一遍?】 【先一起疯狂星期四怎么样!】 【……】 路回在收到第一条之后,就把沈百川的消息设为了免提醒。 他之后也再也没有回复过他的消息。 生活中没有了沈百川,路回上班下班,回家,一切又回到了他习惯的样子,独自一个人,没有牵挂,孤单却轻松。如同回到了没有沈百川的那十年。 沈百川在微信上连续不断地找他,也会给路回打电话,但路回没有回复过,也没有接听。 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积累了一连串,但路回都没有点开看过。 又是一个周三,手术日。 路回中午从手术室出来,身上还穿着刷手服。刷手服领子开得大,更显得他从脖颈到锁骨的线条流畅,从指尖到手肘那一截消瘦白皙。 在病人和同事看来,路回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年轻医生,柔和耐心,长得也好。 从电梯走出来,有几个病人跟他打招呼,路回都温和地应了。 他转过电梯间的拐角,再抬眼,看见病区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人一身衬衫西裤笔挺,戴着白色的口罩,只露出挺拔的眉骨和山根,长睫低垂,靠着墙壁站得懒散。 是沈百川。 他抬头对上路回的视线,缓缓站直了身体。 第13章 怎么又是你? 到了九月,夏天算是过去了。但今天太阳猛烈,还是炎热。 路回顶着正中午的烈日跑到教学楼,从教室后门钻了进去,正巧被体育委员抓了个正着。 “路小回!你别跑!” 卢天天拿着手里的表格,长臂一伸抓住了路回的后领。 “来,报个项目。” 路回像是个被拎着脖子的猫,缩了下肩膀不动了,连忙讨饶,“好好,先松手。” 卢天天哼了一声,“这就对了嘛。班级群里号召一个星期了,没人报,今天来了都别跑。” 张轩恺在倒数第二排占了位,抬头给路回比了个眼神,示意他——自求多福。 路回清了下嗓子,“还剩什么项目?给我看看。” 卢天天嘿嘿一笑,“你来的不巧,好项目都被他们报上了。我看看剩下啥……” “跳高。” “三级跳远。” “哦,这个好!实心球!” 路回看了眼自己细的显得营养不良的小腿和手腕,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着自家体委,“别开玩笑。” 卢天天为难地皱着眉,“那这个呢?三千米?” 路回看他,“必须得报么?这项目我要是报上了,咱们班属于是放弃了。” “报吧,咱也不能弃权啊。”卢天天按了下手里的圆珠笔,大笔一挥把路回的名字写上。 “重在参与,路小回!” 路回无奈认了,走过去找张轩恺,问他,“你报的什么?” 张轩恺挑了下眉,“4乘100接力。” 路回点了点头,“好项目,少受罪。” 路回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他头发最近长长了点,被窗户吹进来的风扬起来,然后柔软地落在他的眉梢,镜片后的眼神发木,但看着很乖。 “哎?这三千米怎么没人报啊?” 同一栋楼,楼上的教室也被人占了在开班会,商量秋季运动会的事。 这班的体育委员长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有点憨。 他站在讲台上,像拍卖一样又问了一遍,“三千米有没有人报名?我再问一遍,三千米……” “我来吧。” 教室的后排举起来一只手,一个黑发的男孩坐直了身体,他穿着白色的t恤,衣服很普通,但颜值很显眼。他向体委举手示意。 “李想,我来。” 李想解了燃眉之急,笑着应了,“好嘞,谢啦沈哥。” 初秋的夜,晚风正好。 h大的操场在夜晚的时候比白天热闹,看台上坐着都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像是单身的都不好意思坐在那一样。跑道上人也不少,有人散步,有人跑步,有人跑了两步又停了。 沈百川报的三千米,为了不太丢人,他多少得跑几次练练。 沈百川高中时候有一阵文化课分上不来,被校队的教练拎着练了体育,拿了个国家二级运动员回来,不过是游泳专项的。大学的运动会没有水里的项目,这让他没处施展。 后来到了高三,沈百川也不知道怎么着突然开了窍,文化课的分上去了,高考的时候,这张运动员证也没用上。 沈哥爱面子,一身黑色运动服,显得人又白又帅,修长的双腿跑起来生风。旁边看他的人不少,男生女生都有。被他们看得沈百川累了也没法停,撑着一口气也得要脸。 也不知道这是跑得第几圈,跑得比三千米得多。沈百川腿上也累了,速度慢了下来,这时候他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贴他得很紧,就跟在他的身后跑。 沈百川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个比他低半头的男孩,戴着个大黑框眼镜,镜框太沉,跑得时候一颠一颠。 沈百川还以为是自己占了人家的道,他往外圈挪了两步,想让这人超过去,等了一会儿却还没动静。 他又往后看,一时无语——这人竟然也跟着自己换了条跑道,还紧跟在他后面。 这男孩看着瘦弱得细脚伶仃,喘起来粗气声音比牛还大。也可能是两人离得太近了。 沈百川索性停下了步子,撤到了一边。他不跑了。 他站在场边简单得拉伸了几下,视线看着那男孩还在跑道上,跑得比刚才慢了点。也是奇怪了,人那么瘦,跑起来却显得笨重吃力。 男孩跑过半圈,沈百川百无聊赖地目光追着人看,直到看不清人,他才笑着摇了摇头,打道回府。 结果俩人第二天又遇上了。 沈百川跑过三圈,耳后又出现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扭头一看。 “怎么又是你?” 沈百川脚步一停,转身问他,颇有些无奈。后面这人显然没预料到他的急停,闷着头还往前跑,撞得沈百川一个踉跄,要不是手疾眼快扶他一把,两个人非得摔一块。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慌忙着道歉,站直后扶了一把自己的眼镜。 “没事,”沈百川等他站稳了才松手,“我的锅,你没事吧?” 男孩摇头,“没事,对不起。” 沈百川笑了,“该我道歉。” 跑道上还有别的人,沈百川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站到圈内的草地上。 “怎么一直跟着我,昨天我就看见你了。” “啊?”这人显得很惊讶,微张着嘴,“我没有吧?” “你有。”沈百川确定道。 “那我可能是无意识的。”男孩撩了一把汗湿的额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弯着浅色的唇,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跑步的时候没动脑子,看着个人就跟着人跑。” 他说完有汗顺着眉毛滴下来,挂在他睫毛上。男孩摘了眼镜用衣袖擦了下额头的汗,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形状温柔,睫毛纤长,看着柔软。 “不好意思,是我打扰你了么?” 他又抬眼看向沈百川,没戴眼镜。这人戴不戴眼镜真是两种气质。戴着的时候觉得傻,摘下显着纯。 沈百川垂眼,他的视角把男孩的五官看得清楚。 “没事,那你就跟着吧。” 沈百川开口,他垂着的视线在男孩脸上一落,然后转过身,向跑道走去。 身后脚步声紧密地跟上来。 “我跑得是不是快了?”沈百川问了他一句。 “没事,我能跟上。”男孩笑,又把眼镜戴上。 两人就这么又跑了两天,闲聊之间交换了姓名和专业。 “你们班让你跑三千米啊?”沈百川忍了忍,没忍住,说出来这话有点伤人了。 但路回没介意,笑着冲他点头,“对。” “……”沈百川说,“可能他们觉得你有潜力吧。” 路回看了眼沈百川,叹了口气,“重在参与。” 路回想了想,抬头问沈百川,“我都能追上你,是不是也不算太差劲?” 沈百川笑了,挑了下眉,“走,今天试试,看你能不能追上。” 沈百川匀速跑了三圈,他耳朵支棱着听身后的动静,能听见路回的脚步声越来越沉。沈百川心里没在意,还以为是路回跟不上他,心里还隐隐得意起来。 前几天沈百川的确是跑得过于休闲了。要不然路回这体格不可能赶上他。 沈百川又绕过半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彻底没人了。 他心里一惊,转过身去找路回。 远远得看见,一百米开外的跑道边,路回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显得很吃力。 “卧槽。” 沈百川心道不好,用冲刺的速度跑过去,在路回摔地上之前把人捞起来。 “哎,路回!”沈百川双手托着路回的腋窝,把人撑起来往旁边的看台上带。 真坐下了路回也缓过劲儿来,抿着唇对沈百川小声说,“跑得有点晕。” 沈百川心里有点愧疚,“我跑嗨了,没注意你。” 路回摘了眼镜,脸色发白,沈百川赶忙把自己旁边放着的运动饮料拿过来,“先喝点,别嫌弃。等会给你买新的。” 话说完还体贴得把瓶盖拧开了,才递过去。 路回接过手,喝了两口,“谢谢。” 沈百川帮路回拿着眼睛,他自己视力好,没戴过眼镜,只觉得这玩意拿在手里都发沉,更别说戴在鼻梁上了。 “眼镜不能不戴么?”沈百川抬头,对上路回的眼睛,他存着私心,话说出来觉得心虚。 路回摇头,“我六百度近视,要是不戴眼镜就跟着别人后边跑了。” “哦,那你还是戴着吧。”沈百川把眼镜递给他。 路回自己戴上,弯着眼睛笑得挺傻。 又过了几天。 再有一个星期就是运动会,操场上人一天比一天多,都是来临时抱佛脚的大学生,一个比一个脆皮。 沈百川等路回的时候看几个女生在练三级跳远,连沙坑都跳不进去。 重在参与。路回说的没错。 “沈百川!” 沈百川闻声转头看向跑过来这人,穿着浅色的速干外套,同色系短裤下露出漂亮的一双小腿。 再往上看,黑框大眼镜遮住了来人的半张脸。 沈百川拿着两瓶运动饮料站起身,冲跑过来的路回抬了下下巴,“走吧,跑起来。” 跑步这小半个月,沈百川推了所有的社交活动,每晚都在操场上等着,几乎次次都能等来路回。 说来也巧,两人从没明确约过时间,但总能碰上。 运动会如期召开,沈百川和路回在赛场上见着了面。 发枪前,沈百川不放心,把路回拉到身边又交代了一遍。 “悠着点,不能跑就停下来,别把肺跑爆了。” 路回乖乖地看着他点头。 沈百川又嘱咐了一句,“也别傻乎乎得跟着我,你跟不上。” 第14章 在这等我啊 沈百川穿着深蓝色泳裤,站在泳池边等人。他还在浴室淋浴过,黑色的发梢带着水,显出清爽干净。身高腿长往那一站,身材好得像是专业泳队的。 不过他曾经专业过,即使这两年松了劲儿,身型也还在,跟一般人不一样。 沈百川把泳镜缠在小臂上,一手掐着腰,看见一个白瘦的男孩从男浴走出来,这人蒙了吧唧地左顾右盼。 “路回。” 沈百川从身后叫住他,看见路回转过身后,眼睛失神地看过来,然后把眼睛眯起来看了会儿沈百川,才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把泳镜戴上,泳镜扁扁的一道,把本来挺好看的脸勒成了三节。 路回看着挺开心,跟沈百川挥手。 到了沈百川身边,他解释了一句,“我的泳镜有度数,这样就能看清你了。” 他戴着泳镜看起来有点傻,本来没什么肉的脸颊也勒出来颊肉,看着滑稽又可爱。 沈百川看着他,目光温和地停在他脸上没说话,然后才道,“好,那你就戴着吧。” 那天运动会完,沈百川和路回就断了联系。 项目比完了,沈百川也没有再去操场跑步。过了两天,他跟朋友吃了烧烤之后从操场路过,刻意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有个慢吞吞跑着的人,拖着步子,像是已经跑了很久。 沈百川走到场边,快步跑过去追上这人。 “路回!”沈百川笑着喊他,“你怎么还在跑?” 路回脚步一顿,很惊喜地转身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得闪着光。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不怎么来跑步。”沈百川拽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他往旁边的看台带,“我刚吃了饭,咱们先别跑。” “哦,哦。”路回被人拉着走了一段,“我还以为你经常来跑。” “你在这等我啊?”沈百川随口一说,语气里带笑。 路回抬头看他,然后点了下头,“对啊。” 这一声也太乖了。沈百川心头一颤,像是被兔子脑袋拱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他。 路回把手腕从沈百川手里抽出来,自己活动着做拉伸。 “我不怎么跑步,这是运动会报上名了,我才来的。”沈百川垂着眼睛,笑得很轻,“别在这等我了。” 路回拉伸的动作一顿,“哦。” 沈百川把手机拿出来,拨弄了几下,路回口袋里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是语音通话,发起自对面站着的沈百川。 “咱俩不是有微信么?”沈百川笑看着他, “这玩意就是聊天用的,用上。” h大泳馆并排两个标准泳池,一个里面初学者和情侣比较多,没几个是好好在游泳的,另外一个是泳队训练和高阶泳者的池子,游的一般的人也不好意思往里跳。 沈百川还是把路回带到了初学者这边的池子。 他眼都不眨地直接跳了进去,被水冰得一个激灵,然后站起身看向岸边站着的路回。路回抱着手臂,显得很犹豫。 “你不是说你会游泳么?”沈百川站起来,浅水区水位才到他腰间,他笑着看路回,“怎么不下来?” 路回眼一闭唇一抿,冰棍一样直直跳下来。 “啊,好冷,好冷……” 跳下来之后,冻得路回连声低叫。 沈百川被他逗得大笑,伸出个手臂把他捞起来。路回被池水冻得头皮发麻,沈百川手臂结实暖和,路回抓着就不太愿意松开。 在水里,两人亲密的阈值像是比平日里更高一些,这么凑在一起贴了一会儿也没觉得不妥。 “适应了吧?”沈百川低声问他,路回点点头,向后撤了一步。 路回看了眼旁边的电子表,“我们游到六点钟,正好去吃饭。” 沈百川点头,“好。” 他话还没说完,见路回蹬着蛙泳腿咕嘟咕嘟地游走了。 没打算正经游泳的沈百川被落在原地。 “……” 他看了眼旁边自由泳快要翻船的男孩,还有贴着池边福寿螺一样的情侣,他心里叹了口气。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从游泳馆出来,路回一身神清气爽,嘴边带着笑,反观沈百川,他显得有点忧郁。 “好久没游泳了,游一游真的很舒服。” 路回掂着洗漱的篮子,转了个圈,倒退着走两步,看着沈百川笑。 沈百川刚才的一点坏脾气,被他笑得烟消云散。 秋夜晚风凉爽,大学里的行道树比别处更挺拔,学生们骑着车从两人身边过去,车铃声叮当叮当响。 沈百川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视线放得很柔软。 这份柔软,很容易被人察觉,但他不想隐藏。 “我刚才看到你游泳,你会蝶泳啊。”路回倒着走,踉跄了一下,被沈百川抓着手站稳。路回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短暂的触碰,很自然地笑了下。 “你游得真好。”路回真心实意对他说。 沈百川的坏脾气一点不剩了,心里开始泛甜。 “想学吗?”沈百川看着他,“教你。” 路回眼睛一亮,但犹豫道,“但是不是很不好学?” “没事,有的是时间。” 蝶泳对腰腹力量的要求极高,路回腰背薄的像纸片一样,他游不起来。 沈百川在岸边抱着手臂看着水里扑腾扑腾的人,紧皱着眉头。 李想今天闲着没事也跟着来了,他从水里走上来,踮着脚甩了甩耳朵,随着沈百川的目光往池子里面一看,笑了。 “这打哪来的断翅的蝴蝶?” 沈百川,“我家的。” 李想脆生生的直男,听见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一点奇怪,但转瞬即逝没多怀疑。 路回抱着打水板,扑腾扑腾地又游了过来。 沈百川走过去蹲下身,冲他喊道,“少喝点水,一会儿还吃饭呢!” 路回借着抬头的功夫哦了一声,蛄蛹着又游走了。 李想皱着一张脸看了一会儿,“的确,毛毛虫是蝴蝶的初级形态。” 沈百川瞥他一眼,“挺幽默啊。这我教出来的。” 李想不敢笑了。 李想晚上还有约,他走得早。 沈百川陪着路回又游了一会儿,两个人纷纷上岸,去淋浴。 校游泳馆正儿八经的挺像样,连淋浴都是带隔间的。有的人大大咧咧光着就出来了,但沈百川讲究,再加上他心思不纯,出来换衣服的时候会在腰上围个浴巾。 路回也腼腆,他会在隔间里把短裤穿上,然后上身披着毛巾。该遮住的都没漏出来。 短裤沿儿和毛巾边儿中间漏出来白皙纤细的一截窄腰,看着显眼。 沈百川出来换完了衣服,坐在长凳上等着路回。过了一会儿,见他眯着眼睛摸摸索索地走了出来,然后迷迷糊糊地找自己的柜子。 一时间没找到,他从筐里把泳镜拿出来放在眼眶上,继续找。 “路回,在这。” 沈百川叫他一声,看见这个小瞎子转过头,然后举着泳镜走过来。 “没戴眼镜都这么费劲么?” 沈百川随口问他,他不近视,视力好,简直是基因礼物。他帮着路回把他细手腕上的钥匙摘下来,对着锁眼把柜门打开。 路回把泳镜摘了,抬头看沈百川,他睫毛毛茸茸的,看着神态纯真柔软。 “不戴眼镜是真看不见。” “那可惜了。”沈百川退后一步,让路回拿衣服,“你眼睛很漂亮。” 路回拿衣服的手一顿。 沈百川这句话说得暧昧,他故意的。沈哥会放钩子,一句话落在人心上最痒最刺挠的地方,让人忍不住多想,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多。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路回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张轩恺说小话。 “操!”张轩恺叫了一声,旁边的人看他一眼,“你喜欢谁了?” 路回皱眉瞪他一眼,“你给我小声点。” “哦哦。”张轩恺压低了声音又问一遍,“操,你喜欢谁了?” 路回看了好友一眼,嫌他不靠谱,“没谁。” “不行,”张轩恺在食堂门口拦住路回,“不说清楚别想吃饭。” “你这招太狠……” “路回!” 路回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有人叫他,有个高个子绕过几个人冲他跑过来,清爽的黑发在跑动时飞扬起来,人帅气得在人群中很显眼。 是沈百川。 “我正想去找你。” 他跑过来,语气带笑,把手里一个纸袋放在路回的手上,“二楼新开的面包店,我看人挺多,你试试。” 路回回过神,慌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这袋东西应该是接下,还是往外推才合适。 张轩恺旁边叫了一声,“哇,那家,队排老长了。” 沈百川收回放在路回脸上的目光,瞟了张轩恺一眼,脸上的笑意眼见着少了。 “啊?”路回一听要排队,就想往外推,“要排队啊,那你自己吃。” “拿着吧,我再买。”沈百川声音没刚才听着高兴,“我先走了,下午有课。” 路回还没来得及跟他道别,沈百川就转身走了。 路回还想回头看人的背影,被张轩恺推着进了食堂。 沈百川这一袋子面包甜点买了不少,路回和张轩恺两人买了两杯奶茶,就准备这么解决午饭。 张轩恺把其中一盒打开,里面金灿灿的两个蛋挞,看着就香甜。 “对了路回,”张轩恺一边拿了一个蛋挞,一边问,“你别想逃,你刚才说你喜欢谁啊?” 路回捧着奶茶,指了下蛋挞,“他。” 张轩恺塞了一口在嘴里,“啊,蛋挞啊?” “送蛋挞那个人。” 第15章 他的烟花 “张轩恺,你说他弯么?” “铁定弯啊,你俩两情相悦。” 路回和张轩恺俩人第二天的早饭还是某人友情提供的面包,红豆肉松吐司一人一半,路上吃着去上实验课。 路回有点无奈,问张轩恺,“你怎么看出来的?还两情相悦?” 张轩恺捏着手里的面包,“这家排队最少半个小时,他代购啊?” 路回蹙着眉头,眼看着张轩恺自己的那半个吃完了,又想撕着路回这半边吃。 “你别吃了!” 路回生气地看他,张轩恺手下一顿,哼了一声。 最近眼见着期中了,大家都没有那么闲,沈百川那边要交作业,路回这边更忙,各种考试和死线都来了。 经过将近十课时的学习,路回的蝶泳还是没学会,沈百川说等他闲了再续上。 原本几乎天天见面的两个人,这冷淡下来,路回觉得很不适应,心里空落落的。 他有时会有一个闪念,想着如果两人就这样从此不再联系可怎么办。 想想就让人心里发酸。 生活中有沈百川这件事已经成了惯性,路回自己刹不住车, 路回最近中午都没回寝室,找了个离上课地方近的自习室坐一会儿。 他目光落在书上却没看进去,转着笔,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儿。 桌子上的手机一震,路回拿起来看,眼睛先笑了。 【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是沈百川发来的。 路回回复他。 【你说了很多,具体哪一句?】 发完了,路回拿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 沈百川过了几秒钟回过来两句。 【我说,微信这玩意是聊天用的。】 【咱俩得用上。】 晚饭前这节课,能安心坐着的学生少之又少,老师也饿,提前了五分钟下课,一群人鱼贯而出,争先恐后。 路回从教室出来就看到了走廊上等着的沈百川。他今天穿了浅蓝色衬衣,里面搭了件白色t恤,双手后撑着窗框,清爽帅气。 旁边人太多,路回只能在心里暗念一声——沈百川。 同一时间,沈百川站直身子,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路回。 两人视线对上,路回反倒有些扭捏,沈百川目光温柔轻软地看他,勾起了唇角。 等一个教室的人走了大半,两人跟在人群后面下楼。两人贴的近,手臂蹭着,沈百川用手勾了一下路回垂着的手指。 惹得路回心脏狂跳一阵。 两人散着步去校外的商业街吃饭,路回忙得好一阵没吃顿好的了,他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店铺的招牌,推了下鼻梁上挂着的眼镜。 “你想吃什么?”路回问沈百川。 沈百川笑,“吃你想吃的。” 夜色低垂,秋夜落叶纷飞,没有夏夜的燥,也没有冬天的寒,是最舒服的夜晚。 倦鸟归巢,叽叽喳喳地在树梢上停落,抖动着树枝摇晃,又是两片叶落。落叶被晚风吹起,在两人之前缱绻地绕了两圈,才又落下。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学生情侣们散步。 沈百川和路回混入一对对牵着手的情侣之中。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泛着红的耳廓。 课后,路回把书收到自己的帆布袋里,对旁边的张轩恺说。 “今天中午我不跟你吃饭。” 张轩恺一愣,“为啥?”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前门被人咚咚敲了两声,张轩恺抬头看去。 沈百川身高腿长地站在门边,在看到张轩恺时他面无表情,直到路回抬起头,沈百川才笑了。 “……”张轩恺今天没带书,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站起身来,“行吧。” 张轩恺走之后,沈百川走进教室,看着路回把笔袋整理好。 “那哥们怎么称呼?” 路回一愣,抬头看沈百川,“谁?张轩恺吗?” “哦。”沈百川点点头,“张轩恺。” “嗯,张轩恺。” 路回刚准备拎包,被沈百川一手抢了先,背在了自己的肩上。他的课本都是大部头,沉甸甸的。 沈百川跟在路回身后,低着头走了两步,没忍住问,“他谁啊?” 路回看他,“张轩恺么?” 沈百川点头看他。 “我们是高中同学,一起考过来的。”路回说话的时候弯了下眼睛,“他是我的好朋友。” 沈百川哦了一声,但脸还是沉着。 路回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他有女朋友的,他不是……弯的。” 路回硬着头皮解释,弯不弯这个词,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说完这句话,路回耳朵眼见着红了。 “哦?”沈百川眼睛一亮,来劲了,“他不是弯的啊?” 路回很乖地点头,“嗯。” “那你是么?”沈百川凑到他耳边,眼睛发亮,用诱导的口吻问,“你是弯的么?” 路回眼神一颤,抬眼对上沈百川的眼眸。他眼神不自在得躲闪了一下,强压着心脏的狂跳又和沈百川对上视线。 路回点了下头,很认真。 沈百川轻笑一声,“我也是。” 之后,沈百川拿到了路回的课表,只要他空闲了就来接路回下课。 他相貌出众,站在教室门口很显眼,过往的人都会看他一眼。 为了不给路回造成困扰,他把等候的位置改到了教学楼下的第二个柱子后面。 他来的时候会给路回发一条信息,以防路回去柱子后面找他,却找不到人,让他失望。 【嗡。】 路回桌斗里面的手机一震,路回消息还没看就先低头笑了起来。 他知道,是沈百川来了。 张轩恺支着头看他,叹了口气,“儿大不由爹。” 路回攥着拳头作势要锤他。 下了课,路回走在人群后面鬼鬼祟祟地去柱子后面找人,不防被人扯着手臂拉进柱子和树篱之间的夹角。 沈百川笑着突袭,空间小,两人贴得很近,男孩温柔幽深的视线落在路回的唇边。但这一眼只停留了一瞬。 沈百川站直,把人拉出来,“走,吃饭去。”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到了期末。 他俩也没有再进一步,像是相熟的朋友,但又比普通朋友多了些暧昧。听上去这关系复杂,但身陷其中,是一种甜蜜的心动。 两人都有意将这份心动拉得更长。什么都没说明白,但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 呼之欲出,压都压不下去。 沈百川这几天忙着在外面租房子,他这个寒假在h市找到了实习,过年也不打算回家。 路回期末考完了也过去帮他收拾东西,沈百川不让他伸手干活,把他安置在沙发上,递给他一包零食吃,像是在安顿小孩。 “过年了也不回家吗?”路回问他。他这天穿了件粗针厚毛衣,戴着大眼镜,脸颊白皙,看着乖巧。 路回妈妈着急见儿子,早早就帮他订了回家的车票,明天上午的高铁回家。 他想多陪沈百川在这边呆几天,但被沈百川拒绝。 沈百川的东西不多,租的房子也小,位置倒是不错,楼下就有地铁站,离学校近,离实习的地方也近。 “不回去了。”沈百川把衬衫挂起来,一边说,“我爸妈都再婚了,我不管去哪边,他们都挺烦的。” 路回吃薯片的手一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 倒是沈百川无所谓地直起身子,笑了下,“我真无所谓,我都习惯了。” 路回慢吞吞地走过去看他,被沈百川捏着脸颊上的软肉,笑他,“你这什么表情?” 路回心疼他,皱着浅淡的眉,但没说话。 他想了想,把两人最喜欢吃的红烩味薯片举起来,递到沈百川眼前,“给你吃。” 沈百川张嘴啊了一声,让路回给他喂到嘴里。 路回乖乖地低头找了片最完整的,送到沈百川的嘴边。 “谢谢小回。”沈百川吃得挺开心,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的唇角,“我明天送你去车站。” 路回点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大镜框,“好。” 这个冬天并不冷,别人家年过得热闹,沈百川屯了吃的,把这个年吃吃睡睡,马马虎虎地过了。 这几年市区还没禁燃,到了初五这天,有家长带着小孩在小区的空地上放烟花,一个个打得挺高,花红柳绿的也好看。 烟花升了空,放烟花的大人小孩传来一阵阵欢喜的惊呼,听着热闹。 沈百川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饺子,捧着碗在阳台看。 沈百川父母离异得早,爸妈两边都很快组建了新的家庭,他跟着奶奶爷爷长大。他从小没被带着放过烟花,小的时候奶奶觉得危险不让他去放,后来长大了,自己有了钱,却不知道放了给谁看。 几百块的烟花,放给自己一个人看,未免有点太可惜。 那就看看别人家的吧。沈百川心想。 他搁在窗沿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沈百川一看,笑着接了。 “路回。” 还没等路回出声,电话里外同时传来砰的一声响。 沈百川一愣,向窗外看去,眼见着这声炮响之后一道金色的光芒蹿跳着升了空,炸开一束漂亮的光束。 电话那头传来了同样的声响,然后是路回柔软的声线,贴在沈百川的耳边传来。 “沈百川,”电话那头的路回声音带笑,也带了点喘,“你能下楼接接我么?” 沈百川风风火火地冲下楼,透过玻璃的单元门看到外面站着的路回——男孩穿着白色的棉服,裹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一张脸白生生的冲他笑。 他没戴眼镜,露出一双秋水一般,漂亮又温柔的眼睛。 第16章 事与愿违 “路回,我们聊聊。” 沈百川站直了身体,看着眼前的路回。 这么多年过去了,路回早就已经不是大学时候乖学生的样子。 三十岁的路回寡言沉默,皮肤是不常晒太阳的白,眉骨高,鼻梁窄,不笑的时候显得面容冷淡。 他一双眼还是漂亮的,但眼神变了,一双黑眸看着人时幽深似潭,让人摸不出来情绪。 重逢之后,沈百川总觉得读不懂他。比如,此时。 沈百川原本还冷着脸,但对上同样不给好脸色的路回,他是率先颓败的那个。 沈百川低声叹了一声,掂了一下手上提着的保温袋,“饿了么?给你带了吃的。” 路回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向病区里面走去。 “跟上。” 办公室人多,不是个能说话的地方,路回带着沈百川去了值班室,里面有一张小桌子,还有张很简陋的床。这间也没有窗,屋里一股空气滞留的霉味。 沈百川一进去眉头就皱了起来,问道,“你值班的时候就睡这儿?” 路回找了个椅子坐下,抬头看沈百川,“运气好的时候,是的。” 沈百川一愣,“那运气不好呢?” “没得睡。” 路回一边回答他,一边把小桌子拉到自己身前,抬脸看着沈百川。 这眼神沈百川熟悉,这是路回等待投喂的表情。 沈百川没好意思坐人家的床,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从保温袋把吃的拿出来摆好。菜色清淡但讲究,不是一般能点来的外卖,是沈百川本人跑腿买来的。 路回一上午三台手术,站得腿麻,早就饿了。他没跟沈百川客气,拿了筷子就开吃,埋着头一下不抬。 沈百川刚才站在楼梯间等的时候,心情是急躁的,有一种要把人抓来理论一番的不耐烦。但这时候,两人真正坐下来,沈百川看着路回一下下扒着米饭,吃得好香,他心头又涌出一股满足的甜蜜来。 沈百川坐姿随意,一手撑在膝盖,一手放在桌子上,时不时把青菜往路回面前推推,怕他不吃。 路回吃饭很快,他吃饱之后擦了下嘴角,才抬头看向沈百川。 “聊吧。” 沈百川一愣,他原本酝酿好了的腹稿,这一会儿又忘了干净。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动,压抑在胸口的那句话脱口而出。 “路回,我以为我们要和好了。” 路回被他这一句打得有点懵,眨了眨眼,缓了两秒才摇头。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百川看着他,点了下头,“嗯,这几天我已经发现了,你的确没有这个意思。是我理解错了。” 路回沉默了片刻,“我该向你道歉,是我让你误解了。” “给我道歉?”沈百川勉强弯了一下唇角,摆摆手,“你救了我的命,还向我道歉?没这个道理。” 沈百川声音沉下去,他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是我自作多情。” 路回不愿意听他这么说,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两人之间的气氛是尴尬的,凝固的,让人像是陷进泥浆里面一样,让人窒息。 沈百川抬头看着路回,他眼睛有点泛红,唇角微微弯着,但噙着苦涩。 “路回,我没想过我们能好成四年前那样,那时候的我们太好了,那时候你太好了,我不敢求,我也求不来。” 沈百川慢慢地倾诉着,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做梦都想回到那时候,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最美好的东西已经碎了,我亲手摔碎的。” 沈百川声音有点哽咽,他低下头,缓了一下才继续说,“但这次我们又碰了面,你主动靠近我,照顾我,在我疼的时候握我的手。我就想,是不是有一点可能呢?” 沈百川抬眼对上路回的双眸,他眼里的情绪又黑又稠,含着期许,又藏着失落。 “路回,我这半个月像是在做梦。我又遇到了你,是我这么多年不敢做的美梦。” “路回,我……” 沈百川还想再说,但被路回开口打断。 路回双眼是清醒又平静的,他看着沈百川,神情柔和下来,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亲密的情绪。 “是我让你误会了,抱歉。” 又是一阵沉默。 房间白墙一般的寂静是沈百川一声笑打破的。 “是误会啊。” 沈百川笑了,他抬手按着自己的眼眶,缓了片刻,又叹了一遍。 “是我误会了。” 他抬手的时候,路回才看到他手背上一整片泛着青紫的瘀血,是静脉输液留下的痕迹。沈百川的皮肤白,手背上几个小小的针孔印记都清晰可见。 沈百川平复了心情之后才把手放下来,他眼尾红了一片,但没说话。沈百川低头利落地把桌面上的饭盒收拾干净,又放回袋子里,规整在脚边准备一会儿带走。 他动作间,路回看见他另一只手,上面有同样的青紫。 路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你输液了?” 沈百川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嗯了一声,“一直低烧,我去社区医院输了几天消炎药。” 路回又问,“有好转么?” 沈百川看他一眼,“没什么好转,我现在还在发烧。” 对于沈百川这类免疫力强劲的年轻人,术后低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路回心里清楚。但他眉头皱起来,难以抑制地忧心。 “你又检查血项了么?” 路回蹙着眉头继续问。 但这一次沈百川没回答他,男人站起身,身量高大地挡住半面墙的光线,把路回罩在阴影里。 沈百川的眼眸比刚才更沉,他唇角惯常挂着的笑淡了,开口道,“查过了,没什么大事。” 路回还想问,但沈百川出声道,声音淡淡。 “多谢,给你添麻烦了。” “路医生。” 说罢,沈百川视线从路回身上移开,起身走了。 路回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手攀在门边看着沈百川在走廊上快步离去的身影。男人身高腿长,走得很快,比几天前的身形又矫健不少。 路回在心里暗念—— 沈百川,沈百川。 但沈百川没有回头,在走廊尽头消失。 路回松了扶着门框的手臂,他明明已经吃饱了饭,但身上却卸了劲。 明明是他亲口说的’误会‘’,还强调了好几次,但为什么在沈百川走之后,路回却感受到失落和沮丧。 两人这次的重逢何止是沈百川所说的四年。 对于路回而言,是跨越生死的十年。和沈百川的重逢,是他梦中的人死而复生。 沈百川的四年。却是他的十年。 路回这几日不回复沈百川的信息,他不是不煎熬,他视线无数次地在聊天的页面上滑过去,却压抑住自己的心情,不让自己点进去看。 路回如今只希望沈百川能够平安健康,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契合的恋爱对于路回而言太过奢侈。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恋爱中一次次的揪心辗转只会让彼此痛苦不堪。 他和沈百川两人,爱过,试过,磨合过,挣扎过,遍体鳞伤,最后分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路回仍然记得两人在分手时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不留情面,太伤人了,刻在路回的血肉上,久久不能愈合,留下永久的伤疤。 一场剧痛,留下长久的余震。 年轻的恋人常许诺天长地久,但人间事总是事与愿违。 路回已经不年轻了,他明白这个道理。 路回被沈百川好好爱过,在他的爱里度过了最好的年华。路回对他是感激的,感谢他教会自己去爱,去依赖。但在他从这段感情中抽身之后,路回曾一度陷入艰难的境地,学会一个人生活这件事并不容易。 结果沈百川现在回来了,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以为我们和好了’就想把路回重新要回来,好像分手复合对他来说都是一句话的事。这太不公平,路回接受不了。 路回慢慢走进值班室,他垂着头,双手撑在桌子上。他瘦得很,伶仃的蝴蝶骨在背后把刷手服撑起两个尖,显得人有点可怜。 值班室的门被人拉开,脚步声走近。 路回还以为是同事,他快速收拾好心情,刚直起身子,却被人大力攥住了手腕。 路回转眼,发现还是那张轮廓锋利的脸。 是沈百川,他去而复返。 他背后的门没关,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的脸侧,一双眼睛衬得极其明亮,像是燃着两簇火。 他凑近了路回,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笃定。 “路回,你别总想着往后撤。” 沈百川的手劲奇大,快把路回的手腕捏碎了。他一字一句也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刚才路回那几句‘误会’,让他压不下去火。 “咱俩都三十了,别想着玩那些不回短信的幼稚游戏。我办法多的是,等我追你。” 这话说完,沈百川松开手就又走了,手里竟然还掂着那袋没扔掉的垃圾。 路回站在原地,愣愣地揉了一会儿手腕。 看了眼门口,这回是真没人了。 路回叹了口气,又低着头揉手腕。 路医生在手术台上的沉稳镇定的劲儿这时候一点找不见。傻乎乎,呆愣愣,像是多年前的那个眼睛只会往男朋友那儿看的傻小孩。 第17章 姓沈的不是人 写字楼的空调开得很冷,沈百川开会时坐在出风口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走出会议室就开始咳嗽。 旁边的同事还没散,他不想示弱,强压着,像是清嗓子一样闷着咳了几声。 他请假这么多天,但真正了解他病情的人很少,除了走请假手续需要审批的几人,剩下的人还以为他只是平日里的头疼脑热。 沈百川的状态也不像刚做了肺部手术,切下半片肺叶,光是引流管就插了好几天的人。 不过沈百川这幅精神面貌多少有一半是他强撑出来的,到了下班时候,坐在车里才知道自己身体有多虚,直倒虚汗。 他手上跟了半年的项目给了b组,因祸得福,不用频繁出差也算是个好事。高强度的出差他现在恐怕是吃不消,可别真得眼一闭晕在高铁上。 沈百川提了口气,把咳嗽压下去,让腰背更挺拔一些。 “哎,百川。” b组负责人,张江淮走过来跟沈百川打招呼,他最近颇有些春风得意,笑着跟沈百川商量道,“今天晚上跟企业那边该签合同了,之前一直都是你跟的,他们那边跟你也熟悉,咱们晚上一起吃顿饭?早签早完事。” 沈百川看他一眼,“我晚上有安排,去不了。” 张江淮一愣,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领导们,笑得有点僵,“不至于吧,老沈。” 沈百川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他订的餐快到了。 “的确是不至于,”沈百川跟张江淮贴着耳朵说了句,“但我不想去。” 说完,他手插进裤子口袋,走了。身高腿长,步伐嚣张又潇洒,活像男模走秀。 沈百川到办公室拿上车钥匙,到前台拿上外卖,下车库的时候在电梯里碰上了上午来开会的区域老总,沈百川心里怯了一下。 他今天着急去给某个大夫送饭,多少有点早退了。 经理姓刘,长得圆圆胖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沈百川被他带着出去应酬过,这位酒桌上一斤白酒不带停的,是个狠角色。 不狠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刘总。” 刘辰点头应了这声,看见沈百川手里的保温袋,有些惊讶,“这家有外卖?” 沈百川点的是一家老字号的广式茶点,离他公司不远。 “电话订好餐,然后找了跑腿过去。”沈百川笑着解释。 刘辰点头称赞,“好主意,下次我也试试。你自己不吃,这是给谁送呢?” 沈百川领着手里的袋子晃了晃,笑得挺真。眉梢那道小疤扬着,笑起来清爽英俊。 “给媳妇儿,他忙起来自己顾不上。” 刘辰哈哈一笑,伸手拍了下沈百川的肩膀,“我看到前一阵你的请假申请了,现在身体有好转了么?” 沈百川心头一热,点头,“恢复得差不多了,多谢刘总挂心。” “嗯,身体第一。”刘辰叮嘱了一句。 路回笑了一中午,脸都笑僵了,趁着包间里面一群大咖们聊得正酣,他跑到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 上午赵权把他带出来参加一个心外科的讲座,见到了几个老朋友,中午又拉着一起到旁边的饭店聚餐。 赵权在车上的时候,看着开车的路回直叹气,问他,“路回,你见着这些主任们,你能不能多少带点笑脸。” “啊?”路回一愣,完全没料到老师会这么说他。 赵权又说,“我知道你就是脸臭。但你一直这表情,别人会觉得你态度有问题。” 路回平时也照镜子,他没有情绪的时候的确看着冷,但他是个医生,平日里戴着个大口罩,也很少有人说他。 路回最听老师的话,中午陪着笑端茶倒水,听这些专家们聊课题,聊手术,很少插话,但每次发言都能说到点子上。 各位大咖纷纷都夸赞赵权有个好学生,懂事,能干。 路回洗了把脸,靠在洗手池旁边给陈梓同打电话,上午的手术陈梓同帮他顶了,虽然只是作为助手,但路回得问问情况。 电话接通,两人简单聊了两句,路回听见陈梓同那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吃着什么,还吃得挺香。 路回笑了,“你吃什么呢?” “哦哦,对!”陈梓同忘了这关键的事,“刚才有个帅哥来给你送饭,我说你跟着主任出去了,中午管饭。他就把这一兜吃的给我了。” 路回沉默了片刻,陈梓同咀嚼的声音顿了顿,不确定问道,“这饭我能吃不?” 路回哭笑不得,“吃啊,别浪费。” 陈梓同嘿嘿一笑,跟路回说了这家早茶的店名,“我还没吃过呢,真不错。” 路回手指在手机侧边摩挲一下,低垂下眼睛,嗯了一声,“是,我喜欢吃这家。” “那我把蛋挞留给你,你下午回来吃。” “好。” 路回应了一声。 李想开门坐上副驾驶,腰肢一挺,就把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然后瘫在座位上长叹一句,“爽!” 张轩恺看着他,一脸无奈。 “能不能讲点样?” 李想看他一眼,他从园区里跑出来的,热得满脸通红,”不能,热。” 张轩恺一个医学生,把研读完之后精气神都被耗尽了,没进医院,进了个制药公司做研究员。 李想本科毕了业就进了一家当时不算出名的新能源企业,算是老员工。公司正在风口上,发展得很好,李想这个天天想躺平的也被提溜起来,成了个投融资部的组长,一年赚的不算少。 俩人公司离得近,李想懒得开车,没事就蹭张轩恺的车坐。 张轩恺递给他瓶水,李想看了一眼,乐呵呵地接过来了。 “晚上去哪吃?” 李想问他,张轩恺打着方向盘,一边回他,“不吃,给你送回家,我去健身房。” 李想一听,急了,“不行,你不能偷摸在这儿卷。必须吃。” 张轩恺没理他,往李想家的方向开。 李想气够呛,把手机拿出来,“那我找沈哥吃饭。” 张轩恺侧头看他一眼,见李想电话拨出去两个,第三个对面才接。 “喂,有事?”沈百川声音很稳。 李想先是叫了声哥,然后才问,倒没直接问吃饭的事,先问重要的。 “最近我也没顾上打听,”李想笑嘻嘻地问,“你跟路回有进展没?” 沈百川那边一顿,再出口时态度急转直下。 “有事没?” “没什么事我挂了。” “没啥事。”李想这才想问,“我就问……” 一句话没说完,沈百川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速度之快,李想傻着脸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张轩恺噗嗤笑出声,埋头握着反向盘,肩膀笑得直颤。 “你真当不了厨子。”他笑够了才跟李想说,“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李想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姓沈的不是人。” 他骂完又扬起笑脸撺掇着张轩恺,一个劲儿磨他,“你跟路回打听打听呗,你俩关系好。” 张轩恺没理他,李想跟个小孩要糖吃一样在那磨,让他打电话。 张轩恺被他烦的不行,点了几下手机,给路回拨了过去。他手机连着车上的蓝牙,路回一接通,喂的一声在车里很响。 李想捂了下嘴,示意自己不说话,然后摆摆手,让张轩恺快问。 张轩恺看了李想一眼,清了下嗓子,问路回。 “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要向我汇报啊?” 路回停顿了两秒,无奈道。 “别这么八卦,你最近有点营销号了。” 张轩恺被他一怼,气笑了,“我就多余关心你!” 路回那边也笑了,他知道张轩恺是真关心他,语气缓和了点,岔开话题,“上次你不是说新开了个铁板烧?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 张轩恺一愣,跟路回说,“我跟李想在一块……” 一句话没说话,李想在旁边兴冲冲地跟路回说,“路小回,铁板烧带上我!” 路回那边听到李想的声音,轻笑了一声,“行,一起。” 张轩恺到饭店的时候,路回已经坐在位置上了。饭店在商圈里,路回从医院坐地铁过来反倒更快。 小路医生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竖条纹衬衫,显得人清隽瘦削,是个很打眼的好气质。 路回抬头看见张轩恺,蹙了下眉头,“怎么就你自己?李想呢?” 张轩恺在他对面坐下,“他去三楼一趟,他上次在这买的锅,赠品没拿走,去拿了。” 路回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张轩恺靠近他一些,低声问,“现在就咱俩,你跟我说说你到底什么情况?” 路回也不装傻,抬头看他,“跟沈百川?” 张轩恺嗯了一声。 这家店装潢讲究,餐具是做旧风格的粗陶,装上茶水握在手心里很暖。 路回手里握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冲张轩恺摇摇头。 张轩恺看他,“你不想?” 路回又摇了下头,“我不敢。” 路回又补了一句,眉头皱得更紧,神色发沉。 “我光是想想要重新来一遍,就觉得累。” 张轩恺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余光看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李想也是个宽肩的大高个,只不过平时穿的过于休闲,显不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为难地挠了挠脑袋。直到他错开身,路回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比他略高一寸,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发型收拾得妥帖,行走间身形体面潇洒 路回转头看向张轩恺,眼神冷得要飞出刀子。 第18章 静待花开 跟服务员商量了一声,给他们四个找了个避开出风口的桌子。 走过去的时候,路回和沈百川在前,李想在后面跟张轩恺嘀咕,“看我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张轩恺没忍住赞同地点头,心里也觉得好笑。 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拎出去一个个都是成熟稳重,事业小成,结果就得了路回的一句话,沈百川满脸欢喜,心满意足,跟在路回身后笑成太阳花。 几个人坐下了,沈百川给各位添上茶,“今天我来,照着贵的点。” 路回犯不着跟他争这个,沈百川在的这个行业确实比医生们赚的多。而且从大学时候,沈百川就已经开始各处实习打工,没毕业时就靠炒股收获了第一桶金,剩下三人那时候都是穷学生,出门想吃点好的都是沈哥买单。 他们四个十几年的交情,抢单就显得假了。 对面的张轩恺和李想因为点清酒还是黄酒这事争执了几句。 路回对铁板烧这类肉食兴趣不大,他爱吃甜,爱吃点心,正经饭倒是不好好吃,所以人才瘦得像柳枝一样。他一手托腮像是看弟弟一样看着对面的两位,他眼神有点空,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比正经上手术还要累。 这家店的灯光暗,一束射灯打在路回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手指修长纤细,皮肤细腻如玉,极漂亮的一双手。他的脸藏在光束后的昏暗里,面容沉静,不算多出众的五官,却是一种芝兰般的清隽气质。 沈百川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路回有所感知,但没有回看他。 “路回?” 旁边沈百川叫他一声,路回睫毛轻颤一下,转头看他。 沈百川眼神很软,带了点宠,用半哄弄的语气问他,“我看有杨枝甘露和榴莲班戟,你想吃么?” 路回没接他的话,“你问他俩吧。” 沈百川笑了一下,低头在手机上把这两道点了。 点完菜,李想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沈百川伸手帮他递了一下。他嫌衬衫碍事,把袖口卷起到手肘,露出劲瘦修长的两道小臂。 这下能看到手背和手腕上还有残留下来的几片瘀血。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路回视线在他手上一顿。 出院已经十天了,当时手术时候滞留针留下的血痂竟然还在。沈百川伤口愈合得慢,而且容易留疤,上学那时是这样,现在仍然也是。 李想看见了,皱眉问他,“哥,你手上咋回事?” 沈百川手指蹭了下手背上静脉输液留下的瘀血,开口道,“手术后一直发烧,打了几天的头孢,没事。” 张轩恺学医的,心里有数,但李想一下子揪心起来,皱眉道,“是伤口发炎了么?那怎么办?” 沈百川看向路回,示意他解释。 路回简单说了句,“没事,术后的吸收热,正常情况。” 李想又问,“这样啊。那现在还发烧吗?” 沈百川喝了口茶水,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知道还烧不烧,烧了太久,我自己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李想伸手要去摸沈百川的额头试温度,被张轩恺拦了一道,给他个眼神,示意旁边还有个路回。 李想一愣,脑子急转弯,哦哦了两声,冲张轩恺眨了下眼。 沈百川一笑,也不说话,他看着路回,扬了下脑袋,示意他可以来摸摸自己。 路回一手托腮看着这桌上的三个戏精,觉得好笑又无奈。 但他没去管沈百川到底还发不发烧。这人又不傻,发烧了他自己知道去社区医院输液,现在不输液肯定就是不烧了。 还在这卖惨装病。 当自己还是小孩儿么? 这家店营销做得不错,正到饭点,已经满座。 几人边聊边吃,沈百川和路回喝茶,剩下俩人顺着李想的意思点了黄酒,张轩恺喝得直皱眉。 饭吃过半,路回隐隐觉得有一股香烟的味道传来,他对烟味算是比较敏感的。 但现在有个对烟味更敏感的。 沈百川在闻到烟味之后就开始呛咳起来,他单手支在桌上,侧着脸,低着头想把咳嗽压下去,但无果。 他又喝了口茶水,也没什么用。这一阵咳得太厉害,咳得抬不起头。 这是吃饭的地方,沈百川咳得很压抑,怕叨扰到别人。把声响闷在嗓子眼里,听着实在是难受。 李想他俩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路回皱了下眉头,招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 “附近有人在吸烟,你们能帮着劝劝,让他把烟掐了么?” 服务员一愣,连忙道歉,说她这就去。 路回眼见着服务员找到了吸烟那人,和路回他们还隔了一桌,是个带了小孩来吃饭的中年人,一手夹着烟,冲服务员嚷嚷道,“谁啊?谁这么多事?狗鼻子啊?” “我是顾客,别人让你来你就来啊?你怎么服务的?” 服务员被他吵吵得有点往后缩,连声道歉。 路回坐在里侧,他拍了下沈百川的背,低声道,“让我出去一下。” 沈百川一愣,起身给路回让路,然后眼见着路回往抽烟的那桌走。 路大夫往桌子前一站,看了眼叫嚷的这人。他面容平静但双眸凌厉,开口道。 “是我让她来的,你别冲个小女孩在这嚷。室内公共场所禁烟,你不知道么?” 这人一拍桌子站起来了,手指间还夹着根烟,指头冲着路回点,“就你事多啊?你坐哪啊,这都能闻见?那别人怎么不说呢?” “你!”路回被他这一指,倒真是有点生气了,额头上的青筋一跳,刚开口却被一人攥着手腕扯到身后挡住。 沈百川冷峻着一张脸,伸手把对面这人的手腕攥着按了下去。 “你在这指谁呢?” 吸烟这人脸色一变。刚才他看路回一个白面书生,人也清瘦,他才敢这么又是拍桌子又是用手指的。这又来一人,身形高大强悍,一脸不好惹的凶相,他一下漏了怯。 “哥,怎么回事?” 李想和张轩恺听着声音也来了,三个一米八多的男人往路回身边一站,四人把刚才怯生生的服务员挡在后面。 “好好好,不吸了,行吧。” 这人出手把烟在餐盘里按灭,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路回点了下头,转身回去,沈百川和张轩恺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但李想是个话多的,他看了眼旁边坐着的小孩,生气道,“你小孩在旁边你还抽啊!你抽一手烟,让他抽二手的?” 张轩恺怕他惹事,遥遥喊了他一声,李想才一脸不忿地回来了。 四人落座,沈百川把刚上来的杨枝甘露放在路回手边,低声道,“别生气。” “没生气。” 路回开口回他,指尖捏着调羹在小碗里搅了搅。 沈百川微弯了下唇角,刚才凶悍的表情一下散了,低声跟路回凑近了说小话。 “路大夫,不过我的确是一直咳,这是怎么回事?” 沈百川做手术之前路回也查了资料,又问了章毅,所以算是比较了解。咳嗽这事的确是正常现象,所以路回看他咳了这么多次,却没有太担心。 “可能是术中气管插管的后遗症,也可能是手术刺激了肺部神经末梢。正常状况,不用担心。” 沈百川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看,看看路回的眼睛,看看他的嘴巴,然后慢慢点头,“好。” 饭吃完了,服务员送过来一个果盘,然后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几个人等沈百川结了账,往外面走,先去了三楼把李想买锅的赠品拿上,沈百川转了一圈,买了套刀具结了账。 他掂着东西跟路回解释,“今天真是凑巧碰上你们,同事搬家,我来选个礼物。” 路回在看一套很漂亮的钧瓷茶具,闻言点了下头。 沈百川见他拿在手里看得仔细,问他,“喜欢?” 路回摇头,“没时候用。” 他太忙了,平时在家的时候少,能用上茶具的时候更少。 四人两两分开,沈百川负责把喝了酒的李想送回去,路回跟张轩恺家离得近,一起走了。 沈百川把装着套刀的手提袋交到李想的手上,“在这等我十分钟。” 说完跑着走了,留李想一个人,一手一个大袋子,一脸茫然,“哥?” 他看着沈百川大步跑远的背影,看他等不及直梯,顺着手扶梯往上面跑,觉得这幅画面有点抽象。 这跟刚才坐路回身边咳得花枝乱颤的,是一个人么? 第二天周六,路回有一上午的假,下午才用去医院。他睡到晌午,然后着急忙慌地去驿站拿快递。他这个星期上班比驿站早,下班又晚,快递滞留在那五天了。 这一天天的日子,似水一般流淌,牛马的日子,每日每周都大同小异。 也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好期待的。周末还要加班的路医生如是想。 取了快递,路回抬头看见了一颗修剪成团的桂花树,但初秋还没开花。 他才意识到桂花香快来了,那是他最期待的秋天的气味。 在h大的校园里,有一片园林称为桂苑,里面栽满了桂花。一到秋天,路回每天都会拉沈百川去转一圈。 等花开,闻花香,然后等花落。 沈百川很愿意去陪他做想做的事,在夜晚寂静的花园小径,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路回抱着快递,看面前这树,失神地想着。 他回到家,把自己蜷进沙发里,点进微信里看沈百川的对话框,上面密密麻麻的碎碎念,都是沈百川发来的消息。 第19章 路回,回家吧 实际桂树开花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儿。 昨天晚上下了晚课,路回拉着沈百川来桂苑消食,那时候花还没开呢,路回失望而归。今天本来没什么期待,但还没走到院子里就闻到桂花那一股甜腻的香气。 花儿已经开了。 金灿灿的小小一朵,密密麻麻的像是米粒一样,好几朵凑在一起挂在枝上。桂花不像别的花朵一样花瓣艳丽,搁老远就能看见花开。辨别桂花花儿开,要靠闻的。 “倒也不用靠这么近吧。” 沈百川看着树梢下的路回,仰着脖子揪着一枝狠狠地嗅着,觉得怪好笑的,无奈道,“我在这儿就闻见了,你站那么近干嘛。 沈百川笑他,“像只小狗。” 路回没理他,闭着眼睛专心闻着,闻过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呢喃道,“好喜欢,但就是花期太短。” 沈百川笑着牵着他的手,把他从树边拉开,“每年都开,留一点期待给明年,不好么?” 路回冲沈百川点头,笑着哄他,“明年还是你陪我一起。” “不然还能是谁?”沈百川说。 两人牵着的手一直到大路上才放开,路边的草坪里面有一团毛茸茸的小身影,是h大饱受大家宠爱的一只胖橘猫,它在草丛里玩着一片落叶,调皮地蹬着腿,制造出一阵动静。它被学弟学妹们喂得太肥美,翻身都显得笨拙,但可爱。 路回走过去看猫,胖橘支起身子在他的腿边打转,甜腻地叫着想讨一根猫条。但路回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他为难地看着沈百川。 沈百川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路回没有要走的意思,叹了口气,快跑着去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两根烤肠,一根给路回,一根让他喂猫。 路回笑嘻嘻地接过来,然后蹲下身鼓着腮帮子把烤肠吹凉了,咬成小块才敢喂给猫咪。一人一猫蹲在路边,吃得津津有味。 路回被闪光灯一闪,才抬起头,发现自己被人偷拍了。 沈百川毫不做贼心虚地把手机慢悠悠收进了口袋里,“不让拍?” 路回没搭理他,吃完了烤肠又撸了一把猫,才舍得走。 今年国庆连着中秋,虽然还有几天才放假,但校园里已经毫无学习的气息,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心都已经飘了。 路回和沈百川从学校后面出来,坐着地铁回到沈百川租着的公寓。 他上个寒假实习表现很优秀,对方有收用他的意思,就没让他走。沈百川本来也大四了,没什么课,就让他接着兼职。所以他这套房还得租,这倒是便宜了这对小情侣,除了操场不开灯的角落之外有了说小话的去处。 一进家门,沈百川刚把外套脱了,路回把他往沙发上一推,跨坐在他腿上,上身高出他一节。 路回垂眼看着沈百川,抿着唇,一脸强装凶悍的表情。但路小回还带点婴儿肥,颊肉还没消褪,白皙软乎,没一点威慑力。 他压着沈百川的脖子,“我们毕业之后就养猫,你同意不同意?” 沈百川哭笑不得,“哪儿来的,这出儿。” 路回低头看他,用一根脆生生的食指指着沈百川的鼻尖,“说,同不同意!” 这要是换了别人,沈百川能直接把人掀翻扔地上。但换了路回,沈百川劲儿都不敢用,怕他一惊一乍得磕着腿。 “行行行,养养养。” 路回高兴了,满意了,站起来准备拆外卖,不防被人扯着手腕拽进了怀抱里。 吃过饭,两人根据养猫这事儿又聊了一会儿。 路回畅想着,是养一只金渐层还是加菲猫,沈百川支着头,想的是打扫卫生的事。 “路医生,以后打扫卫生的事儿肯定指望不上你。”沈百川支着头,笑看着路回,逗他,“活儿都搁我身上了。” 路回站起身,绕过餐桌从沈百川背后抱住他的肩膀,亲了一下他的耳后,“那我就先谢过啦。” 路回洗了个手回来,看见手机屏幕一亮,拿起来看了一眼,疑惑地皱起眉。 沈百川问他,“怎么了?” “12306给我发个信息,说我高铁票出票了。”路回反复又看了一遍信息,“但我没订票啊。” “哦,是么。”沈百川拿起来自己的手机,看了眼,“看来是候补上了。” 路回一愣,“你给我订的啊?我说了我不回家的。” 这个假期很长,连着中秋,那是理应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路回的妈妈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打来过好几次电话,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沈百川就站在路回边上。 路回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好听又温柔,她跟路回说,倒也不是强迫他回来,但这次家里在外面上学上班的孩子们都回来了,聚的人齐,好多年没这么齐过了。 路回犹豫了一瞬间,但他看了眼旁边的沈百川,还是拒绝了妈妈。 不知道是路回犹豫的那一瞬,还是看向自己的那一眼,让沈百川心里有点不好受,说不上为什么。但他转眼就给路回买了车票。 路回一脸不解地看着沈百川,他又说了一遍,“可我说不回去了。” 沈百川绕到桌子的另一侧,伸手扯住路回的手腕,轻轻地蹭了蹭,“回去吧,中秋呢。而且我听阿姨电话里说了,这次回家的人齐,你不回去就齐不了,大家都遗憾。” 路回把手腕从沈百川的手心里抽出来,抬眼看他,一双眸子透露出委屈,“可我说了要留下来陪你,我们说好的。” 沈百川硬挤出来一个笑,“我不用人陪,不就几天么,我一眨眼就睡过去了。” 路回看着沈百川,摇摇头也不说话,然后把脑袋垂下去,白生生的纤细脖颈垂着,是个倔强的姿态。 沈百川心里不是滋味儿,他想让路回留下,但他又觉得这样太自私。他想要显得体贴一点,给恋人订上回家的车票,但眼见着却落不到一点好,路回好像不高兴了。 路回把头抬起来,他神色平静下来,看着沈百川,问他,“你想让我回家么?” 沈百川点了下头,“你回家吧。” 路回嗯了一声,说了句,好。 两人因为这事闹了个小别扭,但到了临行那天,沈百川到路回的宿舍楼下接人,把他送去高铁站。路回和沈百川坐在出租车的后排,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快进站的时候,沈百川在入口拽了一把路回,把他拉到身边,低声哄他,“别生着气走,好么?” 路回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路回看了眼沈百川,他眼尾微微泛着红,一双眼睛像是淋湿的土地一样泛着湿润,氤氲着水汽。 沈百川一下子慌了,用手去蹭路回的眼尾,“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我只是,心疼你自己留在这,我想陪你。”路回吁出一口气,强撑着笑了下,“但我也想回家。对不起,沈百川。” “别说这个。”沈百川松了口气,伸手攥了下路回的手腕,车站人多,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你心疼我,我知道。”沈百川把行李掂起来递给路回,让他进站。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路回,回家吧。” 两个小时的高铁,路回一从车站出来就被几个哥哥姐姐接着去了姥姥姥爷家。这个假期家里热闹,表姐姐夫带了小宝宝回来,家里四世同堂。 路回被人拉着说话,到家了两个小时才想起来告诉沈百川,自己已经平安到家。 沈百川回得很快,像是守在手机旁边一样。 路回没来得及跟他说下一句,就又被姥姥拉着去看小外甥。 假期开始的两天,路回和沈百川断断续续得还有联系,可到了第三天,路回就联系不到他了。发微信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路回着急地坐立难安,急得团团转。 路妈看出了儿子的反常,安抚地顺着他的背,问他怎么了? 路回犹豫了一下,说,“妈,我室友联系不上了。” “啊?”姜梅一听也急了,“怎么回事?他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他自己住。” 这一句话,难免让人往不好的地方想。 路回紧紧地抿着唇瓣,打开app看车票,但黄金周的票太难买,他把今天能买的车票都候补上,等着抢票。 路妈凑过来看,她也想帮忙,跟路回说,“买不上票的话,爸爸妈妈开车送你回去啊。” 路回这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他强压着心里的不安,午饭的时候脸色难看,一直拿着手机打电话,一口饭都吃不下。路爸随便扒拉了一口饭,就要去开车,准备送儿子回学校。 路回站在玄关处穿鞋,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一震,是沈百川回复的信息。 一共三条。 【对不起,小回,我才看到你打了这么多电话。我没顾上看手机。】 【我今天凌晨来我爸这儿了。】 【我奶奶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0章 我老婆好温柔 沈百川在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下见着了路回,暖黄的路灯打在他的发顶,让他的发梢看着毛茸茸的。路回穿了件青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带着学生气的乖巧和单纯。 路回见着沈百川之后快走几步迎了上来,眼睛睁圆了,一脸关切地看他。 “你还好么?” 沈百川强撑着弯了下唇,“我没事。” 但他眼睛是红的,笑不到眼底,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青茬,显得憔悴。 路回皱着眉,很心疼地看着他,眼神看得人心软,“你哭过了?” 沈百川紧紧地闭了下眼睛,但没说话。 他接过路回肩上的双肩包,挂在自己身上,扯着他手臂过马路。 “旁边找了个酒店,你晚上自己住。我今晚要守灵。” 路回顾不上有没有人看见,他伸手攥着了沈百川的手,皱眉道,“我想陪着你。” 沈百川没答应,“晚上还有别人在,你去不合适。” 路回没再出声,但牵着沈百川的手没放下,沈百川紧了紧手指,把路回的手掌攥在手心。 即使时间紧张,但沈百川给路回订了个附近最好的酒店。进了房间之后,他把包放下,拆了一包拖鞋让路回换上。 路回乖乖地坐在床上,视线随着他转,在沈百川停下来的时候,路回才起身,温柔地用手臂把人环住,然后安抚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别忙了,让我抱抱你。” 路回轻声说,柔软的发丝蹭着沈百川的侧脸。 路回用的就是最普通的洗发水,但沈百川总觉得路回身上有一种化成水的温柔香气,让人觉得暖,离不开。 沈百川被人环抱着,慢慢放松下来,挺直了一天的背颓了,一头扎进路回的怀抱里。 “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沈百川头扎在路回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 路回心疼极了,侧头亲吻他的鬓角,然后叫了他一声。 “我的宝贝。” 沈百川在路回身边待了一会儿就回了奶奶家,他一直守到凌晨,早上有人来吊唁,然后一道着去了火葬场,那时很早,刚刚破晓,太阳都才刚露出头。 路回想去陪着沈百川,但沈百川没让他去。这本就不是什么凑热闹的事,更何况路回的身份没法说,在一群亲戚面前怎么解释都不合适。 出殡、火化、宴请,这就是人的最后一程。 沈百川在两年前送走了他爷,在他二十岁的时候,送走了另外一个至亲的人。从此,这世间再也没有为他好,想他好的亲人。 沈百川在炉前烧完最后一打黄纸,他站起身,躲着人蹭了下眼睛。 一直忙到下午,沈百川才回到酒店,他穿了件衬衣,胳膊上还带着黑纱。 只敲了门一下,路回就从内把门拉开,像是一直等着人敲门。 沈百川冲他笑了下,眼眶有点红,“结束了。” 路回点了下头,在沈百川进门的时候拦了他一道,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左右拍了拍,又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什么,手劲儿不轻。 这是路回家乡的习俗。刚离世的亲人惦念着尘世间的人,不愿意离去,所以在进门之前拍一拍,让她走。告诉她不用挂念,也不必挂念。 毕竟已经天人永隔。 沈百川眼见着一愣,眨了下眼就明白了路回的意思。 路回转过身再面对他时,沈百川垂着眼,两串眼泪扑簌地落下,泪珠剔透,挂在腮边,然后落在前襟。 他已经泪流满面。强撑了一天,忙了一天,在路回面前终于顶不住了。 沈百川一直不抬头。他哭泣的样子不愿意被路回看见。 两人进了房间,路回在床边坐下,沈百川躺在他的大腿上,闭着眼睛。他眼泪仍然一滴滴顺着眼角往下流,路回有耐心地一点点给他擦。 沈百川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能够开口说话,鼻音浓重的,让路回不忍心听。 “你知道么?我爸妈离婚的时候,他俩都不愿意要我。”沈百川闭着眼睛,嗤笑了一声,随后跟路回说道,“离婚是因为我爸出轨,他当然不愿意要我,怕耽误他的好事。但我没想到,我妈也不想要我。” 路回心头一震,张了张嘴,但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垂头安抚地摸着沈百川的鬓角,然后微微弯下腰,软软的双臂抱着恋人的脑袋,用嘴唇蹭着他的额头和鬓角,沉默着给他温度和安慰。 沈百川笑了下,还是闭着眼,但眼泪又顺着鬓角往下落。 “我那时候多小啊,还是个孩子。小孩儿怎么会不想跟妈走呢。他俩谈离婚的时候,我就站旁边,他们让我选跟谁,我顺着我妈那边就走过去了。”沈百川声音顿了几秒,才能继续说,“但我向她走的时候,她斜眼瞥着我,然后啧了一声。我就想,她得是有多厌恶我,多烦我啊,我是个多大的累赘她才有了那一声。” “那一声,我这辈子忘不掉。” 沈百川长长的叹了口气,睁开眼睛,一双深色的瞳眸像是水洗过的通透明亮,他看着路回,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后来我奶奶从老家赶过来,她说她要我,跟我爸吵了一架,说什么都非要把我带走,不让我受着委屈。后来,我就跟着她和我爷长大,这才有了现在的我。” 沈百川说着话,眼泪又往外涌,他狠狠地闭了下眼睛才忍住,呢喃着。 “我还记得她死命地拽着我,谁说都不松手。这才能有现在的我。” 沈百川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身,侧躺在路回的膝头。他鼻尖埋在路回柔软的小腹上,眼泪从眼角落下,水渍泅在路回的裤腿上,形成一个个湿斑。 湿斑很久都不散,但沈百川很快就不再哭了。 他笑了一下。青年笑的时候云淡风轻,像是阴霾尽散,但他眼睛还是红的,显得脆弱易碎,让路回心疼得也跟着要碎了。 “我的童年的确不怎么样,路回。”沈百川微微支起身子,凑过去贴近路回的唇瓣,和他亲密地低语。 “我的原生家庭碎得稀烂,是每个情感博主都提醒说要避雷的那一种人。” “路回,你怕不怕?” 路回眨了眨眼睛,伸手抱着沈百川的肩膀,把他拢在自己的怀抱里,把他的软弱和逞强一并收拢在怀中,低下头温柔地吻他的唇瓣。 路回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但他的温柔能让任何人都溺毙在他怀抱里。 那是沈百川的乌托邦,是他的堕落,也是他的救赎。 沈百川笑着去索吻,话语绞缠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我老婆好温柔呀。” 沈百川伸手拢着路回发丝柔软的脑后,低声叹道。 大四的实习,沈百川顺利进入了之前实习的金融机构,这家企业在业内数得上名,算是毕业生不错的去处。然后又等了一年,路回申请到了b市医学院的研究生,被当时只是研究生导师的赵权收入麾下。 两人正式开启了异地恋,在两人相恋的第三年。 又是一年秋,桂花又开。路回用攒下来的生活费,坐高铁去找沈百川。 他们相约在沈百川的办公楼下,沈百川走出旋转门时是一身西装革履,已经不复当年学生时的稚气模样。 路回在门口等沈百川出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女孩也在也在等人,在她男朋友出来的时候,她兴奋地跑过去,扑在来人的身上。高大的男生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路回看着他们,心里有些说不出滋味。但路回从来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更何况这是沈百川工作的地方,他也不想对方有被出柜的顾虑。 “看谁呢?” 沈百川这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他的目光炙热,微微低着头对上路回的眼睛。 路回看着他笑,戴着口罩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微弯着显得乖巧。 沈百川上前一步,用手臂紧紧揽了一下路回的后腰,转瞬就又松开。动作间含蓄,但情感浓烈。 “好想你。” 沈百川低声道。 路回抬眼看他,目光闪动着。 又是另一年秋,路回在b大二附院规培,同时攻读硕士学位,忙得不可开交。 桂花可能是又开了,然后无人问津地又谢了。路回天天忙得出不了住院楼和实验室的大门,今年的花香,他没顾上去闻。 沈百川入职第二年,正式进入团队接手了新的项目,也是忙得云里雾里,隔了三个月才得空来到b市和路回相聚一次。 路回在微信上催了他三个月,让他来,但沈百川无奈地推了又推,终于得出空。 他顺着路回给的定位摸到赵权组的实验室,天色傍晚,他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口往里看。他看见了里面在看显微镜的路回,但沈百川不敢打扰他,等在门外好一会儿。 他想着路回应该会时不时向外看看,但这人做实验入了迷,让他在后门等了一个小时。 沈百川欲言又止,唯唯诺诺地扒着头在后门的玻璃上,愁得蹙着眉头。 还是屋里的赵老师先看不下去了,他皱着眉看了眼后门外的沈百川,然后问路回。 “你这活儿明天不能干么?” 路回一愣,傻傻地看着老师,“啊?” 赵权抬了下下巴,冲着后门,“找你的。” 路回往后一看,正和探着头的沈百川对上视线,然后一下没忍住笑意,笑开了。 赵权无奈摇了下头,“走吧走吧。” 路回赶忙把手里的器材归类,到后门和沈百川汇合。两个人牵着手,像小学生一样快速地顺着楼梯往楼下跑,唯恐老师再把他叫回去。 短暂的相聚时,连秋风里都像是带着甜。风吹动沈百川的发丝,把他的额发撩起来,露出他一双出众的眉眼,闪着光,含着笑。 第21章 上衣撩起来 又是一周的开始,周一的医院甚至比其他几天还要更拥挤。路回作为赵权的助手上门诊,一上午叫了六十多个号,干到了中午一点。 赵权原本想拉着路回随便去食堂对付一口,但路回想了下,跟老师说,“我去病区看一眼。” 赵权一愣,“你不吃饭?” 路回这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幸好赵权没再问,急着吃饭去了。下午又是几十个号,不吃饱饭扛不住。 路回到住院部,上到心外三组的病区,一出电梯就看到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人。男人穿了件黑色的衬衫,分开腿坐着,弓着背低着头,这个姿势潦草,但显得肩膀更加宽阔,手臂上的单薄衣料被肌肉绷得饱满。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正在看手机,旁边椅子上放了个很大的保温桶。 沈百川所在行业有着装要求,次次来都是板正的衬衫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薄底皮鞋。在医院这嘈嘈杂杂,顾不上讲究衣品的地方着实是显眼,他送了四五次饭,几乎整个病区的医护都看他眼熟。 路医生的大帅哥朋友,这是大家私下对他的称呼。 路回还没走到他身边,大帅哥率先抬起头,看到路回时冲他一笑,的确是神采飞扬。 两人还是去了值班室,门一关,路回打开保温桶就开始吃饭。今天的菜色不算复杂,一碗排骨玉米汤,一碟青菜配米饭。清淡可口的家常菜,路回吃进嘴里就知道是沈百川做的。 沈百川厨艺不高,只会用盐和酱油调味,超常发挥的时候会用点白胡椒。这排骨汤里面就放了这三种调料,卖相不好,但胜在食材新鲜。 沈百川坐在路回对面,看着他对着一块泛着酱色的排骨沉默着,有点不自信地垂眼嗫喏道,“不该放酱油。” 路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他,“不该放。” 沈百川手肘撑在小桌子上,托着腮笑了一会儿,感叹道,“好久没下厨了,下次知道了。” 路回吃饭很快,沈百川想让他好好吃饭,也没怎么跟他说话,直到收拾了东西,两人都站起身时,沈百川才开口对路回说,“小回,我明天去s国出差,就不来了。” 路回先是一愣,然后点了下头。 沈百川见他只点了下头,其余的话也没说,神色显得有些失落。他拎起保温桶准备离开,叮嘱了路回一句,“你自己好好吃饭。” 路回擦桌子的手一顿,低着头随口问他,“去多久?” 沈百川被他这一问,眼睛一亮,惊喜地解释道,“还不确定,预计一周左右。最近这个客户在s国的商超有产品上架,我们要去做调研。” “哦。”路回擦完了桌子,把手里的湿巾扔进垃圾桶,然后两步走到门边,用后背抵着值班室的门。 路回神色很淡,看着沈百川,开口道,“把上衣撩起来。” 沈百川眼睛瞬间睁圆了。 路回续上了后半句,“我看看你的伤口。” “哦。”沈百川的眼睛又暗了半度,伸手把衬衫抽出来,撩起一侧,露出手术留下的两个刀口。他一边撩着衣服,一边嘀咕了一句,“最近没去健身房,体脂高了。” 沈百川的刀口已经拆了线,但仍然泛着紫红色,上面还有湿润的血痂,隐隐能看见液状的分泌物。路回第一眼看见时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听见沈百川后面这一句,险些要上手打人。 路回岁数不小了,当医生这么多年,什么难缠的病患在他手里都能整治服帖,唯独眼前这人,路回看见他就守不住自己的脾气。看沈百川这幅不在乎自己身体的样子,路回气得拳头直痒痒。 两人谈恋爱时候路回就这样,温和淡然的脾性只在面对沈百川时破功,结果这么多年过去,还这样。 路回很严肃地沉着脸,一双黑眸看着沈百川,“伤口恢复的很不好,你是不是没有及时换药?” 沈百川为自己喊冤,“我换了!” 路回气恼道,“但它看着要发炎了。” 沈百川一愣,还保持着单手撩着衣服的姿势,歪着头想了想,“会不会是昨天热的?我昨天去勘察工厂,出了好多汗。” “……” 路回不说话了,他上前两步看着沈百川。两人对视着,路医生语气严肃地对他强调,“术后的恢复很重要,你不要不当回事。” 沈百川还没开口,门从外被人推开,沈百川向门口看去,和推门的陈梓同大眼瞪小眼。 沈百川腹肌半露,和路回几乎是贴面站着,陈梓同一愣,然后赶忙退了出去连声道歉。 路回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沈百川的衣服扯好,快速说道,“s国潮湿,尽量避免出汗,要是出汗了就及时消毒伤口,一定不要发炎。” 沈百川听话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路回想了想,又说,“你以后不要来送饭了,真的会影响我工作。” 沈百川想了想,歪了下脑袋看着路回,“那你得回我微信,不然我还来。” 路回被他这句气得头顶冒火,刚想拒绝,门被陈梓同弱弱地敲了两声,小声唤他,“路回,你忙完了帮我看看病例吧……” 沈百川笑得耍赖,深邃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半挑眉梢。他衬衫的衣角还一半挂在裤腰上,活像是街溜子,懒洋洋地看着路回。 “行行行,你快走吧。”路回被他烦得要命,推了沈百川一把,还惦记着没往他伤口上推,可谓是仁至义尽。 “快走!” 沈百川高兴了,伸手把裤腰整好,掂着他的桶,出了门还跟门口的陈梓同打了个招呼。 陈梓同有点呆呆地走进来,看着路回,喃喃道,“怪不得之前给你介绍女朋友,你见都不见呢。” 陈梓同一拍手,恍然大悟,“性别没对上啊!” 沈百川这一走,路回终于清净了,下手术上门诊,查房夜班写病历,回归路医生的正常生活。赵权有一天下了门诊没问路回就自己往食堂走,路回收拾了东西赶忙跟上他,“主任,我和您一起。” 赵权看了他一眼,冷不丁说,“那小孩今天不来?” 路回一愣,“谁?” 赵权无奈,“原来总在实验室后门等你那个。” 瞬间,路回的脸红了个透,从面颊一路烧到耳后。被陈梓同打趣是一回事,被老师发现了让他是真觉得不好意思。 赵权见他脸红,摇了摇头,没再提这事。 路回下了班,出了医院大门,正和张轩恺通着电话。电话那头张轩恺指挥着他,“你再往东边走一个路口,我不去你们医院正门了,堵死。” 路回应他,那边还在催,“快点快点。” 路回跑过去,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还是倒着气,他太久没跑这么快过了。 张轩恺无奈看他,“看你虚的。” 路回没理他。 今天张轩恺闲了,要拉着路回吃饭,车接车送。 简直是对象级别的待遇。 张轩恺是这么说的,路回听了摇摇头,怼他一句,“要是女孩让你催着这么跑,谁愿意跟你吃饭。” 张轩恺笑了两声,没搭话。 “对了,这周末吴炎新开的温泉酒店试营业,他给我和李想打电话说了让去看看,让我们也叫上你。”张轩恺跟路回说。 路回一时间没想起来吴炎是谁。 张轩恺无奈,“你什么记性?李想和沈百川他们寝室的,家里开酒店的那个。” 路回还是没想起来。 张轩恺又提醒他,“原来我们几个总是在一起打篮球,你就在场外看。” “哦,我有印象了。”路回敷衍道,与他而言都十几年过去了,他是真没什么印象。 “一起吧。”张轩恺劝他,“别天天围着医院转了,出来过过好日子吧。” 路回想了想自己的值班表,这周末没排他值班,他才应了一声,“行啊,在哪儿?” “周五晚上去,周日下午回,住两天。”张轩恺想了想,“好像在丘山上,离城区差不多三十公里。” “丘山?”路回脸色转白,极慢地眨了下眼睛。 张轩恺扶着方向盘,没顾上看他,没注意到路回神色的变化,“嗯,丘山。” 相比起这座城市周边已经建成风景区的几座山,丘山并不出名。但那片山上有一座陵园,是当时沈百川埋葬的地方。 路回周五下班晚,张轩恺和李想一辆车先去了酒店,路回回家开了车,才往丘山的方向走。 张轩恺特意打电话来跟路回说,“沈哥不一定去,他出差了。” 路回无奈,“谁问他了。” 张轩恺轻笑一声,“算我多嘴。” 路医生的确是需要一个假期,这一段时间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原本对于他来说只有来自工作的高压,现在又多出一个沈百川来搅和。 已经八点过半,路上的车不多,夜幕低垂,但街边的霓虹还是闪亮。路回本来心里压着沉,他放着常听的歌,顺着导航往市区外边开。 这一刻像极了他之前无数个独自下班的夜。那时候于他而言沈百川只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名字,他很少想起,但潜意识默认他健康平安地生活在某处,有着自己美好的生活。直到路回的想象被戳穿——沈百川并没有平安,更没有健康,他甚至没有在‘活着’。 路回此刻心里开始发慌,一刹那时空混淆的感受分外明显。他需要确定此时此刻,他身处的这个时空,沈百川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是好好的平安的。 路回紧握着方向盘,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无果。他的一只手放在中控的扶手上,难以抑制得发凉发抖,他紧紧抓住手机,给沈百川打了一个电话。 第22章 你怎么哭了 这雨下得邪门,在路回掉转车头往陵园方向开的一瞬间,原本晴好的天空乌云快速聚集起来,几分钟后大雨瓢泼而下,砸在车玻璃上叮叮咣咣得响。 路回曾在相似的地点遭遇过山体滑坡,他心里难免恐惧,但山路很窄,他想要再掉头也是个难事。 路回没有开导航,他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向山上开去。他平日里方向感好得出奇,出去玩的时候,即使是在陌生的城市他也只需要看一遍地图,就能给沈百川当人工导航。 他记错路的概率很小。 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顶着暴雨,在山头上绕了三十分钟,也找不到当时的那座陵园。 路回把手机拿起来要开导航,但手机屏幕暗着,应该是耗尽了电量。 路回心头一阵茫然。 这座山本来就人少,山道狭窄,往远处看也看不见一辆车。路回下车,一推开车门就被雨浇了满身。他顶着雨站在山崖边上向四处打量——山还是那座山,但那座陵园却找不见了。 路回把湿透了的额发拢在脑后,站在山崖边的公路上愣了片刻,才回到车上。 他吃力地调转车头,向山腰间的温泉酒店开去。 路回回到车里就把暖风打开,他应该是被受了冻,坐在车里一阵阵发抖,抖得牙关都在战栗,冷气从外渗到内,四肢逐渐失温。 幸好,到酒店的路途不算远,路回咬着牙开到了。 车停到酒店的停车场,路回下车,脚下不稳地踉跄了两步。他没有伞,只好顶着雨快步走到酒店大堂。他浑身淋得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迎宾的人看着他都吓了一跳,连声叫他,赶忙找毛巾给他递上去。 “先生,先生!” 路回脑子发木,手脚又冷又麻。他视线缓慢地移动着,停在了前台正在办入住的那人身上。 这人穿了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身高腿长,风度翩翩。他斜靠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一边手肘支着身子,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叉地站着。黑眸黑发,面容冷白,十分英俊。 他正在办理入住,听见门口的声音,转头看了过来,愣了一瞬后凝着黑眉快步向路回走了过来。 路回抬头看见向他走过来的沈百川,愣了下神,人走近了才想起开口向他解释自己这一身的狼狈,“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沈百川从服务生手里拿过一个大浴巾,把路回整个人裹起来。他皱眉问他,“怎么不打电话让我接你?” 气温还不算太冷,初秋的季节室内开得还是冷风。路回站在大门边的出风口处,被风吹得又是一抖。 沈百川连忙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路回的肩膀上,然后紧紧揽住他的肩膀。 “我打电话了,但你没有接。” 路回的声音很小,他抬头看着沈百川,然后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实的,用指尖碰了碰男人温热的脸颊。路回的指尖太冰,沈百川被他碰得眉头皱得更紧,大手把他的手指扯下来,攥在手心摩挲着。 沈百川这才想起来,自己手机上那一连串没仔细看的信息,心里愧疚。 “对不起,小回。我刚坐了六个小时的飞机,手机上未读信息太多,我着急过来,没顾上看。” 沈百川拿了房卡想把人带上楼,被前台的工作人员拦了一道。 前台的女生看出来路回这一身雨水,她开口时声音带着为难,“这位先生也需要办理入住。” 沈百川跟她解释,“我们去收拾一下再下来。” “不可以的……”工作人员也为难。 沈百川还想再开口,被路回扯了下手臂,拦了一道。 路回轻咳了一声,把口袋里的证件拿出来,开口道,“麻烦帮我再开一间房。” 沈百川眼神一顿,低头看了眼脸色发白的路回,但没出声。 路回进了电梯就把肩膀上的风衣脱下来还给沈百川,他垂着眼睛,有些抱歉道,“弄湿了。” “没事。” 沈百川接过手,把人送到房间门口。 “我那边有换洗衣服,我给你送来一套,你洗个热水澡再睡一觉。” 路回摇头,“不用,我穿浴袍就好,把衣服送去烘干。” 路回推门进去,刚打算关门被沈百川单手撑着门拦了一道。 “我进去给你烧壶热水,我再走。” 路回一张脸被冻得青白,这半天了还没缓过来劲儿。白皙的面容衬得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看着沈百川,像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孩。 路回这一刻的眼神很软和,沈百川看得心软。 “好。” 路回松开了手,让沈百川进了房间。 沈百川去洗烧水壶的功夫,路回已经脱了衣服,缩在了大床上,被厚被子一裹,显得瘦瘦的一团,只露出一片湿润的发顶。 沈百川把水烧上,走过去蹲在床边,把路回裹着脑袋的被子扒拉下去,跟他说,“把头发吹吹再睡。” 路回慢吞吞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不理人。 沈百川无奈,摘了袖扣把袖口卷到手肘,找了条毛巾给路回擦头发。 “翻个面。”沈百川擦干了一边,指挥道。 路回慢吞吞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沈百川坐在床边,嘴角噙着笑,给他擦头发。擦了一会儿又开口,“翻过来。” 路回慢吞吞地又翻过来,眯着眼睛看着沈百川,“干嘛?” “冲那边我看不见你脸。” 路回听了这句,没好气地闭上眼睛。 沈百川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路回,目光放在路回的脸上像是有重量,即使路回一直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沈百川的目光。 一片沉静中路回开口,“你好像不咳嗽了。” 沈百川笑了,装模作样又咳了两声,“忙忘了。” 路回把脸埋在被窝里,弯了下唇。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是沈百川把他脱下来的湿衣服叫去烘干。 然后又是一阵门响,沈百川离开了。 沈百川和张轩恺、李想两人在自助餐区域汇合,张轩恺他俩来得早,还去楼上开了一台台球,打了一阵才下来。 张轩恺看见沈百川时笑了下,“我还跟路回说你不来了,他又要说我谎报军情。” 沈百川倒饮料的手一顿,“他以为我不来?” 张轩恺点头,“对吧,你不是出差呢?怎么了?” 沈百川皱了下眉头,“没事。” 李想端着盘子过来坐到张轩恺身边,“路回呢?还没到么?” “刚才办入住的时候遇上他,淋了雨,去房间睡了。” 李想哦了一声,提议道,“等晚上叫他,我看五楼有影音室,一起看鬼片。” 张轩恺看他一眼,“无聊。” 李想怼他,“你才无聊。” 吃过饭,三人和酒店老板碰上面聊了几句,吴炎这几年对自己挺溺爱,发福得挺着啤酒肚。他看着沈百川穿着酒店发的浴衣也难掩的好身材,咋舌,“慕了,老沈。” 沈百川拍了下他的肩,看他手里拿着的冰可乐,“对自己差点吧,吴哥。” 几人哈哈一笑,凑在一起打了台台球,才又散了。 往影音室走的路上,三个人连番给路回打电话,但就是没人接通。 张轩恺疑惑道,“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沈百川摇头,“我走之前给他充上电了。” 他捏着手机,心里开始不安,对身边俩人说,“我去他房间看看。” 张轩恺两人齐声道,“一起。” 沈百川三人站在门外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李想跑着去找了客房服务,这才把路回的门打开。 一进门,沈百川直冲到床边看见路回埋在被窝里的脑袋,才松了口气。 “路回?” 沈百川把他掩着脸的被子向下拉了一半,露出路回烧得通红的一张脸。沈百川心头一颤,手搁在路回的额头上,温度滚烫。 沈百川着急地摇晃着路回的肩膀,想把他叫醒。路回艰难地睁开眼,呼吸粗重地喘着气,眼皮像是黏在一起,刚睁开又闭了上去。 李想一惊,“我去找人,看看有没有体温计。” 说话间,他就往外跑去找刚才开门的服务生。 张轩恺凑过去看了路回一眼,这时候也顾不上避嫌,伸手去摸了把路回的额头,烫得快熟了。 “不能等,得把他送到医院打退烧针。”张轩恺严肃道,“这个温度不能让他生抗。” 沈百川这时候也慌,说话间起身要找衣服给路回穿上,找了一圈才想起来衣服送去烘干,赶忙打电话让客房服务把衣服送回来。 李想这时候喘着粗气跑回来,“没有体温计,只有这个!” 眼见着是个药盒,张轩恺心里一喜,拿过来一看——板蓝根。 张轩恺脸一黑,把这玩意往旁边沙发上一扔,“我去房间收拾一下行李,沈哥,咱俩送路回下山去急诊。” 李想一愣,着急道,“那我呢?我也去!” 张轩恺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一道微弱的声音打断。 “用不了那么多人,你们留下。” 路回睁开眼,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他里面没穿衣服,坐起来时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半的光裸的肩膀。沈百川连忙帮他把被子扯高,然后紧紧裹着他。 路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了眼沈百川,见他神色万分焦急,冲他安抚地提了下唇角。 “你带我下山就行。不是大事,别慌。” 张轩恺不放心,又开口,“不行,我们跟着也去。” 路回身上没力气,被沈百川拢着被子抱在怀里,看着虚弱。但他语气坚持,“别折腾。四个人都走了,吴炎来找人一个都不在,不像话。你俩留下,我去打个针就行,不用这么多人陪着。” 第23章 我承受不了(一更) 路回还没从梦境里醒过来,沈百川伸手捧着他的脸颊他也不知道躲。 路回裹着风衣,但还是觉得冷。车里太安静了,沈百川转身时衬衣蹭出来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路上行驶的车辆匆匆而过,车灯照在后视镜上,然后折射在沈百川的双眸间,映出一道光电一样的白色光束。光束打在男人挺拔深邃的眉眼之间,的确不是梦中那二十多岁的模样,比那时更多了几分成熟和沉稳。 沈百川皱着眉头,神色小心地看着路回,又问了一遍。 “路回,你怎么哭了?” 路回眼角渗出的眼泪被沈百川粗糙的指腹蹭掉。路回的双手缩在长长的衣袖里,不愿意伸出来擦眼泪。他眨了几下眼睛,把睫毛上的泪珠眨掉。 那神色太脆弱了,沈百川看得心碎。 “太难受了是不是?我们去打针,马上就好了。” 路回摇头,他开口时鼻音浓重,“不是因为这个,是我刚才做梦了。” 沈百川一愣,眉头松开了一点,唇瓣勾起来一个安抚的笑,“梦见什么了?” 路回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百川,开口一句话却重重砸在对方心上。 “梦见你对我说,你好像没有那么爱我了。” 沈百川的笑瞬间散了,他目光一怔,目光放在路回的脸上停顿着,然后启唇想要解释,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沈百川转头把目光收回来,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中控的扶手箱上无力地垂着。他低下头,过了好久,但一声不出。 寂静无声的车厢里,先后传来两声水滴落的声音。 砰、砰。 眼泪落下时分明是没有声音的,但路回却听得清楚。 又是一道车灯照过来,照在沈百川垂眸的侧脸。他低着头,两滴泪砸在他的西裤上,留下两个圆圆的湿斑。 路回没说话,松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进了急诊中心,从分诊台,到验血室,又进了输液间,沈百川寸步不离地跟在路回身后,但却没在靠近,只在路回脱掉风衣的时候接了一把。 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搭个肩,摸个脸之类的,沈百川都没有再做。 原来他使了心眼想拉近距离,但路回这话一出,沈百川不想再让他觉得冒犯。 路回烧到三十九度,一共开了两瓶液体,一瓶消炎药,还有一瓶布洛芬。 他一张脸比急诊室的墙壁还要雪白,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坐着等护士扎针,然后仰头自己看着输液瓶。 等护士扎完针推着小车走了,沈百川双手抻展风衣,把衣服半盖在路回身上。 路回睁眼看他,“还以为你会被吓跑。” 沈百川无奈,“跑什么?” 路回闭上眼睛,轻声说,“怕我翻旧账。” 沈百川沉默着没说话。 路回听见一阵衣料窸窣的声音,是沈百川在他身边坐下。他岔开腿坐着,膝盖抵着路回的腿,体温顺着单薄的布料传了过来。路回的膝盖被一片温热覆盖住,是沈百川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膝头。 这也是120的急救中心,这会儿接了一辆从车祸现场回来的救护车,医护人员快速地推着一张病床往里面的急救室走。伤处只做了简单处理,眼见着蓝色的无菌布上血迹未干。 患者难捱地嚎着,家属和医生声音急躁地沟通,一片吵吵嚷嚷。 路回听见响声就睁开了眼睛,顺着声音看。 沈百川直起身坐着,用肩膀挡着路回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 在一个外科医生面前挡这事,实际挺好笑的。 路回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他仰面半躺在输液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抬头看自己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 沈百川一手支在膝盖上,侧坐在椅子上。他伸手帮路回把身上盖着的风衣拉好。 “路回,你还愿意听我解释么?” 路回一愣,问他,“解释什么?” “就是你梦到我说的那句话。你愿意听我解释么?”沈百川开口,声音很沉,吐字艰难,但他还是开口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路回摇了下头,问他,“现在解释,你不觉得太迟了么?” 沈百川抿了下唇,“是,四年了,太迟了。” 过了一会儿,路回开口说了句沈百川听不懂的话。 “何止四年。” 沈百川看向路回,见他苍白着脸在闭目养神,心里有疑问但没再开口。 输了一瓶退烧药下去,沈百川请护士过来换了药,又摸了下路回的额头,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路回被人摸了额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懵懂着看向沈百川。 沈百川在他身边蹲着,笑了下,“又睡着了?” 路回点了下头,“累,坐得腰酸。” “嗯,快打完了,坚持一下。” 路回醒过来之后就没再睡,他和沈百川并排坐着。 原本多亲密的两个人啊,一件小事凑在一起翻来覆去说十遍都不嫌烦,现在一句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沈百川心里有愧,他无数次地张口想解释,但都没说出口。怕的就是路回那句’太迟了’。 沈百川心想,如果路回想看他真心,他甚至能让路回亲手开刀掏出来看。但这过去的时间,和已经说出口的话,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已经发生过的事,他永远无法补救,没法重来。 沈百川这边正在这儿痛定思痛,倒是路回先叫了他一声。 “百川。” 沈百川被他叫得心头一颤,连忙转头看他。这心心念念的一声他多少年没听过了。 路回和他对上视线,然后告诉他,“我理解你那时候说的是气话,我不应该当真。” 路回这句话一出,沈百川的眼睛立刻就红了,他唇瓣动了动,但也只叫了声,“路回。” 路回接着说,“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做到不介意又是另一回事。最近这段时间,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把你推远,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吊着你?” 沈百川赶忙摇头,他重重吐息了两下,把刚才激出来的眼泪咽进去,“我没有这么觉得,就算你真有这个心思,我也情愿。” 路回叹了口气,“我真没这个心思。” 沈百川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路回这么说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百川就这几分钟时间,神情大开大合,心情起起落落,看得路回心里一阵好笑。三十岁的人了,听见自己想听的话时眼睛就亮得发光。要是换成不想听的,就一阵唉声叹气,眼眶红红。 搞得路回都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一只小狗。 路回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放在沈百川的侧脸,轻轻摩挲着,轻声跟他讲道理,“我还记得你的好,你那时候让我有多快乐,走在路上都会忍不住跳两下,迫不及待想去见你。但我也记得最后的分手让我有多心碎,天空接连几个月都是阴沉的,我看见花都分辨不出来颜色。” 路回看着沈百川,轻笑了一声,“我甚至有一阵怀疑自己色盲了。” 沈百川用手掌按着自己脸颊边那削薄的手背上,眼神痛楚地停落在路回的脸上,看他的眼睛。 路医生的神情总是很淡,所以很多人都注意不到他其实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深眸长睫,形状好看又柔和。沈百川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见路回摘掉眼镜时的那种惊艳感受。 这双眼曾经极致温柔地凝视过沈百川,容不下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人。 “路回,对不起。” 沈百川低声道。 路回摇头叹道,“不要说这个。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只怪你一个。” 沈百川喉结捱着痛一样滚动了一下,低哑的声线带着颤,“是我先提的分手。如果我不提,我们或许就不会分开。” “不怪你。”路回语气认真又耐心,像是开导一个旧友,不让他钻牛角尖。 “就像是一截快被磨断的绳子,即使你不放手,绳子也会从中间断开的。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们两个。” 沈百川不再说话。他弓着背,失意地垂着头。路回把手掌放在他的后颈,托着他的后脑,让他再次看向自己。 “沈百川,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让我再重来一次,就像是让一个心脏病人再坐一次过山车。” 路回声音很轻,很稳。他的眼神平静温柔,静静地看着沈百川,告诉他—— “我承受不了。” “所以,没有下一次了。” 第二瓶是消炎药,打得很慢。两人把话说开后,在一起的时间更像是煎熬。 路回闭着眼睛假寐,他把沈百川的风衣拉上来盖住鼻尖,他喜欢沈百川身上常有的木质香,闻上去很暖很安神。 “路回,” 沈百川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忍惊动他。 “我们四年前打的最后一通电话,你还记得么?” 路回闭着眼轻点了下头。 那次是两人分手后一个月,沈百川喝多了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想再听听路回的声音。 但路回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喂’,一声不出。 沈百川等不来一句话,失落地撂下一句‘那就这样吧’,然后挂了电话。 他酒醒了之后回想起这事,仔细想想,路回那边并不是完全没声音,而是一直有细碎的吐息声,但沈百川当下酒喝大了神经粗,都没有问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好几年过去,沈百川终于知道问一问路回当年的事。 “路回,你当时是在哭么?” 第24章 去找你?(二更) 沈百川抱着电脑半坐在床上,他身边的被子里面蛄蛹着,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睡过一觉又醒了过来的路回。他迷迷糊糊地往沈百川身上贴,刚睡醒鼻音重,听上去黏黏糊糊的。 “别看了,一起睡觉。” 沈百川正在埋头做表,那边好像是有人在催。他伸手拍了拍路回的脑袋,哄他,“等会儿啊,等会儿陪你。” 路回不乐意地凑过去,伸出手撩拨沈百川的侧腰。沈百川腰上敏感,怕痒,被他弄得无奈笑了起来。 看他笑了之后,路回也弯着眼睛笑,睫毛温柔地弯着,看着又乖又甜。 沈百川看了遍公式,检查过给对方发过去,把电脑合上往旁边的小沙发上一扔,一个翻身压在路回身上,笑着去抓他的痒。 路回穿了件沈百川洗旧了的t恤做睡衣,棉质的布料抓在手里软得像化成水一样。沈百川捻着他的衣服,然后大手伸进去去摸他温热的小腹。 路回笑看着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沈百川眼下点了点,对他说,“我喜欢你这儿。” 沈百川一愣,“哪儿?” 路回目光痴恋地看着自己身上这人,被窝里暖得温热的指尖在他眼下温柔地划,小声跟他说话,像是在交换秘密。 “你的卧蚕,很好看。每次你笑起来的时候,它会先弯起来。” 沈百川被他一句话说得心软,压在人身上去亲他,他身形又宽又沉,路回被他压得长出一口气。 沈百川在路回耳边低语,“那你好好再观察观察,看我射的时候它什么样。” “砰砰!” 房门被人拍响,沈百川从美梦中惊醒。 “老大,起了吗?” 门外的下属一边拍门,一边叫他。 沈百川用了两秒钟才意识回笼到现实中来,按亮手机,看见了时间和定位。 九点钟,b市。 怪不得会做这个梦,沈百川心想。 门外的下属听里面没动静,又想再一次拍门,门从内打开,看见沈百川裹着浴袍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下属一愣,有些吃惊,“老大,车在下面等着了。” 沈百川顶着一头乱发,神情平静地点了下头,“忘定闹钟了,给我十分钟。” 沈百川凭着肌肉记忆快速洗漱着,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那场梦。 路回是在b市读的研究生,沈百川当时已经工作。他偶尔来b市出差的时候,两人会在酒店见一面,相伴着度过一个夜晚,等到天亮的时候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昨天沈百川从高铁站来的路上看见了路回读研的医学院,可能就那一眼在他的潜意识里埋下种子,才有了这场美梦。 梦里的路回抱着真暖和,笑起来真好看。 沈百川洗过的头发来不及吹干,随手擦去水珠,然后把毛巾甩在洗手池上,失落地叹了口气。 沈百川刚起床,但路医生已经上班快两个小时了。 他一场发热连着烧了两天,到了今天才控制住了温度,但人还是显得憔悴。他跟着查房的时候,陈梓同看出来他的无精打采,小声问他,“周末你不是去玩了么?怎么看着阳气被吸干了一样?” 路回露在口罩外面的一双眼显出无奈,“淋了雨,发烧了。” “啊?”陈梓同一惊,“这么惨。” 路回点了下头,“实惨。” 查过房之后路回才得空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一条沈百川昨天晚上发来的消息,说他这几天要去b市出差,交代路回照顾好自己。 这条信息路回盯着看了半天,但没回。 他退烧之后脑子像是也清醒了,分外后悔那天晚上对沈百川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太直白了,让人接不住。沈百川那天把路回送回家之后也没再提这事,直到昨天晚上才终于又给路回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出差了。 太混乱了,那个晚上。路回哭了,说了句让人接不住的话,惹得沈百川也哭了。 两个加一块六十多岁的人了,在人家120急救中心门口对着哭,什么事儿。 不过路医生工作忙得他也没时间在这想东想西,拿着第二天排的手术名单,去病区找病人交代注意事项了。 明天排第一台手术这个病人路回印象很深刻,36岁的路回记忆中有这个患者,他这场手术是很成功的,术后病人的状况也一直很稳定。他最开始是赵权收治的病人,后来路回可以单独看诊之后,这位的复查就是路回负责了。 之所以路回对他的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这个男孩有一头长发,而且还有一位形影不离的同性恋人。病人姓冯,名字笔画少,叫冯双。 路回拿着手术前的注意事项清单到了病房,8号床的男生正半靠在床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三股辫顺在一侧肩上,看见路回时他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叫了一声,“路医生。” 路回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事,你别动。” 然后两人看向男生手边趴在正熟睡的人。这人穿了件宽松的灰卫衣,埋着头把爱人的手掌藏在手臂之间。路回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这人头发修整得很整齐的后脑勺。 冯双抬头问路回,“路医生,您有事么?” 路回想了一下,“还是把他叫醒吧,我跟你们说一下术前准备的事。” 冯双赶忙点头,慢慢地把手抽出来,然后轻柔地揉着床边这人的后脑,小声唤他,“嘉余,醒醒,医生来啦。” 睡着这人身体肉眼可见抖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抬起头来,睡眼在看见床边站着的路回时才逐渐清明,“路医生,怎么了?” 他显得很担心,眼下泛着青,看了眼路回,又看了眼床上坐着的爱人,然后把爱人的手紧紧拢在手心。 路医生耐心地点了下头,把术前准备的清单递给他,“明天你们是第一台手术,我来说一下注意事项。” 路回把注意事项交代的很清楚,回答了他们几个问题,但眼见着两人还是紧张——实际病人看着情绪还好,但陪床的这位家属还是眉头紧皱,看着很忐忑。 路回了解他的心情,安抚着说了句,“别担心,现在就做好准备,剩下的交给我们。” 两人情绪渐缓,冲路回点头道谢。 路回跟他俩讲完,又去了另外几个病房找剩下的患者交代事项。结束之后路回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下意识向8号床的病房看了一眼,门没关,正好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陪床家属趴在爱人身边,细细碎碎地说着小话。长发的男孩带着鼻氧管,很温柔地垂眼看他,然后伸手把爱人抱在怀里,安抚地顺着他的背。 路回目光一顿,后又移开,心底毫无道理地泛起来一阵酸。 下午陈梓同留在病区给明天要做手术的病人家属们集中做术前谈话,其中就有冯双的男友,他身边站了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冯双的父母。 三个人言语间十分亲近,互相支撑安抚,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术前谈话路回没顾上听,就被赵权一个电话打过去,让他跟着去icu会诊。 主持这次会诊的是icu的病区主任,他年龄不过五十岁上下,但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带着眼镜神情严肃,跟在做几个病区的专家做简要的病情介绍。 这个患者身份特殊,是中心医院的副院长之一,快退休的年纪,在去年体检的时候发现肺癌。这还不到一年时间,已经发生全身转移,并且合并血液感染。 这次让赵权过来也是因为病人由于肺部感染引发了心力衰竭,命在垂危,想让赵权看看有没有手术干预的必要。 赵权拿着几张病例和报告沉默着,然后把报告递给路回,也让他看一遍。赵权有意培养年轻人,会诊的时候不是带他就是带着陈梓同,让他们多看多听多学。 路回一行行字看下去。 在医院里,最致命的诊断也不过就是简单几行字。他一手缩在白大褂的衣兜里,微不可见地发着抖。 赵权和这位院长相熟。相仿的年龄,一个躺在icu里面受尽折磨,一个站在外面宣告命运,心情难免复杂沉重。赵权叹了口气,开口向对面的icu主任说,“风险太大,别折腾了。” 回病区的路上,路回沉默地跟在赵权的身后,低着头像是个小尾巴。进了电梯,赵权突然问了路回一句,“前一段去胸外做手术的你那个同学,恢复得怎么样?” 路回点头,“恢复得很好,也不怎么咳嗽了。钱主任手术做得漂亮。” 赵权点头,“他是个幸运的。”说完没忍住叹了口气,想必是想到了刚才的事。 路回心里也沉着,嗯了一声,叮嘱老师道,“主任,今年院里安排的体检,您不要再错过了。” 赵权挥了下手,“知道了,我有数。对了,周三跟我去b市一趟,医学院让我回去做个讲座,你给我当助理。” 路回一愣,点头应了。 沈百川在周三下午收到路回的信息,问他: 【你还在b市么?】 沈百川高兴得在会议室原地转了两圈,组员们好奇地抬头盯着他看,看自家老大在犯什么神经。 【对啊,我还在。】 路回发来一张照片,是b市医学院的教学楼,沈百川在路回读书那两年没少往那跑,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快速地发过去一条,路回的信息也在同一时间传送到他手机上。 【你回学校了??】 【我也在b市。】 沈百川强压着嘴角的笑,心里一阵激动澎湃,几乎想要抛下工作立马跑去。但他毕竟这次带了一组人来,不能撂下不管。他看了眼工作进度,快速回复路回。 第25章 真没卖惨 几场秋雨过后,行道树的树叶被刷掉一层,显得零落稀疏。树下的学生们下了课,抱着书三三两两地穿行而过。落日时总有倦鸟回巢,树梢上传来几声叽叽喳喳的鸟鸣。 晚霞,秋风,还有落叶。路回等在校门前,目光顿顿地回忆着多年前的校园生活,那一个个普通的下课后的傍晚。 那些傍晚,总有沈百川相伴。 也不知道是前两天在病房,看到旁人生病时都有爱人安慰和陪伴;又或者是会诊时碰上了同时肺癌晚期的病例,让路回难以抑制地试图重现沈百川同样原因的消亡。路回这几日脑子里全部都是这个人,兜兜转转,来来回回,让他不得清净。 所以他才会给沈百川发了那条信息,引着他来找自己。 或许见一面心就能平静了,路回是这么想的。 b市风凉,路回又是为了参会而来,穿得比平日里更正式些。一身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腰带随手一系显出一杆秀挺的腰肢,深色西裤下穿着薄底的切尔西靴,一身穿搭正式但不沉闷,在校园里十分惹眼。 他等着校门口的行道树旁,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才抬眼看去,沈百川从校门方向快步走过来,冲他招手,笑容飞扬。 两人也不知道是冤家路窄,还是心有灵犀。沈百川穿的也是长风衣,正是那天借给路回穿过的那件。 男人肩宽腿长,风衣随意得敞着怀,风吹动下摆露出内衬经典的棕褐色格纹,里面搭配藏青色衬衣西裤,精致讲究的一身。 沈百川大步跑过来,在路回面前站定,兴冲冲地看着路回。他犹豫了一下,对着路回尝试着问,“抱一下?” 路回歪了下脑袋,满眼莫名其妙,“什么?” 沈百川笑着摇了下头,“没事,算了。” 沈百川往路回身边一站,两人一个英挺一个俊秀,过路人都下意识地打量过来。 沈百川看见路回这一身满眼惊艳,笑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在那三个字出口之前被路回扯了一把,让他闭上了嘴。 “走,吃饭去。” 沈百川走在路回身边原形毕露,嘿嘿笑了两声,傻乐道,“好。” 路回带着沈百川穿过校园,往南街的小路上走,那是学生们觅食的好去处。他行动间随意系上的腰带有所松动,垂了下来,倒是被沈百川先发现。 他扯了一下路回的手腕让他停下来,自己微微弯下腰给他整理腰带。 路回拦了一下没拦住,这腰带他自己的确是系不好,就低着头看沈百川摆弄。沈百川总穿这类衣服,两下就系了个干净利落的结,让路回的细腰被勾勒得更挺拔。 沈百川抬头正巧对上路回的视线,他笑了下,看着路回的眼神宠爱得像是看着一个洋娃娃。 “你穿风衣真好看。” 路回抿了下唇,岔开话题,“你……你想吃什么?” 沈百川直起身,应道,“不知道。好久没来过了,原来的店不知道在不在。” 路回也摇头,“我也好久没来。” “那去南街看看?” “好。” 沈百川好心情地踩着路上的落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他嘴角噙着笑意,转头对路回说,“我一直以为你会留在b市。” 路回想了下,解释道,“最开始的确是有打算,但后来我导师回了h市,他愿意带着我,我也就跟他回去了。” 沈百川一愣,然后问,“你哪一年回的h市?” 路回思索了片刻,说出一个年份。 沈百川一怔,嘴角的笑瞬时间散了干净。他抓住路回的手臂,眼眸黑沉地盯着他,“也就是说,在我们分手的第二年,你就回去了。” 路回脚步一顿,点了下头,“是。” 沈百川又说了一遍,“我们因为异地恋分的手,结果第二年你就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秒,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语气开口,“你知道我一直在h市么?你回来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路回听了他这句话,心里也有气往上拱,他把自己的手臂从沈百川的手掌里抽出来,皱眉看着他,“我怎么说?” “告诉我你回来了啊。”沈百川深黑的眼眸急切地扼住路回的眼,开口道。 路回看着沈百川,语气也毫不退让,“然后呢?然后我们就不会分手了吗?我们当时的问题难道只有异地这一个问题吗?” 路回被这人逼问得气急,没忍住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沈百川,你凭什么在这质问我?” 沈百川说话不留情面,路回也不惯着他,语气比他还硬。沈百川没防备被路回推着后退半步,摇晃了一下身子才站稳。 路回甩开了沈百川,快步往前走,背影挺得硬邦邦像是带着怒气。沈百川愣了两秒,赶忙追了上去,追在路回身后艰涩开口,“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路回没答话,沈百川就跟在他身后,一直叫他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失意。叫得路回心里暗叹了一句,服了。 “我没生气。”路回揉了一把刚才被沈百川攥着的手臂,无奈道,“但你的确有的时候不讲道理。我们那时候已经分手了,我回不回去,告不告诉你,都是我的自由。” “是,是你的自由。”沈百川点头,连忙又道了次歉,“是我说话没过脑子,我的错。” “路回,别不理我。” 沈百川放软了声音,听着可怜。 路回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但被沈百川绕过身前左挡右挡,他步子都迈不开,气恼地抬头看他,“都怪你,我本来心情挺好的。” 沈百川听了他这一句,眼中显露出后悔的神色,诚心道歉,“怪我。别不高兴了好么,小回?” 路回双手环抱在胸口,看着面前失意的沈百川。刚才莫名其妙上来就发火的人是他,这时候唯唯诺诺赶着道歉的人也是他,弄得路回真是没脾气。 路回无奈叹气,“别挡路好么?” 沈百川赶忙错身让开。 南门就在眼前,人眼见着多了起来,沈百川凑近了路回,行走间和他擦着手背往前走。 沈百川的声音很小,但足够路回能听见,“路回,你不知道我下午收到你信息的时候有多高兴。” 路回睫毛一颤,抿着唇不搭话。 沈百川自顾自地接着说,他怕如果这会儿不说,一会儿人多了他更没机会。他语气放得很软,“你不要生气好么?如果把你惹生气了,我自己回去会好几天过不去这事儿,会一直想,一直后悔。” 路回无奈看向他,“可不可以别卖惨?” 沈百川笑了,摇头,“真没卖惨,实话。” 路回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了片刻,沈百川的眼眸很深很温柔,像是日头晒过的海水一样把路回温和地裹挟着,卷进他平稳的浪里。 路回是先败退的那一个,他叹了口气后开口,“算了,我不生气。” 沈百川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那就好。” 路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沈百川一直跟在他身后,袖口擦着衣角,凑得很近。 离校门越近,各路声音交织着逐渐嘈杂起来,在这一片嘈杂中他仍然能听到身后沈百川的低语。 “路回,说实话,这几年我活得挺丧的。天天一睁眼就是工作,闭上眼也没个念想,每天活得大同小异,感觉活着死了都一样。” “但自从又遇见了你,我每天都有了期待。期待着今天能不能见到你,今天要是见不到我就会期待着明天。” 沈百川自己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声音沉沉得震耳朵,让路回的耳后发热发红。 “所以别生我气,也别不理我了,好么?让我每一天都有期待,对每个明天都有憧憬,好么?” 路回不知道怎么答话,他脚步一顿,正想转头去看沈百川,却被人捉着手腕,快步迈出校门,走进南街的一片繁华嘈杂中。 沈百川站在店铺的霓虹灯下转头看向路回,一双笑眼看他,神色张扬开怀。 这街边喧嚣,沈百川再对路回说话时声音响亮有力,仿佛刚才那一阵温柔脆弱的低语只是路回的幻听。 沈百川轻挑眉梢,用一种诱哄的口吻对路回说,“路回,要不要喝奶茶?” 两人拎着杯奶茶,走进一家炙子烤肉店,店里人不少,热热闹闹得很是红火。两人进了店就觉得热,脱了外套露出里面合身的衬衫,跟旁边卫衣t恤的学生们到底是气质不同了,显得成熟年长。 沈百川双手支着膝盖左右打量,跟路回说,“咱俩之前好像来过这家。” 沈百川每次提起之前的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听在路回的耳朵里都觉得他是在耍心眼,‘之前’‘咱俩’这种词都是往路回心里最软的角落戳。 那毕竟是他最好的年华,十年过去也忘不掉的最好的时光。 两人真是好久没这么对坐着说些小话了。这家店小,人挤,沈百川的长腿在小小的桌下没处放,膝头抵在路回的腿侧,时不时蹭一下。 路回看了眼店内的装潢,“好像是来过,我有印象。” 得了他这句话,沈百川嘴角笑得压不住。 点的肉上来,沈百川一边伸手烤肉,一边犹犹豫豫地问路回。他叫了路回两声,都犹豫着没把话说完。 路回不耐烦地看他,“直说。” 沈百川用手指敲了敲眉梢,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道,“你上次说‘不会有下一次’,是说不再谈恋爱?还是不想再分手?” 路回没料到他这么问,没忍住笑了,“你还挺会做阅读理解的。我哪句话的意思是不想再分手?” 第26章 我有点吃醋 烤肉店的放着民谣的歌单,路回听着挺喜欢,随着节奏一下下在腿上敲着指尖。 路回晚饭吃的少,到了半程就停了筷子。沈百川把剩下的肉收拾干净,吃完了觉得差点什么,又要了瓶冰可乐。 路回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把易拉罐扣开,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现在肺上有哪儿不舒服么?” 沈百川可乐都递到嘴边了,被人这么一问,不知道这口快乐水该不该喝。他底气不足地看着路回,有点心虚。 路回心里好笑,冲他扬了下下巴,“喝吧。” 沈百川喝了两口解了渴,才回答道,“没什么感觉了。除了早上起床的时候会咳一阵,别的没什么异样。” “那就好。”路回放下心,“的确是不怎么听见你咳嗽了。” 沈百川低头笑得有点腼腆,这难得一见。他指尖在湿漉漉的易拉罐上划了划,低声跟路回说,“实际咳嗽我能忍住,就是在你面前不想忍。” 路回早猜到了他耍的心眼,但他不计较。 他看向沈百川,眼神平淡但熨帖,“不用忍。术后三个月复查ct,之后根据医嘱随访,你自己注意着日子,不要忘了。” 沈百川嗯了一声,“知道,放心。” 两人吃过饭,沈百川扫码买过单起身要走,被路回叫住,满眼无奈地看他,“擦一下嘴再走。” “哦哦。”沈百川一边应着,一边拿起纸巾擦嘴,擦了好几下也没找对位置。 路回看他笨手笨脚,微微弓着腰凑近他,抽了张纸折了一下在他嘴角边上一蘸,才坐直了抬眼看他,“好了。” 沈百川慢慢地眨了下眼睛,唇边被路回碰到的地方像是点燃的火点,烧得他面颊发热,一路燎到耳后。 两人明明早已经做尽了最亲密的事。但路回随手拨弄这一下,却让沈百川心口先是一悸,然后一颗心难以抑制地失控跳动起来。 路回手指轻点就拨乱了一滩湖水,自己却毫不知情地站起身,看向沈百川,催他,“走了,店里好热。”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这条路两人都是好久没来,不少店已经换了招牌,但依然是人头攒动,很是红火。 沈百川嫌热,风衣挂在臂弯,单手插在西裤口袋,慢悠悠地跟在路回身边走。他不知道又错搭了哪条线,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路回转头看他。 沈百川摸了下自己的鼻梁,把笑忍下来,“我之前还想着,我会不会在李想或者张轩恺的婚礼上再和你见面。结果这俩都是不争气的。” 沈百川叹道,“还是得靠我自己。” 路回没想到沈百川会有这个心思,想起来时间没有倒溯时,他们四个人都是单到了三十六岁,忍不住摇头说道。 “我记得他俩上大学的时候还都有对象,结果现在一个两个的连恋爱都不谈了。等他们结婚?早着呢。” 沈百川赞同地点头,没忍住对路回说,“其实,上学的时候我不太看得惯张轩恺这人。” 路回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惊讶地看他。 沈百川想起来也觉得好笑,“你俩总是形影不离,我有点吃醋。” “你这人……”路回觉得他离谱,无奈看他,“我俩高中一个班的,而且他当时有女朋友好么。” 沈百川点了下头,“我知道啊。所以我只是默默吃醋,没好意思告诉你,怕你觉得我心眼小。” 路回上下打量他,实话实说道,“你心眼也就比针鼻儿大点。” 沈百川被他说了也不生气,反倒是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得意劲儿,“你这倒是说对了,在你这儿我就是小心眼。不过之后我发现你俩的确也就是朋友关系,再加上张轩恺球打的不错,总是传好球到我手上,我也就没再介意了。” 路回忍了忍没忍住,攥起拳头在沈百川的肩膀上砸了一下,严肃道,“不要这么说他,他是我好朋友。” 沈百川嗯了一下,把他细瘦的指骨拢在手心,握了一下才放手。 “我没别的意思,我挺感谢他的。当年分手之后我没好意思再联系你,但又想打听你的消息,就去找张轩恺问过,他不太愿意理我,说话间一直回护着你。” 沈百川笑了下,“当时觉得他对我挺无情。现在想想,能有个人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我心里是感激的。” 路回不知道这事,张轩恺从没跟他提过。 路回分手后失落很久,张轩恺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把他的痛苦和失落都看在眼里。两人都忙,但张轩恺再忙也不会跟路回断了联系。路回是个性子冷的人,没有刻意维持过友情,但张轩恺一直上着心,十几年了从没让他们走散过。 回去地好好跟张轩恺吃顿饭,交交心,让他也知道自己有多珍惜这段友情。 路回心里叹道。 路回这边想着心事,沈百川的手机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一眼挂断,过了两秒钟又响了起来。 沈百川接通了对那边说,“我这边有事,等我晚上回去再说。”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路回问他,“是工作么?你可以接。” 沈百川笑了下,把手机放回风衣口袋,“他可以等。” 路回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步往校园的方向走去,“我住在生活区那边的招待所,离这边不远。你怎么回去?” 沈百川只说,“走吧,先送你回去。” 两人走到校区南边的生活区,路回读书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他抬头看着宿舍楼外崭新的空调外机,一脸吃惊,“他们竟然装空调了?” 沈百川故意逗他,“没赶上好时候吧,我看图书馆也修缮了。” 路回撇了下嘴角,哼了一声。 沈百川突然觉得三十岁的男人也不是不能用可爱形容。 路回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宿舍楼,门前人流如织,一个个学生步履匆匆,他们的脸上都还稚气未脱,一个个心里担忧的件件小事,在长大后根本不值一提。 学生时代的他们都太年轻,少有生离,更少有经历死别。 情侣之间吵上一架,对于大学时期的他们就是很大的事了。 路回突然回忆起研二那年,有一次他和沈百川隔着电话起了争执,具体原因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一直吵到手机没电关了机,路回心烦,想着一充上电沈百川就又要打电话过来,又是一阵无休止的争吵,惹得人心累。 他偷懒地让手机关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去上课才充上电。 路回走出宿舍楼时,吃惊地停住了脚,因为他看到了等到楼前的沈百川。 沈百川穿着明显单薄的外罩,眼下泛着青,看到路回的那一刻勉强冲他提了下唇角。他神情疲惫失落,但没有生气,然后对路回说——他联系不上他,很不放心,就坐着红眼航班找了过来,但宿舍楼的门卫不让他进去。 路回抬头看着宿舍楼的一间间窗,回忆着这事。 然后呢,他道歉了么?还是嘴硬着什么软话也不肯说。路回如今站在同样的地点,却记不清了。 “路回?”沈百川看他出神,叫了他一声,“在想什么?” 路回回神摇头,“没事,我们住的招待所就在对面。” 他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栋小楼,“我到了,你快回去吧。” 沈百川懒散地迈着步子往那边走,“走吧,把你送到,不差这几步。” 两人站在招待所门口,彼此沉默了片刻。路回想要开口道别的时候,被沈百川抢在前面。 “路回,如果你哪天调整好了,觉得可以再谈一次恋爱。”沈百川声音低沉着,对他说,“可不可以先考虑一下我?” 路回微微抬头看他。 沈百川抿了下唇,尝试着再为自己争取一下,“你说你不想再重来一次,说自己承受不了,我懂。如果这世界能有人理解你的痛苦和创伤,哪怕只有一部分,也只能是我。那是我们共同经历的,不会有第三个人能懂。”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珍惜。” 沈百川指了下路回,“好好珍惜你。” 然后他又指了下自己,“好好珍惜我们。” 路回一愣,怔怔地看向他。 b市今早刚下了一场小雨,秋日的雨氤氲着雾气,缠绵地裹着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路回嗅到一缕湿漉漉的桂花香,再想去闻香气却不知道又被风吹到了哪里。 路回最喜欢桂花。 小的时候家属楼门前有两株,花开的时候,路妈妈就陪着小小的路回等在树下,让他闻个够。路回家在南方,桂花的季节撞上雨季,下雨的时候妈妈也不会催他回家,反倒会撑伞在一旁陪他。 等他离开了家出来上学,陪他等在桂花树下的人就换成了沈百川。沈百川和路妈妈一样有耐心,看着路回停在树下,只会目光温柔地看他,等他。 也不知道是桂花的香气太柔,还是沈百川注视的目光太轻软。路回不忍心开口拒绝他的请求。 这个回复沈百川等了好久,久到沈百川觉得时间静止,路回才开口。 “好。” 路回抬眼,对上沈百川惊讶又狂喜的双眸。 路回又说了一遍,“好,我答应你。” 沈百川激动到跳脚,他双手合掌一拍,然后转过身兴冲冲地挡在路回身前。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过了两秒,沈百川才像个小孩儿一样笑着摇了下脑袋,“把我乐傻了。” 路回唇边笑意难掩,小声说,“出息。” 沈百川笑着,忽然眯着眼睛深嗅了一下,随后惊喜地问路回,“这附近有桂花树?” 第27章 求你件事 路回回到h市就约上张轩恺吃饭,张轩恺显得很出乎意料,“路医生,怎么有空找我了啊?” 路回轻笑一声,“别废话,哪儿呢?” 结果这一天凑巧,张轩恺和李想、吴炎三人约着打球,三个大高个带着一团汗湿的热气坐进路回的车里,沉得路回的两箱小车都往下扥了扥。 吴炎和路回见得少,坐进了后座拍了拍主驾驶的椅背,跟路回打招呼,“小路!好久不见了!” 路回回头喊了他一声吴哥,他那晚发烧之后交代了张轩恺和李想,不让他们告诉吴炎自己发烧这事儿,毕竟人家好心邀请,路回不想扫别人的兴。所以这次见了面也不再提这事,而是说,“上次有事儿走得急,没跟你碰上面。” 吴炎乐呵呵地笑,“嘿,这不就碰上了。” 吴炎说着话,随口说道,“哎对了,路回,你家沈百川呢?” 话刚出口,他脑子就转过来察觉到不对,赶忙跟旁边的李想嘀咕着问道,“哎呦操,他俩是不是分了?” 李想打球热得一脑门汗,把窗户打开了探出头吹风,被人拽回来问话。他想了想告诉吴炎,“分过。但现在哥们我也看不透了。” 路回接了他刚才的问句,淡淡道,“他出差了,还没回。” 吴炎没觉得有什么,倒是李想反应很大,瞪着眼愣在当场。 张轩恺坐在副驾驶正收拾自己脚边的背包,闻言手上一顿,转头看向路回,“什么情况?” 路回笑了下,没说话。 李想挤到前排座椅的缝隙里,转头看向路回,追着他问,“啥意思?和好了?” 路回回答得坦诚,“没有。” 李想不信,又侧过脸去看张轩恺,想和他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却被人照着脑袋推了一把。 “坐好。” 李想馋牛油火锅好长时间,路回如了他的意,在附近找了家生意红火的。 坐到桌上,四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吴炎把手机拿出来,笑道,“让我气气沈百川。” 说话间拍了段小视频,给沈百川发了过去。 吴炎那边没回复,倒是路回手机很快震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被他取消了静音的沈百川。 沈百川也就发了一句话,但路回觉得心被很轻地戳了一下。 【看着挺辣的,注意着胃。】 路回脾胃的确是虚弱,他消瘦一半是因为工作忙起来吃不上饭,一半是天生带来的毛病。不过不影响正常生活,也就是吃辣的时候比别人消化差点。 上学的时候胃疼过几次,沈百川都陪着他,也常常叮嘱他注意。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就让路回没忍住想得多,任由思绪把自己拉到两个人最好的时候,然后又被拉回到当下。 因为沈百川又发了一句。 【我快回去了,也跟我吃吃饭?】 路回没忍住狠狠地按着键盘,回复他。 【就你心眼多。】 沈百川发过来一个呲牙笑的小黄豆表情包。 那边吴炎拿着手机还纳闷呢,嘀咕着,“老沈忙呢,不理我。” 路回放下手机,想了想,叫了声吴哥,问他。 “原来丘山上是不是有个公墓?” 吴炎吓了一跳,“不可能吧,我怎么没听说。” 路回摆手,做生意的怕他忌讳这个,赶忙解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应该是你记错了。当时选址的时候我把丘山转遍了,没有你说的这东西。” 吴炎大大咧咧的没觉得有什么,说着自己先乐了,“要真有墓,我那儿晚上就热闹了。” 李想听见他这么一说,让他赶快闭嘴,“别说了别说了,我晚上自己在家还睡不睡了。” 吴炎哈哈一笑,开始劝李想找个对象,这样晚上也有人陪他。 张轩恺手指划着啤酒杯的杯沿,听着李想被吴炎打趣,唇边噙着一抹笑。 路回垂眼眼帘思索着心事,没再开口。 转过眼,又是一个周一,又是兵荒马乱的门诊日。 心外科赵主任名声在外,一天门诊下来少说要看一百个号,而这一百个号都是家属们蹲着点,在线上放号的一瞬间被哄抢一空的。 赵权的号难挂,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看得时候格外用心,一定给病人把病情说清说尽了才算结束。 路回喜欢跟着老师上门诊。他作为助理坐在老师身边,赵权坐诊时稳如泰山,不急不缓,有问必答,大家风范十足。路回这么多年被赵权当成半个儿子一样亲自带在身边,也被熏陶着更沉静下来。虚怀若谷,稳扎稳打,在这医院里没人说路回不好的。 结束了上一名患者的问诊,这个病人的情况有些复杂,赵权看着电脑屏幕皱眉思索,没有立即叫下一个号。就在这当中,一名中年女人推门闯了进来,穿着讲究,长发高盘,但神色难掩憔悴焦躁。 路回坐在门边,他站起来拦了一下,“下一个号还没叫,在外面等一下。” 这人看见他是个年轻医生,直接绕过他去找赵权,坐在看诊凳上不愿意走。 赵权把视线从电脑上移过来,倒也没生气,看了眼下一位看诊病人的名字,问她,“黄若华?” “不是不是,赵主任,我挂不上您的号,但我小孩实在是情况危急,还请您帮帮忙!”这女人说着话,声音急得发颤,她涂着艳红色甲油的手指紧紧扒着赵权的桌沿。 路回站在她身边,解释道,“女士,您去分诊台挂个号再看病,这样不挂号不行。” 她转眼瞪了一眼路回,眼神凌厉,仿佛在质疑他有什么说话的份。 她看向赵权,语气里没有了刚才低声哀求的意味,反倒显得强硬,“赵主任,您的号多难挂,您自己应该知道。我小孩现在情况危险,您不能见死不救。” 路回听见她说这话一愣,然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这是一盆脏水倒在赵权的头上,毫不留情。’见死不救‘这四个字把赵权直接架在火上烤,是质问,更是威胁。 赵权看她一眼,按下叫号器,叫了下一名患者。然后抬眼看着旁边这人,目光平和,“你如果不是黄若华,还请你出去。” 下一名患者早就等在门外,听见叫号时推门进来,热切地叫了声赵主任。 赵权抬手向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靠在椅背上,对旁边坐着的闯进来这人说,“我知道我的号难挂,你难挂,别人也难挂。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坏了我的规矩。” 这名中年女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她一口银牙咬碎,紧攥着拳头,再开口,“可……可我的孩子……” 赵权不欲再多做解释,路回挡在老师桌前,低头对她说,“你可以去分诊台看看今天还有哪位医生的号有空余。每个医生都是一样在看诊,更不存在你刚才说的‘见死不救’,不用在这……” 路回想说’撒泼’,但他也怕这人反手一个举报,医务处又来催债。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刚叫到号的患者听了这两句也明白这是个什么事,他扯了一下身边带着的半大小孩,着急道,“我也是给孩子看病,您别耽误我时间了。” 这中年女人沉着一张脸,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临走的时候还把门甩上,砰一声响。 路回还一脸警觉地站在赵权身边,被老师拍着手臂对他说,“坐下吧,多大点事。” 叫号的中间路回溜出来上了个厕所,他到了候诊厅又看到了刚才闯诊室的那个女人,她急躁地站在柱子边,一边说话一边气得直跺脚。 她声音不小,路回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 “让你给你弟弟挂个专家号都挂不上,我看你是没上心!” “让你办点事都这么难吗?” 路回在心里咋舌,也不知道是谁被骂得这么倒霉。他低着头绕过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再给赵权惹上麻烦。 路回拐头进了洗手间,他错过了后面一句。 这女人气急败坏,冲电话那边叫着,“沈百川,我看你是不想认我这个妈!” 除了上午门诊的这个插曲,路回这几天的心情还不错。沈百川可能是忙,这几天顾不上联系他,但路回知道他快回来了。 虽然路回不愿意承认,但他心底里期待着和沈百川再见面,两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路回没想着跟沈百川在感情方面能有什么进展,路回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想风花雪夜也得有空才行。他单纯就觉得实在是想念这个人,想和他多说说话。就算只是聊聊工作,聊聊生活,也是一件极舒服的事。 两人在成为恋人之前,原本也是最同频的好友。 后来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却把这最宝贵难得的身份丢了。 所以在路回下了班从病区出来,在电梯间碰到沈百川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惊喜根本藏不住。 心里一直想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一刻路回察觉到自己的心率失衡。 沈百川背靠在电梯间的窗沿上,抬眼对上路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路回抬头看他,戴着口罩遮住半张脸的他,跟大学时候的神态几乎没两样。一双明眸形状漂亮,眼神愉悦又温柔。 沈百川沉默了半刻,他眼神先是有些躲闪,然后才看向路回,艰涩地开口。 “路回,我……我想求你件事。” 第28章 你心疼我 路回一愣,沈百川从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求’这个字太重,凭着两人的关系,沈百川跟路回犯不上这么说。路回也不愿意从他嘴里听这个字。 最近几次见面,沈百川都是一脸轻松愉悦的样子,这么为难的神态路回第一次见。 路回赶忙凑近了看他的神情,着急着问他,“怎么了,你说。” 电梯厅不时有人进出,沈百川左右看了看,对路回说,“找个说话的地方。”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这旁边是个小清洁间,很少人来。 沈百川眉眼一直皱着,路回见他还不开口,伸手抓着他的手臂用了点劲儿,“你说话。” 沈百川艰难启齿,他一直垂着头不敢看路回,“路回,我真不想拿这事麻烦你,但我的确是找不来别人了。我找人挂黄牛号也挂不上,自己抢号也抢不上……” 路回截断他的话头,“你要挂谁的号?挂号干什么?” 他扯着沈百川赶忙上下打量他,“你哪儿不舒服啊?” “不是我。”沈百川牵了下他的手,让他安稳下来,才开口道,“是我弟弟,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想挂赵主任的号。” 路回听见他这么说,心才放下一半,但立刻心里又起疑,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个弟弟?” 沈百川解释道,“我母亲再婚后又生了一个小孩,今年刚满十岁。” 路回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沈百川见路回皱着的眉头一直不松,心里不好受,低声跟人解释,“的确是连黄牛号也挂不上,才想着找你……我真不想麻烦你。” 路回这才惊觉,上午来的那个撒泼的中年女人,很可能是沈百川的母亲。 这么回忆起来,那人一脸催促和不耐,长相跟沈百川没有半分相像。 沈百川见他不说话,艰涩开口。 “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这语气听着太失落,也太可怜了。路回心脏像是被针戳了一下,疼得他一颤。 他感觉着沈百川牵着他手掌的力气慢慢松了劲儿,路回伸手回握着住他,不让他的手垂落。 “沈百川,不是因为这个。” 沈百川被人握住手的时候眼睛一亮,直直地看向路回,眉头间的结松了一半。 “我是因为……” 路回一时间心口酸涩难言,他垂着头摇了摇,抬眼看向沈百川时满眼的心疼和委屈,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沈百川对上他目光时一怔。 路回看向他的眼神很低落,泛着伤心和难过。这眼神太痛了,沈百川着急地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路回,你别为难。就当我没说过这事。” 路回又摇头,沉默着没说话。 他回忆着上午那个女人闯进诊室时的场景。她那么急切,恨不得扯着赵权的领子让他立刻给自己儿子看病。她对小儿子的爱是那么明显,即使她闯诊的行为的确是不妥,但就连路回都无法苛责她的母爱。 原来她站在候诊室打电话时,那头是沈百川。她质问的是沈百川。 她说的话那么过分,沈百川怎么不挂电话呢? 路回想到这,一颗心被人用手揉成了碎渣。他靠在墙壁上,单薄的身形陷在角落的阴影中,无力地叹气,但牵着沈百川的手没有松开。 路回的双眼在光线的阴影处泛起了红,他抬眼看着沈百川,问他。 “沈百川,你当时的手术她怎么不来看你呢?” “肺上没有小手术,你当时那么疼,她怎么一次都没来过呢?” 路回说着声音一哽,他喉结滚着两下,才能继续说,但声音已经不稳。 “她凭什么这个时候找你呢?” 沈百川没料到路回会说这个,但他听出来路回声线脆弱,试图向他解释,“路回,是我没告诉她。” 路回摇头,对沈百川说,“你不告诉她,是因为你明白,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来,对么?” 这句话说得太过了。别人的家事、丑事,被路回这么无情地揭开,换个人恐怕都要气恼。但沈百川没有生气,他明白路回想要维护他,偏袒他的心。 更何况路回眼眶红得很明显,沈百川只恨自己开口提了这事,让路回不开心。 无论过往是谁的亏欠,但爱人的一颗心不会说谎。 路回心疼他,怜惜他,把他放在心上。 沈百川听他这么说话,顾不上生气,甚至生出一丝侥幸的欣喜。 路回垂着头,声音很细弱地又问了一句,“当时你的治疗那么难捱,有人在你的身边握着你的手么?” 沈百川一愣,他向外看了眼无人的走廊,快速地屈起食指刮了一下路回的面颊,沉声哄他,“我有你啊,我术后那几天你不是都在么?” 路回摇了下头,没说话。他说的不是这次,但他没法解释。 “我知道你替我委屈,心疼我。” 沈百川这句话没控制住,带的笑意太明显。 路回闻言身体一僵,推开沈百川的手不让他碰自己,嘴硬道,“我不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沈百川笑了下,“小回,这种事上怎么会有公平呢,人心本来长得就偏。” 路回摇头,又说了一遍,“好不公平。” 沈百川轻声哄他,“那我们不管她的事了,好么?你不要生气。” 沈百川既然开口了,这事路回就不能不管。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车,路回翻弄了一下中心医院预约看诊的小程序,对沈百川说。 “现在门诊都是分时段预约,我老师的号的确是加不上。如果直接把人带进来,被别的患者看到就不好了,坏了规矩。” 沈百川点头,“我知道,你别为难。” 路回嗯了一声,又翻了下手机,“这样,让她挂袁伟民医生的号。我们是一个组的,手术方案都会一起商量。之后如果需要手术,想让老师主刀,我去请他。” 沈百川认真听着,点头沉声道,“好,多谢。” 路回心里烦得要命,他知道再这么说沈百川这个弟弟是无辜的。母亲犯下的错不能加在小孩身上,路回懂这个道理。 但懂道理是一回事,心里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一路上路回都没有说话,到了饭店门口,沈百川从后座拿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送你的。” 路回一愣,“不至于吧,为这事给我送礼啊?” 沈百川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什么玩意儿。我早就买了,一直没找着机会送。” 路回没客气,把盒子放在腿上打开来看,沈百川配合地按亮车厢的照明灯。 是那套路回在商场看过,而且很喜欢的钧瓷茶具,他小心地拿起来其中一个杯盏,放在手心里托在灯光下,看它莹润透亮的色泽,纤尘不染的杯盏泛着彩玉一般的青紫色彩。 路回很喜欢,他把茶壶和杯盏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盒子盖上。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百川又把另一个盒子放在他手里,四四方方的纸盒,上面编着很漂亮的丝带。 路回一愣,“这是什么?” “桂花酥饼。”沈百川侧身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盒子上一敲,“给你当零食吃。” 要是换了平时,路回看着桂花馅的点心,肯定迫不及待地拆盒开吃。但他今晚情绪起起落落,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垂着眼,抱着点心盒子,一声不出。 沈百川心疼坏了,“早知道先吃饭再跟你说这事儿。” 路回心道,幸好是提前说的,要不然这糟心事,他吃进去的东西也得吐出来。 这事摊在谁身上都挺恶心人。要是摊在别人身上,路回最多也就是皱皱眉,跟着骂两句。 但发生在沈百川身上,路回切切实实得又疼又气,心里一团火,恨不得想打人。 就像是这钧瓷的茶具,他喜欢,爱惜,就算不带回家,但也总是惦记。但这茶具搁在别人手上,这人把它当垃圾,直接给摔了,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多可恨啊。 怎么当人亲妈的。 路回抱着自己的礼物,过了半天才过来劲儿。刚才在医院提起这事,如果不是顾忌着沈百川,他三十几年的修养都能不要了直接开骂。 但他不能就那么说沈百川的母亲。不是因为恪守礼节或者所谓尊重,跟这种人犯不上。只是因为路回了解沈百川,知道他即使早已长大成人,但内里还是藏着那个十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角落,渴求母亲的关怀和爱。那个小男孩会在父母离异的选择时刻,下意识地要跟妈妈走。 但当妈的把他扔了。 他嘴上总说不在意。但是二十年过去,他依然渴望着有一天妈妈能看到他,把他捡回去,给他一个家。 路回记得当年沈百川在提到父母离异时在他怀里流的眼泪,那么滚烫,才能让路回记了十年。 那沈百川呢?这么痛的事,他这辈子又怎么会忘。 如果不是因为还在意母亲,沈百川不会应下这事。路回了解他。 沈百川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才会对路回说出‘求’字。 他说,路回,我求你件事。 沈百川找了这家广式茶点,想着晚上吃点清淡的,路回也爱吃。 但点了一桌,路回捧着一杯茶,筷子都不动一下。 沈百川无奈,劝他,“多少吃点?” “不饿,你吃吧。” 他说不吃,但沈百川不能真就这么不管他。路回上了一天班,晚上又被自己气了这一遭,他得哄着。 沈百川叫来一份蛋挞,挞皮酥黄,内里嫩滑,隔老远都能闻见一股甜香。 “吃点?” 第29章 眼前的路 沈百川把路回送到家门口,要进小区还得登记,路回嫌麻烦就让沈百川在门口停下。 沈百川索性把车靠路边一停,“走,我陪你进去,我散散步。” 路回看他一眼,低头要从脚边把几个纸袋拿上,却被人抢了先。 沈百川一手拿着两个纸袋,晃晃悠悠地跟在路回身后,一手抚着自己的胃部。 路回看见了,问他,“怎么了?胃不舒服?” 沈百川摇头,“吃撑了。” 路回住的这个小区绿化很好,秋风吹动树梢刷刷作响,一进院两排行道树,就把外面道路的喧嚣隔开。小区地面人车分离,借着月色,三三两两的居民围着小区的环道散着步。 路回看着他们,跟沈百川说,“咱们也走两圈。” 沈百川面上一喜,欢天喜地地应了。 沈百川提起来上次吴炎给自己发微信,跟路回说,“你们四个还能凑一块,难得。” 路回解释道,"我约的张轩恺,结果那天他们仨约着打球,我们就碰上了。" 沈百川语气一哽,“你约张轩恺干嘛?” “约他吃饭。”路回瞥他一眼,语气干脆,他知道沈百川又开始乱吃飞醋,但他也不惯着。 沈百川委屈,“你俩吃饭比你跟我吃饭次数多多了。” 路回如实道,“的确是。” “那我明天还要跟你一起吃饭。”沈百川开始胡搅蛮缠。 路回冷着一张脸,“我明天夜班,你别添乱。” 沈百川还想再磨他,被路回一张嘴堵了回去。 “你好像胖了。” 沈百川彻底沉默,掂着手提袋跟在路回身后,一声不出。 路回把人带到自家楼下,伸手把沈百川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男人穿了一身正装,西装外套挂在宽阔的肩膀上,高大英挺。但一双眼睛却巴巴地看着他,像是只被嫌弃的可怜的小狗。 路回怕他把刚才自己那句玩笑话当真,解释了一句,“我刚才逗你的。你不胖,而且你还在手术的恢复期,一定不要节食。多吃高蛋白的食物,增强免疫力,才能把手术伤的元气补回来。” 这些话出院的时候章医生叮嘱过一遍,不过从路回口中听到,沈百川心里更觉得感动熨帖,心里舒坦。 他点点头,垂着眼睛又说了一句,故意道,“我的确是胖了,最近运动的少。” 果然路回眉头皱起来,反驳他,“运动一定要适量,你不要乱来。不要总想着什么健身减脂,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见沈百川低着头不说话,用手扯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听见了没?” 沈百川闻言点头,嘴角的笑比ak都难压。 路回借着路灯看见了,一阵无语。 “……我服了。” 沈百川赶忙道歉,“我错了我错了。” 路回松开扯着他的手,转而轻推了他一把,“你真烦人。” 这一推的力道比撒娇还软。沈百川知道路回是还惦记着他的伤口,但被人推得手臂酥酥麻麻,心里痒痒。 路回把纸袋在手里掂了掂,又开口道,“你弟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别操心,我能办好。” 沈百川点头,没再跟他客气,“好。” 路回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电梯厅,消失沈百川的视线里。 路回进了家门,刚把东西放在换鞋凳上,准备开灯,就听见从客厅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路回心头一紧,正打算抄起身边的雨伞。 “小回小回,是妈妈。” 黑暗中一个小个子女士快步走了过来,离近了路回才看清果然是自家亲妈,松了口气,无奈道,“妈,你怎么不开灯,我以为进贼了。” 姜女士扯着儿子的手,把他往客厅的落地窗边拉,“你看,他还没走呢。” 路回一时纳闷,等到了窗边,看见了楼下还站在原地的沈百川,才知道自家亲妈是什么意思。 姜女士一脸惊喜地看着路回。 她虽然人到中年,但保养得当,面颊细白,一头黑发半挽,面容清丽恬静。路回的白皙皮肤和大眼睛随了妈妈,倔脾气随了他爹。 姜梅指了指沈百川,问路回,“儿子,他谁啊?我看你俩聊了挺长时间。” 路回无奈揽着亲妈的肩膀,叹道,“妈,你好八卦啊。” “你是我亲儿子,我不八卦你我八卦谁?”姜梅气道,她看见沈百川一直在抬头张望,拉着路回往屋里退了一步,“他怎么还不走呢?” 路回随手脱了外套,说道,“你往里面站站,我一开灯他就走了。” 果然,路回开了灯,沈百川仰头笑了下,手插兜里转身离开。 姜梅隔着纱帘,偷偷摸摸地往外看,问路回,“他连你住几楼都知道啊?” 路回一愣,开口道,“他不知道,但他心眼多,他会猜。” 等沈百川走远后,姜梅才把窗帘拉严实,转头去问儿子,窃笑道,“有情况?” 路回是在大学时候出的柜,他父母都开明,没有给他太多阻碍。特别是路妈妈,她只希望儿子幸福,伴侣是男是女反倒关系不大。 路回这么多年自己孤孤单单,她比别人都着急。 开了灯后,路回站在餐桌边,拿着水杯一边喝水一边看自己年轻了六岁的妈妈。姜梅被儿子看得有些奇怪,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怎么了?” 路回笑了,“妈,你变年轻了。” 姜梅笑弯了眼睛,路回的眼睛几乎就是跟妈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内眦尖尖,眼尾上扬,褶皱窄而深,睫毛浓密,双眸聚睛有神。 “真的么?那是妈妈打的热玛吉出效果了!” 路回洗过澡,路过卧室的时候看见床上的四件套换上了新的。这一套他之前没见过,应该是姜梅带过来的。高支棉摸在手里软滑又有质感,很亲肤。他工作忙,没时间料理自己的生活,姜女士没事就会来他这一趟,帮他收拾收拾卫生,换换床品,把冰箱填满。 但姜女士很自觉,她试探地问过几次路回,说他要有男朋友的话自己就不来了。 结果她儿子一直单到36岁。姜梅一辈子都对爱情有憧憬,看儿子情感上有空缺,她难免觉得遗憾。 路回去客厅看见姜梅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催她,“姜女士快睡觉了,明天我起得早,你不用起床给我做饭,你门一关该睡几点睡几点。” 姜梅不乐意,“那不行,我来了就是照顾你的。” 路回还想劝她,洗衣房里叮咚一声响,姜梅站起来,小碎步跑过去,“太好啦,床单洗出来了。” 洗的是路回床上换下的那套床品,路回帮着姜梅把被单叠整齐了挂在晾衣架上,这样晒干了才不出褶。 路回把姜梅送到客卧门口,手扶在门把手上,看着姜梅在床边坐下涂手霜。 “妈,你还记得沈百川么?” 姜梅手上一顿,“怎么了,他来找你了?” 姜梅知道路回谈过的唯一一个男朋友的名字,但他们没有见过面。两个人谈了好多年,但那小孩不像话,伤过她儿子的心。 路回嗯了一声,“刚才楼下的那个人,就是他。” 姜梅沉默着没说话,她搓了搓手,然后又把手霜的盖子合上。 “小回,你是什么想法?” 路回抿了抿唇瓣,如实道,“妈,我想……我心里还有他。” 姜梅站起身,细软的手心捧着路回的脸颊,眼睛温柔又慈爱,像是看着小时候的他。 “宝宝,那就随心走,不要逆着它。” 路回点头,小声跟妈妈说,“可我又有一点怕。” 姜梅听见了点了点头,没有说沈百川的半点不好,只是安抚路回。 “不要怕,你就算再摔倒一次,爸爸妈妈也能接得住你。” 路回把母亲的手攥在手心,紧了紧。 “好,我知道了。” 姜梅看着儿子,轻声道,“小回,不要让过往的事挡了眼前的路。这辈子也就只走一遭,不要留遗憾。” 路回这一晚睡得安稳,梦里有姜女士做的香甜的早饭。结果第二天他六点半起床,客卧房门紧闭,厨房里冷锅冷灶。 姜女士没定闹钟,睡得正香。 路回把沈百川送的桂花饼拆开,吃了两个填饱肚子,然后顶着萧瑟秋风去上班。 早上查房的时候,路回把同组的袁大夫拉到一边,跟他说了这事。这个小男孩叫李泽熙,路回把名字告诉了同事,让他接诊的时候心里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袁大夫是个爽朗肯帮忙的,笑着就把这事儿应了。 查完房,一上午各忙各的。路回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上袁医生,两人打了饭坐在一桌聊起来。 “你交代我的那个病人今天上午来了。”袁伟民一边吃饭,一边问路回,“你跟他关系近么?” 路回实话实话,“朋友的弟弟,我没见过他。” “我就说,要是你俩关系近也不会让这小孩耽误到这时候。”袁伟民无奈摇头,“十岁小男孩,胖得跟个球一样,一看就是超重。在下级医院做的检查,报的中型室间隔缺损。” 路回一听,眉头皱起来。 室间隔缺损并不是罕见的先心病,路回曾经收诊过不少。但此类病人的最佳手术时间是在五岁之前。首先,在此之前做手术心脏代偿能力好,手术恢复快。再者,小孩难免跑跑跳跳,先心病的症状应该是早有表现,一旦发现了一定是及时处理。 路回拧着眉,问道,“怎么拖到这个时候?之前没有症状么?” 袁伟民说着都觉得离谱,他拍了下桌子,好气又好笑,“有啊,怎么没症状,但他家长以为是小孩胖的,没往心脏病上面想。真是服了,还是城市里的孩子,看着当妈的穿得挺讲究,结果大事上马马虎虎。” 第30章 给他一个家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护士长找到路回说今天应该能腾出病房,让他弟弟住进来。 路回一愣,脑子转过弯,才明白这应该是袁伟民交代过护士站,但转述的时候为了让同事更上心,他把路回‘朋友的弟弟’,直接转述成了‘路回的弟弟’。 按道理路回不应该介意这事,袁医生是好心,护士长更是热心。 但他心里别扭,低头跟她解释了一句,“姐,不是我弟弟,算是认识的人。” “哦哦。”护士长点点头,“别管谁弟弟,今天能有床。” 路回笑了,“谢谢姐。” 小路医生一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弯弯,眉梢浅浅,温暖和煦,真是好看。 护士长拉着他,“路啊,还没对象呢?我给你介绍介绍?” 路回赶忙脱手逃了,“忙呢忙呢。” 上周做过手术的长发男孩从icu转了出来,回到普通病房。 他先天的心脏畸形,做了开胸的手术。这个手术大,一周了还躺在床上,带着氧气面罩,没什么力气。 查房查到他的时候,他看到路回时勾起唇角笑了下,笑容恬静但虚弱。 路回离开病房的时候落后众人几步,弯腰在床边跟他说了句话。 “关关难过关关过。” 男孩弯着眼睛冲路回点头。他对象一直守在床边,感激地把医生们送到病房门口才折返。 今天手术日,但上午的手术向后推迟了一个小时,赵权早上去参加了上次路回参与会诊的那位副院长的追悼会。最好的医疗条件吊着他,家属也不愿意放弃,也就维持了这么短短几天。尘归尘,土归土,讣告贴在办公楼下,全院能抽出来空的都去送他一程。 院里每个人提起这事都觉得遗憾。 赵权从追悼会回来时眉目沉重,一上午的手术室气氛也凝成了冰,没人有心思打趣聊天。 路回一上午没说话,他心里也沉。 中午回到病区的时候,沈百川的弟弟已经住了进来。路回站在病房门外面往里面看了会儿,看着沈百川的母亲站在床脚正在忙忙活活地收拾东西,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病床上半躺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路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垂下眼摇了下头,转身走了。 沈百川的电话是下午打的,但路回一下午都在手术室,没顾上看。 下了手术,两人竟然在病房遇上了。 沈百川穿着一件藏青色衬衫,领带甩在肩上,袖口高挽。他一手拿着保温壶,一手拿了个洗脸盆里面放几条毛巾,从开水间出来,双手都不得闲。 路回碰上他时一愣。 沈百川这一身跟平时的体面精致相比,显得狼狈。虽然这人手术做完已经快三个月了,但路回还是时时记着他的伤,不想让他动手干活。 更何况这活儿是给别人干的。 路回心里生气,语气也带着强硬,“你这么勤快干什么,他们不会请护工么?” 沈百川嘘了他一下,小声跟他说,“我来找你的,但在电梯口碰上我妈我就走不了了。” 路回生气道,“我都告诉你今天他们排上床,人都来了,你还在电梯口等?” 沈百川一愣,“你跟我说了么?” 路回拿出来手机看了看聊天记录。发现他忙忘了,的确是没顾上跟沈百川说这事。 他张张嘴,又张张嘴,刚才蛮不讲理的劲儿一下子收不住,也没有认错的心情。 沈百川一看他这样,笑了,“没事,我就给她接壶水,擦擦柜子就走。你去办公室等我?” 路回还拧着眉头,沈百川拎着水壶的手温柔地在他后腰推了一把,“去吧,我等会找你。” 路回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路回在办公室等了好一会儿,他换下衣服去病房找沈百川,见他弓着腰正在铺一张陪护床,路回一愣,快步走过去扯住他的胳膊,“你别告诉我你要留这儿?” 沈百川啊了一声,没想到路回就这么进屋了,他摇头,“不是,我请了个陪护。” 路回还没说话,沈妈——李绪华掂着饭进来了,看到路回时她眼见着一愣。 “是你?” 路回看着她,不知道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李绪华没好气地看着路回,冲沈百川说,“那天在诊室,就是他对我态度最不好。” 她越说越生气,嚷了一句,“我真应该投诉你!” 沈百川原本在路回身边还有个笑脸,听她说了这句,脸色一沉,站起身把路回挡在身后。 “你没挂号闯诊室,还想投诉谁?” 他声音很沉,挡在路回身前让他看不见表情,但想必是严肃的。因为李绪华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怔愣地看着沈百川,像是难以置信他能这样跟自己说话。 “沈百川,他谁啊?你不向着自己亲妈,向着外人?” 她情绪激动地走回来,看样子想去推搡沈百川。但路回不可能让她有机会伸手。 他眼神冷厉地看着李绪华,指了下病床上的小孩,“孩子还在这,旁边病床也有人,别在这闹。” 旁边病床上的人也眼瞅着看热闹。 李绪华转头把两张床之间的帘拉上,很大力地刷得一声响,带着气。 路回不想在这跟她纠缠,他把陪护床上面沈百川的西装外套抱起来,扯了下他的手,“我们走。” 沈百川看了眼李绪华,见她拉上帘子之后就没看自己,走到床头柜旁去收拾买回来的饭菜。小小的两盒,也就够她娘俩吃,她也没想着沈百川会跟他们吃饭。 李绪华背对着沈百川,连句再见都不说。反倒是床上坐着的小胖子,眨巴着眼睛看着沈百川,眼神好奇。 沈百川勉强对小孩儿点下头,跟在路回身后离开。 路回怀里抱着沈百川的衣服,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等电梯。 沈百川咳了两声,路回转过身把西装递给他,“穿上,冷。” 沈百川把袖子扣好后才穿上外套。 这个时间点,病人和家属上上下下去买饭或者下楼散步,电梯里面人多。两人进去后贴得很近站着,沈百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用手指勾了一下路回的手掌。 温热的指尖碰上对方温凉的手。路回被他弄得有点痒,但他没躲开。 沈百川也不知道找了几圈才找到了个病房楼下的停车位,两人坐上车。 “吃什么?”沈百川启动车子,问他。 路回一愣,眨眨眼,看向沈百川。 沈百川笑着看他,一脸期待,“想吃什么?” 路回抿了下唇,开口说,“我不能跟你吃饭……” 沈百川笑容一僵。 “我妈在家,她应该是已经做好饭等我回去了。” 路回硬着头皮道。 沈百川一愣,倒没生气,问他,“阿姨来了?” 路回点头。 “好,我送你回家。”沈百川调转方向盘,向出口驶去。 路回坐在车上,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在这个节骨眼上,路回要告诉沈百川说自己妈妈在家给自己做饭,这事儿听上去像是在炫耀。虽然路回没有半点这个心思,但他害怕沈百川会多想。 这人抱着一起吃饭的心思欢欢喜喜地来了,结果路回没法赴约,他得回家吃饭。 路回犹豫着开口,“要不然……我给我妈说一声,不回家吃了。” “那不行。”沈百川皱了下眉,“阿姨做好了,不能让她白忙活。” 路回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下摸索着膝盖上的布料,“那你……那你怎么吃啊?” 沈百川笑了下,“我多大人了,不用管我吃饭。” “哦。”路回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灯火长龙散散合合。八点钟,大多数人都是往家的方向走。家里有人在等,回家的心就会更急切些。 沈百川车开得很稳,但也很快。一不留神,路回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车就在他家门口停下。 沈百川一手握着方向盘,转头向路回笑了下,解释道,“我就不进去了,万一碰上阿姨就尴尬了。” 路回手握在安全带上,他想了想,开口,“我妈妈知道你,我之前跟她说过。” 沈百川没显得意外,“嗯,我知道了,下次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路回松了安全带,手放在开门的按键上,停了一瞬。 他开口问沈百川,“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吃饭?” 沈百川一愣,无奈地摇头,“路回,我跟你回去,以什么身份?” 路回回答,“老同学?” 沈百川看着他,轻轻地扯了下唇角,勾起一个弯儿,“我是想跟你去,但不是这个身份。” 路回沉静着想了片刻,开口说,“那就再等等。” 沈百川听他这么说,眼睛在黑暗中一亮,像打火机的火焰在一瞬间点燃。 他眼神里含着惊喜,点头对路回说。 “好,都听你的。” 路回下了车,他进了大门又回头看了眼沈百川车的方向,向他招了下手。那辆黑色的suv向他闪了两下灯,才调转车头驶离。 路回慢吞吞地走回家,他垂着头想着心事。 他是大学时候跟父母出的柜,说来也冲动。当时沈百川的爷爷奶奶接连离世,这世间再也没有爱他疼他的人,路回怜惜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心疼他才好。 他就想着,自家父母慈爱开明,他如果顺利出柜,让他们接受了沈百川,沈百川在这世间就能多两位关爱他的长辈,让他在世间别那么独。 父母是路回拥有的最珍贵的礼物,青涩的他想把这份礼物也分一半给沈百川。这才有了当时莽撞的出柜。幸好,他的父母足够爱他,没有给他太多阻力。 第31章 多吃点 就算心里再烦沈百川这个妈,但答应了他的事,路回一定是上着心帮人办好。 路医生是个很靠谱的人,他内心平和,坚韧,为数不多的几次失态也都是在沈百川面前。即使两人现在的关系还是不够亲近,但在路回的潜意识里,他能在沈百川面前放肆,任性,蛮不讲理,因为有人能给他兜底,能耐心地哄他,不会让他的情绪摔在地上。 旁人对自己的好,路回都记在心里,想着有一天报答,更何况是沈百川。沈百川的事的优先级甚至高过路回自己的事。 早上查房之前,路回拿了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六个槐花鸡蛋的包子,去敲赵权办公室的门。 赵主任放他进来,路回乖乖地叫了声老师,然后把包子递上去,“老师,我妈蒸的,您尝尝。” 一开袋,槐花味儿清甜,赵权爱吃这口儿,没客气接了过来,掏出来一个开吃。 路回见他吃了半个,才把想请他主刀手术这事儿跟他说了。 赵权直接一口把包子塞嘴里,咽下去才跟路回说,“包子不错,下次不吃了。” 路回哼哼着跟老师卖惨,“求我头上了,老师,帮帮我。” 赵权本来也就是逗他的,手术都是一个团队上的,就算他自己不主刀也不得闲,这个帮的不算大忙。 而且路回在这事上很少跟赵权开口。 赵权掀开眼皮看他,还是训了句路回。一边吵他,一边从口袋里又拿出来个暄软的包子。 “下次有话直说,别来这套。” 路回连忙点头,赵权挥挥手不愿意他呆在这。路回听话地转身离开,反手把门带上。 离大部队查房还有时间,路回站在楼梯间给沈百川打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半天才接起来。 沈百川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一把嗓子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低沉沙哑,听着磨耳朵。 路回为了让亲妈多睡一会儿,早上六点就爬起来热包子,结果他上班半个小时了,这电话一打,沈百川竟然还在睡。路回心里有点不平衡,就想着把他吵起来。 “起床了,别睡了。”路回压低声音喊他。 沈百川哼咛着叫了声路回的名字,“才七点呢。” 路回不讲道理,“我六点就起了,你也不许睡。” 本来这句话说出来,路回也没想着对面能有回应。但沈百川那边嗯了一声,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音,过了两分钟,沈百川的声音也醒过来,“好,我起床了。” 路回没好意思,捏着手机小声说,“我说笑的,你睡吧。” 沈百川像是把手机放在扬声器上,路回这边很清楚地听到他穿衣服,铺被子的声音,然后咔咔一声响,鸟鸣声传来——是沈百川那边打开了窗。 沈百川轻笑了下,跟路回说,“我也愿意早起,但就是没人叫我起床。” 这人不好好说话,路回没接他这句。 沈百川拖曳着步子又走了段路,然后开口跟路回说,“麦克风关一下,我快憋炸了。” 路回一下子脸热得烧到耳后,羞恼道,“你不用告诉我……我要挂了!” 沈百川没立刻回他,路回气得脸红,但到底是没挂电话。过了半分钟沈百川打开麦克风,路回还能听到冲水的声音,对面这人笑得止不住。 “完事儿了,你别挂。” 沈百川笑得狠了,边笑边咳。 路回听着揪心,但也怀疑他是装的,就问他,“你这是真咳假咳?” 沈百川等缓过来这劲儿才回复他,“真的,没装。早上都有这么一阵。” 路回嗯了一声,垂着眼睛微微拧着眉心,“记着复查。” “嗯,知道,你不用操这心。” 眼看着要查房了,路回正事还没说,他抬头看了眼时间,快速地把早上办成的事跟沈百川交代一遍。 “赵主任主刀,我已经找好了。但这是你跟那边说一下,不要张扬,别找来麻烦。” 要是换个人,路回根本不用说最后这一句。一般人心里都清楚,但李绪华女士看上去不是一般人,所以路回才叮嘱了这么一句,怕给老师找来麻烦。 沈百川沉声应了,让他放心,他这边会交代好。 两人这才收了线。 这一天路医生照旧忙到起飞,又是一整天顾不上联络人。沈百川倒是不太忙,时不时发过来一个表情包。他最近独爱跳舞小熊,没什么营养,就是一个胖熊在那扭来扭去。 搞得路回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索性不回了。 李泽熙的手术日定在了下周,这几天检查安排得紧凑。赵权下了手术,趁着中午吃饭的那一会儿时间看了眼新传上来的心脏彩照,嗤笑一声。 路回在他身边,被他笑得心里一抖。每次路回论文太垃圾过不了的时候,赵权都会这么笑一声——这是他开嘲讽之前的前摇。 赵权这一笑倒不是对着他,而是对这小孩家长。 “要说这家长上心,一个vsd(室间隔缺损)能拖到十岁。要说她不上心,号都等不及就直接闯诊。”赵权说着摇了摇头。 路回不想引火烧身,低头吃着鸡肉卷,缩成个鹌鹑。 又过了一天,路回下了手术,穿着刷手服从电梯间出来,小跑着往办公室去。 这几天接连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刷手服穿着不暖和,路回细瘦的手臂露在外面被冻得青白,腕间骨节凸起,更显得折柳一样脆弱。 他路过李泽熙的病房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顿时停住了脚步。因为沈百川正站在门口。 路回走过去,在他背上戳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沈百川掂了下手里拿着的ct胶片,跟路回说,“我来复查了,就过来看一眼。” 李绪华正坐在床边给小儿子按腿,这几天医生要求李泽熙卧床,好几天都没怎么下床动过,按一按是为了避免血栓。 小男孩的脚丫胖乎乎的,被揉得一晃一晃。 李绪华抬头看了眼沈百川,又看了眼他身边的路回,问道,“复查什么?” 沈百川淡淡道,“七月份查出来肺有问题,做了个手术。” 李绪华一愣,垂着头继续手上的活儿,“哦。” 路回气得拳头攥紧了,但这不是他能发火的场合,这也不是他能评理的事。 他硬咬着牙把这股气压下去,把沈百川手里的胶片拿过来,举起来在灯光下看了一眼。术业有专攻,他只能看出来大概,还是不放心,对沈百川说道,“我去找一下章毅。” “不用,别麻烦。”沈百川在他手腕上一扯,“我看的就是章大夫的门诊,他说恢复的不错,没有问题。” 路回的手腕冰凉,沈百川皱了下眉,“你快回办公室吧,披个衣服。” 路回回了办公室,还是掏出来手机给章毅打了个电话,自己亲耳听见了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章毅在那边笑他,“多大点事儿啊,这么操心。” 路回出了口气,“也不是个小事儿啊。” “放心吧,以后就把他当个正常人,正常生活就行。该让干活的时候也别心疼。” 章毅随口一说,但听在路回的耳朵里,察觉出这话把两人的关系说的暧昧了。 路回无奈且嘴硬,“我什么时候心疼了?” 章毅哦了一声,“那你连减肥都不让人减啊。我瞧着沈百川是眼见着胖了。”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路回坐在办公桌边,卸了力,单手撑着头叹道。 章毅嘿嘿笑了两声,“我俩这周末还约着打球呢。” 路回无奈,“倒也是让你俩交上朋友了。” 路回换好衣服下了班,沈百川带着他出去吃饭。两人现在吃饭的机会超越了路回和张轩恺见面的次数,沈百川表示很满意。 找了家吃牛排的地儿,这店价格昂贵,没有性价比可言,但突出一个氛围。借着昏黄的灯,路回忍不住往沈百川那边打量。 旁边人都是双人成行,花好月圆,甜点香槟的。但沈百川他俩这桌点了两份战斧牛排,配沙拉甜汤,提拉米苏。 沈百川这病好得差不多了,食量的确是见长,埋着头一直在吃。 路回不让他剧烈活动,沈百川听话,他这段连有氧都停了,举铁什么更是没练过。 男人下颌线长得好,在耳垂下一个利索的转角,又在下巴那段收窄,勾出一个向前兜着的小弧,很流畅,也很爷们的线条。 但这几天休养的,的确是多了一层软乎乎的肉,低着头咬牛排的时候更明显。 眼前这人低头时双下巴若隐若现的,路回没觉得难看,反倒是觉得心安。术后高烧那段,沈百川最起码比现在消瘦两圈。一晚上39度烧起来,第二天眼眶都是凹陷的,下颌骨上只挂着一层皮。被他抱着坐起来,垂着眼睛直喘气,那副脆弱病态的样子,路回不愿意再看第二次。 路回把沙拉里的两个虾仁挑出来给他,轻声说,“多吃点。” 沈百川嗯嗯地点着头,然后抬眼冲他笑。 路回心想,怪不得爷爷奶奶那辈儿都喜欢胖娃娃呢,看着是挺喜庆。 路回有心纵着他,让他再多屯点肉。但沈百川当了三十年型男,他对自己的身材是很警惕的。在发现皮带要往后扣一位的时候,他上了称。 然后,沈百川的天塌了。 他的天塌了,连累着路回。晚上下了班沈百川来接他,但不带他吃饭,只送他回家。 路回下车之前问他,“你晚上真不吃饭?” 沈百川给他看了眼手机,约好了二十分钟后的私教课,“不去,我得练。” 路回家里有妈妈,有妈妈就代表有家常饭吃,他看了眼沈百川,没再劝。 第32章 分你一半 路回回到家,见姜女士在厨房忙活,一边擀皮一边包饺子,饺子一个个胖嘟嘟地坐在案板上,带着队看着很整齐。 姜梅用手背蹭了下脸上的发丝,回头看见路回,笑着对他说,“今天回来得挺早,怎么没在外边吃饭?” 路回知道他妈问这句是怎么意思,就没答话。 路回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出来,正要打开被妈妈打了下手,“灶上有糖梨水,去喝。” 路回哦了一声,把可乐放回去,自己去盛水。 晶莹剔透的小盅放在蒸锅里,一打开口一股氤氲的水蒸气扑面而来,带着枸杞和红枣的甜,还有雪梨的清爽香气。 路回衬了块布,把两盅都拿出来,跟姜梅说,“妈,别忙了,一起来喝。” 姜梅应是应了,但手上没停,直到把饺子下锅,又把另一盆馅料从冰箱里拿出来,接着包。 路回端着盅站在她旁边,“怎么还包,吃不了这么多。” 姜梅低着头笑了笑,“妈妈包出来冻到冰箱里,你下次见着小沈给他。” . 路回一愣,拒绝道,“给他干嘛,他又不是没饭吃。” “他自己一个人,你俩互相照应着。让他也少吃外卖,晚上饿了下碗饺子也行呀。”姜女士的声音很柔软,仰头看了眼路回,宠爱地用手背蹭了蹭儿子的面颊,“不管你俩是什么关系,饺子分他一半又不算什么。” 路回一时半会没说话,他两口把梨水喝完,洗了手凑过去,“那咱俩一起包。” 姜梅没拦他,笑着给他让了位置。 这一晚姜女士忙到很晚,她第二天的火车要走,包的包子和饺子把路回的冰箱填满,又把带来的熏鱼分装好,做鱼的步骤写好贴在冰箱上。做好了这一切,她才洗漱睡觉。 第二天路回起得早,晚上回家的时候姜女士已经离开。阳台晾晒的衣服被整齐收好,餐桌上晾着一壶凉白开。 路回撑着桌子站着,出神了很久。 又过了一天,沈百川来医院接路回。路医生上了一天手术,精神萎顿,穿着刷手服拿了衣服去旁边换。沈百川见他桌子上的茶杯没洗,就拿着杯子去了茶水间,想着帮他冲一冲,一会儿两人直接就能走。 沈百川没想着故意避开李绪华,但他也没往病房里进。犯不着跟老鼠见猫一样躲着,没这必要。更何况这是路回上班的地儿,这人说远了也是他朋友,沈百川来这儿理由正当。 患者和医护共用一个茶水间,沈百川把杯子里的茶叶倒干净了,又用手把杯口搓洗干净。刚准备走,迎面对上了李绪华。她看见沈百川时一愣,女人脸上的骨相瘦窄,这几天累得不轻,脸颊上的肉向下走,唇边垂着两道纹,显得比平日里还严肃刻薄。穿了件松垮的毛衫,也没有前几日讲究的模样。 她看见沈百川的眼神泛着冷,简直比见着陌生人还要陌生。 沈百川眼神在她身上一过,没想着要开口打招呼。他这轻慢的表情倒是刺激着了李绪华,她往后退了一步,拦住沈百川的出路。 她掀开眼皮,看着沈百川,“不是来看你弟的?” 沈百川没留情,“不是。” 李绪华被他怼了这一句,一口气没上来,脸色变得更难看。她调整了下表情,轻蔑地笑了,压低着声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小医生的脏事,你俩那天拉手被我看见了。” 李绪华挑眼看着沈百川,一脸‘我是好心提醒’的语气,对沈百川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医院这种场合,你们也不藏着点?别被人举报了,让他丢了工作。” 沈百川原本甩了甩水杯就准备撤,他在这等着路回,满心满腹的好心情,结果这一下被人搅散。而且是搅得稀碎,让他心里又凉又堵。 这听在沈百川耳朵里是威胁,他一改平静的面色,神情被激得恼怒。他抬眼对上李绪华,眼睛里窜起的怒火压不住。 沈百川声音压得低,但一字一句吐字有力,带着怒气。 “让谁丢了工作?李泽熙现在能在这儿是你承了他的情。你心里得知道是谁帮了你,别在这捕风捉影,拿这事儿威胁。” “我威胁谁了?”李绪华一下子炸了,她受不了儿子这么跟自己说话,她提高了音量嚷了起来,“怎么着,他帮我一下,我就得把亲儿子赔给他?” 沈百川刚才还觉得客气,现在只觉得好笑。他看了李绪华一眼,心里不再留情面,一句话堵了过去。 “谁是你儿子?你只有一个儿子,病床上的那个。” 这句话劲儿太大,把李绪华堵得一愣神,脸色青白着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沈百川紧了紧手里的水杯,错身要走。 他开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算大,但把他的心砸碎一道缝。 “沈百川,你真是随你爹,做事绝。当时没把你带走,是我做对了。” 路回收拾好了,出来找人。顺着走廊找到电梯厅,看见了垂着头坐在长椅上的沈百川,他弓着背,手撑着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个玻璃杯。 路回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走吧?” 沈百川被他碰得身子一躲,然后意识到是路回时才抬头,眼神发沉,站起身来。 路回被他这么一躲,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沈百川摇了下头,“没事,走吧。” 他按电梯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把路回用的杯子带了出来,一直拿在手里。 路回也发现了,进了电梯就有别人,不方便说话。路回悄悄地用手指勾了下沈百川的手,被人握在掌心用力一攥。 回家的这一段路比往常更沉寂,往日里就算路回不说话,沈百川也会一直说。实际两人最近见面得勤,有意思的事早就说完了,剩下的都是些没营养的。 比如中午吃了个难吃的照烧鸡肉饭这件事,沈百川就能说一路。 路回也不觉得烦。要是别人说他早就不耐听了,但沈百川说,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沈百川今天过于沉默,让路回心里有点慌。 车停在路回家门口,沈百川转头冲他笑了下,笑容很勉强,笑意不到眼底。 “到了。” 路回没下车,他侧过身看着沈百川,又问他,“你怎么了?” 沈百川嘴角的弧度平了些,“没事,今天有点累了。” 路回没信他,明明在医院见面的时候沈百川还是笑着的,这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刺激了。 在医院,就那一会儿,还能是谁。 路回脑子转过圈,下意识地伸手抓着沈百川的手掌,“是不是碰上你妈了?” 沈百川被路回攥在手心里的指尖一颤,然后想往后缩,却被路回更用力地攥紧。 路回拧着眉头,很严肃地看他,“她对你说什么了?” 沈百川视线轻缓地看着路回,看他浅淡的眉头蹙着,伸出手在他眉间按了按,“真没事,你别急。” 路回垂着眼想了想,抬头笃定道,“我去找她。让她有事来找我,不要再找你了。” 沈百川目光一颤,唇角彻底卸了力,连假笑都坚持不住。他失落地垂着眼角,嘴角向下,歪着头靠在颈枕上。 然后他开口念了一声,“路回。” 路回应了他这声,“嗯。” 沈百川眨了下眼睛,“今天没心情减肥了,可以陪我吃饭么?” 路回把沈百川带回了自己家。 屋里暖光的灯一亮,沈百川脱了外套也觉得暖和,他站在玄关处,等着路回给自己拿拖鞋。 路回小跑着去浴室把刷过的拖鞋拿出来,放在沈百川的脚边。 h市这几天降温得厉害,屋里阴凉,但又没到开暖气的季节。路回看沈百川身上的衬衣单薄,又去给他拿了件卫衣,让他穿上。 这件卫衣是路回读研的时候,学校校庆时候发的,男士的均码。穿在路回身上又宽又大,他都是拿来当睡衣。沈百川套头穿上,又把衬衣的领子翻出来,倒是肩膀撑得满满的。一件不要钱的卫衣穿出了潮牌高定的效果。 路回进厨房的时候看见了,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沈百川拉着卫衣的领口,凑在鼻尖嗅着。洗干净的衣服有一股好闻的柔顺剂的香甜味,闻着很暖,是路回身上的味道。 沈百川喜欢这件衣服,他双手环抱着自己,大手把腰侧软绵的布料上摩挲着,把自己当成小熊玩偶一样抱着。 路回递给他一瓶可乐,看他这幅样子,没忍住勾了下唇角,“喜欢啊,送你了。” 沈百川一手接过可乐,一手还在自己身上的棉布料上揉着,“不要,就放你这,下次我来了穿。” 路回摇头,“想得美。” 沈百川一进家门就眼见着高兴了,他拿着可乐问路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路医生,今天怎么让我喝可乐了?” 路回不太自在地垂着眼睛,“哪那么多话,你喝不喝?” 沈百川连忙拧开喝了一口,“喝。” 他跟在路回身后进了厨房,看了眼手里的冰镇快乐水,咂咂嘴回过味儿来,“你是看我不高兴,想让我高兴点,是不是?” 路回没回答他这个明知故问的蠢问题,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两包饺子,问沈百川,“吃饺子吧?我妈包的。” 沈百川想吃,但他还是犹豫道,“阿姨给你包的,你留着吃。我现在叫外卖过来。” “不是只给我包的。”路回看了他一眼,“我妈也让我给你留一半。” “给我一半?”沈百川一愣。 “嗯,分你一半。让你也少吃外卖。”路回提着袋子又问他一遍,“你要不要?” 第33章 别这么幼稚 沈百川的一颗心被人珍惜地捧在手心里,语气这么轻柔,这么小心地问他。 他太久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觉得鼻酸,眼睛发涩,快要流下泪来。 他被人往外扔的时候,从来没想着哭。他有自己的骄傲,离家的这么多年一直顶着一股劲儿。一股叫做’没了你们我也能活得很好,活得有出息’的劲儿。 但当他疲惫的心肺尽数被人捧着,安慰着,他反倒是受不了,顶不住了。 沈百川声音发涩,转头不看路回,小声跟他说,“我能不能等会再说?我……我有点饿了。” “好。”路回不愿意勉强他,退后一步,“出去看电视吧,快好了叫你。” 说是这么说,但两个人谁打心里也不愿意跟对方分开。 路回买的这套房也就百十平米,厨房里站两个人就嫌挤。但沈百川这么大一个块头跟在他身边,笨手笨脚也不会帮忙,路回愣是没让他出去。 路回交给他一个剥蒜的活儿,结果沈百川指甲剪得太短了,剥了半天没剥开一个,最后还是路回拿刀劈开的。 一顿饭做好了,沈百川笑容才真正回到脸上,乐呵呵地跟在路回身后拿碗拿筷子,坐在餐桌上看着路回盛饺子过来。 他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属于自己的蘸料小碗,大手攥着一双筷子。他看着路回从水汽缭绕的厨房推门而出,一身棉睡衣柔软地贴在削薄的肩头,黑发柔软,手腕纤白。 路回两手端着一大碗饺子,小心地一步步挪过来。直到一个没撒得上了桌,才抬眼冲沈百川笑了下。 沈百川看他这一笑,顿觉浑身熨帖舒软,心里面比蜜甜。再多的污言秽语也只如耳旁风掠过,一字一句都记不起来。 沈百川心想—— 真好啊,他到家了。 两人这每天能碰上面的好日子也不长久,沈百川又出差了。 路回乐意让他出差,不是因为别的,纯纯是因为他不想让沈百川来医院再碰上他那个妈。 那天晚上一直到最后,沈百川都不愿意告诉路回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伤心。 但路回猜想,一定是李绪华说了让人很难接受的话,才会伤了沈百川的心。沈百川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极少哭。路回见他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两次都是因为他这糟心的父母。 路回烦透了。 不过好歹李泽熙的手术顺利完成,再熬过七天的术后护理,他们这两路人也各走各路,别再相见了。 李绪华查房时候对路回的态度很冷淡,都不正眼看他。连陈梓同也看出来,私下问路回,“怎么回事啊,20床不是托你的关系才进来的么?” 路回没好气地摆摆手,“别提这事,烦。” 陈梓同宽慰他,“别烦,中午下了门诊一起吃饭?” 路回点点头,“行,你等我消息。” 路回和陈梓同实际都能独立出门诊。但赵权有心再多留路回几年,让他跟自己多呆一段时间,看看门诊到底该怎么坐。陈梓同比路回大几岁,早早地被赵权放了出去看诊,已经开始收自己的病人。对于这种安排,两人都没有异议,也没因为这个差别影响两人的关系。 两人天天苦中作乐,在一日日加班加成了好友。 中午吃饭的时候,路回和陈梓同在食堂碰了头。马上赶上国庆加中秋,医院不可能像别的单位一样连休八天,但陈梓同这次争取了四天连休。 路回挑着面条吃得慢吞吞,“跟嫂子去哪儿玩?” 陈梓同苦着个脸,“我媳妇儿说要去苏州,我不想去。” 路回劝他,“去呗,好不容易有假。” 陈梓同叹气,“我想在家睡觉啊。” 路回不再劝了,因为这就是他的假期安排。 陈梓同累得直不起头。饭快吃完了,抬头又跟路回说,“赵主任说今年年底之前让我主刀一台手术。” 路回歪着头,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他记忆中陈梓同的第一台手术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路回问他,“你是不是该过生日了?35岁。” 陈梓同抓了把发际线,“唉,这两年愁得,我眼见着衰老了。谁能想到我上学时候还是个班草呢。” “班草?你给自己封的吧。”路回没忍住抓着筷子噗嗤地笑,“别愁,你能行。” 陈梓同的确是能行,路回记忆中他自从开始主刀之后,几乎一路绿灯,没出过岔子。路回翻过了年才31岁,赵权是个谨慎的,也怕路回莽撞上手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离路回独立手术还得两三年的时间。 36岁的路回站在眼下的节点,心里真没什么好发愁的。都是他经过的事,当时怯怯生生,莽莽撞撞地也都过来了,更何况再来一遍。 沈百川的出现,是他这六年唯一的变数。他最近比较发愁这个。 路回的手机在桌子上一震,那个让他发愁的家伙又来骚扰了。 一个小胖熊滑步的表情包,也不知道沈百川天天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百川这次出差去了北方,他昨天发消息跟路回卖惨,说自己衣服带的薄了,这边不光下雨,还冷,冻得他手指头都是木的。 路回嘴上说着不在意,还嫌烦,但还是把沈百川的出差地加在了手机的天气预报页面上,每天早上看一眼。 路回手指划了划,又看了眼天气。 “怎么一直下雨啊。” 陈梓同仰头看天,h市晴空万里,“啥?” 沈百川在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回h市。 实际他的工作在十一之前就结束了,但他和团队因为买不着回家的车票,硬是在当地滞留了一天。 下属们三三两两结成群,利用这一天时间去看了看景点。 但沈百川归心似箭,他窝在酒店里跟路回说小话。 路回时有时无地回复他,惹得沈百川不太高兴。 沈百川这一段得了关心,他自认把路回对自己的心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就开始有些放肆。等了半个小时不回复,沈百川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路回那边接通之后,喂了一声,然后又没声音了。 过了片刻,沈百川听见他那头传来的清浅的呼吸声,像是个安睡的小宝宝。 沈百川把耳朵贴在听筒旁边,闭着眼睛听着,像是能够感觉到路回暖呼呼的吐息吹在他的耳边。软绵绵的,带着甜,带着暖,是独属于路回的气息。 沈百川也裹着被子蜷在床上,凑在手机旁边睡了过去。 沈百川醒的时候,两人的通话还连着。他迷迷糊糊地叫了句,“路回。” “嗯?”路回的声音是清醒的,传过来,“醒了?” 沈百川抱着被子坐起来,哑着声音说,“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路回问了一句。 “明天下午。”沈百川笑了笑,得寸进尺道,“你来接我么?” “接不了。”路回淡淡道,“我有事。你自己打车吧。” 沈百川像是小猪拱地一样一头扎进被窝里,捂着脑袋开始哼哼唧唧。 路回没忍住笑了,“什么动静。沈百川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我不能。”沈百川把头钻出来,佯怒道。 路回懒得理他。 沈百川这次回来带上了企业会计上的几个同事。这几人想着趁假期也出来玩玩,就跟着他们一起到了h市。 沈百川作为负责人,要是不管大家吃顿饭,也不太像话。 一圈七八个人,从高铁站出来搭了两辆出租车,来到了h市有名的一条风情街。 白墙黛瓦的仿古建筑,看着古色古香,实际前年才修的,只为了招揽外地游客。但外地游客们还特别买账。 大家伙高高兴兴地往彩灯下面一坐,上两扎黑啤,吃点全国统一的漂亮饭。简直是国庆出游的标配。 沈百川一直勾着唇角,听着众人说笑。 男人英俊的面容在街灯的照射下显出明显的光面和暗面,高挺的眉骨遮下来一道阴影,把深邃的眼眸藏在暗处。冲着光的那半张脸看得清楚,但高挺如山的鼻梁一挡,另外半张脸又在了暗处。 他修长的手指把着啤酒杯,随着众人笑了下,把酒抵在唇边。 沈百川心情不算开怀,话不算多,但这样又是一种沉静的味道。 三十岁的男人,成熟稳重,坐着不说话的时候那种气质,都是小年轻比不了的,特吸引人。 临走前,隔壁桌有人见他起身,走过来想加他微信,沈百川没说话,抬手让对面这人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卡地亚的三环,带在他指节分明的无名指上。 对方也就知难而退了。 审计的同事惊讶地看了这出,问他,“沈总结婚了?我们都没听说。” 沈百川笑了下,走出店门才把无名指的戒指褪下来,又戴在了尾指上。 和沈百川相熟的下属凑过来打趣,“长得帅也挺麻烦的。是吧,老大?” 沈百川刚想开口,视线一顿,停在了街对面排队的人群上。 他过了两秒,又把视线收回来,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减。 他落后众人两步,把助理拉过来交代着,“我还有事,你带他们玩。玩完找我报销。” 助理连忙应了,见沈百川跟众人打过招呼,便急匆匆地向街对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追更,感谢订阅!休息一天,周四晚六点见~ 第34章 的确帅啊 沈百川刚在对面分明看见了路回的身影,他身边站着一高个子的男孩,两人离得近。但等了一个红路灯的功夫到了街对面,这俩人就找不到了。 沈百川拧着浓黑的长眉,在人群里快速地扫视着。他神情急切,带着不耐烦,在排队的人群前踱着步,终于透过店铺的落地窗,看见里面的路回两人。这是家烘焙店,路回拿着一个托盘,跟在那个男孩后面,亦步亦趋。另外这男的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笑脸青春阳光,倒是看上去比沈百川年轻了好几岁。他个子高,低着头跟路回商量着,然后把面包放上路回拿着的托盘。 路回神色淡淡,透着温和,抬眼冲这人点头,最后拿着餐盘到收银台结账。 结账的时候这男的竟然躲到后面了。沈百川看得一肚子火。 他快走两步,堵在店铺的出口等着这俩人出来。路回推开门低着头看台阶,差点一头撞上他。 路回抬眼看见沈百川,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带着惊喜和愉悦。这笑太甜了,沈百川原本心里泛堵,这一下把他不顺的心气都笑得通畅。 “你怎么在这?” 路回走下台阶,仰着头问沈百川。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装面包的手提袋,沈百川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另外这人,伸手把路回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沈百川开口回答他,“外地同事来了,来这跟他们吃饭。” 路回向他身后看,“同事呢?” 沈百川说,“让助理送他们回去了。” 然后他又看了眼路回身后这男孩,眼神泛着不耐烦的冷,“不介绍一下?” 路回一愣,“你不认识了?” 沈百川也傻了,看向他,“什么意思?” 路回无奈解释,“这我表弟,咱俩上学的时候他来找过我啊。” 沈百川立刻变脸,热切地笑起来,上前一步拉上弟弟的手,跟他握手。 “哎,弟弟啊!” 刚才沈百川冷眼看过来的时候,威慑力太强了,姜江的后背都发凉,怕他动手。这一下又被人拉着手拍肩膀,一股故作亲昵的劲儿,姜江觉得好笑。 他看着沈百川摇头,“沈哥,你太逗了。” 沈百川一手扯了一个,不让他们仨堵着人家的门。然后扯着姜江的手松开了,牵着路回的手还没松。 沈百川自己闹了个乌龙,自觉惭愧又好笑,他低声问路回,“咱弟不是个小胖墩么?” 上次沈百川见姜江都快十年了。当时姜江还是个初中生,圆脸大眼睛,胖得一伸手手背上五个小肉坑,也没有这么高。 已经抽条出来的弟弟听见了这句,气呼呼地冲沈百川说,“咋,我还不能减肥了?” 沈百川笑着应他,“能啊,真是帅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装面包的袋子递给弟弟,“还吃什么,哥请你。” 路回脑子转过弯,看着沈百川这一通变脸,心里知道他刚才是误会了。路回没忍住给他一肘子,“我真服了你了。” 沈百川在路回出手的时候拦了他一下,凑近路回耳边,低声委屈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在跟别人约会。” 路回瞥他一眼,没搭理他。 这条街吃吃喝喝逛逛的店都有,姜江说他逛累了想喝点东西,三人就近找了个咖啡厅。 路回和姜江两人找了个位坐下,等着沈百川去吧台排队点餐。 不是工作日,沈百川难得穿得休闲,又是不同于西装西裤的另一种帅气风格。排在队伍里面正经是挺显眼的。 男人宽肩窄胯,高度比旁边人都要高出一截,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厚重的兜帽背在身后,胸口一排灰色小字,一个奢牌但不显眼。下面穿了条深色直筒的牛仔裤,九分长,露出劲瘦分明的脚踝线条,和脚上的一双白色板鞋。 但花孔雀沈百川不会止步于这么简单的穿搭。他戴了副黑框的平光镜,点单的时候他把眼镜推在头顶,把黑色的额发拢在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俊挺的眉峰。 沈百川两边眼睛都是5.0的视力,也不知道他戴个眼镜在这干嘛。路回心里吐槽,但忍不住一直往人那看。 旁边的姜江也托着下巴往那边看。 “的确帅啊。”表弟赞叹道,“哥,你好眼光。” 路回看他一眼。 见他说完又沾沾自喜,晃着脑袋道,“我都能威胁着他了,说明我也帅。” 路回一时语塞,没忍住推了下姜江的脑袋。 当时上学的时候,姜江来找过路回,沈百川和路回带着他玩了几天。那时候沈百川两人正是谈恋爱谈得蜜里调油的时候,难免也姜江看出来不一样。但他那时候小,只觉得两个哥哥怎么这么黏糊,路回也不愿意跟小时候的他说这些。也是他上了大学之后,才从姑妈那里知道自家哥哥是个弯的。 他当时没觉得惊讶,只是下意识地就想起来沈百川,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过那时候两人就已经分手了。姜江想想还觉得挺可惜。 姜江低声问路回,“你俩和好了?” 路回看他一眼,“没。” 姜江看他哥,觉得莫名其妙,“没和好?那他刚才那样瞪我?” 路回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现在跟沈百川这样不清不楚的纠缠着,他心里比谁都乱。他觉得自己在坚持,觉得这种暧昧期对他是安全的,他不用担心有争吵,更不用担心被分手,因为当下两人都没身份去做那些。但路回也明白这种拖延是有期限,再不往前进展沈百川恐怕也不情愿。 沈百川愿意等自己多久,愿意在这个不清不楚的阶段停留多久。路回心里也没底。 他撑了下自己的额头,“别问了。” 沈百川拿着托盘过来,给自己和姜江买的冰饮,然后递给路回一杯热巧克力。 刚才他牵路回手的时候,察觉到他手冰凉。路回今天穿了件白t恤外搭毛衣开衫,但毛衣透风,不暖和。 沈百川看路回拿着杯子捂手,说了他一句,“穿太少了。” 路回点了下头,“再坐一会儿就回家吧。” 沈百川拿着杯子,手上的戒指露出来被路回看见,就问他。 “戴戒指干什么?” 沈百川旧计重演,把戒指戴到无名指上。这戒指本来就是按着他无名指指围买的,戴着合适,戴在尾指上松一点,但也不会掉。 沈百川的手指修长,皮肤白,关节窄,戴戒指好看。 “被人要微信的时候帮我挡一挡。”沈百川解释道。 路回听了,挑眉问他,“人家要微信,你没给啊?” 沈百川看他这么问,无奈地看他,“那不废话?我能给?” 路回被他一句话又堵上了,自己撩的,自己接不了茬儿。在聊暧昧这方面,路医生不是沈总的对手。 这一片成旅游打卡地之后,打车就成了问题,一群在路边排队叫车,一辆车等二十分钟才能叫上。 街区旁边有地铁,三人就打算坐地铁回家。姜江这两天住在路回家,沈百川听了就说先坐地铁送他俩回去,然后自己再打车回家。 路回闻言看了沈百川一眼,“不顺路吧。” 沈百川压根没考虑顺不顺路的事,他在风口处挡在路回的身前,不让他吹风。 “顺路。”沈百川张嘴就胡扯。 三人上了地铁,找了个角落里站着。姜江拿着手机摆弄着,过了半分钟泄气地叹了一声,瘪嘴喊了路回一声哥。 “又咋了?”路回带了一天孩子,已经开始暴躁。 姜江垂眉耷眼得,“博物院的票约不上啊。” 路回哦了一声,“那别去了。” 姜江又叹了口气,神情失落。 沈百川看他这样,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问他,“你说省博吗?” “对啊。”姜江抬眼看沈百川,眼睛一亮,“沈哥,你有办法?” 沈百川点进小程序,免费预约都不用点进去就知道没票,他点到付费的展厅页面看了看。 “有个古巴比伦的展,收费的,买这个的票。”沈百川说着就到了买票的页面,“这个展厅和免费展厅是通着的,只要大门能进去,不管收费免费的就都能看。” “真的么!”姜江兴高采烈。 沈百川点了下头,把手机递过去,“输你的身份证号吧,我这儿买票。” 路回探头看了一眼沈百川的手机屏幕,见这票真能买上,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百川一手握着头顶的手扶杆,解释道,“前一段带人去过。” 他说完这句,又加了两句,“带客户去的,五十多岁一大爷,之前项目认识的企业高管。” 路回看他一眼,嘴唇微勾起来一点弯儿,“没问你这么细。” 沈百川也笑了。 姜江把自己的票买好了,又问路回,“哥你明天不是闲么,跟我一起去。” 路回犹豫了一下,应了。 沈百川见他应了,也说,“带上我吧?我也想去。” 第二天一早,沈百川开车去路回家把俩人接上。他在车上跟路回打电话,被姜江接了起来。 男孩自来熟地叫了声沈哥,语气兴冲冲得,“我哥让你上来吃早饭,你来不?” 这句话问的多余了,姜江还是不够了解他沈哥。 这句都多余问他。 他沈哥心里一喜,下了车外套都顾不上拿,长腿迈开就往路回家里跑。 第35章 终于得救 路回打开门,门外的沈百川跑得直喘。 “跑什么……”路回拉开门让他进来,在他脚边递了双拖鞋。 沈百川进了门,路回才注意到这人就穿了件t恤,皱眉看他,“别告诉我你今天就穿这件。” 沈百川伸手挠了下鬓角,“外套落车上了。” 路回抬了下下巴,“去吃饭吧,看你想吃什么。” 然后他走进房间把上次借给沈百川穿的卫衣拿出来,袖子一绕搭在沈百川的肩膀上。沈百川一愣,往自己肩膀上一摸,正巧覆在了路回按在自己肩膀的手背上。 路回看他一眼,把手抽了出来。沈百川坐在餐桌边,抬眼冲他一笑,两人默契十足。 姜江默不作声地吃小笼包,一双眼睛滚动着机灵,看这俩哥在这不谈恋爱但秀恩爱。 沈百川身上披着卫衣,浑身都觉得暖,也拿了个包子开始吃饭。他早上激动起了大早,真没想起来吃饭这事儿。 沈百川临出门前要把卫衣脱了,路回又把衣服按在他肩膀上,“你穿走。” “不行,”沈百川坚持,“我下次来了再穿。” 然后他穿个短袖顶着风走到车边,被风吹得又是一阵咳。 路回被这人搞得没脾气,手里拧开瓶水,让他不咳了才喝上两口。 路回从后座上把外套拿过来让沈百川穿上,之后这件外套像焊在沈百川身上一样,在博物馆里面热得出汗,沈百川都不敢脱。 中间脱了一次,路回眉头皱得跟拧巴的毛线球一样。沈百川一看他,就又把衣服穿上了。 姜江是个文科生,学历史的,他爱看博物馆。沈百川给三人报了个讲解团,但只有姜江时刻跟在讲解员身后听得专心。路回和沈百川俩理科生,对这些也没有兴趣。要不是姜江要来这儿看,他俩两个本地人十年都不会来一次博物馆。 路回跟在队尾,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看着文物,耳朵上挂着耳机。 沈百川过去戳戳他,“哎,讲的不是这一个,是那边的。” 路回哦了一声,直接把耳机摘了。沈百川见他这样,他也把耳机去了。 “旁边有文创冰淇淋,你吃不吃?”沈百川问他。 路回眼睛一亮,“走。” 姜江两个馆转下来,这俩哥已经吃饱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路回递过去一杯咖啡给他,“走吧?” 姜江一愣,“啊,二楼还没看呢。” 路回把递出去的手又收回来,摆摆手,“你自己去吧。” 博物馆咖啡厅里面人也不少,路回和沈百川占了个小圆桌,膝盖相抵着坐,位置很紧巴。但沈百川乐意得不得了,他凑近跟路回说话,“咱俩这算约会么?” 路回正看手机呢,抬眼看他,“咱俩这算带孩子。” 沈百川心里直乐,心说,这怎么不算突飞猛进呢。 中午又带着孩子吃了个当地老字号,又是一阵排队。吃过饭就已经是下午,他们三人找了个商场溜达溜达,又到了晚上。 沈百川好脾气地当车夫,又结账又买票的。脸上带笑,但心里觉得姜江这小孩儿没什么眼力见,一点二人空间都不给俩哥留。 晚上吃过饭,沈百川把两人送回家门口。 路回打开副驾驶门要下车,被人扯了下手指,抓了一下就放开,倒是没多纠缠。 路回回头看沈百川一眼,昏暗里男人的眼神闪着光,带着热切和恳求,然后低沉着声音叫他一声,“路回。” 路回垂眼想了下,把车门关上,后把车窗降下来。 姜江站在车旁边傻乎乎地叫了声,“哥?” “你先回去吧,密码你不是知道么?”路回神色淡淡,沈百川在阴影处攥紧了他的手指,让他指骨都发热发痛。 路回对姜江说,“别等我了,早点休息。” 路回这边的车窗一关严,沈百川一脚油门就踩了出去,着急道,“快跑快跑。” 路回觉得好笑,“干嘛啊?” 沈百川又说,“私奔私奔!” 路回没反驳他这句,过节呢,他也有心让沈百川高兴。项目没结束,这人过两天又要走,一走又是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路回心里也不舍。 “去哪?”路回问他。 沈百川想了想,“我就想和你呆着,去哪都行。” 路回今明两天都没有值班任务,他想了想,“找个地方,喝点?” 沈百川自然不会有意见,“那我带你去我常去的地儿,清净,人少。” 路回嗯了一声,懒散地陷进副驾驶的座椅上,让沈百川把他带走。 沈百川带路回来的这个清吧不大,一进店吧台前的调酒师跟沈百川遥遥一招手,“老沈,也得好一阵没来了。” 沈百川扶了一下路回的后背,两人一起走过去打招呼,“最近忙。路回,这是老杨,这儿的老板。这是路回,路医生,我朋友。” 两人打了招呼,老杨笑着拿出来个雪克杯,扔了一下然后稳稳接着,“还是你那老一套?” 沈百川笑着点了下头,路回扭脸问他,“你什么老一套?” 沈百川冲老板摇头,“不来那个,今天来点甜的。” 沈百川身边站着日思夜想的人,心里畅意开怀,没忍住唱了一句,“给我的爱人来一杯mojito。” 路回没料到这一句,赶忙抬手捂了一下他的嘴,转头跟老板说,“两杯mojito,我也跟他一样。” 酒调好了,沈百川不愿意坐吧台,嫌这儿不够隐蔽。他一手拿着一杯小甜酒,推着路回往角落走。 一边走沈百川还一边唱,幸好酒吧里面放着音乐,他唱的声音不算太大,要不路回真能转身就走。 “而我的咖啡,糖不用太多……” 但他一直唱,搞得路回挺烦的。他伸手像捏鸭子嘴一样把沈百川的嘴唇捏紧。 沈百川噤了声,眨巴着一双深黑色的眼看着路回。 “不要再唱了。” 沈百川连忙点头。 路回松开手,沈百川张嘴又来一句。 “这世界因为他甜得过头……” 路回懒得理他,径直走到角落的卡座。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吧台上坐着的三三两两的人,还有吧台后面调酒师潇洒利索的动作。 路回喜欢这种座位,他喜欢在出神的时候目光注视点什么。 路回原本以为沈百川会坐他对面,结果他直接一屁股坐在路回身边,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捏着吸管喝了两口调酒,觉得没劲儿,又去吧台掂了一瓶威士忌,拿了两个玻璃杯过来。 路回和沈百川的酒量都不差,如果不是被人硬灌,他俩很少能把自己喝到底儿。 但路回职业需要,他需要保持清醒,就伸手在玻璃杯上比了一道,“我就这么多。” 沈百川不劝酒,又问他吃不吃果盘零食,路回想了想,“要吃开心果。” 沈百川又起身去要开心果。看吧台上别人要的西班牙火腿配密瓜不错,他也要了盘。 老杨都笑他,“这一趟趟跑。” 沈百川被路回支使着心里美着呢,他跟老杨笑了下,“你不懂。” 老杨四十岁上下,现在有家有口,但年轻时候也没少谈恋爱,问沈百川,“这是,有情况?” 沈百川笑着摇头,“还没呢。” 沈百川拿着哈密瓜回去,见路回缩在又厚又大的沙发里,手边放着杯已经见底的mojito,手里剥着开心果,认真的劲儿像是只小仓鼠。 沈百川坐过去,伸手摊平了放他眼前,路回看都没看他,把剥好的两粒放他手心。 沈百川一抬手倒嘴里,伸手又要。 路回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自己剥。” 沈百川不逗他了,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吃这个。 沈百川要的那杯mojito自己没喝,他原本就不喜甜,喝点带度数的也只为享受那种朦胧的微醺。现在身边有路回在,他不需要mojito,他只想要路回。 半杯威士忌灌下去,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沈百川看着身边的路回,反倒觉着清醒。 路回慢吞吞地剥了一小把果仁,他扯了下沈百川放在桌上握着酒杯的手。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酒杯更显得好看。除了病中,沈百川的手总是泛着暖。 “伸手。”路回叫他。 沈百川伸手过去,路回把一小把开心果都倒他手上,“吃吧。” 这一下给沈百川乐得,歪着头笑了半天,然后捏着一粒粒吃了。不舍得一次倒嘴里,慢慢吃。 沈百川吃了坚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扶着玻璃杯,食指尖在杯沿一点点转。 路回也拍拍手上的碎渣,拿起来喝一口酒。 沈百川出神地沉默着,过了半晌又开口,“路回,想聊聊么?” 路回捏着酒杯的手一顿,“聊什么?” “聊聊过去。”沈百川笑了下又说,“聊聊我们。” “嗯,”路回点了头,“是得聊聊。聊吧。” 说是要聊,但开了个头又都沉默了。 沈百川一开口就把话往死里聊,“路回,咱俩四年前分手的时候,我说的那句话,我能收回么?” “哪句?” “我没有那么爱你了,这句。”沈百川说这话的时候泛着心虚,声音都是虚的,如果不是这句话已经刻在路回心头上,这人声音小得他可能都听不清。 路回把威士忌递到嘴边抿了一口,直接道,“不能。” 沈百川紧攥了下拳头,尝试辩解,“我说这句话时不是真心的,我甚至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了这句……我那一段时间我工作特别不顺,所有事儿堵在一起,我的感官都被磨钝了,整个人都像是飘着。你我之间又起了隔阂,我承受不了……” 第36章 睡前吃梨 “回去吧。” 路回站在家楼下,抬眼一看明月高悬,万家灯火亮如星光。到了深夜,天上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这院里很安静,连个遛狗的都没有。 这俩人就顶着小雨,头发润湿着,笑着互相看着彼此。路回笑容还算含蓄,沈百川咧着一口整齐的白牙,弯着眼睛笑,像一只傻呼呼的大狗。 路回推了沈百川一把,“快走啦。” 沈百川目不转睛地看他,敷衍着点了下头,“你先上去。” 路回看他不走,只好提步进了电梯厅,回头看了沈百川一眼,见他在自己回头的那一瞬间双眸一亮,然后冲自己跳着挥手。 路回冲他摆了下手,这才上了电梯。 进了家门,路回没搭理瘫在沙发上一直喊他的姜江,到窗边看见沈百川手举在头上挡着雨快跑着离开,他才放心。 这人还不算太傻,知道下雨了往家跑。 “喂!”姜江又喊了他一声,半坐起来斜眼笑着看他,“有情况啊。” 路回没再瞒着,“嗯,是有情况。” 姜江一个鲤鱼打挺凑过来,“我要告诉姑妈!” “不用你告诉。”路回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她知道的比你早。” 假期里时间过得像是开了倍速。姜江玩了两天就回去上学了,路回和沈百川的工作也都休不了八天假,到了五号两人就收拾收拾,各自上班。 沈百川又去了北方,这次他带上了厚衣服,拖着个大行李箱,被路回送到了高铁站。 高铁站都是返程的打工人,两人在进站口双手掩在外套下握着紧紧一攥,也不便再说些什么。路回看着沈百川进了站,两人挥手作别。 原本两人话还没说开的时候,短暂的重逢像是奢求来的礼物,仅仅是片刻的相处都能让他们满心喜悦和满足。但自从那天确定了关系,两人都开始贪得无厌起来,短短几天的分离就让他们心中思念,觉得心里空得受不了。 沈百川开工的第一天就跟路回约法三章,其中第一条就是,不许不接他的电话;第二条就是不许不回他的消息。 路回无奈,问他,你天天发那个胖狗熊,我回你什么? 沈百川又发过来一个胖熊委屈的表情包,发过来的语音也可怜兮兮。 “随便回我什么都可以。” 路回就也找了几套表情包,给他轮着发。 中秋节过,路医生正式返岗。门诊和手术都是需要全神贯注的活儿,他跟沈百川的交流仅限每天早上上班之前,中午吃饭的二十分钟,还有晚上下班之后,如果路回不值夜班的话。 沈百川理解他工作辛苦,闲的时候就自己发发表情包,等着路回空出手再回复他。 路回有的时候歇下来时候看见沈百川在聊天框里面发了一串话,自己顾不上回,心里就恍惚。其实,这种节奏像极了两人当时异地分手前的那阵。 情侣之间见不着面,这种对感情的影响是很致命的。关系变远,感情变淡,有问题不能及时沟通。原本可能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事,但隔着距离,在电话上要吵两天,最后还不一定能解决。吵得两个人都累,开始疲倦着怀疑爱情本身,最后只有分手一个出口。 路回和沈百川两人都年过而立,有自己的事业,这种异地的现状甚至比他们刚工作那阵还难改变。 路回寄希望于岁月教会恋人成熟,但他有时还是心里发慌,害怕重蹈覆辙。 如果这一次还是上次一样的收场,那路回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路回虽然在微信上没有沈百川那样黏人,但他心里也一直挂念着沈百川。所以在他下了班在病区门口看见沈百川的一瞬间,他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路回难得情绪这么外放。他快走两步过去,凑在沈百川的身前,对上男人那双温柔带笑的眼。 “你怎么在这儿!你那边的项目结束了?”路回连声问他。 沈百川摇摇头,扯了下他的袖口把他拉到电梯间,“没呢,还早。实在是想你,回来看看。” 路回被他拽到身边,侧过头看他,“什么时候来的,又什么时候要走?” “刚从高铁站过来,明天中午的高铁再走。” 路回一愣,“只呆一个晚上?” 沈百川穿了件正肩的驼色大衣,里面穿着纯白的t恤,脸色算不上好,笑容里藏着疲惫,唇色也泛白,是最近忙得狠了。 “嗯。”沈百川看着路回,轻点了下头。 路回眼睫颤了颤,问他,“那要是我晚上值班怎么办,你不就白跑了。” “那算什么白跑。”沈百川笑着说,“还能跟你吃个晚饭,吃个早饭。最不济也能这样见你一面。” 路回不忍心他这样奔波,温柔着眉眼对他说,“我们可以视频,都是一样的。” 沈百川抬眼看着电梯的光屏,在电梯门开的前一秒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路回的手,暖了他一秒。 “不一样。”沈百川低声说,两人前后进入电梯,电梯人多他们就没再说话。 沈百川没开车,他站在医院大门口正要拦车,被路回扯了下袖子,“别叫车,我们坐地铁吧?” 沈百川没立刻答应,问他,“你想吃什么,地铁顺路么?” 路回嗯了一声,垂了下眼睛,又抬眼看他,“去我家?我给你做饭。” 要按照平时,路医生根本不会有这个提议。别说给别人做饭了,就连他自己平时都不开火,不是吃食堂就是吃外卖。上次家里的燃气灶还是姜女士在的时候用的,这又半个月了。 但沈百川这么奔波着回来找他,只为了见他一面,这句话把路回的心都揉软了,像是棉花湿了水一样在心里沉甸甸的,戳一下就绵软着出水。沈百川这时候哪怕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路回都会答应。 但更让人心软的是沈百川什么也不提,他只想着带路回吃顿他爱吃的。 沈百川一愣,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也累了。” 有的时候这人心眼多,有的时候他不解风情得像根木头。 路回无奈看他,“不麻烦,回我家吧。” 两人坐着地铁叮叮咣咣地回了路回住的小区,在门口商店停留着买了菜,两袋子东西挂在沈百川一只手上,他空着另一只手,一直到路回家楼前,前后都没人的时候他才牵住了路回的手掌。 路回的手掌很薄很软,手指温凉修长,握在手中像一块美玉。平时是动手术刀,但不做饭的一双手。 路回任由他握着,也不挣开。一直进了家门,他才松开手帮沈百川把拖鞋拿出来。 已经八点钟,这时候也来不及炖肉杀鱼之类的,路回买了鲜虾,番茄,还有意面,准备做一个快手的红酱意面。 沈百川把大衣脱了,露出里面的t恤,站在灶台旁边看路回切番茄。 路回抬眼看他,“把你的卫衣穿上,我洗过了,应该在阳台上搭着。” 沈百川一愣,笑了,“我的卫衣?” 路回没忍住,垂着眼也笑了起来,“不是你说的,下次你来还穿,你专属的?” 沈百川美滋滋地去把那件旧卫衣找过来,脱了原本的衣服,直接空身穿上卫衣。这全棉的布料经过数不清次数的洗涤,摸在手里又绵又软,还泛着一股柔顺剂的扁桃仁奶香。 沈百川走进厨房,还抱着自己一个劲儿地闻,喜欢地不得了。 “在这闻什么呢?”路回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低着头边切菜边问他。 沈百川没开口回他,直接一伸胳膊把人从背后环在身前,泛着体温的热气笼在路回的周身,是路回怀念又沉迷过的味道。 沈百川声音很低得震耳朵,“我身上好香,你闻闻。” 他一边说,一边下巴颏儿在路回的颈间蹭着。路回先是一愣,又被蹭得痒,他缩着脖子要躲,“别蹭我,你胡子好扎。” 沈百川空出来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另一手还撑在路回身前的橱柜案板上。沈百川比路回高出半头,身形宽上一圈,这么一撑能把路回整个人罩在他怀里,从后面连个边都看不见。 “我早上才刮的,怎么扎了。” 路回开口,“就是扎得慌,你别蹭我,我手里拿着刀呢。” 沈百川一听,立马不动了,他害怕路回切着手。他松开环着人的手,到旁边靠着橱柜看路回。 路回利索地剃了虾线,手上拿着把小刀,稳得像是拿的柳叶刀。倒油把虾炒到变色,然后放进去番茄和意面酱,最后把煮过到半熟的意面放进去翻搅。 路回的厨艺一般,炖肉蒸鱼之类的他不行,只会一些好做的快手菜。这意面原来两人在一起同居的时候路回也常做,沈百川爱吃。 只是他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再吃上。这得多谢路回的不计较。 沈百川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恳切认真,实心实意。 “路回,谢谢你。” 路回正拿了欧芹碎摆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百川出口就觉得话说客气了,他们俩现在这样,还有什么谢不谢的。他摇了下头,“没什么。” 两人吃过了饭,沈百川负责收拾厨房和洗碗。他高大的身型站在狭小的厨房里像是半座山,正常高度的橱柜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低了,他得一直弓着腰。 路回也没走,在他身边站着削一个雪梨。 在沈百川第二次没忍住咳嗽的时候,路回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他的手刚洗过太凉,路回又微微踮脚用额头去试他的温度。 第37章 晚安,沈百川 沈百川从浴室出来裹着路回的浴袍,他这趟回来除了手机和身份证什么都没带,现在这洗完澡从内到外穿的都是路回的。最里面那件是路回叫跑腿给他新买的,不至于让他挂空档。 不是沈百川没准备,是他真没想到路回会留他。 路回见他出来,抱着换下来的四件套往洗衣房走,看见他冲他说,“给你换新的了。” 沈百川进了屋一看,杏色的棉质四件套,摸在手里又软又滑。 他心里一喜,追到洗衣房凑在路回身边问他,“怎么不等我一起换?” 路回把换下来的一堆放进篓里,没打算这时候洗,怕影响邻居。 “你歇着,用不上你。” 沈百川心里美着呢,但还是说,“用得上我,我想跟你一起。” 路回绕开他去厨房,这人跟个小孩一样在他后面磨,“那下次叫我一起。” “嗯,知道了,闭嘴吧。”路回无奈应了。 路回去厨房把隔水炖里面的小盅拿出来,放在餐桌上,“你过来,坐下把梨吃了。” 沈百川过去把小盅一打开,里面剔透的雪梨,里面撒着几粒枸杞,汤汁微黄是放了黄冰糖。 沈百川用调羹舀了一勺,一手托在下面怕撒了,端着凑在路回的唇边,“你先吃。” 路回晚上吃饱了,这时候不想吃这玩意,要不然他也会给自己炖一盅。 他看了眼眼前的勺儿,几不可见得有些为难,“给你吃的。” “嗯嗯。”沈百川哼了一声,手凑得更近了点,“你先吃一口。” 路回低头把这一口吃了,才见沈百川乐呵呵地坐回桌边,低着头一口口吃着梨。 吃了梨,刷了牙,两人也都困了。沈百川奔波了一天,撑着客卧的门框打了个哈欠,路回在他背上推了一下,“快睡吧,明天你别早起,睡够了直接去车站。” 沈百川知道路回每天起得早,但他回来也不是为了自己睡觉的,他不乐意地抿了下嘴唇,垂着长睫毛看向路回,“不行,明天送你上班。” 路回说了句折腾,但也没再劝。 路回洗漱完后关上客厅的灯,原本打算往主卧走,却听见沈百川隔着门叫他。 他推门进去,见沈百川给自己开了个小台灯,暖黄色的微光罩在他脸上,男人仰躺着,一半的脸颊陷在柔软的丝绵枕里,乖乖地盖着被子,把自己包得看着舒服又暖和。 沈百川的眼神太温柔了,他看向门边的路回,眼神像云朵一样柔软缠绵。 路回靠在门边看他,两人对上视线,各自都笑了。 “叫我干嘛?” 沈百川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沿,“陪我一会儿。” 路回一颗心也被这小台灯的暖光烘暖了,走过去坐在床边,手随意搭在自己腿上,下一秒就被沈百川把手掌捉进手心,暖洋洋地握着。 沈百川牵住了他的手掌,舒服又满足地在枕头上蹭了蹭脑袋。 路回看着他,心里软,“你倒是给自己收拾得挺舒服。” 沈百川弯着眼睛,他好看的卧蚕也弯着,眉梢的小疤也弯着,带着最愉悦和舒服的情绪。 路回衬着灯光,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刚才撞到橱柜的脑门,摸着触感平滑才放下心来,“没鼓包,头不疼吧?” 沈百川又把他的手捉回来,“不疼,没事。” 沈百川目光轻软地看着他。路回这张脸在暖光下更好看,皮肤如美玉一样温润泛着珠光,抬眼时神色温和又柔软。 沈百川握着他的手掌,喃喃道,“路回,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路回一愣,想了下开口,“我对你并不算好。” 沈百川不乐意地皱起眉,反驳他,“怎么会。你对我最好了。” 路回摇了下头,“这么多年了,我没有联系过你,也没打听过你的消息。我哪里好了?” 沈百川为他开脱,晃了晃他的手,“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你不想理我是正常的。” “是我太冷漠了。”路回沉静着一双眼,看着眼前的沈百川,但又不止于此。他的眼神放在更远的地方,看着一个更远处的人。他低头抿了下唇,眼神中带着涩,抬头时又调整好状态,眼中柔情万种,用手指蹭了一下沈百川的侧脸。 “应该早点来找你。” 沈百川一愣神,然后笑了起来。 两个人聊得始终没搭对线,但心里头都是熨帖舒服的。 沈百川下巴蹭着软软的被面,弯着眼睛看他,“那这次我们就不要走散了。” 路回跟他呆了一会儿,站起身去了主卧,又走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棕色的小熊玩偶。沈百川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等着,见他拿了这小玩意进来的时候一愣。 路回把小熊放在沈百川的床头,解释道,“一个小患者出院的时候送我的,你不是喜欢么?放你这。” “我?”沈百川看了一眼熊,莫名道,“我喜欢?” 路回疑问地看他,“那你天天发那个胖熊的表情包?” “哦哦哦。”沈百川这才反应过来,大手抓着玩具熊的肚子把他捞进被窝里,连忙道,“我喜欢,我喜欢。” 他垂了下眼睛,正对上小棕熊的豆豆眼,没忍住揉了一把它的小脑袋。 沈百川嘀咕了一句,“长得真丑。” 路回不乐意了,“喂!” 路回见一人一熊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站起了身,“睡吧。晚安,沈百川。” 沈百川嗯了一声,歪着头和小丑熊抵着脑袋,闭上眼睛说,“晚安路回。明早见。” 第二天起床,六点二十,两个人一阵兵荒马乱。沈百川除了赶飞机,没这么早起过床。 路回收拾好自己从卧室出来,见沈百川还是一身正肩大衣,肩膀上背了个红白色的帆布包,是路回从哪个讲座拿回来,随手放门边的。 帆布包装得鼓鼓的,路回好奇用手指勾开包口,往里看了一眼,正和里面的小棕熊对上视线。 路回无奈,“你带着它干嘛?” 沈百川手臂抱着帆布袋,把这鼓鼓囊囊的小东西护在胸前,“让它陪我去出差。” 路回笑看着他,“你多大了,出门还带玩偶啊?” 沈百川哼了一声,“我三十了。怎么着,不行?” 中秋节过去了,下半年没什么假期,没什么盼头。进入晚秋之后昼短夜长,六点多的通勤变得一日比一日困难。路回在地铁上被晃得头晕,下了车出了站又被冷气扑了一脸。 又是一个工作日。 沈百川还在出差,没有回来。 李泽熙术后两个月又来复查,这次挂的赵权的门诊。赵主任不是个心眼小的人,以前过往不究,这次看诊看得细又耐心。手术很成功,术后康复得也不错,这是最好的结果。 路回是赵权的助手,开检查之类的都要经他的手。李绪华对他态度很冷淡,拿了检查单也不说一声谢,直接从手里抽了就走。 赵权看见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问路回是怎么回事。 路回没法说,叹了口气,被老师按着头顶揉了揉脑袋。 这一年又过到了尾巴上,时间像是开了加速,一天比一天快。 到了十二月天彻底冷了下来,沈百川又回了一趟h市,这次呆了两天,但赶上了路回的夜班,两人也不过就见了两面,一个房檐下住了一晚。 然后就又走了。 两人晚上要是都没事的话会视会儿频,沈百川那边没有什么工作时间,他就算到了酒店还得开着电脑收发邮件。 他工作的时候就把手机对着那只小笨熊。 这小熊一脸丑萌地看着路回,跟他大眼对小眼。 沈百川不知道怎么蹂躏它的,小熊柔软的毛都没有原来顺滑,在镜头里显得过分潦草。 路回看了会儿,没忍住,“你变丑了。” 这一句给沈百川吓了一跳,“啊,我变丑了?” 他抓起来手机对着自己,看屏幕里的自己,看看眉峰,看看鼻梁,又照了照下颌线,总结道,“还挺帅啊。” 路回窝在床上,一半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闷声闷气道,“我没说你,我说熊。” 沈百川长出口气,“吓我这一跳。” “你没丑。”路回小声说,“但你瘦了。” 上次沈百川回来的时候的确是眼见着瘦了,他一掉称就先瘦脸。脸窄了,下颌上的一层软肉也没了,眼眶瘦得往里凹。虽然人清减,但显得利索又精神,更帅气。 沈百川笑了下,把手机放电脑屏幕旁边对着自己。的确不是小年轻了,一笑起来眼角几道纹路,像往湖水里扔了块石头漾开的涟漪。 “最近忙,吃饭不注意。等过了这阵儿几顿饭就吃回来了。” 路回嗯了一声,也没劝他,忙起来的确是顾不上,路回心里比别人更清楚。他只问,“什么时候能忙完?” 沈百川想了想,“年前吧。” “元旦?”路回眼睛一亮。 沈百川无奈,“春节。” 幸好思念和等待不会让时间变慢。 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张轩恺又升了职,做了区域经理,年薪坐火箭一样往上涨;陈梓同主刀了一台小儿心脏瓣膜修复术,路回做了他的一助,手术顺利;李想参加公司举办的篮球赛,拿了mvp,请路回和张轩恺去吃饭,但手机没电了,张总买的单。 路回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大事发生。他像只小蜗牛一样早早地起床上班,然后到了晚上又慢慢地挪回家,睡觉之前等沈百川给自己打视频,说几句无聊的小话。 快到元旦了,城市的各处都挂起了彩灯,上面四个大字——欢庆元旦。 第38章 我等不及 元旦前项目组再聚一次餐,第二天大家也都要放假了。新的一年,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加班开始。沈百川带着人赶了一个星期的进度,为的就是这个小长假。 当然,他也有私心。 他得回去给路回过生日。 假期前最后一天的车票不好买,沈百川候补上了一张,但是半夜十一点的车,凌晨三点才能到h市。 他聚过餐之后又回到酒店,收了一个小包的行李,坐在床边等着时间。 路回知道他今晚回去,沈百川买上票之后第一时间就跟他说了,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许他接站。 路回哦了一声,“接不了,我夜班。” 沈百川一愣,哦了一声,“行,你忙吧。” 听路回这么说的当下,沈百川心头有些发堵,是一种很细微,但能够让他自己察觉到的失落。 沈百川反手撑坐在床上,低头思索着,忍不住也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 路回夜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他不是夜班,沈百川也绝对不会同意他大冬天三点钟来接站。但路回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接不了’,倒是让沈百川心里别扭起来。 沈百川或许期待着路回说一句,好想你,快回来。亦或者是,我在家等你之类的话。 但路回是个嘴硬心软的,沈百川早十年前就知道。既然知道了,又在这想东想西的,沈百川自己都觉得烦。 烦透了,沈百川。他心想,188的大个心眼没针鼻儿大,早晚路回得嫌弃你。 他这么一想就更难过了,伸手把小棕熊抱在胸口,和它凑在一起取暖。 手边的手机一震把他的思绪打乱,沈百川拿起来看,是路回的电话。 他清了清嗓子,把失落的语气赶跑,扬起音调接了电话。 “小回?” “沈百川,”路回的声音泛着虚,哆嗦着牙关都在打架,“你快下来接我。” 沈百川一愣,“下来?哪?” 路回像是跺了跺脚,又说,“酒店前台,下来接我。” 沈百川拔了门卡,外套都来不及穿直奔前台。前台的花艺旁边低着头站着一个人,穿了件青色的摇粒绒外套,双手插着兜,背着个双肩包。 沈百川跑过去在人身前停下,路回抬头看他,一张脸被冻得青白,颧骨上被风吹得两片红。 沈百川看他穿的这身,瞪着眼问他,“祖宗,你穿个这就来了?” 他伸手在路回外套上一捻,衣服薄还透风。而现在t市的外温已经零度以下,沈百川今天穿了件羽绒都觉得冷。 他赶忙揽着路回往电梯走,用手搓他的手臂,试图摩擦生热让他回暖。 路回手的确是已经冻僵了,任由人给自己搓着。 “从医院直接来的,没顾上拿衣服。” 路回解释的这一句把沈百川的心扎了个洞,透着风一样疼。 他闭了下眼,心里懊悔着刚才竟然在心里埋怨了路回,这真不应该。 路回爱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的,说的少做的多。沈百川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但他刚才确确实实在怀疑路回爱人的心。 这样不行。沈百川这样会再把事情搞砸。 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人。沈百川从背后把路回裹在怀里。 “对不起。”他小声说。 路回转头想看他,冰凉的耳朵尖蹭过沈百川的面颊,“怎么了?” 沈百川在他的发梢上吸了口气。路回这一天奔波,发梢上沾着寒气和雾气,他自己那股暖呼呼的味儿都闻不见了。沈百川懊悔又心疼,摇了下头没说话。 进了屋,沈百川把床上的毯子抽过来给他披上,路回才觉得活了过来。 沈百川站着给他烧水,然后蹲下身帮他换上拖鞋,站起身无奈看他,“不上夜班了?” 路回眨着眼睛看他,“我调班了。” 这表情太软了,沈百川没忍住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 热水烧好了,沈百川倒在杯子里让路回捧在手心。他嫌坐在床边看不到路回的正脸,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前,手放在路回的膝盖上帮他搓热。 “吃饭了么?”沈百川问他。 路回点了下头,“在高铁站吃的。” 沈百川又问,“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路回想了想,“要不要出去逛逛?” 沈百川皱了下眉,“外面冷,怕你感冒。叫外卖可以么?” 路回哦了一声,他抬了下下巴,示意沈百川,“我想吃煎饼果子,你给我点一个。” 沈百川打开外卖软件,想了想,又锁上了屏。伸手把旁边沙发上搭着的羽绒服拎着手里,对路回说,“附近肯定有,我去买。外卖过来就软塌了。” 路回捧着杯子,抬眼看着沈百川,“可我想跟你一起去。” 沈百川被这句话甜的晕头转向,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他把手里拎着的羽绒服换了个方向,递给路回,“那你穿这件。” 路回穿着自己的摇粒绒,外面罩着沈百川的黑色轻薄羽绒,青色的帽子翻出来背在身后。外套外面罩外套,路回插着个兜,像是个胖乎乎的企鹅。 进了电梯,沈百川扯了扯他兜帽,“还挺好看。” 路回看着自己这一身混搭,莫名地看着他。 沈百川越看越满意,“这一身,像你学生时候。” 路回无奈,“我那时候衣品都这么差?” 沈百川嘿嘿笑了两声,也插着兜,走出电梯门时故意跟路回撞了下肩膀,然后长臂一搂,把人拐进怀里出了门。 这儿两人都是人生地不熟的,最多碰上沈百川的组员,但他这行业并不太介意这个。 在这地界儿无所顾忌,两人表现得比在h市更亲密一些。 但大半夜的煎饼果子没那么好找,两人转出去两条街,在小贩收摊之前买了两串糖葫芦,又回了酒店。 沈百川安慰路回,“明天,明天肯定让你吃上。” 路回倒是无所谓,“本来也不饿。” 回到酒店已经十点过半,路回刚喝了口水,就想起来问沈百川,“你车票退了吗?” 沈百川一愣,把手机拿出来看,已经来不及退了。 路回也凑过去看,沈百川侧过脸看他颤动的长睫,灯光在他睫毛梢儿上轻巧地跳跃着,看得人心痒。 沈百川低声问他,“路回,你怎么想着来这儿?” 路回抬头看他,语气理所当然道,“跟你过元旦啊。” 沈百川又问,“我不是都说回去了么,你怎么还来?” 路回按亮手机,让他看屏幕上的时间和日期。 “离新年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路回解释道,“如果等你回去找我,新的一年就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我等不及。” 沈百川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钻进心里,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路回白皙的面容就凑在他身前,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鼻尖窄而挺,唇瓣…… 沈百川低头把人吻住。 沈百川没有太犯规,这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吻,两瓣柔软的唇抵着蹭了蹭,像是小动物交换气息一样轻柔纯粹。 路回颤抖着睫毛,把眼睛闭上像是等待更多,但沈百川却浅尝辄止,微微抬离他的唇。 路回不知所措地睁开眼,对上沈百川深邃的眼,看他眼中的深情和珍重。 “等明年。” 沈百川用拇指在路回唇瓣上一压。路回眼神痴迷得看着他,看这人勾着唇瓣笑得英俊。 “等明年,我再好好亲你。” 路回喉结滚着,闭上眼睛,颤着睫毛‘嗯’了一声。 路回洗过澡,嫌冷就直接钻进被窝里。买来的糖葫芦也不吃。 沈百川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根糖葫芦吃了大半,边吃边吐槽,“犯罪,犯罪啊!” 边喊边吃,边吃边喊,手里捏着还不舍得扔。 路回看他好笑,蜷成一团侧躺着看他,露出一双眼睛。 沈百川把床头放着的小棕熊放进被窝里,让路回抱着,“我的熊借你一会儿,我去洗澡。” 路回捏了捏熊耳朵,问沈百川,“什么时候成你的熊了?” 沈百川站在沙发边上把衣服脱了,也不害臊只留了条底裤才进了浴室,他身上掉了一圈肉,原本流畅的肌肉线条显现出来,站在那长腿窄腰的好身材。但他毫不在意形象,冻得哆哆嗦嗦,冲路回喊了句,“我俩患难与共,可不就是我的熊。” 沈百川洗过燥擦干了出来,看见路回阖着眼睛已经睡了过去,脸颊被暖风吹得红扑扑的,看着俊秀又乖巧。熊还被他抱在怀里,小棕熊睁着两个豆豆眼凑在路回的怀抱里,怪亲近的。 沈百川只留了夜灯,走过去把熊扔到一边,小声吐槽,“你占我位儿了。” 两人裹进一床被子里。t市比h市冷上不少,即使开着空调,路回睡了这一会儿也没把被子睡暖,他小腿和脚都是冰凉。沈百川体温高,他躺进被窝里,不一会儿就把被子暖热了。路回的双脚顺着热度往他这边凑,沈百川让他踩在自己的脚背上,给他暖着。 两人都累了。路回侧躺着,抱在怀里也是薄薄的一片,沈百川怀抱空了太久,搂着人的腰腹把人圈在怀里。两人像是榫卯一样契合,彼此气息熟悉贴近,很快就睡了过去。 新年的钟声敲响,庆祝新年的烟火璀璨,但他们相依偎的睡梦中有更灿烂多彩的景象。 有家,有他,有光。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路回被人抱在怀里,一夜好梦。 第39章 好好亲我 前几天t市连着刮了几天的大风, 今早的天空湛蓝透亮,阴霾尽散。蓝天上缀着白云丝丝缕缕,太阳璀璨地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是在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沈百川七点就醒了,路回蜷在他的怀里睡着,暖暖和和的小小一团,发丝柔软地蹭着沈百川下巴。沈百川长臂一伸把人连人带被抱在怀里,侧脸贴在路回的发丝上和他亲近。 两人呼吸相抵,同一频率地缓慢呼吸。 一个小时后沈百川又睁开眼,他躺不住了。 沈百川轻手轻脚地起床去了个洗手间,半分钟后长舒一口气地出来伸了个懒腰。 室温温暖,他全身只穿了睡裤,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看着路回。肩背的肌肉线条舒展流畅,这一个月忙得瘦了不少,腹肌垒出线条,弯腰坐着弓着一截性感的弧度。 但路回呼呼大睡,眼都不带眨的,不在乎自己错过了什么。 沈百川原本这个点应该已经吃了早饭开始工作了,但路回在这儿,他哪都舍不得去,索性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对着文件删删改改,时不时低头看一下旁边的路回。 路回半梦半醒间,一伸手搂上沈百川的窄腰,然后蛄蛹着凑了过来,脑袋往腿间那软乎乎的地方上枕。 沈百川在他往那地儿凑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僵住了,枕上去的时候更是动都不敢动。路小回的脑袋沉甸甸地压着小川儿,沈百川没忍住低声哼了一句。 一早上没说话,声音又沉又哑,粗粝得磨耳朵,他叫了一声。 “路回?” 路回没理他,沈百川无奈又着急,“宝贝儿,你不能枕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手扶在路回的肩膀上要把他推到一边的枕头上,路回被人推得不舒服,委屈地哼了一声,软乎乎着声音。 “别动我,还要睡。” 沈百川僵直着背坐着,把靠着的枕头挡在自己的身前,忍得汗都要下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路回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机警地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是科室的微信群,路回一瞬间醒了大半。点进去一看at的是其他医生,路回松了口气,又在枕头上蹭了蹭脑袋,闭上眼睛要继续睡。 路医生睡得全身热乎乎的,胳膊光溜溜地搭在被子外面,胳膊肘暖得都泛着粉。沈百川爱惜地把他的细胳膊抓在手里,掂着他的手腕晃了晃。 “路小回,十点半了。”沈百川小声叫他,“咱起床吧?” 路回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但嗯了一声。他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看见旁边的沈百川时一愣,有点犯傻地傻着脸盯着他看。 沈百川心里觉得好笑,逗他,“咋了?看我眼熟?” 路回嗯了一声,眼见着又要把眼睛闭上。 “别睡了吧,不是说要吃煎饼果子呢?咱俩得出门。”沈百川趴在路回身边,磨蹭他,“走,小回,咱俩去看大爷跳水。” 路回听见煎饼果子的时候反应不大,听见大爷跳水的时候睁开了眼。 他睡了快十个小时,身上躺得没劲儿,一伸胳膊把手搁在沈百川怀里,迷糊着吩咐他,“没劲儿,给我揉揉。” 两人上学时候也这样,路回一睡懒觉就起不来,筋骨都睡软了。沈百川就给他揉揉胳膊揉揉腿,让他攒攒劲儿再起床。 上学的时候沈百川把路回惯得没样,天天骑个自行车车接车送的,从宿舍一路送到教学楼。每天提水送饭的,路回在家没被惯出来的毛病,在沈百川这儿都养出来了。 路回闭着眼,趴在沈百川怀里,让他给自己按摩。 沈百川用手掌圈着路回撂在自己怀里的手臂,给他搓搓揉揉,然后伸手要伸进被窝给他揉腿的时候,路回一个机灵坐了起来。 “你别。”路回抱着被子,蜷着腿往床头缩。 沈百川刚才碰着了一下,挑眉笑得坏坏的,“挺精神啊。” 路回脸臊得红了。沈百川在旁边看着他笑,闭口不谈刚才拿着枕头挡了半天的事儿。 半斤八两吧,谁也别笑话谁。 路回脸皮薄,被人笑了之后脸一直都泛着红,裹着浴袍到洗手间洗漱。他刷牙刷了满嘴的泡沫,短发睡得乱七八糟,在这时候被人从身后抱住,把他整个身体拢进怀里。 沈百川侧过头,很爱惜地在路回面颊上亲了亲。 “路回,新年快乐。” 路回被人抱着刷完了牙,他才转过身亲在了沈百川的下巴上。 “新年快乐。” 出门的时候正是饭点,两人照着地址先去了老字号吃特产,但前面排队八十多桌,得等到下午了。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不等。 吃什么无所谓,看什么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俩在一起。 两人都是这么想的。 两人就近找了个商场,进去吃了顿海底捞,填饱了肚子才开始在这片商业街漫无目的地逛。 这里离家千里,没有认识的人,两人松弛着搭着肩,时不时牵一下手,没什么顾忌的。对于异性情侣来说最普通的时刻,但对于他俩来说却分外难得。 沈百川排队给路回买了杯奶茶喝,路回一手拿着,一手下意识地去够沈百川的手臂,要拉着他才舒服。 两人找回了点儿之前谈恋爱时候的感觉,那种亲昵的彼此不分的贴近,处处是舒服和熨帖,是彼此肌肤相近的熟悉,也是灵魂在对方的怀抱里得到歇息的窝心和惬意。 沈百川心里暖得恨不得说一车肉麻的话,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路回,见他垂着眼睛正专心喝奶茶。沈百川突然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了,今天只不过是往后幸福日子里平凡的一天。 日子还长,慢慢过,慢慢来。 “让我喝一口?”沈百川逗他。 路回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他喝到最下面的珍珠了,他爱喝。但路回还是递过去,让给沈百川。 沈百川吸了两口,见路回一直盯着他喝,眼都不眨,心里笑得不行。 “喝你两口怎么了?小气。”沈百川挑着眉梢的小疤,笑着逗他。 路回哼了一声,又把奶茶抢了过去,“你又不爱喝。” “谁说的,我爱喝。” “那再给你买一杯。” “我爱喝你的。” 这俩人老大不小的,这种车轱辘的傻话说得没完没了。 两人路过一家卖玩偶的店铺,沈百川脚步一停,扯了路回一下,向店面里面一指。 “哎,我们的小熊。” 一排一模一样的小棕熊睁着黑豆豆眼睛坐在柜台上,小小短短的胳膊抱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看着可爱。 路回一看,也笑了,他走近了把一只托着屁股抱了起来。小小的一只,身高还没有他的小臂长。 旁边也有很多其他的客人,大多数选购的都是这一款小熊玩偶。 沈百川挺惊讶,“这还挺热门呢。” 路回也没想到,当时那个小患者出院的时候硬是塞到路医生的怀里,要留给他一个礼物,他想着就是随手买的一只熊,但这么一看,它小有名气呢。 路回好奇地翻开小棕熊背后的价签,看它的价格。 路回看得一瞪眼,扯着沈百川让他来看。 “嚯。”沈百川一下笑开了,他拍了拍路回的肩膀,“你收人礼了,路医生。” “还真是……这么贵啊。”路回还没从这冲击里缓过劲儿,他不了解现在玩具这行情,还以为最多百八十块的东西。 路回无奈,“我原先真不知道。” 沈百川倒是不觉得贵,只要是喜欢,加个零他也愿意买。他笑嘻嘻地问路回,“要不咱再买一只,下回见着那小孩儿还给他。” 路回想了下问他,“为什么不把现在有的这只还给他?还要再买一个。” 沈百川一皱眉,真不乐意了,“现在这是我的熊,我俩处出来感情了。” “谁说是你的。”路回把熊放回货架,拉着沈百川出了店门,“明明是人家送我的。” 沈百川妥协半步,“那是我们的。哎,不买么?” 他边说边往后看,像还有留恋。 路回摇了摇头,“小朋友健健康康,医院这种地别再来,我们也最好别见面了。” 沈百川听了重重点头,“这倒是真的,生病在医院是真受罪,别再来了。” 路回闻言转头看他,宠爱地用温热的手心蹭了蹭他的脸颊。 两人从商圈出来,沈百川带着路回看了大爷跳水。看大爷的人挤了满桥,路回瞅了一眼就拉着沈百川走了,不想凑热闹。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河边,吃了小吃,看了摩天轮。 夕阳西沉,这座城市陷入夜晚,灯火轻跳着点亮楼宇和街道,像是星辰坠入人间。 尘世间的爱侣们两两成双,悠悠逛逛,享受着万千夜晚中普通的,但也是最好的一晚。 两人吃过饭回了酒店已经深夜,路回蜷缩在被子里取暖,沈百川把他裹在被子里抱着,白软的被面把路回的鼻尖都埋了进去,只留出来一双明亮的眼睛。 沈百川低头看他,“眼睛睁这么大干嘛?” 路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压着鼻梁,听上去瓮声瓮气,“沈百川?” “嗯,怎么了,宝贝儿。” 沈百川早上起得早,这时候舒服得犯困,声音也听着慵懒。 路回把一根手指伸出来,戳了戳他的侧腰。 “不说是,到了明年就好好亲我么?这已经‘明年’了。” 路回皱了下眉头,有点不高兴,“你是不是把这事儿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最好的医生 沈百川看着路回,看他全身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还有一根细白的手指,平时冷静自持的路医生这时候可爱得过分。 沈百川把他的手指用拳头攥着,然后拉过来放在嘴边亲了亲。 “当然不会忘。”沈百川听着这问题觉得好笑,“我吃饭都能忘,但不会忘了这事。” 男人俯下身体罩在路回的头顶,他宽厚的肩背遮住了路回眼前一大半的光亮。路回逆着光看向沈百川那双深邃的眼,双眸深黑有神,带着深沉的温柔和柔软。 路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紧张着,觉得自己是不是显得轻浮,不自重。 但他对上沈百川的眼神,他看出了沈百川的珍视。沈百川永远不会轻视他,怠慢他,他可能会气急了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但路回在他心里永远有分量。 沈百川一双黑眸藏在灯光昏暗中,他视线轻而缓,他的语气也是。 “路回,我可以么?” 路回一愣,“可以什么?” 沈百川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唇瓣,一边亲一边问他,“可以亲你么?” 路回觉得他问的是傻话,从鼻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他。 沈百川也没有执着于路回的答案。他温热的手掌伸进被子里,然后钻进路回系的松散的浴袍,在他细窄的腰间摩挲着。 他又问,一边吻着路回,手上还不停,用一种诱哄的语气问他。 “我可以这么摸你么?” 沈百川的手指尖粗糙,手心也带着茧,他先开始手劲轻柔得撩拨,然后上了瘾,带了力气箍在路回的腰间,摩擦着他腰上细腻的皮肉。他的指尖像是带着火苗,在路回的腰上点燃了一片热。 路回顾不上腰间的痒,因为沈百川问过这一句就俯身下来,很用力地吻他。 他根本不是在询问,因为他没给路回回答的机会。 他是在调情,也是在发泄。 沈百川整个人压在路回身上,他沉甸甸得压得路回喘不上气。路回仰着脖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没把他身上的人推开,反倒是伸出双臂把他环抱着,双手放在沈百川的肩背上轻抚着他。男人背上的肌肉紧张得绷着,按在手下有着明显的肌理轮廓,路回不得不承认,他想念沈百川的臂膀已经太久。 “沈百川。” 路回全身都是烫的,热得他头脑都不清晰。他用高热的脸颊蹭着沈百川的侧脸和鼻梁,叫他的名字。 沈百川被他这一声叫得一颤。 他抱紧着路回,一头扎进他的怀抱里,像是极为动情一样弓着背在路回耳边喘息。 沈百川就这么把头埋在路回怀里,好一会儿没动静。路回心里摸不住他什么意思,推了把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只见沈百川的眼眶红了一片,看着路回不好意思得弯了下唇角。 沈百川快要哭了。 路回心头一软,低头极尽温柔地亲他的发顶,叫他的名字。 沈百川缓过劲儿来,扯开路回系着的浴袍,露出一片白皙如玉的胸膛,然后细碎和潮湿的亲吻缀在上面,酥麻麻的一片。 沈百川低声叫着路回的名字,声音暗哑,一声一声。路回回应着他,沈百川也不见停,路回索性就闭着眼睛任人摆弄。 两人纠缠了好一阵。沈百川太缠人了,绕得路回头脑发热,直到这人把手碰在了他最私密的地方,路回才后知后觉地一抖。 沈百川的脸从路回的颈窝中抬起来,他对上路回的眼睛,神情郑重,言辞恳切地问他。 “可以么?路回。” 路回没有犹豫,把自己送进恋人的怀抱里。 …… 沈百川本来要叫客房服务却被路回拦下,让他明早再说。 两人躺在还算干爽的另半边床上,沈百川垫在路回的身下,两人刚洗了澡,他身上反倒比床上干爽。 路回浑身都是软的,躺着人怀里都不带动。他细长的手腕搭在沈百川的腰间,手指在他腰侧的疤痕上摸了摸,然后把紫红色伤痕捂在手心。 引流管的刀口当时直通胸腔,又坠着管子那么多天,本来就很难愈合。沈百川术后又是发烧,又是发炎,愈合过程拖拖拉拉。他天天在外面跑不注意护理,刀口无法避免得留下显眼凸起的紫红色增生。 路回不忍心看,连摸都很小心。虽然沈百川早已经不疼了。 路回小声喃喃,“沈百川,你别疼。” 沈百川阖着眼睛半梦半醒,听见路回这一句他微睁开眼睛问,“小回?” 路回蹭了一下脑袋,任由自己陷入沉睡。 床头的电子表滴滴一声响,已经过了凌晨,到了路回的生日。 沈百川睁开眼看了眼表,困倦地轻笑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低头在路回的额头上一蹭。 “生日快乐,路回。” 这么小的声音不能吵醒路回,他窝在沈百川怀里睡得很香。 沈百川呢喃着,把他的祝愿说完整。 “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然后他揽着怀里的人,像是抱着宝物一样亲亲蹭蹭才睡了过去。 假期总是短暂的,有恋人相伴的假期更是过得飞快。 沈百川还在项目上一时半会走不开,路回又回到h市,在新年的第三天值了个夜班。 沈百川那天像是小狗一样在他的胸口留下一片咬痕,幸好路回开工的前三天没有手术不用换刷手服,要不然真是糗大了。 路回翻箱倒柜找高领衣服的时候心里有点生气,觉得沈百川发起疯来没点儿谱。但两人连上视频通话,看见对面那张笑脸的时候,路回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心里只剩想念。 午休的时候路回坐在办公室刷朋友圈,看见之前出院的患者发了张照片。是那个长头发的男生,他姓冯,叫冯双。出院的时候他专门找到路医生加上微信,害怕出院之后有什么症状没人问。路医生从来不拒绝病人的这个要求,能加的都会加上。但最好大家都健健康康的,相忘于江湖。 冯双发了张合照,里面有他自己还有他对象,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猫和一只狗。一家四口快快乐乐得看着镜头,除了高冷的猫咪之外,剩下仨都在笑着。冯双和他的男友很登对,一个俊一个美。但他因为体质原因,术后恢复得比较慢,所以看上去还难免憔悴。 路回看着这张照片,虽然他不想承认,但的确心里有羡慕。 可能是羡慕别人有猫有狗,还能跟男友经常相伴。 这一点,沈百川和路回做不到,他们一天下来能视频二十分钟就已经难得。 路回原本自认是个独立的人,他过往十年早已经习惯独处,无牵无挂。但沈百川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打破了路回的习惯,让他不喜欢一个人,觉得寂寞。 路回锁了手机的屏幕,低头长吐了一口气。 路回想问沈百川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但他又不敢问,怕沈百川觉得有压力,觉得烦。 天气转凉,路回穿得衣服少了,着凉生了一场病。每天上班去病房,下班去急诊挂水,三四天才有好转。 这期间路回没有再跟沈百川视频,怕自己的鼻音太重被沈百川发觉。 沈百川也没察觉出不对,天天还乐呵呵地给他发小熊跳舞的表情包。 路回心里清楚,沈百川这段时间的工作压力甚至比自己还大,工作和生活不可能每天都顺利。但沈百川也没找路回倾诉过。 两人都是报喜不报忧。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说什么都只是让对方挂心为难。 不过生活总是时不时给人点甜头。 路回和陈梓同下了手术回到病区的时候被护士长拉住,笑嘻嘻地把他们往办公室领。 陈梓同叫了声姐,笑着问她,“干嘛呢,这么神秘?” 推开办公室的门,正中间的长桌上放了个双层的大蛋糕,虽然已经被人吃掉了一半,但能看出来装饰讲究,价格不菲。 路回也笑了,“谁过生日啊?” 护士长说了个名字,然后比划了几下,“这么矮,圆圆脸,去年八月份出院的小女孩,晚上疼得一直喊妈妈那个。” “哦哦哦。”陈梓同立马想起来了,“那个女孩,我记起来了。右心室肥厚是吧,赵主任上的手术。” 路回也想起来了,“对,她出院的时候还送了我个玩具熊。” 最近这只熊在沈百川那边出镜率很高,每天晚上沈百川没啥聊的了,就会给路回发一张‘小熊睡觉’照。 陈梓同点了下头,“那小孩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喜欢你。” 护士长插嘴道,“小路长得好看呗。小姑娘今天过六岁生日。爸爸妈妈说他们女儿能平平安安多亏了咱们大夫们,早上就送了个蛋糕过来让大家吃。” 路回心头一暖,陈梓同也笑了。 “有心了。” 路回和陈梓同切了两块蛋糕,也没顾上坐,直接托着盘子吃了起来。 医护们分过了蛋糕,剩下的那些被护士长分着送给了病区其他的小朋友,有的小患者还在禁食,就送给了他们的家长,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路回心里高兴,吃之前把手机找过来拍了张照片给沈百川发了过去。 沈百川回得很快,“谁生日?” 路回把这事儿跟他说了,然后也学着他发了个小熊跳舞的表情包。 沈百川发了一连串大拇指比赞的手势,然后发过来一句话。 “小路医生是最好的医生。” 路回觉得他这话说得太偏爱了,夸得人脸红,把手机撂下没再回复他。 第41章 麻烦事 路回这一天下班早,回到家还有空给自己做了顿晚饭。 吃过饭之后一边改论文,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等着。 他等沈百川的视频来电一直等到深夜,路回第二天还有工作,必须要睡了。他动了动手指,给沈百川发了条微信,问他还有多久才能回酒店。 沈百川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说今天结束得晚,让路回先睡。 路回眼里期待的光亮暗了下去,抿着唇瓣把手机扔在桌角。刚扔过去手机又是一震,路回捡过来,是沈百川的发过来的一条语音。 男人声音哑的很,带着酒后的迟钝和拖沓的尾音,但听上去还算清醒,最起码还知道跟路回交代一声。 “宝贝儿,早点睡吧,晚安。” 沈百川那边很安静,路回猜他应该是找了地方说话,反手一个语音通话打了过去。 接起来的时候沈百川笑着,冲他又喊了声,“宝贝儿。” 沈百川说话的口音说什么都带着个弯儿。这两字从在嘴里喊出来,有一种极其亲昵宠爱的意味。他喝醉了没觉得不好意思,但路回清醒着觉得耳热。 路回清了清嗓子,问他,“今天怎么到这么晚?” 沈百川带着团队在给一家科技企业做上市前的准备工作,路回多少听他说点工作上的事,虽然听不太懂。但最近沈百川应酬得有点过于频繁,路回担心他的身体。 沈百川嗯了一声,避重就轻说,“今天人多。” 路回皱着眉,拿着手机的手指都在用力。他又问,“喝了多少?” 沈百川想了想,“半斤?但掺酒了。” 路回心里本来就不舒坦,这时候一股气翻上来。半斤白酒,又掺了酒,这就等着后半夜折腾呢,沈百川又不是个特别能喝的。但路回气也没处发泄,这事他责怪不了沈百川,沈百川陷在酒局上身不由己,他更可怜。况且两人两地分离着,就算他说上两句又有什么作用,只会让他压力更大,惹人烦。 沈百川听出了他的沉默,轻笑了声,“宝贝儿,没事啊,别担心。” 路回垂着眼睛,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着,跟他打着商量,“那……可以少喝点么?” 这声儿也太软了,软得沈百川泛着疼的胃都舒坦了,听着全身都觉得暖。 沈百川说了不算,但他还是温声跟路回说,“嗯,我尽量。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晚上到酒店了跟我发个消息,我明天起床的时候能看见。”路回交代道。 沈百川应了之后就挂了电话。 到了凌晨三点,沈百川才发过来消息说到酒店准备睡觉。路回前半夜想着沈百川,担心他在那边折腾起来没人照顾,又气他干的什么破工作还得陪酒。直到沈百川发了信息过来,路回才安心一点,但他没有回复。 他不想让沈百川知道自己还没睡着。怕他心里多想,觉得路回睡不好觉是自己的原因。 路回半梦半醒到六点半,上班之前才给沈百川发了条消息,说他知道了。 路回上了门诊,沈百川到九点多钟的时候起床了,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路回当时正在开检查单,等叫号等待的时候他才把手机拿出来,看沈百川发了什么。 结果这人一句话没说,发了个小熊起床的表情包。 路回无意识地皱起眉头,问他,折腾一晚上有没有难受。 下一个病人进来,路回把手机收进口袋,等过了十几分钟,看过了诊,他又如出一辙地把手机掏出来。 沈百川回他:没事,没难受,别操心了宝贝。 路回了解这人不会说实话,也了解他的习惯,快速打字叮嘱道:别喝冰美式,喝点热的东西暖胃。 下一个病人推门而进,路回抬起头,看见前面坐着的赵主任一脸好笑地看他,但没有出声责罚他。小路医生往日看诊手机都不摸一下,今天这小动作太显眼了。 路回被老师看得没忍住耳廓绯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一上午再没拿出来过。 沈百川昨晚折腾了一夜,他喝得不少又混了酒,一晚上吐了三次,到了早晨才清醒一点,勉强从床上爬起来。 胃袋空空,但头晕脑胀,还是想吐。沈百川出门之前怕在外面出洋相,用牙刷压着又把最后一点吐了干净,最后吐得他扶着门框差点站不住。 擦了手,给路回回消息,说他没事,让他的宝贝别担心。 沈百川打车去了公司,会议室里自己的组员已经全员到齐,一人一杯咖啡抱着电脑,埋头干得热火朝天。沈百川年轻,他手底下的人更年轻,都是刚出学校的小朋友,四个男生,两个女生,他不愿意把他们这些小孩儿拉过去挡酒,全都自己来。 昨天是张江淮撺的局,说自己初来乍到不熟悉,让大家认识认识。企业那边还以为这人是沈百川请来的大拿,也都很买他的账。矛盾是内部的,家丑不可外扬,沈百川不能不作陪。 结果张江淮这人心眼小的很,酒都往沈百川杯子里倒,谁也拦不住。 沈百川喝到最后只剩下意志力支撑,他听见张江淮在自己耳边说——上次不喝,这次喝个够吧。 沈百川昨晚吐了一夜,他抱着马桶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他又委屈,想回家,想老婆,但他没法跟路回说。这些不能让路小回知道。 到了会议室,一屋小孩儿们听见门响,抬头看自家老大,像是一群天真单纯的小狗崽。 沈百川心软了一点,冲他们点头。 坐最外边的女孩儿看着沈百川的脸色直皱眉,“老大,昨天不少喝吧,你脸色也太差了。” 沈百川嗯了一声,“没事。让你们整理集团往年的报表,进展如何了?” 坐里面一点的寸头男孩站起身从桌子中间的纸袋里扒拉出一杯冰美式,给沈百川递过去,“有两个问题,其中前年他们有个收并购项目,当年的财报乱成粥了,需要您看一下。还有去年的关联交易也有些疑问,问了对方的负责人,还没有回复。” 沈百川接过咖啡,一杯咖啡半杯冰,拿在手里都冻手。他还没喝就觉得胃疼。 不过这玩意儿提神醒脑,良方。 沈百川手机一震,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路回。 【别喝冰美式。】 沈百川没忍住一个笑,把手机揣兜里,手里的咖啡放下。他冲那个男孩抬了下下巴,“小猴儿,帮我买杯热的豆奶去,有问题的表放那儿我看。” 寸头男孩笑着跳起来,“得嘞。” 沈百川干了一上午的活。他手里捧着杯热豆奶,时不时把手放在胃上捂一会儿,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脸色有多难看。 坐他旁边的女孩姓李,她下楼买了盒胃药递到沈百川手边,沈百川冲她一笑,吃了两粒。 小组里的人都气得够呛,张江淮带着一组的人又来抢功,他们都为沈百川打抱不平。 小侯嘟嘟囔囔地吐槽,“姓张的啥也不会干,就会拉人喝酒。申报书上面问啥啥不会。” 旁边的男孩还是实习生,倒也跟着生气,“就是,他那么会撺酒局,去干收并购啊,来这儿添什么乱。” 沈百川听着觉得好笑,皱着的眉松了点,“别废话了,看附近有什么吃的,吃点好的我请。” 他的手机就早上响了两声,路回就没声了。到了中午的时候,沈百川没忍住又发过去个表情包,让他注意着吃饭。 这条信息,路回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沈百川以为他忙忘了,也没再催。 鲜血溅在雪白的白大褂上,滴滴落落得铺了半襟。 路回在事发之后的一分钟里人都是木的,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久久之后才察觉出了疼。 他整个人的感官在那一段时间变得迟钝,他看着赵权急切又愤怒地站起身,大力将拿着刀的中年人往旁边一推,没推开,直接往他身上踹了一脚。这人瘦小,一脚就被踹到了墙角,颓唐地垂头坐着痛哭起来。 ‘砰’的一声,是他手中的水果刀掉落在地的声音。刀锋上滴落一连串的血,落在花白的瓷砖上。 那是路回的血。 他的手掌被赵权在第一时间攥过来,赵权熟知急救知识,大力锢在他的小臂上让血流减慢。 导诊台的护士也冲进来,一时间慌乱一片。旁边诊室的陈梓同听见声音也闯了进来,他在看见路回双手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赵权怒极了,众人从没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气得满脸红得发紫。 “叫保安!报警!” 路回被他这么一喊,才从真空罩一样的自我保护中恢复神智。他的感官方才像是沉入海底,听什么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但现在他如同浮上水面,回归了慌乱的现实。 他看着陈梓同红着一双眼拿着一团纱布按在自己的手心,然后推着他的背,颤声说,“路回,去急诊,我们去急诊。” 路回手被他俩按得发麻,倒也没觉出来疼痛。就是麻,而且木。 不觉得很疼,但怎么这么多血。 路回喊了一声老师,他第一次碰上这种事,茫然无措是难免的。按平时他不会在医院叫赵权‘老师’。 这声一出,赵主任握着他手臂的手一抖。 赵权和陈梓同一人一边护着他,手上用劲儿帮他止血,扯着他往负一楼的急诊走。 路回身上的血太显眼,候诊区都站起来惊诧地看过来,很多人听见响动就开始拿着手机在拍摄。候诊区坐着的小孩哪见过这阵仗,扑在家长怀里吓得哭了出来。病患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害怕得往后撤,给路回让出通道。 赵权冲身后的护士着急交代,“把普外的主任医叫过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