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向引诱》 第1章 《意向引诱》作者:麦乐鸭【cp完结+番外】 简介: 前期天真小傻子后期心机绿茶alpha vs 当爹又当妈苦情beta 【ab恋/年下/酸涩口/he】 方锐捡到一个小傻子,给他取名叫谢幸 老鹰护崽似的把小傻子圈在自己的羽翼下 初见时,方老太悄悄问方锐 “他不会说话吗?” 方锐看着不远处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傻子 “会跟我说谢谢呢。” 许多年后小傻子的富豪亲妈找上门,方锐收拾行李把他送回家 谢幸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方锐不要他 “锐锐,你把我丢下了。” 八年时间太长,长得谢幸变了模样 方锐却还是能在万千人海中一眼认出他 “我养大的宝贝,我当然认得” 他一步步越界,他清醒着沉沦 ——小幸小幸快快飞,飞过高山和云堆 ——我爱你 正文 第1章 小哑巴? 【有雷自己躲:攻是真傻,后期会恢复,abo私设,主角无收养关系已成年】 六月的天最是炎热,空气宛如火炉,夜里窗外的风都带着热气。 s市位于祖国南部,是个流动人口超上千万的国际大都市,高楼大厦林立,夜晚的灯光把城市照得亮如白昼,往南方向一直走,在城市的最边缘处,有一个被时代发展落下的地方。 说好听些是归s市管辖的石鼓区,说通俗点就是个没人看得上的老乡镇。 在这个常住人口才几万的小地方,随便找个人都“沾亲带故”,路上跟人起冲突查下来都是自家亲戚。 方锐就在这个地方长大。 石鼓区白云巷,有一群破旧的老居民楼。 最高的楼房都没超过六层,房子与房子紧密相连,自行车摩托车和各种生活用品把原本就狭小的巷子堵得更挤。 站在这里抬头都看不到天,密密麻麻的电线在楼与楼里交接,只能看见无数挂在窗边晾晒的衣物。 他们家在二楼,客厅连接着阳台,阳台的铁丝网里向外延伸出一条手指粗的长绳,挂着几件清洗完正在晾晒的衣服,阳台里头放着小灶台,另一旁有一些锅碗瓢盆,并不多。 说是客厅,其实连沙发都没有,一张方桌,几个小凳子,杂物成箱堆积在角落里,仅有的电器是一台很小的电视和靠近阳台的冰箱。 还有此刻正在嘎吱作响的风扇。 边上有一个用架子隔起来的“房间”,里面空间不大,刚好摆下一张床,风扇正立在床边兢兢业业地给床上睡觉的主人带去一点风。 旁边房间里传来细微说话声,声音并不大,但在静谧的黑夜里却还是显得异常嘈杂,半晌后说话声停止,女人眯着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事实上方锐什么都没有做,外面就传出厚重东西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接着伴随一个方锐最熟悉的喊声。 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来得及给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开门往外走,客厅的灯亮起就能看见谢幸蜷在床头掉金豆。 是风扇倒了。 方锐松了口气,把风扇抬起来放好,老物件儿估计是摔坏了,插上电后还是没动静,他手掌重重地拍了两下,扇叶咯吱响两声才开始转动起来。 谢幸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眶极红,六月盛夏的天,他在被子里捂了一身汗,看见方锐后泪珠才掉下来,嘴里嘟囔着:“锐锐,锐锐……” 方锐叹口气爬上床,跪在谢幸跟前:“在呢,做噩梦了吗?” 谢幸长得比方锐高,心智却不成熟,使劲把自己的头往方锐怀里拱,带着哭腔应声:“嗯……” “梦是假的,不怕。” 方锐今年二十六岁,谢幸是他十二年前从垃圾堆边上捡来的小傻子。 自从阿嫲去世,方锐就一个人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老鹰护崽似的把捡来的小傻子圈在自己的羽翼下。 谢幸原来也不叫谢幸,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跟他说话都不会应,给他钱或是吃的才会小声说一句谢谢。 好像除了谢谢这两个字,他其余的什么都不会说。 于是谢谢的谢就成了他的姓,方锐给他想了一个名字:幸。 这是个好字,希望小傻子幸运一些。 所以哑巴似的小傻子有了新名字,叫谢幸。 以前那会儿科技不发达,谁家丢了小孩根本找不着,更何况是个智力低下不会说话的。 那时候方锐还小,他没有父母,阿嫲抚养他长大已经不容易,没法再收养一个男孩儿。 报警之后也查不出这男孩儿到底是走失还是被拐卖,又或是父母故意丢弃的,毕竟在当时那种年头,被弃养的残疾儿童数不胜数,孤儿院都收不过来。 于是在警方还没找到小傻子的亲生父母之前,谢幸就暂住在方锐家,当地政府每个月补贴一些生活费,结果就暂住了这么多年。 方锐没有朋友,同龄人说他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不跟他玩儿。 某天屁股后面突然冒出个跟着他的小孩,他还觉得新鲜。 谢幸刚被方锐领回家那几天什么话都不会说,像个哑巴一样,方老太时不时叫方锐一声:“锐锐,过来。” 方锐跑到方老太跟前,方老太指着谢幸小声问他:“那孩子不会讲话吗?” 第2章 “我给他东西吃,他会跟我说谢谢呢。” 会说话,那就不是哑巴。 老太太一天要喊方锐几十次,于是听的多了,之后除了“谢谢”,方锐还能听到他学着方老太的样子叫他“锐锐”。 现在时间长了,都叫了这么多年,方锐早就习惯,不会刻意去纠正谢幸对他的称呼。 赵秀盈站在隔间外,透过架子的间隙看方锐哄谢幸睡觉。 方锐这人平日只会闷头干活赚钱,话不算多,明明自己年纪也不算大,却当爹又当妈地照顾谢幸。 谢幸孩子心性,哄了两句就躺下睡着了,方锐拉过一旁的薄被,把被角盖在谢幸肚子上才起身走出去。 他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好意思。 赵秀盈没等他开口,先出声说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方锐没由来地松了口气:“我送你。” “不用,有什么好送的,又不是不认路,我自己回,你赶紧休息吧。” 墙上的闹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他们这个地方十点过后路上就没什么人,楼下路灯昏暗,前路看也看不清。 赵秀盈确实走过很多回,也是在这一片出生的,但怎么说她是个女的,三更半夜很危险。 方锐没说别的,拿走放在架子上的钥匙:“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关门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谢幸,又特意把门锁上,担心谢幸醒来没见人跑出去。 两人并肩走在小巷里,四周异常安静,只听得见几声野猫叫。 赵秀盈今年二十八,还年长方锐两岁,因为前夫家暴而离婚,现在自己经营着一家小饭馆。 两人其实已经认识很多年,毕竟都是这一片儿长大的,但是没说过话,也没有联系方式。 方锐有时候懒得做饭会去她那个饭馆里买点东西给谢幸吃。 真正聊上天还是几个月前楼上邻居大婶的牵线。 方锐没钱,不会说话讨女孩子欢心,又是个普通的beta,更何况还拖着谢幸这样一个弟,二十六了从来没谈过恋爱。 他自己倒是不急,也没觉得人非要结婚成家,他养的起自己和谢幸,兄弟俩就这么搭伙过一辈子也行。 到时候走不动了就买瓶农药,先给谢幸喝一半,他再自己喝一半,一起死了也用不着别人养老。 想是这么想,可每回看到别人家里进进出出一大家子人总归会羡慕,想着多赚点钱,带谢幸去治病,把谢幸的病治好,他再继续赚,存钱给谢幸娶媳妇。 他没为自己考虑什么,觉得自己随便怎样活都行。 几个月前楼上的周婶突然找到方锐,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对象。 方锐不想去,但架不住周婶那张嘴太能说会道。 她说家里好歹要有个女主人,现在谢幸也大了,多个人照顾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方锐跟着去了,遇见了赵秀盈。 赵秀盈也是beta,自己开着小饭馆,生活过的还算不错,她不嫌弃方锐带着个智力低下的弟弟,两人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巷子里安静,赵秀盈走的近,两人肩膀时不时碰到,方锐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没察觉出赵秀盈转瞬即逝的眼神。 走了几分钟方锐都没开口说话,赵秀盈想了想,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儿子也和小幸一样……” 方锐眼神看过去:“什么?” 注:【阿嫲:奶奶】 一切设定背景皆为剧情服务,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考究 第2章 蓝色小熊 “我托人帮忙打听了,f市有一家特殊福利院,专门接收像小幸这样的特殊人群的,离我们这儿不远,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方锐停下脚步,家里钥匙被他捏在手心,钥匙扣上有个很小的蓝色小熊,是两年前谢幸在广场上玩套圈套来的,他很喜欢,一路上都藏在手心里。 那只是个摆在广场上的小摊,小熊在地上沾了灰,谢幸回到家就跑进卫生间一直洗,方锐刚买没多久的洗衣粉被倒掉一半,洗手池里全是泡沫,但小熊被洗的很干净。 他学着方锐晾衣服的样子把小熊挂到衣架上,太阳晒了一整天,可能是洗衣粉用了太多,晒干的小熊总有一股很清香的味道。 那天方锐工作完回来谢幸还没有上床睡觉,他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手里紧紧攥着小熊。 那是方锐第一次收到礼物。 是一个不值钱的,从地摊上花两块钱套回来的,并不可爱的蓝色小熊。 方锐捏了捏小熊,把钥匙放到口袋里,平静地说道:“我没打算把谢幸送走。” 赵秀盈也停了下来,站在方锐跟前:“不是让你把他送走,你随时都可以去看他的,方锐,福利院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你不要有偏见,那里有专业的老师,小幸在那边也能交到同样的朋友,对他的治疗是有帮助的,不对吗?” 对。 赵秀盈说的对。 谢幸应该走出去,应该交朋友。 但在方锐的心里,他一直觉得福利院和孤儿院是一种性质的地方,他还活着,谢幸有家人。 方锐自己是孤儿,但谢幸不是。 见方锐没说话,赵秀盈以为他是在考虑费用,顿了顿继续说道:“费用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问过了一年用不着多少,实在不行我先付,你总不能一直把小幸留在身边。” 第3章 方锐抬起眼眸看赵秀盈:“不是钱的问题,我不会把谢幸送去福利院的,不用说这个了。” “我这是在为你考虑,难道你以后结婚成家了也要带谢幸一起生活吗?” “秀盈姐,谢谢你为我考虑,但抱歉,我目前没有要把谢幸送走的打算,以后也不会有。” 方锐语气开始带着疏离,赵秀盈怎么听都听得出来,很明显。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方锐抬脚往前走,边说道:“谢幸是我弟弟,我养他天经地义,我这人没学历没本事,赚那一点钱都要花他身上,要是老天开眼让谢幸能像正常人一样,我还得继续存钱,好歹让他能娶媳妇成个家。” 赵秀盈跟上去:“那你自己呢?” “没想那么多,我自己过也挺好的,秀盈姐,抱歉,我……” 赵秀盈摆了摆手:“谈恋爱还是结婚都是两个人的事,你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用不着道歉。” 她早就知道方锐对她没那个意思,否则她三番两次地主动方锐也不会没任何举动。 周婶是个热心肠,那张嘴又惯能说,开始说要给她介绍对象她也不想,最后还是听说对方是方锐才同意,估计方锐也是被周婶说烦了才过来跟她见面。 方锐是个老实人,就算成不了家人赵秀盈也乐意跟他当朋友。 “你对谢幸这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救过你的命。” 方锐眉眼微微弯了一下,下巴一抬:“到了,你进去吧。” “行,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方锐看着赵秀盈进门才转身走回家,这条路不远,他脚步越走越快,没几分钟就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的动作很轻,生怕把屋里的人吵醒,可前脚刚踏进门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屋里没点灯,阳台处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方锐开了一盏小灯,进到隔间里面,果然看见谢幸坐在床头,眼眶还是红的,噘着嘴生气。 谢幸多乖呀,就算智力是个七八岁小孩,他也是最乖的小孩。 他懂得很多事情,也很听话,很少会吵闹,平时方锐去送外卖他就在杂货铺看店。 他偶尔也会耍小孩子脾气,比如现在。 方锐凑到谢幸跟前:“我刚才送姐姐回去了,才走了一会儿而已,马上就回来了。” 他跟谢幸说话,谢幸听得懂。 他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该不该继续生方锐的气,方锐就先发制人地伸手摸摸他脑袋:“不可以闹脾气。” 谢幸闻言脑袋一撇,没他。 “不生气的话明天我给你买小蛋糕。” 谢幸霎时眼睛一亮:“那好吧!” 他头发有点长了,看着好像有些盖眼睛,方锐想着明天下班早点回来给谢幸剪一下头发。 怕剪头发可能是每个小孩的天性,方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一个不怕剪发的小孩,他自己小时候也害怕,都是阿嫲自己拿着剪刀给他剪,剪的坑坑洼洼,一寸长一寸短。 谢幸除了外表长相,其他就跟小孩一模一样。 喜欢吃糖,喜欢吃零食蛋糕,怕剪头发,去美发店人家抓不住他,方锐只能自己给他剪,每回都要哄着买零食给他吃才能听话,不然根本不让剪,远远看见方锐拿剪刀就开始闹。 有这句明天奖励小蛋糕的话,谢幸变得格外听话,让安静就安静,让睡觉就躺下去乖乖睡觉。 只是怕方锐又在自己睡着时离开,非要方锐跟他一起睡。 方锐还小的时候是跟阿嫲一起睡的,因为家里只有一间房间一张床。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阿嫲就在客厅里隔开一个小空间,里面放张床准备给自己睡,但耐不住方锐不肯,非让阿嫲睡房间,于是小隔间成了方锐的空间,后来又成了方锐和谢幸的空间。 谢幸在这小隔间里睡习惯了,让他睡别的地方他不愿意,现在又长得人高马大,两个人一起睡太挤,所以方锐就搬进去睡房间里。 家里没有装空调,一张床躺着两个人,挤在一起很热,方锐把房间里的风扇也搬出来,两台风扇放在一起吹,风是大了一些但也止不住涌来的热气。 谢幸十八岁了,成年之后的人会进行二次性别分化,现在是六月,今年已经过去一半,谢幸分化就在下半年,没个准确时间,可能就在明天,也可能要等到冬天。 谢幸已经睡着了,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方锐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自己是个beta,按照他的意思,他是祈祷谢幸能分化成beta的,和他一样,当个普通人就好了。 alpha也可以,但到时候易感期不太好度过,实在不行方锐只能花钱给他找omega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要是分化成omega呢? omega的发情期比alpha还要恐怖,他还得天天防备着不能让他接触到alpha。 这几乎是每个家里有omega孩子的家长的心态,害怕自家的宝贝被alpha骗走,更何况谢幸这样有缺陷的,方锐只会更担心更害怕。 在没有成年分化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第二性别是什么,分化没有规律,除了beta和beta之间绝对不会生出alpha或omega这种既定条件外,分化就是一场豪赌。 以至于方锐连提前做准备的办法都没有。 第3章 小蛋糕 隔天一早方锐刚睁眼,就见谢幸趴在床边盯着他看,也不叫醒他,就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第4章 见方锐醒来,他咧嘴笑:“蛋糕!” 在某些事情上谢幸记性很好,你要是提前跟他许诺什么,他一定会记得,还会时时刻刻提醒你要遵守诺言。 方锐穿着白色老头背心,常年干活搬货的手臂上肌肉线条结实,他睡的额头冒汗,抬眼去看墙上的闹钟,现在才早晨六点。 “现在太早了,蛋糕店还没开门呢,刷牙了没?” 谢幸用力点头。 他们家没有厨房,煮饭的台子塔在阳台里,小冰箱放在客厅电视边上,里面没多少东西。 方锐揪了几片白菜叶,拿了俩鸡蛋,边烧水边煎荷包蛋,蛋煎完水也开了,热水直接倒进油锅里呲得噼啪响,蛋汤煮开变白,再把切好的菜叶和面线丢下去,扒拉几下盛了两碗。 方锐端着碗放到客厅小桌子上,头也不回地使唤谢幸:“去拿筷子。” 谢幸刘海长的快盖住眼睛,洗脸冲到水又懒得擦干净,时不时往下滴几滴水,流到脸上他就抓衣服随意一抹,擦得衣服都有些湿。 方锐说话他基本都会听,叫他拿筷子他就拿筷子,递了一双给方锐,眼睛一直盯着他。 方锐瞥了他一眼走进卫生间拿毛巾,老妈子似的用毛巾裹住谢幸头发,擦了几下随手把毛巾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方锐教过他,和别人一起吃饭不许自己先吃,得等人到齐了,长辈动筷才可以开始吃,谢幸记得,乖乖坐在小凳子上等着方锐给他擦完头发才拿起筷子。 面线吸汤,短短几分钟碗里就看不到一点汤水,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繁殖,密密麻麻撑了一整碗,方锐吃东西快,喝粥似的捧着碗三下五除二吃完,谢幸还在那儿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挑着面线吃。 “吃快点,吃完我给你剪头发。” 谢幸吃的更慢了。 时不时抬头瞄方锐一眼。 “吃慢也要剃,你头发太长了。” 面线还剩小半碗,谢幸在方锐的注视下小心翼翼放下筷子。 “吃饱了吗?” 谢幸点头。 “吃饱了看我做什么?” 谢幸看了半晌随后说道:“锐锐,我吃饱了。” 方锐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就两个碗,他随手冲干净进屋里拿披肩。 谢幸怕剪刀,一看见方锐拿剪刀就发抖,因为这个方锐特意买了小剪子藏在口袋里,剪头发的时候让谢幸闭眼,他看不见就安静一些。 谢幸还小的时候方锐带他去发店,每回都要哭闹,方锐给他压着发师才能动手,剪一次头发跟打了回战似的。 后来谢幸逐渐长大,方锐也压不住他,只能自己给他剪,好在他剪谢幸还算配合,至少不会那么抗拒。 头一回推的太短,还没指甲长,短头发摸着扎手,谢幸非说头上长刺,哭了好几天。 现在方锐都是隔段时间给他剪一次,一次剪一点,不能太短,会扎手,也不能太长,长了又热又容易盖眼睛,这么多年方锐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剪发技巧。 谢幸还记着要吃蛋糕,现在才七点,谁家蛋糕店那么早开门? 他哄着谢幸剪完头发就去买,谢幸不疑有他,乖乖坐在椅子上紧闭眼睛,方锐动作迅速几下剪完,拉着谢幸领口把碎发吹干净。 谢幸右脸偏耳朵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刀疤,方锐划的。 疤痕指甲盖长,现在痕迹淡了,但也一眼就看得出来,谢幸小时候多灾多难,不知道是被遗弃还是拐卖,五六岁模样就在垃圾堆里扒拉东西吃,被方锐捡回家也没过几年好日子。 方锐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谢幸被抬上救护车,在医院洗了好几次胃才抢回一条命,方锐总觉得自己欠谢幸的,他把愧疚压在心底,用这点难以言说的愧意养了谢幸十几年。 他盯着谢幸的疤痕发懵,片刻后回过神来才把东西收拾好,领着谢幸出门。 破旧的老城区往外走,拐角的路口有棵百年老榕树,树下摆着张石桌,边上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这是方锐开的店。 他们这边没有超市,他的店属于是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附近的居民懒得跑远,柴米油盐的东西都在他这里买,生意不说很好但也能撑得下去。 可是光靠这一家小店是养不活两个大男人的,谢幸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方锐总想让他过的好一些,平时到了饭点开着电瓶车出去兼职送外卖,谢幸就留在这里看店。 他会数数,面额小的会自己找钱给人家,面额大了就要思考半天,好在来这里买东西的都是附近居民,各家各户都互相认识,他们知道谢幸特殊,要什么东西自己拿了再自己付钱,谢幸在店里全当个吉祥物摆件。 八点刚好是早餐档,方锐拉开店门,谢幸做贼似的在冰柜里拿了根老冰棍儿跑到榕树下舔着吃,方锐把店里几箱酒水饮料搬到门口,几分钟就热出满头汗。 谢幸冰棍舔得剩半根,献宝一样递到方锐嘴边,方锐顺势咬了一口,点头说道:“你在店里不要乱跑,我去送餐,很快回来。” 谢幸点头。 方锐又说:“晚点大叔送货过来,让他卸在树下,我回来再盘点。” 谢幸继续点头。 “你不许再吃冰棍了,冰柜里我有数数,回来少了揍你,渴了水壶里有水,多喝水知道吗?” 谢幸舔着最后一点冰棍接着点头。 第5章 方锐已经坐在电瓶车上了,戴着安全帽转过头:“怎么不说话?” 谢幸这才开尊口:“知道了,锐锐再见。” “嗯,再见。” 早晨的太阳刺眼毒辣,他一般送个两小时,十点买点菜回家,店里没有位置煮饭,只能回家煮,煮完打在饭盒里带去店里。 如果早上有送货过来,他中午还得顶着烈日盘点,再把货都搬进店里,急匆匆忙完还赶得上外卖午餐档,拼命拼的比谁都狠。 第4章 生日 夏天饮料卖的快,上午送货商开着小三轮送来十几箱矿泉水和饮料,全部堆在榕树下的阴凉处。 方锐骑着电瓶车停店门口,谢幸一见他过来就跑着把排插拉出去,献殷勤般地把电瓶车充电器递到方锐跟前。 又主动去拿饭盒,一层层打开放到石桌上。 这个时候的谢幸看着和常人没什么两样,至少在方锐眼里他只是个幼稚单纯一些的少年而已。 方锐从门口的冰柜里抽出一瓶矿泉水,几口下肚,冰凉的水从喉咙顺到胃里,瞬间整个人都觉得活过来了一般。 他在店里要搬货,空闲了就去送外卖,常年奔波导致皮肤比谢幸黑了好几个度,小时候他也很白,现在太阳整日地晒,硬生生把白皮晒成小麦色。 冰水顺着嘴角流了几滴到喉结上,又滑落到胸前,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看的谢幸直瞪眼,眼巴巴地在一旁坐着说我也想喝。 方锐把喝剩的小半瓶递给谢幸,还不忘说道:“冰箱里有呢,自己不拿,非要喝我的。” 谢幸握着水瓶喝一小口,吧唧两下嘴巴抬头回答方锐:“冰箱里要卖钱。” 方锐失笑,顺势脱了防晒的长袖外套,坐到谢幸边上吃饭。 吃完饭拿着小本子记账盘点,盘点完开始搬东西,同样的活儿干久了动作就快,矿泉水方锐能同时搬两箱,来回搬了几趟额头上的汗珠就直直往下滴。 他赶着干活,回来也忘了买小蛋糕给谢幸吃,好在谢幸这会儿可能忘了,并没有提,屁颠屁颠地跟在方锐身后帮忙搬货。 再次回到杂货铺已经是傍晚,太阳逐渐西沉,小路经过三三两两买菜回家做饭的人,方锐进店就看见谢幸趴在柜台上睡觉,小风扇怼着脸吹。 他皮肤好,又长得白,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方锐总觉得谢幸长得白白嫩嫩的,以后不知道是不是会分化成omega。 看半天没忍住上手捏了一下,把谢幸给捏醒。 他睁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方锐愣半晌,然后在方锐的注视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 方锐把手边的纸巾递过去让他擦,一边关掉风扇一边说:“叫你风扇别放这么近吹,吹感冒了难受,怎么不听话?” 谢幸嘟囔:“热。” 他讲不听,方锐也没办法,转身把门口的东西搬进店里,晚上不准备开店。 谢幸最喜欢坐方锐的电瓶车后座,只要方锐开车带他兜风,不管去哪里他都能傻乐。 电瓶车开了有半小时才到这家装修很高档的蛋糕店。 之前他送餐路过一次,听说这家很好吃,就想着买给谢幸尝尝。 店里开着空调,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人觉得特别舒服,空气里都带着香甜的面包味。 谢幸眼睛都看直了,手扒着玻璃柜台看一个草莓蛋糕。 展示柜上没有标价格,方锐指着谢幸看的那个蛋糕问店员多少钱,店员忙活手上的事情,眼神瞥过来,又看了方锐一眼,带着些许不耐烦的语气应道:“三百。” 方锐不是没有三百,只是拿三百买一个蛋糕对他来说未免太过奢侈。 他和谢幸半个月的买菜钱也就三百块。 闻言无声叹了口气:“有小个的便宜一些的吗?” “那个是六寸双层夹心的,我们店用的都是新鲜水果和动物奶油,低糖低脂的,三百已经很便宜了,唉你那个手别碰玻璃上面,弄脏了。” 方锐把谢幸拉到自己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别乱动!” 谢幸垂下头跟在方锐身后一句话不敢说。 “不用那么大,小个的就行。” 店员啧了一声:“小个?你是要多小个?” “就一个人吃,店里最小的是哪种?” 店员指着一旁的透明冰柜:“那种,小三寸,要吗?” “拿一个吧,麻烦了。” 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放着一颗草莓,花了方锐八十八块钱。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物价年年上涨,去年他在别家买的差不多的小蛋糕只要三十八块,今年花了小一百。 方锐很少买这种东西,但今天特殊。 今天是谢幸的十八岁生日。 所以他昨天才会说要给他买小蛋糕吃。 其实谢幸生日是不是在这一天没人知道,只是十二年前的这一天,方锐在垃圾堆边上把谢幸捡回家了,于是他们相遇的这一天就成了谢幸的生日。 6月29日,这是一个改变了谢幸一生的日子。 谢幸回家路上很高兴,提着小蛋糕坐在电瓶车后座上哼歌,不知道哼的什么,断断续续听不清。 天色逐渐暗下来,晚霞红透半边天,照得人脸上都变了色,这么红的天,晚上估计会下雨。 方锐炖了一锅红烧排骨,谢幸吃的满嘴沾油,那双手被方锐抓着用洗洁精搓了好几遍才干净。 第6章 阿嫲的牌位放在电视墙上,摆在架子里的香炉还没巴掌大。 晚上方锐点了三支香插上香炉,转身看见谢幸眼神往冰箱撇。 他笑了一声,冲谢幸说道:“去拿吧。” 谢幸蹦起来跑去开冰箱,双手捧着蛋糕盒放到桌上,坐在方锐边上让他打开。 粉色的蝴蝶结绑带很漂亮,方锐拆开收到一旁,又往小蛋糕插了根蜡烛。 他看看谢幸,似乎想到什么,笑着把蛋糕放到谢幸手里。 “两只手拿,拿好,别摔了。” 方锐把蛋糕店配的纸皇冠往谢幸头上戴,又点了火。 蜡烛火光照在谢幸脸上。 他打开手机,对准谢幸:“笑一下~” 谢幸咧嘴笑了。 “喀嚓!”一声,画面在手机里定格。 方锐发了个朋友圈,文案写着[十八岁的少年生日快乐],配图是他刚给谢幸拍的照片。 他微信好友不多,点赞只有几个,赵秀盈评论了一句“小幸生日快乐”。 方锐放下手机,示意谢幸吹蜡烛。 蜡烛刚刚吹灭,谢幸还没来得把蛋糕对半切就听见方锐的手机震动起来,音乐声在夜里异常响亮,方锐按下接听键:“喂?” “周大哥啊?对,在家……好好,你门口坐一下,我马上下去开门。” 第5章 吃不完的冰棍儿 他家就在杂货铺附近,离得不远。 方锐在店门边上贴了张纸条,平时也经常这样,有时候人家要买东西赶上没人在,着急的人给他打个电话,方锐会过去开门。 周雄是隔壁栋的住户,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整天和一群人喝酒作乐,夜里打电话让方锐开店拿酒是常有的事儿。 卖他两箱啤酒利润就有一百多,走几步路的事儿,方锐乐得赚钱,于是放下手机冲谢幸说道:“有人要买东西,我下去开店,你自己吃蛋糕好不好?” 谢幸视线依依不舍地从蛋糕转移到方锐脸上,歪着头思考片刻后摇头。 方锐无法,又想着今天是谢幸生日,不想让他不高兴,于是提议着说:“那带去店里吃好吗?我们在店里吃,让你喝可乐?” 别的饮料谢幸不爱喝,就喜欢喝可乐。 准确来讲是任何带汽的气泡水他都喜欢,只是平时方锐不让多喝,一直管着没让他喝尽兴过,现在一说要给他可乐,谢幸眼睛都明亮了几分。 方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小心地把蛋糕收进盒子里,系上蝴蝶结提下楼。 电瓶车停在楼下,他口袋里揣着钥匙,背后坐着谢幸,骑车穿过巷子。 车灯照过去远远地看见几个身影在树下等,周雄明显已经喝上头了,其余几个人脸上也带着醉酒红晕,见方锐车灯打过来,周雄第一个上前。 “你他妈搁家里干啥呢?等老半天了,开门拿酒赶紧的!” 周雄说话一直这样,平时方锐大多笑着打趣回一两句,今天谢幸在,他就没搭话,打了个圆场:“周哥电话一来我下楼都用跑的,几分钟的事儿,拿两箱啤的是吧?用我骑车给你拉过去吗?” 外头树上靠着两个眼睛往方锐身上瞟的,周雄低头掏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顺手就在柜台边抄了个打火机。 防风的打火机一个要卖三块钱。 周雄问也没问直接装进口袋里,吐了口烟:“多少钱?” 方锐搬了两箱啤酒放到门口:“三百六,打火机算赠品。” 周雄扫钱:“你还挺会做生意。” “哪里,多亏周哥一直光顾。” 周雄转身出去准备喊人搬酒,视线撞上提着蛋糕站在一旁的谢幸,似乎才发现谢幸一样,笑眯眯地喊了声:“呦,小幸啊?没睡呢,要不要跟哥一起喝几杯?” 他身上带着酒气,谢幸往后退了两步,本能反应让他对沾染上这种味道的人皱眉,没想到周雄见谢幸不说话,不依不饶地跟了两步凑上去。 “酒可是好东西,你会不会喝?都多大人了,哥教你喝,走!” 方锐忙走到谢幸跟前:“小孩儿呢,喝不了,哥你们喝,我店里新进了些花生香得很,给你们拿两包吃着?” “多大了?十七八有了吧?都要成年了还什么小孩儿呢?唉,分化了吗?beta还是omega啊?” 谢幸长得白净,正是在发育的年纪,身高还没长开,眼睛像小孩儿一样明亮,盯着人家看的时候充满了纯真好奇,周雄是个alpha,人高马大的,自然而然地以为谢幸长这副模样估计就是个omega。 方锐立在两人中间,不着痕迹地把谢幸往后推,笑着说道:“还是小孩儿呢,没那么快,哥几个等您喝酒呢。” 周雄浑身酒气,方锐不想让他离谢幸太近,打着原场想让周雄赶紧走人。 “嘛呢嘛呢?方锐你他妈的不给面子是吧?我找咱弟喝喝酒聊聊天怎么了?当着外人面打我脸?” 原先靠在树下那两人也走近,其中一个听见周雄开始发酒疯,上前几步拉着他:“周雄你别犯浑,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儿?酒呢?赶紧搬了回去继续喝!” 周雄一把甩开来人的人,冲他大声喊道:“什么孩子,就是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傻子,要不是长得挺漂亮老子都懒得看一眼。” 眼睛是看着他朋友的,话明显是说给方锐听的,大嗓门吼得附近居民都听得见,楼上都有脑袋凑出窗户准备看热闹。 第7章 谢幸被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躲在方锐身后拉着他的衣服下摆,低头没发出声音。 早年附近总有三三两两的熊孩子喜欢围在谢幸身边,有时候往他身上扔石子,边扔边叫他傻子。 那时候阿嫲刚去世没多久,方锐自己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身子,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赚钱,根本没有时间管谢幸。 好在谢幸挺乖,平时也不吵闹,方锐出门前把饭菜做好留着,谢幸就能一个人在家里待一天,看看电视,或是在家附近走走,不会走远,什么都用不着方锐操心。 后来某天方锐提前下工回来,发现谢幸被几个同龄孩子围着嘲笑,为首的小孩用一根冰棍把谢幸骗到离家两条街远的巷子里,对着他拳打脚踢。 方锐找了他许久,被路人告知巷子里有哭声跑过去才发现谢幸,小小的人儿躲在角落里直哭,方锐心疼地掉眼泪,把那几个欺负谢幸的小孩暴揍了一顿。 对方家长自知亏,也看方锐家里没大人,不好意思上门去讨要说法,从此这片地方才没小孩敢欺负谢幸,有些看见了还远远就绕道走。 后来方锐拼命挣钱存钱,开了这家小杂货铺,谢幸有吃不完的冰棍儿。 谢幸是傻子,但方锐不是,有方锐在,旁人说不得他一句。 方锐指尖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紧握成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雄:“你他妈说谁是傻子?!” 周雄那朋友见方锐脸色不对,赶紧架着想把他带走,偏生周雄此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在酒精的麻痹下大言不惭地指着谢幸说道:“他本来就是个傻子!说了怎么着?就你方锐也是个傻逼,把捡来的傻子当宝似的供着,怎么的?是见他长得人模狗样,准备给自己当老婆,以后让他给你生一堆小beta?” “这傻子要是分化成omega,还真能给你生孩子,行啊方锐,半点不亏啊你。” 方锐呼吸急促,怒火上涌,脑子都还没来得及思考拳头就先挥出去。 周雄猛然被打了一拳,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反应过来直接冲方锐扑过来。 小地方路面并不干净,边上有石头也有垃圾,谢幸只知道那人大声跟锐锐说话,锐锐生气了。 他听不懂人家说的是什么意思,却感觉得到那人带着很大的恶意。 谢幸动作快的没人看清,方锐反应过来只见周雄被迎面而来的石头砸破了脑袋,这一下把他身体里的酒精都给砸掉,他呆愣在原地,半晌后捂着脑袋嗷嗷叫。 丝丝血迹顺着周雄额头流到脸颊,看着额外瘆人。 谢幸看到人流血,又缩到方锐身后。 周雄一手捂脑袋,一手指着方锐怒声咒骂:“操!你!妈!的!!!傻子砂人了!我要报|警!!!” 第6章 锐锐对不起 叫骂声源源不断地从周雄嘴里骂出来,吵闹声把附近的人吵醒,楼上有几家住户开了灯探头看热闹。 “周雄!脑袋开花破相喽!” “方锐还不赶紧把门拉了,小心周雄进店里撒泼!” “大半夜的闹什么啊,回去睡觉实在。” 这里的生活平凡无趣,偶有一场这样的闹剧就会遭人围观,不嫌事儿大的人透过窗台起哄,周雄一直嚷着要报警。 方锐怕周雄回过神来要找谢幸算账,赶紧把谢幸推进店里,自己去柜台拿纸巾。 他额头被石头划了道口子,血流的并不多,只是沾在脸上看着有些恐怖。 纸巾捂上去没一会儿就止住了血。 周雄满嘴生殖器带祖宗十八代不重复的骂骂咧咧,他那朋友听不下去开口:“你闭嘴吧,没喝醉耍什么酒疯!” 另一个也附和:“你这也没事,报什么警啊,算了。” “什么没事?!我头疼,脑震荡了!绝对脑震荡了!” 方锐满身怒气因为谢幸这石头降下去,站在周雄跟前好言相劝:“去医院做个检查,多少钱我这边会出。” “检查一下就完了?营养费得给吧?我明儿也没法去工作了,误工费也得给!” “你想要多少?” 周雄拿纸捂着脑袋:“邻里邻居的,我也不要你太多,拿个五千得了。” 额头那道流血的伤口再不去医院都要愈合了,去挂号连缝合都不用,医院象征性地拍个脑部ct检查用不着五百块,他开口就是五千,这不摆明了讹人吗? 方锐把剩下的半包纸巾放回柜台:“那你报警吧。” “嘿我操!” 周雄指着方锐跟他朋友说道:“听到了吧?你们听到了吧?是他自己要报警的!他们打人还有了?!” 只听方锐平静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谢幸是特殊群体,你就算报警警察也不会带他走,顶多让我们私下调解,你那点血上医院撑死了花个五百块。” 周雄安静下来,“你你你!”地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出话来,方锐接着说道:“我转你一千,五百你拿去拍片,五百当赔偿,再多没有了。” 几人没打起来,也没真的报警,楼上的人见没什么大事儿又开始搭腔:“我说姓周的,想讹钱也得看对象啊,讹谢幸算什么本事?” “方老板愿意赔你一千得了呗,够你喝多少箱啤酒了?” “自己闹事还要人家赔钱,这脸皮也是能赶上墙壁厚。” 第8章 “差不多得了啊,散了散了,关灯睡觉。” 周雄在两个朋友的催促下掏出手机给方锐扫:“看好你们家那傻子,今儿个是我好说话,要别人你看人家这么容易算?” 方锐扫了一千块钱过去,还特意备注了转账原由。 周雄是个没脑子的,被方锐一唬就当真了,收了钱立马走人,生怕方锐反悔又不给他一样。 待几人走后,方锐拉下卷帘门,谢幸还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了谢幸一眼,冲他招手。 谢幸知晓自己做错了事,垂着眼睛走到方锐跟前:“锐锐对不起……” 第7章 分化 为了赚百来块酒钱,搭上了一千,怎么算都是个赔本买卖。 方锐打开小木桌,搬了把凳子坐在一旁,头上的吊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笑了笑,只是让谢幸把蛋糕拿过来。 “你想喝什么自己去拿。” 谢幸拿了瓶罐装的可乐,回过头看方锐。 方锐点头说道:“也帮我拿一瓶,跟你一样的。” 谢幸神情还有些谨慎,悄悄抬眼看方锐。 “你为什么拿石头砸人?” “他凶你。” “因为他凶我,所以你砸他?” “嗯。” 方锐打开可乐瓶插上吸管放到谢幸手上,又听他说:“你生气了。” 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方锐生气,他不想方锐生气。 方锐倏然笑了,眉眼微微弯起来,带着些小得意喝了好几口可乐。 “但是以后不能随便扔石头,石头打人会流血的。” 谢幸点头:“好。” 方锐总是教他不能被欺负,要是有人打他就要打回去,使劲打,打到人家害怕,以后就不敢欺负他。 打不过再跑,但是回家一定要告诉方锐。 谢幸一直记得,所以当他看到方锐动手之后就跟着动手,归根结底还是在学方锐。 小蛋糕刚才因为晃动撞塌了半边,奶油沾在盒子上,谢幸失落地垂下眼。 他眼睛垂下来的时候看着是有些三角的狗狗眼,失落委屈的样子让人看到总是忍不住多怜爱他一些。 “蛋糕坏掉了……” “没坏。” 方锐用小刀把撞塌的那一边切到自己盘子里,另外完好的那一边给谢幸。 “没有坏掉,还能吃呢,你那边还是漂亮的。” “可你只有坏蛋糕。” “坏蛋糕也很好吃,我喜欢吃坏蛋糕。” 谢幸眨着眼睛:“真的吗?” 方锐用叉子挖了一口递到谢幸嘴边:“不信你尝尝?” “好吃吗?” 谢幸点头:“好吃。” 小孩很好哄,随便说什么他都信,方锐等谢幸吃完蛋糕又骑车带他一起回家。 到家已经凌晨,谢幸很少这么晚睡觉,在店里眼睛就红着,一进家门直奔自己那张床,躺上去直接闭眼睡觉。 方锐无奈,认命跟在身后打开风扇,刚走了两步想回自己房间,谢幸就迷糊着睁眼坐起,接着直接站起来想跟着方锐进房间。 方锐房间那张床更小,根本躺不下两个人,谢幸又不肯一个人睡,方锐只能在边上躺下:“我在这里睡?” 谢幸点了点头。 “行,那你快睡。” 谢幸很快睡着,方锐躺了很久才有点睡意。 刚有点睡意就被谢幸惊醒,他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吓到了,夜里睡的不安稳,嘴里念叨一些方锐听不清的胡话,时不时翻身闹出动静,吵得方锐睡不着,眯着眼睛躺到天快亮了谢幸才安静下来,方锐这才能补眠,结果刚补没多久就被身边一大串打喷嚏声音吵醒。 谢幸显然是刚睡醒,鼻子眼眶都是红的,坐在床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早上打喷嚏,下午就要开始咳嗽,到夜里就会发烧,这个流程方锐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谢幸生病都是按这个流程走,没有一次不准。 大夏天的,怎么能感冒了呢? 方锐把原因归咎在风扇身上,谢幸这两天经常一边吹风扇一边喝凉的吃冰的,风扇还喜欢怼着脑门吹,谁家好人脑门经得住大风没日没夜地吹?这不现在就吹出毛病来了? 今天方锐没去送外卖,一直跟谢幸待在店里,早上吃完饭给他泡了感冒冲剂,喝完好了许多,不会再打喷嚏了,到下午却还是开始咳嗽。 谢幸脸色越发不好看,咳的唇色煞白,枇杷水都喝不管用。 他早早的关了店,哄着谢幸带他去附近的卫生所让大夫开些药。 卫生所排队等开药的人排到路边去,方锐让谢幸坐在树荫下,自己顶着太阳排队,将近四十度的高温把他晒得快要脱水,在烈日下站了有半小时终于排到卫生所门口,透过里面传来一点空调风方锐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招手把谢幸叫过来自己身边,等里面看完大夫的病人出去。 方锐手里一直拿着水,拧开递到谢幸嘴边:“多喝点水。” 谢幸抿了两口就摇头示意不想喝,难受地撇嘴说自己难受。 前面的人看完开口走出,方锐赶紧带谢幸进门,卫生所里并不大,一面墙摆的全是西药,另一面墙是放中药的实木柜子。 年迈的老阿嫲正在夹药材称重,只是抬头微微撇了谢幸一眼就问道:“几岁了?” 方锐如实回答:“刚满十八,虚十九了。” 第9章 老大夫递过去一支水银温度计:“要分化了,测一下体温。” 她让谢幸在小凳子上坐着,方锐怕谢幸乱动,一只手放在谢幸胳膊上,防止温度计没夹紧掉下。 他心里暗自叹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每个人成年那一年都会发一场高烧,伴随虚弱难受的身体开始分化第二性别,所有人都要经过这一遭,这是没办法的事,世界的自然规律就是这样,没有例外。 人出生起便有男女之分,男性和女性的身体结构不同,长相力量不同,但有唯一一点相同的是,每个人的体内都携带一样的h型基因。 这个基因会在体内生长,待到人类成年时开始分化,简单来说就是基因在时间推动下生长变异。 专家把分化后的男女分成三种性别,alpha,beta,和omega,俗称人类第二性别。 其中beta人数较多,属于普通人群,女性beta依旧保留第一性别时期的子宫,拥有生育能力。 alpha和omega后颈处会长出腺体,腺体拥有散发信息素的能力,男性alpha和女性alpha都一样,身体较为强壮,一般处于主导地位。 而男性omega和女性omega亦是相同,体内都会生长出能孕育下一代的子宫,相较于其他性别人群,omega正常情况下身体都比较瘦弱,在社会中一直处于被保护的状态,国家律法也更多地在保障omega权益。 方锐自己也经历过一回,那时他是家里唯一的大人,身边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谢幸要照顾,硬是撑着发烧的身体去工作,好在发完烧之后他发现自己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后颈也没有长出腺体,他只是个普通的beta。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绝对是个beta,所以才敢在分化时还出门工作,因为他的父母都是beta,beta和beta是绝对不会生出其他性别的小孩的。 谢幸是流浪过来的,他没有父母,方锐乃至所有人都不知道谢幸是否是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还是两个父亲甚至是两个母亲,没人知道他会分化出什么性别。 方锐从现在起必须时刻看着他,谢幸这样特殊的人,要是分化成alpha或是omega身边都不能没人在。 注:【h型基因:我编的】 设定是人类18岁成年之后都会分化第二性别,男女omega和女beta一样都具备生育能力,除abo设定之外其余皆现实向 人物无原型,勿代入 第8章 孤独的小兽 体温三十八度七,在发烧。 大夫给谢幸打了一针退烧针,跟方锐说道:“分化的人都会这样,不用紧张,等下就会退烧了。” 她说着递给方锐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些信息素阻隔贴,还有一个针管,那是抑制剂,方锐知道,以前他分化时大夫也有给他这个东西,但他用不上。 阻隔贴和抑制剂这种东西,除了beta不需要之外别的家庭正常都会备一些以防万一。 一般alpha和omega分化完就会迎来第一次易感期或发|情期,十八岁的少年对大人们来说就是还在上学的小孩而已,这个年纪哪儿有伴侣可以为自己疏解特殊期,只能靠打抑制剂来度过。 “今晚就会分化,如果分化成alpha或omega你是感受不到紊乱的信息素的,回去后最好事先把房屋门窗都关好,防止到时候味道影响到周边的人,你要留意,alpha的腺体几近透明,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能摸到有一点凸起的感觉,像细小的喉结。omega就比较明显,能看得见,到时候他要是开始难受了你就给他打抑制剂,当然如果已经有伴侣的话可以让伴侣和他一起度过这两天,会比较好受一些。” 大夫很负责,跟方锐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其实这些方锐都懂,毕竟自己也经历过一次,但总归这回要多注意一些,因为分化的人是谢幸。 方锐扫码付钱,向大夫道谢,虚扶着谢幸出门。 他脸色已经没刚才那么难看了,但还是很难受的样子,坐在电瓶车后座,额头抵着方锐后背。 “还不舒服吗?” 谢幸贴着他后背的头点了两下。 “快到家了,给你做番茄鸡蛋面吃好不好?” 谢幸摇头。 “那红糖面线呢?甜甜的。” 谢幸没说话,还是摇头。 每个人都要走这么一遭,但方锐还是不可控制地心疼,他在家楼下停车,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谢幸:“回家睡觉,睡一觉就好了。” 谢幸吸了吸鼻子:“睡觉不难受吗?” “睡醒了就不难受了,刚刚打完针,很快就好起来了。” 生病的谢幸不吵不闹,但很容易哭。 不像别的小孩那样会缠着让大人哄,他会自己蜷到一个角落里,眼神空荡地盯着地面发呆,默默吸着鼻子掉眼泪。 偏生方锐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他宁愿谢幸会喊疼会大哭,而不是像个孤独的小兽自己舔舐伤口。 谢幸被风扇吹出一身汗,眯了许久爬着坐在床边发愣,方锐在阳台煮面线,煮熟之后倒进保温盒里想着晚点谢幸醒了让他吃点,刚打包完进客厅就瞧见谢幸的身影。 他倒了杯水走过去,伸手摸摸谢幸额头,不像下午那么烫,开始退烧了。 他浑身黏腻,额头的汗水沾湿了几根头发,对走过来的方锐说道:“锐锐,好热。” 方锐水杯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谢幸低头喝水,方锐顺势向他后颈望过去,干净洁白的脖子没有半点异样,应该也没那么快。 第10章 这时谢幸又说道:“锐锐,热……” 谢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也像哭腔,说话声不大,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跟谁撒娇。 分化太难受了,很难熬。 这么热的天只会让人更难受更难熬,全球气候变暖,现在的夏天比以前的夏天还热很多,家家户户都已经支起了空调,只是方锐一直怕电费太贵,想着吹风扇吹了那么多年了,多吹几年也没事,再等久一点,以后日子好过一些再买。 方锐盯了老旧的风扇半晌,接着心一横给赵秀盈打去电话。 他记得赵秀盈上个月刚买了一台二手空调,应该知道哪里有。 全新的太贵了。 那头很快接了电话,方锐问她有没有二手电器市场的电话,想在家里装个空调,赵秀盈问他大概要多少钱的,问完说行就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方锐家响起敲门声。 开门看见赵秀盈惊讶了一下。 赵秀盈往旁边侧身,让工人抬空调进门,方锐回过神伸出手想要帮忙搬,工人摇头说不用。 方锐便退到一旁:“怎么这么快?” 赵秀盈看了他一眼:“刚好有我买的那种,就先让人家给你送来了,我那台用了一段时间了,挺不错的,也还省电,讲完价说给二千,安装费和支架费都给你免了,等会装完你直接给那师傅就行。” 方锐笑笑:“麻烦你了,还害你跑一趟,谢谢啊。” “小事儿,这有什么好谢的,小幸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谢幸刚才还在自己床上靠着,听见有动静自己走到客厅,缩在电视旁的小凳子看人。 方锐这才知道谢幸出来了,见他盯着赵秀盈看朝他说道:“秀盈姐来了,要叫人。” 谢幸认识她,眨眨眼睛叫了一声:“秀盈姐好。” 赵秀盈微笑着点头,方锐叹口气道:“发烧了,下午带去卫生所,说是要分化,估摸着就今晚了。” “那你要留意了,自己也注意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跟我说。” 以前建房子没有预留空调排线控,安装师傅还要爬到窗外打孔,装了两个小时才装好,赵秀盈店里还要开门就先走了,方锐给师傅递水,又在一旁帮忙拿东西,装完付钱送师傅离开。 他们家很小,装一台空调就能凉快整间房子,方锐难得的在家里不觉得热,问谢幸:“现在还热吗?” 谢幸鼻尖有些红:“不热。” 师傅装了两个小时,谢幸就坐在边上看了两个小时,方锐闻言失笑:“那就去床上躺一下吧,要是很不舒服得跟我说。” 谢幸听话地走到隔间里:“嗯嗯。” 外面天色逐渐变暗,方锐早就关了门窗,甚至往窗边的缝隙里堵上旧衣服,生怕分化完露出去一点信息素影响到别人。 谢幸不再觉得热,睡得很熟,身上盖着方锐从柜子里抱出来的毛毯。 方锐轻手轻脚爬上床,偷偷拨开被子看谢幸后颈,还是没什么变化。 第9章 丢弃的小狗 谢幸这一觉睡得沉,夜深了也没再醒来,怕他夜里又烧起来,方锐整宿都没怎么睡,时不时用湿毛巾给他擦一下额头手腕,天快亮了才缩在旁边睡过去。 他是被闷醒的。 普通人刚开始分化时,散发的信息素都是紊乱的,极少数人才会控制,正常人都没办法做到头一次就能控制更别说谢幸,方锐只好把门窗都封闭起来。 现在开始觉得屋子里很闷,空调风是凉的,屋子里都带着冷气,但就是很闷,没有新鲜空气流通,好像之中还夹杂着一股异样的气味,方锐闻不到,但他就是觉得很奇怪,似乎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气味包裹。 他后知后觉地睁眼,一旁的谢幸眉头紧皱,方锐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果然又开始烧了。 谢幸躺着,后颈正压在枕头上,方锐想检查一下都看不到,无奈之下只能推了推谢幸,试图把他叫醒。 现在外头天已经亮了,起来吃些东西,垫垫胃好吃药,晚点要是有发情的迹象再打抑制剂。 他靠近谢幸耳朵:“起床啦~” 谢幸艰难地挪动了一下,眼睛还闭着不睁开,带着鼻音嘟囔:“不要……” 方锐拿出杀手锏:“不起床的话那我走了哦?” 谢幸眼睛睁开:“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走。” 这招屡试不爽,方锐太懂怎么拿捏谢幸了,他只要说句话谢幸就屁颠屁颠跟着做,不会犹豫,不会权衡。 他只知道听方锐话。 在方锐的注视下谢幸喝完小半碗清粥,吃完靠墙坐着看方锐收拾碗筷,半小时后被方锐连哄带骗地吞下药片。 吃完退烧药没多久他又开始打瞌睡,方锐没敢出门,好在家里冰箱有菜,够他们两个吃个两天。 当天夜里屋里就显得更闷了,谢幸烧没退下去,脸色已经挂上一抹异样的红,皮肤滚烫,难受地水都喝不下,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 方锐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怎么休息,睡眠不足的大脑已经开始惩罚他的身体,哈欠打个不停,伴随着生性眼泪流出后开始有些头疼,谢幸白天睡了一天,夜里说什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 在触碰到谢幸此刻异于常人的滚烫皮肤之后方锐吓了一跳,他急忙拨开谢幸后颈的头发和衣领,就着灯光查看他后颈有没有什么变化。 第11章 好像是有一点小小的凸起,但看不太清。 方锐伸过手抚上谢幸后颈,指腹在附近摸索。 他摸到了谢幸长出来的腺体。 只见谢幸突然加重呼吸,下意识把脑袋往方锐手里蹭过去。 腺体还没有小拇指指盖儿大,看不太清,摸能摸到一点,是个alpha。 alpha也行,不是omega就行,方锐松了口气。 alpha和omega的腺体都异常敏感,这地方是碰也碰不得。 意识到这点的方锐赶紧把手缩回去,指尖仿佛都留着谢幸滚烫的信息素,谢幸突然自己拉着衣领把后颈凑到方锐手边,分不清是带着鼻音还是哭腔,小声地说:“难受。” alpha的后颈哪儿是能随便摸的?方锐确定了谢幸分化性别之后就放开手,准备先找个阻隔贴给他贴上。 闻言只是轻轻把他脑袋推开:“我去找阻隔贴给你贴上就不难受了,你先让开。” 谢幸这会儿开始不听话,拉着方锐不让走。 方锐难得严肃,指着谢幸的后颈:“这里,不可以随便给别人摸,以后出门我都会给你带阻隔贴,不可以撕掉,难受要回家打针,听到没?” 谢幸红着眼,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直勾勾看着方锐,随后就开始掉金豆子,不要钱似的一直掉。 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方锐叹口气:“哭什么,别哭了,我去拿阻隔贴,贴上就不难受了。” “锐锐凶。” 方锐自己头都还有些晕,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还要去控制自己的语气,他甚至也没有凶,只是说话严肃了一点而已,天地良心,真的只有一点。 谢幸一掉眼泪就停不下来,见方锐不肯摸他后颈,自己伸手使劲去抓。 方锐有段时间没给他剪指甲了,刚长出来的腺体就是一块嫩肉,被他一抓就破皮,随即开始渗出一丝血痕,方锐连忙把他手拉开,又没敢大声怕刺激到他,只能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我摸,我摸,就摸一下,你不许动。” 谢幸可能是真的很难受,皮肤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红,腺体一直在发烫,饶是方锐闻不到味道也能感受的出来此时此刻他家里有多么重的alpha味道,他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谢幸腺体,谢幸浑身一颤。 像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抓到浮木,用尽全力让自己得一线生机。 谢幸是人,方锐是他的浮木。 在接受到方锐轻微的触碰后他又想索要更多,瞪着湿漉的眼睛天真地说:“咬。” 方锐脸色一僵,缩回手。 “坐好别动,我去拿东西。” 指腹离开腺体,谢幸本能地想要跟过去,方锐回头:“听话!” 谢幸的状态就是易感期了,易感期的alpha要是得不到疏解就会开始发|情,一旦发|情,信息素是易感的几倍不止,到时候密封的门窗都不知道能不能挡住,要是让味道散发,信息素不止会吸引omega,还会引起alpha紊乱。 信息素公开释放是违法的,不出两小时警|察就会上门,强制带走谢幸将他封闭。 方锐在准备好的药箱里拿出阻隔贴,抑制剂晚点再用,谢幸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贴。 “你听话,贴上就不难受了。” “不要!没有流血,不要贴!” 阻隔贴看着和创可贴一样,谢幸知道流血了要贴创可贴,十分抗拒这东西,怎么说都不肯让方锐贴上。 第10章 给他找个omega 谢幸闹起来不可喻,也不讲道,要真的动手方锐是抓不住他的。 正常时候谢幸都很乖,很少会不听话,方锐只能把一切都推到分化头上,刚分化那会儿人是很难受的,容易情绪失控,也更胆小脆弱,方锐趁他没注意的时候把阻隔贴撕开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问谢幸:“还难受吗?会不会痛?” 谢幸撇嘴一副要哭的样子:“难受。” 他伸长了脖子,似乎在祈求方锐能帮他缓解一下发烫的腺体,又生怕方锐像刚才那样生气严肃。 小狗委屈地吐舌头看主人,祈求主儿能施舍一点安慰。 方锐手背在一旁:“我看看?” 谢幸点头,没有半点怀疑,自己扯着衣领让方锐看。 “有点肿呢,叫你刚才去抓,疼吗?” 谢幸抬头看方锐,委屈道:“疼。” “你低头。” 方锐找准机会掌心贴上去,谢幸一脸懵,察觉到不适想要抬头,又被方锐按着:“不要动,我帮你揉揉就不疼了。” 他手心在谢幸后颈轻轻搓了几下,果然谢幸就忘了被贴上阻隔贴的不适感,低着头让方锐摸。 阻隔贴只能防止气味乱窜,没办法控制易感期。 当天傍晚谢幸睡觉时方锐看出不寻常,趁他还睡着连忙拿了抑制剂给他打上,夜里还不到八点的时候谢幸醒来,脸色比之前更要难看,吹着空调还是流了一身的汗,方锐走一步他就跟一步,恨不得把自己贴到方锐身上。 按说打完抑制剂不该是这种状态的,但是人和人的体质都不一样,有的抗药性比较强所以还会有些发情的迹象也有可能。 方锐等了半小时,谢幸却没有一点好起来的意思。 他无奈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以此来隔绝和谢幸的接触。 好在昨天去卫生所有留了大夫的联系方式,方锐再三思虑下打去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 第12章 方锐一边留意着房间门外的动静,一边跟大夫说道:“是alpha,下午开始易感期我就给他贴了阻隔贴了,晚上有发|情的迹象就打了抑制剂,现在看起来抑制剂好像并没有用,他很难受,现在有什么方法能缓解吗?” 那头大夫安静了数秒,伴随手机听筒方锐听见大夫说道:“我开的那针抑制剂就是加强针了,没作用的话只能找个omega给他释放安抚信息素,没有omega就只能撑着,是难受了一些,但不会有问题,不过你得时刻留意防止他作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这种情况就算去了医院,医院也只能继续给他打强效抑制剂,不会有太大的作用。” 方锐望着房门,似乎能透过房门看见在外面蹲着的谢幸。 “可以让他接近平时比较熟悉的味道或者是能让他依赖的什么东西,这种东西会让他觉得有安全感,就不会那么难受。” 方锐挂掉电话,转身开门出去。 谢幸蹲在房门口,手里抱着他挂在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脸埋在衣服里使劲嗅味道。 太阳晒了两天的衣服能有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洗衣粉味。 方锐双脚仿佛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随之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刺得他眼睛发痒,喉咙也发痒。 谢幸什么都不懂,现在只是生病了,下意识地寻找家人,想要家人的安慰和陪伴,但方锐却把他一个人关在房门外。 他甚至只能去抱一件方锐不知道穿过多少回,洗过多少次的旧衣服,蜷缩在房间门口。 谢幸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就往方锐身上跌过去,紧紧抱住方锐不撒手。 方锐想起以前见过的一只萨摩耶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丢了,脏兮兮地在赵秀盈饭馆门口找吃的,谢幸的眼睛和那只小狗很像,可怜得要命。 方锐把谢幸怀里的衣服抽出来扔到一旁,任由谢幸抱着,半晌后谢幸哭的差不多了他才抬手给他擦擦眼泪,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呀。” 谢幸没听到,脸埋在方锐肩膀上没动,方锐只能直挺挺地站着动都动不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方锐才听到谢幸的声音说:“热。” 房门口空调吹不怎么到,谢幸又一直哭,当然会热。 方锐被迫抬头:“你去床上坐,那儿有空调。” 谢幸不说话。 方锐噎了一瞬:“我也在外面,不回房间,不关门。” 分化过后身体的异样一直在侵占他的大脑,腺体发烫到浑身难受,想要靠近,想要抱抱。 在谢幸第三次试图往自己身上靠时,方锐拿起手机。 他也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联系个omega过来比较好,只需要他释放信息素让谢幸好受一些就行,用不着做别的。 他知道有这种职业,一般在夜场工作的omega会私下接单,像这种家里有刚分化有需求但又没有合法伴侣的alpha就会找,但是正常情况下omega只需要到场释放一下安抚信息素给alpha就行, 当然也有做其他的,就是价格太高,很少有人需要。 穷人家的alpha找不起,有钱人家的alpha根本不需要。 方锐觉得自己太打扰赵秀盈,但他也不知道找谁问,他自己出不去,也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半夜给谢幸找omega,传出去怪不好听的。 赵秀盈那头有些吵,应该还在饭馆帮忙,她眼睛一边看着账单报表,一边问方锐:“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小幸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方锐犹豫两秒说道:“秀盈姐……你认识那种到家里接单的omega吗?谢幸不太好,我想找个能安抚一下他的,过来释放一些信息素就行不用做别的。” 人之常情,赵秀盈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回答道:“没事儿,刚好我店里有个常客在夜场做事,我帮你联系,现在是吗?” “嗯,现在,越快越好,那个……让人家颈环戴好。” “这肯定的,你不用操心。” 【私设:十八岁成年分化成a或o都会有一场发|情期,正常可以靠抑制剂缓解,谢幸不正常(不是)像谢幸这种对抑制剂有抗药性的是少数,但也不是没有,可以靠o释放安抚信息素缓解,或者直接那啥(懂得都懂吧?)】 第11章 你一个beta怕什么 要不是没办法方锐也不会想花钱找omega过来,可他自己是个beta,帮不了谢幸一点。 方锐总是见不得谢幸受苦,钱没了可以再赚,能让他好受些就是好的。 其实每个人体质不同,受影响的程度也大为不同,方锐就算自己是beta没经历过发|情期也听说过发|情期是什么样的,这年头网络发达,没什么不能在网上看到,只是像谢幸这么严重的很少,他几乎没见到过抑制剂不管用的。 谢幸状态越来越差,刚才还能跟他说话,现在就已经断断续续说不上来,他穿着短袖,浑身都在发烫,连手臂都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原本白皙的脸也涌上一股异样的红,跌跌撞撞地搂紧了方锐,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话,断断续续的,方锐听不清。 他整个脸都埋在方锐肩膀里,鼻腔呼出来的全是热气,一股脑往方锐脖子上冲,冲的他想把谢幸推开,又怕他哭,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那个omega赶紧过来。 接单的omega事先都会和买家说好要做什么事,方锐只买他的信息素,价格低也相较安全,omega会自行佩戴好颈环,防止alpha控制不住去啃咬他们的腺体,否则一旦alpha的信息素注入omega腺体,那是一辈子都不可逆的,omega此生都会带着那位alpha的味道。 第13章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过去,谢幸逐渐神志不清,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做出去咬方锐后颈的举动,方锐没躲,毕竟他没有腺体,被咬一咬也没关系。 将近四十分钟后门外才传进来响声,来人扣了扣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方锐耳朵里。 “您好,有人在吗?” 方锐连忙应道:“在!稍等!” 谢幸力气大的惊人,方锐根本推不开他,无奈只能又向门外喊道:“门口消防栓后藏着个钥匙,麻烦您自己开门进来一下,我走不开。” 骆小宝刚在夜场上班没多久,这是头一回接单,不免有些紧张。 摸索了半天才摸到消防栓后面的钥匙,插孔又对不齐,插了两分钟才打开门。 一开门他就被屋子里alpha的气味冲击得差点腿软,手一顿都忘了关门,方锐第一眼看见这个omega就觉得他长的很好看,是典型的omega长相,大眼睛,肤色白皙,身型瘦小,还没方锐高。 耳朵上的粉色耳钉闪闪发光,打扮的很时髦,画着精致的妆,很漂亮,像只会勾人心魄的小狐狸似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赵秀盈上心,但是找个这么好看的价格会不会也很贵? 这个想法刚冒出一个头就被他压回去,方锐见他愣在原地,着急忙慌地说:“关门!先关门!” 骆小宝反手把门关上,饶是他戴着颈环,来之前也打了抑制剂,但此刻还是被信息素冲撞地浑身难受,他咬了咬牙,为了赚钱,忍一忍。 方锐看见骆小宝并不好看的脸色,半搂着谢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实在麻烦你,你放心,我是beta,信息素对我没有影响,这是我弟弟,刚分化什么都不懂。” 骆小宝眼神略带疑惑,看了看谢幸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方锐。 实在不怪他疑惑,这两人的长相实在让人看不出一点是兄弟的模样,稍年长的这位beta长相太过普通,小麦肤色跟另外那位比起来天差地别,但他很快就把眼神收了回去,他们是不是亲兄弟跟他无关,他只需要释放一些安抚信息素,让那位alpha好受一些就行,这一趟赚的就抵得上他半个月工资。 “没关系,您给他打抑制剂了吗?”骆小宝上前两步问道。 “打了,但是不太管用,他还是很难受。” 难受就对了,不难受也用不着找骆小宝过来。 抑制剂说白了就是注射药,有的人天生对抑制剂有抗药性,他见过不少,所以才有想赚快钱的omega想出这种法子赚点外快,他也只是下意识地问一句而已。 颈环戴着其实有些难受,这玩意儿很少有人会戴,大拇指宽的皮质环戴久了会磨伤皮肤,但没办法,戴着是为了保护自己安全。 这东西贴合脖子,但不会很紧,他只要释放信息素,味道还是会慢慢地从腺体里溢出来。 谢幸神智不清地靠在方锐身上哼唧,时不时嘟嚷一句难受,他刚长出来的腺体已经变得红肿,从原先的看不清变成一眼就能看见,方锐只是眼角瞥了一眼就觉得难受,那么红肿一块,温度烫到惊人。 骆小宝走近了一些,离谢幸越近他就越觉得难受,头一回接单也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个样,他不太懂,于是强忍着不适继续靠近,从腺体里慢慢释放出信息素。 方锐察觉到谢幸身体僵硬,抬眼看了骆小宝一眼,见他没什么异常又低头看谢幸,就在这时谢幸突然挣开方锐,整个人往骆小宝扑过去,骆小宝躲闪不及,硬生生被推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方锐吓个半死,他眼疾手快地把谢幸拉开,下意识呵斥了一句:“你干什么?!” 生着病的谢幸力气不大,方锐一把就把他拉开,又腾不出手去扶骆小宝,好在骆小宝也只是吓了一跳,并没有受伤,自己爬起来一脸懵逼地看着方锐。 谢幸虽然神智不清但也知道方锐生气了,还凶他,一时情绪爆发,红着眼眶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骆小宝:“???” 事先并没有人告诉他今天的雇主是个脑子不清楚的,早知道他就不来了,这种人不安全,要是突然发神经拿刀捅他他都来不及跑,例如刚才那样。 人是赵秀盈联系的,刚刚才到家里来,事先方锐也没有和骆小宝通过电话,不知道赵秀盈有没有把谢幸的情况说清楚,见骆小宝一副震惊的模样,方锐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并不知道,于是带着歉意说道:“我弟弟智力有些问题,但他很乖的,平时都不吵不闹,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家里又突然来了陌生人他害怕,所以才一时激动,你别害怕,我在这里看着没事的,麻烦你再继续安抚他,价钱我可以多算一些给你。” 骆小宝自己还受着alpha信息素影响,腿都有点发颤,实在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可方锐人看着温和又有礼貌,他也实在需要这笔钱,于是点头继续释放信息素。 在骆小宝开始释放信息素之后,谢幸再一次激动起来,又哭又闹,使劲抓着方锐。 “不要他!走!走!!!” 方锐深呼吸一口气:“乖一点,他是来帮你的,听话,等下就不难受了。” “不要!好疼!我疼!” “哪里疼?脖子吗?等一下就不疼了。” 谢幸指着额头说这里疼,说完使劲拍自己脑门,要不是方锐抓着估计还想拿头去撞墙。 按说骆小宝在这里已经释放两次信息素了,谢幸应该好多了才对,怎么看起来好像更不舒服了? 第14章 发|情不应该是腺体会痛吗?怎么变头痛了? 方锐没懂,眼神不经意落在骆小宝身上。 骆小宝没忍住心想:“你看我干嘛啊我又不是大夫?” 随即似乎想起什么,赶忙说道:“难不成是信息素相斥?” “什么是信息素相斥?” 骆小宝没再释放信息素,谢幸也停止了闹腾,只是手还紧紧地抓着方锐手臂没放。 “有的ao信息素契合度太低就会产生信息素相斥的情况,有的闻到相斥的味道就会头晕耳鸣反胃,严重会导致昏迷休克,他因为刚分化所以对气味比较敏感,身体虚导致反应严重!我刚才进门就感觉到不太舒服,但我是第一次接这种,也不太清楚,所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好意思啊。” 这种问题从来没人说过,方锐闻不到信息素,自己根本就不懂,刚才谢幸突然把骆小宝推倒估计就是因为太难受,而他还冲谢幸发火。 连花钱买信息素都不行,方锐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难道要重新再找一个omega吗? 万一又相斥呢? 他任由谢幸抓着,问骆小宝:“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现在好一点吗?” 骆小宝摇头:“你重新找别的omega吧,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帮他做不就行了?你一个beta也没什么好怕的,其实抑制剂和信息素安抚都是下策,人家没办法才打抑制剂,是药三分毒哇,这玩意儿打多了也不好,你那什么,帮他弄一弄嘛,释放出来了就好了。” 发|情期,主要就是疏解那啥玩意儿,靠药物抑制肯定不是最好的办法。 方锐愣在原地,紧蹙眉头盯着骆小宝看。 “没跟你开玩笑啊,反正他脑子不好啥都不懂,你给他弄他也不知道,左右都不懂,所以有什么关系啊?不然你就看着他这么难受好几天吧,我不行了,在这里待着实在不舒服,满屋子都是味道,我要回去了。” 方锐不清楚信息素会相斥这回事,害人家大半夜白跑一趟,闻言就要掏手机付钱。 骆小宝觉着自己没帮上什么忙,不太好意思收,再三思虑下打开收款码:“你给我转个200当路费就行吧,我也没做什么。” 放了点信息素还差点给人家难受死。 方锐转过去500,他被谢幸抓着脱不开身,只能说道:“真是麻烦你,路上小心。” 第12章 alpha易感期 屋内逐渐趋于平静,除了谢幸因为难受时不时发出的低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其实骆小宝说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方锐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让他帮谢幸疏解生需求吗? 他脑子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被自己压下去,无他,实在太不知羞耻。 方锐活了二十六年,没有谈过恋爱,需求都是自己解决,他从来不是什么纯洁无瑕不懂事的小少年,可这种事情自己做是一回事,帮别人做又是一回事。 就在他还在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后颈突然传来刺痛,他下意识伸手一推,径直起身,一只手捂着自己脖子,垂眸看见谢幸抬头看他。 脖子上沾了谢幸的口水,指尖摸上去湿乎乎的。 方锐脑子里还存留着骆小宝说的话,语气不免带着些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紧张:“做什么?!” 谢幸刚才咬了方锐一口,咬得很用力,跟狗似的在他脖子咬出个牙印,alpha的牙齿似乎生来就喜欢咬人脖子,咬脖子对他们来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谢幸如实回答:“咬锐锐。” 方锐肩膀松下来,愣了片刻:“我就是个beta,又没有腺体,有什么好咬的。” 他这话不知道说给谁听,反正谢幸听不懂,他依旧用十分委屈的眼神看着方锐,方锐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他想继续咬自己脖子的欲望。 僵持之下谢幸忽然伸手去撕扯后颈,原先被方锐哄骗着贴上去的阻隔贴也被他撕下,方锐来不及阻止,反应过来那阻隔贴已经被扔到地下。 他上前抓住谢幸乱动的手,用尽了力气才把谢幸按住,谢幸挪动着身体试图推开方锐,但他现在没多少力气,被方锐压着就动弹不了。 方锐其实是下意识按着他不让他动,接着谢幸就在他的注视下撇嘴,然后…… 再一次掉金豆子了。 他每回哭都是无声地流眼泪,哭到最狠也是小声抽泣,从来不会放声大哭。 方锐霎时松了手,一口气在心里叹了又叹,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弯腰把脖子凑到谢幸眼前。 “别哭了,咬吧。” 反正也咬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幸人不舒服,浑身滚烫,浑浑噩噩的顾着自己哭,根本没听见方锐在说什么。 见他无动于衷,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方锐下定决心一般自己弯腰低头下去,在谢幸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方锐自己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跟咬手指一样没有分别,但齿尖碰到腺体的那一瞬谢幸缩了下脖子,接着像之前那样把自己脑袋往方锐怀里缩,似乎在示意他咬得更深一点,最好把他脖子咬破,咬到溃烂流血。 如果能只咬腺体不做其他的就好了。 方锐可以选择不帮他,但是他得眼睁睁看着谢幸熬过这几天,这一次熬过去了,下一次呢? 他一直这样故作清高不肯帮谢幸,谢幸以后的每一次易感期都只能这么度过。 第15章 决定权在方锐手上,没人能逼迫他,只有他自己在逼自己。 谢幸什么都不懂,他的行为都只是出自本能。 思想斗争做了半晌,方锐伸手捂住谢幸眼睛:“闭眼。” 谢幸听话的闭上眼睛,眼睫毛碰到方锐掌心,痒痒的。 “我跟你玩个游戏,你闭上眼睛,但是要保密,不许让别人知道这个游戏,知道吗?” 方锐看见谢幸点头。 他下定决心就没再犹豫,捂着谢幸眼睛不让他看见,仿佛只要没让谢幸亲眼看见他就能心安得一些。 第13章 我没动哦 小店已经有几天没营业,昨儿还有人给方锐打电话让他下楼开门,说家里没生抽了,煮饭着急用。 谢幸这两天让方锐伺候得好好儿的,现在症状好了许多,但也离不了人,方锐接了电话说这几天他人不在家里,带谢幸上外头玩儿了,没法开。 电话能打到方锐手机里说明都是附近居民,人也没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这地儿虽然就方锐家一家卖这种杂货的小店,但到底也才开了没多少年,以前他们买东西都是到超市。 从方锐店门口再出去走两条街外就有超市,他们也就是懒得走才给方锐打电话,实在不行再自己走远点儿买,耽误不了什么。 谢幸烧也退了,昨天一整天都还贴着退烧贴,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今天烧一退人就精神了些,拉着方锐胳膊摇晃,撒着娇说想吃甜甜的煮鸡蛋。 做这玩意儿是最省时省力的,方锐小时候一生病没胃口阿嫲就煮这个给他吃,生病的人嘴里苦,总想着吃点甜的,他小时候可爱吃,但平时阿嫲不给煮,只有生病了才给煮。 其实就是红糖水煮鸡蛋面线,鸡蛋敲下去煮熟再放点红糖和面线,其他什么也不用放,只加一些红糖就行,甜口的吃着不反胃。 阿嫲煮还会放几颗红枣,但谢幸不喜欢。 他喜欢喝红枣味的酸奶,不爱吃红枣,红糖鸡蛋里要是放了红枣就有一股红枣味儿,他闻着不喜欢吃两口就不吃。 谢幸一般不挑食,随便给什么他都能吃,就是有几样不喜欢的,要是方锐给了他会意思性地吃两口,然后就放着说饱了,久而久之方锐就知道他不爱吃什么。 也是多年照顾得出来的经验。 面线是家里常备的,方锐每回从店里拿一大袋放家里慢慢吃,这玩意容易煮,方便,他们早餐经常吃的是这个,各种面线糊面线汤,哥俩都爱吃,也吃不腻。 以至于谢幸一说想吃方锐就去煮,也用不着担心没食材。 这两天谢幸睡觉都要抱着方锐,跟人形抱枕似的,手臂横在方锐胸口,半夜睡的他差点喘不过气,连做的梦都被人掐脖子。 第三天谢幸就好了,也算是平稳度过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分化期。 少年一旦无灾无病精神气就足,这些天方锐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看,仔细看眼底已经有了乌青,谢幸却像个孩子一样开始活蹦乱跳。 今天方锐得去送外卖了,已经请假好几天,虽然他们这行时间比较随意,但请了这么多天的假也不太好,队里组长两天前就给他发微信让他早点上班打卡。 还是像往常一样,他开电瓶车载着谢幸到店里,谢幸跟在他后头帮着把货搬出来一些,搬完方锐就准备去赶早餐档。 早上出来的急,方锐平日里习惯挂在车上的水瓶都没带,他下楼时顺口说了一嘴,到店里都忘了,没想到谢幸还记得,穿着拖鞋“哒哒”跑了几步去冰柜拿水递给方锐。 方锐夏天爱穿背心,有时候在家里光着膀子连背心都不穿,凉快。 送餐时外面套件长袖的防晒外套就走,他爱流汗,刚才从店里搬了几箱饮料放到门口而已就感觉额头已经开始流汗了。 谢幸却是个不爱流汗的人,再热的天也只看得到额头出一点汗珠,不会像方锐那样跟水似的不停往下流。 方锐抓起背心擦了擦脸,露出强劲分明的腹肌和细腰,这里没人会看他,他也不会像个omega一样娇羞怕人看见,又不遭人惦记。 谢幸已经站进了柜台里,睁着眼睛看方锐。 方锐把水放进电瓶车前面的兜里,侧头看谢幸:“把风扇开起,别怼脑门儿吹,要是不舒服难受了给我打电话,知道没?” 谢幸会背方锐手机号码,他兜里有手机,知道怎么打,谢幸歪了歪头:“知道。” 小孩儿就是小孩儿,在家里做了什么一出门就忘了,他是不懂的。 方锐却没法不懂。 头一回用手给别人弄,对象竟然是谢幸,他养了十几年的小傻子。 第一次他是拉不下面儿,总觉得没脸,看都不让谢幸看见,捂着他眼睛愣是给他释放出来弄干净了还不让睁眼,谢幸人没那么难受了就听话,让闭眼就闭眼。 接下来的一次两次他就逐渐脸皮变厚,虽然也不让谢幸看见,但好歹是得心应手了些。 这种事其实他得教,教谢幸自己来才行,可他一个当哥的,说严了也能是当爹的,要他手把手教人怎么鲁吗?挺没脸没皮的。 方锐将近十点的时候送完了手上的单子,这个点外卖单也少了,他索性退了后台,开着电瓶车晃到赵秀盈店里。 赵秀盈的饭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台点单和上菜的都是她自己,后厨有两个厨子,还有一个洗碗收拾卫生的阿姨,四个人撑着这家饭馆。 第16章 还没到饭点,店里人少,方锐前脚刚踏进去,门上就响起了机械的女播报声“欢迎观临顺路来”。 她这家饭馆叫“顺路来”,就是顺路来吃吃的意思,方锐头回见的时候还觉得挺有趣。 店里没什么人,赵秀盈坐在收银台电脑后打瞌睡,猛然听着声儿了吓一跳,抬头见是方锐又垂下头去。 方锐在离收银台最近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赵秀盈刚才缓了两秒,这才又重新抬起头,撇了眼方锐问道:“咋今儿过来了?小幸呢?怎么样了小伙子?” “就那样儿呗,好了已经,看店呢。” 赵秀盈起身坐到方锐对面,这张桌子离收银台近,边上就有插头,桌底下还放着一副小茶具,有时候朋友过来坐坐,赵秀盈给人泡茶喝。 她刚弯腰准备把茶具拿上来,方锐瞧见了说道:“别折腾,不喝茶,我是中午懒得煮饭了,来打包点儿回去吃。” 边上待着没活儿干的阿姨已经端着水壶过来了,赵秀盈自顾自用开水烫了下茶具:“困着呢,我自己喝。” 说是这么说,烫完茶具她还是问方锐:“生茶熟茶?” 方锐不喝茶,家里连茶具都没有,不过偶尔也会喝点生茶,熟茶他喝不惯,一喝就要失眠。 “生茶吧。” 赵秀盈拆了包铁观音,开水冲下去的瞬间茶香扑面而来,把刚才在门外被太阳晒到燥热的情绪冲散了几分。 方锐来的次数不算少,每回都是一荤一素两个菜两份饭一碗汤打包带走,店里人看他都熟悉,按老规矩已经开始做菜了,都用不着方锐特意去点单要什么。 方锐食指中指并一起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赵秀盈笑了笑把茶杯端到他手边:“就你讲究。” “什么讲究不讲究的,我都穿这样进来了还讲究什么?” 方锐刚从送完餐,身上还穿着长袖的防晒外套,他也没脱,反正等会儿就走了。 赵秀盈说他讲究其实是刚才倒茶时方锐扣手了。 茶桌上的扣手礼是礼貌的,表示对倒茶人的敬重的,这种东西其实没人特意教,小的时候阿嫲带他和谢幸去看老头儿们下棋,偶尔也会在夏夜里和老头儿老太太一起喝茶聊天,那时候的老人家会跟小孩儿说茶桌上的礼仪,一来二去养成习惯了。 方锐端茶喝了口:“真香。” 什么茶泡出来都是香的,方锐不懂茶,赵秀盈也不懂,她只是喝着解困。 见方锐放下茶杯,赵秀盈一边又给他添上,一边问道:“是alpha?” 方锐不自觉顿了一下,没人注意到,他笑笑应声:“嗯,那天麻烦你了,我也不清楚哪儿可以联系这个,想着问你知不知道,就……” “赶趟儿了,有个大哥经常来店里吃饭,就是开夜场的,打个电话的事儿谈什么麻烦不麻烦?alpha也挺好,以后省心点,那天找的男孩儿还行吧?听说是头一次接,清清白白的。” 方锐之前还想那骆小宝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跟人说他和谢幸信息素相斥,其实跟人说也没什么,就是怕传到赵秀盈耳朵里,怕她多想。 一个人长一张嘴,知道的人多了总会传出疯言疯语,他自己没脸没皮就算了,却不想让谢幸被人指点。 现在听赵秀盈这意思她是不知道的,方锐松了口气,笑道:“挺好的,都挺好。” 里头一个厨师把打包袋放到窗口,笑嘻嘻地喊方锐:“方老板,菜好了。” 他们知道方锐自己有开店,总喜欢这么叫,方锐也习惯了,起身提走袋子问赵秀盈:“多少钱?” 赵秀盈跟着他起身走到收银台打了个单子:“六十八。” 方锐扫过去:“走啦。” 赵秀盈摆摆手:“赶紧,有空再来喝茶。” 炒个菜的功夫不过二十分钟,方锐骑着电瓶车回店里,远远地就看见谢幸趴在柜台上看电视看的入迷。 店里有一台小电视,谢幸有时候一看就能看一天,眼睛都不带休息的。 他听见方锐回来的声音,猛地转头,确认是方锐后高兴地喊:“锐锐!” 他也就几个小时不在而已,实在不知道谢幸有什么可惊喜的,可能小孩心性都这样吧,每回方锐回来谢幸都像八百年没瞧见过他似的。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从店里拉出长长的插排和充电器给方锐,电瓶车就停在榕树下的阴凉处充电。 谢幸贴了几天的阻隔贴,现在已经没那么抗拒了,方锐眼睛往他后颈瞥去,小小的阻隔贴还贴在他脖子上,谢幸看到方锐看他脖子,不明白方锐为什么总是要看这里,莫名其妙地伸手去摸。 “别动,以后出门都要贴,不能露出来。” 谢幸问:“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有气味,要是不小心把气味放出来了,你会被警|察叔叔抓走。” “啊?!”谢幸惊恐。 方锐被他这反应逗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傻小子,吃饭吧。” 谢幸还是捂着脖子,坐下后抬头看方锐,见方锐抬了抬下巴让他拿筷子他才慢悠悠地把手放下来,还不忘再说一句:“我没动!” 方锐失笑,夹了块炒肉放到他饭里:“乖乖吃饭,汤要喝完。” 第14章 老婆才能咬脖子 方锐把吃不完的饭菜倒进袋子里挂到桌子边的树枝上,附近有个环卫工阿姨,经常从这儿路过,收垃圾的时候她会带走,说是家里有养鸡,带回去喂鸡吃。 第17章 今天没有叫货,吃完饭的方锐不用搬货盘点就比较闲,从柜台下拿了书和小本子坐到谢幸边上:“最近都没有看书,会不会已经忘记怎么读了?” 谢幸歪歪脑袋,冲方锐一笑:“我记得!” 这边没有特殊学校,离得最近的一家福利机构就是上次赵秀盈说的那个福利院,那种地方会教念书,但教的也少,费用是不贵,只是路程太远,每天接送不现实,让谢幸长期住在那边方锐不放心。 当初方锐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想托关系让谢幸进普通学校读书,可根本没有学校愿意接收谢幸这样的学生,无奈方锐只好自己教,反正也不求他能认识什么大道,只要识字,能看得懂字就行了。 他忙,教得慢,谢幸学的更慢,可也没其他办法,只能这么慢慢来。 好歹一年一年下来也是能认一些字,不认识的字他懂得看拼音。 旁人两年就能学会的汉字拼音,谢幸十八岁还在学,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头点着书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这是方锐特意买的,他买的书全都有注拼音,谢幸会看拼音,他念得慢,遇到不认识的字会停顿下来小声嘀咕,接着在方锐的注视下继续读:“野火……师嗷烧……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方锐在店里待了一下午,听谢幸念诗念了一下午,临近傍晚才骑车带他去市场买菜。 店里一般晚上不开,在家里吃完晚饭方锐就会出门送餐,晚上单子比白天多,有时候经常送到凌晨两三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谢幸早就睡了,偶尔也会早一些,十一点就退出后台不再接单,他早的话会在夜市给谢幸带一点宵夜,两个人挤在客厅的小桌里吃完宵夜再睡觉。 开始的几天方锐还比较早回来,他怕谢幸分化期刚过不稳定,于是送完就不再接单,早早地回家,也是这几天他发现谢幸开始似有若无地总往他身上贴。 不像以前那样单纯要方锐哄睡,而是直接撕了阻隔贴把脖子凑到方锐跟前要他咬,连睡觉都不让回房睡了,两个人天天都要挤在隔间的小床上一起睡觉,好在现在装了空调没那么热,不然将近四十度高温的天能睡出一身汗。 方锐教了他很多遍,不能随意把阻隔贴撕掉,也不能让别人咬脖子,方锐重复好几遍,语气里已经开始带着些许严肃,谢幸只是垂着头不说话,半晌后才抬头看方锐,眼眶通红湿润,噘着嘴十分委屈地小声反驳:“可锐锐不是别人……” 方锐无话可说,头一回让小傻子堵了嘴。 他叹了口气,好脾气地把阻隔贴给谢幸贴上,像教他认字时一样说道:“不管是谁,锐锐也一样,都不能这样,这不礼貌。” “脖子这里,叫腺体,不可以给别人咬的。” 谢幸眨了眨眼:“那谁可以咬?” 方锐想了想:“等你以后长大就懂了,只能给老婆咬。” 谢幸突然抓住方锐的手:“我不要老婆,我给锐锐咬。” 方锐皱眉,撇了他一眼:“瞎说什么。” 没事儿跟小傻子讲什么道,还不如拳头管用,方锐手举起来谢幸就一股脑往床上躺去,咬脖子的事儿都忘到了脑后,整个人蒙进被子里,带着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我要睡觉。” 第15章 风车大道 方锐观察了几天,谢幸易感期彻底过去后他才放下心,夜里又开始接单跑外卖。 别的骑手没单的时候会扎堆在小吃街附近等单,一群大男人说话没把门,什么脏话都往外蹦,凑在一起不是抽烟就是玩游戏,方锐没有烟瘾,平时基本不抽,也不喜欢烟的味道,游戏他也不玩儿,长时间下来就跟其他人说不上什么话。 他乐的清闲,打算趴在车上打会儿瞌睡养养精神,精神是还没养起来,肩膀就先被人拍了一下,他转头过去看见来人笑道:“大忙人,送完手上的单子了?” 男人名叫陈越,也晚上经常能看见他在附近送外卖,他性格好,和谁都能聊几句,看着比方锐还小几岁,穿着一件淡蓝色短袖和黑色长裤,把电瓶车停在方锐身侧,回道:“晚上也没接几单,闲得要命,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哪儿去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薄荷糖仍给方锐,自己开了一颗扔进嘴里含着,方锐笑笑也拆开包装纸。 “家里弟弟成年了,这几天看着他呢。” 成年,分化期,话说的不明白,但是个人都能听懂。 “你还有个弟呢?” 陈越说话带点口音,哝声哝语的,一听就知道不是本地人,方锐点头:“是啊,操心的命。” “上高中了吧?等上了大学就好了,现在的大小伙子用得着操什么心。” 方锐把薄荷糖包装纸捏成小小一团:“没上学。” “怎么?年纪轻轻就想出社会了?” 这些“同事”里方锐也就和陈越会比较聊得来,他有个智力低下的弟弟也不是什么秘密,方锐嘴角带着些许无奈,食指点了点自己脑袋:“捡来的,这儿有点问题,学校不收。” 陈越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别的情绪:“不是亲的啊?那分化什么性别了?” “alpha。” “挺好,不是omega就好了,要是个omega以后可有你操心的。” 这话说的对,方锐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没再吭声,随即就又听陈越说道:“我哥也是。” 第18章 方锐看过去,陈越没什么异样的神情,好像这对他来说只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因为这个才有的我,生我下来就是要我照顾我哥一辈子的。” 陈越有工作,似乎工资还不错,晚上下班还出来跑外卖只能是家里确实困难,方锐知道陈越家境不是很好,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原因。 他安静了一瞬,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后转移了话题:“你是哪里人啊?还没问过,不是本地的吧?” 陈越倏地笑了:“我说话有口音吗?” “有一点,不明显。” “我老家在东门屿,是个小海岛。” 方锐眼神一亮,他们市虽然也有海,但离家里太远,他要带谢幸,从不敢跑远,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海边,东门屿这个小海岛远近闻名,他看过网上的视频,风景很是漂亮。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视频一直想去玩玩,原来你居然是那里的。” 陈越抬高肩膀伸直手臂舒展一下,闻言笑道:“以后有机会去玩玩,我做东,那里别的不说,风景确实不错,去乌礁湾看风车大道,我小时候成天在海滩上看。” 乌礁湾镇的环海风车大道每年都会吸引很多游客去打卡,说起这个陈越有些自豪,但他自己其实已经有几年都没回过家了。 方锐默默在心里记下,东门屿有个乌礁湾镇,可以看海,可以看风车,以后能带谢幸去。 嘴里的薄荷硬糖已经化完,方锐又拆了一颗含着,把包装纸捏成一团扔进边上的垃圾桶里,手机突然震动几下,他打开看了两眼。 “来了一单,我送完就回家去了,没单你也早点下线回去睡觉吧,我先走哈!” 陈越摆了摆手,看着方锐开远,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方锐到家的时候谢幸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在脚边,进门空调风吹得凉飕飕,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先是拿遥控器把空调调成二十六度睡眠模式,又扯过被子盖在谢幸肚子上,弄完才去阳台收了衣服抱进卫生间冲澡。 关着门的小房子里原本只听得见空调机子轻微的声响,突然想起水声把谢幸吓一激灵,他眯着眼睛坐起来,光脚迷迷糊糊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墙上继续睡。 方锐洗完澡出来就被靠在墙上的身影吓一大跳,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一个小夜灯亮着昏暗的光,从卫生间刚出来的方锐眼睛一下子还没适应客厅的光线,什么都看不清。 愣了几秒才渐渐看清东西。 他伸手轻轻拍了几下谢幸肩膀,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靠在这里干嘛呀……” 谢幸额头抵着墙壁,已经靠红了,他努力睁眼,最后还是失败告终,浑身软绵绵地靠到方锐身上。 方锐无奈失笑,只能任由他瘫在自己怀里,慢慢挪动着步子往隔间走去。 “快躺上床睡。” 谢幸紧紧抓着方锐的手:“锐锐一起睡。” 空调开着,不在这里睡要去哪里睡?房间里没空调太热了,方锐没有那种“没苦硬吃”的毛病,拿着手机定好闹钟就在谢幸旁边躺下。 “嗯我也睡。” 谢幸心满意足,傻笑两声在方锐身边睡下了,睡着了都不忘拽着方锐的衣角。 像个还没断奶的娃娃。 方锐在黑暗中轻笑一声,半晌才闭上眼睛。 他起得早,闹钟每天都定在六点,洗漱的时候谢幸听见水声了就会醒, 他煮完面谢幸也洗漱完,两人坐在小板凳上吃完早饭再下楼开店。 日复一日,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生活,没有变数,平静又安宁。 方锐有时候想,如果他们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守着两个人的小家,不会再有别人插足,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过完这短暂的一生。 第16章 台风天 南方的天总是隔三差五就变换,比孙大圣的七十二变还莫测。 前两天天气有些闷热,作为二十六年都没离开过南方的本地人,方锐一早就察觉出不对劲,果然这天手机就收到了短信。 今年第七号台风两天后预计在沿海地区登陆,受台风影响,接下来的几天都有强降雨,他们这地儿虽然不是台风眼,但也会有影响。 方锐最怕台风天,这种极端天气除非政府下达通知强制停业居家,否则外卖平台是不允许请假调休的。 雷电交加的天气留谢幸一个人在家他实在不放心,但又没有办法, 总不能带着他一起送外卖。 好在谢幸每回都只是躲在家里哭,不会跑出门,他不敢。 哭到方锐回家才停。 台风即将来临,市场到时候没人出来卖菜,许多店铺也都不开门,学生都开始三三两两地放假回家,方锐早早就买了几天的菜放在家里,又在店里搬了米和矿泉水回家,怕到时候家里停水了水都没得喝。 今天下午开始天气就阴沉下来,六月的夏天,风里却像带了冷气,吹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方锐把堆在店里的沙袋一袋袋搬出来,谢幸也跟在后头一起搬。 楼上的邻居周婶提着两大袋菜路过,站在店门口跟方锐搭话:“小锐啊,你家买菜了没有啊?” 方锐探出脑袋:“婶儿,买了,家里的够吃了,您这是买菜去了?” 婶子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以前她家大娘跟方锐阿嫲关系不错,两个老人家聊得来,顺带着周婶也时常照看方锐俩,后来方锐阿嫲去世没多久她大娘也走了,方锐会和赵秀盈加联系方式聊上也是周婶一手撮合,她是有心盼着方锐好,方锐对她也尊敬。 第19章 “是啊,趁今天对买点,明天台风来了就出不了门了,你这是干嘛呢?搬什么东西?” “沙袋,店外头这地儿有点斜,明儿要是雨大了排水口来不及排水下去,门缝不挡着店里就发水灾啦。” 十几个沙袋,在小小的店门外围成圈,沙子吸水,又重,这么围起来不会被风吹走也能挡住雨水往店里流。 说话间谢幸也搬着沙袋走出来,他眼睛看路,衣服都被沙袋弄的有些脏,周婶一看“哎呦”了一声,说道:“小幸怎么弄成这样喽?脏兮兮的。” 方锐顺势看谢幸一眼,发现他脸上也沾了灰,确实看着脏兮兮的。 脏兮兮也好看,怪可爱的。 方锐笑笑:“没事儿,回去洗洗就干净了,小幸,怎么没叫人?” “婶婶好。” 谢幸吸吸鼻子,听见了两人的话抓着衣服就往脸上擦,衣服比脸还脏,越擦脸越黑。 没等方锐上去,周婶就先喊谢幸:“哎呦喂!可别擦了,你这衣服更脏。” 谢幸一愣,扭头看方锐。 方锐失笑,摆手让他别弄,那头周婶还在说:“你这傻小子,哪儿有用衣服擦脸的,回家再洗。” “小锐你也是,抓紧弄完关门回家去,瞧这天就快下雨了。” 周婶说完在袋子里掏了几颗橘子硬是塞进谢幸怀里:“我先回去了,你俩也快回。” 方锐点点头:“好,您慢走。” 谢幸还站在边上,见方锐看着他,以为方锐不高兴他拿别人东西,赶紧走过来把橘子给方锐,还不忘为自己说一句:“是婶婶给的!” 方锐没忍住笑出声:“瞧见了,我知道,真傻。” 他把沙袋码整齐,又在店里拿了两包面线,检查完电源之后锁门。 这地儿附近有停车场,下雨天大家都会把车停那儿去,但方锐晚点还要出门送外卖,懒得多走一次,只能把车停在楼下,从车厢里拿出雨衣披在车上挡些雨,谢幸站在楼梯口看他弄完两个人才一起上楼梯回家。 站在外面还没感觉到多大风,家里窗户一关就开始听见外面呼啸声,风砸得窗户都咯吱响,外头树枝一直在摇晃。 平时刮风下雨的吹不到阳台里,台风天就另说,方锐怕电磁炉进水,每回一到台风天就会把阳台的炉子都搬进客厅里,谢幸一直在帮忙搬这儿搬那儿,方锐没歇他也没停着。 别人都说方锐带个傻子生活,日子要多辛苦有多辛苦,可方锐自己不觉得,诚如现在,不管有没有谢幸这个人在,这些都是方锐要干的活儿,但是现在有谢幸,谢幸会帮他。 或多或少,总是谢幸在帮他的。 阳台的东西刚清完,外头就下起了雨,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小巷,从窗户看去原本就不明亮的小巷已经完全漆黑,像要世界末日似的,阴暗得恐怖。 谢幸让雷声吓了一跳,愣愣地站在方锐身边不敢动,方锐无奈,只好牵着他去卫生间洗脸。 湿毛巾盖上脸时谢幸一哆嗦,方锐胡乱给他擦了两把:“太凉了吗?” 谢幸点头。 大夏天的,虽然在吹台风,但也没到需要用热水洗脸的地步。 “谁家养的这么娇贵?” 谢幸咧嘴笑:“锐锐养的!” 嘴上嫌弃,方锐还是把水龙头转到另一边,流到出热水了才把毛巾放下去冲水,拧干拍到谢幸脸上:“自己擦,大少爷。” 少爷捂着毛巾擦脸,方锐转身想出去先煮饭,瞧见卫生间窗户外闪了道光,转瞬即逝,于是也没走,就靠在门上看着他擦脸。 谢幸擦完刚把毛巾挂上架子,天上就响起惊雷,接连“轰隆”几声巨响,敲得人心里发慌。 他这回没被吓到,还傻乎乎地笑着去拉方锐的手,方锐没让他松开,就那么任由少爷拉着,拉一会儿他觉得热自己就松开了。 谢幸原本就没有任何保留的心思都被方锐琢磨了个透彻,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他自己就放开了。 坐在椅子上剥周婶给的橘子。 方锐就到边上去煮饭,两个人吃的都不多,随便炒两盘菜就行,所以做的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好,期间谢幸不停掰橘子塞他嘴里,饭都还没吃,橘子先填满了肚子。 方锐让谢幸去拿碗筷盛饭,看他嘴巴还在动,眼神直勾勾盯了半晌,最后说道:“叫你别吃,等下饭吃不完我就揍你。” 谢幸慌忙把最后一口橘子咽下,张嘴给方锐看:“没有啦!” 第17章 没有家人的孤儿 这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其实压根没下多久,他们这儿离台风眼比较远,波及不大,只是这会儿风还吹着,声音听着有些恐怖。 骑手群里跟以前一样,几百号人控诉着领导无情,却也没法真的请假辞职,只能在群里无能狂怒,发几句牢骚。 夜里等谢幸睡着方锐才揣着钥匙偷摸出门,关上门好像想起什么,又转身重新进家里,就着手机灯写了张小字条放在桌子上,还贴心地注上了拼音。 轻手轻脚地把字条放好,他才放下心准备出门。 字条刚放下手机就震动了两下,他后台才刚上线就进来了两个单子,坏天气外卖单子更多,特别是夜里,凌晨十一点宵夜档,天气不好没人出门就狂点外卖。 方锐这里离店家有些远,急着接单都忘了刚才出来有没有锁门,外头风大,一下楼梯就能瞧见盖在电瓶车上的雨衣被风吹的乱飞,好在雨下的不大,也就零星几点。 第20章 他穿上雨衣,把脑袋裹进安全帽里,手机套着防水袋挂在脖子上,拧开把手往店家去。 风大开车不容易,没法开快,总觉得电瓶车被风吹得倾斜下去,逆风的时候又开不走,半天没开出去一段路。 风夹杂着小雨,打在脸上生疼,于是只能把安全帽的挡风透明盖放下。 天气不好路难开,送到客户手上难免有些超时,方锐态度好,电话里跟人家说明白,送到了还把抱歉挂嘴上,搞得人家也没好意思发脾气,取了餐就走。 他刚送了一单四楼,这也是个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只能爬上去,怕超时连爬楼梯都用跑的,雨衣穿着一跑就热,低头的瞬间从额头落下滴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方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这一单餐送完转身下楼,他走得快,刚下楼在拐角处差点迎面和来人撞上。 来人一手拿伞一手提东西,脖子上戴着黑色颈环,耳朵上依旧有一颗漂亮的粉色耳钉。 他抬头看着方锐,愣了两秒。 方锐一时没想起他叫什么名字,正犹豫着该不该打声招呼,就听那人开口说道:“骆小宝,前段时间去过你家。” 这下不打招呼也不好意思,方锐“啊”了一声,说道:“记得,那天谢谢了,你住这儿?” 骆小宝站进楼道里,把伞收起来,提在一旁把水甩掉:“是啊,我就住这儿,你这装扮……送外卖啊?” 方锐微笑点头:“是。” “要上楼坐坐吗?” “不用。”方锐下巴抬了一下,示意他电瓶车还停在外面:“还忙呢。” “那行,今天风大,待会雨可能又大了,小心点。” 方锐对骆小宝印象挺好,说话笑眯眯的,长得那么漂亮,跟他说话心情都觉得好起来。 他微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楼道,身后却又传来声音。 “哎!”骆小宝叫住方锐,从怀里掏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 其实也只是仅有两面之缘,话都没说过几句,方锐也不知道骆小宝加他微信干嘛,但他没问太多,打开二维码给他扫。 骆小宝微信头像是他的自拍,笑着比剪刀手,倒是个活泼的性子。 “我给你备注啥呀?” “方锐,方圆的方,尖锐的锐。” 骆小宝说话挺准,方锐刚骑上车没多久,这雨就越下越大。 开始还是硕大的雨滴往下砸,不到一会儿天上又开始闪几道光,接着雷声轰隆响,响得人心惊。 人站在地上水都能莫过脚踝。 方锐掀开箱子拿起最后一单外卖,把车停在路边,身子猫着把外卖捂在肚子里,一股脑往楼里跑去。 前脚刚踏进人家门口,后脚就看见电瓶车不远处一棵大树被风折断倒地。 现在是凌晨一点,他原本送外卖就是兼职,兼职工时间比较自由,一天上线两三个小时,单子数量到了就能自主关掉后台下线。 他晚上已经冒雨送两小时了,总想着谢幸一个人在家睡觉不知道会不会被雷声惊醒,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脑子被人占满,心里不踏实,速度不自觉地就快了一些,回家这条路越来越近,方锐把车推进楼道里,脱下雨衣挂在楼梯上,里面衣服没湿,裤腿却湿了一大片,脚上都湿哒哒的。 安全帽下的脸也被水沾湿,有段时间没剪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并不舒服,方锐甩了下头,随手抓着往后拨,把刘海都给拨到头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把东西放好才上楼,一步两三阶,几步就到了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还是方锐出去时的样子,他松了口气轻轻拧开门把手,把湿掉的鞋子脱在门口,光脚走进家里。 今天没有开空调,家里温度适宜,不像外头下雨带着冷冽,灯还关着,客厅昏暗看不清。 方锐生怕自己弄出动静吵醒谢幸,连灯都没敢开,放轻了脚步想走进卫生间,这时窗外又闪过一道闪电,方锐下意识往隔间的床上看去。 这一瞥就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马开灯,眼睛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刺了一下,床上空空荡荡,除了两个枕头和一条被子,没有其他东西。 哪怕知道房间里不可能有人,方锐还是开了灯跑进房间里查看,甚至把卫生间阳台都找了个遍,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谢幸不在。 谢幸不在家。 谢幸怎么会不在家? 方锐手指开始有些颤抖,在心里祈祷着他有把手机放在身上,宁静的客厅几秒后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他给谢幸买的手机就放在桌子上,屏幕显示着“锐锐”来电。 短短几秒方锐脑子里闪过一百种可能。 谢幸可能是被雷声吓醒了,醒了没看见他人就出门找他。 自己出门前到底有没有把门锁好?一定是没有,他没有锁门,所以谢幸才能出去。 谢幸还小的时候这门就上了锁,方锐特意找人来弄的,他出去后能从外面把门锁了,要是没有钥匙,里面也没法打开。 外面那么大的雨,他有没有带伞? 那么大声的雷,会害怕吧? 走到哪里去了?走多远了?还能找得到吗? 要是淋雨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被刮倒的树砸到吧? 今天路上车不多,不会出意外吧? 第21章 方锐一口气堵在喉头,猛地冲出家门,来不及穿雨衣也来不及拿雨伞,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着,心里暗自祈求菩萨保佑,让他快点找到谢幸。 方锐没有家人了,他今年二十六岁,人生至此亲人死绝,只有一个捡来的小傻子陪着他。 要是谢幸不在了,他就真的变成了孤儿。 没有家人的孤儿。 第18章 回家 巷子漆黑得看不清前路,路灯在大雨下发出微弱的光,路上空空荡荡,遇不上一个行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忙碌,风雨像末日一样卷来,随着时间流逝,方锐一颗心也逐渐下沉。 他已经找了谢幸一小时了,从这里过条马路,两公里外就是派出所,如果还找不到人人他就直接去报警。 谢幸是个成年alpha,他不用担心别的,只是怕这种天气看不清路出什么意外。 不远处的拐角外传来说话声,夹杂着风声,听着并不真切,这种天气路上并没有行人,只有三三两两几俩行驶过的车,方锐朝着有声音的地方快步走去,只见路口边上围了几个人,倒在地上的摩托车还开着车灯,边上陆续有车停下,从车上下来的人们拿着伞往中间挤,时不时传来几句“快叫救护车”“快报警”之类的话。 方锐眼睁睁看着人群,似乎被雨淋坏了脑子,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抹了把脸,把挡住视线的雨水抹掉,深吸几口气往人群里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方锐手抖的更厉害,雨水像寒风一样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方锐拨开围着的几个人,往里面走近,他憋着口气,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地上的人躺着,脸颊处顺着流出几道血迹,他睁着眼,神情看着有些痛苦。 方锐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半晌后才直起身子跌跌撞撞地离开。 不是谢幸。 他有一瞬间的庆幸,觉得还好,还好那人不是谢幸,随后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 那不是谢幸,谢幸会在哪儿呢? 这么黑的天,雨下的这么大,谢幸会去哪里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锐从家里找到派出所门口。 他浑身都是湿的,身上盖着民警给的毛巾,呆愣着签完名字,坐在椅子上喝了两口热水。 “什么时候不见的?几岁?有照片吗?” “我十一点出门,一点多,不到一点半时回来的,一回来就发现不在了,警官,麻烦你们帮帮忙,外面打雷他会害怕。” 记笔录的值班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害怕为什么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 方锐掏出手机打开相册,丝毫没意识到他刚进门时跟民警说的是孩子丢了。 他把照片递到人跟前:“十八岁,身高大概178左右。” 另一个民警开始皱眉:“成年人了,而且才出门两个小时,会不会到同学家里了?您出门前和孩子吵过吗?”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最容易玩一些离家出走的戏码,父母火急火燎报警之后找到不是在网吧就是找同学去了,听说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不见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会不会是和家里闹别扭跑出去玩。 现在的家长大部分是这样的,不关心孩子心素质,平时不管不顾,出事了才知道急。 方锐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说道:“不是,不是闹别扭,他脑子有点问题,不记事儿,平时他很乖不会自己出去,是我的问题,我出门时忘记锁门了,外面天暗,又刮风下雨的,他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民警对视一眼,签好笔录后开始调查附近监控,他们那片居民楼里没有监控,监控只有出了马路才有。 方锐凑得近,监控角落里一闪而过的身影立马被他瞧见,他指着屏幕里的影子:“是!是这个!” 民警把监控放大,屏幕里显示谢幸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随后往右边的路口走了。 右边是往城区,车流多,人也多,就算台风天路上也会有不少车辆,那个路口离这里不远,方锐看了两秒之后放下毛巾,转身又跑进雨里,拉都拉不住。 他顺着监控里显示的方向跑,希望能在路上就找到谢幸。 方锐连夜工作,冒雨送了几个小时的外卖都没觉得这么累,一个谢幸现在却把他搞得心力交瘁,只觉得浑身都在酸痛,偏生又没找到人,眼睛环顾着四周,脑子一直保持高度警惕。 累,真的很累,等下找到谢幸了他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 方锐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跑了一晚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心脏跳动的很剧烈,他没忍住弯腰开始咳嗽,咳到眼泪滴了几滴到雨里。 他停下来没再用跑的,咳完一边走一边喊,喊到嗓子变哑,干得仿佛嗓子眼儿要开始冒火。 方锐张嘴舔了舔嘴唇,吞下一点雨水才使得喉咙没那么难受。 就在他开始自责,在心里懊恼出门时怎么没有把门锁好时,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幸手上拿着伞,跑到方锐跟前把雨伞撑在他头顶。 他头发没湿,身上也是干净的,就是裤子都被淋湿,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哭过。 方锐满心的怒气在看见谢幸的那一瞬间被击垮,再大的火气都被雨水浇灭。 第22章 但这不妨碍他骂人。 方锐使劲把谢幸的手推回去,没让他的伞遮在自己上头。 他看不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自顾自大吼:“你跑哪里去了?!谁让你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下雨?你知道回家的路吗?你走的回去吗?!” 谢幸低头没开口,方锐吼着吼着情绪上头,眼眶通红地一拳砸在谢幸肩膀上。 “我就一次没锁门,谁让你出来了?!你是不是非得给我找事做?非得给我添堵,非让我发火是吗?!” 谢幸又把雨伞抬到方锐头顶,自己淋着雨,另只手从背后掏出来一把伞,小心翼翼地递给方锐。 “你没有,带雨伞……” 方锐瞬间感觉脸上有一道滚烫的液体流下,他噎了半晌,最后伸手把谢幸的伞接过来打开。 “说你傻还真傻,我开车怎么带伞?” 谢幸这才把手缩回去,拿着雨伞说了句:“你淋雨。” 他说话总这么莫名其妙,方锐却每回都能听懂:“我穿雨衣,傻子!” 方锐心里那口气算是放下,但到底还是生气,转身就走:“跟着!回家了。” 谢幸跟在身后没敢走慢一步,跟了几步之后偷偷伸手去抓方锐衣角,方锐没搭他,就那么让他在身后抓衣角走回去。 人找到了,方锐回到派出所说明情况,值班的人打电话通知出去找人的民警回来,方锐一直在说抱歉,给人家添麻烦。 值班民警又拿了干毛巾给两人擦擦,方锐在档案上签了名字,让谢幸给他们说谢谢,民警把档案收起来,微笑着对谢幸说道:“以后不能自己乱跑哦,你哥哥要担心的。” 谢幸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是乖乖点头说好。 第19章 会哭吧 方锐这一路上脸色实在不好看,谢幸难得不敢说话,安静着跟在他身后,一步不敢走远。 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已经坏了几年了,这地儿没有物业管,也没有人想着花钱去修,大家平时摸黑看不清就开手机照明,几年都那么走过来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谢幸突然在楼道口被绊倒,整个人往墙上撞,方锐生气归生气,还是下意识地用自己身体给他挡着,结果就是两人一起摔在楼梯下。 方锐是去档他的,按说应该摔得更重才是,但他却连皮都没擦破一点,谢幸额头直接磕到台阶上,“砰”的一声听的人心惊。 他没叫疼,方锐也看不清磕得怎么样,把人拉起来问道:“摔哪儿了?” 谢幸声音有些闷:“手。” 进门开灯之后方锐才看见他手心擦破了皮,皱了皱眉,没顾上换下湿透的衣服先给谢幸抹药。 他们家卫生间空间不大,没有浴缸,也没有大的淋浴头,洗澡都要自己拿着花洒冲,谢幸手现在不能沾水,方锐就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拿着花洒给他冲。 反正都看过,谢幸小时候澡都还是方锐给洗的,他身上长的东西方锐自己也有,没什么可避的,又不会长针眼。 谢幸洗好换好衣服出去,方锐才进门洗自己,身上衣服湿哒哒黏着实在不好受,淋过雨再冲热水澡很舒服,他冲的挺久,镜子都浮出白雾,出门后就看见谢幸坐在隔间的床上。 还没等方锐开口,谢幸抢先说道:“锐锐对不起。” 小孩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心思,懂得先发制人了。 方锐有一瞬间简直想笑,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 刚才看不清,谢幸也没说撞到头了,现在时间一长他额头整个肿起大包,又红又肿看着实在瘆人。 方锐原本松开的眉头又皱了:“撞到头了怎么不说?” 谢幸低头挡着方锐视线,像是个犯错怕被家长惩罚的小孩在逃避现实一样,以为只要他低头,方锐就看不到了。 “锐锐不要生气。” 方锐重复:“撞到头了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生气,锐锐对不起。” 方锐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去拿了个陶瓷碗。 “把头抬起来。” 谢幸抬头,眼睛盯着方锐看。 方锐用碗底圆弧的地方抵着谢幸脑门上那个包,轻轻按压。 家里没冰块,陶瓷碗凉,用碗揉一揉也能消肿。 谢幸忍痛没出声,方锐给他揉了一会儿,问道:“晚上为什么自己跑出去了?” “打雷,我害怕。” 我害怕,想去找你。 谢幸又说:“锐锐没带雨伞,淋雨会感冒。” 方锐一顿,再说不出什么话,手上动作更轻了些。 他慢悠悠地给谢幸揉着脑门上的包,手酸了就再换另一只手,持续了得有半小时,待到红肿消下去后他才把碗放回去。 闹腾一晚上,现在天都快亮了,谢幸眼睛早就红的不成样子,一直在打哈欠,直到方锐说睡觉了才爬到床上躺好。 耳边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风声,方锐翻了个身,跟谢幸面对面,轻声说道:“以后不能自己跑出去,要出去得带手机,得让我知道。” 谢幸点头说道:“好。” 方锐又说:“我会担心。” 谢幸睁开眼睛:“要是我不见了,锐锐会难过吗?” “会难过。” “那会哭吗?” 方锐愣了愣:“会哭吧。” 谢幸凑近了点,抓了方锐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这个姿势像是方锐把他搂在怀里,好像这样他就不会丢一样。 第23章 “你不要哭,我不会走的。” 方锐已经很多年没生过病了,在他的记忆里,他身体素质一直很好,很少生病。 他也没法生病。 这回算是一语成谶,被谢幸这破嘴巴说中了。 两人一宿没睡,等到天快亮了才睡着,这一觉直接睡到中午。 方锐刚醒来就觉得头晕,鼻子堵的像被塞了几团棉花进去,外面天气还是阴沉沉,不过已经没下雨了,风也没昨晚那么大,毕竟离台风眼比较远,有影响也是一晚就过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谢幸正在冰箱找什么东西,看脸色也是刚睡醒没多久。 方锐揉了揉鼻子,靠着隔板问:“你在找什么?” 谢幸在冰箱里掏出一小颗白菜:“煮面。” 他顿了顿又说:“给锐锐吃。” 这么多年,方锐不敢说自己把谢幸照顾的多好这种大话,但是煮饭这种事情却是从来没让他干过的。 其实倒不是方锐怕他累,而是怕这间小小的房子被烧了,哪天房子都没了他俩直接卷铺盖睡天桥,没见着谁家敢让小傻子开火做饭的。 可今天方锐实在难受,他自己也不想动手做饭。 于是就上前靠在谢幸边上,一步步教他做。 “火关小点,鸡蛋倒下去,好了,翻面。” “开水直接倒下去,拿好了小心点。” “水滚了,肉片放下去,菜也放吧。” “我们两个人吃,面线放两把,要是一个人吃放一把就行,知道吗?” 谢幸不会做饭,却胜在耳濡目染,从小就看方锐做,看熟悉了。 又有方锐在边上说着,一锅面煮完也像模像样的。 和方锐自己煮的味道大差不差。 都是他教的,当然跟他一样。 方锐吃的很少,一碗都没吃完,应该是头晕的缘故导致都没什么胃口,那半碗还是在谢幸期待的眼神下忍着恶心反胃的感觉硬吞下去的。 人不舒服就犯困,方锐也一样。 他吃完东西直接躺上床,迷糊着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梦也没做,整个人像死了一样,傍晚那会儿醒来浑身酸痛得要命,冷汗顺着额头往外冒。 因为谢幸时不时发烧,家里是有常备医药箱的,温度计感冒药都有,谢幸不知道躲在卫生间干什么,方锐嗓子疼的发不出声,哑声叫道:“谢幸?谢幸?过来。” 也不知道谢幸听没听到,人是没出现。 方锐微微晃了晃脑袋,自己爬起来走出去。 从隔间到电视柜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他今天走的异常难受。 打开抽屉在箱子里拿出温度计,方锐甩了甩塞进胳肢窝里夹着,弄完连动都不想再动一步,直接在抽屉前的地上坐下,头靠在柜子上迷迷糊糊地闭眼休息。 第20章 不要生病 方锐闭眼眯了一会儿,自己没感觉到过去多长时间,他拿出温度计对着光线看,三十九度,发烧了。 久久不生病的人突然生场病都来势汹汹,他头晕得一站起来就感觉天旋地转。 外面已经没下雨了,天边泛着一股漂亮的红,雨天过后的晚霞颜色一直都很漂亮。 这要是在平时,方锐会带手机在外头拍一张,店门口那棵大榕树和谢幸都会入境。 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思和精力了,撑着力气在抽屉找到退烧药吃下,心里想着谢幸怎么在卫生间躲那么久不出来。 卫生间的门关着,里头传出来一点水声,方锐轻轻敲了敲门,没有说话。 很快谢幸就出现在眼前,他额头上的头发沾了点水,看起来像流汗流的,手上湿漉漉的,方锐偏头看过去,发现地上摆着个大盆。 谢幸看着他笑。 眼睛微微眯着,怪好看的。 方锐靠着门框:“你在干什么?” 谢幸颇为自豪:“洗衣服。” 盆里的衣服还沾着泡沫,是方锐昨天洗澡换下来的脏衣服,昨晚回来太晚了,他洗完澡脏衣服直接扔在角落里,想着今天再洗。 家里的家务活其实一直都是方锐在干,谢幸还小的时候方锐不让他做,长大了也只会让他扫扫地洗洗碗,衣服嫌他洗的不干净,做饭怕他把自己弄受伤。 没有少爷命,倒是被方锐养的像个少爷。 谢幸说完让方锐出去,又想把门关掉,方锐倒是没再吭声,顺从地往后退了几步。 “泡沫要洗干净一点。” 谢幸点头:“嗯!” 方锐又说:“门别关,说话听不见了。” 谢幸不知道为什么不关门,但是方锐说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他再一次点头:“好。” 方锐挪了几步回到床上瘫着,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手搓布料的声音。 谢幸孩子心性,洗衣服都跟玩儿似的,现在已经傍晚,方锐实在没有精力起床去做饭,于是掏着手机点外卖,点完放下手机眯眼休息。 眼睛刚闭上一会儿就睡下了,再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听见谢幸走过去开门,接过了外卖员手里的东西。 方锐手臂撑着床板支起身,谢幸放下外卖转身进了隔间,他脸上的担忧隐藏不住,耷拉着脸问方锐:“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脸色太差了,嘴唇没有一点儿血色,见他没说话,谢幸凑到跟前想扶他,又问了一句:“锐锐生病了吗?” 第24章 方锐拉着他手臂慢悠悠坐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啊,是生病了吧。” 他嗓子哑,谢幸撇嘴到客厅里拿水过来:“你喝水。” 以前他生病锐锐就会让他喝很多水,喝了容易好起来。 方锐倒是听话地喝了一杯,确实是有些渴,结果喝完一杯谢幸又递过来一杯。 他看看谢幸,沉默两秒又把水喝光。 递过来第三杯水后方锐说道:“不喝了,放着。” 谢幸僵持着不肯拿开:“你说过的,喝水就不会生病。” 方锐再一次被小傻子噎住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话,最后努了努下巴:“我等会再喝。” 谢幸这才把杯子放下,接着突然垂眸,像个大人一样把方锐搂进怀里,掌心轻轻拍方锐后背,一字一句地说:“锐锐不难受,快快好起来。” 方锐总觉得刚才吃下的退烧药并不管用,他还是一样浑浑噩噩,头晕得要命。 他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弯弯眉眼,反手推开谢幸:“给你买饭了,快去吃。” 方锐没有胃口,嘴巴里都是苦的,后背靠在床头,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呼吸时连鼻间都烫人。 谢幸自己都没吃饭,打开外卖之后先装好拿进隔间要给方锐吃。 他实在没有胃口,但想着等下还要吃点药才行,空腹吃药应该不好,于是坐直身子自己拿过碗,硬是咽下几口。 结果胃里开始觉得难受,嘴里口水不停分泌,方锐在感觉到一阵恶心反胃后猛地爬到床尾,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暗地,刚才吃下的几口饭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吐不出东西,开始吐酸水。 谢幸反应过来跟在方锐身后挤进卫生间,全程看着他吐,只能一直拍着方锐后背。 方锐吐到虚脱,腿都站不直,跌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幸红着眼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跟在身后抿嘴担心。 发烧头晕的人其实吐完都会好很多,过了一会儿方锐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一般,他按下冲水键,冲谢幸摆摆手说道:“拿水给我。” 谢幸一秒都没有犹豫,二话不说跑出去拿水进来,方锐漱完口给自己擦了把脸,转身看见谢幸眼眶很红,有些好笑地捏捏他脸:“哭啦?” “没有。” 方锐虽然还是头晕,但相比刚才已经好了很多,他捧着谢幸的脸放到自己跟前:“没哭怎么眼睛这么红?” 谢幸闭嘴不说话。 “我没事,就是感冒而已,有吃药了。” 谢幸还是盯着他看,方锐又说道:“你小时候经常感冒不也没事儿?别担心我,快去吃饭吧。” 方锐说着让谢幸坐下,谢幸抬头看他:“可是生病很难受。” “我等下再吃药,明天就好了。” 他走到椅子上坐着休息,谢幸眼神一直随着他在动,片刻后说道:“锐锐以后不要生病,让我生病就好了。” 方锐歪了歪脑袋靠在墙上,无奈道:“说什么胡话呢。” 生病也是能抢的吗?都不要生病才好。 他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继续吃了几口,吃完看谢幸把袋子桌面都收拾好,过了半小时才又掏退烧药吃下。 方锐每天洗澡洗惯了,不管有什么事都必须洗完澡才能睡,不然总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并不知道谢幸自从他进卫生间后就一直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水声的动静。 他吃完药就开始犯困,感觉到困了赶紧洗澡,洗完澡直接躺上床睡觉,谢幸是什么时候睡的他不知道,只知道睡到半夜整个人像掉进了火炉,鼻子堵着呼吸不过来,张嘴呼吸后嗓子又疼,头也疼的厉害,想睁眼却一直睁不开。 浑身都酸痛得动弹不得,嗓子说不出话,用尽力气也只发出一点难受的低吟。 第21章 没人教 太难受了。 方锐睁开眼睛,小小的屋子照射在微弱的光影下,他只能看见一点虚影。 他想喝水,用尽力气伸手去拿床边上的水杯,够不到。 方锐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没顾上晕乎的脑袋,慢悠悠地站在床边,接着他听见背后有翻身的声响,应该是谢幸醒了。 他都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整个人就直直栽下地。 耳边一直吵闹,人的脚步声走来走去,方锐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看,肩膀沉沉的,时不时还有东西碰自己的脸。 他听见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好像是叫谢幸去一旁睡觉。 方锐手指动了动,奋力睁开眼,映入眼前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谢幸眼眶异常红,正趴着看他,方锐抬手发现自己手背上扎着针头在打吊瓶。 天花板是白的,他正躺在医院走廊的病床上,刚才的脚步声就是来往的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 方锐意识回笼,另只手拍了拍谢幸示意他自己已经没事了,谢幸这才把靠在他肩膀边上的脑袋移回去,眼睛还是一直盯着方锐看。 周婶坐在方锐脚后,见方锐醒来松了口气跟他说道:“这小子跑上楼来敲门,急的直哭,话都说不利索,大半夜的差点没把婶子吓死。” 方锐只记得自己烧得难受,想起来拿水喝,好像听到谢幸醒了,一时没站稳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后面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了,脑子不清醒,好像睡了一觉。 第25章 周婶继续说道:“还好小幸懂得上楼来找我,要不然你看这要咋办,家里也没个人能照应。” 烧到四十度,吃药也不看日期,吃那两回都吃了过期药,半夜直接烧到晕倒,要不是周婶在家,谢幸懂得去找她帮忙,方锐估计得烧死在家里头。 方锐扯着嘴角笑了笑:“谢谢周婶,大半夜的真是麻烦您。” “行了,说这有的没的,你怎么样现在?感觉好多了吧?” 手上扎着针,吊瓶还在滴水,方锐就是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但头也不晕了,已经好了很多。 “好多了,现在这么晚了您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没事。” 天都已经快亮了,方锐输完手上这袋还有一袋,周婶怕谢幸不会看,非要留下看点滴,都这个点了,索性等方锐输完液再一起回去。 方锐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身体好了再买点东西给周婶送去。 周婶儿子在外头读大学不常回来,家里就她自己一个人,她也算是看着方锐长大的,平时总多照顾他们哥俩。 方锐吊瓶挂了一个多小时,被谢幸扶着出了医院。 谢幸把药袋子挂在手腕上,扶着方锐走起路来大腿会撞到塑料袋,袋里几盒药碰碰响。 天刚亮时两人到了家,刚进家门方锐就问谢幸:“在医院是周婶付的钱吧?” 他们走得急,半夜进的急诊,谢幸那会估计吓的够呛,不会在家里带钱出去。 填表付钱都是周婶垫的,谢幸不懂,但他看到周婶拿钱了,闻言点头。 方锐靠在床上,谢幸一步都没敢离开视线,坐在床下看方锐:“锐锐很难受吗?” “不难受了。” 从方锐醒来,这一路就没见谢幸笑一下,他知晓谢幸是被吓到了,小声说道:“吓坏了吧?” 谢幸下巴搭在床沿,指尖轻轻拉着方锐的手:“周婶说你差点死掉,锐锐,你会死吗?” 方锐侧身,脑袋枕着谢幸那个软乎乎的枕头:“不会,是我自己没注意,发烧而已怎么会死掉呢?” “周婶还说家里没有人可以照顾你。” 谢幸微微抬头,眼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认真:“锐锐,我可以。” 方锐一时没反应过来:“可以什么?” “我可以照顾你的。” 我可以照顾你。 这句话换成任何一个人来说方锐都信。 可那人是谢幸。 他像个没长大的小孩,连照顾你这种话也说的天真。 方锐笑了笑:“好好好,就让你照顾我吧。” 他又睡了一觉。 醒来天已大亮,谢幸的身影透过隔间落入方锐眼里,那个几小时前说可以照顾他的小傻子在煮面。 方锐没出声,看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锅里的东西倒进碗里,然后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接着用抹布圈在碗上,隔着抹布把碗端到床边。 是一碗红色的红糖面线,里头还卧着个鸡蛋。 方锐嘴里苦,谢幸这碗甜面线让他食欲大增,他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空荡荡,此时一碗热乎乎的面线吃下去还怪舒服。 吃完眼前递过来张纸,方锐接过擦嘴,没忍住笑出声。 照顾得还有模有样的。 方锐活到二十六岁,这辈子没被谁伺候过,此时看见谢幸不免觉得好笑,他想逗逗谢幸,擦完嘴玩笑道:“哎呀,我们小幸真是长大了,现在都能照顾我啦,谁教你的呀?这么厉害呢。” 谢幸不明所以,他做的只是方锐每天都会做的事情而已,把方锐吃完面线的碗拿到手上,他说:“我学你的。” 方锐顿了一会没说话。 是啊,可不就是学他的。 他没人教。 第22章 数树叶 这次生病不止谢幸,方锐自己也吓得够呛。 他在夜间不免想到,如果以后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谢幸该怎么办?要是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情,要是谢幸找不到人帮忙,要是他再也醒不过来,谢幸要怎么办? 他不想思虑这样的问题,但也不得不想到这一些,能怎么办呢?总归都是正常的那个人多操心。 方锐烧退下去之后人就好了很多,隔天一早他就带着谢幸去开店,先是谢幸分化,再是台风,台风过了方锐又生病。 都赶在这段时间里,断断续续已经许久都没有开店。 方锐使唤谢幸把东西好后自己上水果市场买了点水果,准备去周婶家。 谢幸留在店里看门,方锐提着水果,敲响周婶家门。 她家不比方锐家大,但是东西少,的紧紧有条,空间看着空旷许多。 周婶招呼方锐坐下,又问他吃饭没,方锐笑着说他一早跟谢幸在家里就吃过了。 方锐提过来不少东西,两箱牛奶还有一些水果,他们这一片儿就是这种规矩,谁家出事帮忙了,受帮助的那户人家过后得上门去道谢。 带什么东西都是心意,周婶也没推脱,只说方锐买的多,她一人也吃不完。 方锐在沙发坐下,周婶切了盘哈密瓜,插上牙签放在方锐跟前:“这瓜甜,吃点。” 她在方锐对面坐下,似乎是思虑了一下,叫道:“锐锐呀。” “婶子是看着你和小幸长大的。” 方锐抬眼看她,不知道周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微微笑了笑。 周婶叹口气,继而说道:“你今年二十六,也不小了,前头我跟你介绍那秀盈人不错,你是看不上还是怎的?” 第26章 方锐愣了一下:“没,秀盈姐挺好的,我就这条件还是别拖累人家了。” “不是实话。”周婶看着他继续道:“秀盈对你有好感我是瞧得出来的,你看不上人家。因为她离过婚吗?我跟你说你不能有这种想法,现在离婚的多了去了,不能有偏见,况且秀盈那是可怜人,被前夫打才离的。” 方锐赶紧插嘴:“没,跟这个没关系。婶,感情这种事也强求不来,我把她当姐姐看,没那个意思。”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的还是女的?你说,说了婶帮你留意。” 方锐脑袋顿了顿,他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女人吗?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接触过什么女性,家里甚至连个女性都没有。 妈妈这个词离他太过遥远,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阿嫲也在他十几岁那年就去世了,唯一的女性朋友只认识一个赵秀盈,可他对赵秀盈也确实没那个意思。 那是男人吗? 现在这种社会,和omega结婚的beta也大有人在,基本已经没有什么过多的男女观念之分,所以喜欢男人也正常。 方锐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他愣了一会儿没说话。 周婶见他没答,又自顾自开口:“总要结婚生个孩子的,有个自己的家庭,beta没法生,omega又不好找,这年头的omega都要找alpha,没听过哪家omega会嫁到beta家庭里去的,alpha就更不行了。” 方锐突然想起谢幸,脑子全是谢幸那张脸。 他吓了一跳说道:“婶,这种事情要看缘分,我不着急的。” 周婶啧了一声,佯装生气皱眉:“谢幸都十八岁了,你还不着急?再不着急就奔三去了!” “方锐,你是婶子看着长大的,婶子把你当儿子看,说句你不爱听的,谢幸都已经这么大了,你还真打算养他一辈子吗?” 方锐脸色微变,没有片刻犹豫:“他叫我哥,我就养他一辈子。” “胡说八道!什么一辈子,你才几岁就说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多长吗?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你还的也该够了。你拖着一个谢幸以后可要怎么办?你不能被他拖一辈子啊!你得有自己的日子。” “就算不为自己想你也为谢幸想想吧,把他带在身边就是好的吗?你不让他出去,不让他接触社会,以后他怎么办?f市那边的福利院你就得让谢幸去,又不是去了你就不是他哥了,他还是会回来,你们关系变不了。” “那儿有老师,能上课。有医生看着,有和他一样的孩子,他得学着和别人接触。你这么拉着他是不行的,耽误自己也耽误他。” “婶子知道,我这么说你会不高兴,但婶子是为你好,你得想仔细了。” 方锐确实不高兴。 一个两个,他认识的人都在让他把谢幸送走。 把谢幸留下真的是错误的吗? 他带着谢幸那么久,一年又过一年,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年夜饭桌上仅有的人。 谢幸很乖,很聪明。 谢幸真的离不开他吗? 不是。 是方锐自己离不开谢幸。 谢幸在,他可以是哥哥,是家人。 谢幸不在,他就只是方锐。 方锐没办法去指责周婶,也不能生气,他只是有些不高兴。 周婶说完那些话就没再说什么,半晌后方锐把口袋里带的几百块钱放到桌上,那是去医院的医药费。 他没有回答周婶的话,其实是想直接拒绝的,但脑子里总是不可避免地觉得她说的有道。 他没法带谢幸一辈子的。 哪天他要是病了死了残了,谢幸该怎么办? 谢幸以后怎么生活? 方锐出来后下意识抬头望天,这条小巷连阳光都是零碎的,被电线和杂物切得稀碎。 他今天还是没去送外卖,谢幸在店里看书,标注着拼音的故事书他很喜欢看。 方锐收起心思,挂上笑脸,走过去凑到谢幸跟前问:“你在看什么?” 谢幸指着标题那两个字——藏好。 方锐看见了标题,但没看内容,他没话找话,又问谢幸:“哦,那写的是什么?” 谢幸跟他解释:“公主被恶龙抓了,骑士去救她。然后骑士露出小尾巴,公主说只有龙才有尾巴,要把尾巴藏好。” 方锐把多买的橘子放到谢幸边上:“吃橘子自己剥。” 他没想知道童话写的是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谢幸把书放进抽屉去门口洗手,剥了个橘子,自己先尝一口,把剩下的都递给方锐,方锐想都没想直接塞嘴里。 接着又看见谢幸重新剥了一个,问道:“你怎么又剥?” “我要吃。” 方锐“啊”了一声:“要吃你还给我,我以为你不吃呢。” 谢幸抬眼看方锐,眼睛干净又明亮:“甜的给你吃。” 方锐愣了一瞬。 心里暗自暖了一片。 他吃完橘子看着谢幸,看了片刻才问他:“你想要认识新朋友吗?” “可以跟你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看书。” 方锐每天都要送外卖干活,谢幸觉得自己在店里很无聊,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有时候会数叶子,树上的叶子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数到一百,数很多遍之后方锐就回来了。 第27章 他想了想回答:“想。” “嗯。” 方锐笑笑点头。 注:藏好,出自童话故事《嘿,小家伙》 第23章 虚的 方锐这回生病持续了很久,今天上午好一些,下午又开始无力,睡到半夜就又开始烧,隐隐有再次发烧的迹象。 这回他是学乖了,也后怕,按时吃药,多喝水,有时候头疼就把谢幸叫起来去拿清凉油抹,抹了好受些。 几天后终于是逐渐变好,不会再虚弱无力又头疼,只是咳嗽一直没好。 夜里经常咳到把谢幸吵醒,最后方锐一想咳嗽就憋着,使劲喝水压下去。 周婶拿了一些枇杷膏,说是泡水喝对缓解咳嗽很有效,谢幸睡觉前都要盯着方锐喝下一大杯,连续喝了几天真的没再咳了。 方锐请假请的有些久,他们跑外卖的都有小组,组长管着他们的假期,恰好是因为上回台风才生的病,人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他请病假,可请假了没上班就没工资,这些天方锐没有一点收入。 今天一早方锐就到公司分部去开会,组长看见方锐回来打卡只是淡淡地询问了一句就没管他。 他做这个时间比较自由,打卡用手机就行,早上也不是每天都要到组里开会,正常一周才开一次,说几句话就能走人。 散会后方锐登上后台接单,刚出门就碰到陈越。 他和陈越不是一个组的,平时在公司遇不上,陈越兼职只跑晚上,白天几乎没见过他。 方锐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陈越心情好像不错,笑着跟他打招呼:“不干了,来办离职。” “怎么突然要离职?去哪儿高就啊以后?” 陈越摆手:“升职了,以后晚上也得上班,没时间跑。” 方锐不知道陈越是做什么的,但也听说过他白天是在一家企业上班,闻言便打趣:“可以啊,以后见了得叫陈总。” “没那回事,就是给领导当助,端茶倒水而已,以后有空再约哈,我先进去了。” 方锐挥手跟他告别,自己转身走出分部大门。 陈越是他为数不多能称为朋友的人之一,跑外卖很多年了,比方锐还久。 现在有更好的去处,辞职当然是好的。 他刚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陈越发来的微信,说离职办好了,叫他晚上一起喝点。 方锐应好。 因为谢幸的原因,他很少跟人出门,一般都是下班了立马回家,就算回到家里谢幸已经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他回来,他也还是尽量准时到家。 他平时不会喝酒,也不抽烟,但既然应了就要去,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方锐便跟谢幸说晚上他要晚点回来。 谢幸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不让去,哼了一声没说话。 方锐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没事找事,他没必要非和谢幸说一声,反正不说谢幸也不会知道。 可他就是习惯性,下意识地和他说,好像这样自己才会觉得家里是有人会等着他的。 谢幸也每回都是这种反应,他会故意用不说话来表达自己不那么开心的情绪,让方锐知道要早点回来。 两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方锐笑笑摸了一下谢幸脑袋没有说话。 他下午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就没再上线接单,陪谢幸看了一下午的店,吃完晚饭又带着谢幸去广场散步。 早些年谢幸还喜欢玩套圈的游戏,时常套一些小玩偶小玩具摆在家里,他的钥匙还挂着谢幸以前套回来的蓝色小熊。 现在也不知是玩腻了还是什么,每次带他过来也不玩了,最多停下看小孩玩一会就走。 广场上都是带小孩玩的家长,小孩多的地方就有很多摆摊的小商贩,方锐给谢幸买了根棉花糖,棉花糖比谢幸脸还大,他一手拿着小口小口地抿着吃,另只手拉着方锐小拇指。 这玩意儿都是糖精,吃多了不好,方锐不常给他买,偶尔买一次谢幸就很高兴。 他把棉花糖递到方锐嘴边要方锐尝一口,方锐张嘴咬了一口,眉头都皱到一起。 “太甜了,你别吃太多了。” 谢幸没听,还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吃,只是这回不让方锐尝了,生怕方锐不让他吃完。 两人在外头瞎逛很久,时间不早了才慢慢走回去。 谢幸在外面总要牵着他,大夏天的牵一会儿手上就起汗,方锐嫌热不让他牵,于是谢幸就换成拉他小拇指,拉久了自己再改成拉衣角,又过一会儿还是继续摸上来拉小拇指。 方锐不去管他的小孩心性,就这么一路牵牵扯扯走回了家。 他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出门,谢幸挡在门口闷闷不乐,方锐觉着好笑,伸手去捏他的脸。 谢幸脸白,经常方锐随手一捏就变红。 他嘴巴被捏得撅起来,方锐原本觉得好笑,看了片刻收起笑容,放下手说道:“你早点睡觉,晚安。” 谢幸凑过去:“你要早点回家。” 方锐把他脸推开:“别凑这么近,我走了,不要出门。” “哦。” 谢幸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下楼消失在视线里。 这是家新酒吧,刚开业没多久,前段时间方锐还经常能在朋友圈刷到帮忙宣传的。 富丽堂皇的装修看起来很高档,这里和门外完全是两种地方。 像个被隔绝起来的乌托邦,这里的人花钱买笑,出了这个门,外面就是残酷的生活。 第28章 耳朵被吵闹的音乐声震得难受,方锐其实是不喜欢这种地方的,他很少来。 他招来服务员问了一下位置,顺着走廊往里走,来到陈越说的包间里。 包间里人不多,有几个是方锐认识的,另外几个不认识的也面熟,应该都是之前一起跑腿的。 陈越人缘比方锐好多了,他要是哪天离职估计都叫不出来两三个。 他坐在里头和两人摇骰子,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方锐,冲他招手:“锐哥过来!” 方锐笑着走过去,认识的不认识的视线对上了都点头算打招呼:“你这是给自己办欢送会呢?” 陈越递过来一杯酒:“可不是?以后见了打招呼你得叫我陈总。” 他用方锐说的话打趣,方锐笑笑接过酒杯,跟陈越一碰:“恭喜。” 陈越边上坐的是个年长一些的男人,姓黄,方锐也认识,刚才跟陈越摇骰子的就是他。 方锐给自己倒上一杯在老黄身旁坐下:“黄哥。” 老黄和陈越一个组,方锐见过几次,他笑着举杯:“方锐,有些日子没见着你,听说请病假,咋回事啊?” “台风赶上了,烧了好几天爬都爬不起来。” “年纪轻轻的一个台风就给你刮倒了?这体质不行啊,虚的。” 方锐笑着点头应是。 淋点雨回来就发烧晕倒,可不就是虚的。 第24章 醉酒 一群大男人,说话间酒就随着下肚。 方锐酒量不行,喝了几杯开始上脸,旁的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脸热,发烫。 包间里的人轮着上去点歌唱歌,吵闹的要命,说话声都听不清,方锐跟陈越说几句话都要靠到一起用吼的。 包间里的卫生间里头有人,方锐想着出去透口气,凑在陈越耳边跟他说道:“我去下卫生间。” 陈越摆摆手示意,方锐弯腰从位置上侧过去,出包间门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卫生间在走廊另一头,他下意识掏口袋拿手机看一下时间,另个拐角忽然走出个人撞了方锐一下,手上一抖手机差点摔下。 他皱眉看过去,发现那人喝的醉醺醺,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跟着前面的人影走过去。 那一晃而过的身影有点眼熟。 卫生间就在那头,方锐没想太多也走了过去。 结果刚走近几步就看见醉醺醺的男人身影离刚才消失的人影近了些,伸手想去抓人家肩膀,方锐脑袋一热,还没反应过来先脱口而出:“骆小宝?!” 骆小宝转过头来,被身后的醉酒男人吓了一跳,迅速偏过身,那男人扑空,恶狠狠地剜了方锐一眼走进卫生间。 他回神意识到刚才那男的是想抓他,手臂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快步走到方锐身边。 “方锐哥,你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多亏你喊我一声。” 方锐摆手:“跟朋友来的,我看那人喝的醉醺醺跟着你,你在这干嘛呢?” 他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黑色颈环,粉色耳钉倒是被摘下了,耳朵上换成一条银色线条,在耳垂下摇晃,方锐见过男生带耳钉,但还没见过戴这种的,不由看了两眼。 骆小宝没留意到,应了声:“我在这儿上班。” 方锐忘了,他第一次跟骆小宝见面就是在家里,他托赵秀盈给谢幸找个接外单的omega。 这下像明知故问似的,他有些尴尬的笑笑,骆小宝没在意,两人说了几句话方锐就接到陈越电话,问他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方锐只得跟骆小宝说朋友催。 回去包间之后没坐多久大家就陆陆续续地回去了,毕竟都是要上班的人,夜里没法玩太久。 最后走的只剩陈越方锐几个人,老黄说楼下有一家很好吃的烧烤,硬是拽着陈越方锐不让走。 喝完酒之后要吃点东西垫垫胃,不然隔天起来胃会不舒服,几人又来到楼下的小摊上吃烧烤,夜里的风是凉快的,店家摆了几台大风扇在门口吹,坐在路边边吃边看三三两两路过的人群。 方锐听着他们讲话,不知不觉又被灌了好些酒,喝到最后开始头晕,走路都使不上力气。 陈越酒量好点,还清醒着叫司机,老黄已经喝高了,趴在桌上睡的那叫一个昏天暗地,打一巴掌都不带醒的。 就在方锐劝说陈越带老黄回去他自己能行的时候,骆小宝在不远处看见他,一路小跑着过来。 他脑袋晕晕沉沉的有些站不稳,骆小宝站近两步当人形拐杖。 陈越一边架着老黄一边看方锐,似乎是看出他不放心让方锐自己回去,骆小宝主动开口说道:“我送方锐哥回去吧,我知道他家在哪儿。” 陈越是不认识骆小宝的,见他还戴个颈环看出来他是个omega,有些不放心地问了句:“可以吗?不然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先把这位送回去再过来接你们。” 骆小宝毫不在意地摇头:“不用,没事儿,我也住那片儿的,跟他家离得不远,正好顺路,省的你再跑一趟。” 方锐这时也摆手道:“你快带老黄回去吧,我没事儿,清醒着呢。” 两人都这么说陈越也没再推脱,道完别把老黄拖上车。 另一个司机在边上等着,骆小宝先扶着方锐上车再自己上车,两人坐在后座,方锐靠车窗上吹了会儿凉风,随之转过头说道:“等会到你那儿了你先回,不用送我。” 第29章 “客气什么呀,今天还要谢谢你呢,你这走路都走不了直线了,我还是得看你进家门才行,别等下躺路边睡了。” 骆小宝说的夸张,方锐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可还清醒着,没到会在大马路睡觉的程度。 现在太晚了,他是担心骆小宝送完他还要自己回去,路上怕出什么意外。 骆小宝好笑地盯着方锐看:“都什么年代了,哪有那么多意外,这地方我都生活了二十年了还能被掳了啊?” 方锐重新靠回窗户上吹风,没再应他。 车辆路过他开的小杂货铺,在榕树下穿过,停在巷口。 这条巷子方锐走了二十六年,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他下车走了几步,被骆小宝拉着手臂后退:“你往哪儿走呢?” 方锐抬头看了看星星:“往我家走啊。” “你家往巷子里直走,没拐弯。” 方锐被拉着转了个方向,这条巷不长,很快就到了他家。 骆小宝刚准备喊方锐掏钥匙开门就听见脚步声,下一秒门在里面被打开,alpha先是看见方锐,露出一个天真又可爱的笑脸,下一瞬瞥见骆小宝,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骆小宝是个omega,天生的形态在alpha面前没有半点优势,他年纪比谢幸大,在谢幸跟前却只能抬头。 谢幸在他心里没什么好印象,他也不想和一个情绪不稳定的alpha有接触,见状直接把方锐往谢幸面前推,还不忘说道:“他喝醉了,给他倒点水喝喝就休息,别吵他。” 方锐刚踏进去,听见谢幸说了一句:“再见!” 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知晓是骆小宝走了,方锐微微抬头眯起眼:“你没礼貌呀。” 谢幸不服气,他不喜欢骆小宝,但也跟他说再见才关门的,怎么不礼貌了? 方锐“啧”了一声,手指去戳谢幸嘴唇:“抿嘴做什么?说你没礼貌还不高兴了?” 他身上一股酒味儿,谢幸不喜欢这个味道,但还是贴着方锐没走开,给他倒水,叫他睡觉。 方锐喝了点水,晕着脑袋倒在床上,片刻后突然起身差点撞上隔板,摸着进卫生间开始吐。 酒喝多了就是难受,胃里不舒服就算了,浑身发热还头晕,脸上都是滚烫的,手指却冰凉,呼吸间闻到的都是自己身上的酒味儿。 谢幸蹲在身后,又是给他拍背又是给他递水,他吐完轻松不少,眼睛憋的都是泪,漱完口直接把衣服脱了,转悠两步跌到自己房间的床上。 “我身上都是酒味儿,臭,你今天自己睡。” 谢幸把床尾的风扇打开,方锐闭眼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谢幸什么时候关的灯。 第25章 f市特殊福利院 凌晨醒来的时候他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睡觉,脚边是正在摇头吹风的电风扇,房间门没关,屋里都是暗的。 方锐头疼的厉害,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空落落的情绪,好像这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窗外传来几声不知名生物的叫声,几种叫声交杂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可能有知了,也可能有电线上的鸟儿。 他呆愣地睁眼盯着某处看了一会儿,接着爬起来摸黑走出房门。 隔间没有门,他很快摸到了床,摸到谢幸的脚。 方锐爬上床躺到边上。 其实从十四岁那年开始,他几乎就没自己睡过觉,无论躺在哪里边上总会有一个谢幸,听着谢幸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觉得心里踏实。 只是现在躺着总闭不上眼了,他一点也不困。 客厅阳台外透进来的月光能让他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闭上眼的谢幸少了一种天真纯净的感觉,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寻常人,他生的很好看,鼻梁高挺,可能过两年长开了还会更好看。 方锐想起谢幸那天红着脸,眼眶湿润又委屈,不停哀求想让方锐咬一咬他的脖子。 那时的谢幸和现在不一样。 方锐翻过身不再看谢幸,想把刚才的画面丢出脑子。 可脑子不听使唤,他不停地想起谢幸抱着他的样子,他捂着谢幸的眼睛的样子。 片刻过后方锐又摸黑走出隔间,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双手在水龙头下接凉水打在脸上,刺激得一激灵。 他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抬头看着镜子愣了许久。 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脸上都是水渍,头发也在往下滴水,并不算白皙的脸上染上红晕,其实看不怎么出来,但感觉得到脸在发烫。 他看着镜子,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在卫生间待了半晌,洗了个澡出来往房间走去。 没过多久又从房间走出,像刚才那样轻手轻脚地躺到谢幸身侧,快睡着的时候迷糊间又靠近了一些。 那晚过后的方锐暗自跟自己较劲,夜里送外卖送到凌晨三四点才回来,也不跟谢幸睡了,洗完澡就把自己关房间里。 几天过后方锐又问谢幸,想不想交朋友,想不想去玩,想不想和别人一起看书一起玩游戏。 谢幸下午又在数叶子,他看了看被自己数了很多遍的那一团树叶,对方锐说想。 他不喜欢数叶子。 方锐微笑着应好,隔天一早洗漱完没去开店,也没去送外卖。 他叫好车,只收拾了几套衣服放到背包里,带着谢幸离开家。 第30章 谢幸以为方锐要带他去玩,一路上都很高兴,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看。 他喜欢坐车,可能记忆里每回坐车都是方锐带他去玩,不管坐什么车都很开心。 司机拐上高速,坐了太久的车,谢幸再多的热情都开始散退,路上经过服务区,司机下去抽烟,方锐买了点吃的给谢幸吃,吃完东西再上路没多久谢幸就睡着了。 他们到了f市,这里是离他们家最近的一家特殊福利院,三个小时的路程其实也算不上很远,但来回一趟都要折腾掉一天时间。 方锐早早地和院长联系好,有老师在门口等着,带方锐和谢幸进去,期间还一直和谢幸搭话,方锐知道老师是在让谢幸降低警惕,让他不那么防备周围环境。 其实方锐在的时候,谢幸是不会有防备心的。 谢幸没来过这种地方,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远处有些人偷偷摸摸地看他们,有看着和谢幸差不多年纪的,也有八九岁样子的小孩。 他们进福利院没多久院长就迎面走来,笑盈盈地和方锐握手。 这里的小孩都管她叫院长妈妈,个子高高的,是个头发扎成团的戴眼镜中年alpha女性,面容看起来很和善,她像和方锐打招呼一样跟谢幸打招呼,也和他握手。 院长办公室不大,里面东西也简单,长木桌,沙发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久,边上都破了洞。 方锐把背包放下,跟谢幸说:“你先跟老师去玩吧,我在这边和院长说会儿话。” 毕竟是陌生的环境,谢幸不太想走,方锐把手机递给他:“我就在这儿,你等会再来找我。” 谢幸这才点头和刚才的老师一起走了。 院长招呼方锐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叫谢幸是吗,十八岁了?” 方锐接过:“是,谢幸,十八岁。” “是alpha?” 方锐点头:“是,刚分化没多久。” 院长在方锐对面坐下,说道:“他很乖,也听话,你教的很好,识字吗?有没有上过学?” “简单的字都认识,不认识的会看拼音,也能算数,就是百往上有时候算不明白。没上过学,想让他上学,那儿不收,我只能自己教一些。” 院长看了方锐带来的证件,让他填了表,问了许多问题,确认之后才把谢幸的信息录入档案。 聊了有半小时,方锐喝完那杯茶,又听院长说:“今天让他熟悉一下环境,接触一下几位老师,你今晚可以和他一起住在这里,头一天嘛,有家人陪着是好的,明天您再回去,这样他比较好适应些。” 方锐应好,说完之后出门找谢幸。 这所福利院很大,前面有个操场,后边也有不少游乐设施。 方锐到处逛,走了几个地方,教室和食堂都异常干净,他稍稍放下心。 刚走出没多久就看见谢幸和一个人坐在走廊边上的长椅上看书,谢幸看的认真,那人就在边上看着。 谢幸瞥见人影抬头,忙凑到方锐身边,拿着书跟他说道:“我们在看书。” 那是个男beta,比方锐矮一些,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和刚才在门口接他们的不是同一个。 方锐看他不像是特殊学生的样子,便问道:“您是这边的老师吗?” 那人点头,笑笑没开口,指着自己胸口上一个小小的牌子给方锐看。 上面写着:李昱。 职务:生活老师。 李昱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给方锐看。 “我不会说话,不好意思。我姓李,是这边的老师。” 这里不是特殊学校,其实老师只是一个叫法,照顾生活起居的也叫老师。 方锐微笑点点头示意,和他握了个手。 【文章里出现的特殊福利院是作者自行想象的虚拟地方,请勿与现实挂钩】 第26章 他做了最大的努力 这里房间都收拾的很干净,每人单独一间房,比较特殊情况的会有专人看护。 谢幸是不需要专人看护的,房间外有一条类似医院病房的长廊,那里会有看护老师值班。 今晚方锐是在这里住下的,陪着谢幸一起,房间里有小沙发,但是躺不下一个人,他只能睡床上。 昨天刚来时谢幸对周围环境还很防备,今天就放开了许多,他眼熟了几位老师和院长,就不再寸步不离地跟着方锐。 换成方锐一直跟着他。 谢幸走一步,拿一样东西,做一个动作,全都被方锐看在眼里。 早上谢幸跟着进了教室,老师让他们画画,方锐没一起,他坐在教室门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谢幸画的很认识,身旁的人时不时会凑过去跟他说几句话。 谢幸画完抬起脑袋转了几圈,似乎想找方锐。 看到方锐就坐在外面后他走过去和老师说了几句话,老师笑着点头。 谢幸很乖,他很多时候甚至看不出来是个有智力缺陷的人,跟教室里大多孩子都不一样。 方锐坐在原地看谢幸朝他走来,手里拿着自己画的画,开心地把画摊到方锐眼前。 他画了一间房子,房子周围种了许多花,是很多小孩都会画的那种场景。 房子边上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儿,画的太丑了,跟火柴人似的,方锐大抵知道那是谁,但还是指着问他:“这两个人是谁啊?” 谢幸也坐下:“这个是我,这个是锐锐。” 第31章 接着他又指向房子里的小火柴人说道:“这是阿嫲。” 那个火柴人太小了,也离得远,方锐刚才都没注意看到。 听见谢幸的话他瞬间愣住,半晌后眼眶泛起一点红。 “你还记得阿嫲吗?” 谢幸微微歪下脑袋想了片刻:“记得,阿嫲煮面条给我吃。” 方锐手撑在椅子上,忍着没哽咽,转移话题地指着一大片蓝色又问:“这是天空吗?” “是大海呢。” 谢幸看着方锐:“我画的不像吗?电视上的大海都是这样的。我没看过大海,锐锐,我们可以去看大海吗?” “像,大海就是这样的。”方锐摸了摸谢幸的头:“以后再带你去。” 中午吃过午饭没多久谢幸开始午睡,他是不习惯中午睡觉的,平时都在店里看店,没地方睡。 但是今天方锐说想睡,谢幸也就跟着一起躺下了,他入睡很快,都不用躺多少时间。 临近下午两点,方锐轻手轻脚地起床,打开房门走出去。 院长办公室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方锐敲门进去跟院长说了几句话,随后院长起身准备送他到门口。 “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刚开始会哭会闹是正常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先前方锐还信誓旦旦地跟赵秀盈说他不会把谢幸送走,这才过了多久? 上次周婶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夜里时常睡不着,失眠想着往后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让谢幸这么跟在他身后一辈子吗? 方锐不怕养不起他,他只是怕他一直把谢幸挡在背后,以后自己要是有什么事情,谢幸该怎么办。 有人只看到眼前,有人会考虑他的以后。 赵秀盈说的对,他不能一直把谢幸圈在翅膀下,他得让谢幸去学习,去接触同龄人,让他交朋友,让他学着怎么生活。 去了那里又不是不能再回来了,方锐完全可以一个月去接他一次,接他回家住几天。 方锐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其实让他下定决定要送谢幸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他一边鄙夷恶心自己的想法,一边又控制不住。 不是因为喝醉,也不是因为谢幸易感期,没有任何逼迫,是他自己。 他对着谢幸会起反应。 他总是不受控制。 方锐装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把这点龌龊心思藏在心底,不敢叫人发现。 快出福利院大门时他遇上昨天那位不会说话的老师。 李昱下意识打手语,看见方锐带着些歉意的眼神才反应过来人家看不懂。 他尴尬笑笑,拿手机打字:“你好,方先生。” 方锐微笑点头。 “方先生去哪里?” 方锐应道:“准备走了。” 李昱心下了然,打字道:“小幸在这儿您放心。” 方锐扯了下嘴角:“是,我是放心的,还得麻烦老师多多照顾。” 李昱打字速度很快,跟他交流并不麻烦,他人看着温温柔柔的样子,要是会说话声音应该很温和。 方锐生怕待会谢幸醒了找他,没说几句话就跟李昱告别,转身出了福利院大门。 保安给他开门,方锐联系的司机就在门外等着,他没时间耽误,往后看了几眼就径直上车。 来的时候两个人,回去剩一个了。 方锐不知道谢幸醒了之后找不到他会怎么样,应该会哭,那家伙很能哭,有事没事总会掉几滴眼泪。 他有院长微信,谢幸有什么情况院长都会告诉他。 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其实不算久,睡一觉醒来就到了,只是这回方锐没睡着,车里只有音乐播放的声音。 他靠在后座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原本不晕车的人一路上坐的头晕难受,一直想吐,好不容易撑到终点,司机在路边停车之后方锐急忙打开车门,蹲在路边树下干呕。 他没吃什么东西,路上一口水都没喝,吐也吐不出什么,呕出来的都是水。 司机倒是没走,在车上拎了瓶矿泉水下来递给他,方锐拧开漱口:“谢谢。” “晕车咋不坐动车嘞,还包车回来,这不遭罪嘛。” 方锐不晕车,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晕。 也确实没想到坐动车回来,至少车费能省大半。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这么多年他连动车都没坐过。 方锐漱完口喝了两口水:“这水多少钱我扫给你。” 司机摆摆手上车:“没事儿,拿着吧。”说完开车走了。 这条路往前不远就是他的店。 方锐没开店,在门口树下的椅子上坐着。 店门口有水龙头,水龙头底下还放着个盆,谢幸每回都蹲在那里洗手,洗完手的水流在盆里,他又给端来浇树。 方锐知道其实谢幸每天都很无聊,他不止一次见过谢幸盯着这棵榕树数树叶。 他每回送完外卖回来也总想带谢幸去玩,可玩一回两回可以,三回他就撑不住了,太累。 谢幸不敢自己出门,不敢走远,所以台风那天晚上谢幸不见方锐才会那么害怕。 方锐也不放心他在外面跑,他们这种家庭就是这样的,他不是三头六臂,没办法事事都照顾得到,能让谢幸平安长大已经是他做的最大努力。 第27章 眼泪拌饭 第32章 生活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法完美的不是吗? 方锐抬头望天,此刻太阳已经落下,天上留着半边的红。 他微信最新一条朋友圈是谢幸生日那天,谢幸举着蛋糕拍的照片。 方锐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接着退出微信翻看手机相册,他相册里有很多谢幸的照片,一千多张,占了手机的大半内存,可哪怕手机已经因为没有内存而开始卡顿,他还是没有删掉一张照片。 从谢幸小时候,到十八岁,他所有的样子全部记录在方锐手机里。 看到天都黑下来,方锐后知后觉地开始感觉肚子饿。 他懒得再买菜煮饭,顺着路一直往外走,走了十几分钟到赵秀盈店里。 这个点刚好吃晚饭,店里人不少,赵秀盈估计在里头忙活,方锐刚进去时没看到她人。 他自己找了个边上的小座位坐下,片刻后赵秀盈出来给客人端菜,经过方锐身边问道:“你吃什么?” 方锐也不知道吃什么,能吃饱就行了,他随口应道:“炒饭吧。” “带回去吗?” “这儿吃就行。” 不想回家,家里没人在呀。 赵秀盈应了声准备进厨房帮忙,突然又回头看了方锐两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方锐愣住,只一瞬间便说道:“没事。” 店里太忙了,她实在走不开,见方锐确实没什么事情就转身进厨房里。 蛋炒饭装在盘子里,金黄的鸡蛋包裹着颗颗分明的米粒,香气扑鼻,谢幸最喜欢吃这个。 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闷声吃饭,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接另一口,手像机械似的只顾把勺子往嘴里塞。 “方锐?” “方锐!” 方锐木然抬头,眼睛看不太清,只模糊地见赵秀盈站在他跟前。 赵秀盈问:“你怎么了?” 方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摇摇头示意没事。 赵秀盈皱眉,又问道:“你干什么啊这是?” 方锐眼睛看不清,索性低头继续吃饭,嘴里塞得满满,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没事啊,真没事,吃饭呢。” 赵秀盈在旁边坐下,沉默地看了他几眼,随后说道:“没事儿吃什么眼泪拌饭?这个点你咋自己在这儿呢?小幸吃了没?” 方锐动作顿住,好半晌没缓过神来,接着又继续吃饭,他低着头,脸上都是干的,眼泪一颗一颗往盘子里掉。 一边吃一边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送走了,你之前说的那个特殊福利院。” “以后可能一个月见一次,不知道,忙的话应该两三个月才能去看他。太远了,来回都要花一天时间。” 他说的自然,像没事人一样,如果忽略他掉在盘子里的眼泪的话。 赵秀盈让他送走谢幸最开始确实有私心,她想着以后和方锐成家,总觉得有谢幸在心里奇怪,要是能把谢幸送走是最好的。 方锐多精明一人,他不是没懂赵秀盈的意思。 就是因为知道赵秀盈的意思所以他才会拒绝,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把谢幸送走,那些要养谢幸一辈子的话何尝不是在变相拒绝赵秀盈? 都是成年人,双方都给对方留了体面,没把话说透。 赵秀盈明白,所以不再考虑方锐,只把他当朋友,当一个有些可怜的弟弟。 方锐也确实对谢幸尽心尽力,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能照顾到这种程度她从没见过。 亲兄弟都没方锐这么好的。 她知道方锐对谢幸好,所以实在想不到是什么原因能让方锐把他送走。 赵秀盈垂下眼神:“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不是还说……” “嗯。” 方锐放下勺子,眼睛有点红。 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送他出去挺好的,那边有老师,有人陪着,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数着树叶等他回来,不用在雷电交加的夜里担心自己没带雨伞在雨里走了整夜,也不用半夜哭着去敲邻居的门。 方锐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款,起身想要回去。 赵秀盈觉得方锐状态不太对,有些担心:“你去哪里?” 方锐笑了一声:“送外卖啊,等下还跑单呢。” 不赚钱哪来钱花,别人可以休息,他很难休息呀。 方锐出门之后又走回家,站在楼道口始终没有进门,许久之后直接开电瓶车离去。 送餐的时候要想着顾客地址,哪条路怎么走比较近,这单会不会超时,那单能不能先提前点确认送达。 问题太多暂时把脑子填满,他没有再想谢幸,和平时一样送着餐,还是那个会笑着让客人帮忙点个好评的外卖小哥。 凌晨四点,早餐店开始准备早餐,宵夜档到这个点算是正式结束。 方锐送完手上最后一单回到家,开门之后下意识往隔间望去,看见的是空空荡荡的床铺。 屋子里小的一眼就能望到头,方锐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确认什么一样。 阳台外还是黑的,再过一小时外面就会开始泛白,已经过去了一天。 他离开谢幸十一小时四十分钟了。 方锐忽然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虚脱似的坐在隔间床脚下,地板凉的刺骨。 他背靠着床沿,打开手机点进院长的微信聊天框。 第33章 「院长您好,请问谢幸还好吗?」 方锐顿了顿,把打出来的字删掉,又写道:「院长您好,谢幸晚上有哭吗?」 他觉得不行,又把字删掉,重新写:「院长早,请问谢幸醒了吗?您可以偷偷拍张照给我看一下他吗?」 还是不行。 方锐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黑屏了也没把微信发出去。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边泛白,外面开始传来上下楼的脚步声,外头的鸟儿也开始叽叽喳喳叫着,方锐细小的哽咽声被淹没在鸟叫声中。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方锐看了眼手机,也不过睡了两个小时。 这会儿还很早,他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框是红的,有些肿。 像被人打了一拳。 肚子不饿,懒得弄早餐,也懒得吃,他收拾完锁了门往店里走去,今天得开店。 这个小老板当的太过自由,店门时不时紧闭,赚点钱都不积极。 方锐开了门,一个人把东西搬出来摆到门口,刚开起来就有两个男孩拿着零钱跑过来买雪糕。 年龄稍小的那个看不到冰箱里有什么,另一个长得高一些,拿了两根小布丁,递给小男孩一根。 小男孩嘴馋,都没接过去就先说:“哥哥帮我打开!” 方锐下意识问了句:“你们不用上学吗?” 男孩抬头看方锐:“叔叔,今天周六啦。” 方锐笑容一顿。 第28章 小流浪汉 方锐喜欢夏天,小时候早早吃完晚饭,阿嫲会牵着他的手去小公园里看老头儿下棋,和附近的老太太一起聊天。 他没有朋友,这片儿的同龄人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别人说他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孩子,平时都不跟他玩儿。 每日傍晚是他少有的觉得舒服自在的时间。 那些老人说他安静,夸他乖,时常会在口袋里掏出几颗糖给他吃。 那时候有话梅冰棍,一根两毛钱,这附近没有小店,但是经常会有一个小贩骑着自行车,后头装着几层的泡沫箱卖冰棍。 话梅冰棍是方锐的最爱,阿嫲常买给他吃。 2006年夏,这一年方锐十四岁。 他上了初中,中学离家里远,只能住宿,周五放学才回家。 方锐很喜欢六月,这个月是高考季,他们也临近期末考,考完试能放两个月的暑假。 周五回家时他心情就一直很好,阿嫲在屋里烧菜,方锐总是个有眼力见的小孩,不贪玩,回家就会和阿嫲一起做家务。 譬如现在,阿嫲在炒菜,他就绑了几个塑料袋提着出门扔垃圾。 那时的垃圾场离得远,楼下没有小垃圾桶,扔垃圾都要走很远。 方锐已经上了初中,是青少年,却还是改不掉嘴馋的毛病。 他口袋里装了五毛钱,想着路上要是遇到卖话梅冰棍的大爷可以买一个吃,没遇到就算了。 最开始两毛的话梅冰棍变成了五毛。 现在人们生活水平逐渐变好,他们这儿也开起了小超市,但是小超市离得太远了,方锐懒得走过去。 那骑着自行车卖冰棍的大爷现在是看心情出现,高兴了就拉出来卖卖,不高兴了就不出门,要吃全靠运气。 他把手里的垃圾往垃圾堆一扔,向来扔什么都没有准头的他这次倒准。 塑料袋绑了结,里面的垃圾没散落下来,一整包砸上了男孩儿后脑勺。 方锐原本没注意,下意识转身就走,眼角却瞥见像是有个身影在垃圾堆里。 他回过头去,确实看见个人。 瘦瘦小小的男孩儿,又脏又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几天没洗过了,全是漆黑的污渍。 脸也脏,不哭不笑的没点儿声音,只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正朝方锐看过去。 方锐觉得他应该是个小乞丐,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以前没见过。 男孩儿盯着方锐看了一会儿,接着伸手去捡方锐刚才扔到他后脑勺的垃圾袋。 他似乎不会解结,粗鲁地用手指头把塑料袋戳破洞,直接用力把袋子撕成两半。 方锐终于反应过来,朝他喊了一声:“喂!里头没东西!不要翻!” 脏死了。 方锐还是没敢走太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男孩没他,在那袋垃圾里扒拉不到吃的,就扒下一袋,不知算不算他运气好,下一袋有条皮都变黑的香蕉。 方锐一眼就看出来那根香蕉都烂了大半,男孩却像没看到一样剥了皮就往嘴里塞,刚咬一口就被方锐冲上去打掉。 “这个都烂了!不能吃了!你不怕死吗?” 男孩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能看出疑惑的意思。 他不懂什么烂没烂,他只知道饿了找东西吃,什么东西都能吃。 方锐顾不上脏,把男孩从垃圾堆里拉出来:“你是流浪汉吗?你爸爸妈妈呢?” 男孩摇头。 方锐又问:“爷爷奶奶呢?没有家人吗?” 男孩还是摇头。 一个看着六七岁左右的孩子,没什么力气,被方锐一拉就跟着出来。 他身上没有吃的,唯独口袋里揣了想买根话梅冰棍的五毛钱。 方锐想着先给他点东西吃吧,然后报警。 捡到个流浪汉孩子,肯定是得报警的。 第34章 男孩也不说话,乖乖地跟在方锐身后走,走出垃圾堆,走出脏乱的巷子,走到看得见车流和人群的地方。 他可能是怕人,迎面看见人影就想躲,方锐看见了那个推着自行车的大爷,大爷不止卖冰棍,车把手还挂着几串棒棒糖。 方锐想了想还是没买冰棍,拿了根牛奶味的棒棒糖。 小流浪吃到棒棒糖的时候眼睛一亮。 那是方锐第一次见一个人的眼睛能亮成这样,像星星似的,在满是污渍的脸上闪耀着。 方锐没再拽着他,听见一道小小的声音从小流浪嘴里传出。 他说了一句谢谢。 这句谢谢不带感情,不带任何情绪,好像单纯就是只要有人给他东西他就下意识说出口的一样。 这个时间是饭点,大多数人在家里吃晚饭,小巷里看不到人。 方锐没敢把人领回家,让人躲在楼道口里,说:“你在这里等我,我拿东西给你吃。” 他不知道听没听懂,也没应一声,就站那儿盯着方锐看。 方锐家在二楼,他爬上楼开了门,阿嫲已经炒完了菜,听见动静都没回头:“锐锐,洗洗手吃饭了。” 阿嫲在阳台处炒菜,这里很多人家都是把锅架在阳台上炒菜的,阳台门关着,油烟顺着阳台往空中飘,客厅里都闻不到味道。 在哪儿做饭的灶王爷就在哪儿。 阿嫲信佛,每逢初一十五都拜,不知道拜什么神,阿嫲不让问,方锐也不懂。 他只知道阳台的墙上支了个小台子,上头有片刻了神像模样的砖,阿嫲管那叫灶王爷。 灶王爷前头摆着几包饼干,那是常年都有的,方锐想吃就去拿,拿完了阿嫲就会重新买别的东西回来摆。 方锐趁阿嫲没注意,把灶王爷的几包饼干全塞进口袋里。 塞好后跑向门口,阿嫲朝方锐喊:“吃饭了你还干什么去?” “我硬币掉楼下了,找找去马上回来!” 他第一次在家里偷东西,又新奇又紧张。 那小流浪还站在楼道里。 他们楼道下有个小空间,又闷又黑,有些人往这里堆放杂物,但平常都不会有人探头进来看。 方锐自己缩了进去,招手让小流浪也进来,他人小,能站着不会磕到头,方锐不行,方锐要是站起来了会磕到脑袋。 为了方便掏口袋,他直接跪在地上,在口袋里抓了几包饼干出来。 “过来拿,都是给你吃的。” 小流浪拆了饼干狼吞虎咽,还不忘说了句谢谢。 方锐听他又说话了,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应。 方锐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流浪嘴里塞满了饼干,只摇头。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一句谢谢什么都不会说。 第29章 回家 小流浪不说话,楼上传来阿嫲的声音,方锐只得赶紧回家,临走前又放心不下,在阿嫲喊他第二声后他弓着腰爬出楼道,站在外头看小流浪:“要不你在这里等我吧,别乱跑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万一遇到人贩子呢? 方锐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生怕那小流浪跑了,也不知道晚点该怎么办,可以报警吗?可是晚上警察会上班吗?要不明天再报警?可他住哪儿?回家要是被阿嫲知道了怎么办?阿嫲会赶他走吗? 家里有一个小橱柜,有时候吃不完的饭菜阿嫲会收进橱柜里,隔天再热了吃。 阿嫲吃完饭一如往常下楼去溜达了一圈,方锐借口说要在家里写作业不出门,待阿嫲走后他偷摸把刚才收进橱柜的饭菜盖到碗里的米饭上,甚至出门还不忘带上自己的水杯。 小流浪没走,可能是吃了饼干已经不饿了,也可能是方锐叫他别走所以他才留着。 小小的身影缩在杂物边上。 方锐把饭递过去,那小流浪盯了两秒接过开始吃,像八百年没吃饭一样,结果吃太快被米饭噎住,又没忍住咳了两声,方锐打开自己的水杯递过去,他张嘴一下子喝掉半瓶。 方锐生怕阿嫲回来被撞见,一直躲着不敢出声,等小流浪吃完他就拿着碗准备回家。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总不能让他大半夜自己在外头,老人家夜里都早睡,等阿嫲睡了他就偷偷把小流浪带回去,明天定闹钟,一早就起来,只要起的比阿嫲早就能瞒住她,然后他就可以把小流浪带去派出所。 方锐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好办法,他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学校里老师布置写周记都有了素材。 回家前他再一次交代小流浪别跑,刚过八点就一直催促阿嫲赶紧睡觉,眼见阿嫲进了房间,他贴心地上去给关上房门。 趴门缝里听了许久,确认阿嫲睡着之后轻手轻脚地下楼把小流浪领了上来。 方锐家不大,但阿嫲收拾地很整洁,他小心翼翼关上门,不忘回头对着小流浪竖起食指:“嘘!” 他实在是多虑了,这小流浪哑巴似的,除了谢谢什么也不会说。 他们家只有一间房间,阿嫲睡屋,客厅的另一边被隔板隔开,里头放着床和风扇,这是方锐的“房间”。 小流浪身上很脏,方锐是不会让他这么脏着在自己床上睡觉的,于是找了身自己早已经穿不下的衣服给他穿。 想让他洗澡,又怕水声吵醒阿嫲,方锐想了会儿还是把小流浪带进卫生间,特意把卫生间的门锁上。 第35章 他身上全是灰,洗干净才看清长什么样,是个皮肤挺白的小孩呢。 只是背上手臂都有不少伤痕淤青,看着像被打的。 方锐小时候的衣服给他穿还是有些大,短袖穿到他身上变半袖,衣服还能盖屁股。 裤子压根穿不上,穿上就掉,也没有内裤,方锐索性只给他穿了衣服,反正是夏天,让他光着遛鸟儿。 小流浪全程没开一次口,让干嘛干嘛,只会睁大眼睛盯着方锐看。 方锐垫着脚尖连脚步声都没敢发出来,出卫生间就赶紧让小流浪上床,他自己关灯摸黑开风扇,睡觉前不忘把闹钟定在早上六点。 他躺下去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小半给小流浪,让他盖着肚子,眼睛闭了半晌又爬起来把闹钟定成五点。 还是早一点起比较保险。 第30章 我的阿嫲 方锐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没想到平时都要睡到七点才会起来的阿嫲今天一早就醒了。 方老太整个人都是懵的,任谁一早醒来看见家里有个来路不明的小孩都会吓一跳。 小孩也不说话,就睁着眼睛一直盯着方老太看,方锐自觉做错事,不该没经过阿嫲的同意就把陌生人往家里领,垂着头没敢看她,生怕方老太拿衣架抽他。 方老太很生气,只觉得方锐过于胆大包天,他今年十四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敢半夜把陌生小孩领家里,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谁也负不了这个责任。 不过最后她也没有动手,气归气,还是去煮了面条给两个小孩吃。 方锐大小伙子正在长身体,吃得多,那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孩饭量也不小,面条吃了两大碗,要不是锅里已经没了估计还能继续吃。 他还穿着方锐昨晚给的衣服,跟穿着小裙子似的。 方老太在房间衣柜顶上翻出一个大袋子,里头装的都是方锐小时候的衣裳,老太太迷信,说小孩的东西不能乱丢,生怕外头有小鬼招上来,从小到大方锐的衣物用品除了坏的碎的,其他都被方老太保存着。 她找了一会儿,掏出一身适合小流浪的给他换上。 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肚子前印着只大大的狗,一件黑色短裤,大腿处还有两个口袋,方老太喜欢给方锐买这种裤子,口袋能装不少东西,很方便。 收拾完东西方老太就带着方锐和小流浪出了门。 小流浪走得慢,方锐特意放慢脚步等他一起,方老太避开了一些,冲方锐招手:“锐锐,过来。” 方锐上前,只听方老太问:“那孩子不会说话吗?” “会说话。” “我给他东西吃,他会跟我说谢谢呢。” 方老太点头,原以为是个哑巴,不是哑巴就好。 几人进了附近的派出所,方锐把遇到小流浪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给警察听。 后来警察和方老太说了一些话,具体的方锐没有听清楚,他只知道要出派出所的时候小流浪还一直跟在他身后。 任警察怎么跟他说都没用,他就只跟着方锐。 在没有核实到小孩身份找到他的家人之前,小孩只能被送到就近的孤儿院生活。 如果一直找不到亲生父母,那么他以后无非两条路,一是在孤儿院生活到成年出去,二是被领养。 方锐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突然遇到一个会跟着他的小孩他还觉得新奇,于是问能不能让小孩先在自己家留两天。 周一方锐回学校上课,原以为这周再回家应该就看不到小流浪了,没想到周五回家时小流浪正帮着阿嫲一起拿碗筷,方锐一顿饭吃的异常高兴。 隔天一早阿嫲又带着他们两个去了派出所,各种表格证明写了一上午,因为没找到小孩的家人,小孩又抗拒去孤儿院,于是两方协商之后决定让小孩“暂住”方锐家,没有办领养手续,社区会每个月给他们一些补贴。 派出所需要登记,还要给小孩开身份证明,他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问话也不会回答。 于是方锐获得了一个可以给他取名的机会,他想了好久,最后跟登记的人说:“谢幸,谢幸可以吗?” 他只会说谢谢,就姓谢好了。 幸是幸运的意思,寓意好。 方锐太开心了,他以后就有了个弟弟,虽然这个弟弟可能是暂时的,但没关系。 周围的邻居都知道方老太带回来一个小孩,问方锐小孩是谁,方锐逢人便说这是我弟。 方锐还没放假,他要住校,平时家里只有阿嫲和谢幸在。 谢幸今年六岁,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学是肯定要上的,阿嫲把谢幸带了过去,不出所料地在幼儿园哭了一整天。 方老太自从见到谢幸以来就没见过他哭,也没听过他说话,想着孩子估计是以前流浪也没人教,送去幼儿园的第一天哭到眼睛肿她还觉得正常,小孩刚到幼儿园就是这样的,没事。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接下去她每天一早把谢幸送到幼儿园门口,下午五点放学了再去接。 直到连续几天之后老师找到方老太。 “小幸奶奶,我们发现小幸很难融入群体,他不和别的小朋友玩,对老师也特别防备。” “他很难开口说话,除了拿东西给他吃会说谢谢之外什么都不开口,这个问题您应该也是清楚的。” 第36章 方老太知道小孩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玩,但小孩很乖,平时在家偶尔还帮她擦桌子,除了不爱说话之外好像没什么问题。 “这孩子是不爱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 老师叹了口气:“我们这几天发现他有些无法适应群体,您……” “您或许可以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带他去医院看看。” 方老太皱眉回家。 老师的话说的很明白了,谢幸可能有什么病,建议家长带去医院检查。 于是隔天一早方老太牵着谢幸坐车上医院,儿科门诊的小孩哭声一个比一个大,反观谢幸小手被牵着一声不吭,只有眼珠子在医院走廊转悠,似乎在看墙上的画。 叫号轮到谢幸,方老太带他进诊室,检查免不了的抽血化验,还给他拍了个脑部ct。 检查了很多东西,具体方老太都叫不出来,她只知道在第三天去医院找医生时医生跟她说谢幸可能是应激障碍,因为过度刺激恐惧而导致的智力缺陷。 方老太没听懂,但她听出来了大致意思,就是说谢幸这个孩子,可能是精神病。 她想不通,这么小一个小孩,这么乖,怎么会得这种病? 过度刺激恐惧,小孩能怕什么?怕虐待,怕被打,怕黑,怕没饭吃。 今天是周五,晚上方锐放学就会回来。 方老太一路都在想,想还要不要把谢幸带回家? 她是没有领养谢幸的,谢幸这会儿应该在孤儿院,只要把谢幸送回派出所,以后自然没有她的事情了。 只是这孩子已经在家里住了几个星期,每一天都跟她待在一起,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会儿要把他送走确实会舍不得。 方老太走路走了很久,谢幸也跟着走了很久,到了派出所边上,方老太停下脚步。 她蹲在谢幸面前,看着谢幸说:“孩子,阿嫲家供不起你,你说你要是个没毛病的正常孩子我们还能……你进去找叔叔,就说不想在方家了,能听懂吗?进去吧。” 谢幸一动不动地站着,方老太推了他一把:“快进去。” “进去呀!你咋傻站着不动呢?” 方老太见他没动,一咬牙狠下心转身就走。 走了算了,她走了外面就没人了。 等天黑他害怕了自然就会进去,不然就等里面的人出来看见他,反正在派出所边上,丢不了的。 可方老太走了几步却忽然顿住脚步。 身后传来小孩稚嫩的声音:“阿嫲。” “阿嫲!” 【注:关于是否能领养之类的问题都是作者自行想象写的,请勿与现实挂钩,有关问题请指教专业人士,作者瞎写的不专业】 第31章 锐锐不要他 以前方锐上学回来,阿嫲都会在家里等他。 一张小桌,两副碗筷。 后来方锐回家,家里多了个谢幸。 还是那张小桌,三副碗筷。 方锐很喜欢谢幸,这个从垃圾堆里跟着他回家的小流浪逐渐融入到他的生活里。 他的口袋有一块钱,现在给谢幸买一根棒棒糖,剩下五毛收起来,明天还给谢幸买棒棒糖。 平时这个点阿嫲已经煮好了晚饭,谢幸会去拿三副碗筷摆放到桌上,然后坐在一旁等着方锐回来。 今天方锐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 屋里没有开灯,没有做好的饭。 方锐把书包放好,在口袋里掏出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糖放到隔板架子上。 他倒了杯水喝,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门找看看阿嫲和谢幸去了哪里。 刚出楼道口走到巷子里,他就看到远处昏暗的路灯下有个人影,微微佝偻着背,看不清脸。 方锐只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方老太,他冲方老太叫了一声小跑上前,帮忙接过她手上提的东西,疑惑问道:“阿嫲!今天咋买盒饭啦?小幸嘞?” 方老太有些不自然,往后侧身,只见谢幸抱着一瓶大可乐走在后面,路灯太暗,又被方老太挡着,所以方锐才没看见。 “走快点儿!”他朝谢幸喊了一句。 谢幸撒腿跑到方锐跟前,怀里抱着可乐,跑起来都费劲。 方锐一手提着盒饭,一手把谢幸怀里的可乐拿出来:“小男子汉,拿瓶可乐给你费劲儿的。” 谢幸看见方锐就高兴,咧着小牙笑,方锐看乐了:“笑什么?傻了吧唧的,快回家。” 方老太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路灯把她的身影拉长,身后跟着方锐和谢幸,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方老太身后交叠成一片。 方锐在家里很少能吃到盒饭这种东西,阿嫲嫌外面的东西又贵又不干净,一日三餐都是自己煮,还小的时候方锐最喜欢吃盒饭,觉得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大餐,到现在也这么觉得。 他脸上笑嘻嘻,把三份盒饭摆到桌上,使唤谢幸去拿杯子倒可乐。 “今天是啥好日子呀?咋有大餐吃还有可乐喝。” 方老太没好气地瞪方锐:“吃个盒饭就是大餐了?” 方锐咧嘴笑完低头吃饭。 方老太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她想扔了谢幸,又因为谢幸的一声“阿嫲”把他带回家,方锐不会知道今天这瓶可乐是方老太对谢幸的变相补偿。 方锐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每周五都是他最高兴最期待的时候,到家时太阳刚刚落下,路上能看见染晕了半边天的晚霞,路过的窗口飘来饭菜香,楼道外有个小孩儿坐着等他回家。 第37章 方老太平时在附近的加工厂里打工,那地方没有周末,一到周六方锐在家他就自己出门买菜做饭,好让阿嫲下工回来能吃上热饭,于是每周六他都牵着谢幸的手,两人一起到菜市场。 市场门口有个拉板车卖米糕的大爷,卖糕大爷撒上白糖,米糕热气腾腾带着香气,谢幸可喜欢吃。 买冰棍的两个小孩早已不见,方锐思绪回笼,发现自己站在冰箱前发了许久的呆。 原来今天是周六啊。 谢幸被方锐带回家那年六岁,今年他十八岁,已经过去了十二年,方锐也牵了他十二年。 菜市场门口早已没有卖米糕的大爷,现在也不会有人推着自行车卖冰棍。 方锐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小店上的牌匾,想起来最开始会开这家店除了想多赚一点钱之外,还想让谢幸有想吃就能随时吃到的冰棍和糖。 方锐浑浑噩噩过了一天没有谢幸的日子,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一天。 他盯着牌匾看了半晌,突然弯腰把刚刚搬出来的货物都搬回店里去,顾不上额头滴落下来的汗珠,抬手将卷帘门拉下来。 一小时后他出现在了动车站。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点由,他头一次这么由着自己冲动,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着去看看,看一眼就行。 这是方锐第一次坐动车,他排队在售票口跟人说要最快一班去f市的车,捏着车票的指尖有些泛白。 对了好几遍车次和座位信息,随着人群检票,上车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包车过去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动车一个小时就到了,方锐早上还在店里待着,这才隔了两个小时他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他招了辆出租车直奔福利院,途中收到院长发来的微信。 院长说谢幸昨天闹脾气不吃晚饭,晚上也一直不睡,天快亮了才没撑住睡过去。 不过早上醒来就已经好了很多,没说要找方锐的话,吃完早饭一直在看书,也不和老师交流。 他似乎适应的很好,至少会按时吃饭,不像别人那么吵闹。 院长说大多数人刚送来的时候见不到家长会闹很多天,哭,喊,砸东西都是最正常的反应,但谢幸没有,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像忘了方锐一样。 只有方锐知道这并不好,谢幸开始拒绝和别人交流,拒绝融入集体,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他花一晚上想明白一件事。 锐锐不要他了。 方锐没告诉院长他过来,福利院的大门关着。 保安见过方锐,但没开门让他进去。 没有院长或老师的授意,保安不会开门放人进去,这是他的工作。 他想看看谢幸,但没想带他回去。 刚开始都要习惯的,慢慢来,只要时间长了谢幸就会习惯呆在这里,他会和别人交流,老师会教他东西,在这里能学习,能玩,不用天天绕在方锐身侧。 福利院大门外墙上是栏杆,方锐站着刚好能看见里面,但这会儿外头都没人,太热了,他们估计都在教室里。 可能在画画,可能在看书,也可能在吃饭。 现在是午饭的时间了。 方锐绕到另外一侧,这里能看到一点食堂的门口,他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只是不知道谢幸有没有在里面。 不出一会儿食堂门口人就多了起来,有带队的老师身后跟着数十个人进食堂,也陆续有人吃完饭跑出去玩,方锐眼角一瞥,发现远处似乎有人在看他,他先是打了个激灵以为是谢幸,看过去之后松了口气。 那位见过两次面的李老师打了个手语,冲他点点头,方锐又看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大概是打招呼,也冲他点了点头示意。 那位老师再次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拐角里,拐角那一头是什么方锐不知道,可能也是食堂,可能是洗手间,他没去过。 李老师走了,他视线回到食堂门口,看着一个接一个来回的身影。 方锐自己可能是有点病,他想看谢幸,又怕谢幸看见自己,大中午躲在福利院门口做贼一样盯着里面的人看,好在围栏里有树,他站的地方有树荫,不会太热。 没过几分钟那位李老师又出现了,方锐一脸懵逼,想着这老师怎么没事儿做一样,不看着学生吗?为什么又出来跟他打招呼? 下一瞬那个他想见的人就出现在老师身后,隔了那么远,静静地看着围墙外的他。 方锐这下知道那李老师比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了,应该是问他要不要叫谢幸出来,他还当人家跟他打招呼,冲人家点头。 方锐现在甚至想直接进去跟那位李老师说“我看不懂手语!” 而谢幸就那么一直看着他没有动作,方锐压下情绪,片刻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2章 你不要我了吗 谢幸眼看着方锐走远,突然大喊:“锐锐!锐锐!” 他刚才像是没有回神,不知道为什么方锐会出现,眼见方锐又要走就崩溃了,瞬间大哭,一边哭一边往大门跑。 方锐听得见身后传来的声音,说不心疼是假的,他疼的要命。 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谢幸好? 以前他觉得只要让谢幸吃饱穿暖就行了,后来他又要他开心,要他没有烦恼,现在又想让他好好生活,就算没了自己也能过的很好,想让他努力像个正常人一样。 第38章 至始至终,方锐想的无非都是谢幸。 他走得远了,这附近没有出租车,要离开只能在手机上联系网约车过来接,谢幸抓着大门一直在喊,保安不敢开门,也拦不住谢幸,只能眼看着他把铁门敲的直响。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院长那里,她急匆匆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在大门边上哭的谢幸,大热天的浑身是汗,他也不怕太阳晒,只顾着喊方锐。 方锐躲在遮挡物后面没敢让谢幸看见,只听得见谢幸的哭喊声。 门口太阳直晒,实在太热了,院长生怕谢幸中暑,叫来几个老师想把他拉到阴凉处,谢幸拼命挣脱,掌心敲得通红。 “锐锐!锐锐!我要锐锐!!!” 院长不停哄他:“我们先回去,先回去教室,院长给哥哥打电话,好不好?” 谢幸根本没听进去,他刚才明明就看见锐锐了,锐锐为什么要走?锐锐为什么不要他? 极度恐惧心慌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只要方锐回来。 几个老师联手拉着谢幸,想先让他进教室别再太阳底下晒着,院长也拽着谢幸:“小幸听话,我们进教室,院长给哥哥打电话,让你跟哥哥说话好吗?” 院长只知道方锐是谢幸的哥哥,一直在他耳边说给哥哥打电话。 谢幸喊了很久始终没再见到方锐身影,可刚刚真的有看见他的。 “锐锐——我不要在这里!” “哥哥!哥哥——!!!” “哥哥——阿嫲——我要回家,回家!!!” 方老太总是管方锐叫锐锐。 谢幸潜意识里知道方锐是哥哥,从小到大每个人都会那么说,方老太找不到方锐时会问谢幸“哥哥呢?”,周婶到家里敲门,看见谢幸也会问“你哥呢?”,方锐是哥哥,他知道的。 可他从来没叫过哥哥。 小时候他听方老太叫锐锐,方老太是锐锐的家人,锐锐最爱她。 他也想和锐锐成为家人,他学着方老太叫他锐锐,以为这样方锐也会爱他。 方锐眼眶通红,忍不住哽咽出声。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吗? 这样真的是在为他好吗? 想他好,可又让他那么难过。 谢幸一直说锐锐来了,他看到锐锐了。 院长没瞧见,也没收到方锐的信息,她以为谢幸是在说胡话。 方锐原本还能铁石心肠,能任谢幸哭闹着不出现,他在几分钟前还强硬地想他不是来带谢幸走的。 可当亲耳听到谢幸扒着铁门叫哥哥,叫阿嫲时,他再强硬不下去,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方锐从远处的遮挡物走出来,院长惊了片刻,紧接着让保安开门。 谢幸的哭声在方锐出现那一刻戛然而止,他没再哭,没再闹,只是眼泪止不住,在铁门打开的那瞬间冲出去。 他太重了,方锐因为惯性被撞地往后退了两步。 谢幸紧紧抱着他:“锐锐,你不要我了吗?” 方锐鼻头一酸:“没有不要你。” 谢幸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走了,把我丢在这里。” 方锐哽咽道:“对不起。” 他抬手拍了拍谢幸后背:“你先放开,我跟院长说几句话。” 谢幸怕方锐又走掉,手臂环得更紧,闻言摇头:“不要!” “说完我们就回家。” “真的回家吗?” 方锐点头:“真的,我带你回家。” 谢幸半信半疑,一路拽着方锐衣角,时时刻刻盯着,生怕他又再一次不见。 方锐实在觉得不好意思,谢幸在这里才待了两天,严格来说还不到两天的时间,给院长老师们都添了麻烦,他向院长说抱歉,聊了半天才撤销了协议,他要带谢幸回去。 这一趟来的突然,什么都没带,也好在什么都没带,回去只把之前带来的那包谢幸的东西收拾回去就行。 来的时候两个人一个包,回去还是两个人一个包。 只是这一次把谢幸吓得不轻,回程路上都没敢闭眼,哪怕坐在车上困得脑袋都磕到玻璃也还是强忍着不肯睡,三个多小时,拉着方锐衣角的手就没松开过。 回到s市正好晚上七点,途中没东西吃,方锐特意让司机在市里就停车,下车之后他带着谢幸去吃饭。 他点了可乐鸡翅,脆皮鸭,还有红糖糍粑,这几样都是谢幸平时最喜欢吃的菜,今天他却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不吃。 方锐以为他是累了,中午哭闹了那么久,晚上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回来,不累才怪,他没想太多,只是吃完饭就准备回家让谢幸好好休息。 出商场之后在路边等车,旁边广场上有老人扛着糖葫芦卖,方锐想起谢幸一直爱吃,要过去给他买一个,谢幸反常地死活不要,于是方锐只能作罢。 谢幸全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到家后也一直跟着。 方锐去阳台收衣服,他站在阳台口。 方锐开冰箱,他站在冰箱边上。 连上厕所他都要跟进去。 方锐关上门,半晌出来后看见谢幸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他。 折腾了一天,谢幸沾床就睡,方锐却盯着他熟睡的脸。 很累,很困,但就是睡不着,他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走。 第39章 窗外蝉鸣吵得人心烦,方锐视线往外望去发现窗帘拉着,他什么也看不见。 谢幸呼吸声很沉重,大概是睡不踏实,时不时往他这边凑一凑,他的衣角似乎是谢幸寻求安全感的一种方式,连睡着了都要拽紧。 “锐锐……” 方锐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嘟囔,他以为谢幸醒了,转过去却见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锐锐,别不要我……” 心头长了一根刺,刺得方锐喘不过气,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又听谢幸说:“锐锐我怕……” 方锐眼眶酸涩,一口气梗在心头,上不来也下不去,撑得他快要窒息。 “我不吃饭,不吃冰棍,不要丢下我……” “会很听话……很听话的,不要赶我走……” “阿嫲不要我……锐锐不要我……” “我喜欢,喜欢数叶子的……” “不想有朋友,不想看书了,锐锐别不要我……” 第33章 丑鸭子大王 黑暗中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掐着方锐脖子。 他难受的快要窒息,快要喘不上气,拼命仰头才得以让自己呼吸。 有几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到枕头上,转瞬即逝,无声无息。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许久之后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对不起。” 方锐一整晚都没睡,睡不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谢幸的梦话,他不舍,他心疼,他满怀愧疚。 睁眼躺了一宿,外头天色逐渐亮堂起来,方锐轻手轻脚地起身,一步三回头看了谢幸好几眼。 谢幸昨夜睡得不安,说了不少梦话,等到后半夜才安稳睡去,这会儿正睡得沉,方锐没吵醒他,偷偷出门买了许多东西。 回家时谢幸正好睡醒,坐在床上发懵,看见方锐才回过神来,光着脚就走到方锐身边,嘟囔着问道:“锐锐你去哪里?” 方锐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我去买早餐,有肉片,还有柳叶饺和核桃包,都是你喜欢吃的。” “快去洗个脸,过来吃饭。” 谢幸爱吃福鼎的肉片,沙县小吃的柳叶蒸饺,早餐店的核桃包,三个东西三家店,方锐跑了三个地方。 他似乎想用食物来作为差点把谢幸丢下的补偿,和当年的方老太一样,一瓶可乐就算她的歉意,最后可乐还有一半进了方锐的肚子里。 谢幸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他好像已经忘了昨天的事。 蒸饺都有配花生酱,又香又浓稠,谢幸蘸了点花生酱,第一口就递到方锐嘴边。 方锐蒸饺只买了一盒,里头有十几个,平时谢幸吃不完,他都是捡谢幸吃不完的吃。 他吃着自己的那份肉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先吃。” 谢幸手没收回去,只是说了一声:“要掉了。” 蒸饺蘸的花生酱正往下滴,方锐只能张嘴吃掉,谢幸这才嘿嘿笑了两声。 今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吃完早饭方锐就开着电瓶车和谢幸去店里,他继续送他的外卖,谢幸继续看着小店。 只是下午方锐很早就回来,吃完晚饭带着谢幸去逛,在广场和谢幸一人吃了一根糖葫芦,路上看见电影海报上有一部新出的国产动画,又拉着谢幸去看电影。 影院对面的商场有几家儿童乐园,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好几排抓娃娃机。 方锐拉着谢幸过去,换了一百个游戏币,装在小篮子里让谢幸拿着随便玩。 他就跟在谢幸身后看他玩。 谢幸一台娃娃机抓一次,抓不到就换一台,挨个试。 在连续六七台都没抓到后方锐叫住谢幸:“你不要只抓一次,多抓几次试试?” 谢幸的小篮子里还有很多游戏币,但他舍不得用,投一个币都要思考一会儿。 “可是抓不到。” 其实娃娃机这种东西都有机制,商家都会设置大概抓几次能抓上来,谢幸一台试一次很难碰上能抓得到的时候,多抓两三次就能抓上来了。 但他并不懂这些。 方锐问他:“你喜欢哪个娃娃?” 谢幸看看周围的,然后指着那堆绿色鸭子玩偶:“那个。” “那就抓这个。” 那只绿鸭子并不好看,跟别的玩偶比起来很丑,不知道谢幸为什么喜欢这个。 可能是因为玩偶丑,抓的人比较少,方锐觉得这台机子的抓力比其他机子紧一些,没那么松。 头一次依旧没抓到,谢幸又开始心疼他的游戏币了,舍不得再扔两个进去。 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机子,小声说了一句:“好浪费。” 方锐没听清,问道:“什么?” 谢幸转头:“扔下去,就没有了。” “浪费钱,锐锐赚钱好辛苦。” 方锐愣了一瞬,轻轻地拍了拍他后背:“哎呀,不辛苦。” “换这个就是玩儿的,又不贵,我不用一天就能赚回来了。” 谢幸其实很喜欢玩,他就是心疼钱,心疼方锐赚钱辛苦。 第二次投币果然就抓到了,谢幸高兴地去掏那只丑鸭子,掏出来递给方锐:“送给你。” 方锐看着手上的丑鸭子哭笑不得:“你不是喜欢吗?不要啊?” 谢幸又投币还想继续抓这个,一边摇晃对准了爪夹一边说:“不好看,我不要。” 第40章 方锐搞不懂谢幸,嫌鸭子玩偶丑不要,又非得抓这个,还抓给他? “不好看你还抓?抓了给我?” 爪夹偏了一点,这次没抓到,谢幸再一次投币:“书上说丑鸭子会变成好看的白天鹅。” 所以我把白天鹅抓给你。 谢幸连续投了几次没再抓到,他似乎跟这台机子杠上了,非要抓鸭子不可,最后将近一半的游戏币全都耗在抓鸭子上,一共抓了六只丑鸭子。 玩了半天带回去几只鸭子玩偶,方锐去柜台拿袋子,谢幸眼睛又盯上柜台后边展示柜里的大鸭子——丑鸭子的放大版。 营业员说五个小玩偶可以换一个大玩偶,谢幸用五个小丑鸭换了一个大丑鸭,把一大一小两只鸭子装在袋子里提着。 回到家谢幸就把大鸭子摆在床头,思考了一会儿又把小鸭子放到大鸭子背上,像哥哥背弟弟。 晚上谢幸玩的很开心,回来之后就在摆弄他说要送方锐的鸭子,方锐站在床尾一直看他,最后提醒道:“鸭子大王,该去洗澡睡觉了。” 这天夜里谢幸没再说梦话。 反倒是方锐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还在上学的时候。 那年他十五岁,刚上初三,谢幸七岁。 他记得那时候他住校,周一到周五都在学校里,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每周五回来总能看见谢幸坐在楼道口等他,远远地看见他就跑过去,高兴的叫锐锐,要锐锐背。 方锐书包背在前头,背上趴着谢幸。 那时候他放学回来会给谢幸买糖,但阿嫲不让谢幸吃太多糖,怕他换牙后吃糖容易蛀牙,方锐背着他在楼下巷子里多饶了几圈,等谢幸把糖吃完再背着他走回去。 那时候还没开始禁燃禁放,一到春节就放烟花。 方锐拿着小水果刀在给谢幸削苹果,苹果削了一半,外头有小孩在喊要放烟花了。 他们这儿居民楼下的巷子太窄,上头都是电线,放烟花只能到外头的大路边,家长拿着烟花往外走,小孩跟在屁股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放烟花喽!放烟花喽!” 楼上别的小孩听到的就都往外冲,想下去看烟花放爆竹。 方锐都十五岁了,早过了爱看烟花的年纪,但谢幸爱看。 于是他叫了谢幸下楼,要一起去看烟花。 走得急忘记自己还拿着削苹果皮的小刀,手上握着刀就出门了。 这个点外头都是准备看烟花的小孩,吵吵闹闹又乱蹦乱跳,方锐一手牵着谢幸站在后头,他们不到前面去,反正烟花放到天上,抬头就能看见了,不会被挡住。 随着“嘭!”的几声巨响,烟花在天上炸开。 紧接着有人点爆竹,谢幸吓了一大跳,紧紧抓着方锐的衣服。 爆竹和烟花声太大了,方锐都被震得耳鸣,他只顾着伸手捂住谢幸耳朵,丝毫不记得自己手上有什么东西。 谢幸“哇!”的一声就哭了,哭的特别凄惨。 方锐瞬间把小刀扔掉,但已经来不及,谢幸侧脸偏向耳朵的位置被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流了方锐一手。 他自己也不过半大小子,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好在周婶就在边上,听见谢幸的哭声寻过来,用纸巾捂着伤口把他带回家。 血流了挺多,沾在脸上看着恐怖,但其实划得不深,不算严重,至少用不着去医院缝针,纸巾捂了一会儿就止血了。 记忆里从没被骂过的方锐那天被方老太抽着衣架边打边骂。 方锐就在阿嫲的打骂声中醒来。 一夜过去,外头天已经亮起来,方锐想起刚才那个梦,翻身去看谢幸的耳朵。 他耳朵边上留着一道疤。 比拇指盖还长的疤痕,是方锐用水果刀划伤的。 方锐凑近看了一会儿,无声叹了口气。 第34章 塑料小狗 那道疤烙在谢幸身上,也烙在方锐心里。 早些年听人说哪种药膏抹疤痕很有效,用完疤会消,他就去买,买过很多回,只是无论怎么用都没什么效果,那道疤还是消不掉。 说不清楚是出于心虚还是愧疚,这几天方锐送外卖都会提前回来,没像以前那样跑半夜。 他夜里回来时谢幸还没睡,有时候把玩他的丑鸭子,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搬把椅子坐在阳台吹风,看着楼下风景。 其实楼下并没有风景。 抬头往上是密密麻麻交错的电线和各种空调外机跟衣物,往下低头是破旧的水泥路和堆放在两边的杂物。 他们家看不到风景。 但是能看到在外工作了一天,骑着电瓶车从远处回家的方锐。 电瓶车拐进巷子的那一瞬间谢幸就在阳台上探出脑袋,阳台上的灯开着,方锐能看见他。 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抬头往楼上瞥了一眼:“你怎么又坐外面?” 谢幸垂着头笑:“我等你呀。” 方锐在车里掏东西提着上楼,屋里冷气很足,他俩白天都没在家,空调只有晚上谢幸在才会开着,方锐关了门换鞋,把手里提的小袋子放到桌上。 “屋里开着空调干嘛坐外边儿?不嫌热啊?” 谢幸摇摇头:“不热的,有风呢。” 十月的天开始要入秋,晚上外头的风已经凉了起来,但空气里也还是热的,谢幸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身上都起了汗。 第41章 方锐瞅了他一眼:“都出汗了还不热,嘴硬吧你。以后开空调别在外头待着,没苦硬吃。” “哦。”谢幸应了一声,问道:“硬吃是什么?” 方锐没回答,努了努下巴:“给你买的,蛋糕可以现在吃,面包是明天早餐。” 一块小小的蛋糕切件,只够一个人吃的。 那家蛋糕店新店开业有打折,还送了一个小玩具,不知道是什么,他没打开看。 当时方锐送完外卖准备回家,看见那家店似乎很热闹,于是跟着排了十几分钟的队,给谢幸买了一块小蛋糕。 方锐让他自己拆开吃就进了卫生间洗漱,洗完澡出来发现桌上的小蛋糕才吃了一半,面包已经被收起来了。 他脑袋上顶着条毛巾,擦着湿头发走进隔间里,看见谢幸在捣鼓那个商家送的小玩具。 “蛋糕咋没吃完呢?” 谢幸看着小玩具摇头:“给你吃。” 方锐并不喜欢在睡前吃甜食,他也不太喜欢吃蛋糕,觉得太腻,会发胖。 他踢了踢床脚:“我不吃,那是给你买的,去吃完然后漱口睡觉。” 谢幸的心思掩饰不住,他不是不吃也不是不想吃,而是习惯了有什么东西都要分一半给方锐。 “吃不完去收冰箱里明天再吃。”方锐又说了一句。 谢幸这才爬起来把桌上的小蛋糕收拾好放进冰箱。 小玩具是一只看着像塑料的白色小狗,不知道刚才谢幸在捣鼓什么,方锐顺手拿起来一看,发现小狗肚子下面有个小按钮,他摁下去,小狗耳朵突然翘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发出“i love you”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觉得有点意思。 方锐又摁了几下,屋子里响了好几声“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的机械声。 谢幸收好蛋糕就是卫生间刷牙,出来后坐上床凑在方锐身边,拿着小玩具包装盒里附带的说明书给方锐看,上面写着如何录音教程,盒子里还有一条特别短小的充电器。 敢情这小东西还是个电子产品。 怪不得刚才谢幸在捣鼓,估计是想弄,又弄不明白。 方锐看了几眼说明书,按要求摁了开关,把小狗玩具递到谢幸嘴边:“要录什么你说。” 谢幸愣了愣摇头,把方锐的手推回去。 “你不录啊?那你刚才在搞什么?” “你录,我听。”谢幸说道。 方锐也不知道录什么,他没什么想说的话,愣了片刻叫道:“谢幸谢幸。” 说完手指一松,录制成功。 他再一摁开关,小狗耳朵又翘起来,眼睛闪了一下。 “谢幸谢幸,i love you!” 录音之后播出的声音是方锐的声儿,后面还跟着一句机器的i love you。 方锐后知后觉发现怎么他的说话声和玩具本来就有的机器声连到一起了,听着这么别扭。 他又按照刚才的流程重新摁了一遍,想换条语音。 结果这玩具却不听使唤了。 弄半天改不回来。 方锐拿起说明书继续看,说明书上写着“仅支持一次录音,不可修改。” 他啧了一声,把说明书揉成团塞到盒子里一起丢进垃圾桶。 什么电子产品,就是廉价的塑料玩具。 小狗开关一摁就有方锐的声音,谢幸可喜欢,一直摁个不停。 方锐满脸无奈地把塑料小狗收进床头柜的小抽屉里:“别再玩了,很晚了快睡觉。” 他关了灯,躺半晌听见谢幸问:“锐锐,i love you是什么?” “不知道。” “谢幸谢幸不知道吗?” 方锐噎了一下:“不是。” “啊?那是什么?” “……”方锐安静片刻,说道:“是快睡觉。” “哦,那是谢幸谢幸快睡觉。” 方锐闭眼转过身背对着谢幸:“对,是谢幸谢幸快睡觉,你赶紧睡觉。” 谢幸不疑有他,闭眼安静下来。 方锐心里只道他真好骗。 隔天一早又如往常那样,两人吃完早饭下楼,方锐开电瓶车载谢幸去店里开门。 路上口袋里的手机一直震动,不是送餐时间方锐的手机号码除了要买东西的和进货的厂家几乎没人会给他打,怕错过什么生意,他停在路边掏手机接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不知道是谁。 “喂,您好。” 方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股莫名的感觉,似乎是不好的预感,好像要出什么变故一样,他不自觉转头看看四周,周围的环境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很安静,半晌都没有声音,方锐以为是别人打错了刚要挂掉,那头仿佛知道似的立刻出声:“是方先生吗?” 是女人的声音,方锐问道:“请问您是?” “我是沈清。” 说完又没了声儿。 沈清是谁?方锐压根不认识,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头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好,一会儿就没了动静,方锐又喂了几声没人会他才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可对方知道他姓方,大概率是认识他的。 方锐莫名其妙,收好手机拧开把手,没一会儿就把这事忘在脑后。 谢幸额头抵着他后背,像是在打瞌睡。 第42章 傍晚回来时谢幸在店里看书,那只塑料小狗就放在他手边。 方锐走过去把风扇拿远了点,没怼着谢幸脑门吹。 “晚上想吃什么?” 谢幸思考片刻后摇头,他不挑食,方锐做什么就吃什么,很好养活。 方锐想了想说道:“去秀盈姐那儿吃行吗?今天不开火了。” 谢幸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他很喜欢吃赵秀盈饭馆里的东西,但又不想去那里,他似乎不太喜欢赵秀盈。 赵秀盈去过家里不少回,也见过谢幸很多次,谢幸对她总有些抗拒。 招呼是会打的,见了人也会叫姐的,就是莫名的会抗拒她,不太愿意跟她说话接触。 方锐其实不知道这回事,他只知道谢幸很爱吃赵秀盈饭馆里的菜。 于是三下五除二地把门口的东西收进店里方锐就拉了门,载着谢幸出去。 他晚上又不打算开店,现在把门拉了等会儿就不会再过来了,谢幸坐在后座吹风,路过树荫时的风都是阴凉的,很舒服。 他喜欢把额头搭在方锐后背或者肩膀上,其实这样方锐并不舒服,开车会觉得身上很重,可谢幸喜欢,他不知道谢幸为什么喜欢这样,但喜欢就搭着吧,重一点也没事。 今天饭馆不忙,店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赵秀盈撑着下巴坐在前台,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看的认真。 门口有人进来她眼角就瞥见了,抬头发现是方锐就没站起来,接着又看见跟在他身后的谢幸,愣了一下笑道:“小幸也来啦?” 谢幸像个在外人面前腼腆的大孩子,悄悄看了方锐一眼向赵秀盈打招呼:“秀盈姐好。” 赵秀盈笑着起身:“今天咋一起过来啦?小幸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方锐指了个比较偏的位置让谢幸过去坐:“他爱吃你这儿的炒饭,再来份小炒肉和海带汤吧。” 赵秀盈让厨房里头的师傅做着,跟方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上次才看见方锐把谢幸送走后自己吃着眼泪拌饭,这会儿倒是跟没事儿人一样,想跟他说些什么,又碍于谢幸在场没有明说,只是抬手拍了两下方锐肩膀。 方锐笑笑没说话,菜上来后赵秀盈又去招待顾客。 还是她家的饭菜谢幸吃的多,方锐付完钱跟赵秀盈打了声招呼两个人就走了。 接下去几天都跟往常一样,两人一个看店一个送外卖,到了饭点他再回去随便煮点东西打包到店里和谢幸一起吃,只是每天晚上回家都会给谢幸带宵夜。 有时候是蛋糕奶茶,有时候是煎饼果子卷凉皮,什么都有。 方锐大多时候自己不吃,只给谢幸带,一段时间后谢幸肉眼可见地多了一点肉,手臂都粗了一圈。 周婶前两天碰见还说谢幸长得快,两年前个头都还没方锐高,现在猛窜,眼瞅着已经高出方锐。 每回听邻里邻居说这种话方锐都是高兴的,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什么时候谢幸只是个个头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屁孩儿,跟在他屁股后头跑,跑累了就说要锐锐背,被他养得这么高又这么帅气。 今天方锐又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和上次一样。 不同的是这回谢幸不在,他在看店。 方锐手上提着几袋子外卖,前脚刚进电梯后脚就接到电话。 还是陌生的号码,他原本以为是点餐的客户,急忙腾出手接听。 “您好。” 那头安静了两秒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方锐先生吗?” 方锐一愣,这声音他记得。 前几天也给他打过电话,他那时候觉得人家应该认识他,但不知道要干什么,电话里又没说,过后他就忘了。 可这人今天再一次给他打了电话,肯定是有事的,方锐又实在想不起沈清是哪号人物。 他愣了愣:“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沈清,十三年前,我的大儿子走失了。” 方锐瞬间就懂了什么意思,他浑身猛然一震,勾着外卖袋子的指尖都忍不住开始微微颤抖,许久之后“叮!”的一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他木讷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餐,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不……不好意思,我等一下再联系您。” 说完不等对面发出声音就挂断电话。 他手上有三个单,两个在十六楼,一个在十七楼,他在十六楼下电梯,把餐放在某家公司的服务前台后直接从楼梯间出去,没等电梯自己爬到十七楼。 十七层是另一家公司,装修比楼下还精致,方锐在门口等了两分钟,里面的人才慢悠悠走出来拿外卖。 方锐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机械般地说:“祝您用餐愉快,麻烦给个好评。” 第35章 沈清 这么多年方锐不是没有想过帮谢幸找到亲生父母。 可他不知道怎么找。 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拿来赚钱养家,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在这个人口这么多的国家里找到一个人一个家庭。 那么多年了,万一找到了发现他是被遗弃的呢? 他甚至是逃避的,不敢面对的。 想要谢幸有家人,有很多人爱他,又怕他被带走。 他胆小怯弱,自私自利。 他怕谢幸不再是谢幸。 诸如此刻,在接到这位“陌生人”的电话时,方锐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带着恐惧退缩。 第43章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那位可能是谢幸亲生母亲的女人说话。 所以急匆匆的用一个蹩脚的由挂断电话,为自己争得一点时间。 电梯缓慢下降,红色数字一直在变化,十七,十六,十五,十四…… 方锐微微靠在电梯墙壁上,狭小幽闭又安静的空间让他觉得有安全感,电梯里不是很亮,他希望下降的速度再慢一点,能让他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但小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变化,最后随着“叮”的一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灯光异常明亮,方锐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 刚踏出写字楼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平台又给他派送了一个单子。 方锐松了口气,一看派送地址又觉得无奈。 那栋小区保安最会拦外卖员,客人又都不想出门拿外卖,每次他们都只能和保安斗智斗勇。 之前有人把电瓶车停在街口外,脱掉平台的衣服,假装自己是业主回家,走几分钟的路进小区。 方锐刚开始也学着别人那么装过,几次过后人家就知道了,哪里突然多出来那么多新面孔的业主和业主亲戚呢?于是这个办法开始行不通。 后来有人发现那个小区边上围墙有根铁丝是松动的,把铁丝掰开可以从侧面偷偷钻进去,送完出来再把铁丝装回原位。 跟做贼似的。 有的外卖员不想送这个地址,接到单子就转出去给别人,宁愿被平台扣工资也不愿意送这小区。 显然方锐不是其中一员,他每次接到都会来送,为了多赚几块钱的配送费,也怕被平台扣钱,恶意转单一经发现罚款二百,他有时候一天都跑不到二百块,没必要。 于是他这个“贼”就提着外卖,眼睛观察四周,偷偷摸摸把松动的铁丝掰开到一边,猫着腰钻进去。 怕被物业瞧见,他走的很快,送完赶紧原路返回,骑着车离开这个地方。 送完手上最后一单方锐就退出平台不再接单,他沉下心来细想,也许这人和谢幸并没有关系,也许确实有关系,能找到他这里来就说明那家人也是很爱谢幸的,人家丢了孩子,一找就是十几年,方锐不能装傻当没这回事发生。 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深呼吸几次后打开手机通话记录,给那个已经开始熟悉的陌生号码回拨过去。 他等了许久,久到已经想要挂掉电话重新拨的时候那头才姗姗来迟地接听。 这是方锐第三次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总觉得这人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甚至脑海里已经把那人想象成是个长相和谢幸一样的中年妇女模样。 对方并没有询问他是谁,可能已经记得他的号码了。 方锐听到她说:“你好,方先生。” 语气平淡到和方锐在路上遇到周婶问她“晚饭吃了吗”一样。 如果不是对方先联系的他,方锐都要觉得当初谢幸就是被遗弃的了。 “你是谁?” 方锐沉默片刻后直接发问。 对面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上回有联系过你,但因为某些原因没与你交流,现在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方先生,我叫沈清,十三年前我的大儿子李昀意外走失,至今下落不明。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一些消息,得知您家里十二年前收养了一个男孩儿。” 沈清话语间过于平稳,丝毫不像一个丢了孩子在找孩子的母亲,方锐顿了顿问道:“你见过他了?” 他是谁?正在通话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清回道:“没有,但我看过他的照片。” 世界上会有那种心灵感应吗?母子真的连心吗? 为什么凭照片她就能知道谢幸是她儿子? 方锐第一次遇见谢幸时谢幸六岁,今年谢幸十八,过去十二年,他的长相完全变了个样,那么容易就能认出来的吗? 方锐刚捡到谢幸时就有带他去过派出所,那边也有他的档案,警察没有事先通知方锐,那就说明沈清并没有通过程序手段在找人,甚至连他的联系方式,他和谢幸现在所在的信息,但是沈清个人调查出来的。 沈清又开口说道:“方先生,这种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可以见一面谈谈。” 这种事情确实得见面说。 方锐同意了,他明天会和沈清见面,但这件事他暂时不会让谢幸知道。 谢幸不是普通人,他要是个正常人,方锐会跟他说。 要不要去见沈清,要不要相认,那都是谢幸自己可以决定的,但他不是。 他的思想很简单,从小到大的世界里就只有方锐,甚至他都不解母亲的含义,不知道母亲这个角色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阿嫲和方锐,所以方锐必须谨慎,必须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才能告诉谢幸。 他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挂掉电话之后还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离开,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脚边的地上有棵野草,和花坛里的草不一样,这株草是在水泥地的缝隙里长起来的,只有两片叶子,并不茂盛。 在夹缝中生存。 方锐眼睛盯了许久。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盯着一棵草,看它孤独地随风摇摆。 他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身凑近了去看。 第44章 手机本来放在大腿上的,现在被肚子挤着,来消息时的震动声震得他肚子发痒。 方锐坐直打开手机,只见泛着光的屏幕里出现一条顾客差评。 刚才那个小区的顾客说他送太慢,到手餐都凉了,平台很快有客服介入,方锐特意去看了自己的送达时间,距离超时还差八分钟。 他是在规定时间内送达的。 可是平台不管这些,平台只接收到了顾客差评。 方锐后台很快收到处罚公告,因未按时送达餐品导致影响顾客体验,将对他作出罚款二百的处罚。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倒也不是因为这二百块钱难受,而是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 他一直就是这样,在阿嫲去世后的这十年生活中没有发生什么重大变故,但一件件让人烦躁的小事却一直都在发生,无时无刻。 他在这一瞬间觉得有些委屈,夹杂着对谢幸的未来的不确定性,倏地鼻头发酸,眼框微微泛红。 第36章 李昀 这种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方锐并没有被这种情绪困扰多久,他抬头望了望天,把眼框里湿润的泪水憋回去,又在原地坐了很久。 没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就和平时一样,回到家跟谢幸说话聊天,吃完饭还带他到楼下转了几圈散步。 隔天上午载谢幸去开店后他就离开了,但不是去送外卖。 昨天和那位可能是谢幸母亲的女人通电话的时候说过今天会见一面,有些人他得当面见,有些话也需要当面问。 昨晚方锐整宿没睡,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场面,他在思考他应该说什么话,问什么事,也不自觉地想如果那边真的是谢幸的家人,如果他们要带谢幸走,到时候该怎么办? 方锐想了太久,久到丝毫没有注意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谢幸翻身发出的声响才让方锐回过神来。 接着他又侧身躺着一直看谢幸。 谢幸的眼睛,谢幸的鼻子,谢幸的嘴唇。 谢幸从头到脚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方锐很刻意地去忽视自己心里对谢幸生长起来的莫名情愫,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把谢幸当弟弟,当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年。 这家咖啡厅装修很高档,方锐以前没来过。 他坐在角落里,侧面是一整面玻璃墙,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外面街道上的人群。 坐了半个小时,一个人喝完了一杯咖啡,方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离他和那位女士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他还提前十分钟到的,现在已经等了半小时。 方锐没有不耐烦,他别的东西没有,就是有耐心,别说半小时,就是让他再坐两小时他也不会觉得无聊。 时间又一分一秒过去,方锐甚至开始觉得那人已经不会来了。 也在心里默默打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不守时说明没有时间观念,或者说明她没有把方锐放在眼里。 从这半个小时方锐差不多可以摸清这个人的性格,说话语气平稳,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领导者姿态,高傲,还强势。 又过去十分钟,方锐看到了不远处缓慢行驶而来的车,在咖啡厅门口的停车位停下。 那辆车一出现方锐就有预感可能是那个人,于是他的视线一直跟着。 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车标方锐认识,他在路上偶尔能看见,这车落地几百万,属于豪车之列。 接着他就看见驾驶位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绕过车头,来到后排开车门。 女人的长相不像她在电话里一样给人一种强势的感觉,相反她看起来很温婉,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小臂上挎着个小包,头发盘成圈。 很温柔的模样,像小说里写的那种知书达的大小姐。 沈清侧头说了句什么,司机弯腰向她示意,随后走回车上。 她进门就看见了方锐,哪怕事先并没有见过方锐她也一眼就锁定了坐在角落里这个年轻男人。 他和收到的照片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一头很短的短发,普通的衣服鞋子,浑身上下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 但其实沈清并不觉得这人普通,单论长相,他确实不是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惊艳的,但绝对是最舒服的。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他的骨相很好看,五官单看都很普通,组合在一起就莫名的精致,让人感觉异常亲切温和。 刚才离得远,只瞧见大概,并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 现在人走到眼前了方锐才看清,他站着微微愣住,片刻都没有反应。 沈清先开口叫了一声:“方先生。” 方锐回神坐下,搭在大腿上的指尖有些僵硬。 他甚至不用去做亲子鉴定,谢幸长得和沈清太像了。 眉眼,鼻尖,五官神态,他长得像极了沈清,走在大街上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家人的程度。 沈清不知道方锐心里在想什么,自顾自说道:“我看过他现在的照片,长得像我,不像他的alpha父亲,毕竟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 坐在方锐对面的这个女人是谢幸的母亲,身份特殊。 方锐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后才问道:“他……他叫什么?名字?” 服务员上了杯咖啡,沈清看了一眼没有喝:“李昀。” “他是我和我丈夫的第一个孩子,我对他寄予厚望,五岁那年走失,我找了他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