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 分段阅读_第 1 章 书名:帝心 作者:卯莲 文案: 【溧阳翁主幼得帝心,八岁嫁与表兄明德帝,十八为高顺帝所夺,天姿国色,一生荣宠 三朝帝心皆付一人,红颜祸水,不外如是】 如果,只活到二十也算荣宠一生的话……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书中这位早逝的女配,阿悦回忆书中内容,不禁陷入沉默 #成了书中所有男主/男配的白月光,且身边的人都对自己有非分之想怎么办?# 软妹纸女主~又乖又软 架空设定,不考究,只求写得开心 很苏,接受不了苏文请慎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悦兮 ┃ 配角:魏昭,傅文修,宁彧,郭雅 ┃ 其它:穿书,苏文 作品简评: 阿悦穿进了一本书,书中她是男主男配的白月光,出身高贵、绝色天成,唯一的缺点就是死得早。女主角是她八竿子外的表姐,和她长相相似,将来还会踩着她的死步步高升,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阿悦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定一个小目标,比如先多活个几十年…… 本文背景在大争之世,新朝更迭,帝王更换,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接连几代帝王对女主阿悦的宠爱,是本不折不扣的苏甜文,情节跌宕中不失热血,平淡中不失温馨,人物剧情丰满。 第1章 春雷滚滚,竹简被吹得四方滚动,漆红槅扇反复开合,打得啪啪作响,仿佛有狰狞的巨兽在怒吼。 长春宫外红墙转深,宫婢用宽袖遮在额前挡雨,急急跑过泥泞小道,眼角随意一瞥,便瞥见了倚在美人榻上的少女,眼中雾蒙蒙,像是映着整片黑沉的天空。 她一时怔在原地,直到被一声惊雷吓得打了个哆嗦。枯枝坠在头顶酥麻麻的像是蛇虫,她顿时手忙脚乱地拍打。 再回过神抬首,那扇小窗已经阖上了。 宫婢心中遗憾,她识得那位贵人,前朝太|祖最宠爱的外孙女,亦是前朝明德帝最为宠爱的皇后。 说是前朝,其实覆灭也不过六个月而已。明德帝一朝失势,被陛下废黜幽禁在百人巷,他的皇后却留在了深宫。 抖落雨水,宫婢去换了身衣裳,在炭盆前暖了会儿手,另一人捂着小腹皱眉道:“湘湘,帮我把这碗汤送进去可好?我腹中疼痛赶着去净手,怕惊扰了那位贵人。” 私底下她们都用“那位贵人”来称呼这位被幽禁的前朝皇后,盖因陛下把人留了半年,每日看望,时而过夜,却至今无名无分。 想到方才的惊鸿一瞥,湘湘拒绝的话就咽在了口中,“好,还要做甚么,你一并jiāo待了。” 认真听过,理了理裙裾,湘湘捺下心中莫名的紧张,轻轻推开槅扇。 门内有门,帘幔深深,她一道道挑开,待看到坐在最深处的美人时,脑中兀得浮现“金屋藏娇”四个字。 仔细一想,陛下可不就是在金屋藏娇么。 “娘娘——”湘湘声音情不自禁轻柔了许多,“近日天儿冷,您身子又弱,以防受寒太医给您煮了yào。” 湘湘把yào放到近前,添了一句,“陛下嘱咐要婢等伺候您喝下。” 说完她咽了口口水,微垂的眼注意到少女缓缓坐了起来,柔软的乌发垂在美人榻上如云似雾,纤细的手指搭上碗沿,根根瓷白。 那双手在碗上停了一息,随即就慢慢地把整碗喝了下去。 湘湘心想jiāo待的话儿可真没错,只要提到陛下,这位立刻就柔顺了。 只不知是真的乖,还是怕的。 她大着胆子仰眸瞧了眼,再度安静倚榻的少女雪肤花貌,气质娴静,即便一直沉默,鲜妍的容貌也好似照亮了沉沉的寝宫。 只是……不过十八年华,却比寻常年事已高的fu人还要安宁些,若再说得重些,便是死气沉沉。 湘湘突然就想到了那个传言,好像……陛下的父亲是这位贵人父亲的叔父,也是前朝太|祖的结拜兄弟,贵人小时候还曾唤陛下为叔父。 但陛下登基后,与这些关系有关的传言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所谓的结拜无证无据,陛下和这位前朝皇 分段阅读_第 2 章 后自然也没有任何辈分。 不过在大晋,这些其实并不稀奇。毕竟无论皇家还是那些高门世家中,什么强纳弟媳、夺父美妾的事都不少,有美人在的地方就容易有争端,陛下这般做法也不知是为自己心安还是让这位娘娘接受。 注意到少女幽幽的视线一直凝在花窗那儿,湘湘道:“娘娘喜欢看雨景?其实半开着雨丝也不会打进来,婢帮您支开。” 语罢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上前开了窗,发觉少女眼眸被窗外些许的光芒映得明亮了些,湘湘心底就高兴。 这阵高兴没持续多久,湘湘就听到雨中传来熟悉的甩鞭声,那是御驾清道。 她悄悄瞥了眼榻上少女,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安静退了下去,而榻上的人仿若木偶,连眼珠也未曾因此转动。 殿内燃起熏香,浅雾氤氲,沉稳的脚步声裹挟风雨气息而来,直奔美人榻边,黑色皂靴上纹了几重金色祥云。 来人先是看到几案上空dàngdàng的碗,微微一笑,“阿悦今日乖乖喝了yào,朕很高兴。” 他顺势在少女身旁落座,成年男子高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少女动也不动,依旧静静地看着窗外,傅文修神情冷肃,眼底泛出戾气,伸手让宫人将他带的东西呈上,琉璃盏内盛着一份点心,还是热的,溢出浅浅的香味。 “这是下面研制出的新玩意儿,阿悦尝尝。” 他亲自动手,就不容人拒绝。 一口汤喂下,他轻声问,“味道如何?” 没有应答,他也不介意,自顾道:“这可是朕亲自去取魏昭的心头肉让御膳房熬制的,你那般留恋他,应该也会爱极这个味道。” 傅文修慢条斯理说着,正巧一个惊雷落下,闪电在空中耀过,将殿内照成一片惨白,他的脸在这道白芒下愈显yin冷,双眼直直看着少女,好似森森恶鬼。 ………… ………… 阿悦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倏得从床榻坐了起来,浑身被汗浸得湿透,一双眼睁得圆滚滚,活像受到惊吓的猫儿,通身冰凉。 本来安稳趴在被褥上睡眠的小nǎi狗也受了一惊,回过神看到小主人的模样又呜呜两声,上前tiǎn起阿悦垂在身侧的手,tiǎn得手也变得湿漉漉,yǎngyǎng的。 阿悦把它抱在了怀里,头埋在那软软的绒毛中吸了几口,慌乱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但这种“吃人肉”的惊悚剧情还是首次梦见。 屋外同梦中一样飘着细密的雨丝,雨水在青瓦上汇聚成流,檐下都是滴答的落水声。 俪娘挑开床帏,温声道:“小娘子醒了?” 晃眼就看到趴伏在阿悦身前欢快摇尾巴的小狗,愣了一愣,无奈笑道:“小娘子,医女嘱咐过不能让小狗同睡一榻,可不能太纵着它。” 俪娘伸手就要把小狗抱走,却遭到了阻力,不出意料是小娘子不愿撒手,那双水亮的乌眸一望来,俪娘就心软了,“好罢,不管它,小娘子该起身用饭食了,待会儿再顺道让它去吃ru。” 古代衣衫繁复,即便孩童的也一样,阿悦乖乖地伸手任俪娘给自己穿衣换靴,脑袋上还被套了个鹿皮小帽,全套下来,只剩下巴掌大的脸露在外边儿,瓷白的肌肤因暖意泛出淡淡的粉。 俪娘牵她去了外厅,桌上摆了一碗温热的ru,一碗鸡丝粥和四碟小菜。 “小娘子自己动手,还是婢来喂?” “自己来。” 稚气未脱的童音,带着撇不清的nǎi味儿,俪娘眸中泛柔,她喜欢喂小娘子,每次乖巧仰首等她投喂的模样都极为可爱。 可惜从五日前的那件事发生后,小娘子似乎就不爱与人亲近了。 厅内另候了两个仆婢,阿悦在三人的注视下安静喝粥,脑中盘旋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从五天前穿到这里,成为年仅五岁的小阿悦后,她知道了这里是一本小说的世界。 小说出自晋|江,作者不详,是一本大女主言情文。 阿悦从没看过这本书,脑中却大致浮现了剧情。 小阿悦是这本书中的一个女配,甫一出身就备受宠爱,外 分段阅读_第 3 章 父魏蛟是绥朝的开国皇帝,因独女的早逝而对外孙女格外疼爱,在她幼时就把她指给了自己的亲孙、小阿悦的表兄魏昭。其后魏昭继位为帝,遵从祖父遗愿待这位表妹皇后也是如珠如宝、爱护有加。 在她十八岁那年,逆贼叛上,魏昭无心平乱,绥朝江山仅持续了不到百年就易主,易的正是小阿悦以前唤过一声叔父的傅文修。 傅文修对这个名义上的小辈觊觎已久,一即位就迫不及待地把人抢了过来囚禁在深宫。他yin戾残忍,占有yu极强,小阿悦对他又恨又怕,仅两年就累病而逝。 她病逝以后,女主郭雅才可以说是真正出场。 郭雅是小阿悦的表姐,和她容貌有七分相似,xing格却截然不同。小阿悦娴静温雅,郭雅妩媚大胆有心计,凭借着容貌的优势很快就吸引了诸多男主男配的主意,踩着小阿悦这个白月光上位,继而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真正心意”,相继助她夺得权势,令她最终成为一代名留青史的铁血太后。 郭雅不同于寻常的女主,她不沉迷谈情说爱,因庶女出身地位低微,生母被磋磨致死后就立誓要成为人上人。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良善之辈,为了往上爬不折手段,其中最让人能领略她残忍的一幕剧情便是——郭雅得知自己的容貌与前朝皇后、自己的远亲表妹相似,且有几位位高权重的男子都对其念念不忘,就果断使计弄死了自己曾经两心相许的现任夫君,以寡fu之身成功使自己进入了那几位的眼中,才有了后来的剧情发展。 书中提到小阿悦的剧情其实并不多,她出现最多的场景就是众人的回忆,或者是郭雅借着她的物件、事迹来引诱男主男配的时候,其中对她的那句评价【三朝帝心皆付一人,红颜祸水不外如是】也是郭雅给她亲自手著,为的就是借此掩盖她和那几位的纠缠。 起初接收到剧情时阿悦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这种看小说的方式实在让人难以感同身受,哪知随后就开始了每夜的梦境。 梦境时间很乱,有时是小阿悦的幼时,有时是她嫁给魏昭后,更多的时候还是她被傅文修幽禁深宫的场景。 因着梦境的惊吓,阿悦基本没睡过好觉,时常半夜惊醒,消瘦不少。 俪娘等仆婢不疑有他,因为阿悦的母亲魏氏四月前去世,父亲姜霆痛失所爱,时常癫狂,五日前就差点亲手把女儿掐死。 她们都认为阿悦是被郎君吓着了。 慢吞吞用了一碗粥,阿悦净过手,任俪娘解开领口。 小孩儿肌肤很嫩,即便搽了几天yào还是能清晰看到脖颈上那道深青色的五指印,狰狞可怖,俪娘沾了yào膏,冰凉的指尖碰到阿悦时让她下意识往回躲。 俪娘顿了片刻才重新慢慢试探触碰去,“小娘子莫怕,搽yào不疼的。” “嗯。” 俪娘笑了笑,轻声道:“再过几日,魏侯就遣人来接小娘子去兖州了,那儿毕竟与安郡不同,小娘子有甚么想带的可提前吩咐婢。” 阿悦微怔,兖州牧魏侯……自己如今的外祖父?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希望有个新气象mua=3= 不要养肥~答应我陪这本文一起长大好咩 前三章留言30名内都有个小红包嘿,谢谢小可爱们继续支持我(*^▽^*) 第2章 平林亭侯并兖州牧魏蛟,剧情中绥朝的开国□□。 但如今魏蛟尚未称帝,仍是晋帝当政。 晋帝建年号熙宁以来沉迷享乐,暴虐不得民心。不到二十年就开启了诸侯割据、群雄并起的局面。晋帝不理朝政,晋军无反抗之力,他便以封侯赐地的方式来鼓励各地平乱。 魏蛟就是因此成为兖州牧,被封平林亭侯,而在这之前,他不过是个乡间豪绅之子。 这个方法只让晋帝安稳了不到十年。 十年间,各地征伐不断,割裂吞并,如今只剩下豫州牧宁常和魏蛟两势相争。 但到了这个时候,谁都能看出来宁常已是强弩之末,魏蛟才是大势所趋。 四月前是二人相争的关键时刻,宁常设计摆下鸿门宴意图鸩杀魏蛟,是魏蛟的女儿挡下了这杯 分段阅读_第 4 章 du酒,让他得以安然回到兖州。 付出的代价就是小阿悦失去了母亲,姜霆失去了夫人。 魏蛟心中有愧,感怀小外孙女年幼失恃,又得知姜霆发狂差点掐死阿悦,连夜遣人赶来安郡接阿悦。 俪娘估摸时日,觉得最多再过一日来人就要到了。 她是魏氏陪嫁,魏氏违世后自然一心向着小娘子阿悦,姜霆发狂的消息就是她传信去兖州的。 听闻此事不仅阿悦愣住,青女也惊讶道:“俪娘何时知道的,怎么我们竟没听到半点风声?” “之前尚不确定就没说,省得小娘子期盼落空,现今才好告诉你们。”俪娘放置好yào瓶,回身细细擦手,“怎么,有甚么事吗?” “……那倒没有。”青女暂且没出声,等二人出了厅才道,“郎君毕竟是小娘子父亲,郭夫人又不在此地,背着郎君把小娘子带走,是不是不妥当?” 俪娘秀眉蹙起,“那日郎君的模样你也瞧见了,小娘子被吓得至今惊魂未定,怎好继续待在这儿。魏侯是小娘子外祖,有甚么不妥的?” 青女慢声,“我是想,郎君与小娘子毕竟父女,血脉相连。郎君事后亦有悔意,这几日都会嘱人来看望小娘子,就算他曾做下错事,总该让二人道别一番。何况……小娘子日后也不是不回郎君身边,若让郎君恼怒了,夫人又已不在人世,你让小娘子该如何自处?” 条分缕析十分清楚,俪娘心知青女说得有道理,思虑半晌道:“所言极是。” 她把这事说与了阿悦听,劝道:“郎君最疼爱小娘子,那日是病了才如此,现今已经大好了。此去兖州必定有一段时日见不到郎君,小娘子好歹和他作别后再走。” 阿悦静静听着,其实并没有他人想的那么抵触。她刚穿来时就是被掐着脖子,虽然吓了一跳,但不至于留下yin影。 “好。”她唤着记忆中的称呼,轻声道,“阿耶会想见我吗?” “自然,不见小娘子,还会见谁呢?” 俪娘对姜霆发狂的事到底心有余悸,担心会出现上次的情况,特地让青女一起陪同,想着若有状况多个人也好帮忙。 天色依旧昏暗。 濛濛细雨下青瓦锃亮,柳条抽了新枝嫩芽,上面挂满了水珠,油伞一碰便簌簌滴下,如珍珠般自伞沿滚落。 绿阶旁积了几处水洼,阿悦被牵着小心跃过,偶尔能在半浊半清的水面望见扎双髻的小女童倒影,陌生极了。 一行人踏进姜霆居住的兰亭居,俪娘收了油伞,再要迈进一步却被守在门边的婢子拦住,“郎君正在歇息,不便打搅。” “让我和小娘子进去禀郎君。” 婢子摇头,俪娘又道:“小娘子前几日病了,魏侯与文夫人闻讯十分牵挂,明日便有人来接小娘子去兖州。小娘子思念郎君,临行前想与郎君道别。” 说的是“病”,实际到底如何,在场几人都十分清楚。 婢子面色淡淡听了这几句,却依旧道:“郎君未醒,俪娘还是回罢。” 婢子油盐不进,不入内也不放行,劝阻下激起了俪娘怒火,“你不过是一个家婢,何人给你的权力胆敢阻拦小娘子看望郎君?怎么,主母刚去,你就要拿出主母作派了?” 婢子神色无奈,“俪娘何至如此说我,郎君不想让人打搅,我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她是姜霆的母亲郭夫人派遣,对俪娘并不畏惧。 争执间,里屋传来动静,低沉沙哑的男声道:“何事喧闹?” 不待人答又道:“都进来。” 婢子只得奉命将二人带入。 屋内并不小,开有八扇窗,可惜窗门都紧闭,扑面而来都是满满的酒味,床榻和地面横倒着酒壶酒盏。 阿悦咳了两声,俪娘立刻走去支开小窗,皱眉不赞同地看向榻上郎君。他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不修边幅。 姜霆被明亮的光线晃闭了眼,片刻再睁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儿细白稚嫩的小脸,神思一恍,“阿悦怎么来了?” 说罢伸手要去抱人,被躲过后愣了愣,随后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顿时哑然,“……阿悦好些 分段阅读_第 5 章 了没?” 阿悦有和他相处的记忆,但并没有实际相处的经验,更不知这件事该怎么答,便只能站在原地安静望着他。 女儿柔软清澈的目光让姜霆有些许不自在,也许是因为没有在其中看到丝毫怨恨,他转而道:“方才怎么那么吵闹?” 俪娘正要答话,被那婢子截住,温声细语道:“郎君,俪娘道小娘子多日未见你甚是想念,想让郎君陪小娘子在府中游玩。婢以为郎君昨夜饮了酒需要歇息,便让她们明日再来。” “分明是魏侯要接小娘子去兖州,将有数月不见,所以才……” 补充到一半的话让婢子恍然,反倒嗔怪她,“小娘子要去兖州怎不早说,若我早知道,定不会拦你们。” 以俪娘的心计,口舌之争上显然赚不了便宜。阿悦不由悄悄瞄了这婢子一眼,不妨被她察觉,回眸逮个正着。 婢子对她微微一笑,阿悦下意识躲了过去。 “好了——”姜霆皱眉打断二人争执,头又开始泛疼,下意识想喝酒,“阿悦要去兖州?甚么时候?怎么也无人和我商——” 脑中忽然闪过那件事,姜霆声音突然低下去,这样的他似乎的确已失去了为父的资格,无怪这些仆婢都不提前禀告他。 “罢了。”姜霆淡声道,“阿悦去兖州待几月也好,省得在此处孤单。今日无事,我带你去街市游玩,顺道为外祖他们选些礼物。” 他随意捋了把头发,走到水盆前,水光粼粼的盆面映出他如今的模样,胡渣满布,眼下青黑,整张脸都在随着晃动的水面扭曲。 夫人若在这里,定要责怪他的。姜霆心中冒出这个想法,本就浑浊的眼神愈见恍惚。 他浑浑噩噩地把自己收拾了遍,所选衣物的颜色样式都是魏氏喜爱的模样。 姜霆向来如此,魏氏喜爱甚么,他便爱甚么,连女儿也是。 焕然一新的他容貌隽雅,往日温雅的眉目添了一抹沉郁,自有一番独特的风流气质。从他踏上街市的那刻起,凝来的女子目光只多不少,连带身旁的阿悦和青女也分去不少。 姜霆的外貌无疑极为出色,他生xing烂漫,父亲是前安郡太守,甫一出生便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喜好舞文弄墨,其余事情一概不感兴趣。和青梅竹马的夫人魏氏成婚后,有岳丈魏侯照拂,他更不用cāo心那些杂务,整日只和夫人踏青吟诗,好不快活。 正是这样从未经过风雨摧折的内心,才在得知魏氏香消玉殒的消息后就崩塌了大半。迄今为止,姜霆更像一缕白日下的幽魂。 他带着阿宓在街市慢走,父女二人隔得不近不远,身边带了青女和方才拦人的婢子,再往后还有几个护卫远远跟着。 长街深巷,块块石板拼成的道路并不平坦,姜霆不曾放缓速度,阿悦不得不跟着加大步伐,不出一会儿就有些气喘,脸色泛白。 这具稚嫩的身体和原来的她一样,先天不足,很是脆弱。 途径一间酒馆,里面咿咿呀呀传出唱词,幽幽唱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缠绵的词调让姜霆浑身一个激灵,太熟悉了,夫人魏氏就极爱这支小曲,时常在和他对酒时轻哼。 他当即忘了身边的人,直直走入酒馆要了一坛酒,持著敲碗,也跟着迷糊哼唱道:“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癫癫狂狂,迷迷怔怔,这模样实在算不上让人放心。 阿悦无法,只能乖乖坐在旁边等候。 “小娘子。”过了会儿,青女弯腰为她擦脸,柔声道,“郎君怕是还要一些时辰,要用些点心吗?” 阿悦摇头,她再问,“可要喝水?” 确实有些渴了,阿悦点头接过温水,慢慢饮下,目光隐带好奇地投向姜霆。 她对这位“父亲”着实不了解,脑中存留断断续续的记忆又带着小女孩仰慕父亲的天然滤镜,顶多能从其中看出他和夫人的恩爱。 书中关于小阿悦这个女配的剧情少之又少,更别说姜霆这个女配的父亲。很多事情和细节,阿悦并不清楚。 神游间,不知是不是周围酒味太浓的原 分段阅读_第 6 章 因,阿悦感觉脑袋越来越昏沉,有种恍惚无法清醒的感觉。 撑在桌上的手没了力气开始下滑,她努力扶住桌角。 “小娘子,小娘子——”青女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带着回音。 她听见青女笑道,“定是喝多茶水想去净手了。” 手被青女根根掰下,青女继续道:“郎君稍候,婢带小娘子去去便回。” 我并不想净手啊。阿悦迷迷糊糊,可她无法开口,只能任青女把她牵走,隐隐的余光还能瞥见姜霆大口喝酒的模样。 他身边的婢子似乎往这里扫了一眼,也很快就漠不关心地收回。 昏昏沉沉,阿悦感到自己被青女抱在了怀里。她走得很快,疾如风,阿悦竟不知道,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青女也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知青女走到何处停了,阿悦天旋地转,双眼勉强地睁合,以为犹有余力,殊不知在他人眼中早已睡得香甜,连眼睫也未曾颤动。 “姜氏小娘子便在此了。”青女声音响起,“她外祖就是平林亭侯,快带走罢。”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设定穿越前也不大,大概是上初中十四五岁的年纪,体弱多病和人接触少 如文案所说,是又乖又软的那种~所以想看穿越女主很强硬大杀四方之类的剧情,不会有哒 本章留言前三十红包继续么么 第3章 姜霆是在一个时辰后发现阿悦失踪的,准确来说,是俪娘察觉的。 酒馆的酒算不上佳品,胜在小曲幽幽催人入醉。姜霆头脑昏昏地在那儿喝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由婢子搀扶着回姜府,两人一个压根没想起女儿的存在,另一个以为人已经提前回去了,也不曾多问旁人一句。 俪娘在长廊撞见二人,顿生疑惑,“郎君,小娘子没随你一起回吗?” “小娘子……?”姜霆舌尖打卷,含糊不清道,“阿悦、阿悦不是一直在府中吗?” 竟像全然忘了是自己带女儿出门的模样。 俪娘愣了愣,心底生出慌乱,勉强镇定地回,“郎君忘了吗?你说要带小娘子去街市给魏侯和文夫人买礼物,婢还要留着收拾行李,便让青女一同跟去了。小娘子将将病愈,郎君还在婢这儿接过披风亲自替小娘子系上……” 说到这儿,姜霆大概有了记忆,恍然一应,紧接着就茫然四顾,身形摇晃,“阿悦,阿悦呢?她去哪儿了?” 搀扶他的婢子蹙眉,柔声道:“我一直在服侍郎君饮酒,也不曾注意其他。好像青女带小娘子去净手后就未再回来过,兴许是觉得待在郎君身边无趣,便自己带小娘子去玩儿了呢。” “青女绝不会如此!”俪娘断然反驳,她对这婢子实在没好印象,“郎君醉酒不知事,你竟也不管不问就直接回了府,小娘子若有什么事我定拿你是问!” 婢子低眸笑了笑,像是不以为意,“还请俪娘让让,我先扶郎君回屋。” 姜霆醉醺醺的,瞬间的清醒根本无法让他意识到什么,就这样随着婢子摇摇晃晃地走过长廊。 俪娘心慌无比,主母违世,郎君也不管不顾,府中又无其他可以主事之人。眼见小娘子可能有事,她竟无人可求! 不得已,俪娘只得把明舍的几个仆婢召集起来,又去向管事要了几个护卫,让他们分别去街市寻人。那婢子说得不无道理,她便嘱咐人多去小孩儿喜欢的地方寻找。 姜府上下陷入忙碌,阿悦是姜霆独女,又深得魏侯宠爱,她掉了一根头发仆婢们都要跟着心惊胆战,更遑论走失这种惊天大事。 日暮西垂,本就灰蒙蒙的天空一点点没入黑暗,俪娘额头的汗越滴越多,心底像扯了个口子,灌进冷风,冰得她心肝肺腑都生疼。 仆婢报,整个安郡的街市小巷都跑遍了,寻不到小娘子,也未曾看到青女。 晋朝正值乱世,虽说安郡有前太守姜蕤余威和魏侯的照拂,可终究算不上十分太平,有人忧心忡忡道:“听说近日郡内人伢猖獗,有好些人家的小郎君小娘子都……” 俪娘心更凉了,强打起精神道:“快,去太守府寻余太守,让他派兵去城内外搜人 分段阅读_第 7 章 !” 怔怔坐了半晌,她突然想到应该把此事禀报郎君,匆忙步入兰亭居。这回婢子没再拦她,畅通无阻地入屋,望见的却是姜霆呼呼大睡的模样,好似天塌了也不会理会。 俪娘眼眶一红,小娘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郎君竟还能在这安稳入睡,便是再思念夫人,也断没有这样糟践女儿的! 这一刻她竟生出想要上前打醒姜霆的大逆不道的想法,最后终究忍住,愤愤离去。 无法再在府内待下去,俪娘夺过旁人手中提灯,又气又急地朝府门走去,正巧撞见管事匆匆同往,“可是有小娘子消息了?” 管事摇头,步伐迈得更大,“有客来访。” 两人一同走过前院,府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悬起,来客有数十人,身下皆是高大骏马,最显眼的自然是为首看着他们走来的郎君。 莹莹灯火下,郎君玉冠束发,一身宽袖青袍随夜风拂动,双目温和,唇角微微上翘,立在马上的身姿如琼枝一树,说不出的雍容雅致。 俪娘所见过的人中,大约只有夫人尚在时的郎主风姿能与其媲美。但观年纪这位小郎君不过十七八,却着实要出色得太多。 “夜间来往匆匆,姜府发生何事?”郎君跃身下马,几步走到二人前。 俪娘未见过这位郎君,但已经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激动得声音发颤,“这位郎君是、是……” “平林亭侯之孙魏昭,亦是阿悦的表兄,祖父遣我前来接她去兖州。” …………… …………… 阿悦能勉强支开眼皮时,她已经被带出了安郡。 带着她的是两个男子,脚程很快,不过半日就到了下一城。 这座城的口音和安郡略有差异,阿悦被棉布裹成团抱着,沉沉间听到了几句jiāo谈,他们似乎在向人买牛车。 卖牛车的老翁脾气不好,大概是价钱没谈妥,暴躁地把手一挥,拐杖刚好打在了抱着阿悦的人左臂上。 这人吃痛松手,阿悦就从棉布里摔里出来,在地面骨碌碌滚了两下,发出软绵绵的哼声,没甚么力气。 老翁大吃一惊,没想到他们抱着的是个已有四五岁大的小娘子,忍不住来回看了几遍阿悦他们。 两人风尘仆仆形容不佳,而阿悦一瞧便是养尊处优,他不禁狐疑地想:这二人行迹可疑,又并非永郡人氏,这小娘子更不像他们家人,莫不是偷来的? 他问,“这小娘子是你们的?” 二人笑道:“实不相瞒这是我家郎君的小娘子,如今病了,得快些赶去兖州与郎君相聚,耽误不得。” “喔,原来如此。”老翁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阿悦,但人已经被重新抱了起来,“这牛车却也不好贱卖,你们去寻别家罢!” 老翁嫌价钱不好,二人走远些商议,“雍州还有好些路程,这里没有马车,只能以牛车暂代,莫要误了主公正事才是。” “话虽如此,这老翁贪心不足,想到要给他便宜,我总是心气不平。” “这种时候不便滋事,你暂且忍耐,等主公大事了了,我们再回程杀他也不迟。” 在这个人命为草芥的乱世,他们对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 “给他一两八铢,他再不受,我们干脆就寻机……”这人做了个手势,阿悦看不见,但也明白他的意思。 老翁进了茅屋,他们去而复返叫他出来商议价钱,好在这次谈得顺畅,听老翁语气很是愉悦,牵来牛车,“莫看我价钱比别处高些,牛也要比别处壮,连赶几日路绝对不成问题。” 老翁算过银钱,高兴地把它们齐齐往怀里揣,走起来发出响亮的叮当声。他想了想,端来两碗水,“今日我欢喜,再赠你们两碗甘甜井水,这小娘子要不要喝?” 二人自然拒绝,刚要把碗放到一旁就听这老翁又道:“对了,喝过水记得把碗还来,可不能带走。”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小器之人,恼恨之下把水一饮而尽,用袖口抹了嘴,重重放下茶碗,“也不过如此。” 老翁笑,“山野之地,自然不可与二位饮过的甘露相比。” 双方作别,阿悦被放在了重重稻草中, 分段阅读_第 8 章 随着牛车慢慢晃动,睡意又渐渐升起,依稀能感觉到有人翻开棉布看了她一眼。 “那yào莫不是有问题?”一人道,“怎么还没醒?” “年纪小,时辰大概要长些。她不醒是好事,省得吵闹。” 原先的人回,“那倒是,我不过是担心还没到雍州人就出了事,就不好用了。” 雍州……阿悦努力保持意识,终于记起来曾经听俪娘提过一嘴,外祖魏侯这时候应该就是在雍州和宁常jiāo战。 难道他们是宁常的门客,掳她是为了要挟魏侯? ………… 山路崎岖颠簸,这两人赶时辰把牛车当成马车使唤,阿悦也跟着在稻草里翻来滚去。起初这两人jiāo谈声还很大,不知怎得就越来越小,到后来,连牛车也慢了下来。 山林寂静,等他们没了声音,阿悦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们离开了吗?阿悦正奇怪,草丛边忽然簌簌作响,她竟听到了那个老翁的声音,“可叫我一阵好找,原是走了这条路。” 脚步声不止一人,他们直奔牛车,掀开稻草翻找,正好对上阿悦睁开的双眼,陡然见到阳光,又眨了眨。 她肌肤幼嫩,被稻草划出几道红痕,更显得白皙,一双水葡萄似的眼睛黑又亮,瞧着可怜可爱。 老翁得意道:“怎么样?这小娘子生得不错罢?” 旁人啧啧出声,阿悦感觉自己像毡板上的肉被捏着脸反复看了又看,“年岁是小,骨相却真不错,能卖大价钱。” “我一见这二人鬼鬼祟祟,就知道小娘子八成是被偷来的。”老翁道,“好在他们喝了那两碗水,不然还得多费些功夫。” 刚出狼窝又进虎xué,大概就是形容阿悦这时候的情境,老翁显然也不是善类。 老翁转过头,瞥见小娘子乌黑的眼里冒出水光,看着惹人怜惜,便伸手帮她抹去了泪水,难得好脾气道:“小娘子也莫要怪我,你本就是被他们偷走的,在我手里说不定还要好些呢。你且乖乖的,我们自然不会给你苦头吃。” 他把阿悦扶起,见阿悦盯着自己腰间水囊,便解开给她喝了些。另一人则把牛车赶到了别处,他带着刀,想来那两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干涩的喉咙被滋润,阿悦也恢复了些力气,小声张口,老翁见了好奇,不由倾身过来听。 然后就听见了小娘子nǎi声nǎi气的声音,“阿翁不要卖我。” 这么小的娃娃,就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老翁觉得稀奇,“为何呀?” “我阿耶有银钱,你们带我回家,我会和阿耶说是你救了我,好不好?” 老翁惊讶不已,他那些话就是随口一说的,本没指望这小娘子听得懂。没想到她不但听懂了,还知道和他们谈条件? 等闲人家怎么养得出这样的小娃娃。老翁转身就去和同伙商议,他把阿悦的话重复了遍,道:“这小娘子怕是身份不凡。” “身份不凡又如何?她那阿耶还能找到我们不成?”同伙道,“真还回去恐怕才是祸事,不过她小小年纪懂得这么多,为防意外,还是赶紧把她卖给牙婆,此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阿悦没想到,她那些话反而加快了老翁转卖她的步伐,短短一个时辰内,她就又到了牙婆手中,以三两银钱成jiāo。 作者有话要说:  hhhh三两被卖掉的小可怜 最后一章的红包随即抽50个小可爱啦,泥萌可以夸夸我或者阿悦呀,老实的作者最受不了这种大实话了?(?w?)?, 第4章 阿悦被卖到牙婆手里,在一起的还有几个小童,看着都七八岁的模样,她是最小的一个。 除去年纪小,相貌上她也最为出挑,白白净净,一双眼乌黑安静,瞧着便让牙婆格外喜爱几分。 “小娘子且乖乖的,我就给你寻个好人家。若是也跟他们一般想着乱跑,像你这样白嫩的小童,有些人可最爱食了。” 牙婆的话并非全是吓唬,晋朝战火频频、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在一些地方并不稀奇。 阿悦点头,轻声回她,“我乖乖的。” 孩童带着nǎi味儿的声音着实惹人喜爱,牙婆也非凶神恶煞之辈 分段阅读_第 9 章 ,待阿悦比其他小童总要更和善些。 阿悦不记得在剧情中,自己有没有被“卖”过这么一遭,亦或是走向有了变化。害怕不可避免,但车到山前必有路,畏惧也无济于事,何况那位魏侯是她的外祖,他们总该有办法的。 和她的犹存希冀相比,其他小童多是麻木呆愣,他们不敢反抗也不懂讨好。阿悦几次试图和他们搭话,都以失败告终。 牙婆带着他们一路南下,据她说,是要往临安城去。 临安城便是晋朝的京都,他处战火潇潇,临安城受的影响倒不大,无论魏蛟或宁常,这时候都无暇顾及晋帝。再有晋帝把五万士兵召回只守临安,其余时候照样饮酒作乐,夜夜笙箫。 路引在这种时候形同虚设,牙婆能做这样的买卖,自然有她的人脉,阿悦等人轻易就被偷偷运进了临安。 春风拂柳,杏花迎面吹来,落了阿悦满头。入目的皆是精致的绿瓦红墙,行人嬉笑打闹,她和几个小童不由同时呆住,怔愣在这繁华的街道。 一路上不知经过了多少城郡,再惨烈的境况也见过,阿悦他们被藏在牛车里,曾亲眼看到有人饿死在战火肆虐后的荒野中。再恍然站在临安城喧闹的土地,仅百里之隔,却好像成了两个世界。 牙婆对他们的反应很是得意,“知道我年婆的好处了罢?寻常人想带你们进临安,可没这个本事哩。” 她又道:“临安贵人多,你们都乖觉些,若能被选进高门大户、当个仆婢,那便是三生有幸了。” 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等过了六日,牙婆又单独对阿悦道:“他们看造化,你却是有大气运的,刚巧宁氏要买小童,指明了要年纪小的小娘子。过了晌午就有人来,这是好事,小娘子到时可莫要哭闹。” 阿悦手揪着衣衫,低垂脑袋忐忑不安的模样。牙婆本还觉得这小娘子一直乖得有些蹊跷呢,见她终于知道害怕了才放下心,又劝道:“莫怕,宁氏是大族,待仆婢也向来极好,小娘子进去是享福的。来,我们去洗洗换身衣裳。” 像被精心装点的礼品,阿悦被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特意抹的灰被洗净,露出粉雕玉琢的脸蛋。 牙婆越看越喜爱,向宁氏采买的管事介绍时也夸得很是用心,编的话儿也很有那么回事,“这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因战事一路南逃,家人都不在了,这才到了我手中。不止模样好,xing情更乖巧,绝不费甚么调|教的功夫。” 她这样夸了,管事难免仔细瞧几眼。 小娃娃安静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白白净净的面容,柔柔嫩嫩的肌肤,双眉浓如墨,嘴唇小小带着樱红。眨眼时双眸映着一碧如洗的晴空,似有水波轻漾,竟是难得的剔透。 倒真是好相貌,看着气度也确实不是出自寻常人家。管事内心想,出声道:“如此,便是确保身世清白?” 牙婆拍着胸脯,“只管放心!” 其实她并不清楚阿悦身世,只从老翁那儿得知了经过。牙婆想,若真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小娘子,断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掳走,顶多有些小富贵罢了。临安和那儿隔了上百里,等人一卖走,那种小富户便是想寻人也寻不着,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xing子瞧着倒好。”管事端详后露出笑意,“夫人想为三娘子挑个玩伴,xing情是顶顶重要的,不过……既出身富贵,你可会读书认字?” 这话直接问的阿悦,牙婆不好代答,便拼命用眼神暗示。 让她说实话还是作假?阿悦看不懂牙婆眼神,低声道:“会一些。” 管事更满意了,这种时候要买个能认字的仆婢不容易,更别说这么小的娃娃,“这个我要了,还要另选几个年纪稍大的去为夫人侍弄花草,需得细心谨慎,最好还是女娃娃。” 阿悦站在一旁,看两人买卖货物般对着满院十余个孩童挑挑拣拣,对这个人命如微末的时代从未有过这么清晰的认知。这不仅仅是一本围绕着女主角转的书,更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世界。 她不想被当做货物买卖,也不想为奴为婢。 魏侯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 分段阅读_第 10 章 到这边,已经过了十多天,无论如何也该先想办法自救。 阿悦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四日,已经大致了解这里的环境布局。牙婆买卖的孩童年岁都不大,但她很谨慎,每个院子都会安排两三个护院守着,平日小童们也不允许独自行动,净手都必须等三人一起,再由专人盯着去净房。 这么严谨的安排,平日里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但眼下有了一个——随管事离开的时机。 管事带人走时年婆不会派人跟着,许是觉得这么点路不可能有意外,更不认为他们能突然chā翅飞出去。 “阿伯。”同人走在廊下,阿悦低声道,“我想回去取个东西。” “什么?”管事对她印象很好,声音也是轻柔的,“是甚么?我让年婆帮你去取。” 阿悦轻声,“是阿母留给我的娃娃……我放在了柜子夹层中,阿婆找起来应该要费些时辰,需要等候片刻。” 管事见多了府中各色极其会闹会跳的小郎君小娘子,早就被他们烦得头疼,乍见阿悦这模样不由就生出几分喜爱,本该有的警惕也dàng然无存,想了想道:“时辰不多了,既然如此,你便自己回去拿罢,我和他们在此处等你。” 得了这话,阿悦的心陡然跳快了几下。 她谢过管事,慢慢往回走,起初还是正常的速度,待转过角落周围再无人影,就忍不住抬脚往记住的地点跑去。 院子里没有狗洞这种疏忽的东西,但阿悦看了几次,发现有棵桃树离院墙很近,只要爬上它再顺着枝干攀墙,她就可以离开这座院子,再寻个地方躲避。 阿悦没有想过后面该怎么办,此时只是凭着一阵冲动行事。 她运气很好,院墙边儿无人,桃树也意外地好爬。 只是她身体太差了,才堪堪攀上墙就感觉胸腔快zhà裂开,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气,面色白如金纸。 阿悦几乎是摔下院墙,踉踉跄跄地往街市奔去,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再被抓回去。 她起初准备往人多的街市跑,可才到街角,望见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是陌生的俚语,陌生人或好奇或善意的眼神都让人感到莫大的惶恐。 牙婆既然能在临安城做人口买卖,她在这里必定有人照拂,在街市上可能寻不到人帮她,反而方便了牙婆找人。 阿悦转而去了人影稀少的小巷,她个子小小的,衣衫和脸蛋因为爬墙摔跤再度变得灰扑扑,看上去并不显眼。 一番运动下,她呼吸急促,连手脚都在不自觉地发抖,不得不蜷缩在角落歇了会儿。 半刻钟后,她强撑着慢慢起身,继续跌跌撞撞地往深处胡乱走去,想着离那座院子越远越好。 阿悦的脚步越来越虚浮,速度缓到甚至比常人行走还慢,头昏脑乱中,她迎面撞上了一人,连哼声都没有就软趴趴倒了下去,被来人一把接住。 “这是……”最后的印象,是耳畔低沉温和的男声。 ………… ………… 不到一刻钟院子里的人就发现了阿悦的出逃,她未回去取东西,管事正好碰到了牙婆,两相对问便察觉了她的意图。 恼怒之余这二人都不由生出一丝惊叹,五岁的小娘子竟还懂得先示弱装乖以打消他们的警惕,再伺机出逃。和那些同样被卖的小童相比,她实在特别,以致管事都忍不住几度朝牙婆投去怀疑的目光,觉得这小娘子身世肯定不是那般简单。 牙婆道:“我立刻就着人将她抓回!” “自然。”管事收回视线,不准备在此地等候,他要先把其他人送回府邸,再向夫人禀报此事。 经此一遭,就算抓回了也不知夫人愿不愿意要这小童。 刚进府门,他就撞见了宁府三郎——宁彧,亦是临安宁氏一族族长最器重的嫡长孙。 临安宁氏,同姓宁,临安的这个宁和豫州牧宁常便是同族。不过宁常那一脉和临安宁氏关系并不大好,经年也没怎么联络过,这十多年来宁常起事,着实把临安的宁家人摆在了尴尬的位置上。 晋朝换代已成定局,不少人暗地想,届时魏蛟攻进临安,面对和宁常同族的 分段阅读_第 11 章 宁府又会如何? 显然宁氏还没怎么因此烦恼,放眼望去,府中仆婢皆从容守礼、不卑不亢,丝毫不见心浮气躁,这便是世家百年底蕴,而魏蛟这个凭借运气从一介乡绅之子成侯的新贵似乎并不被放在眼里。以历朝为鉴,就算魏兵进了临安,真正倾覆的也只有晋帝,魏蛟不敢轻易动世家大族,许多事反还要倚仗他们。 身为宁氏一族的嫡长孙,宁彧在府中备受尊崇,他年不过十二,但聪慧绝lun,早已熟读经史子集,文武兼备。宁彧脾xing不大好,不过绝非肆意欺辱仆婢之辈。 管事停步,注意到三郎身旁还有一陌生男子,眉目冷峻,腰间悬着一把刀,绳络用金线编制,一双眼漫不经心地挑起,漠然看来。 这又是哪位使君?管事心中纳闷,等着二人从身边走过。 二人却停了下来,宁彧视线扫过几个小童,管事立刻乖觉道:“三郎,这是五夫人买来侍弄花草的小奴。” 宁彧颔首,男子突然开口,“抬起头来。” 声音很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垂首的小童们几乎一个激灵齐刷刷抬起了头。 一个都不是,男子眼中掠过失望,看向管事,“只有这些?” 这是什么问题?宁彧和管事疑惑不已,犹豫片刻,管事见三郎没有反对之意,便道:“本来还给六娘子买了一个玩伴,是个五六岁大的小女童,方才中途出了意外跑了出去,现已遣人去寻了。” “噢?”男子漫不经心的站姿都挺直了,“从何处买来的?”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关心一个素未见面的小女童,管事回忆牙婆的话,含糊道:“约莫是从吴郡罢。” 吴郡和安郡相隔不过二三十里,男子眸色不可抑制地变深了些。 不会有错,那定是阿悦。 他记得阿悦小时候在安郡曾被掳走过一次,却在半道机缘巧合地被卖进临安宁府,随后更是到了宁氏三郎宁彧的院中。 她被宁三郎救下,是以魏蛟在占据临安后以不可抵挡之势打压前朝权贵,甚至大肆杀戮,对宁氏却独独只要了一个族长的命来杀鸡儆猴。 年幼的阿悦自此对宁三郎依赖无比,虽无男女之情,但她对宁三郎的依恋有时连魏昭看着都要暗暗嫉妒,更遑论他这个没有资格的表叔父。 他将此事记得无比清晰,可惜不知中途还有这个意外,阿悦竟逃跑过。 在傅文修的认知中,阿悦向来是文静乖巧和柔弱的,多走几步便要歇息,旁人连对她大声说话都不敢,这样的她竟能从人伢手中逃跑。 着实令他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是的就是泥萌想的那样 但是,看准配角栏顺序,不要站错cp啊啊啊~~o(>_<)o ~~ 第5章 心中想着立刻出门寻找阿悦,但身在宁府,傅文修并不好随xing行事。 他把事情jiāo代给了亲随,同宁彧去亭中喝茶。 临安城地处南方,却不像安郡绵绵多雨,它大部分时刻如春风,轻轻柔柔拂过发丝,偶尔将柳絮捎上,落了满身春|色。 错落有致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仆婢正用新茶烹煮香茗,隔着淡淡的雾气,宁彧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打量身边的傅文修。 在他看来,傅文修不请自来不仅算不上客,甚至有可能是“催命符”。 究其缘由,在于宁彧的祖父——宁斯。 宁彧祖父名为宁斯,乃晋朝“八公”之一,居太尉之衔。为人清正保守,重礼法、重士庶之别,晋朝有举孝廉选拔官员的方法,但通过这等方法被提携上的寒门子弟向来无法被他看入眼,更不要说原本只是豪绅之子的“莽夫”魏蛟。 魏蛟推翻晋帝只是时间问题,不少人已经做好了天下易主的准备,宁斯却无论明里暗地依旧称其魏贼,言语十分不逊。 这也就罢了,这种顽固老臣实在算不得少。可宁彧注意到这几日祖父有贵客来临,暗地隐约有风声让他知道,贵客不是他人,正是魏蛟的结拜兄弟傅徳之子傅文修。 宁彧年岁不大,但已知晓天下事,平日授课先生也会与他小议朝局。 傅徳绝不 分段阅读_第 12 章 是能微笑看着魏蛟登上帝位并送祝福的好兄弟,他野心颇大,当初在凉州就有心联合凉州刺史宁建一起伪造溃败军势,再趁魏蛟不备突然反水。可惜宁建畏魏蛟如虎,临时反悔逃回了临安,不然这时候如日中天的到底是谁还不一定。 宁建正是宁斯的二子,他归府后不曾隐瞒过这件事,所以被宁彧知晓,不过想来魏蛟那边应该从未察觉过,毕竟到现在也没听过这两人有罅隙的传言。 既然了解傅徳的心思,其子的来意不用猜也能明白个七八。 宁彧比祖父看得明白,祖父看重出身,傅徳三代以上曾为公侯,如今身份也不低,这点确实比魏蛟胜出不少。但在这种时候,身份算得上甚么?连晋帝都要倒了,便是宁氏有再大的权势,也无法帮傅徳改变局势。 宁彧只怕祖父一时冲动,被傅徳拉入坑中,会害了整族,所以特意请傅文修一聚。 可惜聚了几天,宁彧发现傅文修实在深不可测,问话全都被不着痕迹地推回,他根本猜不透这人的意图。只是……观傅文修的行事,宁彧又隐隐觉得此人好像并不是为结盟而来,而从今日的事,更像是来……寻人? 他还未到能把脾气收放自如的时候,面对傅文修这样捉摸不透的举止,思及家人安危,难免有几分戾气。 瞟过这人,宁彧静静地想,假使祖父真的不听劝要和傅氏结盟,为免宁氏一族受灭顶之灾,他倒不如提前给魏蛟卖个人情。 实在不行,把傅文修就此强行留在临安城,也未尝不可。 不过宁彧注定不会用到这下下等的方法,因为傅文修上辈子就知道和宁氏结盟无用,这次更不会做这种无用功,他听从父亲的话来临安,只为阿悦而已。 ………… ………… 阿悦运气实在好,她挑无人的小巷走,撞到的刚巧是潜入临安来寻她的魏昭。 虽说临安城注定被魏蛟拿下,眼下到底还是晋帝的地盘,魏昭此行并不被亲随赞同,是他坚持要来。 不过魏昭并不认得阿悦,他只在这小表妹出生没几月时见过那么一次,当时还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孩,和如今五岁的模样自然是天差之别。所以他带上了一位认得阿悦容貌的姜府护卫,并在他出声认出阿悦时当机立断把人抱在怀中,立刻出城。 来时做了万全准备,人又没费什么力气寻得,众人撤离得飞速。 从临安城出一路向北,天色由晴转暗,潋滟的天光蒙上一层密云。 快要下雨了。 骏马飞驰,草木飘摇,马蹄声响彻山林,魏昭掠过安郡,准备自临安直接往北向兖州去。 御马大约两个时辰,一行人改走水路,正值春汛时节,大临江支流倒灌,水路更加迅速便捷。 阿悦被安置在船舱,她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不仅泛青,甚至有发紫的迹象。魏昭记起祖母文夫人说过阿悦身体不好,心中一沉,立刻着人请来游医。 游医看过一番,先给阿悦口中含了一粒yào丸,徐徐道:“小娘子先天不足,像是心脉不全,受不得刺激。” 这是早就知晓的事,魏昭沉吟,“这次后可会留下后患?” “后患不至于,小娘子想来以前调理得当,现在喝些yào,日后照常调理便行,不过……” “什么?” 游医微挑开阿悦的领子,一道极浅的指印现在眼前,“病可治,伤却不好说。” 他倒是眼尖,这指印留了十多日,如今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医者敏锐,瞬间就被他瞧了出来。 指印无论如何是磕碰不出来的,游医眼中有淡淡的怀疑。魏昭也怔了一怔,他从信中得知姑父发狂伤害阿悦的事,竟不知当时有这么凶险,指印留了十多日还未全消。 这种话却不好对外人说道,魏昭一带而过,并道:“再配些yào膏罢,留了伤痕毕竟不美。” 说罢起身,挑开帘子远眺江面,片刻后出声,“祖父到何处了?” “君侯已攻下雍州,正在虞城脚下。” 虞城是一座很特殊的城,临安城三面环河,第四面是一座名为乌渡的山,虞城便建在这座山上 分段阅读_第 13 章 。 乌渡山并非人为移平,传言百年前一道天火降下,把乌渡山山顶几乎烧个了凹,正中形成一座湖。山脚下的人慢慢上迁,便有了如今的虞城。 再下虞城,破临安就是转瞬之间的事。 魏昭十二岁起随祖父南征北伐,十分了解他的攻势,这样的推进速度显然加快不少。他思忖,看来阿悦被掳一事着实惹怒了祖父,不管事情到底是晋帝还是宁常那边所为,都讨不了好。 此时船已经停岸近半个时辰,等游医留下yào后,他们就该启程了。 凉凉的雨丝飘洒,落在两肩和发顶,魏昭随手轻拂,正待转身时动作一顿,朝滚滚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亲随跟着看去,双眼一眯,惊讶道:“这……这好像是傅家二郎?” 另一人接口,“的确是,他怎么会在此处?” 几句话的时间,人已经下马往岸边大步走来,魏昭立在船头,温声道:“傅二叔。” “阿昭。”傅文修停步,唇角一扯像是露出了些微笑意,“听闻阿悦出事,当时我正巧在安郡附近,便一路追查到了临安,没想到还是你更快一步。” 他自然是清楚了阿悦在船内才这么说的,魏昭也不知信没信,依旧是温雅模样,“有劳傅二叔,阿悦正在里面歇息。” “嗯,我追来是怕背后之人还有后招,此时正是魏伯父的关键时刻,万不能再出意外。” “傅二叔所言有理。” 二人以叔侄相称,实际并不熟络。但傅文修的父亲是魏蛟的结拜义弟,可说是一起打天下,魏昭因此见过傅文修几次,两人相差不过五岁,辈分却因此差了一截。 叔侄二人同往船舱内去,跟在后方的亲随彼此眼神示意,都觉得这事有些太过凑巧了。 傅文修此人,他们多少都有些了解。 傅氏同在兖州,但傅文修在当地的名声并不怎么好。他天资非凡,才智更胜长兄,但行事乖张、戾气很重,有传言说他少年时曾因一婢子不慎污了其外裳,就活生生把人打死,医者诊断似有狂躁之症。 傅文修的狂躁之症好没好众人不清楚,毕竟以他如今的年纪应该能大致掌控情绪,只是这样的危险人物,寻常人根本不敢打jiāo道。 以他这样的xing情,会这么好心来帮他们找小娘子? 傅文修脚步迈得有些快,魏昭落后半步,亲随见机跑上前耳语,“郎君,傅二郎此行必有蹊跷,还应谨慎才是。” “我省得。”魏昭轻抬手,示意他退到一旁。 眨眼间,傅文修已经挑开帘子,视线瞬间凝在了床榻上。 阿悦背过了身,小小的身形被被褥一掩,几乎就看不见了,仅剩乌黑柔软的发丝和半边瓷白的脸颊。 她呼吸浅浅,含了会儿yào丸脸色总算不至于惨白,带了浅淡的粉,紧闭的双眼显得安宁而病弱。 傅文修对这么年幼的阿悦其实不熟悉,因为这时候他对这个表侄女并不在意,也不觉得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完全是漠不关心的状态。 不过没事,他尚有重来的机会。 滚烫的手隐带些许颤意抚上阿悦发顶,傅文修顿时想要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从骨缝油然生出的愉悦和满足感蔓延到了每根发梢,心底无时不刻存在的似烈火烹油般的灼烧和焦灼感,在碰触到阿悦的这一刻得到了平息,那股狂躁之意渐渐转为平淡。 他的目光怜爱,掺杂着一丝奇异的占有yu,像是忘记了旁人,竟就那样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魏昭立在帘边静看,眉头微皱。 作者有话要说:  文文才刚开始,有很多事要jiāo待,比较慢热,小可爱们不要急也不要轻易下判定哈 这几位都是很重要的角色,希望我能把心中的他们鲜活刻画出来(?′?‵?) 第6章 傅文修和阿悦很熟吗?深夜亥时,魏昭脑海中不经意闪过这个疑问。 他并不想以无来由的恶意去揣测这位名义上的叔父,可当时傅文修看阿悦的眼神……着实不像是寻常的长辈看小辈。阿悦才五岁,傅文修无论如何也不该流露出充满占有yu的视线,这令魏昭对其感官很不 分段阅读_第 14 章 。 何况傅文修并不蠢笨,魏昭隐有所感,对方是故意让他察觉,目的为何却是不清楚。 竹简握在手中半晌没动过,倦倦灯火下,魏昭目光宁静,偶尔看一看床榻上的阿悦。 买下的这艘船不大不小,上有三间房供人起居,傅文修单独一间,魏昭选择陪伴小表妹阿悦。 水路畅通,天亮后就可抵达兖州附近,魏昭准备坐在榻边看一夜的书。 离兖州越近,雨丝飘洒得越烈。船艄挂了两盏小灯,上覆了一层油纸遮雨,朦胧的光线映照出细密的雨,水中游鱼轻晃,这艘算不得漂亮的船仿佛也成了画舫。 阿悦在这种温和得几近美好的氛围中醒来,入目的便是少年清隽的侧颜,他手捧竹简,于淅沥夜雨中自开辟出一片无声天地。只看着他,便能感觉心底一阵平和。 她一时愣怔,忘了醒前发生的事,就这样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魏昭不经意瞥过一眼就撞见了小表妹的视线,一双乌黑的眼映进了晃动的烛光,像是倒进了闪烁的星子。 “……阿悦?”他起身走来,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芒,转眼已经坐到了阿悦身边,瞥见小表妹下意识往被褥里缩了缩。 他一哂,轻声慢语,“别怕,你不识得我,总该识得这块玉佩,这是你阿翁时常戴在身边的。” 等阿悦依言看去后,他继续道:“我是你表兄,刚从临安寻得你,现正在去兖州的路上。” 阿悦自然不认识什么玉佩,她有原本小阿悦简单的记忆,可并不全备,像这种小细节就完全不记得。但魏昭的神情太过温和,他仍是玉冠束发,青袍披身,淡雅而清隽,仿若一缕春风,毫不费力地卸去了阿悦心防。 “表兄?”她的声音细而轻,有无法掩饰的稚气和一丝不安。 “嗯,唤我阿兄罢。”魏昭极其自然地把阿悦扶起,帮她把发丝拂至身后,倒来一碗温水,“先喝些水。” 阿悦借他的手饮了半碗,小口饮水的模样很乖顺,令魏昭唇角微翘,“这儿有包云片糕,饿了便用些,等到了兖州,阿兄再带你吃好吃的。” 大概是魏昭的态度太自然了,潜移默化下,阿悦兴不起一丝抵触的念头,之前的记忆在被这样温柔的照看中慢慢回笼。 她是自己从那儿偷跑出来的,现在看来,大约是运气好,直接就被这位表兄捡到了?阿悦不确定地想着这些,视线不自觉跟着魏昭移来走去,总感觉他的外貌有些眼熟。 她来这个世界不久,自然不可能是在这儿看到过,难道是梦里? …… 梦里? 梦中男子温柔儒雅的面容和面前少年渐渐重合,阿悦终于记起眼前人确实是在梦中见过许多次、未来的“她”的夫君,也是她的表兄——魏昭。 意外之下手不经意撞到床沿,阿悦把痛呼咽了下去,魏昭瞬间望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阿悦小小摇头,低声道:“我……” 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魏昭十分善解人意,耐心地等了她许久,又轻声道了遍,“莫怕,阿悦如果不喜欢,我去别处待。明日到兖州,你就能看到祖母了。” 他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大约是天xing如此。寻常少年因年岁使然,眉眼间无论如何都会带些锐气与冲动,但魏昭不同,他好似天生芝兰玉树,如莹莹美玉、温文尔雅,向来都是从容不迫,不轻易与人有龃龉,更少有冷言厉色,任谁见了他,都忍不住夸一句君子之风。 这一点,阿悦在梦中早有感觉。 “不用。”阿悦小声阻拦,魏昭从善如流地停住脚步,听着小表妹稚气的声音犹犹豫豫道,“阿、阿兄,我……怕黑的。” 她不好意思让面前的人因为自己大半夜去外面淋雨。 “好。”魏昭颔首,“阿兄陪你。” 短暂的jiāo谈后,两人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魏昭挑了挑灯芯,火焰高了些,他重新拾起竹简,不同的是,阿悦这会儿是醒着的。 虽然和魏昭并不熟,但有他的陪伴,阿悦的确心安不少,开始慢慢回想这本书的剧情。 以一位读者的 分段阅读_第 15 章 眼光看,魏昭在这本书中,实在算不上什么有分量的角色。如果一定要把他称为男配,他的定位大概也是男五或男六这种酱油的位置。 他出场早,下场也快,最初出现的次数还不如小阿悦这个白月光多。后文中,女主郭雅如法pào制,想利用自己这张和小阿悦相似的脸去魏昭那儿套出秘宝的位置,但失败了。即使当时小阿悦已死,魏昭对她的出现依旧无动于衷,默默待在百人巷,当着自己的废帝。 他是唯一一位不受女主影响的男配角,也是唯一让女主留下极淡的遗憾和不甘的角色,就这点来看,也算得上特殊。 阿悦无意识看得久了,魏昭不是木头人,自然感觉得到,“阿悦是睡不着了吗?” “……嗯。” “那不如我们来换一换,阿悦代我守夜,我歇息。” 阿悦一呆,“啊?” 魏昭道:“坐了大半夜阿兄也倦了,难道不可以歇息吗?” 他说得太认真,阿悦立刻就信了,并真的准备穿衣起身、让出床榻。等外裳都被她努力地穿到一半,魏昭才走来抱住她小小软软的身子,把头埋在那儿闷闷地笑,“阿悦真可爱,我说什么便信什么。” “……”亲昵的姿态和话语让阿悦有一瞬间僵硬,慢慢大概明白了魏昭是特意如此,想借玩笑消弭两人的生疏。 她张了张口,帘外的声音先一步发出,“是阿悦醒了吗?” 很低沉的男声,传入耳膜微yǎng,夹在细雨中添了朦胧。 魏昭顿了片刻才回,“傅二叔有什么事吗?” 他神色淡了许多,阿悦并没有发觉。 “深夜无事出来走走,见阿昭这儿灯火未灭,又听到声音,来问问而已。” 回答不能说牵强,但也着实不是什么好理由,魏昭慢慢帮阿悦重新脱下外裳,让她躺好。 “阿悦确实醒了会儿,但已经睡了,若无要事傅二叔也早点歇息罢。” 阿悦讶然望去,却见魏昭将食指抵在唇边,对她微微摇头。 外面沉默了会儿,半晌回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表兄前期是温柔款哒! 感谢我家小可爱滴灌溉和霸王票,点名啾啾(虽然还有系统显示不了名字的)=3333= 第7章 傅二叔这个称呼听起来实在陌生,阿悦起初真当是随魏昭一起来的哪位亲戚。所以,当她迎着灰蒙蒙的天光再度睁眼,对上的却是傅文修沉沉凝视自己的双眼时,那张在噩梦中见过无数次的脸让她寒毛倒竖,张嘴连惊叫都发不出来,只一双眼睁得溜圆。 手刚刚抬起的傅文修眯眼,又放了下去,只当是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到了阿悦。 “阿悦,我是叔父。”他这么说,“去岁你生辰时,我赠了你一枚玉佩,还记得吗?” 早春寒风在窗外肆虐,发出呜呜的响声,傅文修的话便伴随着这些动静字字入耳,让阿悦被褥里的手下意识抓住了什么,一动不敢动。 又是玉佩。她对这些实在记不住,但傅文修的身份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微微摇头,像只沉默而惶恐的惊鹿。 傅文修又道:“你阿耶和我是远亲,当初你刚满月时,叔父还曾去过你的酒宴。” 他在阿悦抵触的眼神中坐了下来,抬手一抚她散在头枕的乌发,“听说阿悦能自己从人伢手中逃出来,怎么见了叔父却这么害怕?” 他一顿,唇角微扯像是笑了笑,“叔父——又不是坏人。” 傅文修容貌俊美,眼似寒星眉形若刀,不言不语时,便如华丽的刀鞘,内敛但毫不低调。微微笑起来,又好像能瞬间让人感受到刀刃的锋利,并不凛然,更带着一股邪气,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张扬。 可是这样的他,无形中已经和梦中含笑说“剜出魏昭心头肉”的恶鬼十分相像。阿悦就像被威吓住的鹌鹑,在他掌下一动不敢动,心口那儿有刺刺的疼意,也不敢大口喘气,唇色慢慢变白。 傅文修太熟悉她这种反应,转手就拿来一颗yào丸捏着阿悦的下巴给她塞进去,“慢慢吸气呼气。” 他知道这时候的阿悦身体并没有十多年后康健,毕竟 分段阅读_第 16 章 要等魏蛟彻底平定下来,她才被接进临安,算是真正有了休养的时间。 成为新帝的魏蛟揽尽天下奇yào,就是为了给这个外孙女治病,也颇有成效。 刺痛平复,阿悦听到他的低语,“小时候真是更不经吓。” 分明是一句听来不耐烦的话,他的眼神却不减灼热,如果不是魏昭及时入内,阿悦觉得眼前的人甚至能一口吃掉自己。 “马上到兖州。”魏昭仍是挑帘的姿态,“傅伯父那儿战事紧急,想来傅二叔也归心似箭,下条岔路该分道而行了。” “哦?”傅文修直起身子,跟着往外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阿昭说得是。” 他垂眸,阿悦避开他的眼神望向别处,只给人瞧见细白的侧脸,可爱稚气的举动让傅文修笑了笑。 看了会儿,他忽然俯身,极快地在阿悦惊颤的目光中印下额头一吻,灼热烫人。 他低低道:“我是该离开了。” 说罢,傅文修向魏昭走去,没有再回头。望得太久,他恐怕就不想走了。 “阿悦很怕傅二叔吗?”风雨气息透过帘缝裹挟而来,魏昭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语气很柔和,是惯来和小孩jiāo流的语调,“还是以前就见过,不喜欢?” 他并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 阿悦片刻才恢复了出声的力气,像小猫儿似的绵软语调,“不记得了。” “是么。”魏昭看起来像随口一问,得了这个回答转而提起其他,“待会儿靠岸,阿悦有什么想吃的,我差人去买来。” “……我想吃些粥。” “好。” 他不仅备了粥,还依照游医嘱咐给阿宓弄了一份羊ru,不过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一点腥味都没有。 阿悦拒绝了他喂食的提议,自己拿着调羹慢慢喝,身边魏昭在对人吩咐着什么,偶尔能听到“傅文修”的字眼。 虽然并没有真正和傅文修相处过,但仅是了解的剧情和那些梦就足够让阿悦对其敬而远之。她记得剧情中傅文修对这个侄女起心思,是在小阿悦十二岁来初潮那年惊慌失措撞到他怀中时。 描述大概是这样的:【当那道娇小的身影撞入怀中时,少女软香和惊慌湿润的双眸齐齐印入傅文修脑海,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仿佛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钻进了肌肤在浑身游dàng,带来一阵酥麻又爽快的安心感。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小侄女有如此的魔力。】 语义含糊不清,看上去像是一“抱”钟情,阿悦当时就猜测,这位……不会是有恋|童癖? 毕竟对才十二岁的小辈动心思,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而且刚才的模样也感觉怪怪的。 喝下最后一口羊ru,阿悦默默地想,今后还是看到这位就躲罢,绝不能和他单独相处。 两个时辰后,船只停靠兖州运河口,船身触岸摇晃,站在甲板上的阿悦往前一栽,倒在了魏昭双腿之间。 她身量小,情急之下顺手一扯也只是扯住了魏昭腰带,好在他站得稳,不然两人都颇为狼狈。 魏昭回身把小表妹扶了起来,见她因不好意思而变成粉红的双颊不由莞尔,“还是不要阿兄牵吗?” 阿悦望着他,乌黑的眼中满是犹豫和小心翼翼。 魏昭也十分耐心,他想小表妹大约是被掳了一次对不熟悉的人都很警惕,凡事急切不得。 小小的手搭了上去,魏昭宽厚的手掌依旧维持了会儿舒展的姿势,随后才慢慢合起,并不紧,但足够让人安心。 运河口有家仆相迎,文夫人事务繁忙,得知长孙和外孙女抵达的消息后便遣了心腹来迎。 看到fu人装扮的芸娘,阿悦终于想起刚穿来时陪在自己身边的俪娘等人,下意识抬眼望向魏昭,又不知该怎么问。 魏昭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眼都没垂依旧看着前方道:“阿悦是不是想问在安郡服侍你的那几人在何处?” “……嗯。” “俪娘护主不利,已被我惩戒一番,待重新调|教后自会回来。”魏昭停顿了下继续,“青女正是害你被掳之人,暂时尚未找到,待寻得人,定会为阿悦出气。” 他语调漫不经 分段阅读_第 17 章 心,说得随意。即便温和如魏昭,也从没有把这些仆婢的xing命放在心上,阿悦虽然不至于对俪娘她们有深厚感情,但听了这种话也难免觉得不习惯,只能干巴巴地小声“哦”了句。 “天儿寒,兖州不比安郡,小娘子可得穿厚实些。”芸娘罩面就给阿悦披了件衣裳,从魏昭手中接过她,一同上了马车,“夫人一直牵挂小娘子,奈何之前陪君侯在雍州待了许久,并不安稳,便耽误了这些日子。小娘子去岁不是说想看影子戏吗,夫人惦记着,上月终于使人打听到了,如今那人正在府中,小娘子随时都能瞧见……” 絮叨许多,芸娘低眸撞见阿悦生疏的目光时愣了愣,“小娘子……不记得婢了?” 魏昭chā话,“阿悦毕竟年纪小。” “是……也是。”芸娘神色恢复如初,笑道,“是婢莽撞了。” 芸娘约莫三十年岁,生得白净,常年带笑的唇角和眼角有淡淡的纹路,更添慈和,极易给人亲近感。 她牵着阿悦步入侯府的正红朱漆大门,细雨横斜,积水沿飞翘的屋檐悄然滴落,仆婢抖开油伞,安静地为二人遮雨。 魏蛟地位非凡,他的府邸自然十分气派。楼阁高下,幽房曲室,回环间牖户自通,影壁之后,左右各有一堵筑在水池边的白墙,映着红花绿柳,濛濛细雨中鲜妍无比。 在乱世中拥有这样一座府邸,足以窥见主人的权势钱财。而这样的人,如今正是阿悦至亲的外祖和外祖母。 阿悦安静地随芸娘跨过门槛,魏昭先她一步对厅中众人道:“祖母,孙儿带阿悦回来了。” 说罢他偏头对下首处又唤了一声,“母亲。” “嗯。”平平淡淡的声音,正中的文夫人面含笑意,“阿悦,来,快来阿嬷这儿。” 阿悦被一股细微的推力推着向前,魏昭也正用鼓励的眼神看她,她却难得无措起来,看着上首的人半晌没动。 文夫人对上小外孙女略带好奇又陌生的眼神,着实有几分意外,旋即释怀,亲自起身把人带入怀中慢慢走回座位,“许久不见,阿悦大概觉得我模样变了,有些不认得了。” 她的怀抱很柔软,比之魏昭的手还要温暖几分。见到文夫人,阿悦就大概明白了魏昭的君子之风继承自何处。 但事实上文夫人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这么温和柔弱,相反,当她做下决定时,她是个绝对强势的人。文夫人聪慧,魏蛟在征战天下的过程中少不了她的出谋划策。 剧情中提过这么一句,文夫人看穿了傅氏野心,也猜到自己亲手带大的庶子与傅氏结党。临终前她嘱咐孙儿魏昭提防傅氏,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以尽孝的名义强bi庶子喝下du酒,带他一同赴了黄泉。 只可惜不知为何,魏昭后期无心平乱,魏氏天下还是便宜了傅文修。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傅二叔这种人设重生后都是能够直接养成小女主的,然鹅在这里…… 忍不住为他流下一滴悲伤的眼泪呢 第8章 文夫人有双饱含智慧的眼,唇边噙着微笑,神态温柔。 她已经过了天命之年,依旧精神矍铄,抱起阿悦来毫不费力,坐在下首的大儿媳王氏轻声道:“母亲疼爱阿悦我们都晓得,但也要顾及自己身子。阿悦过来,让大舅母抱着你。” 其实以阿悦的年纪,她早就不用人时常抱着了,但刚见面的这几人好像都把她当成了蹒跚学步的小宝宝,恨不得连水都喂到她嘴边。 无论是文夫人这位外祖母,还是王氏这位大舅母,两人的温情都不似作假。 她在这个家中,真的很受宠。 文夫人道:“天儿冷,阿悦抱着暖和,这是在帮阿嬷暖手呢,是不是?” 阿悦在她怀中眨眨眼,唇角微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惹得文夫人露出些许愁容,“有些日子不见,咱们阿悦连话儿也不愿说了,莫非真与阿嬷置气了?” 见到文夫人这模样,阿悦小声开口,“没有。” 顿了顿,她喊出称呼,“阿嬷,我自己坐。” “好,阿悦自己坐。”文夫人从善如流,让小外孙女依在了 分段阅读_第 18 章 自己身旁,眼底是柔柔的光。 四个月前失去了唯一的女儿,文夫人悲恸不已,得知小外孙女又被掳走时差点没能稳住心神。幸而上苍庇佑,阿悦安然回到了她身边。 “我让你大舅母和芸娘一起备好了屋子,就在阿嬷的院子里,陪阿嬷住一段时日,好不好?” “好。” 三儿媳张氏调侃,“这下好了,本来母亲就偏宠阿悦,如今人都住到一个院子里了,往后眼里可哪儿还有咱们几个的位置。” “你啊——”文夫人摇摇头,饮下一口茶水。 张氏xing情直爽,也就她会这样和文夫人玩笑,王氏只柔顺地看着,至于另外两位儿媳,更是谦恭陪着笑容,尊卑高下立显。 阿悦看着,大概也明白了原因。 外祖父魏蛟有四子一女,长子、三子和女儿是嫡妻文夫人所出,二子生母为侍妾马氏。四子自幼失母,在文夫人身边长大,所以地位比老二稍微好那么一些。 但无论是儿子还是儿媳,地位都比不过阿悦的母亲魏怡琼。作为魏蛟唯一的女儿,她自幼就是魏府明珠,当初征战时魏蛟带着一家老小,情势紧急时口粮所剩无几,魏蛟便是自己不食也定要留一份给这个女儿。 魏怡琼又是为父挡下鸩酒而逝,是以魏府的人都将满腔感怀与怜爱都投注到了她留在世上的女儿——阿悦身上。 张氏道:“可惜阿俞那小子不在,我同他说过今日妹妹要来,他却非要同先生去学甚么双笔作画,说晚上再见也是一样儿的。母亲你说说,哪有这样的,真是和他阿耶学的,成了个小学究。” “阿俞好学,你该高兴才是。”文夫人不徐不缓,“他说得对,阿悦不是客,都是自家人,甚么时候见都是一样的。” “母亲说得是。”几个儿媳都领声受教,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莫非阿悦要长住在魏家不成。 她们自是没什么意见,可阿悦父亲那边尚在,能同意此事么? 几人尚不知文夫人已经对女婿姜霆失望透顶,她知道姜霆和女儿夫妻情深,对此也很欣慰,但这绝非姜霆身为阿悦父亲却不作为甚至伤害她的理由。 她听说自从女儿去世后,姜霆整日酗酒度日,动辄对想要亲近他的阿悦大呼小叫,一个月前更是直接动了手。 这样的父亲,如何让文夫人放心托付。 何况,姜霆的母亲郭夫人溺爱儿子,她不一定会管孙女,但定是要给儿子续弦的。到时候癫狂失智的生父加上毫无关系的继母,纵然魏氏如今势大,也难免阿悦在那不会受欺负。 在让孙儿魏昭去接阿悦来兖州时,文夫人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与其让阿悦在姜府不尴不尬地待着,还不如直接养在自己身边,身份上也很名正言顺。 这样想着,文夫人心中越发安定。 女子聚在一块儿难免话要多些,作为其中唯一的男丁又是小辈,魏昭显得尤其耐心而体贴,旁坐静看众人,也不显得敷衍,偶尔还搭上一两句话。 阿悦视线转了一圈到他身上,心想也怪不得梦中的小阿悦只倾心表兄,温柔细心的他和yin郁暴躁的傅文修比,任谁也会选择前者。 她的目光被清隽少年捕捉,少年对她微微一笑。阿悦眼睫轻颤,随后也对他露出一个极小的笑容,浅浅的酒窝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那笑也像是含苞yu绽的花儿,带着点点羞涩,很快收了回去。 魏昭动作一顿,借喝茶的动作抬袖掩住了太过明显的笑意。小表妹方才的模样让他想到了怯生生的小nǎi猫,起初并不亲人,还会试图用nǎi绵绵的叫声去威慑旁人,但当感受到你的善意时,它就会慢慢地放松警惕,摊开肚皮任人抚摸。 阿悦这是,已经对他放松警惕了吗? “阿昭。”文夫人出声唤他,“你随我去书房,阿悦先跟你大舅母去住处看看,有什么不喜欢的还可以改。” 几人应声而去,阿悦跟在了王氏身后。 作为魏府长媳,王氏实在太柔顺,她看起来就像是可以作为模范的那种贤惠女子,敬爱夫君,对夫君的家人也报以最大的温情。 走了没几步,阿 分段阅读_第 19 章 悦就亲眼见到了她的好脾xing。张氏在廊下叫住她,“嫂嫂,听闻你那盆君子兰快开花了。三郎他最喜爱兰花,可惜我手笨养不成,眼下又快到三郎生辰,嫂嫂可否割爱?” 君子兰两年开花,其中养育要花费的心思无数,这盆君子兰又是王氏亲手侍弄,张氏开口就要,一般人怎么都会有些不高兴。 连身边婢子都露出不满的神情,王氏却道:“既是三郎喜爱你拿去就是,我待会儿就使人送到你院子里。” 张氏笑,“我就想着嫂嫂善解人意,定会答应的。” 竟是连个谢字也没有,扭着丰盈的身姿就准备转身离去,不经意瞧见了王氏身旁的小女娃正看着自己,张氏挑了眉,弯身捏了捏那细嫩的脸蛋,“不愧是我们魏家的小娘子,生得就是好看,倒真恨不得是我的女儿了。阿悦乖,三舅母正巧还有些事,改日带你去玩儿啊。” 阿悦猝不及防被捏这一把,小脸红了一块,王氏俯身帮她揉了揉,拍了拍她的脑袋对作无声安抚。 “夫人,雨停了。”婢子提醒。 王氏颔首,“去杏树那儿采些杏花来,阿显爱吃杏花糕,来日给他做些,省得到时候见了他就对我叫馋。” 王氏育有两子,长子魏昭,幼子魏显,从厅前的情形和语气来看,她似是偏疼幼子。 说罢她笑看阿悦,“杏花糕香甜,阿悦定也喜欢的。” 婢子跟着笑,“再多采些,小郎君爱杏花糕,大郎君喜杏花酒,正好。” “饮酒多无益。”王氏轻道,“只采些做糕点便好。” “喔。”婢子瘪瘪嘴,转身还是蹦蹦跳跳采杏花儿去了。 春分时节,细雨停歇后,迎面拂来的风温柔多情。阿悦走过这十步一景的长长回廊,脚步停驻在雅致幽静的舍门前,上刻含月居三字。 重重花木包裹下,它有种静谧悠然的美,一如文夫人予人的感觉。 王氏指向其中一间屋舍,“那儿便是阿悦的住处。” 她带阿悦入内观看,将屋内摆设一一列过,“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王氏莞尔,“我想着,这该是阿悦今后要长住的地方,故而讨教了好些人,不然还真不知小娘子都喜欢哪些物件。” 阿悦仰首,软声细语,“谢谢大舅母。” “乖阿悦,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在王氏的温柔眉眼下,阿悦的心渐渐平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表哥我的嫁 以前我很爱霸道/邪魅狂狷/偏执/蛇精病男主,现在有的小说里看到也觉得带感,但真正的心头好还是这种温柔强大不失原则的小哥哥啊~~o(>_<)o ~~ 第9章 侯府的日子比阿悦想象中过得还要轻快,甚至可以称为惬意。 魏氏一族虽然出身不高,在整个大晋的高门世家中根本排不上名号,也就无从谈论底蕴和修养,但有文夫人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文夫人和阿悦的外祖魏蛟是两情相悦后双方各请家族婚配,算得上自由恋爱。文夫人出身好,她的祖母曾是翁主,纵使三代后荣光不比往昔,世家风范也不是小小的乡绅能比的,所以她是真正的下嫁魏蛟。 魏蛟格局大、有野心,文夫人玲珑心、有智慧,夫妻二人共同将魏氏经营到这个地步,她和寻常后院的持家fu人绝不相同。 阿悦起初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文夫人关于在姜府生活如何、被拐走的那段时日如何诸如此类的问题,但她一次都没问,一字都未提,也从不和她提她的父亲姜霆。 在文夫人那儿,那些仿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不准备让这些过往的yin影有再次伤害到外孙女的可能,只在背后默默解决。她曾对阿悦说过要在魏府待一段时日的话,那“一段时日”的终止看来也遥遥无期。 阿悦在这儿待的第一个月,文夫人和魏昭似乎都很忙,每日找他们商议要事的人络绎不绝。纵使如此,他们依旧每日都抽出午时的时间来陪阿悦共享午膳,有时是文夫人,有时是魏昭,其余时候也有各位舅母轮流着来。 今日便是这位表兄。 分段阅读_第 20 章 魏昭一袭素袍,他惯来偏好这样寡淡的颜色,通身透着和文夫人同出一脉的清贵之气,使他的温柔带着矜持,并不显得轻狂。 阿悦能够感受到,他待自己这位表妹的好是带着礼貌xing的。 大概有着她是文夫人偏爱的人、自己的表妹还有她的母亲为魏氏献出生命等等的缘故,他觉得他该对这位小表妹好一些。 “听说几位婶婶晨起想带阿悦去逛街市,怎么不去?”魏昭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慢慢饮着。 他并不嗜酒,但因为常年随祖父魏蛟在外征战,跟着养成了用饭时饮几杯小酒的习惯。他手指修长,持盏时关节微曲,指尖随意地搭在杯口,指腹和虎口处显出薄薄的茧,显然这并不单纯是读书人的手,他的骑御功夫都很不错。 阿悦道:“我喜欢静一些。” 软软的声音很甜,偏生主人正襟危坐在膳桌前,神态也是一本正经,和细白稚嫩的脸蛋倒成另一种反差的可爱。魏昭看着又不禁莞尔,他不知小表妹这安静寡言的xing格承自何处,毕竟她双亲都是很有些xing情的。 模样乖巧可人,但她其实有任xing的资本,况且才五岁年纪,便是胡闹也没人会指责甚么,偏偏如此懂事。 “嗯。”魏昭想起她几次在书房的停留,“阿悦如今识得多少字?” 阿悦怔愣,报了个自觉大概正常的数字,“应该有百来字罢。” “真是厉害。”魏昭看起来是真心感叹,“我像阿悦这么大时,远不及你聪慧。” 心理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就很难再回想起五岁该懂多少知识了,阿悦因这夸奖有些不好意思。 魏昭道:“今日有些空闲,待会儿陪你去祖母书房那儿去取几本书,正适合你的年纪,有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谢谢阿兄。”阿悦语气难得有了孩子气的雀跃。 这个时代的纸在平民中还算是珍稀之物,造纸术刚研制出来没几年,许多世家贵族府中珍藏的典籍也都是竹简,文夫人那儿也不例外。阿悦去的那几次看见房内都是竹简,最轻的对她来说拿着都费力,更别说轻松拿看。 魏昭挑眉,“谢谢二字便只是说说吗?” 这段时日的相处让阿悦了解了他时不时会一本正经地逗人,当下也没被问住,轻眨眼,“所以,我请阿兄用饭了呀。” 他们是在阿悦这儿用的饭食,有几样点心也是文夫人让厨房独给阿悦做的,听起来好像没错。魏昭失笑,“是我疏忽,不错,的确两清了。” 两人时不时jiāo谈几句,在轻松的氛围中用好午膳,一起去往书房。 文夫人的书房不属内院,要穿过一片花圃,里面栽种了各式花苗,春日正是初初绽放的时候,姹紫千红极为美丽。 “阿悦应该知道,这是祖母的花圃。”魏昭挑起话题,“那你知道这些花儿都是哪来的吗?” “不是阿嬷让人移栽的吗?” 魏昭摇摇头,含笑道:“府中众人皆知,祖父每使祖母不快,必要亲自来这花圃中栽种一株花,每次种类不得一致。时日久了,才有这片美景。” 阿悦眼睁得溜圆,无论从剧情还是来到这周围人的讲述中,魏蛟都是极为厉害的,他擅长征战,一年内连下数城,誓死不降者被强攻斩杀,凶名在外,使人闻风丧胆。而她也在脑中描绘出了高大、威猛、凶戾的外祖父形象,没想到他和文夫人间还有这样温情的默契,根本不像是外人口中粗莽的武夫。 “阿悦去岁见过祖母,但上一次见祖父应是两岁那时。”魏昭笑,“所以莫被他人口中的话欺骗,祖父并不可怕。” 他缓了缓,继续道:“也极为疼爱你。” 感受到了他想传达的意思,阿悦轻轻嗯了声,歪过脑袋,“我晓得的,阿兄。” 魏昭轻轻拍了下她脑袋,见前方有些泥泞,便牵起了阿悦一起走。 令人意外的是,王氏也在书房,她正听文夫人说着什么,头柔顺地垂着。 “母亲?”魏昭见状准备暂时退到他处,被文夫人叫住,“阿昭你进来,此事也需要同你说说。” 她看了眼王氏,又投 分段阅读_第 21 章 来视线,对阿悦露出笑容,“阿悦也不用走,坐在阿嬷身边。” 大概是觉得阿悦听不懂这些对话,文夫人给了她一个九连环把玩,待魏昭跟着落座后慢声开口,“和阿昭,我就不解释那么多了。” 王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些,屋内只余文夫人温和的声音,“你祖父进临安了,晋帝言可自请下位,只有一求——将八公主嫁与魏氏长子。” 魏氏长子魏珏,魏昭的父亲、王氏的夫君。他为文夫人所出,亦是嫡长子。 无需解释,魏昭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几乎是瞬间望向了自己的母亲,王氏却看也没看他,头依旧垂着。 “……祖父的意思是?”他问出这话。 文夫人敛眸,“那边我暂且不知,也不管,只打算先问问你母亲怎么想,阿昭觉得呢?” 晋帝的心思很好猜,也没做过掩饰。待魏蛟登上大位,不出意外他的位置定是魏珏继承,将八公主嫁进魏家,日后说不定这皇位还能回到晋皇室血脉的手中。再者有八公主作为纽带,魏蛟对他总不至于太不客气。 从魏氏这边看,也不全然是晋帝占便宜。夺位这种事,如果有“正统”二字在手,总要显得光明正大许多。假使晋帝真能如承诺一般自请让位于魏蛟,又将八公主下嫁,魏蛟这个皇位坐上后的风言风语至少能少三成,临安城内朝局也能更加稳固。 到这个份上,魏蛟缺的也不是钱财时机权势,正是这种理由。 王氏在场却沉默,魏昭着实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便轻声问了句,“父亲有妻有子,晋帝那边如何说?” 文夫人微微笑,“八公主亦曾成过婚又和离,这次她愿以平妻之名下嫁。” 她重新看向王氏,还是一副好商量的模样,“如今阿昭也在这儿,你的意思到底如何呢?” 有备受器重的长子在场,王氏理应更有底气,她却仿佛什么感觉都没。 细细春风拂乱了王氏鬓角,她没有心思去理,缓缓道:“儿媳毫无异议。” 轻飘飘的几个字,含着沉甸甸的分量。空气凝滞几分,阿悦悄然放下九连环,偷偷抬眼觑去。 魏昭沉默,长辈言不可议,他很好的遵循着这条纲常,即使心中半分都不赞成这个决定。 对这个结果说不上意外,文夫人挥手让魏昭和阿悦先去了旁屋,眼见王氏头越垂越低,轻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年你也不曾变过,我与君侯还有阿珏待你如何,难道都感受不到么?” “儿媳明白的。” 真的明白吗?文夫人淡声道:“你是魏家长媳,无需顺从至此,便是阿珏也不能随意欺你。我且再问你一句,八公主下嫁,你当真愿意吗?” 静默久久,王氏再度颔首,头垂成了一种极为自然的弧度,“母亲,我愿意的。” ………… “罢了。”文夫人疲惫地抚额,“我知道了,你出去罢。” 她静静地看着王氏的背影,心中思忖良多。 这等大事的结果当然不可能只听王氏的意见,但王氏身份在这儿,如果她执意不允,为了长子一家和睦,文夫人也会顺从她的意见。 王氏这个儿媳伴在身边多年,文夫人知道她柔顺懂事,侍候公婆比谁都用心,唯一的缺点就是xing情太软了,立不起来,难以成为一府主母。 训导多年无果,就在刚才王氏明显抵触却仍一味说出“愿意”二字的瞬间,文夫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望。 长子魏珏今后身份已经注定,若能有位公主为平妻……对他兴许也是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悄咪咪祝我的小可爱们圣诞快乐=3333= 今天发10个大红包,随机选 感谢灌溉muamuamua 第10章 文夫人再聪慧,也猜不透为甚么王氏嫁到魏家多年,从未受过欺负,却总是一副听话到没脾气的模样。事实上,她已经为这点隐隐担忧了多年。 多思无益,她去了旁屋。 阿悦正被魏昭带着识字,繁体字和简体字差别不小,有些字的写法也有差异。阿悦那“百来字”本是随口说说,现在看到,恐怕她真正能认出的也不 分段阅读_第 22 章 会比这更多。 “这是‘悦’。”魏昭的手指向一处,抬手慢慢写下一句【顺人人心悦,先天天意从】。 他笑,“阿悦的名就来自此句,意为希望阿悦能顺心而为,常保欣悦。” 名字的寓意便饱含了自出生时长辈们的疼爱,阿悦好奇地看着这个字。这个“悦”字的写法和她所知道的简体、繁体字样都有些不同,所以她一时都没认出。 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魏昭忍不住用狼毫轻轻点了下阿悦额前,“傻阿悦,识得那么多其他字,竟连自己名字都不会认。” 阿悦脸蛋微红。 长孙和小外孙女和睦相处的情景让文夫人含笑,“阿悦才几岁,阿昭就已经急着当先生了吗?” “祖母。”魏昭回首,“你有所不知,阿悦聪颖得很,好些字我只说一遍她就能记住了。” “哦?”文夫人不期外孙女还有这样的天赋,当下接过书有意考校她,阿悦也一一回答。 果然如魏昭所言,文夫人有些惊讶,“比你阿母那时候可聪明多了,她五岁时还只会数自己头上的花儿有几朵呢。” 小小的女童听了,也只是安静地望她,因被夸赞露出浅浅的笑意,乖巧又懂事。 重逢后外孙女一直是这般,生母的早逝好像令她比以前更静了几分。明明还是不知世事的年纪,看着她,文夫人和魏昭却总忍不住以商量的口吻同她jiāo流。 “阿悦喜欢看书吗?” “喜欢。” 文夫人微笑颔首,“那以后就常来书房,有什么不懂的让阿兄教你。” 大晋并不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反,当下有不少出众的女才子。譬如晋帝的女儿八公主便以词闻名,造纸术刚出时就凭此编著过一本《簪花集》;雍州吴氏女曾用一篇《无忧赋》惊艳世人,她不愿早早成亲,在父亲bi婚时作出此赋,将大晋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刻画得极为鲜明,意在表明天下战乱未平,自己绝不婚嫁,亲自开设学堂收容孤儿。 但无论哪朝哪代,无论乱世或太平,芸芸众生总有百态。有吴氏女这般刚强自立的女子,也有王氏这般xing情柔弱以夫为天、丝毫没有脾xing不敢违抗的女子。 文夫人轻抚上小外孙女的脑袋,为她的聪敏好学而欣慰,同时也一直思忖着晋帝要求下嫁八公主一事。 她不怕王氏伤心,但魏昭魏显这一双孙儿势必会受到影响。 文夫人的心事很少展露在人前,可王氏不是第一次让她伤神了,魏昭看了出来,宽慰道:“祖母不用担心,既是母亲亲口同意的,我和阿显也不会有其他意见。” “你祖父那儿还没定下。”文夫人道,“此事如何还不好说。” 魏昭摇头,“祖父也许不会同意,但李伯父他们会劝服他的。” 魏蛟门下幕僚众多,他知人善用,虽然喜好义气用事,脾气暴躁易冲动,但亲近之人真心实意地劝,也会听。 “嗯。”他这么通透,文夫人也不yu多谈,“你我自然放心,日后若有事阿昭便多陪陪……” 话到一半想起王氏偏疼幼子,待长子颇为疏远,便也不说了。 魏昭十分善解人意,他知道祖母的意思。 年幼时,魏昭也曾为母亲的冷淡暗自失落,但来自父亲祖父祖母他们的关爱和器重让他慢慢把这些放下,渐渐也习惯了。他并不嫉妒弟弟,待王氏也向来以至诚的孝心,不曾因此区别对待。 阿悦一直装作认真钻研书本的模样,实则耳朵把这些话都悄然听了进去。两人都当她听不大懂,不曾避讳。 在侯府待的这个月,阿悦把王氏和魏昭这对母子的关系看了个明白,因此也就更敬佩这位表兄。 他是位真正的君子。 文夫人离开后,魏昭继续教阿悦识字,仆婢给二人奉上清茶和糖蒸酥酪。 想了会儿,阿悦拿起调羹偏首道:“阿兄要不要吃?” 得到魏昭讶异的神情,阿悦放低了声音,“碗太大……我一人用不了。” 魏昭失笑,“那就多谢阿悦了。” 端来小盏,把这碗糖蒸酥酪一分为二,兄妹二人安静地一口一口享用了 分段阅读_第 23 章 这碗酥酪。 柔软香甜,带着暖意的味道在魏昭口中停留了许久。 ***** 十日后,临安那边传来消息,晋帝正式写了退位诏书,将皇位禅让与魏蛟,并昭告天下。 争夺这片江山时大地风雨飘摇,处处战火,真正到了最后,却显得格外风平浪静。 不少人以为,这是晋帝继位以来做的最明智的决定,他避免了最终无意义的战事,保全了临安城的安稳与自己的血脉。 晋帝有五位皇子,其中两位皇子战死,除最小的五皇子和众公主以外,剩下的两位皇子都被赶出京城,分别去往偏远之地任了个闲散侯,爵位不世传,无封地、无实权,不得养兵豢士。 魏蛟毫不遮掩他的忌讳,明令这几位不得掌权,他们的居住之地也将有专人盯守,谨防他们有不臣之心。 相比于以前那些朝代夺位成功的皇帝,魏蛟此举实在算得上仁慈,也让他隐隐得到了一些世家的认可,认为他虽凶名在外,但不至于是个残暴新帝。 魏昭得了文夫人的口信,前来传话道:“阿悦,我们该启程去临安了。” 他见阿悦没反应过来的模样,拍拍她的脑袋,“祖父已经在那等了许久,特地来信让我们快些去。” “那……阿耶也去了吗?”阿悦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父亲。 魏昭笑意淡了些,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月都没提起姜霆的小表妹这时候把人记了起来,“你父亲和祖母早几天进了临安,这次来信祖父刚好提了。” 他蹲下|身,温声询问,“怎么,想阿耶了吗?” 想念谈不上,毕竟阿悦和这个父亲实在不熟。但她这几天模模糊糊地又做了几个梦,梦中好像发生了一些事,她记不清是什么,依稀感觉和父亲姜霆有关,正发生在这次进临安后。 她默不作声,只牵住了魏昭小指。 这已经是极为信赖的动作了,稚气的举动让魏昭莞尔,想着阿悦毕竟还小,思念父亲是人之常情,祖母虽想把阿宓养在身边,却也不好直接不让她和姜霆见面,“等到了临安,我就带阿悦去看你阿耶,好吗?” “好。” 被阿悦这乖乖的模样引得心中柔软,魏昭俯首抱了一下小表妹,亲随来到身边,“郎君,君侯派来接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夫人传唤郎君。” “好,我这就去。”魏昭随口问了句,“来接的是何人?” “是傅家二郎。” 作者有话要说:  傅二叔又来了 第11章 傅文修来得未免有些殷勤。魏昭如此想道。 祖父手下有那么多家将幕僚,缘何会想到让傅文修来接人?如果说这其中没有他的手笔,魏昭绝对不信。 带阿悦前往正厅的途中,他突然停下脚步,低眸道:“阿悦先去找阿俞玩儿,不过是见个客人,你不用去。” 阿悦本就不想去,她对初见傅文修时他的举动心有余悸,正想着要怎么找理由,闻言放松下来,乖巧站在原地,“嗯,好。” 招来一婢子带阿悦去魏俞院子里,魏昭看了她们背影片刻,这才重迈步伐。 阿悦是个乖巧的孩子,即使那时候傅文修的眼神有可能是自己的误解,魏昭也不想让此人和小表妹有过多接触。 他……太危险了。 魏俞是张氏之子,他的父亲行序为三,是魏昭嫡亲的叔父,所以他们堂兄弟两关系也不错,但xing情截然不同。 魏俞是个书痴,自幼就捧着竹简不撒手,十二岁的年纪阅书涉猎的范围极广,这点连魏昭也自认过不如堂弟。 他求知yu极强,似乎来到这世上便是为了一头扎进书海徜徉,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 和他相处,是颇为无聊的。 在阿悦再一次无声打了个呵欠时,魏俞终于意识到了他作为兄长的责任。 阿兄曾jiāo待他表妹是不同的,要好好呵护。魏俞沉思,暂时放下了书卷。 “阿悦想去哪里玩?”魏俞少见地主动和阿悦搭话,他还没有变声,音如泉水清泠,问话时也是一本正经的神情。 “……嗯?” 魏俞替她拿了主意,“今日天气好,可以去赏桃花 分段阅读_第 24 章 不过前半月雨水不断,花苞掉了许多,肯定不好看。不如去停章池,池里有许多刻了书法的石头,我至今没有全部参透。” “……?” 见阿悦一脸懵,魏俞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池底有锦鲤,很漂亮。” 让魏俞说了这么多话还是挺难得的,他一脸认真建议的模样莫名叫人觉得可爱,阿悦点点头,“好呀。” 魏俞暗暗松了口气,小表妹还是很好说话的,并不像他同窗的弟弟妹妹那样难缠。 他由婢子系上披风,走到阿悦面前犹豫了下,“走得稳吗?需要牵着走吗?” 他大概分不清五岁和两岁的区别,阿悦忍不住笑,露出浅浅梨涡,“不用,谢谢。” 二人慢吞吞dàng在了石子路上,都是不紧不慢又喜静的xing子,一路无话,各自看着自己欣赏的风景。 魏府布局着实雅致,楼阁多,但错落有致,花木翳如,处处彰显文人情怀,这其中少不了文夫人的手笔。 经过桃林时,阿悦发现桃花果然被打落不少,此时略显颓败,还没到赏花的好时节。 “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魏俞突然念了句诗,得到阿悦的注视后解释,“这首诗写的是桃花,前两句为‘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正与此景相合,诗景相宜,著者诚不我欺。” 阿悦沉默了下,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轻轻一点头。 她这一点头就好像开启了什么按钮,魏俞开始见到什么就要道一句诗词或文章中的话,再为阿悦解释意思或介绍此物。 寻常人看来这种举动难免有卖弄文采的嫌疑,但阿悦能够感觉得出,这位表兄实在是拼命在和自己找话说…… 可能他意识到了冷落表妹的不对,又不知如何讨小孩儿欢心,只能从自己擅长的领域着手。 婢子忍笑忍了一路,肩头不住耸动,着实辛苦。 阿悦听得脑袋疼,正好走到了地方,一指停章池,“这是什么?” 魏俞立刻闭嘴,投去视线,看了会儿老实道:“这块石头上刻的是一盘残局,我至今也未看懂,不知该如何续盘。” 阿悦眨眨眼,“那……阿兄继续?” 有自己想钻研的东西,又有表妹的允许,魏俞自然应下,当即就沉迷进去了,整个人蹲在池边,衣袖垂进了水中也毫无所觉。 阿悦轻轻舒出一口气,她觉得还是这样安静好,至少两人都不必勉强自己。 况且魏俞有一点没说错,这儿的锦鲤确实漂亮。 池边柳絮轻扬,蓬松地飘在水面,几尾锦鲤突地探到水面啄去又飞快下沉,意趣横生的景象让阿悦看得眼也不眨。婢子拿来饵食让她抛洒,这一块儿很快就聚集了十几尾色彩各异的锦鲤,阳光透过水面,映得它们的鳞片如珍珠宝石般熠熠生辉。 “喜欢吗?”有人这么问。 阿悦下意识回了句,“喜欢。” 她抬起头,这才惊然发现上方的阳光被遮挡了额大半,高大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唇边噙着笑意,冷峻的眉眼透着柔和。 是傅文修。 婢子站在亭外,而他离得很近,对阿悦而言是个很危险的距离。她下意识就要躲开,却被一把按住了双肩。 “吓到了?”傅文修微微倾身,挺拔的身躯压下,犹如高山倾覆而来,让人感到重重压力。阿悦抿着唇,强自镇定地用孩童天真的目光望去。 傅文修仿佛没感受到她的抵触,善意提醒道:“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谢谢?” 明明害怕得手指都在不自觉颤抖,傅文修想,原来阿悦小时候也如此可爱么? 他知道自己向来不讨孩童喜爱,不过阿悦喜欢温柔的人,他就会慢慢在她面前转变。 一个温柔爱护她的长辈,没有比这更适合现在的身份了。 他把阿悦牵到了安全地带,小小的手温暖极了,让他舍不得松开。 “阿悦还记得我吗?” 挣不开手,阿悦只能应声,“嗯,傅二叔。” “真聪明。”傅文修对阿悦毫不吝惜笑容,笑多了,也越来越自然。 “阿悦在这儿做甚么?” “ 分段阅读_第 25 章 阿兄陪我出来玩儿,在这里喂鱼。”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口齿却是清晰。 只消看一眼,傅文修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魏俞陪你玩儿,便是这样陪的?” 魏俞一直就是个书呆子,傅文修从没怎么在意过他,“一人在这喂鱼多无趣,我带阿悦去看杂耍吃点心。” 说罢伸手就很轻易地把人抱了起来,轻飘飘的,也是柔软的,带着令人喜爱的甜香。 傅文修早先还觉得阿悦这么小多有不便,毕竟等待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今把人抱在了怀中,他方觉陪着她、看着她慢慢长大,似乎也是种不错的体验。 阿悦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没想到傅文修会突然抱自己,惊慌中下意识挣扎,“不要——” 她的力气对傅文修而言犹如螆蜉撼树,但他依旧感觉被刺了一下,大概是这情形和前世有些相像,他神情带着疑惑,还有丝被拒绝的隐怒,“阿悦讨厌我吗?” 阿悦怎么敢答,慢慢缓下来,轻软的声音带着恳求,“我不喜欢被抱着,傅二叔让我下来好不好?” 傅文修摇头,面无表情地认真道:“阿悦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样子的他太可怕了,眼底隐藏不住的戾气几乎要溢出,让阿悦瞬间想起了梦中那张白森森的脸。 她意识到:这个人,这个剧情中囚禁了小阿悦两年的人精神根本就不正常。 阿悦唇色因恐惧而变白,在他越来越平静的目光中颤声道:“……不讨厌。” 傅文修的神情似乎变柔了些,继续问,“那阿悦喜欢我吗?” “……喜欢。” 闻言,傅文修眉头一松,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如孩童一般。 第12章 傅文修患有狂躁之症,这是他七岁那年府医亲自给他作的诊断。 大概是胎里养得不安稳,他母亲生产前又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导致傅文修自小就暴躁易怒。他像是一桶时刻处在沸腾中的热水,稍有不顺就要zhà一番才能停歇。 偏偏他又天资不凡,无论文武皆比长兄更胜一筹。十三岁时就能随父亲傅徳四处征战,把无时不刻的躁意通通发泄在对阵杀敌上,屡屡立下奇功。 所以虽然傅文修有这种怪病,对情绪无法掌控自如,傅徳依然十分重视这个二子。 这种病不会随着年岁增长消失,只是少年时的他在旁人看来暴躁轻狂,而及冠后的他便成了yin戾、冷酷的代名词。 因着这股磨人的躁意,傅文修难以对双亲、兄长以外的任何人存有耐心,更别说亲近。 成亲四载,他甚至都没有碰过他的妻子。而他那因家族势微不得不依附于傅氏的妻子不敢有半点怨言,还需时刻帮他掩饰。 直到他又一日闲走在寂静宫墙下,望见了那个惊慌失措朝自己奔来的小少女。 长长的裙摆逶迤身后,她柔软明亮的乌发在空中扬起,琳琅环佩的清泠撞击声中,瓷白到几近透明的肌肤瞬间抓住了傅文修心神。 她撞进了他的怀中,纤细小巧,好似一团绵绵的云撞来,把傅文修躁怒横生的心撞得七零八碎,又一片片柔柔安抚好,再细细拼上。 傅文修抱住她,听见她细碎的呜咽,手心也随即沾到了一点血迹。往常让他热意沸腾的血腥味却在此刻成就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那抹血色也鲜艳如红梅,让他心中时刻腾升的火焰在此刻转化为了一股直冲四肢百骸的热流。 傅文修知道,那是yu|望。 这yu|望不仅来自身体,更滋生自心底,叫嚣着让他占有面前独一无二的少女。 对着才十二岁的她如此,他是变、态吗? 前世的傅文修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他蛰伏六年,一朝终于得偿所愿,问鼎天下,把阿悦从魏昭那儿夺了过来。但甚少经历情感的他完全不曾考虑过阿悦的感受,只懂占有和肆意掠夺,仅仅两年就使阿悦病重而逝。 不过,太医道阿悦是累病不治,傅文修在最后一刻却隐约明白了她是心生死志再无留恋,所以才yào石无医。 阿悦逝后,傅文修重回之前的状态,甚至更严重,对女色毫无兴致,残 分段阅读_第 26 章 戾暴躁。亲信知晓他心意,不知从何处寻来和阿悦相貌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子为他引荐,一见,傅文修就怔住,太像了。 但两人的xing情却是半点不像,阿悦娴静柔淑,这女子却极为妩媚大胆,当着旁人的面就能勾|引他。 后来他才知,女子是阿悦表姐,与阿悦祖母同宗,名郭雅。 郭雅道年少时她曾在姜府待过一段时日,与表妹阿悦感情很好,阿悦还亲自赠与她许多绣帕,而后这些绣帕都被郭雅献给了傅文修。 他不喜欢郭雅xing情,郭雅便极为善解人意地敛了本xing,将阿悦的神态气质也学了六七分像,但她终究不能带给傅文修任何特殊的感觉。 靠近阿悦时,傅文修能感到全身狂躁的血yè流淌都变得缓慢起来,能像常人一样品味春花芬芳、杏叶旋落之美。而靠近郭雅,与其他任何人并无不同。 不过,傅文修终究是允许了她的接近。 郭雅要财,他便给财,要权,他便给权。他给予郭雅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纵容,看着她越来越贪心,越来越肆意,甚至以一种奇妙的心情暗中帮助郭雅去接近宁彧、魏昭等人。 他冷漠中夹杂着一丝愉悦地想,看着阿悦,他们于你是君子、是敬爱的兄长,但君子也会受不了诱惑,会被蒙蔽双眼,为虚假所欺骗。 你所敬爱、所留恋的终会一一将你忘记,会逐渐让她人取代你的位置。 而将你铭记的,最终只会剩下你弃如敝履的——我。 ………… 傅文修抱着阿悦走在桃花林中,婢子带着焦急惧怕的眼神在身后跟随,她想请这位客人放下小娘子,但畏惧对方气势不敢开口。 傅文修走得不快,但迈的步子大,一会儿就到了院墙边。绕过影壁,就能出府了。 阿悦陡然惊醒,她不能跟他出去。 “傅二叔——”止住颤意,她尽量软声请求,“我不能出去玩儿。” “为何?” “我、阿悦要喝yào了。”目光眺过他的臂膀,阿悦望向那婢子,“莲女,是不是?” 傅文修也跟着看去,莲女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是……对,小娘子每隔三个时辰就得喝一次yào,已经两个多时辰过去了。” “啧”傅文修口中发出略显失望的音节,阿悦这时候的身体确实需要好好养着,不能胡来。 单独相处的时机来之不易,他并不想就这样轻易掠过,思索之下,傅文修回身颔首,“嗯,那就去喝yào罢。” “……” 阿悦实在怕他,畏惧他yin晴不定的暴戾xing情,怕他会像梦中一样突然做出什么惊人的事,只能在他面前乖乖听话。 直到看着傅文修亲自端起碗要给她喂yào时,阿悦终于想起一个问题。 这位表叔父……从阿悦小时候起就对她有这样独特的亲昵吗?书中说的明明是在她十二岁那年两人才算真正熟识…… 亦或是事实和她所知道的书中剧情本就有出入? 阿悦不得其解,随后汤匙就抵到了唇边。 “不喝吗?不喜欢?”她不动,傅文修收回自己喝了口,拧眉,“这yào也太苦了些。” 莲女战战兢兢地开口,“良yào苦口……使君,让婢来喂小娘子。” “yào还有吗?”他突然这么问。 莲女怔了怔,“有、有的,为防万一,每次都会煮两碗。” 傅文修点点头,仰头就把这碗yào一饮而尽,眼都没眨一下。 阿悦和莲女都被他这cāo作惊呆了,瞠目结舌。 “确实苦极了。”傅文修放下碗时还做了个评价,然后对阿悦道,“莫怕,叔父陪阿悦一起喝。” “……” 这位使君是不是有病?莲女很想说这句话,而在自家小娘子的神情中,她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哪有劝人喝yào,直接把yào给喝了的? 莲女不得不去取第二碗yào。 傅文修行事不按常理,实在让人捉摸不透。阿悦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对自己示好,甚至有模仿魏昭的痕迹,但气质哪是那么容易变的,只消认真看一眼,就能察觉出他隐在微笑下的煞气。 他和魏昭完全是两种人。 阿悦坐在凳上 分段阅读_第 27 章 看着傅文修给自己削梨。 他手中的匕首薄如蝉翼,随意一削,整块皮随之掉落。在战场拿惯了刀剑的傅文修做起这种事仿佛也十分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前世为阿悦练出来的细致功夫。 那时候阿悦根本不理睬他,是以如今看到小小的她乖乖坐在那儿仰首看来时,傅文修心中升起难以言状的满足感。 切下一小块梨,傅文修自己先就着匕首尝了口,再切下一块用手拿起稳稳地递去阿悦面前,无声示意。 “我不喜欢吃梨。”阿悦诚实道,她有一双黑而亮的大眼睛,认真看人时尤其漂亮。 傅文修并不恼,收回手,“那阿悦喜欢吃什么?” “阿悦体弱,不能吃多凉物。”帘外传来轻淡的少年声,魏昭一步迈入,“傅二叔半个时辰前说有要事回府,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好了,还直接来了阿悦这儿。” 他又微笑道:“阿悦,怎么能缠着傅二叔喂呢。” 傅文修放下匕首,“阿悦纯稚乖巧,让人见了便忍不住疼爱。既叫我一声叔父,喂她吃些东西又有什么。” “总归是失礼。”魏昭笑意淡了,对阿悦招手,“过来。” 像找到了依靠,阿悦忽略了傅文修的眼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步跑到了魏昭身边,小手主动勾上去,被稳稳握住的感觉无比安心。 看着躲在少年身后的小阿悦,对着自己时带着怯生生的模样立刻变成了放松,傅文修眼底戾气翻涌,yin郁暴躁想要砸碎一切的情绪席卷全身。 他死死地盯着这两人。 如果说重活一世后有什么东西最能打破他的忍耐,无疑就是阿悦同魏昭待在一起的画面。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面对抉择她似乎都会毫不犹豫地选魏昭。 他脸色沉得可怕,腾得站起身,连带木凳发出巨大的倒地声。阿悦也跟着瑟缩了下,发颤的手被魏昭握得更紧,像是在告诉她不要怕。 把阿悦畏惧的神情看入眼中,傅文修硬生生止住了胸腔中那股急yu喷发的怒气,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实在难以做到。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粒yào吞了下去,急急大步离开,最后在空中留下冷冰冰的一句,“有事先行一步。” 带着阿悦在原地等了会儿,魏昭才收回目光,抚了抚她惊颤未定的脑袋,“以后离傅二叔远一些。” “……嗯?”阿悦没听明白,疑惑抬头。 魏昭风轻云淡地吐出几个字,“他有病。” 第13章 很难想象魏昭这样的君子口中会吐出对他人的刻薄评价,所以阿悦一时竟分不出他这是在阐明事实还是真的在讥讽傅文修。 不过有件事还是很容易明白的,这对名义上的叔侄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见面时基本都是皮笑肉不笑,jiāo谈间很有种政客的虚伪。 对上小表妹懵懂的神情,魏昭笑了笑,没再解释什么。 他不喜欢傅文修一是因为此人的父亲傅徳就让人很难有好感,但傅徳曾救过祖父xing命,深得其信重,魏昭身为小辈不好置喙。二则是傅文修本人的冷漠yin戾也不为他所喜,自然是敬之远之。 在屋内陪了阿悦片刻,随后魏昭把匆匆赶来的魏俞训斥了一顿,内容自然是指责他只顾自己而忘了年仅五岁的表妹,连她被人带走也没察觉。 魏俞垂首认错,脸红得厉害,内心愧疚难当,且保证绝不再犯。 阿悦倒不怪他,在她看来魏俞发现没发现都没区别。以傅文修的□□强横,年少的魏俞根本无法抵抗。 ………… 一转五日,浩浩dàngdàng的队伍从兖州启程前往临安。除去魏府上下百余人,还有跟随魏蛟起事的幕僚及家将亲属,加上仆婢、亲随、护卫,总计有千人之众。 路途中,阿悦见到了好些和现在的自己同龄的小孩,看上去都很想同她一起玩耍。文夫人倒不曾拘束她,可惜身体不争气,路途颠簸,天气又不美,阿悦最常做的事还是脸色泛白地躺在马车内,每日喝的yào也从一碗增到了两碗。 另一碗是给她止晕的,出发第一天阿悦就呕吐不止,医女本不 分段阅读_第 28 章 想让她多喝yào,见状也不得不添了一种,让她能稍微好受些。 文夫人也每日陪着待在车内,时而抚上阿悦额头,神色忧虑。 阿悦的身体太柔弱了,她总担心这个小外孙女会随女儿而去,好几次夜里惊醒都要看一眼阿悦宁静乖巧的睡颜才放心。 入暮时分,天色昏黄,文夫人被请去了别处议事,留下阿悦同莲女待在马车内。 车队停留时外面嬉闹声极盛,莲女年岁不大,目光总忍不住往外流连,阿悦见了好笑,轻道:“打开帘子没事的,现在也无风,我不冷。” “不行。”莲女回过神正襟危坐,给阿悦掖了被角,“夫人嘱咐必要悉心照看小娘子,不得有半点差错。” 阿悦便也随她。 以阿悦前世的经历而言,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独处,也不会觉得寂寞,不过倒是不好意思让人干巴巴地陪着自己。 马车忽然轻轻颤动,有人踩了上来,挑开车帘,“阿悦果然还在。” “阿兄。”阿悦双眸明显亮了些,很是高兴他的到来。 魏昭扬唇,“整日躺着也累,外面已生了火,风也不大,不如出来走走?” 他并不赞成医女让阿悦闷在马车不出去的建议,认为还是要多走动才好。 “不……不可。”莲女鼓起勇气阻拦,目光很有些警惕,“郎君,夫人说过让小娘子好好歇息的。” 不期这个婢子竟会拦住自己,魏昭挑眉,“祖母可说过要把阿悦拘在马车内,不允她出去看看景色?” 莲女讷讷,“这……” 绞尽脑汁时,人已经绕过她到了阿悦身边,低声道:“阿悦自己觉得呢?” 犹豫了下,阿悦点头,“我想去。” 莲女顿时一副小娘子怎么如此不顾身体的忧心神情,想劝阻却不敢上前。她觉得郎君虽然温和好相与,从不胡乱发作下人,但通身有种清贵之气和隐隐的威势,令人不敢随意忤逆。 她只能呆呆看着二人离开。 因阿悦在马车上闷了两日,随行的傅文修也一直没找到见她的机会。 如果队中只有魏昭,他丝毫不会在意,但文夫人时常伴着阿悦,让傅文修不好轻易有所为。 他一直关注阿悦所在的车驾,见她随魏昭出现,身形立刻一顿,迈步就要朝那儿走去。 “郎君若想把人吓出好歹,尽管前去。”身后凉凉的声音传来,其主人是个胡须斑白的男子,人唤郑叟。 晃动着手上yào瓶,郑叟随手拾起长杖斜在傅文修身前,使他转过头来,“这小娘子是魏侯与文夫人的心肝肉、掌上宝,自幼患有心疾,受不得惊吓。郎君前几日要不是及时含yào忍住了,啧……” 郑叟正是在傅文修七岁那年诊出他有狂躁之症的医者,从此便一直跟在他身边为他制yào,防止他因克制不住而胡乱伤人、闯出祸事。 这么多年了,郑叟对傅文修极为放心,觉得他虽天生有此棘手之症,但行事向来都在掌握之中,并没有发生过其父担忧的事。 可眼下魏氏的小娘子明显不好招惹,又是个才五岁大的小娃娃,郑叟着实不明白郎君为何突然对她起了兴趣。 疼爱小辈?郑叟并不信,对傅府的那些小郎君小娘子,郎君可从没有过耐心。 傅文修因他的话沉默了下,视线依旧随着那两人在动,忽然道:“你这两日制的yào呢?” “嗯?”郑叟不明所以,如实道,“这yào还没完全成,有几味分量放得不对,和记载有些出入,yàoxing比我想象要烈,可能会伤身,还需重新琢磨……” 话没说完怀里的yào瓶就被一只手掏出,傅文修随意抛接两下,“yàoxing烈,就是很有用?” 郑叟吹胡子瞪眼就要去夺回,“未制好的yào绝不能——” 他嘴唇微张,眼睁睁看着傅文修拔掉瓶塞,一连往口中倒了三粒。 并非是完全干透的yào丸,带着些许黏xing,黑糊糊的,散着阵阵并不美妙的气味。 傅文修将其一口吞下,随后不紧不慢地tiǎn去唇边yào渍,竟露出了笑意,“我来为郑叟试yào。” 语罢迈开大步,方向正是魏昭和阿悦所在之处。 分段阅读_第 29 章 在郑叟准备出声大喊前,他又忽得回头,语气异常轻柔道:“放心,我不会伤她。” 擦身而过的最后一瞬间,郑叟从傅文修yin鸷的眼眸看到了森森火焰。令他心惊又不敢相信的是,那里面饱含的浓烈情感与躁动,竟真的全然是对着那个小娃娃——年仅五岁的魏氏小娘子。 他呆若木鸡,立在原地怔怔地想,郎君的病……是不是已经彻底没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暴躁症+偏执狂,放心,这病肯定治不好了 傅二叔你咋这么抢戏,居然敢盖过我家小女主,无良作者要强行减你戏份了 第14章 郑叟给傅文修制的其实是一种禁|yào。 这种yào据传是前朝皇室给死士所用,作为工具,死士不得有过多情感,此yào便是用来强行使心绪冷静、减少起伏。 时日久了,整个人都会变得冷冰冰,宛若木偶。 撇去其中百害而无一利的成分,郑叟把原yào改良,让傅文修得以在受到刺激难掩暴躁时服用。但他也不敢保证长期服食的后果,言明一月不得超过两次。 傅文修却一次xing倒了三颗。 如郑叟所言,这次的yàoxing确实很强。傅文修几乎瞬间感觉冷水从天而降,浇熄了他眸中火焰,怒气一减再减,直至平静。 这种平静是诡异的,因为他依旧能够感到自己在凝视阿悦时内心的滚烫和渴求。当yàoxing祛除了躁意,他便能够重拾理智,清楚地了解自己该用何种姿态去面对阿悦。 前世对阿悦的占有yu和今世对年幼阿悦的怜爱同时jiāo织在心底,致使傅文修的脚步渐渐放缓,甚至能够拥有足够的耐心去观察魏昭和阿悦相处的情景。 大约是路不好走,魏昭低眸说了些什么,得到阿悦点头后,他便伸手把人抱了起来。 傅文修望见阿悦迟疑地慢慢抬手环在魏昭脖间,软糯的声音道:“阿兄,会不会很重?” “不会。”即便魏昭仍是个少年,但他已经有了足够让人信赖的修长身躯和沉稳,“阿悦就像猫儿一样,轻飘飘的。” 这倒是。傅文修边走边抽出思绪想,阿悦一直就很轻,他抱过她无数次,每次都感觉像在抱一片羽毛、一团柳絮,让人忍不住担忧她是否会被风吹走。 他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让这亲昵的兄妹二人同时回首看来。 “傅二叔。”魏昭打了声招呼,阿悦也乖巧跟着叫了一声。 虽说阿悦是魏蛟外孙女,按理不应是同一个称呼,但阿悦父亲姜霆和傅氏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她这么唤是没错的。 傅文修颔首,在他们面前站定。 三个人神态都很自然,仿佛同时忘记了前几日傅文修的失控。作为小辈,这也是魏昭和阿悦应做到的体贴。 “听说阿悦不大舒服,又在喝yào。”这是傅文修的开场白,他笑了笑,随之伸出手摊开掌心,“这是我身边郑叟所制的枇杷糖,可祛苦味,不伤yàoxing。” 嗯??? 如此平和,真不像他的作风。 阿悦小心地抬眸看了看,对上的眼神竟是意外得淡然,还对她微微一笑,全然不见前两次令人畏惧的霸道。 他敛下了所有可能会吓到人的气势,像一只主动收起爪牙的猛兽。 “阿悦不要么?”傅文修状似漫不经心道,“这不过是郑叟制出的零嘴,我随手抓了把。” 魏昭抱着阿悦的手轻轻拍了下让她回神,见傅文修依旧保持着递糖的姿势,她犹豫了几息还是伸出手去,“谢谢傅二叔。” 柔软的触觉在掌心一触即逝,傅文修能感觉到浑身的血yè都在叫嚣着不够,但他现在已能够冷静地收回。 指尖在暗处摩挲两下,傅文修道:“不用如此生疏,其实我是受你阿耶所托。” “……嗯?”阿悦睁圆的眼满是疑惑。 傅文修道:“当初你在安郡被掳走,你阿耶写了几封信寻人相助,其中一封正到了我这儿,我才去的临安。” 阿悦眨眼,像是懵懂的不解,又像是不大相信。 低低笑了笑,傅文修道:“你阿耶做下错事,不敢叫人提起他,是以我便一直没说。” 分段阅读_第 30 章 悦对父亲多有濡慕,这点傅文修一清二楚。前世的她便一直在期冀姜霆的关怀,可惜因一些事导致阿悦的祖母郭夫人对魏氏深恶痛绝,即便魏蛟已成天下之主也对这个孙女不掩厌恶,其后阿悦和父亲的关系可想而知。 所以用姜霆来作由头,再合适不过,况且他也的确收到过那么一封信。 不同于傅文修的思量,阿悦只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想,约莫就是父亲姜霆这儿的小小举措,才导致事情有了改变,傅文修的频频接触也就有了解释。 只是他前两次的眼神让阿悦实在心有余悸,纵使知道面前的人还没有成为她梦中那个因多年求而不得而xing格扭曲的皇帝,也难以让人对他放下警惕。 想着,阿悦摇摇头,轻声道:“不怪阿耶。” 傅文修微微扬唇,像是想抬首摸一摸她,伸到半空的手又在和魏昭的目光接触时收回。 “阿悦真是好孩子。”他这么说,“如果你阿耶亲耳听到,定会十分高兴。” 没有一刻错过阿悦神情的傅文修发现,这句简单的夸奖,就让她病弱多日失去血色的脸上有了浅浅的红晕,像细腻的白瓷上浮现淡粉色的小花,可爱极了。 她怎么这么乖。傅文修在心中久久喟叹,他的情绪依旧很平静,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已经在止不住地颤抖,手背也极其突兀地迸起青筋。 抖成了那样,旁人不可能看不到,阿悦迟疑道:“傅二叔,你的手……” “哦?”傅文修闻言看去,随意地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笑道,“没事,应该是之前的伤没好,小问题。” 粗壮的几根青筋浮在手背的模样实在狰狞,阿悦点点头,视线悄悄别开。 “傅二叔还是先去看看伤势为好。”魏昭终于开口,“以免恶化。” “说的是。”傅文修竟从善如流地应答,“那我便先回去了,这枇杷糖阿悦若喜欢,叔父下次再着人送来。” 阿悦再次对他道谢,看着他大步从容地离去,不是没有疑惑,但都转瞬而逝。 在他人视线不能及处,傅文修眼底的平静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他很渴望,他渴望极了。想要碰触阿悦,想要拥她入怀,想要感受到她香甜的气息,想要让她来平复心底翻涌奔腾的狂躁,以至于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手的颤抖不受控制。 但不行,他已经犯过同样的错误,这一世必须得有耐心,一步一步来。 阿悦爱魏昭的温柔,他便也要温柔些。 正如刚才,阿悦已经不再那么惧怕他、开始关心他了,不是吗? ………… 回身,等人离开后,魏昭和阿悦都没有提这位傅二叔的事,继续散了会儿步就回到马车内。 莲女捂着胸口放松下来,乖觉地上前接过披风放到小暖炉旁驱寒。 魏昭将阿悦放下,“走了小半刻,感觉如何?” “好多了。”阿悦捧着瓷盏喝水,小口浅啜,细白的脸蛋像终于恢复生机,有了血色。 “那这几日停下时我都带你去走走。”魏昭往外看了眼,天色尚早,想来不急着启程,他沉吟道,“祖母恐怕要一段时辰,我教阿悦下棋怎么样?” 索xing躺着也没事,阿悦点头,自己借力坐上了马车内的小榻,随着“咕噜——”一声,藏在袖袋中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是用油纸包裹的几颗澄黄的枇杷糖,阿悦愣了一愣。 很快,修长的手指将几颗糖一一拾起,魏昭道:“yào确实很苦,是我疏忽了,该让人给你备些甜食。” “阿兄不是说……”阿悦抬眸,不解地看着他。 她以为魏昭不会想看到和傅文修有关的任何事物,毕竟他之前那样“刻薄”的评价,任谁都会以为两人发生过不快。 “嗯?”魏昭很快明白过来,“那样说,是因为傅二叔确实有病症,容易伤人,我才让阿悦敬之远之。这不过是几颗糖而已,阿悦为何觉得阿兄会不让你要?” 见阿悦不知该怎么答的迷茫模样,魏昭莞尔,“阿悦放心,我和傅二叔无仇。” 这是傅文修作为长辈对阿悦的关怀,姑且不论 分段阅读_第 31 章 真假,魏昭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代阿悦拒绝,这也是他今日不曾阻拦二人对话的原因。 阿悦点点头,看着他剥开油纸将枇杷糖递来,顺从地张口含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づ ̄3 ̄)づ╭这么勤劳滴我,是不是可以在月底得到一波营养yè奖励/(/ /?/w/?/ /)/ 第15章 漫长悠悠的路途在魏昭的时常陪伴和枇杷糖黏腻的香甜中度过,阿悦头晕的症状好了许多,抵达临安时总算不再一副病恹恹无精打采的模样。 作为大晋都城,临安城自古繁华,风景殊美,正如词人所绘那般——“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街市行人不同他地,皆来往从容,衣冠整洁,少有衩袒之辈。 两旁的杏花如阿悦初登这座城时一般柔美,飘飘扬扬,给路人添了粉装。 莲女挑开车帘外看,口中不住惊叹,“原以为兖州已是最好,没想到临安这儿更大更繁华。” 马车行过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或有fu人在桥下洗衣,小童于上方追逐,嬉戏声伴随其中。 对见识过战火的魏氏一族来说,这儿更像是一处桃花源,处处充满着不似人间的美好与安宁。 文夫人默然望了会儿,收回视线。 驶过闹市,车队周围由动转静,进入世家权贵建府的长月街。 本来进宫并不需要走这条街,前来领路的小将想到君侯jiāo待务必将文夫人等尽快迎去,便也没管这条街到底是何人居住,直接抄了过来。 长月街往日就很安宁,今日则是格外寂静。一尊尊威风凛凛的雄狮伫立府门前,朱红大门合着两个硕大的兽首铜环,每座府邸的门槛都修得极高。 小将对路过的府邸投去不屑的目光,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晋朝的丧家之犬,迟早要被君侯一一肃清。 他一马当先领在前方,又过了一道长长的青墙,前方的府邸大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 小将下意识勒马顿足,抬手示意车队停下,疑惑望去。 半晌,支开缝隙的门内走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布衣仆从,他撩起眼偷偷瞄了眼那边,立刻被前方数十名魏家军的汹汹气势吓得眼皮直跳。 但他不敢逃回去,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干脆一闭眼,几步上前把手中那盆污水唰——泼了出去。 正泼在车队前行的路上。 小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随即勃然大怒,瞬间驾马奔去,“你——!” “尊驾饶命!尊驾饶命!”仆从立刻跪下,闭着眼睛涕泗横流,满面惧意,“奴眼神不好,一时没看清,尊驾饶命!” 分明就是故意!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小将怒气更盛,抽出腰间大刀就要让此人血溅当场,被一声高喝止住,“刘安——” 他回头,出声之人道:“文夫人传你。” 文夫人传唤,小将不敢耽搁,忿忿收刀往回去。那仆从见状,忙不迭一抹眼泪溜回了门内,砰得关上大门,谁也没来得及阻拦。 小将憋着一身气到马车前,文夫人一手挑着帘子,“前方发生何事?” 他便语气愤怒地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阐述了遍,且强调这一定是故意羞辱! 他都看得出来,文夫人怎么会不知道,她问,“这是哪位的府邸?” 立刻有人回,“是宁太尉之府。” 宁太尉,宁斯么?想到此人xing情,文夫人有了思量。 特意派这么一位畏缩胆小的仆从泼洒污水的确是为了羞辱他们,他们若因此计较进而斩杀那人,便显得毫无气度。 文夫人道:“先进宫见君侯,此事我自有处置。” 小将还要叫嚷什么,被文夫人轻淡的眼神阻止,他一时讷住,委屈又郁闷地回了队前,只是再也没有最初的威风和得意。 车内,文夫人重新坐回阿悦身边,她抚着小外孙女柔软的发平静道:“雕虫小技,不必挂怀。” 魏昭颔首,他早就知道祖母不会因此动怒。 不过宁斯此举虽说低劣又幼稚,但如果是魏蛟在这儿,他还真能得逞,毕竟众所周知魏侯的脾气极差。 一刻钟后,随着马蹄慢踏,徐徐停在 分段阅读_第 32 章 入安定门后不远的石阶,阿悦终于见到了自己这位据称xing情暴烈、凶残无比的外祖父。 “阿悦——”刚被扶下马车还没站稳,阿悦就感到自己被大步跨来的人飞快抱起,身体迅速腾空,响如惊雷的声音zhà得她脑子嗡了一下。 结结实实得晕眩了几秒。 不仅如此,抱着她的人把她被闷在结实胸膛处的脑袋抬起,又猛地上来亲了好几口,粗硬的胡须扎得阿悦细嫩的肌肤泛红,亲得阿悦整个人都懵了,双眼溜圆带着惊恐和茫然。 从到了这个世界后没有谁待她不是小心温柔的,即便傅文修也不曾太过激,这是谁这么……热情?? 瞥见彻底成了小呆鹅的阿悦,魏昭忍不住轻轻笑了。魏蛟这才察觉不对劲,他的乖乖小阿悦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再一看,嫩嫩的脸蛋全都被蹭红了。 魏蛟当即松了些力道,“阿翁太想阿悦了,不疼不疼,阿翁给你吹走啊,呼——” 完全是对待毫不知事的小宝宝的疼爱模样,阿悦脸色更红,这回是羞的。周围大大小小可站了不少人,起码得有几十个,个个都在含笑看这幅画面。 阿悦不得不很努力地蹬了下小腿,试图摆脱这爱的钳制,小声道:“阿翁,阿翁,放我下来。” “哎——”魏蛟高高应了声,耳朵只听见了前面那句甜甜软软的叫声,“乖囡囡,是不是也很想阿翁啊。” 他摸了把阿悦脑袋,喜悦与疼爱之情洋溢。 “……”阿悦放弃挣扎,垂然地趴在魏蛟肩头。 她真没有遇见过这么热情的人,完全无从招架,记忆中令人畏惧的外祖父形象彻底粉碎。 如果能早些从小阿悦的回忆里了解到魏蛟的xing格……算了,好像也没用。 亲近够了小外孙女,魏蛟走向文夫人,握住她的手真情流露,“夫人辛苦了。” 文夫人摇头,“兖州有魏安他们在,倒没什么让我cāo劳的。小辈亦个个懂事孝顺,再乖巧不过,并不辛苦。” 听了这几句,魏蛟扬眉,视线一一扫过孙儿、王氏张氏等人,满意颔首,然后吐出两字,“不错。” 得了他的嘉许,王氏等人才暗暗松了口气。 诚然,魏蛟是个xing情极其外露的人,他不屑于一味遵从繁文缛节,也很少隐藏情绪,向来喜欢直来直往,爱憎分明。 对魏蛟的兄弟及属下而言,他是个极为重恩情、讲义气的伟丈夫、大英雄。但对魏府的许多人来说,他更是个需要绝对服从的君侯和长辈。 魏蛟骨子里的控制yu让他很少能容忍魏氏族人尤其是小辈忤逆他,幸而他所做和所要求之事也大多数都是为了魏氏和对方好,府中人对他的服从不仅来自于他的权力和威仪,更是一种景仰。 当然,这些都要撇除阿悦和阿悦的母亲。 在小外孙女面前,魏蛟是没有原则和面子的。 魏蛟随文夫人一同往含光殿走去,他手上依然抱着试尽了方法都落不了地的阿悦,身后浩浩dàngdàng跟了一群人。 傅徳特意落后几步,拧眉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中满是质问和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去接魏府一家子来临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二子为何这么主动,甚至放下了临安好些紧要的事。 傅文修耸了耸肩,对父亲的怒气置若罔闻,显得很不上心,甚至是吊儿郎当。 众目睽睽之下,傅徳只能按下怒气,且告诉自己,这个儿子自小有病,不能和他太过计较。 他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方,在对上魏蛟的背影时眯了眯眼。 魏蛟身长九尺,身材魁梧,只看上去便气势非凡。想当初,傅徳就曾因他这令人一见便为之信服的外貌而欣赏敬重,加上他为人义气十足,又很有御下的能力,傅徳当初亦是真心臣服于他。 但人固有野心,一起打的天下,最后登上大位的却只能有一人,傅徳难免会有别的想法。 可以如今的势态,想要推翻魏蛟取而代之,实在不是件易事。 只能徐徐图之。 作者有话要说:  外祖父才是真.宠上天 另外,不要再问男主是谁了,从第一章开 分段阅读_第 33 章 始这点就很确定,从没溜过读者。前面说过配角表顺序决定地位,那么第一位不是男主还会是谁? 傅二叔是很重要的角色,不洗白不抹黑,不管大家喜欢他还是讨厌他我都没意见,但是要明白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 最后么么我的小可爱们,保持耐心啦(づ ̄3 ̄)づ 第16章 阿悦全程没沾过地,众人都跟着落座时,她落的是魏蛟硬邦邦的大腿。 这位外祖父把她当成了完全无法自理的小娃娃,连拿起杯盏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外孙女,“阿悦肯定渴了,喝几口水。” 抵抗不了这样的热情和好意,阿悦顺从地小口啜了几下,细嫩可见茸毛的侧脸和乖乖坐在怀中的姿态让魏蛟胸怀柔软。 他想起女儿魏怡琼刚出生时小到不可思议的模样,那是他期盼了多年的女娃娃。他亲自带着女儿长大,看她颤颤巍巍的小腿迈出第一步,听她唤出第一声阿耶,把她从牙牙学语的娃娃养成了如花似玉的少女。 他赋予女儿生命,女儿却也代他饮下du酒而亡,为这个世上留下了小阿悦。 魏蛟敛回思绪,和文夫人一起先给阿悦介绍起了在座众人。 长年征战辛苦且危险,自女儿成婚后魏蛟就让她待在了安郡,不肯再让她跟着颠簸受累。除去那次雍州赴宴,那是魏怡琼主动且强行要随父同行。 外孙女刚出世时魏蛟等人都没来得及去看望,还是等她满月时好不容易抽出了时间。此后更是聚少离多,所以魏氏这一家人,对原本的小阿悦来说也大都是陌生的。 “几位舅母阿悦都识得了。”文夫人手指向左侧,柔声道,“这是阿悦的几位舅舅,这是大舅舅、二舅舅、三……” 魏蛟四个儿子儿媳和孙儿齐聚一堂,如之前所了解那般,文夫人所出的长子魏珏和三子魏琏地位最高,四子魏锦在文夫人面前也很有脸面,独独第二子魏柏不上不下。好在魏柏看起来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并不计较这些,神色很平淡。 魏氏似乎独得“儿子缘”,据称从魏蛟的祖父那一辈起,魏家就只有魏蛟一人生过女儿,他这四个儿子也不例外。 阿悦从小辈的座位那儿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一排的表哥…… 她是这个家中实实在在的、唯一的小女娃儿,是以她虽独得魏蛟宠爱,但就算是心气儿最高、最喜欢比较的三舅母张氏也不曾有过一分不满。 文夫人对一众孙儿道:“阿悦是妹妹,你们平日都要爱护、教导她,切不可倚仗年长而欺凌妹妹,亦不可因她年幼而一味纵容。” “是,祖母。”孙儿们乖乖应声。 但其实说到纵容,在场之人相信没有人会比祖父更溺爱纵容阿悦了,其他人恐怕根本轮不到。 文夫人掌管后院,几个小辈也受她教导良多,她宽厚不失原则,相对也比较公正。所以比起其他高门大院中的勾心斗角、暗潮涌动,魏府已算得上家风清正,是一股清流。 在文夫人出声时,魏蛟给了她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撑场子,时不时低头投喂一下小外孙女。 仅一刻钟的时间,阿悦就颇为“痛苦”地感觉到,自己快吃撑了。 她握住魏蛟的手指,示意他自己实在用不下了。 魏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伸出大掌摸了摸外孙女软软的小肚子,鼓鼓的,确实塞不下了。 “咱们阿悦是小猫儿胃吗?”他这么纳闷地说着,听到阿悦小小“呀”了声,脸蛋飞快变红,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对着阿翁还不好意思呢,小宝儿真是可爱。” 短短的时间内,阿悦已经从他口中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爱称。 她木着脸蛋再次接受外祖父疼爱的揉脑袋,浑身上下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 在含笑凝视的魏昭看来,这样的阿悦大为不同。比起平日安静内敛的她,现今显得更加鲜活、更有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魏蛟大笑不止,他的笑声和外貌一样粗犷,乍然听上去像轰隆隆的雷声有点吓人,但这正是他心情极好的表现。 “先让他们都各自去梳洗罢。”文夫人看着 分段阅读_第 34 章 这祖孙二人莞尔,“风尘仆仆,也都累了。” “嗯。”魏蛟点头,“各自去罢,晌午一起用饭,别误了时辰。” 阿悦自是跟着魏蛟文夫人二人。 晋帝虽下了退位诏书,但还没有正式退位,现今依旧住在宫中,魏蛟的住处自然也不是帝王寝宫。 好歹他现在有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不叫篡位,而是晋帝主动“退位让贤”,当然要给对方几分颜面。 这座宫殿名为紫英宫,取紫气东来、英才荟萃之意。恢弘大气,设有厅、堂、榭、馆、楼、阁、溪,奢华不下于晋帝所居的重华宫,步步走来,叫人不得不折服于它的穷工极丽。 百姓尚且食不果腹,晋帝皇宫中这样的宫殿却比比皆是,他被bi退位仿佛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阿悦被芸娘领着泡了个极舒服的澡,差点儿舍不得出水,脸蛋泡得微粉,乌黑的眼水亮亮的。 重新回到正殿时,她望见魏蛟似乎在同文夫人谈论什么,听到了几个隐约的字眼。 魏蛟脸上有着冷色,但所有上位者的气势在见到阿悦的瞬间就成了傻阿翁的笑。 “这是哪家的小囡囡,怎么生得如此漂亮。”魏蛟如此夸张道,几个大步走去就把阿悦抱了起来,要不是顾忌着外孙女的病,估计他还想往空中抛几个来回。 阿悦又被魏蛟的胡须扎了几下,她已经习惯了,十分淡定地擦了擦脸。 “阿悦还累不累?”文夫人问。 得阿悦摇头,她笑了笑,“那就不急着歇息,待会儿用了午食后再去睡。” “嗯。” 文夫人又道:“刚才我和你阿翁还说起你阿耶呢,正巧人就来了。” 不意她会主动说起姜霆,阿悦有些意外,疑惑望去,听她解释,“你祖母和阿耶今日有些事,所以没一同来,等明日我就带你去看他们。” 魏蛟轻哼一声,哪是他们有事不能来,就是他不想见到女婿,所以不让人进宫。 照魏蛟的xing子,如果当初姜霆发狂伤害阿悦时他在场,只怕他一掌就能拍死这女婿,如今只是不给好脸色已经算得上温柔。 文夫人看了夫君一眼,目含无奈。 她也有私心,自然不想阿悦再回姜府。可这一路来,偶尔阿悦梦中呓语都是在唤“阿母”“阿耶”。 毕竟年纪小,思恋父母是常事,文夫人如何忍心强行把她和父亲分开。若能有父亲的一份疼爱,想必阿悦也会更开心。 文夫人的话,阿悦自然顺从地点头。 接下来,她看着魏蛟献宝似的给文夫人捧来了三盆花,样样都是珍品,被养得极好。有两盆已经开花了,娇妍明丽,于大殿清风中轻摇花蕊。 “夫人常道未能亲见蓬莱紫乃人生憾事,刚巧这宫里就有两盆,我就随手要来了。”魏蛟咳了一声,在文夫人温柔的目光下老脸微红,“也没费什么心思,随便养养就开花了。还有一盆牡丹,牡丹花期未至,再养个一两月也该开了。” 他特意强调“随手”、“随便养养”,殊不知让人听起来反而更了然。 阿悦悄悄抬眼,没想到这个极为随xing的外祖父也有这么细心体贴的一面。 外人面前,他给足文夫人作为主母的颜面,私底下,那切切爱意又几乎要流露而出,不难想象这对夫妻往日是何等恩爱。 文夫人目光缱绻,她接过花道:“美极了。” 魏蛟面上更添红光,亲手养的花得了文夫人认同让他十分满意。 阿悦夹在这两人中间好奇地望,然后被魏蛟逮住。他在小外孙女面前自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还笑着逗弄,“怎么,阿悦也喜欢花儿吗?” 他道:“阿悦若喜欢,改日阿翁给你单独辟一个大园子,里面栽上各种各样的花儿。” 说着魏蛟已经兴致勃□□来,受文夫人影响,如今他已经是种花好手。 没等阿悦接口,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嘴咧开的弧度更大,“差点忘了一事,离晌午还有半个时辰,正好可以看看。” 什么事?文夫人和阿悦看着他走到殿门前,似乎在传唤一人。 魏蛟传来的是一个美人,舞纱蔽 分段阅读_第 35 章 体、身姿曼妙的美人,名唤云姬。 云姬原先是宫中乐阁的一名舞伶,在美人云集的乐阁中,她也是最出众的那批。 在魏蛟进临安前,云姬在晋帝那儿露了几面,有望得圣宠封妃。心愿还未成真,晋帝自个儿先不保,魏蛟来了。 魏蛟进驻皇宫,无意中瞥见云姬舞姿,便记住了此人,并且传了几次云姬献舞。 以云姬的品貌,她自然觉得这位即将成为新帝的魏侯是看上了自己。虽然魏侯的年纪有些大,但他身形高大外貌也不失英挺,更重要的是权势赋予他独一无二的魅力,云姬很快就芳心托付,期冀着成为新帝后宫的一员。 她满怀期待地来到紫英宮,盈盈一拜,再抬首就看见那位素日不怒自威、凶名在外的魏侯满面笑容地陪着身边一位年约五十多的夫人,怀中还抱着一个五岁大的小娘子。 小娘子满眼好奇地看自己,魏侯却在献殷勤般对那位夫人道:“云姬会跳失传已久的绿腰舞,夫人素爱这些,我便顺手把她留了下来。” 云姬:“……” 作者有话要说:  云姬:我能说脏话吗? 作者:不能。 云姬:那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hhhhhhh各位小仙女小可爱元旦快乐啦! 假期后的我就要开启扶贫地狱迎检模式了,保佑迎检不要抽到我们!! 第17章 作者有话要说:  加了一点点内容 文夫人出身高贵,兴致高雅,世家贵女的爱好她也都有,如养花、调香、赏舞一类。有她经年累月的熏陶,魏府中人多少对这些都有了了解。 除去征战办正事时,魏蛟平日就爱琢磨文夫人的这些喜好,但凡有机会就制造惊喜。 不得不说,魏蛟当初能以乡绅之子的身份求取长留翁主最疼爱的孙女,凭的不仅是好样貌和一颗真心,这讨文夫人欢欣的功夫也有不小的作用。 在外祖父和外祖母重聚恩爱时,阿悦再chā在他们之间难免突兀,她十分知趣地主动要求下地,乖乖坐在了一旁,赏舞。 她赏的是正正经经的舞,只不知在文夫人二人眼中看到的又是何等的爱意切切和温情。 绿腰舞属软舞,亦为女子独舞,其实算不上失传,但能够将其跳出精髓的人的确少之又少。 云姬窈窕纤瘦,其中腰肢极细,翩翩舞袖时如兰苕翠、游龙举,轻盈至极,娟秀至极。 在意识到座上那位夫人的身份时,云姬老老实实地收敛了其他心思,专心为面前三位贵人起舞,她向来都是如此识时务。 一舞作罢,云姬轻喘作揖,乖觉立在了一旁。 文夫人面容含笑,显然颇为享受,魏蛟道:“夫人喜欢,这舞姬就赠与你,日后时常为你作舞。” “好。”文夫人欣然受之,“时辰到了,去用膳罢。” ………… 午膳并非简单的魏府内部宴席,另有魏蛟一些十分信赖倚重的家将心腹等,傅氏父子三人便在其中。 魏蛟在兖州发家,魏氏一族在当地本就颇有地位,祖上几代都是有名望的乡绅,所以当初他一起事,立刻就招揽了不少英杰。如今除去同族的几个兄弟,还有李、薛、秦、萧等氏族在其麾下效力。 其中不乏大晋望族,论出身比魏蛟高的也不少,但都心甘情愿跟随魏蛟左右,可见魏蛟的用人之才。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对文夫人的敬重和魏蛟相比也不少多少。战时若魏蛟另有要事,文夫人也曾替他坐镇几次,在军中威信颇重。 只这点来说,其他fu人便绝不能和文夫人相比。 众人陆续起身同二人寒暄,见到阿悦模样皆是了然,心知这必定是君侯爱女留下的那位小娘子。 一路行来,阿悦收到了不少或怜惜或喜爱的目光,有几位见她可爱乖巧,还想抱她逗一逗,都被魏蛟大笑拒绝,“你们这些老不修,回去玩自己的孙女去,我们魏氏小娘子可不是谁都能亲近的。” 魏氏小娘子?有人不禁琢磨了下这称呼的意思,君侯这是真正把外孙女当成嫡亲的孙女养了。 阿悦没有和外祖坐在一块儿,她被魏昭带走,婢子还 分段阅读_第 36 章 取来年幼小娘子用膳时系在脖间的小巾,作势要给阿悦系上。 不料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小娘子竟别过脑袋躲了下,皱着脸蛋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来,婢子愣了愣,“……小娘子?” 魏昭明白了什么,含笑道:“阿悦不需要这个,是不是?” “……嗯。” 魏昭便摆了摆手,“她不喜就撤下罢,有我照看着。” 婢子应声退下,厅中很快开宴。 但令人意外的是,摆膳时还多了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晋帝。 席中几人面面相觑,都没看懂晋帝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驾临。君侯设的明显是魏氏一族家宴,晋帝来了……不觉得难堪么? 显然晋帝并不是个有眼色的人,他如果能有些才智,这天下就不会轻易拱手让人了。 大约只是听说魏侯今日心情好,文夫人等人也终于到了临安,他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带着八公主一道。 从魏蛟入主临安的那一天起,晋帝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座下的皇位、身上的龙袍简直都在发烫。退位诏书已下,和魏蛟约定既成,晋帝最想做的是赶紧达成所约,出宫快活,至少在外边自由自在,不像在这已经不属于自己的皇宫中处处拘束。 商议多日,魏氏与晋帝达成的约定是,魏珏先迎娶八公主,再由魏蛟登基,是以晋帝带着八公主参宴的心思昭然若揭。 阿悦能感觉到原本热闹欢欣的氛围瞬间冷滞,她动作跟着顿住,放下喝了一半的羊ru,嘴边留了一圈白色的nǎi沫而不知。 她临着魏昭而坐,少年低眸看去,不期然看到长了一圈白胡子的小表妹,本该正眉敛目的场合,他竟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小迷糊。”他这样温声唤着,拿帕子给阿悦拭去nǎi沫,“阿兄若没发现,是不是就要用我的袖子擦了?” 阿悦呆住,下意识乖乖地配合他的动作,最后被轻轻捏了把脸蛋,“快凉了,把剩下半碗喝了。莫怕,不关阿悦的事,你只吃饭便是。” 身为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天塌下来也无需她关心。但阿悦还是忍不住喝一口就停一停,望一眼坐席,最后脑袋被魏昭亲自掰回来按住,“乖乖吃东西。” “……嗯。” 席上没几人开口,但许多人的神情已经彰显了他们起伏的情绪。 如王氏这等无法掩饰心情的,脸色已经明显变得黯淡,她身旁魏珏正低首和她说些什么。 女眷中最有闲情看热闹的非张氏莫属,她慢条斯理喝着肉羹,见了大嫂王氏的脸色就扑哧一笑,轻声对身边人道:“刚和大伯重聚,就要眼睁睁看着他另娶娇妻,还是尊比自己身份尊贵许多的大佛,嫂嫂这日子可有得受了。” “是啊,真可怜。”有人附和。 魏家大郎将迎八公主为平妻一事不能算人尽皆知,但在场之人确实都知道个八|九。 张氏嗤一声,嫂嫂可怜么?那可未必。 嫁入魏府这些年,张氏把公婆的xing情摸了个大概。公公魏侯虽做下决定就不容忤逆,但轻易不chā手内院之事,而婆婆文夫人又是难得的通透达理,治家有方,颇为公正,这对一个女子而言实在再幸运不过。 张氏不信大伯迎娶公主一事母亲没和大嫂商量过,但以王氏那没出息的模样,大概只会诺诺应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果换成张氏自己,她就算拼了颜面不要也绝不会让什么公主天仙进府。三郎常年随父征战,她独守空房多年,好容易看着儿子阿俞长大,公公又终于得偿所愿入主至尊,凭甚么这时候要给别人让位? 人善被人欺,嫂嫂这可怜模样十有八|九都是她自个儿立不起来的结果。她如果能强硬些,不说其他,起码母亲文夫人定会为她想别的方法代替。 在张氏看来,嫂嫂王氏甚至都不如这位八公主可怜。 晋帝起了联姻的念头时,他那些适龄的公主其实都已成婚,其他的年纪太小。 出嫁公主中,只有八公主和驸马刚成亲一年还未有子嗣。晋帝一声令下,八公主便只能与驸马和离,成为和魏氏联姻的最佳人选,而那时候,魏氏对晋帝的提议 分段阅读_第 37 章 根本还未答复。 这些都不是甚么稀奇事,稍稍一打听,私底下临安哪个权贵府中不知道。 席上倒是没人谈论八公主和离再嫁一事,阿悦也就无从得知。但以第一面而言,这位八公主无疑是美丽的,饱读诗书令她气质淡雅,举止有条不紊,即便被晋帝带到如此尴尬的场合也不曾惊慌,让人好感倍增。 魏昭抬眸瞥了眼这位让小表妹呆呆看了好一会儿的八公主,神色轻淡,随即抬手取了筷鱼肉喂去。 阿悦下意识张口,咀嚼几下才反应过来般回首,撞上魏昭似笑非笑的眼,“阿悦已经饱了?看得如此入迷。” 眨了下眼,阿悦摇摇头,立刻乖乖地捧好碗筷用膳,她能感觉到此时魏昭心情不大好。 这场家宴注定让大部分人都不愉快,为首的魏蛟和文夫人倒是看不出什么。其他人不满也都是觉得晋帝不识趣,好好的硬要chā一脚来,搅了众人兴致。 宴会结束时,阿悦瞧见外祖二人并那位大舅舅魏珏、王氏,还有晋帝二人,一同去了别处,大概是商议某事。 “我们也回罢。”片刻,魏昭起身道。 阿悦应了声,下凳仰首任人系上披风,颈旁缀了一圈火红的狐狸毛,暖绒绒,衬得脸蛋更加细白。 她由这位表兄牵着,一路静默。忽然,魏昭身边亲随出声道:“郎君因何不快?” 魏昭不语,亲随令莲女等人远退,又低声道:“即便八公主日后诞下子嗣,于郎君也毫无威胁。君侯已作下决议,郎君着实不该介怀。” 他以为魏昭是想到了八公主和王氏的身份之别,绝不会想到这个少年只是纯粹在顾虑母亲王氏的情绪。 毕竟魏珏和王氏少年夫妻,成婚多年,如今已育有极其出色的两子,年纪都不轻了,这次又是因魏蛟登位而迎娶的公主。在大部分弄权者看来,王氏不该也不会对这次的婚事有任何意见。 索xing魏昭也没有和人解释这点的打算,略一点头,“无事,我带阿悦随处走走,你们不必跟随。” 亲随和莲女等人领声而去,阿悦被他带着漫步,走至水榭,他坐在倚栏处,目光宁静地俯瞰水面。 少年的侧颜清雅至极,周身静淌着温如春水的气息,顺玉冠而下的长长墨发风流韵致。 微风携柳絮而来,迷了阿悦的眼。梦中对面前人的记忆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所认识的这个温柔隽雅的表兄。 “阿悦怎么总在发呆?”冷不丁的话惊回阿悦思绪,对上魏昭隐隐带笑的眼,她意识到他指的是她之前在宴席上发呆的事。 想了想,阿悦认真道:“因为阿兄好看,看着看着,就呆住了。” 魏昭猝不及防被年仅五岁的小表妹“调戏”了番,登时怔了怔,“阿悦也很好看。” 其实在他看来,小表妹都还没到清楚这个词含义的年纪,大抵是喜欢的人在她眼中都是好看的。 兄妹二人互相吹捧后,魏昭突然道:“我可以抱抱阿悦吗?” “……?”阿悦满眼疑惑,很迟疑地点了点脑袋。 她被魏昭小心地抱起,鼻间满是少年清爽的气息和极淡的墨香。 他好像真的只是想抱个东西,把头轻轻搁在了阿悦肩上,许久。 第18章 阿悦不知道这天外祖他们和晋帝商议得如何,进临安的第一日,人人仿佛都很忙,表兄魏昭在陪她回了紫英宮后也去处理事务了。 无事可做,她捧书看了一下午,果不其然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于檐角时就感到昏昏yu睡。 大概确实是累了,阿悦双眼朦胧地爬上床榻,不出一刻就睡得酣沉,连文夫人和魏蛟来看自己也毫无知觉。 “阿悦睡相倒是好。”魏蛟语气颇为失望,他本以为可以借机抱一抱乖乖外孙女,给她掖个被角、哄一哄之类。 文夫人瞥他一眼,看向阿悦又带了笑意,“阿悦一直都很乖,极少让我cāo心。” 这点却是和女儿怡琼颇为不同,夫fu二人心中同时想道。 从阿悦身上,两人其实很少能看到她母亲的影子,唯能在那漂亮乌黑的眼眸中寻到几分相似之处,她继承了 分段阅读_第 38 章 多姜氏的相貌。 但两人不曾因此减少过对阿悦的疼爱,虽说是因女儿的离世而更加珍惜小外孙女,不过谁也没有把阿悦当作替代品的想法。 正准备离开,魏蛟耳梢微动,见阿悦翻了个身,口中喃喃呓语了二字,“阿耶……” 竟是连梦中都在思念父亲。魏蛟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不是对阿悦,而是对女婿姜霆。 文夫人淡声道:“正好郭夫人也来信提了多次了,明日我就带阿悦回姜府一趟。” “也好。”魏蛟颔首,沉沉道,“和郭氏说明白,阿悦今后就留在宫里。” 文夫人不置可否,阿悦自然是要养在身边的,带她回姜府只是因为阿悦思念父亲,不为其他。 但实际上,阿悦呓语并非如他们想的那样,而是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应该不大愉快,以至于阿悦翌日刚睁眼时就抓着被褥倏得坐起了身,微微喘息,枕巾那儿被汗湿一大块。 她醒来的那刻起就记不清梦境了,脑袋是初醒的昏沉,随后空白一片,完全没有印象。 单纯的噩梦,还是又是和剧情有关?阿悦不确定地想。 莲女挑开床幔,明亮的天光瞬间照入眼中,让她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眼睫颤动得厉害。 “小娘子还没睡够呢?”莲女见她这模样便笑,“现下已到辰时了,夫人不是说过今早要带小娘子去姜府么?” 好像是。隐约想起了这事,阿悦点点头,任人服侍着梳洗穿衣。 文夫人起得早,半个时辰前就备好马车等待阿悦了,极有耐心地坐在车内看书,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发间简单地chā了一根金簪。 闻得动静,她放下书卷,“用过早膳了?” “嗯。”阿悦点点头,脸蛋因赶了小段路泛着红晕,被文夫人抚了抚,她笑,“又没喝ru?” 阿悦神色一僵,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被文夫人识破,“好在我提前备了,先喝再走。” 她的话也向来是决定xing的,很少会因为纵容收回。 不得已,阿悦只好憋气一口喝下,忍不住吐舌,受不了这股腥味。 她实在不爱这个,可能是和文夫人相处久了,深知这位外祖母对自己的疼爱,阿悦不自觉带了委屈道:“阿嬷,这个难喝。” 听起来竟像是在撒娇。 说完不仅阿悦自己愣住,文夫人也愣了几息,莞尔道:“那下次让她们给阿悦备些蜜饯,好不好?” 阿悦脸色通红应了声,内心很是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就像耍赖不愿吃yào的小孩儿。 马车徐徐行驶,文夫人问,“阿悦还记得祖母吗?”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摇头,郭夫人一年前就随姜氏一族去了乾州,期间只回过安郡一次,以阿悦的年纪不记得也不足为奇,所以文夫人并不意外。 她只道:“不记得也没事,到时阿嬷告诉你。” “好。” 姜氏在临安设有府邸,乃是当初阿悦的祖父姜蕤为太守时置办,当初他认为姜氏一族迟早有一日会像祖先一样重返朝都。那时的他自然想不到这个愿望会这么快成真,而它实现的原因却是因为亲家一跃成了这天下之主。 姜蕤很早离世,姜氏一族的族长换成了他的亲弟弟姜巍,姜氏门楣如今靠的也不是姜蕤那一脉。 和父亲比起来,姜霆不曾为官,也不曾有过甚么功绩,但他的妻子是魏蛟之女,所以他和母亲郭夫人在姜府的地位依旧很高。 他们是随姜巍一同进临安的,现今也都住在一块儿。 得知文夫人来访,姜巍夫fu二人一同在厅中迎接,他们倒没有特意凑近乎的想法,纯粹是避免魏氏会觉得他们傲慢。 阿悦跟着一一叫人,还得了两个大红包。她生得清灵可爱,乌黑的发扎了两团小髻,一双眼大而圆,透着孩童的纯澈,让姜巍夫人怜爱地抚了抚。 姜巍夫人道:“阿悦出事时我们远在乾州,得知消息已是三日后,幸好阿悦无事,真是上苍保佑。” 文夫人含笑,“多谢,夫人有心了。” 她视线扫了一圈,发现厅中少了最重要的一人——姜霆,唇边笑意顿时淡了些。 分段阅读_第 39 章 郭氏在信中道姜霆思念女儿,急切想与阿悦重聚,那么此刻他人在何处? 在她问题道出口前,阿悦的祖母郭夫人先声道:“大郎得知阿悦到临安后欣喜难耐,本还想第一个在门前等候,不成想昨夜……又犯了病,至今未醒。” “子衡病了?”文夫人凝眉,“是甚么病?” 什么病……在场的姜府几人都略有所知。 未进临安前,姜霆就被郭夫人带到了姜府,期间他的状态说不上好,又“闹”了几次。 府医仓公诊后,对几人隐晦道郎君受刺激后忧思过重,抑郁难消,时常会情绪不稳,需要静养独处,少与人接触。 话中意思很明显,分明是指姜霆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 郭夫人一直知晓儿子对魏氏痴情,万没料到痴到了如此地步。自古夫妻情深者不知凡几,可因为妻子离世就直接疯了的人到底少数。 夫君姜蕤早早违世,独子又如此,郭夫人心中当真五味陈杂。 方才见到孙女阿悦纯真的笑颜时,她一时竟不知该感谢魏氏给大郎留了个女儿,还是要怨魏氏离去也带走了大郎的魂魄。 敛下神情,郭夫人道:“此事还需慢慢说道,姐姐不妨和我去园中饮茶,让婢子带阿悦去看大郎如何?算时辰,大郎也差不多该醒了,他们父女二人定有好些话要说。” 魏姜毕竟仍是姻亲,文夫人虽抱着谈清阿悦今后归属的想法而来,倒不急于一时。 为防出现前两次的意外,文夫人拨了身边一个身强体壮的嬷嬷跟去。看出她的意思,郭夫人心中不满也一声不吭,阿悦确实不能再在大郎手中出事了。 纵使大郎是阿悦生父,可阿悦是魏侯挚亲,她若出了差错,姜府还真无人能担待得起。 何况,如今本就有一事相求。 ………… 给阿悦领路的是个十分沉默的fu人,很少主动开口,只有莲女问三句,才勉强答那么一句。 大概是怕姜霆的病被外人知晓,姜府特意把他安置在了僻静处,一路皆是石子小径,速度根本快不了。 终于步入庭院时,众人同时听闻一阵呜呜之声。 周围种了一片竹林,如今有些已发出春笋,有的彻底老去只剩空dàngdàng的躯干。正是寒风吹过这些满是洞口的老竹,发出了涩涩的呜声。 小娘子的父亲怎么住在如此偏僻孤落的地方?莲女内心疑惑,帮着阿悦紧了紧斗篷。 “郎君在屋内。”留下这么一句话,fu人守在门口不动了。 阿悦奇怪地看她两眼都没反应,只好带着莲女、嬷嬷往里去。 刚跨过门槛,里屋就传来一阵盆瓷摔地的噼里啪啦声。伴随着十分低躁的一个“滚”字,门被砰地打开,婢子十分狼狈地从里冲出。 谁也没料到这么一遭,走在前方的阿悦直面这婢子。两人同时愣了下,但婢子冲劲太猛,谁都没能及时躲避。 “小娘子——”体壮的嬷嬷眼疾手快往下一蹲,当了阿悦的人肉靠垫,避免她后脑着地。 婢子就没那么幸运了,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门框上。但她第一反应却并非护住头,而是身体蜷缩,瞬间用手挡住了腹部,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第19章 得知阿悦和一婢子相撞、婢子随之身下出血时,郭夫人和文夫人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郭夫人的手瞬间抖了一下,茶水溅出,绛紫深衣色调更沉,有如兀然染上的一点墨汁,极为显眼。 她毫无所觉,腾得起身张了张口,问出口的话是,“阿悦无事罢?” 文夫人把她的神情变幻全程收入眼底,静静的,没有出声。 传话人心中纳闷,为防这二位着急,她第一句话说的便是“所幸小娘子安然无恙”,怎么郭夫人还要问? 面上依旧恭敬道:“小娘子无事,只那婢子看着不大好,已着府医去看了,如今人在大郎院中。” “那我们也去看看罢!”抛下这句话,郭夫人像是焦虑难耐,竟看也没看文夫人一眼,径直赶去了姜霆院中。 文夫人慢慢起身,拂了拂袖间尘埃,全然不紧不慢的模样,芸娘道:“恐怕真正让 分段阅读_第 40 章 郭夫人担忧的,并非小娘子。” “嗯。”文夫人颔首,面容沉静,“不知那婢子是甚么身份,让她如此失态。” 虽然这么说着,但芸娘知道,夫人心中必定有了猜测。 ………… 寻常人不会一被撞就身下出血,婢子这么凶险,是因为有了身孕。 府医仓公诊出这身孕已接近三月,帮她扎针止了血,“这次有些凶险,保住倒也不难,接下来静养几日就好。三个月前最好少走动,不能再有冲撞。” 他一板一眼地jiāo待,婢子不住点头,脸色依旧很苍白,惊魂未定。 放在平日一个小小仆婢不可能让府医来亲自看诊,是阿悦被她的状态所惊,着人请来的。 之前慌张之下没看清模样,如今阿悦才发现这婢子正是当初在安郡百般阻挠她和俪娘的人。 那时候她看着很有些轻狂,也没怎么把其他人放在眼中,现在却目光闪烁,一旦对上阿悦眼神就受了惊吓般移开视线。 郭夫人风一般赶到,先匆匆问了句,“阿悦,没被吓到罢?” 阿悦点头,她又飞快转向婢子,训斥道:“怎么如此失礼,竟冲撞了小娘子,罚你去洗衣三日!” 婢子怔怔领命,郭夫人像是十分厌恶地看她,“还不快去!” “不急。”文夫人道,“这婢子既有孕在身,你何必如此苛责。” 郭夫人讷讷,“冲撞阿悦,她自该领罚。” “阿悦还不至于这样计较。”文夫人看向婢子,“看你发髻并非fu人,莫非是许了府中家丁还未成婚?” 婢子更愣,一时竟呆在那儿没回话。 文夫人瞥了瞥姜巍夫人。 姜巍夫人已然明白她的意思,也看懂了局面,冷汗唰唰都出来了,“此婢是家生子,不……不曾听过她有婚配。” “哦?”文夫人神色淡了些。 在场的人渐渐明白过来,这婢子恐怕是与人私通。 即便民风开放如晋朝,女子和人私通也备受鄙夷。这时候还没有浸猪笼一类的□□,但也会受万人指点谴责,终生无法抬头。 姜巍夫人点点头,“姜府不能有这等不守规矩、不知廉耻的仆婢,这胎必不能留,钱婆,把秋叶带走。” 说话时她余光盯着郭夫人,希望弟媳此刻能理智清醒些,不要在文夫人面前闹出笑话。 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郭夫人忍耐了许久,终于还是在钱婆的手碰上秋叶时道:“不可。” 姜巍夫人别过眼,虽觉得弟媳不该出声,但想到姜霆的病,倒也能理解。 嘴唇嚅动几下,郭夫人在几道仿佛了然的冷冰冰目光下声音渐低,“秋叶……秋叶腹中是大郎的孩子。” 说完解释道:“当初大郎成日醉酒,秋叶也是无意之中才……此子来之不易,文姐姐向来慈悲为怀,还望手下留情。” 文夫人还没开口,芸娘冷漠道:“郭夫人说的什么话,我们夫人是心善,可也要分人。这婢子已有两月有余的身孕,当初府中主母违世不到三月,她就迫不及待爬上郎主床榻,意图攀上枝头。这等心思不纯的贪鄙之辈也要维护,倒叫人怀疑这是不是府上指使。” 郭夫人睁大双目瞪着芸娘,几度都没能反驳。 实在是在文夫人的目光下不敢辩解,她畏惧文夫人。 从最初和魏氏结亲起,郭夫人在文夫人面前就十分恭敬。 虽然结亲时魏蛟还未封侯,地位甚至不如姜蕤。但姜蕤离世早、魏蛟起势又极快,再者文夫人出身高贵,郭夫人不过是位主簿之女,时常自觉在其面前粗鄙不堪,连说句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惹了笑话。 按理来说,有这样的母亲,文夫人不该看得上姜霆为婿。可姜霆与魏怡琼定的是娃娃亲,定亲时姜蕤尚在,他是位光风霁月的君子人物,修养极高,魏蛟欣赏敬佩他,文夫人也认为,有这样的父亲,姜氏郎君绝不会差。 何况郭夫人虽然有些过于小家碧玉无大家之风,但好歹心xing良善,并不是会刻意为难人的婆婆。 姜蕤于姜霆少年时离世,而那时姜霆已学有所成,才识不浅,再加上一副好皮囊和谦谦有礼的 分段阅读_第 41 章 风度,谁也想不到他内心会如此脆弱。 郭夫人心乱如麻的状态被文夫人看在眼底,她终于出声,“阿琼已离世,魏氏断没有阻你姜氏郎君续弦填房的打算。但此婢对主母不敬、对郎主不诚,不能留。” 文夫人不曾大怒,可见此事在她这儿不值一提,这婢子的命于她而言更是挥手可去。之所以在这儿耐心地和郭夫人jiāo谈,还是看在她是阿悦祖母的份上。 轻叹了一声,文夫人道:“子衡年纪尚轻,日后为他娶个贤淑的妻子,诞下子嗣,总比这婢子所出的要好许多。” 不要这个孩子,维护的不仅是已逝的魏怡琼颜面,也是姜霆的。发妻离世的三月内就让身边婢子有孕,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 郭夫人何尝想不到这点,可她更了解儿子姜霆的xing情,而且如今他还患了病。 眼见再不说出实情文夫人恐怕就要处置秋叶,郭夫人请退了周围不相干的仆婢,待只剩几人时,再忍不住流下泪来,“文姐姐,实在是……大郎他如今常日疯癫,连我这个母亲都不肯接近,更别说娶妻生子。秋叶腹中的孩子,恐怕是他能留下的最后的血脉了——” 文夫人眉头一皱,着实没想到姜霆竟严重到了这个地步,郭夫人又道:“如果不信,尽可去屋内看看……他向来疼爱阿悦,当初如果不是神智不清,大郎是绝不会伤她的。” “先莫急。”文夫人不认为她会说这种话来特意保全一个婢子,仍道,“这也并非一定就医不好,可能是一时之症也未可知。” 说罢,芸娘已经十分会意地着人去宫中请太医来。 郭夫人不知她打算,只一味恳求。看得姜巍夫人连连摇头,就算魏氏位高权重,但既为姻亲,弟媳着实不该把姿态摆得如此低,文夫人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屋内僵持许久,文夫人不由轻叹一声。 她忽然偏头看向阿悦,柔声问,“阿悦听懂了吗?” “……嗯?”阿悦一时怔住。 文夫人接道:“阿悦帮我拿主意罢,你觉得该如何呢?” 谁也没料到,文夫人用这种事去问年仅五岁的小娘子。 郭夫人却好似看到了希望,急忙转头看向孙女,神情切切,“阿悦乖,你帮祖母说说,留下你弟弟可好?” 婢子秋叶像领会了什么,扑通也跟着跪在了阿悦身前,涕泗横流,“小娘子——婢只是见郎君成日颓靡,不想他再消沉下去才有此一举。以后婢一定诚心伺候郎君和小娘子,再不敢僭越,只望小娘子能绕过腹中的孩子一命。” 她咚咚磕着头,不一会儿就磕出血来,看着极为吓人。 两人的哭闹声似魔音入耳,嗡嗡响个不停,阿悦不由有些头晕。 “小娘子。”莲女慌忙护住阿悦,其他人也上前帮忙,好歹把她和秋叶隔了开来,心中实在不解。 夫人怎么能把问题抛给小娘子呢,还有郭夫人,明知小娘子身体不好,还这样bi迫她。 小娘子这么点大,能听懂什么呢。 隔着一众人,阿悦依旧能看到郭夫人充满期盼望向自己的眼神,好像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儿。 只这一瞬间,那个一直让她记不起的梦忽然就有了内容。 她想了起来。 想起的不是面前的场景,而是这个孩子的身份。 这个孩子……准确来说这位年纪最小的男配按照现今的状况来说,应该算是姜霆的孩子、小阿悦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被祖母郭夫人骄纵长大,最依赖的却不是自己的父亲或祖母,而是一年见不了几次的亲姐姐小阿悦。 但小阿悦有个当皇帝的外祖父,又被封为翁主,身份比他贵重太多,根本不能随意接近。小阿悦死后,年少的他很轻易就被自己的表姐郭雅所勾、引,不知不觉中为她取的许多小阿悦的物件,制造许多与其他几位男配接近的机会。 当然,阿悦眼下在意的不是他今后会如何,只是依照剧情的画外音提示,这个孩子……呃,他根本就不是姜氏血脉。 婢子心比天高,一心想爬上郎主床榻成为侍妾。无奈姜霆对早逝的夫人用情太深,清醒时根本 分段阅读_第 42 章 不让婢子靠得太近,醉酒时……醉酒时不是在发疯就是在发疯的路上,再者真正醉酒的人其实也无法做下那事。婢子几番试探都无法达成所愿,最终一狠心,做出了被郎主幸过的模样,背地里实际另与护院私通。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护院的。 郭夫人不知内情,这婢子是她拨给姜霆的,哪能想到会有如此大胆的心计。再者她因姜霆的状态失望甚深,这时候婢子的身孕于她来说就是救星般的存在,如何会去怀疑。 阿悦本来还以为那是个不得了的噩梦,这一回想,在众人的目光下不由陷入深深沉思。 她……难道要亲手把这顶(绿)帽子给姜霆扣上吗? 作者有话要说:  郭夫人(兴奋.jpg):大郎,我亲手给你寻的帽子,快戴上 不要擅自填补我的脑洞 因为它有这————————————————————么大 and,爹不重要,他真的不重要,我都不知道他以后还有没有出场机会 第20章 姜霆虽然是自己如今的父亲,但阿悦对他并无感情,也并没有如文夫人他们说的那样想亲近她。 阿悦的犹豫在于,她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为这件事做决定。 书中的小阿悦在祖母恳求下心软留下了这个孩子,而自己如今成为了她,又该如何答复? 她从没做过这等涉及到一人生死命运的决定,茫然踟蹰。 阿悦下意识望向了周围,先对上的却是郭夫人满含急切和期待的眼神,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在面对的是仍属稚龄的孙女。 魏氏权势太大了,魏蛟给予女儿和外孙女无人可比的宠爱,以至于郭夫人在面对儿媳和孙女时都要注意言行措辞。时常如此,她对孙女很难生出寻常祖孙间的感情。 自己该怎么选? 阿悦偏眸,文夫人静默又温和地看着她,仿佛完全不知自己在给予小外孙女的,是对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生杀予夺的权力。 这似乎是她对阿悦独特的疼爱,残忍又温柔。 如果阿悦不想,这个于魏氏颜面有损的孩子将不复存在,她可能也将成为姜霆唯一的血脉;如果她不介意,文夫人便允许这个孩子来到世上。 姜巍夫人默然看着,想到文夫人一贯温厚的名声,心中恍然。 即便再如何待人宽容,文夫人骨子里依旧承袭着士族清高自傲的血脉。如果她对弟媳这个姻亲真心相待,弟媳何至于一直对她恭敬疏远,而她如今也绝不可能是这种态度了。 阿悦若被养在文夫人身边,真不知是幸或不幸。 “小娘子——”郭夫人和秋叶哭闹声不止,莲女都在这种情境下不自然起来,不由张口唤了句。 阿悦恍过神来,张口说了几字,“阿嬷,我觉得……” 文夫人微微沉思,“好,阿悦言之有理。” ………… 魏昭赶在申时回到宫中,来之前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今日一早他随祖父出城办事,本作了三日不回的打算。不料途中有随从前来传话,当着祖父的面把姜府发生的事jiāo代了清楚。 祖父勃然大怒,差点提刀往姜府赶去,还是李伯父等人出言相劝才让他缓下怒气,而后魏昭在他的命令下回宫。 进宫后才听人说阿悦被激动之下的郭夫人撞倒,伤了后脑诱发心疾。 这次病发颇为凶险,使太医施针才解了危机,如今人一直在沉睡。 众人皆知阿悦体弱,但没想到弱到这个程度,只撞一下就如此严重,着实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魏昭想的却是,先不论身体,阿悦被祖母亲手所伤,心中该有多难受。 屋内燃着太医特制的安神香,淡淡烟雾升起,令人平心静气,魏昭轻步迈入。 莲女等人护主不力正在受罚,如今守着阿悦的是文夫人身边的仆婢。 阿悦脑袋偏向门这一侧,睡姿很乖,双眸紧闭,小小的唇几乎看不出颜色。肌肤苍白,病色比当初他碰巧救出她时更重。 魏昭从传话人口中得知了完整的过程,知道是她意外撞上那个婢子才引出种种,郭夫人当着孙女的面就大闹了一番。 分段阅读_第 43 章 祖母她……还让阿悦亲自做下决定。 连着几次折腾,也难怪脸色这么差。 魏昭轻叹一声。 他倒不是不能理解祖母做法,阿悦看着稚嫩懵懂,但他们都知道她其实颇为早慧,已懂得很多事了。 可眼下她如此脆弱地躺在这儿,魏昭依旧忍不住想,依祖母的手段,她本可做到不让郭夫人对阿悦有任何怨怼,而此举无疑会在这祖孙二人间留下不可挽回的沟堑。 祖母行事向来自有章程,魏昭却是不好置喙。 只是经此一遭,祖父他们恐怕再不会允她回姜府。盼她年纪尚小,能早日淡化对父亲的依恋才是。 原本魏昭爱护小表妹,多少有遵从长辈之意的原因。但在此时此刻,却是自心底油然生出了作为兄长的怜惜。 阿悦命途多舛,早早失去母亲,今后恐怕也等同于没了父亲,但总要让她明白,她还有许多疼惜、爱护她的至亲。 ………… 魏昭就这样守了一夜,天光未亮时阿悦悠悠转醒,见到他时眼睫颤了颤,像是不大确定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对着棋盘沉思的魏昭很快察觉,微微一笑,“阿悦终于醒了。” ……?阿悦的目光透出疑惑。 魏昭道:“你已经睡了六个多时辰。” 有这么久吗? 魏昭起身,“有没有感觉哪儿不舒服?” 他从太医那儿了解过,知道阿悦脑后撞出了淤血,这两天会有晕眩、呕吐的症状。而阿悦昨夜也的确迷迷糊糊醒来吐了几次,很快又睡着了。 摇头,除了喉间涩涩的有点儿疼,再加上饿以外,没其他感觉了。 魏昭会意,“阿悦先这样躺会儿,我去取糖水。” 阿悦轻轻点头。 大概是因为两次大病这位表兄都守在身边,让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不由自主就放松下来。 不出多时,她闻到甜甜的味道。糖水是刚煮的,滚滚冒着热气。 魏昭道:“旁边的小厨房内暂时无人,费了番功夫,耽搁了一点时辰。” 听这话,糖水竟是他亲手煮的。 他这样温雅端方的君子,寻常人一见自然而然就好似看到他坐在沉香椅上弹琴、练字、下棋的模样,举手投足皆是松竹般的气度,而绝不会想象他在满是烟火气息的厨房忙碌的情景。 阿悦不知不觉地想到了那画面,含着糖水极力忍住了笑。 “阿悦在想什么?” 在魏昭面前是很难隐瞒的,阿悦老老实实地jiāo待。 听罢,魏昭长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把阿悦鼓鼓的脸颊,“小坏蛋,当我是为谁如此?” 话如此,但见阿悦对姜府的事似乎丝毫不挂怀,他到底放下了些许心。 阿悦乖乖地任他捏,无辜眨着的大眼叫魏昭笑起来,“罢了,也不差这么一回。” 他从来就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随祖父四处奔波作战时,再狼狈的模样也有过。 糖水味道很好,阿悦在里面看到了星星点点的亮黄色,喝到口中才知道那是晒干的桂花,给本就甘甜的糖水添了清香。 喉间舒畅了许多,阿悦轻道:“阿兄一直守着没睡吗?” “嗯。”魏昭神态间并不在意。 他时常通宵达旦,有时为看书,有时因战事,仅一夜未眠而已,对他而言完全不成问题。 看着小表妹yu言又止的纠结模样,魏昭忍俊不禁,“说来的确有些疲乏,莫非阿悦想分一半床榻给我?” 他素知阿悦生xing害羞,说这话分明是有意逗趣。不料阿悦犹豫地想了许久,竟真的点了点头。 魏昭颇为意外,看她脸蛋微红着往里让出床榻的模样,顿时就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阿悦也是分明畏惧他,却仍然小声道着怕黑,将他留在了船舱内。 思绪一转而过,魏昭并不准备拒绝小表妹好意,一颔首,“那就多谢阿悦,我歇片刻。” 阿悦如今才那么点大,即便兄妹二人同睡一榻也算不得甚么。 脱衣上榻,魏昭躺在外侧,垂眸看去,“阿悦还是怕黑吗?” “……嗯?”阿悦疑惑眨眼,早已经忘了当初拙劣的借口。 分段阅读_第 44 章 魏昭轻笑出声,伸手把被裹得紧紧的小表妹往这边带了些,人就自动滚到了他身侧,迷茫地望来。 “怕黑就抱着罢。”魏昭道,“还是说,要阿兄给你寻个布娃娃来?” 阿悦摇头,她只是不好意思。除了父亲,她从没有和其他异xing这样亲近过。 魏昭也不再逗她,只轻柔地抚了两下她的软发,随后抬手将小案上的油灯调暗,解下最里层的床幔,轻薄的绸布似纱,使光线朦胧隐约起来。 “阿兄……”他听见小表妹唤了自己一声后就再无后续,便耐心等了会儿再道,“怎么了?” 忍了忍,阿悦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只在心中想:今日的事,她是不是做错了? 在文夫人的询问下,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要把这事jiāo给父亲姜霆决定。 这是梦中不曾发生过的事,因为姜霆的病,也因为郭夫人下意识不想在孙儿出世前叫儿子知晓这事。 自然而然,姜霆不可能会留下这个孩子,而这也是阿悦隐隐能猜到的结果。 唯一没想到的大概是郭夫人会如此激动,激动到直接红着眼就冲上来。如果不是被仆婢挡住,阿悦甚至怀疑她能当场掐死自己。 灯火悠悠颤了颤,床幔映出的影子也在石壁轻晃,张牙舞爪。阿悦看着它,不知怎的就同之前郭夫人怨du的眼神重合起来,又好像婢子被拖走前哭着喊着的狼狈模样。 她身体僵住,屋外响起呜呜风声,听来可怕极了。 久等之下魏昭也没得到回应,不过他大致猜得到小表妹心中想的是什么,轻声道:“阿悦,你要知晓一事。” “……甚么?” “今日在姜府,无论你说了什么,阿嬷的决定都不会变,她其实早有决议,知道吗?” 是这样吗?两人都心知肚明,文夫人当真会按照阿悦的选择去做。 但他如此温柔地安慰,不忍心小表妹心中留下半点yin影,阿悦便也不想让他失望,乖乖点头,“我知道了,阿兄。” “嗯,再睡会儿罢。” 说完这句话,魏昭再没出声,好像已经阖眼睡去了,气息渐渐平缓凝长。 阿悦迟疑很久,最终还是慢慢抬手抱了过去,登时像有了依靠。 魏昭的身体称不上健壮,但于她而言已足够高大,很暖。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阿悦抬首就能看清他的每根睫毛,呼吸间起伏的胸膛,被压出浅浅褶皱的袖角。 这位表兄尚未及冠,不过是个少年,但他在身边,就好似一座沉稳巍峨的高山,温和地守护着旁侧每一寸土地。 第21章 再次入睡,阿悦只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感觉窒息得厉害,迷迷糊糊睁眼,原来是头朝下睡,把自己陷在了软枕中。 榻上的另一人不知何时离开,朦朦天光从小窗的绸布映来,晃出各种光影迷离的景象。 阿悦发了会儿呆。 莲女推门而入,见她醒着便笑道:“小娘子醒了,正好这个时辰该搽yào了。” 她受罚一夜,这时候精神倒好,叫人看不出甚么。 莲女又道:“夫人已经用过了早膳,想着让小娘子多歇会儿,便没有打搅。” “嗯。” 不多时,另有仆婢进屋盖上灯火支开窗,寒风倏然袭入,让阿悦打了个寒颤。莲女忙斥责那人合窗,回头解释道:“说来也怪,昨天还有艳阳,今早就寒风飒飒了。婢听芸娘说这是要回寒下雪的征兆,小娘子可得多穿些。” 阿悦裹上厚厚的袄衣立在门前,才知已到了巳时,天边依旧是灰蒙蒙的,张口便是白气飘散。 确实回寒了,比最初在安郡每日细雨时还要冷。 仆婢搬来小案,让她坐在火盆边用早膳。粳米粥热气腾腾,小菜只有一碟酸酱瓜。 阿悦这几天不能食油腻,只这碟酸酱瓜还是莲女为她请示太医得来。 莲女心知小娘子年岁小,这种事却不喜欢假借他手,便安静地守着,服侍她慢慢用膳,偶尔拨弄一下火盆。 炭是御贡的银丝炭,往日在宫里只有晋帝和几个受宠的嫔妃公主才用得,为讨好魏蛟,如今大半都到了这紫英宮中。 分段阅读_第 45 章 守在外殿的婢子不住搓手取暖,小声嘟哝,“三月回寒,听说还要有雪,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说完她就被另一个人打了手,“胡说些甚么,大喜之日将近,那也是瑞雪!” 瑞雪一般指冬雪,到这个时节来提,确实有些勉强了,但也无人再敢反驳。 她们指的大喜为八公主和魏珏的婚事,因种种缘由,婚期定得很急,就在半月之后,六礼仅剩问名、纳吉、亲迎三礼。 晋帝只待女儿嫁入魏氏,就要正式退位离宫。 这桩婚事显然和任何时候都不同,它象征的不仅是两姓之好,更将成为两朝jiāo替的桥梁和见证。所以虽然时日很赶,规制和嫁娶的礼单也算不上十分可观,但它注定万众瞩目。 阿悦本来并不是特别关注这件事,可她走出紫英宮,途中风景都有了大变化。且不论楼阁间的明珠高悬、红灯剪花,连桃花林中都系上了长长短短的红绸带,结成各式络子,被风一吹极为漂亮。 宫婢喜气洋洋解释,“八公主喜桃,这片桃花林是皇后下令如此装饰的。” 寻常公主出嫁是由宫内嫁到宫外,八公主这次却是从宫外回到宫内。毕竟不出意料,魏珏将会在宫中长住,这片桃花林当初就是皇后让人栽种,也能算是陪嫁。 莲女神情有些古怪,等宫婢离开才小声道:“王夫人也极爱桃花呢。” 王夫人爱桃,这是在魏府待了有几年的仆婢都知晓的事,因她与魏珏相识的过程在魏府并非秘密。 王氏出身不低,父亲乃留郡郡尉,她是府中嫡长女。不过因生母早逝王氏并不受宠,王郡尉在一年之内续弦,又得一龙凤胎,发妻所生的长女自然有所忽视。 王氏十六那年外出寺庙祈福,归途经过一片桃花林时遇见劫匪,正巧被魏氏大郎魏珏所救。魏珏对她一见倾心,顺势去府中提亲,这门亲事就这么结成了。 众人都说魏珏与王氏的姻缘乃自天降,自然也都认为王氏爱桃,是因为她在桃花林中为夫君所救。 莲女道:“婢觉得呀,就算那位八公主嫁过来了,以大郎君对王夫人的爱护,再加上两位小郎君在,必然动摇不了王夫人的地位。” 阿悦认真听着莲女给她说道这些往事,慢慢走着,再一抬头就望见了站在桃树下的魏珏和王氏。 莲女:“……” 她连忙捂住嘴,左右看看,确定没有旁人听到方才的话才拍拍胸口。当真是入夜不提鬼,白日不说人,下次她再也不敢这样张口就来了。 魏珏王氏二人看起来不像莲女说得那么恩爱,至少就她们所见到的这片刻画面中,王氏一直是默然垂首、拒绝jiāo流的模样。 魏珏身形清癯,相貌和文夫人极为相似,也因此五官看起来更柔和几分。 四兄弟中,他外貌最为出色,是典型的美男子。 但他在随父亲征战的几年中留下不少暗伤,身体并不康健,才俯首和王氏耐心说了几句,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王氏登时顾不得其他,急急抬头,“又不舒服?我去传太医来。” “不用。”魏珏拉住她,眉眼含笑,“终于开口了?” 王氏一僵,在魏珏温柔的凝视下不自然起来,“我……我并没有如何,实在不必这样……” “这样甚么?”魏珏拂去她肩上的桃花瓣,“和八公主的婚事非我所愿,你是知道的。” 魏珏爱重妻子,但也心思坦诚、孝顺无比,他了解父亲的毕生心愿。如果只是让八公主成为自己的平妻,就能减去许多事端,他觉得这个条件并不难接受。 当初晋帝提出这个要求时,魏珏就没有反对过。 在他看来自己和夫人是少年夫妻,已育有两子,如今长子都将及冠,更不存在所谓后院争宠,夫人会理解自己和父亲。 在这种事上,男子到底不如女子心思细腻。文夫人考虑到了王氏心情,会特意认真询问她,但魏珏就不认为夫人会因这件事和自己生出嫌隙,所以临安重聚后,感觉到王氏隐约的抵触,他才惊觉妻子其实是不满的。 可木已成舟,再想反悔也不可能,他只能 分段阅读_第 46 章 多多陪伴和开解。 两人絮絮私语间,阿悦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吱的声音极为响亮。 魏珏夫fu还没反应,她先不好意思了。 “阿悦?”魏珏神态自然地朝她招手,“怎么自己来这儿玩了?” 阿悦小跑过去,乖巧叫人,“大舅舅,大舅母。” 魏珏很喜爱这外甥女,可爱又懂事,大大弥补了他至今无女的遗憾,“阿昭他们都没陪你吗?” “阿兄他们都在忙。” 魏珏笑,忽然把阿悦抱了起来,“一个人是不是觉得无趣?想玩什么,舅舅舅母带你去。” 五岁的孩子身形其实不算很小了,至少不是适合时常抱着的模样,但魏家人好像都很喜欢这样做。 王氏面含微笑看着二人,在小辈面前她不至于和夫君闹别扭。 商议着带阿悦去哪处玩,远处有一侍从奔来,“郎君——君侯回宫了。” 奔至面前,侍从喘着气,“君侯刚刚回宫。” “嗯。”魏珏耐心等了会儿,“怎么,可是有事jiāo待?” “是,君侯让几位郎君和小郎君去马场。” 宫中就有马场,但这时候天色灰蒙、颇为寒冷,魏珏意外父亲还有这等好兴致。 侍从也不清楚,魏珏以为父亲传几人是简单的骑马shè箭,便带了王氏和阿悦一同去。 没想到马场中人数浩众,大致望去,恐怕晋朝盖半的官员都被请来了,有些还携了家中儿郎。 晋官分两类,世袭权贵与寒门士子,这点从发冠神态就能区分。大抵是互相瞧不上、看不起,连站位都是泾渭分明,让另一旁的魏氏家将看得颇为有趣。 马场中立了一群嘶吁昂首的胡马,正躁动不安地拔蹄扬尘,皆是火红长鬃,神清骨俊。 都是极好的马。 魏蛟同晋帝在上首站着,正要开口时瞥见乖乖小囡囡竟和儿子一起来了,下意识要露出傻阿翁的笑容,被文夫人一瞥后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个小问题 把文名改为《穿成所有男配的白月光》,大家觉得怎么样?感觉简单明了更吸引人,而且我帝字系列的书名好像有点太多惹0.0 改的话准备先改文名,过段时间再改封面,省得大家找不到 第22章 阿悦被文夫人叫了过去,温声道:“本想让阿悦多歇会儿,你大舅舅竟把你带来了。” 让仆从给阿悦上了茶点,文夫人嘱咐阿悦坐在身边莫要走动,“待会儿闹得很,阿悦如果不舒服定要告诉阿嬷。” 不知怎的,自从文夫人把那件事的决定jiāo给阿悦后,她一见到这位外祖母,就油然生出一种敬畏之情,不敢再轻易亲近或撒娇。 大约是初见时阿悦只觉得外祖母温柔和善,如今才恍然发现她也有外人看来那么冷酷的一面。 不过若不是这样的xing情,也很难担任一府主母之位、得魏蛟如此爱重。 话这么说,但阿悦心中对文夫人无疑仍是濡慕的。 她敛了心神,认真去看场中即将举行的赛马。 胡马被分成行列套上缰绳,各自由马奴牵着,晋帝身边的侍中黄丞高声道:“胡马五十匹,能者得之。” 随后解释今日赛马的规则,这群胡马皆是野xing未驯,如果有谁能够骑任意一匹绕场中黄柱三圈,并将箭矢shè中正中央的靶心,就可得到这匹上等胡马并黄金五十两。 马由魏蛟所出,黄金自是晋朝国库的。 大晋士族秉文经武,基本没有谁会是只通文墨的纤弱书生。如魏蛟这等看着粗犷暴躁的武将,实际于文章诗词一道也颇有造诣,只是深浅不一罢了。 魏蛟召开这次的赛马会,为的当然不是简单娱众,端看谁能、或者说谁愿huāxin思去取这马。 听罢,晋官中一老者嗤了声,“哗众取宠。” 语气十分不屑。 老者为宁斯,他是晋朝老臣,三公之一的太尉。同僚素知他瞧不上魏蛟,脾xing顽固,个个只作听不见。 宁斯对身边少年道:“大郎不准去。” 少年颔首,“孙儿明白。” 有不屑一顾者,自然也有人跃跃yu试。先不论魏蛟的用意,只这 分段阅读_第 47 章 五十匹胡马确实是好马。 好马可遇不可求,当下就有几人主动请缨,要先声夺人。其后傅文修也跟着出列,要求和这几位“友好”地一起比试。 魏蛟大笑,当然明白这个侄儿这时候出来的用意,很是欣慰地允了,用和善的目光看了看好兄弟傅徳。 哪知傅徳心中也纳闷呢,他可从未和儿子商量过这事。 说来自从两个月前二郎就好像不大对劲,行事处处让人捉摸不透。 傅徳想,莫非是又犯病了? 胡马难驯,上年纪的老臣不好涉险,想要有所表示便只能遣家中儿郎。 有些马儿犟得厉害,在场中横冲直撞,扬起的尘土甚至溅入阿悦面前茶盏。一时间马场如文夫人所说,当真闹得很。 莲女看得目不转睛,几乎踮脚伸长了脖子,口中欢呼道:“傅家郎君要拔得头筹——我们要胜了,还是我们的郎君厉害!” 转眼就忘了当初自己被傅文修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文夫人亦颔首,“静安马上功夫向来是极好的,少有人敌。” 静安为傅文修表字,是当初傅氏一位族叔为他所取。这位族叔早年成了佛门带发修行弟子,所以这表字也很有些禅意。 只要知道傅文修病症的人,都能明白这简单二字的寓意。 寒风瑟瑟,场中却不减火热。 傅文修一身简练骑服,黑发高高束起,在胡马长嘶微抬马蹄时再度迅速搭箭挽弓,余光一瞥,忽然往旁边一侧。 带着迅雷之势的羽箭刚好和他腰腹擦身而过,连带那一处都有了烫意。 有人高声道:“对不住了傅兄,箭术不精差点伤了你。” 傅文修tiǎn了tiǎn唇,眼眸有瞬间yin鸷,但一想到阿悦就在旁边看着,还是收回了脑中残忍嗜血的想法。 他扬唇一笑,“无事。” 话音刚落,另一枚箭就顺着那人耳边擦过,足足擦掉了两层皮。 傅文修满脸抱歉道:“傅某实非成心,方才受了惊吓,手有些抖。” 那人:“……” 一来一往间仆婢忍不住小声尖叫起来,瞧他们双颊晕红看傅文修的模样,就知道他此刻是何等英姿飒爽。 尘土刚歇,立刻有人送上奖赏。 这五十两黄金做得别致,像是年节专用,制成了各式精美花样,傅文修随手拣起一锭看了看,忽而一笑,俯首对亲随jiāo待了什么。 转眼间,阿悦和被送到自己面前憨态可掬的小金猪面面相对,一时有点懵。 莲女拍手笑道:“正好应了小娘子生肖呢,没想到这小猪也能做得如此可爱。” 文夫人偏眸瞧了一眼,“阿悦甚么时候和你傅二叔这么熟络了?” 阿悦摇摇头,让莲女把金猪收到一旁,“傅二叔说,阿耶曾托他照看我。” “原是这样。”文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大概是对姜霆的事没有兴趣。 几场比试过后,局势瞬息变幻,便是阿悦这个不懂骑马的人也忍不住睁眼看得专注。 君子六艺是士族子弟需掌握的基本才能,大晋讲究礼仪、崇尚美感,于是连骑shè这等热血沸腾的活动比试起来也少有粗鲁,行如流云飘逸,玉带缕缕,不失为一场视觉盛宴。 不知何时魏蛟走来,把入神的阿悦抱起,“怎么,阿悦也想骑马儿玩吗?” 阿悦自然是想的,但是她的身体从来不支持她做这种激烈的运动。 看出小外孙女眼中的渴望好奇,魏蛟哈哈一笑,“囡囡亲一下,阿翁就帮你。” 说完半边脸已经极其自觉地凑到了面前,阿悦忍着不好意思,余光瞄一眼周围,见没有人关注这边,这才飞快地上去啾了口。 魏蛟不满意,伸出另一边脸,“太轻了,阿翁都没感觉到。” “……”阿悦不得不再次、更重地亲了下去。 魏蛟眉笑眼开,对旁招手,“去牵匹xing情温顺的小马来。” 莲女忍不住小声劝谏,“君侯,小娘子昨日才受过伤,这不大好罢?” “无事,不过让阿悦体会体会骑马的感受罢了,有人护着。” 转眼人已经下座了,莲女跺了跺脚,君侯不知道小娘子体弱到 分段阅读_第 48 章 了何等程度,怎么夫人也不劝一劝啊! 但文夫人只是含笑对阿悦嘱咐了声,“身体不适就回来,莫贪玩。” 小马很快被牵来,它的双亲皆是宫中御马,自小就被驯养,很是亲人。 阿悦被带着摸了摸它的鬃毛,颇为粗硬。它有双极漂亮黑珍珠般的眼,安静乖巧地和阿悦对视,仿佛知道她不能吓,连甩尾的力度都格外轻柔。 魏昭走来温声道:“我为阿悦牵马罢,带她去外面走两圈。” “不用。”魏蛟却一口拒绝,转而望向晋官那边,双眼微眯。 随即便有內侍走去,在宁斯面前笑得小心翼翼道:“宁太尉,听闻府上大郎少年英才,骑御一道极为出色,魏侯有一事相求。” 宁斯脸色很臭,根本不想理会,还是他身旁宁彧道:“不知是何事?” “这……”內侍看着面前的少年不自觉咳了咳,想来也知道这要求讨打,放低了声音,“魏侯府上的小娘子也想跟着玩耍一番,但小娘子年幼未曾学过,所以…想请小郎君为其牵马。” 作者有话要说:  经过仔细慎重考虑,结合我家小可爱们的意见,文名还是不改啦,正经严肃就正经严肃哼唧?( 'w' )? ps.加班+大姨妈延期的作者会比较暴躁,以前我一般不回找茬评论,现在有些可能会忍不住,如果小可爱碰见了就当没看见,记住我还是辣个可爱又萌萌的我! 第23章 宁斯勃然大怒,“老匹夫做梦!我绝不会应下!” 让大郎去给一个小娘子牵马,当他孙儿是马奴吗?! 宁彧看着祖父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中倒是有些明白为何魏侯会指名道姓点他。 大约……是因为文夫人他们进临安城的那盆污水。 那盆水是祖父的意气之作,料想的就是他们绝不会好意思拿这个找宁府麻烦。但祖父忘了,魏侯不是陛下,也不是临安城内的其他权贵。 他们会因祖父资历和宁氏地位容忍他的脾气,魏侯可不会。 想来魏侯因那件事已经忍耐许久,今日不过正好借机发作罢了。 “祖父——”宁彧唤了声,随后在宁斯耳边轻语几句,方才还气得老脸通红的宁斯忽然停了下来,像被谁戳泄了气般。 沉默了好一会儿,宁彧又道:“孙儿很快就回,祖父不用担忧。” 內侍不住笑,“还是小郎君善解人意。” 对此宁彧只是冷淡地瞥一眼,并不回应。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易相与之辈,不过也不会特意耗费心神去同人计较这种小事。 穿过马场,內侍领宁彧到了后方的草地,阿悦等人早在那儿等候。 早春已过,草场边缘两排槐花树悄然盛开,细白缀连的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不减秀美,与鲜翠yu滴的草叶相映生趣,俨然一派葳蕤景象。 不管內侍如何急切,宁彧脚步永远不快不慢,他尚年少,身形清瘦但笔挺,萧萧肃肃,冷淡至极。 同已经及冠的傅文修和常年随魏蛟征战的魏昭相比,他面容稍显稚气,五官柔和,乍一看有如清丽好女,但只要接触到他的眼神,便绝不会认错他的xing别。 阿悦看着他徐徐而来,不由想起书中为了衬托宁彧风姿,将与他站在一起的士族少年描写为“蒹葭倚玉树”。 她本来还无法想象,今日一见才算是真正见识。 不过在阿悦看来,论君子清雅,没有谁能比得上表兄魏昭。 宁彧天生一张冷淡脸,除去家中长辈,看谁都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魏蛟却没有被冒犯的样子,认真打量了下这个少年,心中反而生出几分欣赏。 宁斯那脾气臭又倔强的老头能教出这样的孙儿,倒叫他颇为意外。 他没有出声,看着宁彧对自己一颔首。 阿悦抬首和他对视,“小娘子从未学过骑马?” “嗯。” 宁彧家中幼弟却是四岁就缠着他要骑小马驹,阿悦不过是想溜几圈,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马儿看着温顺,冒然骑上去却不妥,去取饴糖来让小娘子喂一块。” 这本就是要让阿悦做的,不过宁彧主动提还是稍微有些不同。 分段阅读_第 49 章 来的莲女本来想君侯也不怕那位宁家郎君故意摔了小娘子,现下看他如此细心,倒是放松了些。 喂过糖后,宁彧道:“小娘子先牵着它慢慢走一段路。” 说罢他指点阿悦牵着缰绳,另一手也帮忙拉住,牵引着小马抬蹄。 宁彧的举止和神情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阿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和耐心。毕竟谁都看得出来,魏蛟此举就是有意在为难宁斯,再说重些便是羞辱,宁斯如果真闹起来,反而称了他的意。而这个不过十多岁的少年却能平静至此,叫人不得不感叹他的气度。 “小娘子轻轻摸一摸它。”宁彧如此道,带着阿悦的手顺着马儿的毛发从头至尾缓缓抚去,让它舒服得轻嘶了一声,马蹄抬了几抬,像是在鼓励阿悦骑上去。 “好了,上去罢。” 为了方便阿悦,宁彧轻俯下|身,手横在半空,示意阿悦先踩他的手掌借力,再踏上马镫。 就算是做着马奴一样的事,他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完全不知他是喜或怒。 观察着他,阿悦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书中女主郭雅最喜爱的是面前这位,因为他的本质和郭雅太像了,两人都是能屈能伸之辈,极其擅于隐忍。 正如郭雅能够放下身段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他也能够在祖父被杀后蛰伏数十年,将本应在魏蛟登基后“早夭”的五皇子偷梁换柱养在身边,最后又硬生生凭岁数熬死了傅文修,成功让晋帝的子嗣重登大位。 他的心xing和毅力非常人能及,有这样一个暗中的敌人,无疑很可怕。 阿悦不由想,书中傅文修的篡位成功,宁彧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稳稳坐上马背,她数次都忍不住瞄一下左前方牵马的少年。 宁彧没有望她,平淡道:“请小娘子目视前方,专心些。” 阿悦飞快转回头,小小“哦”了声,心思都转到其他方面,第一次骑马的新鲜感已然淡了许多。 魏蛟在后方看了会儿,不自觉摩挲了下腰间佩刀,回过神才想起自己在宫中行走时都会解下,“宁斯这个孙儿……阿昭,你觉得如何?” 魏昭沉吟,“虽年少,但心xing坚韧,宁氏长孙的名声孙儿曾经耳闻,的确是少年英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看起来倒是没学到那老匹夫的臭脾气。”魏蛟这么说了一句后不再评价,转瞬间眼里就只有自家囡囡了,“小乖乖初次骑马就这么稳,真不愧我们魏家的小娘子。” 魏昭也笑,“这点倒是像极了祖父。” 显然,即使是如魏昭这样光风霁月的君子在长辈面前也会“油嘴滑舌”,魏蛟当即大笑起来,“自然是像我,和她阿母一样,当初才到我膝上那么点儿高,就缠着要学骑马学shè箭。” 魏蛟不是易于感怀的人,此时眼中也不由浮现慈爱和怀念,且在看到阿悦回来后化为了行动,抱起小外孙女就无情地压制了她的抵抗,像吸猫一般狠狠吸了好几口。 阿悦拒绝无果,蔫蔫趴在魏蛟怀中。 什么时候这位外祖父才能清理一下他的胡须,埋头下来猛亲的时候真的很让人窒息。 在魏昭看来,小表妹这模样最是有趣,虽然平日她总是一副装作小大人模样也很可爱,但这毕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画面。 宁彧道:“魏侯,不知晚辈可否告退?” 魏蛟颔首,本来他要针对的也不是宁彧这个少年郎,正要准他离开时,阿悦突然出声,“阿翁——” “哎”魏蛟立刻应声,温和道,“囡囡怎么了?” 余光注意着宁彧,阿悦轻轻道:“这个哥哥帮了阿悦许多,阿翁不给他奖赏吗?” 她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像是真的想表示对宁彧的感谢。 场中三人齐齐一怔,魏蛟先大笑道:“阿翁竟忘了,还是小乖乖懂事。来人,去取百两黄金给宁大郎,这可是阿悦满意,亲自要赏的,自然要双倍。” 宁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如平静水面中忽起的一点波纹,转瞬即逝。 而在魏蛟和魏昭的凝视下,宁彧就似毫无情绪起伏,不卑不亢地道谢后,领下黄金告退。 分段阅读_第 50 章 魏昭不知不觉就望了会儿他的身影,再度收回目光时若有所思。 阿悦向来少语,方才那句话……当真是她为了感谢宁彧而随口道出的吗? 第24章 那句话当真是为表达感谢而说的吗?出宫回府的路上,宁彧也思索起了这事。 祖父看到那百两黄金后果不其然更怒,差点没冲到魏侯面前去大骂一场。宁彧不得不让侍从把黄金收起,再对祖父道已经将其赠与他人。 连魏侯当时都没想到特意用赏金来激怒他、羞辱祖父,那位小娘子年幼天真,又如何能想到? 宁彧凝眉半晌,脑中浮现一双好奇打量自己的眼眸,透着不知世事的纯稚,眉头便渐渐松下。 应当是他思虑太甚,想多了。 不过今日一见,魏侯果然名不虚传。如果他这次借机罚了自己或祖父,宁彧反倒放心些,但他的种种做法分明就是在bi宁府犯错。 行差踏错,宁氏一族风光了大半个晋朝,以致祖父至今也没有、或者说不愿认清事实,但今日之事总该让他更警觉些。 ………… 一转多日,断断续续降温许久的天终于彻底寒下来。眼见已经到了八公主与魏珏的大婚之日,卯时竟落起了雪籽。 阿悦昨夜早早睡了,这时刚睁开眼,便听见外殿守夜的婢子道飘雪了。 “莲女。”她轻唤一声,立刻有人举灯入门,“莲女姐姐还没来呢,小娘子怎的醒了,是要起夜么?” 摇摇头,阿悦问,“外面下雪了吗?” “是啊,如今还是小籽儿,估摸着很快就要下大了,小娘子今日可得穿厚实些,就拿前几日夫人着人送来的鹿皮袄如何?” “嗯。” 屋内摆了四个火盆,床榻上还灌了汤婆子,阿悦倒是感觉不到外面严寒。 她趿着茸靴到窗边支开一条小缝,寒风立刻裹挟雪籽呼啦啦打来,拍得她半边脸生疼,瞬间打了个喷嚏。 “唉哟小娘子——”婢子惊叫一声忙把她拉了回来,顺手把窗合得严严实实,又不好训她,只能叮嘱道,“小娘子可莫贪玩,你身子弱是万万碰不得这些的,不然来日又得扎针喝yào,怕不怕?” 想到那长长细细的金针,阿悦十分诚实地点头,被婢子裹成了一个团子坐在榻上,好奇道:“大舅舅今日成婚,我不用起吗?” 婢子笑,“小娘子才多大,早起去做甚么?到夜里去吃个酒,帮着大郎君压压喜榻也就够了。” 说来确实和一个五岁小孩儿关系不大,阿悦想着,不知今日的雪会不会有影响。 之前她就听一些宫婢私下议论甚么倒春寒的天儿预兆不好,因倒春寒会冻坏一些早苗影响收成,再者也不便干活,寻常百姓自然是不喜欢的。但外祖父魏蛟好像并不在意这种天气之说,婚事和登基仪式都在一同准备,他本人最近还每日都带着阿悦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玩耍。 托外祖父时常来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或亲亲的福,阿悦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锻炼得强大不少,至少不再那么容易被吓着了。 睡不着,她索xing让人点起灯在床榻上学起了认字,逐个逐行地看去,欣慰地发现自己终于能认出大半的常用字,重新成为了一个文化人。 婢子看着稀奇,大概没见过哪家小娘子这么好学的,对刚踏进门的莲女道:“咱们小娘子以后指不定也能成为大诗人,像八公主那样。” 莲女撇开帘子悄悄瞄了眼,也笑了笑,“小娘子喜欢做甚么都行,一切有君侯呢。” 说罢嘱咐道:“服侍小娘子梳洗罢,yào也要煎好了,得赶着时辰喝。宫里现今忙着恐怕无暇顾及其他,我提前叫人炖了碗蛋羹,小娘子若还饿就委屈吃些糕点,我得先去夫人那儿看看有甚么需帮忙的。” 魏蛟进临安只带了原本兖州府中的十之一二的仆婢,还没来得及采买,这儿又急着成亲,宫婢只能使唤做些旁的活,自然稍显忙碌。 阿悦被人领着进文夫人房中时,就差点被忙得头晕脑胀的芸娘撞了个正着。 这也难怪,她人小小的,又戴着鹿皮小帽,帽檐一挡连脸蛋都瞧不见了, 分段阅读_第 51 章 芸娘压根就没发觉迎面走来了个人。 芸娘将要俯身,阿悦被人先一步抱了起来,是魏昭。 他忍着笑意,“今日阿悦还是少一人走动罢,不当心撞着倒是小事,被哪位宾客当成爱宠偷走可不好。” 原是阿悦帽上有两个尖尖萌动的小角,她今日又被包得严实,走起来颇为笨拙,也很可爱,远远看去眼神不好的可能真要认成小鹿儿了。 文夫人一见也是忍俊不禁,走上前抚了抚阿悦被帽檐遮住一半的小脑袋,“这里哪来的小鹿儿,也不怕被人逮了。” 说罢把阿悦的鹿皮帽往上拉了拉,望见小外孙女扑闪扑闪的眼便眉目泛柔,“起得这么早,可用了早食?” “吃过了。”阿悦看着显得乱糟糟的屋内,“我来帮阿嬷。” 莲女扑哧一声笑了,文夫人点点她幼嫩的脸蛋,“你不给阿嬷添乱就好,哪至于要你忙碌。阿昭,快带你的小鹿儿别处玩去。” 一声令下,两人齐齐被“赶”出屋内,兄妹面面相觑,魏昭状似无奈道:“为着阿悦,我也被赶出来了。” 阿悦讨好地对他笑了笑,被魏昭带着去另寻他处。 但整个临安城都沉浸在今日这桩大喜事中,哪儿能轻易寻得清静。 他干脆牵着阿悦慢慢步上朝阳门边的城楼。 楼有六十阶,阿悦走到一半就微微喘息,魏昭跟着停步,轻声询问,“要阿兄抱上去吗?” “不用。”阿悦抬眸看了眼楼顶,边沿与晦涩的天空齐平,灰蒙天色后隐隐泛着橘色光芒,看着朝阳将升,但雪籽却也在此时变成细细扬扬的雪花,依次飘向偌大的临安城。 “我可以的,阿兄。”她如此稚声说道,坚持着小步小步地和魏昭一起爬上了城楼。 高地俯瞰而下,望见的是红墙绿瓦,深长宫巷,身着厚重袄衣的宫婢排成长队,依次有序地手托礼盘穿过朝阳门。 那是迎亲的聘礼。 魏昭看起来已经不大在意这事了,神色间十分平静,视线稍稍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机会看当初母亲大婚时的景象,但料想应当不会有如此盛景。 忽然,魏昭眉梢微动,提醒般抬高语调唤了一声,“阿悦。” “……喔。”阿悦收回悄悄伸出暖手笼的手,她只是接了一片雪花而已。 临安城地处江南一带,这儿的雪从来湿冷,仅瞬间就融化在了阿悦手心。 雪花随风飘入内楼,两人外衫渐次染上这点点的白,很快都化成了小小的水渍。 见阿悦看得专注,还很有跃跃yu试的感觉,魏昭道:“这雪会下一整夜,待明日积雪时,让几位表兄帮阿悦做个雪人放在院中,可好?” “好啊。”阿悦尽量平静地答复,但腾然明亮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使魏昭失笑。 他之前一直以为小表妹天生喜静,时日久了才发现,那不过是因身体柔弱至此。若她能有个康健的身体,恐怕比任何皮猴儿都会闹腾。 看着他,阿悦忍不住道:“阿兄可答应了我。” “自是答应了。”即使是对着年幼的小表妹,魏昭也不会轻易失信。 高兴间,阿悦突然就轻轻咳了下,声音极小,只到一半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脸色憋得微红。 她怕这位表兄会因此把她强行押回屋内。 魏昭如何听不到,但他知道最近小表妹被祖父成日带着,怕是不喜旁人待她太过拘束,便只作不知。 忍了片刻,阿悦再次咳出声,这时她听到魏昭的叹息,俯首又给她系上一件披风。那是他的,大而长,阿悦披着有大半都拖到了地上。 “阿兄……”她抬首想说什么,却不料擦过魏昭脸颊,猝不及防亲了上去。 他的脸颊不如女子柔软,带着清冽的风雪气息,稍显冰凉。 阿悦愣了下,飞快偏回脑袋,故作懵懂不知地又咳了几声,然而烧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她身体虽只有几岁大小,可心理上确确实实是十多岁的少女。 魏昭倒不在意,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是阿悦的反应更叫他好笑,“阿悦整日和祖父那么亲近,怎么不小心亲了下阿兄就如此害羞 分段阅读_第 52 章 ?” ……那怎么能一样? 她不回话,准备装傻避过,双眼也转向别处,却不防正好对上了对面城楼的人。 天色昏昏,她努力辨认了几眼才发现那竟是傅文修。 他遥遥望来,面上神情在飘扬的细雪中模糊不清,仅几息就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小可爱们一个贴心小提示,不要认为文中所描绘的书中剧情就一定是真实或会发生的,一件事换一种描写方法给人的感觉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所以“剧情”不可尽信,这点大家和阿悦是一样哒,并没有上帝视角 感谢支持呀,如果能多多留评就更好啦,你们的鼓励就是码字动力(づ ̄3 ̄)づ 第25章 今岁的倒春寒十分厉害,这场雪飘飘然落了整日,同八公主和魏珏的大婚伴了全程,真正的十里红妆素裹。 白日多是成亲前的礼节,如观看公主房奁、迎送雁币等,真正的大礼要等到酉时后。 成婚,成昏,自然要昏时才可结为婚姻。 阿悦被魏昭带着站在一旁,看八公主同魏珏一起行跪拜礼,而王氏恭恭敬敬地站在文夫人身后,再看不出任何不满。 古代女子都会这样吗?阿悦脑中不由这么想了一下,随即自然而然地抬首望了眼魏昭。 按照书中的剧情,她本该是和这位表兄成亲,成为他的皇后。 不知他当初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迎娶比自己年幼十二岁、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小表妹的。 魏昭似有所感,低眸道:“怎么了?” 阿悦轻轻摇头,不由脸红了下,为自己擅自臆测这位温柔的表兄而小小歉疚,毕竟那只是书中剧情。 当她站累了,魏昭便牵起了她的手,无声示意她可以靠在自己身上稍作休息。 他实在是体贴,阿悦有时候忍不住想,这位表兄是一直就如此、对谁都这样吗?可是就她短暂接触的这几个月,也并不能这么说。 魏昭待人以挚,待长辈孝诚,与兄友大度,对仆从和善,唯独在面对她这个小表妹时,细致又温柔,体贴而耐心。如果他一直是这样待她,也就无怪最后魏蛟会坚持把最疼爱的外孙女许配给孙子。 可能在魏蛟看来,他的小囡囡无父母依靠,无母族扶持,除去令人放心的长孙,再也无人值得托付了。 阿悦漫无边际地出神之际,突然感觉小腿那儿有什么东西在蹭着自己,她疑惑地一看,发现竟是一只小狗不知怎的混了进来,在摇头摆尾地对她表示亲昵。 这是……阿悦俯身摸了摸它,有些不确定地想,这只和当初安郡的那只小狗好像。 一转快两月,它长大了点应该也就是这个模样罢,但是是谁把它带来的? 左右环顾也没看到可能的人,小狗尾巴摇得更欢,几度想抬起两只前爪搭上来tiǎntiǎn她的手,被阿悦怕yǎng地躲过。 她以前也养过宠物,不过那是一只橘猫,脾气高冷还很重,少有这样能亲近人的时候。 “这小东西是何时进来的?”莲女发觉后低声惊叫了下,俯身把它抱了起来,“得把它送出去,扰了宾客可不好。” 犹豫片刻,阿悦叫住她,“把它送到我们那儿罢,我想养。” 莲女微怔,“这不是有主的吗?” 也对。阿悦补充了句,“那先问问罢,如果无主我们就养。” 莲女笑了笑,“好,不过得先让婢去问问太医,小娘子能不能同这小狗成日待一起。若太医允了我们再带着,可行不行?” “嗯。” 成亲礼行到一半时,阿悦被人先送到了新房中,名为压喜榻。 同压喜榻的还有另一个六岁大的小郎君,似乎是四舅舅魏锦的幼子,平日被他母亲护得紧,轻易不出院门。 小郎君绷着脸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似被赋予了重大使命,严肃又紧张。相比于他,阿悦就显得放松许多,等得时辰长了腹中饥饿,她实在忍不住,偷偷剥了榻上的一颗花生吃。 小郎君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像是不可置信,又像在谴责她,被这样看着,阿悦不由有几分心虚。 她试探xing地递去一个干枣,轻声问, 分段阅读_第 53 章 “表兄吃不吃?” “……不吃。”小郎君唇抿成直线,耳梢微红。他知道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表妹,当初祖父祖母召集家人告知过,但被这样软软的唤表哥还是头一次。 这让一直是府中最小的他莫名生出喜悦,一时间,脸色更严肃了。 阿悦不意这个最小的表兄竟最不好相处,而她本身也不是外向的xing格,不知要如何再开口。沉默间,氛围愈发凝滞,唯有龙凤喜烛的火焰在无声跳动。 小郎君嘴唇轻微动了动,却还是一句话未言。 不知行过礼后一对新人去做了甚么,久久不回喜房,快半个时辰过去,阿悦已经起了困意。 她捂唇打了个呵欠,眼眶泛起困倦的泪花,很想往床榻上一趟睡觉。但思及这位小表兄的xing格,还是尽量靠着床柱无声无息阖眼。 待她气息渐渐平稳,小郎君才挣扎般瞥来一眼,着实犹豫了会儿,余光四望,随后轻轻脱下外裳半披在了阿悦身上。 做完这些,大抵从没有过这种照顾别人的体验,也未接触过同龄的小娘子,他耳梢已转为深红,实在是容易害羞。 沙漏点滴落下,喜房外的雪落得愈发静谧、也愈发得大了,甚至有北地鹅毛大雪的趋势。 小郎君凝神盯着喜烛,心中正默背千字文,一股寒风忽然裹挟雨雪气息而来。 门被推开了,但守在外殿的婢子却无任何反应。 大步而无声走来的并非喜娘等仆婢,亦非新人,更不是小郎君所熟悉的任何家人,而是寥寥见过几次的一位长辈。 小郎君对他并不熟,只大致知道自己应该唤他叔伯之类的称呼。本还疑惑着这人来喜房做甚么,待看到他抬手就要去碰熟睡的小表妹时立刻警惕起来,飞快地起身挡住,眉头倒竖,竟是很有一副凶态。 傅文修意外挑眉,心想着这是魏家哪位小郎君,但脑中思索了遍也没记起这是老二还是老四房中的孩子。 “不认得我么?”他挑眉道,看上去颇有长辈威仪。 小郎君回,“认得,但不熟,你要对妹妹做甚么?” 几乎人人都唤阿悦,乍听到妹妹这个称呼傅文修还有些反应不及,旋即笑笑,道:“时辰已过,不用她再压喜榻,我带她回去歇息罢了。” 傅文修并没有把面前的人放在眼里,连仆婢都不曾拦他,这小郎君又如何会。 但偏偏就是他意想不到的人伸手护住了阿悦,眉头紧锁,“芸娘说过时辰到了会派人来接我和妹妹回去,不用劳烦这位叔父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啦,入v会三更合一作一章大肥章发出来~希望小可爱们继续支持,啾啾=333= 第26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大抵能用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小郎君,也即是魏旭。 他从没听过傅文修的威名,也不知道这位叔父有病,所以能毫不顾忌地因为担心小表妹而阻拦他。 傅文修有那么一瞬想直接把这小崽子揍一顿再说,但他今夜并不是特意来“偷走”阿悦, 也不想多生事端。 魏家的郎君果然没有一个看得顺眼的,傅文修想道。 他观礼前吞了一颗yào, 情绪并不至于失控,所以只是随意抬手挥倒了魏旭,俯身很轻易地把阿悦抱了过来。 魏旭更急, “你不能带走妹妹,我会去告诉祖父的!” 傅文修脚步顿了顿,扯了嘴角对小郎君露出堪称是不屑一顾的笑,“尽管去罢。” 被他嚣张肆意的态度惊得一愣,魏旭也实在拦不住,足足在那儿呆了有几息,回神后拔腿就往外跑去。 外间处处洋溢着喜气,大红光芒笼罩整个皇宫,将细白的雪也映得斑斓起来。 城楼高处燃起无数簇熊熊火焰,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个临安城。这个时候还没有□□诞生,自然也没有焰火,大晋习惯用这种方式来庆祝盛大典礼。 傅文修在宫墙下驻足, 红瓦白雪被火光照出奇特的光影, 明明灭灭地闪烁在他的侧脸, 他道:“阿悦,叔父知道你醒了。” 早在感觉到一次颤抖时,他就察觉阿悦肯定被声音吵醒了。但她畏惧他,约莫是不知他 分段阅读_第 54 章 又要做甚么,所以不敢睁眼。 “上次的枇杷糖还喜欢么?”傅文修也不催她‘醒’,“那小金猪同你一般可爱,叔父觉得很像阿悦,便着人送了过去,听说被你赏人了?” “……” 傅文修接道:“我送你的东西怎么能随意给旁人呢?叔父着实不高兴,所以派人又取了回来,只是不小心伤了那人的手,阿悦不会因此同我置气罢?” 脸颊有一阵冰凉的触感,阿悦再也装不下去,不得不睁开了眼,发现那只熟悉的小金猪被放到了脸侧,雕琢得憨态可掬的鼻子正对着她。 “……傅二叔。” “嗯。”傅文修瞥了眼她,脚步又重新迈了起来,果不其然得到她的提问,“傅二叔要带我去哪儿?我同祖母说好了时辰回去,晚了她该着急了。” 她倒是聪明,知道自己对文夫人心存忌惮。 傅文修道:“阿悦这么害怕,难道以为我会把你带出宫吗?” 难道不是吗? 他又道:“阿悦整日同你祖父和阿兄待在一块,怎么,叔父带你出来走走便如此不乐意?” 他看起来心情不大美妙,略含戾气的话语让阿悦顿时噤声,用目光打量四周,发觉周遭的环境愈发偏僻。 但听不到她软软轻轻的声音,傅文修又觉得缺了些什么,低首望见阿悦眼皮上落了一片雪花,浓黑的长睫像是被冷得不住轻颤。 模样可怜可爱,只是为什么总不愿同他待在一块儿呢?他都已经尽量学着平和温柔些了。 傅文修忍不住抬手,阿悦下意识偏过脑袋,他当没看见,依然抚去了雪花,“总归不是坏事。” 他像是解释般又添了句,“放心,叔父不会害你。” 那到底是什么事?阿悦最后也没能得到答案,因为说完这句话傅文修就让她晕了过去。 傅文修加快了脚步,黑沉的夜幕下,他的身影几乎与周围yin暗融为一体,步伐稳而轻。仅转角之隔,巡逻的宫内侍卫都没能发觉他的经过。 他带着阿悦翻跃了几堵宫墙,踏着细碎的草叶抵达偏僻一栋小楼。 寒风呜呜,这小楼甚是简陋,外面没有守门的仆婢,只在檐上挂了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泛着淡淡的红光,在黑夜中更显渗人。 这儿已是晋帝的后宫,小楼主人并不受宠,多年偏居一隅几乎被众人遗忘,但她却是郑叟失散已久的姑母。 这位最小的姑母幼时和家人失散,成了郑叟老祖母大半辈子的心病,如今好不容易寻得人,傅文修助她脱离皇宫回到郑家,郑叟则应他所求为阿悦治病。 如何治?傅文修也提出了十分明确的条件。 说实话,初次听到这个要求时,郑叟的第一反应是郎君又犯疯病了。 哪有活生生给人换心的?? 郑叟对这等医治心疾的法子闻所未闻,他感到被愚弄后大怒离去,而后傅文修不怒不急,陆续给他找来许多事例和有关的医书。 换心一法并非前所未有,前朝有位著名的游医宋然,他的爱宠是只猫儿,患病后时日无多。宋然不忍它离去,为它彻诊一番后决定铤而走险,为猫儿换心。 医书中详细记述了宋然为猫儿换心前的准备事宜,不得不说他实在是医道鬼才,其中所提的血yè相符、内脏缝补等医识让郑叟看后恍然大悟。 他并非不能理解这些,只是以前囿于所学,从未、也不敢往这方面想。经此一遭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等救人的法子。 晋朝一些志怪趣谈中也提到过换心,不过里面都是用鬼神一说代替,少有人当真。仔细想来,正是实际上有这种先例,编书人才能想到这种桥段。 傅文修能知道这种方法,还是因为前世阿悦病逝后意外得知的一件奇事。侍官把这事说与他逗趣听的,道有一富商老来得女,当成眼珠子护着,却不料小娘子天生有疾,被医官断定活不过二十。 富商不信命,四处寻医,后来真请了一神医,为小娘子调理两年,并在她十六那年成功为她换心续命。 富商大喜,最后这位神医还成为了小娘子的夫婿抱得美人归,自此美事天下传。 分段阅读_第 55 章 郑叟医术亦是世间少有,与其去寻找那位不知如今身在何处的神医,傅文修更倾向于让郑叟先试验多年,待稳妥后再为阿悦医治。 在来为阿悦诊脉前,郑叟已经看了许多有相似病症的猫狗和人,暂时还未进展到换心,但其他的已经略有了解。 他自制了取血器具,在傅文修帮助下从阿悦腕间取了一小瓶,再在伤口抹上yào膏,等几个时辰那细小的伤就会消失不见。 “阿悦的病如何?” 郑叟抚须,想着方才的脉象,结合医书所学回道:“小娘子是胎中带出的不足,根治起来要难许多。不过魏侯权重,以他对小娘子的疼爱,必会为她寻来天下奇珍调养身体。如此养个几年,年岁大了也会好许多,郎君确定要冒险试这个法子?” 傅文修颔首,指尖轻轻掠过阿悦薄嫩的肌肤。 她如此脆弱,脆弱得再小的一个意外都有可能把她从这世上带走。而他想要的太多,绝不仅仅是这短暂的十几年。 他不想再经历阿悦心疾突犯而自己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以免她受刺激病情更严重的场景。 郑叟没想到郎君如此坚持,忍不住道:“郎君,若是……此法在途中失败了呢?” 换心一事必须慎重,然此法毕竟少有。郑叟如今还未真正开膛破肚换过心,连一成底气都没有,他不得不考虑这位小娘子因换心失败而提前离世的可能。 这个可能xing并不小,郑叟认为郎君也应该心知肚明。 傅文修眉头微微动了下,目光幽幽,好像在看着面前安然昏睡的阿悦,又似在回忆甚么,“若是失败了,也没甚么。” 什么没甚么?郑叟听得云雾缭绕,郎君不是真心想救这小娘子的吗? “若是治不好让你早早离世,总好过看着你和魏昭在一起快活。”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到时候我会陪着你,放心罢。” 幸而郑叟完全没听到这几句话,不然第一个想治的定不是阿悦的心疾,而是傅文修的脑子。 他的暴躁被yào压制了下去,但病却好似更严重了,甚至能冷静地想着阿悦换心失败后该带着她一同归宿于哪地。 大抵是因为曾失去过,傅文修心知自己这次必定比上一世更不能容忍阿悦和别人在一起。 郑叟最终也没得到个回答,但单看郎君的神情,他已明白了什么。 将装血的小瓶收好,郑叟道:“今日取血,日后必须得找与小娘子血yè相符之人来试,只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正好有心疾、年纪体质又恰好相似的人?” “这点不用郑叟担忧。”傅文修问,“我只想知道,郑叟自认几年能成?” 久久沉默,郑叟最后道:“至少十年,小娘子年幼,也至少需十年才可换心。” “好。”傅文修一口应下,“我等郑叟十年。” 他抱起阿悦,“都已结束,那我便送她回去了。” “好。” 傅文修离去后,郑七子才从里屋出来,并非因男女之别,而是她实在惧怕这位年轻的郎君。 郑七子忧心忡忡道:“阿桥,傅家郎君并非善类。若要因我为他效命,还不如让我随其他姐妹一同被发配去庵中修行,届时再伺机去看望母亲便是了。” 郑叟笑了笑,“姑母多虑,我原本就一直为傅家郎主效力,而后专为二郎诊脉,如此已有十多年了。” 郑七子自然知晓这事,但为郎君医治是一事,帮那位小娘子换心又是另一事。从今夜情境来看,那位郎君必是瞒着其他人把小娘子偷偷带来,换心之举也是他独自想的法子。 没有得到魏侯的准许,倘若今后这位小娘子换心失败,牵连的可不止郑桥一人,而是整个郑氏。 郑叟如何看不明白这些,只是以郎君的xing格,恐怕他就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低低叹一声,郑叟收拾了yào箱,“我先出宫,姑母暂且保重,再过半月就能回府了。” 凝望了会儿他的背影,郑七子百感陈杂。 她当初被家人以二两银钱卖入宫中为婢,而后被圣人宠幸得封七子。本以为一生也便这样过了,谁能料到亲生父母另有他人,且寻 分段阅读_第 56 章 寻觅觅了她多年。 终归上苍保佑,让她能与家人团圆。 人间之事,不到最后谁又知会是怎样呢。 ………… 阿悦被突然出现的傅文修带走一事立刻由魏旭告知了文夫人,文夫人按下动静,嘱咐仆婢不动声色地去寻人。 文夫人并没有魏旭那般担忧,虽然清楚傅文修有那样的病症,但他和阿悦并无仇怨,还不至于莫名伤她。 仆婢私下忙碌间,一对新人终于被扶进喜房。 这桩婚事牵扯甚大,席间前来道贺寒暄的人太多,两人不得不延误了些时辰。 魏珏挥退宫婢,静静地望着八公主。 她是个很美的女子,娴静知礼懂进退,放在寻常人家该是位不可多得的贤妻。但两人身份特殊,这桩婚事本就不单纯,如何能成为寻常夫fu。 再者,他已对夫人王氏作下了承诺。 “魏郎。”八公主轻唤了声,“可要饮合卺酒?” “好。” 合卺酒并未用合卺杯盛,而是相连的两瓣葫芦。葫芦大度多籽,饱含对子嗣的好寓意,两瓣相系的绳也极短,为的便是一对新人在jiāo饮时能额贴额、眼对眼,增添亲密。 这对魏珏和八公主而言却颇为尴尬,两人几乎是同时闭眼饮下了这瓢酒。 气息几近相融,身体却离得很远。 用罢,八公主依照嬷嬷jiāo待将葫芦一仰一俯放置床榻底下,这也是圆房的暗示。但她好似知道今晚,或者说今后的无数个夜晚应该都不会发生什么,再者她已成过一次婚,是以面上并没有寻常新嫁娘的娇羞,十分平淡。 “安置吗?” 魏珏摇头,“公主先歇,我看会儿书。” “好,魏郎注意身体。” 慢慢脱下繁复的喜服,八公主坐在妆台前一一卸去钗环,眼前却不禁浮现两年前新婚时驸马为她描眉的模样。 当时他含笑摇头,“公主花容月貌,凭得是帝后先天恩赐,但这后天嘛……” “后天如何?”饶是沉稳如八公主,也不由急急问道。 “后天却连眉也未描好,着实有负公主仙颜。” 她红了脸,低声道:“这眉并非我所描,我并不会……” 驸马笑得更温柔,“我却正好有一手描眉的好功夫,看来是注定要娶公主为妻。” …… 被凤钗刺了指尖,八公主轻嘶一声回神,昏黄的烛火映出铜镜中模糊的容颜,上面两弯眉依旧描得不够精致。 但她的身边,已再没有了那个会耐心为她描眉的郎君。 平躺上榻,八公主望着床幔神游四方,不觉间好似想了许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喜案上的龙凤烛燃得极慢,蜡油缓缓流淌,在下方凝固成形,紧紧裹住烛台。 半个时辰后,魏珏解去外衣准备上榻前想到甚么,又去剪了小截灯芯,使火焰更亮。 随着他的躺下,柔软的床榻发出微不可闻的吱声,八公主侧目,得他微微一笑,“安歇罢。” “嗯。” 阖眼,一夜无梦。 * 大雪于寅时停歇,宫城内外积了一层厚雪,整个临安城遥遥望去如细粉敷地,处处洁白。 这在往年春季是极少见的。 八公主醒来时照例往左一瞥,入目的并非花窗与清晨风景,而是厚实的床幔。她愣了愣,过了几息才想起自己昨夜成亲了。 她缓缓舒了口气,准备起身时才发现同榻分衾而睡的魏珏脸色苍白,额头冒了一层细密汗珠。 “……魏郎?”八公主伸手轻摇。 魏珏觉浅,很快睁开眼,察觉身体异样时立刻明白了什么。但还未等他解释,随之又开始了咳嗽,由轻声到重重的咳,有种撕心裂肺之感,听得人心惊肉跳。 八公主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发觉凉得刺骨。屋内置了暖盆,即使正在化雪也不该如此冷。 她犹豫了下,张口就要传唤宫婢,被魏珏先声阻拦,“公主莫急。” 他缓了缓,轻声道:“陈年宿疾而已,不碍事的。” “不传太医吗?” 魏珏摇头,“不用,我早已看过大夫,这只是小问题,很快就好。” “好。”两人毕竟不熟 分段阅读_第 57 章 八公主只是出于礼貌问一句罢了,见魏珏果然慢慢停了咳嗽,便也起身梳洗。 这对新婚夫fu各自打理好,一同去了紫英宮给魏侯和文夫人请安。 魏蛟瞧不上晋帝,对八公主脸色倒不错,平平稳稳地喝了她的茶,长臂一身又把小外孙女抱了过来。 魏珏问,“今早来时才从长信那儿得知阿悦昨夜在喜房被傅家二郎提前带走了,父亲母亲都不知情,不知是怎么回事?” “噢,无事。”昨夜傅文修似乎着人给了魏蛟理由,他并没什么怒气,“他也是阿悦叔父,带她去玩玩罢了。不过是一时忘了告诉旁人,我已训斥过他了。” 这时候的魏蛟和傅徳仍是最好的兄弟,傅文修于他自然也没甚么可怀疑的。 “原是这样。”魏珏笑了笑,随口道了句,“倒没看出傅二郎还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 阿悦无精打采地坐在魏蛟怀中,脑子到现在还是昏昏的,那是郑叟给她用了自制的麻yào所致。 她记得昨夜突然被傅文修带走,才说几句话就被弄晕了过去,再接着就到了清晨。 他到底带她去做什么了?阿悦不得而知。 只是慢慢回想间,察觉了哪儿不对。 傅文修明明要在她十二岁那场意外后才会频频与她见面,可自从她来到这儿之后,两人却是隔三差五地接触,其中甚至十有八|九都是傅文修主动寻机。 他不该是个对五岁孩子这么和善、感兴趣的人,书中提过,曾经有位同族的小娘子意外撞在他的腿上,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个远亲表兄的拜托,就对他的女儿多次格外关注? 如果说书中剧情和现实会有所偏差,阿悦也很理解,她从来就没想过要依靠所知的剧情而活。只是傅文修太特殊了,令人忍不住畏惧。 她原本打定的主意是远离傅文修,不在十二岁那年朝他撞过去。 既然他转变的契机是在那一撞,那么避开就好了。阿悦如此天真地想。 可是实际如何,好像已经由不得她或者所谓的剧情了。 “阿悦怎么这副模样,没睡好么?”她被揉了下脑袋,文夫人示意魏蛟把她放下地,笑道,“昨夜可急坏了你小表兄,他急匆匆跑来说妹妹被人抢走了,我还不知何事,你阿翁差点没被吓得噎着。” 年幼的魏旭面上赧然,和祖父齐声道:“祖母/夫人说这些做甚么!” 魏蛟声粗音广,这一喊,服侍左右的仆婢都十分有经验地侧了耳朵,魏家其他人则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容易看到的画面。 八公主跟着露出笑意,她早听说这位姜小娘子的受宠,但不知这阖府上下都这么宠着,倒真如旁人所说,像是嫡亲的孙女。 这是一次难得的早膳,大雪过后的气息清爽,膳桌上摆置丰盛,借魏珏大婚之际,一家人齐聚一堂,言笑晏晏。 早年长居宫廷,八公主擅察人心,不多时便看出魏家几房之间的关系。 相比于其他士族权贵,魏氏已算得上和睦。长房与三房一脉最为亲密,这点从小辈便可得知,毕竟都是文夫人所出。魏珏温厚沉稳,有长子风范,无论作为兄长或继承人都很出色,其夫人王氏文静柔淑,是典型的小家碧玉;三子魏琏稍显风趣,看得出对长兄敬爱且濡慕,但他的夫人张氏一见便知爽利泼辣,绝不是个会容忍吃亏的xing子。 二房、四房便要疏远些,但不失应有的礼仪。其中四子魏锦因生母是文夫人当初的陪嫁婢子,又在文夫人面前养大,比二房更显体面。 无论这四对夫fu中的哪一位,对魏侯夫fu皆敬重有加,其中魏侯在府中的威势深重,小辈轻易不敢触犯。 这些念头仅在八公主心中一掠而过,并未深思,只是出于今后要时常同魏家人打jiāo道的形势便粗略琢磨了遍。 与之相对,王氏并不怎么看其他人,更不看八公主,此时只是一心一意地帮喂小外甥女,给阿悦夹了一筷又一筷。 两人是平妻,说来有先后之别,但八公主无需特意给她奉茶,她也没必要去教导叮嘱什 分段阅读_第 58 章 么。 看上去不像母妃担忧的那般,会是个善妒之人。八公主如此想,垂眸饮了一口茶。 两人在膳桌上皆与魏珏毗邻,说不上十分融洽,可已比文夫人当初所想的场景要好上许多。 “母亲,阿悦食不下了。”魏昭轻抬手阻止了王氏动作,她一愣,低眸才发现外甥女正睁着溜圆的眼儿望自己,腮帮鼓鼓的打着小嗝,碗里快堆出了尖儿。 本是该尴尬的局面,可阿悦这模样让她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摸了把那圆滚滚的小肚子,“是舅母的不是,待会儿让人给阿悦煮碗消食汤,可别撑得难受。” 阿悦点头,看魏昭给王氏舀了一碗汤放去,“阿悦其实已可以自己用膳的,倒是母亲没食多少,莫怠慢了自己。” 王氏和他亲近少,乍然被这么一说神情都有些不自然,僵了僵才持勺心不在焉喝了口,“阿昭说得是。” 说罢又得二子魏显夹了块蝴蝶卷子,顿时露出笑颜,偏首和小儿子低低笑谈了几句。 便是阿悦这个“外人”都看得极为明显,魏昭却不以为意,想来从小就受这样的待遇,以致习以为常了。 这位表兄什么都好,就是过于君子。便是阿悦有时候都忍不住想,在书中时他几乎毫不反抗地任傅文修拿走了皇位,不会也是因为这种“大度”罢? 当然,想想也不可能。魏昭再如何好说话,还不至于和善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阿悦现在已觉得所谓的“剧情”不可尽信,当初魏昭到底为何放弃皇位,其中内因还有待探究。 用过早膳,如阿悦这等小辈自然被遣去玩儿。魏昭遵守昨日承诺,果然唤来几位弟弟一起帮阿悦堆雪人。 魏旭年纪小,他母亲又爱护得紧,贴身婢子不让他玩雪,他便同阿悦一起站在一旁,小片刻沉默后道:“妹妹昨夜真的没事罢?那位叔父看上去很凶的模样。” 阿悦微怔,“没事,谢谢表兄。” 得了这个回答,魏旭仍很认真地上下看了她一眼,道:“昨夜是我没有防备,下次再也不会让人这样了。” 他不过比如今的阿悦年长一岁,却说这样老气横秋的话,让人只觉好笑。 阿悦不由想,当初魏俞感觉也是颇为执拗,从某种程度来说,魏家这几位表兄真是非常相似。 大概是文夫人嘱咐过的原因,无论大小,魏家几个小辈都非常自觉地不让阿悦有片刻劳累和受冻的可能。用一个时辰的功夫帮她堆了三个形态各异的雪人,并摆上各色挂饰,使其生动有趣,最后更是直接摆进了阿悦目前居住的院落。 莲女看了直笑,“婢可从未见过几位小郎君这般模样,果然府中有了小娘子就是不一样。” 当初阿悦还未出世时,魏蛟就很期待能有个乖巧的小孙女降世来给自己疼爱,但孙子一个接一个落地,每次他都是兴致冲冲赶去,蔫蔫而归。受他影响,几个稍大些的郎君也都觉得妹妹宝贵得很,何况阿悦的到来让魏蛟整个人都“慈祥”许多,不再一动不动就凶巴巴给人脑袋一巴掌,几位兄长口中不说,心中对小表妹很是感激。 平日阿悦大都跟着魏昭,这回有“报答”的机会,每位都卯足了劲儿,把阿悦的喜好问了个清楚。 等他们接连告辞离去时,阿悦发现自己院落的小桌、窗前以及廊下,全都摆置或悬挂了雪球、冰雕。春阳下五光十色,乍一看去阿悦的住处好似被染得色彩缤纷,极为绚丽。 文夫人进门时都被晃了下眼,摇头失笑,“他们这一个个,可莫要把阿悦宠坏了。” 芸娘笑,“小娘子懂事,岂是轻易会变的。几位小郎君能够齐心,又爱护妹妹,夫人该高兴。” 高兴是自然,文夫人想的更多的还是,以前征战聚少离多,虽有富贵却甚少享受。然再过几日君侯登基,即将长居临安城,只望他们都能如今日,保有赤子之心。 * 雪融过半,便是魏蛟正式登基之日,改国号绥,年号辟元。 他入临安城多日,登基用了月余。期间除去八公主与魏珏大婚,魏氏家臣与大晋权贵士族也周旋许久。 分段阅读_第 59 章 在晋朝之前,历代天子继任受士族影响深远,有些延续近千年的世家甚至能够直接左右帝王人选。晋朝时士族地位有所削弱,但其权势仍不可小觑。 如宁斯那般“嚣张”的人固然少数,可绝大部分士族认为,魏蛟要登基,便必定会对他们客气有加。 一朝天子一朝臣,其中“臣”所指从来不包括他们。 万万没想到,魏蛟手下的人一把忽悠功夫玩得好。登基前对他们信誓旦旦保证了数条,并结下姻亲之约,登基后个个像得了失忆症,这些士族子弟所任的官职一个接一个被削弱并位,原本拥有的士族特权更是化为光影泡沫,不复存在。 特权?连陛下的儿孙都不曾有过甚么特权,你一个臣子还想要这些么? 这些虽是原本就早有预料,心知魏蛟不会待他们太和善,但晋绥两朝落差之大还是让许多人无法接受,暗地忍不住和宁斯一样破口大骂之人剧增。 魏蛟登基的第五日,临安城半数士族不再到任,或借休养之名深居府中,或三两相邀外出游玩。 你魏蛟不是不需要我们么?正好,我们干脆甚么都不做,由你们魏家人包揽好了。 阿悦素不知这些消息,无论是长辈或仆婢都不会特意把这种事讲与她听。在外祖父正式称帝后,她也跟着换了住处,是晋帝最宠爱的小女儿十五公主的宫殿——乐章宫。 因与阿悦的字谐音,又修葺得豪奢,被魏蛟第一时刻赐给了小外孙女。 十五公主一直拖拉着不愿离宫,她生来金枝玉叶,在这宫中长大,享受惯了数百个宫婢服侍。乍然要她离宫,还把住处让给甚么新帝的外孙女,她听着便气得想哭。 八公主正在劝这个最年幼的妹妹,“宫外也不比这里差甚么,仆婢一应不少,也可再采买。钱财亦不缺,想要甚么都行。” “我要世上最好的,要所有人都对我跪拜揖首、恭恭敬敬!”十五公主尖声道,“皇姐!你不知前些日子那郭冯几家的小娘子都如何笑话我,说我是甚么落地的凤凰,成了山鸡!如今再出了宫,指不定要被如何奚落!” 八公主被这高分贝叫得头疼,揉了揉额,“我不再是皇姐,阿珞注意称呼。这皇宫也不再是父亲的,你怎好赖着住在他人家中。” “皇姐不就仍住在这儿么。”十五公主声音低了些,仍不甘道,“那我也屈尊嫁个魏氏小郎君好了,这样不就依然可以……” “胡闹!”八公主大声斥责,“从前旁人敬你、爱你,不过皆因父亲是天下之主,讨好你便是富贵荣华伸手可取。如今父亲都出了宫,再无人依仗,阿珞以为还有谁会把你放在眼里?魏氏准你慢慢收拾行李已是给了你颜面,再闹,直接把你赶出去也无人能说甚么。” 她说得不好听,直白得冷酷,十五公主到底年少,如何接受得了,看着姐姐“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怪不得母后对父皇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让八姐姐嫁过去也不一定会为我们打算,如今果然是这样!成了魏家人,你便要和他们一起欺负我了!” 皇后并非八公主生母,且八公主向来有主见有成算,她有顾虑也很正常,提这话不过是希望晋帝多筹谋一番。但没想到十五公主毫无心机,竟是在宫婢面前就把这些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不过好在离得近的都是贴身侍奉之人。 八公主闻言脸色铁青,眼神冷得可怕,十五公主却不怕她,一味哭闹。 哭声传得远,连刚踏进乐章宫的阿悦都听得清楚,脚步停了下来。 领路侍官面上难看,“十五娘子昨日本就应离宫了,没想到如今还在。” 他本意是想讨好这位小娘子,让人提前来看看宫殿有甚么想改的,不料竟是这场面。心中不由埋怨十五公主任xing,只觉这脸皮忒厚,皇宫都易主了,还赖着不走。 “那……小娘子不如在此稍候,我去催催十五娘子?” 阿悦摇头,“不用,我不急。” 她原本就是听人说起才顺道来看看,无意去奚落旁人。 但她不知自己前脚走,后脚十五公主就闻讯赶了出来 分段阅读_第 60 章 ,没见着人气得直跺脚,回头就把乐章宫里的摆设用具等砸了大半,还唾道:“这是本公主不要的地方,给她住正好,这些也都赏给她了!” 自然,魏蛟得知后大怒,一把火烧了那座宫殿,把里面的碎瓷器、破物件全都运去十五公主的新住处,并勒令她一定要用上,这些又是后话。 阿悦回了紫英宫,正巧莲女抱着小狗在等她,见了她笑道:“小娘子,婢适才不过让人给它洗了洗,这就委屈上了,再不见着小娘子怕是就要哭出来。” 雪白的小狗趴在莲女臂弯,浑身毛茸茸,看上去像只松软的雪团子,对阿悦小小叫了几声,泪眼汪汪的委屈极了。 它是那日喜堂上阿悦捡到的小狗,也不知是谁丢在那儿,莲女四处没寻着主,便由阿悦养了起来。 小狗很乖,平时很少闹,最喜欢做的事是在察觉阿悦回来时趴在窗户那儿摇着尾巴等候。但猫狗这类小动物大概都很抵触洗澡,所以今日难得的无精打采。 阿悦喂它吃了块肉干,拍拍它圆滚滚的脑袋,忍不住笑,“肉肉很好哄的,下次给它洗之前喂一些吃食就可以了。” 小狗贪食,被莲女取名肉肉,浑身毛多肉也多,绝对是实心的。 莲女提议,“小娘子,今日雪已经全化了,不如我们带它出去走走罢?婢听说小狗得时常带着玩一玩跑一跑,不然时日长了也不好。” “好呀。” 给肉肉系上漂亮的小绳子,阿悦带着它往桃花林那边走去。这个皇宫她还不熟,风景好的地方思来想去也就知道这么一处。 阿悦是习惯独处的,就算没人陪也没甚么,给她一本书或一处好风景,她就能独自待整日也不觉无趣,何况如今还有了肉肉。 雪白的小狗在桃花林中撒着欢儿奔跑,红绳拖曳在地,不一会儿就被它自己绊在了矮木枝上,嗷呜呜叫着动弹不得了。 “傻肉肉。”阿悦不好跑,走到它面前蹲下身拨开木枝,瞬间被它欢快扑了上来,试图对着脸蛋狂tiǎn。 阿悦早有防备地伸手挡住,掌心还缠了厚厚的帕子,揪了揪它的小耳朵,“被你扑倒过几次,我可再不会上当了。” “汪呜……” 肉肉委屈地tiǎntiǎn她指腹,被挠了挠下巴,舒服地仰躺在地上露出了小肚皮。 顺着它的意揉了会儿,热呼呼软绵绵的,这个天儿正好暖手。 同它玩耍了会儿,林外边儿却传来喧闹声,声音越来越大,阿悦站起身问,“外边怎么了?” 莲女去得利落,回来便道:“昨日一位甚么宁太尉顶撞陛下被关了起来,现下府上的几位郎君、小郎君都在寻陛下求情,被拒了。” 宁太尉?阿悦第一反应是那位被魏蛟拿来杀鸡儆猴的前朝老臣宁斯。 事实也正是如此。 因阿悦在临安城的那一逃,宁氏没能再买她入府,宁彧便没了剧情中的这份恩情。 原本魏蛟就必杀宁斯,如此一来更不会客气。 第27章 “方才就是他们在吵闹吗?”想到那个不卑不亢、冷淡至极的少年, 阿悦有些无法想象他冲动的模样。 “是啊。”莲女点头,“婢还看到了那日为小娘子牵马的郎君, 他倒沉得住气,也是他把另外几位小郎君安抚了下来。” 魏蛟不见宁家人, 这似乎说明他已怒极,连辩解的机会都不愿给。 临安城的人都清楚宁斯脾气,大部分心中摇头,这老头何必在此时犟,非要和新帝刚。像其他人那样,不理会、不去上朝也就罢了啊。 宁彧不这么想, 前几日和祖父相谈一夜, 他才知道祖父的谋算。 祖父清楚宁氏注定有此一劫, 与其祸及全族, 不如让他自己成为魏蛟开的第一刀。届时宁氏再借此激流暗退, 低调下去, 韬光养晦暗中保全五皇子。 初次了解祖父打算的宁彧心头大震,他本来同其他人一样认为祖父只是顽固脾气犯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思虑。 本来宁彧并不赞成偷梁换柱将五皇子养在府中,但祖父夜谈时对他和父亲言之殷殷、情之切切,叫人不得不动容。 看着父亲和几位叔 分段阅读_第 61 章 另去他处,宁彧劝退几位兄弟, 抬首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位耐心劝诱自己的男子。 此人名为荀温, 是魏蛟攻雍州时自荐入他帐下的谋士。 当初雍州久攻不下, 荀温对魏蛟提出在水源下du并火攻的du计。雍州无辜百姓众多, 魏蛟手下为此争执许久,其本人也再三踟蹰,是荀温凭一己之力去使下了这两计,让魏蛟至少省去了一半攻下雍州的兵力。 事后荀温被大怒的魏蛟用军法重惩,足足躺了两月才好,现今魏蛟一登基就得以重用。 这些并非秘事,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晓。 荀温此人心xingdu辣、能屈能伸,绝不只是表面这般和善模样。宁彧心中自有警惕,他根本不信当初那两条攻城计会是荀温一意孤行。 魏蛟当真会毫不知情?怕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荀温担下所有的恶名,虽会为部分人不齿,但他一个半路自荐的谋士也因此为新帝献上了忠心。 荀温道:“小郎君素来聪敏,必能猜到圣人心思。太尉固执己见,眼下圣人正怒火中烧,你们不好冒然觐见,但若郎君有意,在下也可让你与太尉祖孙二人见上一面。太尉爱重长孙,小郎君若能规劝一二,使太尉能顺圣人意……” “不必再说。”宁彧敛目,“祖父之意,身为小辈岂有违抗之理?纵然彧敬重新君,却也不可因此使祖父失忠心、忘旧主。” 这话真是漂亮。荀温看着面前才十多岁的郎君心中赞叹。 怪不得陛下让自己多方试探此人,这小郎君若是同他祖父一样心怀旧主,必不能留。 荀温善妒,却也爱才惜才,如果宁彧同他一起为新君效命,他也许会忌惮。但身份摆在这儿,有宁斯这一出魏蛟不可能会重用宁家郎君,所以荀温难得有了怜悯之心。 这小郎君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像他祖父那样固执。荀温状似可惜道:“郎君如此说,我却是不好再劝了,只是心中不免……”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察觉宁彧直直看着另一处,依着视线望去,便望见了那个抱着小狗从不远处经过的小娘子。 “姜小娘子。”他听到宁彧这么唤。 准备离开的阿悦顿住脚步,意外看去,完全没想到宁彧会主动叫自己。 他身旁还有个陌生男子,阿悦不认识,第一眼只觉得莫名眼熟,再认真看时,又好像从未见过。 宁彧抬步走来,不快不慢,视线在那雪白的小狗身上一掠而过,“不知小娘子现在可有学会骑马?” 这位小娘子是……荀温脑中闪过多个猜测,很快想到圣人将外孙女养在了身边,极为疼爱,想必就是眼前这位。 他过来就是为问这句话吗?阿悦不解,毕竟初次见面宁彧给她的印象就是捉摸不透。 她摇头,“我体弱,不能时常骑马,上次只是玩玩罢了。” “原来如此。”宁彧道,“还未回谢上次小娘子与圣人厚赏。”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玉制小扇,云纹雕刻得很是精美,道:“思来想去,也唯有此物适合小娘子。” 口中说着这些话,神色却是轻淡,也不知他是不是做甚么都是如此。不过他生得清俊无比,大部分人只要看到他的脸,便也无法因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与他置气。 上次阿悦有意无意“坑”了他一把,不论是让他因此更受魏蛟魏昭的注意,还是让他回去后被祖父大骂,都不是好事。她不大想接这人的礼,依然摇头,故作懵懂道:“那次是谢谢哥哥带阿悦骑马,不用回礼。” 宁彧从善如流,“那便是彧见小娘子稚善可爱,心喜无比,特赠此礼,还望小娘子莫要回绝。” 他的语气真挚诚恳,以阿悦现在的年纪身份实在不知如何回绝,莲女低声劝,“一把玉扇罢了,小娘子若是觉得不好意思,改日再回赠便是。” 那岂不是赠来回去,永远不用停歇了? 阿悦觉得这礼物实在有些莫名,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来这么一遭。她只能想到,莫非宁彧是特意做给外祖父看的? 他的祖父被关了起来,莫非认为从自己这儿着手可以有办法吗? 分段阅读_第 62 章 阿悦不擅权谋,仰首瞧去,只瞧见他唇边噙着微笑,站在那儿风轻云淡般,着实叫人看不出心思。 她最终收下了这把玉扇,向宁彧道谢,“谢谢。” “小娘子不必多礼。” 宁彧好似真的只是来送件小礼物,被收下后就同身旁的荀温道别,转身大步离开了皇宫。 倒是荀温看着小小的阿悦站在那儿一脸迷茫的模样颇觉有趣,俯身摸了摸她的小狗,又递给她一包自制的糕点再离去。 阿悦就出门溜了会儿肉肉,得了一把玉扇和一包糕点。回院途中遇到王氏遣来的宫婢,又被领了过去,肉肉送回住处。 王氏并两个儿子都在屋内,有几个宫人在为两位郎君量体,宫婢托了几匹缎、绸、丝等布料任王氏挑选。 见了阿悦,王氏招手道:“阿悦快来,快换季了,该提前做几身新衣裳,省得到时匆忙。” 她问,“阿悦都喜欢什么式样的?尽可和嬷嬷们提。” “舅母帮我选就好。”阿悦对这些兴趣不大,走了几步,手上糕点引来王氏注意,“真是小馋猫,从哪儿玩回来?还带了吃食。” 这包茯苓饼气味香甜,荀温jiāo给她时还特意解释这是北地的名点心,阿悦也不清楚,顺手递了过去,“我带小狗出去玩儿,旁人遇见给我的,舅母也尝尝吗?” 许是王氏此时心情好,平日不怎么吃点心的她竟真打开了油纸,望见雪白的茯苓饼时愣了愣,大概是没见过这种糕点,“这倒是少见的点心,叫甚么?” “茯苓饼。” 莲女添了句,“茯苓是yào材,这种糕点还可养身。” “那倒是用心。”王氏轻声道,顿了顿,抬手送到嘴边咬了口,不脆不软,甜中带着淡淡的yào味。 喜欢食茯苓饼的人觉得它美味,不喜欢的人却是闻一口就无法接受。 王氏就不喜欢,她当初努力让自己尝试接受过许多次,时隔多年,依旧觉得它不好吃。 如今她无需再勉强自己忍受这种味道,所以只尝了一口就放下,“可惜不怎么合我胃口,是谁给的阿悦?” “是祖父身边的人。”阿悦回忆道,“有人叫他荀君。” 很陌生的姓氏,王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得了这个回答便不再关心。 侍婢会意地给她奉上香茶,王氏垂眸饮了口,继续看起各式布料。 屋内摆了两个暖盆一个香炉,里面置了百合香。浅淡香气被暖流一熏,阿悦才进来片刻就感觉浑身都萦绕着百合香。 她摸摸鼻子打了个小喷嚏,有些不大习惯这种感觉,不由走到了魏昭身边,这儿离香炉远些。 魏昭抬手立在那儿,内侍为他量过腰身、肩宽,又俯身去量足。脱去了外裳,简单的长袍雅致合身,看起来身形颀长如青竹。 兄弟二人都有一张俊秀面容,长身玉立,好些宫婢都在红着脸偷偷望两位郎君。 “兄长是不是又长高了些?”魏显忽然开口,这几年兄弟两差不多高,如今他平视过去望见的都是人中。 魏昭没在意过这种小事,笑了笑,“也许罢,怪不得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安稳。” “多喝些骨头汤,阿母身边的高娘子熬制的牛骨汤最是好喝。”魏显眉眼露笑,“阿母,我说的没错罢?” 王氏含笑,“当阿母听不出你的意思么?偏你嘴馋,今晚就让高娘子熬两罐,你和阿昭都有,行不行?” “那自然好,我就知阿母最是体贴,贤淑貌美,怪不得父亲在军中时都三句话不离阿母。我若得妻如此,定也是要日日挂怀的。”魏显嘴甜,几句话就把王氏哄得眉开眼笑,“哪里学得这么轻狂,竟连阿母也要编排了。” 这种场面中魏昭时常都是旁观者的角色,不过也足够了。他含笑静看,眉目间是淡淡的温情。 阿悦却是没注意这场景,她也正被脱去外裳测身长及腰腹,不过她个子太小了,宫婢一蹲下身就忍不住笑,“小娘子,婢先把你抱上桌再量,可以吗?” 阿悦抿唇,没要人帮,自己踩着两阶凳子上了桌。 身高从以前起就是她的痛,再如何努力地喝牛nǎi补钙也比 分段阅读_第 63 章 不上同龄人。按理来说古人平均身高都不会很高,偏偏魏蛟鹤立鸡群,身长九尺的他还将这个优点传承给了儿孙。 阿悦的几位舅舅、表兄个个都是同龄郎君中的佼佼者,几位舅母也并非小巧玲珑之辈,她便成了阖府中最“不显眼”的那位,连六岁的小表兄魏旭都比她高一头。 许是她的神情太严肃了,配着稚嫩的脸蛋相当有喜感,莲女都偷偷笑起来。 魏昭莞尔,倒是很体贴地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了高娘子熬制牛骨时再添上阿悦那一份。 王氏令尚衣坊给三人各制四套春装,又准备留阿悦用午膳,却不想魏蛟遣人传话,要阿悦去同他一起用膳。 “祖父只叫了阿悦一人吗?”魏昭有意想陪着小表妹。 侍官道:“是,那位出身北地的荀君擅做糕点甜食,今日要为陛下做膳,陛下想小娘子定会喜欢。” “祖父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些,有美食竟只想着阿悦。”魏显玩笑道,说罢就被王氏拍了记脑袋,“同五岁的妹妹争宠,你也不知羞。” 她朝阿悦柔声,“既然如此,那我就改日再留阿悦,莫耽误了时辰,随侍官去罢。” 魏昭把人从桌上抱下来,叮嘱道:“少食甜,不然当真要长不高了。” 这话也太假了点,偏他若有其事,以致阿悦都忍不住认真看了他两眼,差点以为吃甜食真会影响身高。 依旧只带了莲女一人,阿悦随侍官往水榭走去。 君臣相宜,魏蛟是重情之人,登位后和几位好友兄弟间也未生疏。他无意摆甚么一国之君的架子,让宫人在水榭环绕的花台上将软席摆成圆形,每人面前各放一顶小案。 亭中荀温乌发高束,宽袖松松挽起,面前摆放了细粉、干花、蜂蜜等物,竟是要直接在这做给众人品尝。 阿悦迎风走去,不知怎的就凝视了荀温的侧脸许久。 第28章 荀温说自己擅长做点心的话并非吹嘘, 一看就架势十足。和水、揉面、做馅儿一气呵成, 有条不紊。 无需模具, 光用一双修长的手就能揉捏成各种精美式样, 比临安城那些有名的糕点铺也差不了多少。 水榭台中有人对魏蛟道:“荀君六艺皆通,文武兼备, 不想还会这些fu人功夫,涉猎之广我等心服口服啊。” 魏蛟笑, “这还分甚么fu人不fu人, 我也曾煮过几次面,不过不好吃罢了。荀卿能精通此道,是他天分好, 羡慕不来。” 方才出声之人是魏蛟一位族弟, 名魏昌。他没什么功绩,不过全因这姓氏得了点蝇头小利,被魏蛟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听了这话也跟着笑起来, 心中却是微沉。 荀温半路杀出来得了魏蛟重用已经让魏昌暗自警惕, 这时候他又如此不拘小节用这种方法讨魏蛟欢心,叫魏昌不屑的同时又忍不住隐隐妒忌。 “不知小娘子可还喜欢今日的茯苓饼?”荀温捏着花边,尚有心思发问。 阿悦眨眼,“不知,我还未尝过。” “那倒是可惜了。”荀温道, “这是我最喜爱的一道点心, 平日总要随身带上一包, 养气清神。若坚持每日食用,还能强身健体。” 他对众人补充,“我素爱以一些yào材作辅,所以于此道也颇有钻研。yào补不如食补,诸位平时若多用些茯苓、白术、山yào一类的食材,一些小伤小痛就再也无需畏惧。” 这时候食补的概念还很模糊,魏蛟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正了正身,“这么说,各荀卿能以yào入食,制成各式点心?” “十之八|九。”荀温道,“私以为如此更有效用。” 阿悦时常要常喝yào,魏蛟每次看外孙女小小的人那么乖巧地喝下一碗又一碗的yào,他就心疼肝儿疼四处都疼,闻言猛得一拍大腿,“正好,阿悦那些yào苦得很,还一喝就是一大碗,我瞧着难受得很。来日就让医官和你去讨教讨教这制法,如果能让阿悦每日只用些点心就再好不过了。” 众人皆知魏蛟这位外孙女天生体弱,他当成宝贝般疼着捧着,这话一点也不让人惊奇。荀温也没甚么好拒绝的,直接笑答了一个“好”字。 分段阅读_第 64 章 这位外祖父做甚么都想着自己,阿悦心间暖融融的,忍不住就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魏蛟身形魁梧,手也又长又大,阿悦比了比,她一只手大概能抱住他两根手指。大小的对比极为鲜明,让低首看来的魏蛟也笑了笑,揉了揉小外孙女的脑袋,让她靠近了些,转头继续同人谈心。 即使登基为帝,魏蛟好像也没甚么变化。依旧随xing大方不拘小节,同众人谈话的称呼也是“你”来“我”往。 事实上当初连晋帝也不会摆架子整日三句不离“朕”以显尊贵,私底下,许多人还是更喜欢轻松的称谓。阿悦就不止一次听过魏蛟在文夫人面前仍唤“卿卿”、“夫人”,有时为认错还会自称“愚夫”。 魏蛟捏了一把核桃放到阿悦面前,转头抱怨几个老友,“说来你们怎么也不带几个家中小娘子进宫游玩?我家那几个小子无用,连个小娘子都生不出,害阿悦整日只能跟着我和她舅舅表兄们,怕是觉得无趣得很。” “不无趣。”阿悦眨眼,“我喜欢跟着阿翁。” 魏蛟大笑,低头就无比响亮地亲了口自家小外孙女,“阿翁自然也想时刻带着你,但近日忙得很,只怕闷着小乖乖。” “不闷。”阿悦依然摇头,事实上让她和同龄人相处才苦恼,她都不知该和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小娘子说甚么。 有人提议,“小娘子也快六岁了罢?该到开蒙年纪了,不如请几个先生为她授学。” “这倒是好主意!”魏蛟合掌,“阿悦想学些甚么?” 刺绣女红一类阿悦自然不感兴趣,这个朝代也不兴女子一定要擅长这些,从八公主等女子身上都能看出来。 事实上,许多士族府中会设立学堂,让族中子弟进学,且进学不分男女,无论小郎君小娘子,在最初所学都是一样的内容。只不过随着年岁日长,各自往擅长和感兴趣的方向分开罢了。 在魏蛟等人的建议和阿悦点头摇头间,她最终定下了三种课程:书、乐、数。 这时候的数指yin阳五行生克制化的规律,以及九章算数之法,也能称得上古代的数学。 阿悦曾看过这么一句话,“八卦、九畴错综精微,极而至于大衍、皇极之用,而人事之变无不该,鬼神之情莫能隐矣。” 古数不仅指数字计算,更指各类事件的推测、演算之法,他们认为将数学到极致,便是连鬼神的事情也再无隐瞒。 当然这是夸张之说,阿悦好奇的是其中内容,而非效用。 正巧,魏蛟为选定教习“数”一道的先生就是荀温。 魏蛟和荀温商议后,他在第二日就正式成为了阿悦和魏旭的先生。 作为魏蛟“新宠”,荀温时任廷尉史。廷尉掌邢辟,时值改朝换代、新君初立,临安城内大大小小的案子层出不穷,其中牵扯到士族权贵的不少,廷尉内自然十分忙碌。 教习的时辰定在未时,荀温上午得去处理廷尉之事,如果还要回府用膳,来去不免匆忙。为他便宜,魏蛟干脆让他每日进宫同两个学生一起用午膳。 这天他却是晚了许多,过了快两刻钟也不见人影。 对着满桌的精美膳食等候许久,阿悦忍不住瞄了眼旁边的小表兄,“当真不先喝碗汤吗?” 魏旭摇头,脸上满是肃然,“先生未至,学生怎可先食。” 一副不苟言笑的小老头模样。 对上阿悦圆圆的眼,他可疑地沉默了下,改口道:“阿悦饿了可以先吃些点心。” 再盯。 魏旭踟蹰,“如果……如果还是不行,就先用小碗饭,我不告诉荀先生。” 说完这话,他自己那儿先传出了“咕——”的一声,响亮无比。 两人齐齐沉默了下。 阿悦其实不饿,她食量小,半个时辰前才吃了两块糕。知道小表兄脸皮薄,此时一点笑意都不敢表露。 果不其然,魏旭耳根通红,一时手脚都不知怎么放了。 阿悦觉得他这模样很可爱,见多了如文夫人魏昭那样聪慧透彻的人,魏旭这样心xing单纯的小郎君就显得尤为珍稀。 她干脆亲手给自己和魏旭各盛了一碗什 分段阅读_第 65 章 锦豆腐羹,轻道:“表兄陪我一起好不好?我怕先生到后看到只我一人在用膳不高兴,进学时会责罚我。” 魏旭不解,“我们二人一起先生岂不是更生气。” “法不责众嘛。”阿悦理直气壮。 魏旭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纠正妹妹这个词的用法,默默拿起了碗。 直到他们饱腹,荀温也没能赶来和两人一起用午膳。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听侍官说他在廷尉被打了,伤势不轻。打人的是姚徐等几家的郎君,据说不满荀温对几件案子的处置,知道他在临安无族无势,能依靠的只有魏蛟喜爱,所以肆无忌惮地来了这一遭。 “简直荒唐!目无法纪!”魏旭敬重这位先生学识渊博,闻言怒气冲冲,语句很是老气横秋。 魏蛟比小孙子更气,荀温是他亲自任命的廷尉史,这几家对荀温不满是甚么意思?不就是在间接打他的脸么! 他怒得眉头倒竖,当场破口大骂,先道“没用的东西,竟能这样被暗算!”,又骂“一群不死老贼,惹急了老夫现在就提刀全砍了,费那什么劲劝忠”。 气一上头,他是什么听过的俚语都冒出来了。 侍官听得满头大汗,“陛下,言、言辞……君子当遵礼。” 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说这样的粗鄙之语啊。侍官倒不想上去触霉头,可他有督察天子言行之责,不得不出这个声。 魏蛟虎目一瞪,汹汹怒视他,“直什么屁!乃公居马上得之,不遵礼又如何?!” 听到这句话时阿悦着实有些不明白,问了魏昭才了解大概意思,换作现代普通话就是:你爸爸我是马上打的天下,守不守礼谁管得着? 她悄悄用敬仰的目光望去,不愧是外祖父,拳头就是硬。 魏蛟骂过气过后,亲自去了一趟荀温住处探望。 这一看,终于发现了荀温可怜。这位臣子孤身一人住在瓦房中,家中连个侍婢都没有,伤重在榻,要喝水都只能自己起来烧。 人毕竟是为自己办事受的伤,总不好薄待。思及那几家的猖狂无状,魏蛟决定把人接进宫养伤。 廷尉少了主事之人,魏蛟思来想去,干脆派了长子魏珏去暂时接管。 魏珏身份不同,如无意外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无论是谁也不会有那个胆子轻易动他。 如此一来,阿悦的“数”才学了个皮毛就不得不中止。她还没有合适的乐道先生,只能每日乖乖跟着魏昭看书练字。 相比于父亲,魏昭显得清闲许多,也就有大把时间来陪小表妹。 魏昭教习的是“书”。 他有着文人雅士通有的习惯,真正沉下心写字前必要沐浴、更衣、燃香。为此仆婢特意准备了雪白的长袍,大小各一套。 阿悦在兖州随他学过认字,那时还算得上随意,没想到正式学师时会这么繁琐。 她一道道跟着,沐浴后披上了雪白的外袍,脸蛋被热汤熏得粉扑扑,被领着跪坐在书案前,满眼好奇地朝魏昭看去。 他挽起宽大的衣袖端,坐姿与阿悦一样,但上半身挺得很直,手下按着一块方形墨条。 墨条并非纯黑,随着他的轻研慢推,砚台渐渐溶出细润的色泽,砚台亦飘出了极为浅淡的墨香。 阿悦从未接触过这些,不免觉得新鲜神奇。 “想试一试吗?” “可以吗?”阿悦跃跃yu试,又有些担心,“我怕坏了阿兄的墨。” “无事,也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魏昭含笑,示意她接过墨条,“来。” 他起初只是看着阿悦自由发挥,等她差点儿把墨汁溅上脸蛋变成小花猫时才出声,“旁人研墨,阿悦是砸墨。” 阿悦脸色微红,听他提示,“研墨绝非看起来那般简单,依照我的模样是不错,但力度还需再小些。” 他道:“工yu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练字,就要有一支好笔配上好墨,研墨时力度、技巧与耐力都需掌握得十分熟练。” 阿悦点着脑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懂。 看她这模样,魏昭忽然低首,轻声问,“会不会觉得有些无趣,不如想象中好玩儿?” 阿悦 分段阅读_第 66 章 摇摇头,目前她还带着新鲜感。 “倒是比你另外一位兄长好学,他第一日学字时没耐心研墨,直接将墨条泡进了茶水。” 他说的是魏显,兄弟两这点xing格就很不同。魏昭天分高又有耐力,学甚么都一点就通,魏显却是静不下的xing子,让他背书都好,只这练字多年也未成,到现在也不知写的一手什么书法。 把需要注意的几个地方着重讲了遍,魏昭坐在了阿悦身后,带着她慢慢学。 兄妹二人一教一学的模样被文夫人收入眼底,她依然维持着挑帘的姿势,神态温和。 “让阿昭带着小娘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芸娘感叹,她跟随文夫人多年,府中几位郎君都是她看着长大,唤亲昵些倒也没甚么。 “他们兄妹有缘。”文夫人道,“那么多表兄,阿悦最依赖的,只有阿昭。” 第29章 时日在阿悦习字看书中一转而过, 眨眼间, 谷雨都快结束, 连绵多日的雨水总算小了。 这座皇城美轮美奂,巍峨雄伟,但当初建造时想的大抵都是外观气派, 甚少考虑排水等细节。阿悦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它就被半淹了三次。 莲女取出箱柜里的衣裳一件件看过,烦恼道:“也不知何时转晴,衣物都潮湿得很, 整日只能放在火盆边烘烤,哪儿穿得了。我们倒是无事,小娘子怎么好受着。” 婢子附和, “是啊, 这皇宫还比不上兖州的侯府, 住得忒不舒服。夫人最不喜这yin雨天,听说这两月被搅得心情都不好,巧娘子她们伺候着都不敢出声。” “什么夫人,该叫皇后娘娘。”婢子被一个嬷嬷敲了脑袋,“你我虽然都是从兖州就跟着圣人的,但该改的口一定要改。” 婢子吐舌,听嬷嬷训话, “皇后不愉, 你们平日跟着小娘子伺候要小心些, 不该说的就不要提。” 什么不该说?几人对视一眼, 都知道是大郎君的病情使皇后心忧。 圣人还未正式立储,但大郎君魏珏是嫡长子,皇后又受圣人敬爱,身份上是不会动摇的。 一月前大郎君在绵绵yin雨中染了风寒,本该是小事,将养几日也就好了,谁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风寒在大郎君身上古怪得很,迟迟不见好转,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就前夜,还有人听说大郎君吐血昏迷了。 圣人和皇后为此连夜未眠,另外几位郎君轮流侍奉左右,只怕这二位又因此出什么意外。 莲女叹一声,转道:“再有两刻钟小娘子该下学了,看着又要有雨,早晨红鹿她们几个怕是忘了带伞。” 立刻有人起身,“我去接罢,莲姐姐自忙你的。” 不出一刻钟,地面果然又湿了。 前些日子积的水还没排出去,屋檐下又在滴滴答答,阿悦站在廊下,看着浅浅沟渠中几乎溢出的雨水出神。 “身边的人都没带伞吗?”一柄油伞从上方斜来,荀温的面容随即映入眼中。 荀温五官端正,算不得俊美,但他有一身世外雅士的飘然气质,看上去很有魅力,相比之下脸反倒不那么重要。 阿悦点头,“先生有事先走罢,我在这儿等雨停。” “虽然快立夏,也不可小觑这雨水天。”荀温道,“我先送阿悦回住处罢,也没甚么可急的。” 等人送伞确实要些时辰,在荀温的坚持下,阿悦走入伞中。 这把油伞很大,萦绕着荀温身上常有的yào草气息,和湿润的雨水混在一起颇为清爽。 荀温知道除去外祖父表兄那几位,这个学生并不喜欢和旁人靠得太近,为她打伞时也特意隔了些距离,以至于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淋湿。 跟在后方的宫婢看着,都不由感叹荀君风度,连对着年幼的小娘子都要避嫌。 走出书厅,一众人才知道上午倒了棵树,刚巧砸在宫墙堵住了出水口,以致路上积出了一条长而深的水流。 旁边也不是完全无路,但那儿需要攀爬,泥泞四溅,并不好走。 荀温伤还没好全,阿悦年幼,两人都不好淌水。侍官当即跑去传轿,等候时,前方转角处绕出了几道人影。 正中那道身影注 分段阅读_第 67 章 意到阿悦这边的窘状,眯眼分辨了下人,大步走来。 “是傅都尉。”宫婢惊喜声响起,阿悦下意识抬首。 傅文修顿足,隔着水流朝阿悦望来,目光专注,“走不了?” 宫婢答,“已经有人去传轿了。” “那要等好一段时辰。”傅文修丝毫不在乎这深长的污流,跨步走来,膝盖以下的衣袍立刻被浸成深色,“阿悦,过来,叔父背你过去。” “……还有先生在,我和他一起等罢,不用麻烦傅二叔了。” “先生?”傅文修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似的瞥去,略有恍然,原来是荀温。 荀温对他微微一笑,很是有礼的模样。 傅文修认识他,对此人的印象也极深。因为前世荀温在任廷尉史时被姚徐那几家的郎君闹得意外身亡,使魏蛟震怒,当即就把那几人抓来活生生打死,为此惹出了好些事,临安城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前些日子听闻荀温没死只是受了重伤时他还疑惑,以为此人也有同样际遇,一查才知道那日荀温久未去宫中用膳,阿悦身边的宫婢去廷尉寻人,惊动了那几位,这才救下荀温一命。 “既然是先生,莫非还要阿悦你陪着一起淋雨么?”傅文修不容反对,直接伸手把阿悦带了过去,姿势便也成了抱着,“荀先生不会介意罢?” 荀温悉随君便,“言重,都尉为小娘子着想,又是小娘子长辈,在下没什么好介意的。” 傅文修一挑眉,没再看他,倒是察觉到了阿悦的抵触,便轻轻拍了拍她,“阿悦莫孩子气,我正带郑叟赶去看你大舅舅呢。” “大舅舅?”阿悦知道最近魏珏情况,急道,“大舅舅怎么了?” 傅文修一手稳稳托着她淌过深水,沉声道:“他伤寒未好又旧疾复发,眼下看着不大好。郑叟医术卓绝,我带他来看看是否有更好的法子。” 自然是没有的。傅文修对此再清楚不过。 魏蛟登基不到一年,长子魏珏就伤病而亡,让那时传出了好些流言。与春日回寒的大雪联系起来,无非是说魏蛟并非真命天子,坐在那个位子上犯了天谴,所以报应到了子孙身上。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这个,傅文修不信,绥朝的大半臣子也不信,但魏蛟确确实实因长子的死大受打击,身体也跟着急转而下。 傅文修指间摩挲了下,不觉间想起了一些事,目光微冷。 成年男子的体温偏高,明明是被他抱在怀里阿悦却无来由感觉有哪儿发凉。 把袖子往下扯了些,阿悦悄悄觑去一眼,只看见傅文修棱角分明的下颌,弧度很长,即便看不到神情,也透着一股漠然。 好像无论何时看他,他都是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阿悦这样看着,突然忍不住想,难道真的会有人天xing就是这样冷酷yin戾的吗? 她因为剧情和那些梦而畏他如虎,但有关于他的其他事,她一点也不清楚。 出了水坑傅文修也没把阿悦放下,一直抱着人到了魏珏宫中。 郑叟刚露面就被人迫不及待地拉走,阿悦本来也想跟去看看,被傅文修拦住,“里面忙得很,阿悦还是不要进去添乱。” 说完他自己往后悠闲一坐也就罢了,还非要抱着阿悦一起。 傅文修常年在马上,浑身肌肉结实,大腿也是硬邦邦的,阿悦坐着不舒服,在他的注视下更是不自在。 看她憋得脸红红眼汪汪的模样也很有趣,傅文修忍不住笑了笑,“怎么每次见到叔父都这模样,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阿悦摇头,努力想出了理由,“我……想去净手。” 人有三急,这种事总不好再强留着她。 傅文修果然松手任她下去了,“现今这里忙乱得很,又下着雨,行走不便。我这侍婢会武,以防意外,还是让她带你去。” “……”阿悦只得任人跟着,唇角微抿。 莲女跟随她也有数月,看出小娘子心思都不由疑惑:为何小娘子每次看到傅二郎都如此畏惧?他看着凶悍,但对小娘子却很疼爱,近日许多东西都是他遣人送进宫的。 思来想去,她只当是小娘子年幼, 分段阅读_第 68 章 害怕傅二郎的气势。 阿悦去净房做了个样子,回来时走得慢吞吞,在傅文修眼里像个挪动的小乌龟。 他唇边噙笑,看阿悦小步小步朝自己走来,坐姿不觉间更随意了些,心情十分舒畅。 阿悦发间和脸蛋都被细雨打湿了些,几缕鬓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前,长长的眼睫也湿漉漉的,使她看来有些可怜,却让傅文修不由忆起了前世她哭泣的模样。 他看过很多次阿悦落泪,她为魏蛟、文夫人、魏昭甚至是那只小狗哭过,听来很是柔弱,偏偏在他面前极少落泪。 真正占有她的那一日,她的目光很清醒,似最锋利的刀刃直直地看入他心底,像是要牢牢地、永远地记住他。 不得不承认那种眼神让傅文修更为兴奋,那是一种全然新鲜的感受,叫他不由自主地想更过分些,让她能够一直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 可是重来一世后,看多了阿悦在魏蛟等人面前的轻快笑颜,他便不免变得贪婪,希望她在看到自己时也能那样笑出来。 不论是年幼或长成少女的她,笑起来都极为漂亮。傅文修是不在意或者说不怎么分辨得出一人的美丑的,于他而言,看得顺眼极为美,不喜欢即为丑。 在阿悦十二岁之前,他见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期间只在宫婢口中听说过这位小皇后的美貌。 她们议论小皇后绝色天成,姝丽不似世间人物,这些词汇本不该形容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娘子,但在阿悦那一撞后,傅文修才恍然那些话丝毫不假。 她如今尚年幼,但眉眼间已可以看出十分的清丽。傅文修却在想,若是阿悦生得普通寻常些…… 他忽然伸手捏了把阿悦的脸,一时没控制住,力道颇大,上面几乎立刻就捏出了个红印子。 阿悦吃痛之下小脸皱起,不免懵然,这位叔父又在做甚么? 莲女立刻反应过来,心疼地俯身轻轻揉抚,小声埋怨,“都尉想亲近小娘子,却也不是这样的……” 傅文修自己都没料到用了这么大力,下意识就要把人带过来,阿悦却往后退一步,转身就往里屋那儿跑去。 魏昭刚巧挑开帘子,见状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阿悦,他满目疲惫,依然对她露出微笑,“怎么了?” 第30章 魏昭衣不解带地侍奉了魏珏两日, 他亲眼目睹父亲病重的痛苦, 却无法为其分担一二, 只能多多照看母亲和弟弟的情绪。 他脸色很苍白,并不像阿悦平时的病色,而是太久未休息, 又心情沉郁所致。 被他接住的瞬间,阿悦很明显地感觉到仅仅两日这位表兄就清减不少。 即便疲色重重,魏昭也不想让这些影响小表妹,这也是祖父他们依然让她每日随荀温学习还给她找了乐道先生的原因。 “怎么脸红了一块?”魏昭俯身, 用冰凉的指腹点去,“被谁欺负了吗?” 见他这模样,阿悦就是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 轻轻摇头, 软声道:“没事, 我自己不小心掐的。” 魏昭当然不信,他掠过一眼沉沉看来的傅文修,道:“还是这么迷糊,让莲女用热巾帮你敷一敷。” 这时候的他没有心思和傅文修斗话语机锋,出屋吩咐了宫人几句话又入里屋,不忘嘱咐莲女把阿悦送回去。 魏珏怕是不大好了。傅文修等了片刻,果然见郑叟走了出来, “如何?” 郑叟微微摇头, 低声道:“旧疾新伤, 病上添病, yào石无医。” 魏珏从魏蛟起事时就跟着他一起上战场,十年来受过大大小小的伤无数,不过他毕竟年轻,痊愈得也快。连魏蛟都一直康健得很,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倒下的竟会是他,起因竟是小小的风寒。 对此太医费劲脑汁找了个缘由,吞吞吐吐地表示,“许是水土不服、气候不适,临安和兖州毕竟有些差距……” 魏蛟yin沉沉道:“你的意思,就是朕不该到这临安来?” 太医噗通一声跪下,“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认错倒是认得爽快,治病时就左右为难不知如何下手。魏蛟看得心烦,抬脚把几个太医踹了出去,转头看到长子紧闭 分段阅读_第 69 章 双眼,心缓缓地又往下沉了些。 “都是一群庸医。”魏蛟扯出笑脸,对文夫人道,“我命人去城内贴招贤令,不过一个小小风寒罢了,总有人能治好。夫人也有好些时辰没合眼了,先去歇息片刻罢。” 许久,文夫人点了点头,起身道:“你也歇会儿罢。” “好。” 二人一走一留,却是谁都没心思睡。 众人都道魏珏这病得离奇,且来势汹汹,八公主则想起了新婚第一日他的异样。 恐怕魏珏早就察觉了身体异样,私底下也寻医看过,知道轻重程度。但那时候应该是魏蛟夺位的关键时刻,进临安后又有这一场婚事,他便把病痛都强行忍了下去,直到这场风寒使他无法再压制,一并bào发了出来。 凝视着床榻上的魏珏,亦是自己如今的夫君,八公主对他的做法再理解不过,一如她与驸马和离另嫁的缘由。 见王氏实在疲惫,八公主上前想帮魏珏擦拭额上冷汗,在床榻前被拦住。 “这种小事就不劳公主动手了。”王氏语气平淡道,在夫君的病榻前她终究没忍住心中妒意,第一次露出了对八公主的不喜。 八公主一怔,“我已经没有了公主身份,夫人不必如此称谓。” 说罢很理解地坐回了原位,王氏不喜欢她很正常,她早有心理准备。 然而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烛火旁不争不抢的模样,王氏眼皮又有些不自然地跳了下,撇过头不再望。 如此过了一夜,魏珏睁开眼时望见的就是守在房内的王氏和八公主,旁边还有几个宫婢在点着脑袋打瞌睡。 阿悦好不容易求得文夫人允她进来看一眼,没想到正好就撞见魏珏醒来,立刻飞快地奔去,“大舅舅醒了!” 一语惊醒多人,旁屋休息的魏蛟几乎立刻大步走来,笑容溢于言表,“我儿总算醒了,还算有点用!” 被父亲这惯有的轻嘲式夸赞逗得弯了唇角,魏珏轻声道:“阿珏不孝,害父母担忧了。” 此话一出,魏蛟竟是虎目微红,立刻别过了眼。当初女儿怡琼离世时他深受打击,但因为女儿本就是被他和宁常的争势所牵扯,为他挡下du酒而亡,离世前再三嘱咐他一定要达成所愿,魏蛟才没有给自己多久颓靡的时间,全凭一股痛意直捣临安。 可魏珏的病着实太出人意料了,魏氏刚入主临安他就如此,就是魏蛟这样不信鬼神的人都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莫非他当真不该逆了晋王朝自己称帝? 唯有站在魏蛟正下方的阿悦察觉了他的情绪起伏,无声踮脚递去了一条帕子。 魏蛟垂眸看到她,先露出笑来,俯首抱起人,把小外孙女当成了帕子狠狠在她身上一蹭,欣慰道:“小囡囡都会体贴人了。” 阿悦捏着帕子的手一僵,无力垂下。算了,外祖父正难受着,她不能和他计较。 魏珏这一醒拯救了许多人,也让魏蛟终于有心思处理政务。 本来魏蛟还想用一些“温和”的手段让临安士族臣服,毕竟现在不是当初征战,不能事事简单粗暴。但魏珏这一病让他少了许多耐心,千年士族、百年世家又如何?叫他实在不高兴了,灭族也不是不行,顶多被安上一个暴君的名声。 身后名而已,魏蛟不在乎。 临安城的态势愈发紧张起来,但这些都和阿悦无关。她原本每日需要做的事只有给外祖、外祖母请安,随几位先生学习,现在就再添上一件,看望大舅舅魏珏。 魏珏的脸色看着一日比一日好,短暂的大病bào发后痊愈的速度也出奇得快,转眼间他就能下地练剑了。 阿悦心中依然不安,因为她所了解的剧情中,外祖父魏蛟逝世后即位的就是表兄魏昭,中间为何会跳过一代?原因似乎很明了了。 她原本没关心考虑过这些,可魏家人待她实在好,时至如今,他们已是她心中真正的家人。 所以她忍不住想,剧情好像早就有所改变,毕竟傅文修都是那奇怪的模样,大舅舅的病是不是也可以期待真正好转? 他患的应当并非绝症,如果能使医官更用心些,仔细注意,是不是可以改变 分段阅读_第 70 章 这件事? 为此阿悦在郑叟又一次进宫替魏珏把脉后问道:“郑叟,大舅舅的病当真好了吗?” 说完立刻接了句,“再仔细确诊一番,应当更妥当罢。” 明明声音尚带稚气,却说出这样老成的话,叫郑叟不免诧异。 他停下步,垂眼对上了阿悦面容,心情颇为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小娘子在郎君心中的特殊,可就是不知她到底特殊在哪儿。 饶是郑叟曾暗地观察多次,也未发觉甚么,除去身份贵重,其他的难道不和寻常小娘子一样吗? 莫非是因为生得格外漂亮些?郑叟认为郎君绝非肤浅之辈。 百般思绪在脑中转过,他笑呵呵道:“小娘子为何如此说?是听旁人说了甚么吗?” “……没有。”阿悦心虚时就忍不住眨眼,轻声道,“我关心大舅舅,想多问一问。” “噢。”郑叟应声,“那小娘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阿悦愣住,“为甚么……还要分真假?” “自然是……”郑叟拉长了语调,忽然急转而下,“随口一说罢了。” 他道:“小娘子放心,大郎君必能安然陪你度过今岁生辰。” 郑叟说得含糊,但阿悦不笨,如何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安然过今岁的生辰,那之后每一年的呢? 她还在思考,郑叟已经提着yào箱跨出了好几步,阿悦准备追去时被一声呼唤叫住。 “阿悦。”魏昭站在门前,“你不能跑,当心身体不适。” 阿悦乖乖慢走过来,小声道:“我……只是想问几句。” “那来问我不是更合适。”魏昭神色平和,“问郑叟这些话,叫他要如何回答?” 如果郑叟直接道预兆不好,被人听见也是一件大罪。 阿悦不语,默然垂首的模样叫魏昭目光柔软,摸了摸她的脑袋,“辛苦阿悦了,阿兄知道你是关心大舅舅。” 明明他才是辛苦的那个人,却这样好声安慰自己,阿悦伸手抱住了他。 她小小的手还无法环抱魏昭,只能将头埋在他腰腹间,闷闷的声音传出,“我不辛苦,只是阿兄……” “我怎么了?” 阿悦抬首,“阿兄已经许久未笑过了。” 魏昭微怔,看了阿悦片刻,忽而轻叹一声,如湖水平静的眼底渐渐漾出柔和笑意,“那还需阿悦常笑,阿兄便能学会了。” 第31章 阿悦知道自己力量微薄, 能做的也极为有限, 她依旧想帮助眼前的少年。 他从来温柔而强大, 在阿悦原本的时代还只能算是高中生的年纪, 身上却已经看不到寻常少年的冲动意气, 似巍巍青山、淙淙流水,让人总认为没有什么能打倒他。 可他到底还是一个普通人。 平心而论,从来到这里且知道这是一本书中世界后, 阿悦几乎没主动去做过什么。这个世界于她而言陌生、令人畏惧,早期连日的噩梦更使她不得安宁,即使知道了所谓的剧情, 她从来也不觉得自己就能够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毕竟原本的她, 做的最多的事也不过是养病和看书。 最初的希冀,仅仅是自己能够活得安然长久些而已。 细雨初歇的天色依然昏暗,阿悦伏在案边许久,莲女忍不住燃起灯盏, “小娘子刚起榻就坐在这儿写了一个多时辰,也不怕伤眼, 歇会儿罢。” 她举灯靠近了些, 目光不经意往案上一瞥,好奇道:“小娘子写的是甚么?怎么婢看着奇奇怪怪的,好似认得, 又好似不认得。” 为防被人看见, 阿悦写的是现代简体汉字, 对这时候的人而言自然奇怪,“我胡乱写的,自己也不大清楚。” 莲女恍然点头,安慰道:“也没甚么,婢像小娘子这么大时还甚么都不认识呢,更妨说写。” “……嗯。”看着满满的字,阿悦无意识将笔身抵在脸颊,一滴墨汁滴下,立刻将雪白的纸张晕染了大块黑渍。 不知是不是碰巧,那点黑墨刚巧盖住了傅文修的名字。 阿悦搁下了小羊毫。 这两日她都在很努力地回忆剧情和梦中见到的种种,可是不得不承认,就算她把整本书倒背 分段阅读_第 71 章 如流,对她或者说对此时有用的信息也太少了。 表兄魏昭只是个不重要的男配,有关他的种种都言之甚少,更不用说他的家人。 在真实地接触到外祖父等人之前,阿悦根本无法通过书中内容得知魏家人的情况。魏氏原先如何、凭甚么起势、魏昭如何即位……这些通通不知晓,正如阿悦无法得知傅文修到底是如何从魏昭手中夺得江山一样。 而作为几位男主、男配的白月光——阿悦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情就描写篇幅也多不到哪儿去。 梦中倒是有许多画面,可要从那些日常生活般的场景中提炼出有用的信息也很难,就连有关傅文修与宁彧等人的种种,那也都是在女主郭雅出场以后的着墨。 他们从前xing情、身世背景如何,寥寥几笔就能带过。 但阿悦并非一无所获,她还是发现了一些细节。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将外厅槅扇吹得哐哐作响,即便添了灯罩,烛火也开始明灭不定。 莲女快步走去合窗,顺带放下帘子,“刚过晌午天儿还没黑,风倒是起了,还好早早收了晾的衣裳,不然这时候得满宫飞了。” 想象着那样的情景,她被自己的话逗笑,转头却撞见小娘子在烧纸,正是方才写满了字的那几张,当即一吓,“好好的怎就烧了?” “不好看。”阿悦道,“被阿兄他们看到,定要笑话我。” 原来如此,莲女笑道:“小娘子想多哩,郎君哪会笑话人。” “嗷呜……”因着大风,方才还在园子里撒欢儿的肉肉迈着短小的四肢奔来,埋在阿悦脚边不住地撒娇。 “饿了吗?”阿悦揉揉它,顺手递去了一块肉干,它立刻专心致志地吃起零嘴来。 阿悦目光透过窗棂往外望,发现风着实大得很,树木花枝四仰八伏,生长不久的鲜翠嫩叶被吹了满地。 如莲女担心的那样,空中当真飘了几件衣裳,都是宽大轻逸的宫袍,远远望去好似真有人在飘着。 好些宫婢在匆匆寻地避风,有些身形清瘦些的几乎要跟着风往后退。 “让她们去大殿待着罢。”阿悦道,“廊下风大,反正暂时也做不了甚么。” 莲女应声,转头看到屋内只一盏昏昏灯火,看着沉寂清冷,不由道:“小娘子,还是再拨两个宫婢入内伺候罢。她们手脚轻快,xing子也静,绝不会吵闹。” “不用。”阿悦摇头,“有事唤一声就好,里屋不用待那么多人。” 莲女无奈出去了,觉得在这点上谁也没有她们小娘子主意大。多些人伺候难道不更好吗?她着实不懂。 这场狂风呼呼吹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期间并无雷雨。待它停歇时,宫内一片狼藉,花草被肆虐了遍,听宫婢说那片有名的桃花林被吹得萧条了大半,再不复嫣然美景。 趁着风停,阿悦去了大舅舅魏珏的住处。 魏珏说着是大好,甚至能下榻练剑了,但那些毕竟是太医故意用来宽慰魏蛟的夸张说法。 他确实能正常行走,也能如常人一般自我打理,但大部分时辰还是需要躺在床榻上休息。 天色昏昏,大殿内倒是灯火通明,正似“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魏珏倚在榻边看书,幽幽清丽的灯火将他侧脸映成一片朦胧,让阿悦忽而想起当初第一眼望见表兄魏昭的模样。 他们的气质无疑很像,但依外貌而言,继承了文夫人五官的魏珏却是要更“美”一些。 虽说这个字不大适合单独形容男子,但这位大舅舅给阿悦的印象从来如此。如果他生在阿悦了解的那些时代,大约就是另一个卫阶。 “阿悦来了。”魏珏放下书卷,“我还道今日大风,阿悦该歇息歇息,不想竟这么勤快。” 阿悦小步跑去,“还有好些书想听,便来打搅大舅舅了。” 魏珏一笑,“是我要多谢阿悦。” 魏珏半生大抵都没这么清闲过,父母夫人都不让他做些甚么,如今稍微有趣些能打发时间的,也只能给这小外甥女读读书罢了。 他今日给阿悦读的是《增广贤文》,随手翻过一页,上面第一句赫然便是“忍得一 分段阅读_第 72 章 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魏珏读罢就笑了,再往下看,又是什么“忍一句,息一怒”、“公侯肚里好撑船”之类的话。 他笑言,“这是哪位仁兄写的‘贤文’?举世间之事,莫非都用一个‘忍’字解决不成?” 旁侧凝听的王氏却颔首道:“我倒觉得不错。” 在她看来,夫君往日若能多忍耐些,尤其是在战场上,也不至于落得那么多伤。 看着温润如玉的魏珏,一到了战场上却实打实和父亲魏蛟有八成相似。有次被人用言语挑衅侮辱,天寒地冻下竟真的率兵追了那人三十里,活活把那小将吓得从马上摔下冰窟窿,最后成为俘虏被带回营,可他自己却也有了不轻的冻伤。 魏珏道:“我们魏家人,岂需要‘忍’?阿悦别听你舅母的,谁若惹你不高兴了,直命人打过去便是,有阿翁和舅舅在这儿为你撑腰,不怕。” 王氏轻笑一声,“是了,你大舅舅其他的不会忍耐,唯有病了是最厉害的。” 魏珏:“……” 知道夫人还在埋怨自己隐瞒病情的事,魏珏摸了摸鼻子不去争辩,的确是他理亏。 对着小外甥女状似听得很懵懂的目光,魏珏抬手揉了把脑袋,默默翻到别处,又读,“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 魏珏的声音有着十足的成年男子气息,磁xing低沉,稍微放柔,便足以令人不可自拔。 一如王氏听了多年,每次魏珏低声哄她时,她依旧招架不住。 但这首小诗大概是哪个不得志之人所写,通篇透出一股颓靡,主要表达世间之事自有定数,做得再多也无用之类的意思。 读到最后一句“万事皆已定,浮生空自忙”时魏珏顿了顿,忽而抬手把书掷到一旁,“都是些甚么乱七八糟的贤文,没得带坏了阿悦。” 王氏一愣,倒是少见夫君有如此烦躁不耐的一面,她无奈把书拾了起来,轻声道:“不过是本闲书罢了,你同它置气甚么,不仅伤身,还吓着阿悦。” “阿悦被我吓着了吗?”魏珏问。 阿悦摇摇头,“虽然听不大懂,但我也不喜欢这本书,还不如一些话本有趣呢。” 魏珏笑起来,“说得极是,阿悦又不当文豪,也无需为官,整日看这些做甚么,还不如挑些看得轻松自在的。” 他转头道:“夫人去让高娘子做些酥皮,阿悦应当饿了。” “是你想吃罢。”王氏忍俊不禁,“竟也会推给阿悦,这大舅舅脸皮倒是不薄。” 她起身道:“我再让他们煮些热面,阿悦看着你大舅舅,莫叫他随意下榻走动。” “嗯,舅母放心。” 阿悦一脸认真应下,叫魏珏看得有趣,再一次可惜自己没有女儿,不过有如此乖软可爱的小外甥女倒是弥补了一二。 他以拳抵唇咳了咳,对阿悦招手,“阿悦来,帮大舅舅暖暖。” 这是近日常有的举动,阿悦会意地脱靴上榻,被魏珏揽在胸前。孩童的身体温暖柔软,抱在胸前就好似一个天然的暖炉。 不过阿悦知道大舅舅并非真的用她取暖,纯粹是不想让她看到他难受的模样罢了。 有这样的父亲,也无怪表兄魏昭会那样善解人意。 她伸手帮魏珏顺了顺背,即使能使出的力道很小,似乎也使他咳声低了些。 外间莲女道:“小娘子,荀君托人送了本书来,现在要看吗?” “荀先生?”阿悦疑惑,这几日荀温有事不能来给她上课,不想还要送书来。 她看了眼魏珏,得他肯定的眼神后便下榻去取了书,又坐回去同他靠在了一块儿。 荀温教“数”,他给的书自然也同这些有关。书中记载的内容繁杂,有五行八卦、yin阳风水,亦有简单的算数,都不算晦涩,图文并茂,是寻常孩童也能轻松看懂且喜欢的程度,况且荀温还作了许多小注。 不得不说他实在擅为人师,这些注释用词简单却风趣,他应当是很了解阿悦的认字水平,里面竟没有一字让她会辨别困难。 魏珏同阿悦一起翻看了几页,心忖这位荀君真是个妙人,原先还不解父亲为何请他任阿悦 分段阅读_第 73 章 的先生,现今倒是明白了。 “阿悦喜欢学这些?” 阿悦点头,诚实道:“我不喜欢绣花。” 魏珏失笑,“谁说小娘子就要学绣花了?便是你舅母也甚少动针线呢。阿悦喜欢甚么都行,只要高兴。” 说罢,魏珏伸手摩挲了下粗糙书页,那作注的字迹竟是和王氏有几分神似,他忽而道:“阿悦有听这位先生说过是北地何处人氏吗?” ……唔?阿悦回想了下,荀温从未在她这个学生面前提过来历,“没有,不过莲女好像说,荀先生原本并非北地人氏,是族中遭逢大难,流落去的,但原本在哪地谁也不知。” 魏珏轻轻“嗯”了声,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继而又摇头笑了笑,世间巧事何其多,他着实不该过分推测。 收敛思绪,魏珏忍不住再度咳了起来。 但这次的咳似乎有些不一样。 在感受到魏珏胸腔震动时,阿悦闻到了一阵熟悉又陌生的腥气,她一惊,急急想抬头望去,却被大力按住了脑袋。 “乖阿悦。”魏珏轻声道,语调艰涩,“莫要告诉任何人,帮大舅舅去唤你阿兄来,好不好?” 忍着鼻间翻涌而上的酸意,阿悦颤了下眼睫掩去湿润,低答,“好。” 第32章 魏珏父子二人谈了甚么阿悦不得而知,在他们心中她只是个懵懂的孩童, 怎么会给她增添烦扰。 不过, 魏蛟越发忙碌是众所周知的事。一些士族妄自尊大,试图以不上朝不理事的方式来威胁魏蛟恢复晋世家风光, 但魏蛟如果是那么被轻易威吓的人, 他当初就不会张口扯了一面大旗就开始谋算大位了。 同几个谋臣商议后, 魏蛟开始整合官职,大肆换血,并用举孝廉之法在各地广撒网式提拔官员。 举孝廉不同于察举制, 举荐之人的规定不算严苛,何况正值用人之际, 选出上任的新官多如雨后春笋。 魏蛟失了一半前朝士族的心,但此举令大半寒门都成了他的拥趸。 当然, 此法称得上急功近利, 缺陷和隐患都不少。魏蛟打的主意是先和这些前朝顽固清算完,再来慢慢治理新朝官吏。 第一个被斩杀的,果然是宁氏宁斯。他有学生数百,据说当日在宫门前为他跪地求情的有四十余人,另外一半则选择默然旁观,或直接站在了新帝那边。 适逢新旧王朝jiāo替,这种时候所谓的师生之义和名声并不那么重要, 何况以宁斯做的那些事, 都知道他就是在故意寻死。 杀鸡儆猴后, 临安城的风云才真正开始翻涌。 这些腥风血雨都和阿悦无关, 她的日常同以往没有区别,依旧是一日三餐、习课、陪伴各位长辈。 这日仍是荀温授课。 伏案把几道数学题的答案一一写上,阿悦往魏旭那儿瞄了眼,他正在满脸严肃地计算。 没有九九乘法表的数学难度无疑要上好几个层次,荀温出的这几道题中涉及了乘,对刚接触数学的魏旭显然有难度,但在阿悦这儿就有点作弊式的轻松。 她好奇这位小表兄会用什么方法计算,专注望了好一会儿,随后脸上就只剩下“……”的表情。 原来魏旭竟选择用画画的方式来算出答案,假使这道题为:将一兵五,冬日添衣,将三兵二,需制冬衣几何? 如果换算成现代计算方法,就是十分简单的1x3 5x2,结果显而易见。 魏旭思路清奇,先画出了一将五兵,再在他们身边画上冬衣数量,最后一个个数,阿悦对他的耐心和这等方法心悦诚服。 一般人,做不到。 何况魏旭并不只是简单做题,得出答案后他疑惑道:“先生,为何题中冬衣为将三兵二?” “嗯?”荀温一时还没听懂。 魏旭道:“父亲和我说,祖父征战时从来与寻常将士同食同宿,绝无特殊。” “……”荀温顿了顿,“圣人大义,却是我狭隘了。” 这就是单独授学的好处,如果放在大学堂中,阿悦觉得过于较真的小表兄可能会被先生揍一顿。 简单算术后就是五行八卦之说,在现代五行八卦已算得上玄学,但真正学入之后就 分段阅读_第 74 章 能发现,它其实非常科学实用,数千年来一代代凝结的智慧绝不可小觑。 阿悦学得很认真,目光时常不知不觉就凝在荀温脸上许久,他时而扬眉、时而凝目、时而含笑,各种神态都有,并不是只会板着脸训人的学究。 “小娘子。”小歇时,莲女并宫婢提食盒入内,笑道,“王夫人道你和小郎君进学劳累,嘱咐高娘子做了玉带羹使婢送来,让你们和荀先生先趁热各用一碗。” 正是在莲女说出“王夫人”三字的这一息,电光火石间,阿悦忽然就明白了荀温一直以来的眼熟感来自哪里。 他和王夫人的眉眼很有些相像。 王夫人气淑貌美,荀温至多能算五官端正大方,再者有男女之别,寻常人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块儿。 如果阿悦不是近日时常和这两位相处,也难以看出其中玄妙。可一旦想明白了,就越看越觉得两人外貌相似。 世间毫无关系而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少,但想到大舅舅那日的问话和yu言又止,阿悦鬼使神差般问,“先生有姊妹吗?” 她猜想的是,大舅母也许曾有亲兄弟与家人失散。 荀温微微怔神,笑了笑,“并无嫡亲姊妹,堂表姊妹倒是不少。” 他道:“阿悦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已许久未见过族人了,亦不知他们身在何处。” 阿悦摇头,“我突然好奇,先生莫怪。” 这个年幼的学生偶尔会有些令人惊讶的想法,荀温对此不以为奇,就此略过了。 他低首舀羹,阿悦忍不住又看了几眼。 依年纪而言,荀温算不得十分年轻。阿悦听宫婢说过,约莫三十五六的模样,他在北地曾有妻室,并无儿女,且夫人早在当初战乱时就病亡,荀温似乎就是因此下定决心自荐入魏蛟帐下。 如今他颇受重用,虽然无家族可依,但也有不少身份稍低的世家女倾心,看重的便是他的才智和家中清静。 看起来没甚么特别的,阿悦按下脑中奇奇怪怪的思绪,低首吃羹。 ** 立夏时节,魏珏率百官迎夏赐冰后,魏氏一大家都聚到了一块儿。 魏珏四兄弟的感情和其他士族相比要格外好,主要是魏珏作为长兄的确能使人心悦诚服。往日谈功论赏时,他自有长兄风度,从不与人争,哪位弟弟有疑难,他又能毫不介意地倾全力相助,嫡庶皆如此。 很少有人能做到他这种程度,所以三位弟弟对这位嫡长兄都濡慕非常,连魏蛟最冷淡的二子魏柏亦十分敬爱他。 往日魏珏是最令魏珏和文夫人欣慰的长子,毫不夸张地说,有长子在,他们管教另外三个都要轻松许多。 眼下看着他们父子五人一同饮酒的欢畅模样,文夫人面上含笑,心中担忧的不仅是魏珏的身体,更有一层对今后的隐忧。 长子在,尚能使另外三人友爱一心,假使阿珏当真出了什么事…… 事实上,这已经不能算是假设了,而是切实摆在他们夫fu面前的问题。 阿悦腕上系了五色长命缕,牵了编制的绳兜,里面兜了好几个熟鸡蛋。这本是要挂脖子上的,她觉得傻乎乎,偷偷换到了手腕。 作为魏家唯一的小娘子,阿悦绳兜内鸡蛋最多,几乎是望见她的长辈都要往里面放一个。 表兄魏昭走来时,阿悦就差趴在桌面,软绵绵道:“阿兄再放,我要拿不动了。” “倒不好叫阿悦劳累。”魏昭笑,随后直接坐在阿悦身边开始剥壳,“习俗却不可免,如此只好直接喂给阿悦了。”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挑食,问道:“阿悦喜欢吃哪个?” 魏昭指的是蛋白、蛋黄,阿悦眨巴眼,和他倒也不那么客气,小声道:“可以只食一小口吗?” 魏昭颔首,便见小表妹探过脑袋来咬了一半蛋黄,配着温水慢慢下腹。 “该试着多食些。”话虽如此,魏昭并没有勉强阿悦将剩下的拿去,而是慢慢剥剩下的壳,准备自己代为解决。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直裾深衣,许是只有自家人在,仅以木冠束发,萧疏轩举,气质如玉。 深衣制来有规矩,短毋见肤,长 分段阅读_第 75 章 毋被土,将身体藏得十分严实,轻易不能看出甚么,唯能显出腰身。但其宽袖飘飘,只端坐在那儿,微风一拂,已是十分清雅。 好些宫婢为其风姿所摄,忍不住来此添了几次茶水,阿悦看了不住眨眼,笑意从眼睫中流泻而下。 “阿悦今日称重了吗?”被小表妹暗暗笑着的魏昭忽然道。 阿悦僵了下,想到自己像鹌鹑一样被吊在那儿称重的模样就闷闷不想说话,看她这模样魏昭便也明了,一笑,“看来已称过了。” 他没问多重,似乎只是随意带过这话题,好让阿悦不再关注其他,转而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阿悦平日不喜熏香,这里面放的是薄荷草所制细粉,随身携带,何时因熏香不适,闻一闻即可。” 薄荷主清利头目,多用来入yào,和寻常熏香的确不同。阿悦没想到他如此细心,连这点都有注意,想了想,回赠他一块特制八珍糕,那是荀温特意为她做的。 魏昭道:“借花献佛,阿悦待我可不诚。” 阿悦心虚地轻咳一声,她有的都是外祖父他们给的,哪有甚么显诚意的礼物。 谈论间,侍官引了一群人入园,正是以傅氏为首的一干人等。 傅徳大步走来,高声笑道:“今日本已同百官一起迎夏,不想陛下竟还记着我等。” “其他人如何能同你们相比。”魏蛟同文夫人起身,这种时节在兖州的确都是众人一起度过,热闹非凡。 傅文修自在其中,他的目光往阿悦那边瞥了下,望见的果不其然又是她和魏昭同坐一桌言笑晏晏的模样。 早在前世他就清楚这点,青梅竹马,朝夕相处,感情如何能不好。即便傅文修不喜魏昭,却不得不承认,似魏昭这般琢玉君子,很少有女子会在相处后不喜欢。 何况阿悦自年幼起就和这位表兄朝夕相对,又早早定下婚约,芳心jiāo付似乎再正常不过。 似火燎般的妒意掩在平静眼底,傅文修指尖微动,忍住了想要迈步走去的冲动。 唯有知他甚深的长兄傅文琛瞬间察觉出弟弟的不寻常,在傅文修收回视线后依然十分精准地望向阿悦所在之处,不紧不慢饮了一口茶。 座席间几家人相谈甚欢,也不知说到什么,忽然有人提到阿悦,“小娘子聪慧可人,若不是我家中没有适龄小郎君,倒真想为儿孙早早讨个恩典,也好和陛下亲上加亲。” 魏蛟吹胡子瞪眼,“你们几个心思不正的老头,小囡囡才几岁?就是有十个百个小郎君,我也绝不会允!” 他这不允倒不是意气话,经过女儿怡琼的死和女婿姜霆发狂一事,魏蛟打心底抵触将阿悦jiāo给旁人的念头。 毕生仅得一女,女儿没了,又只有这么一个小外孙女,叫他如何舍得? 其余几人大笑起来,深知魏蛟对外孙女的疼爱,也不再说这些,只看着魏昭耐心陪伴阿悦的模样,玩笑般道了一句,“若是小娘子稍大些,怕是陛下就要直接把她定给阿昭了,还有甚么能比这更让陛下放心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蛟眉头微微一跳,不由就望了过去,果然见最爱重的长孙对阿悦温柔细心,再体贴不过。 长辈谈笑,傅文修却张口道:“阿昭已快及冠,小娘子才多大?待她及笄时阿昭早该有妻有子,陛下如何会委屈她。” 他这话不可谓不突然,毕竟方才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逗趣话,这冒冒然一句让气氛都冷了些。不过他是晚辈,好些人又都知道他的“小毛病”,并不会和小辈计较。 傅徳暗中瞟了这个儿子一眼,傅文琛便十分会意地带弟弟去了别处。 依旧在这个园中,只有兄长在侧,傅文修望向阿悦的目光更不加掩饰。若非隔了重重花木,只怕阿悦的衣衫都能被他视线灼穿。 傅文琛悠悠给两人倒上香茗,语气平静道:“静安很在意这姜小娘子?” 他从郑叟那儿听说时还不信,如今亲眼所见,总算知道了弟弟近日举动不寻常的缘由。 傅文修和兄长感情不错,因兄长从未因他的病就另眼相待,且自幼照拂,又是嫡亲,他的话傅文修也 分段阅读_第 76 章 总能听取一二。 微一颔首,傅文修回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淡声道:“我想把她要到身边。” 第33章 傅文琛手停顿在半空,顷刻放下茶盏。 他这弟弟很少有要求如此明确而强烈的时候, 傅氏比不上临安城的士族, 但当初在兖州也论得上名门望族,钱财权势一概不缺。这样的出身, 想要甚么得不到? 只是没想到, 静安第一次对他说出这种话, 对象会是个年幼的小娘子。 “静安确定没在和我玩笑?”他想确认一遍。 面前的人深深望来一眼,沉默间已经说明了一切。 傅文琛换了个坐姿,终于认真抬眼观察了会儿那位小娘子, 同时脑中想起许多传言。 其母为魏蛟最疼爱的独女,父亲是姜氏二房独子姜霆, 未任官职。自前安郡太守姜蕤逝世后,姜氏二房一脉就逐渐式微, 大房倒是有几个聪明人, 尚能撑起门楣。 如果没有魏蛟这个外祖父,为静安把她要来倒不难。 若不是想要极了,弟弟也不会说出这话,想来那小娘子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对静安而言十分重要。 此时坦诚地说出这件事,恐怕也是在告诉自己今后不要阻拦。 傅文琛没有追问缘由,沉吟道:“她身份不同, 眼下又是新朝初立, 父亲嘱咐过此时绝不能轻举妄动, 不要徒添事端。” “我知道。”傅文修低道, “兄长无需担忧,我会忍耐。” 前世的他就是太过急躁,没有做好准备而冒冒然将她锁进深宫,以致从一开始就堵住了自己所有的路。 重来一世,他又如何学不会忍耐? ………… 阿悦实在没忍住,她不是感官十分敏锐的人,但任谁被盯了一刻钟之久都会有感觉,她有注意过,那个方向应当就是那位傅二叔坐的地方。 有时候回想着傅文修的举动,阿悦都不由怀疑书中剧情是不是真的有偏差,这位难道真是从小阿悦年幼时就动了心思? 阿悦有些坐立难安。 她自己轻轻跃下了石凳,抬眸道:“阿兄,我们去别处走走好不好?” “嗯?”魏昭微怔,不经意地偏首,视线往后方掠过一瞬,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他暂时什么都没问,带着阿悦往小径走去。 小径由巨大的青石铺成,两旁移种的是驱蚊虫的益草,踩上去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阿悦装着鸡蛋的绳络已经被魏昭接过,另一只手被他牵着。 走了片刻,等莲女等仆婢都远远随在后方,魏昭忽然道:“能告诉阿兄,为什么想离开那儿吗?” 阿悦反应不及,“……嗯?” 魏昭一哂,换了种问法,“阿悦方才还说累得很,怎会突然想要走走?” 她实在不是擅于掩饰的人,就算魏昭先前没注意过傅文修的存在,在察觉到她的异样后,也很轻易就明白了因果。 “……坐久了便想走走。”随后就没了下文。 “仅此而已吗?”魏昭很温和地问。 他应当是在等她说些什么,阿悦不由有片刻迟疑。 从遇见傅文修之始,她基本没有在魏家人面前表现过对这位叔父的畏惧、不安和抵触,只有表兄曾叮嘱过一次少与他接触。 她不说,一是因为魏傅两家此时的关系还很好,她又年幼,冒冒然张口,阿悦觉得可能只会被他们当做笑谈,甚者被傅文修知晓后后果更严重;再则她并不是很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因为那些梦境的反应过度,毕竟有时傅文修会表现得稍微亲昵些有时又正常无比,也许这些在他人看来就是来自长辈的疼爱呢? 可是想到上次在喜房被带走的经历,如果再来一次,她都不知自己再睁眼看到的还会不会是外祖母与表兄他们。 眼睫微颤,阿悦轻声道:“阿兄,我不喜欢那位叔父。” “是那位傅二叔吗?”魏昭引导。 阿悦点了点头,于小径顿足,脸上像是浮现出了淡淡的犹豫和疑惑,“他有时候……很奇怪。” 很少有人会把她这个年纪的孩童的自我感觉放在心上,大抵认为这时候懂得最多的不过是饿了、痛了一类,如 分段阅读_第 77 章 会感知得到他人掩藏的情绪呢? 魏昭却知道,阿悦说的定是眼神。因为仅他见过的那几次,傅文修看阿悦的目光就已经有些不寻常,最初魏昭还以为是自己臆测,但连阿悦自己都这么想,恐怕并非那么简单。 他一直都觉得小表妹有时懵懂,但一些心思和直觉都比寻常孩童要胜几分。 在他的耐心下,阿悦终于鼓足勇气把数次见面的情状都说了出来,且在其中似真似假掺了些明显能叫人听出傅家没把魏蛟放在眼里的话,有心想让魏昭察觉什么。 说来阿悦和傅文修着实遇见过不少次数,其中魏昭不知道的也有数次。 傅文修大胆而肆意,在魏蛟还未称帝时出入皇宫犹如无人之境,且几次试图带走阿悦,仅这点就足够让魏昭警惕。 他意识到,这位叔父的心思比自己所想更要恶劣些。 当初兖州尚在祖父的治理下,魏昭就听说过不少豪绅富商的“癖好”,而傅文修这样的举止,很难再让他找到其他理由开脱。 魏昭沉思,“这些话阿悦还说与过其他人吗?” 阿悦摇头。 魏昭轻叹,“当初在临安城撞着阿悦,我还道哪家的小娘子如此胆大,敢一人在巷中奔逐,怎么如今到了阿翁身边却成了小鼠,连话也不敢如实说?” 自然是因为剧情和梦境的先天畏惧,阿悦被说得羞愧,也知道自己有些胆怯,甚至显得不够信任外祖父等人。 可她并非真正的小阿悦,最初对这里并没有归属感,怎么可能去寻求这样的帮助。 魏昭又抚了抚她发顶,“到底还是阿兄的疏忽,过了这么久才发觉。” 他道:“莫担心,今后他不会再单独来寻阿悦,此外,我再给你寻两个会武的宫婢。” 其实无需甚么保证,仅仅是他安抚的目光就能让阿悦放松下来。 她乖巧地点点脑袋,“以后有甚么事我一定告诉阿兄。” 魏昭失笑,掌下乌发柔软,小表妹的目光濡慕且澄澈,叫他更生出几分兄长的怜爱,“小女儿家多秘密,待阿悦再大些,就不会如此说了。” ** 此间事了,魏昭不可能一直陪着阿悦,更多的还是去为父亲办事。 初来迎夏,除去外祖父那一干年纪大些的功臣,晌午后亦有不少魏珏的至jiāo好友来访。 大抵xing格不同,魏珏jiāo友和父亲魏蛟很有区别,傅徳等人都是xing情豪爽之辈,而能和魏珏相谈甚欢的大都是些温润雅士。如无意外,这些人今后也将成为他的一代贤臣。 武打江山,文守天下,这本是极好的jiāo替。 但魏珏对自己的状况心知肚明,纵使父亲已经竭尽全力寻来名医奇yào,他能够支撑的时日也不多了。 此来,他是为了把这些好友引荐给三弟魏琏。 魏琏生xing勇猛,xing情真挚讲义气,和父亲有八成像,但冲动要比父亲更甚。好歹父亲冲动之下也能先听旁人劝导再行事,再不行还有母亲可以强行使他冷静,三弟则不然,往往怒火上涌就容易做错事,而后再悔过。 现在尚有自己和双亲能看着他,魏琏担心的是今后。 如果要成为储君,三弟必要有贤良之辈辅佐才行。 魏珏让长子也一同见过了这些好友,道:“此行一去,我最放心的便是阿昭。你母亲柔弱,阿显心xing尚少,你身为长兄必要多劳累担待。” 他轻咳了下,饮水润喉,继续温和道:“但今后若实在有难处,阿昭也莫要勉强自己一力承担,更不要过于在意颜面,这些叔伯都是仁义之辈,开了口,他们自会全力帮你。” 父子二人坐在书房一隅,外间便是引入宫内的小溪流,魏珏的絮絮嘱托和流水淙淙之声相和,稍微隔了数丈听来,便如一缕夏风、一片私语,甚么字也听不清。 但魏珏守候在外的亲随不同他人,天生耳力不寻常,这种距离分辨人声于他而言再轻松不过。 他知道,郎君这些话也是说与自己听,希望他能继续为小郎君效力。 跟随魏珏多年,听到他那稀疏平常的“此行一去”四字,亲随终究忍不住眼眶一热,喉间微哽。 分段阅读_第 78 章 为何天公从不作美?郎君与小郎君皆是世间英才,却要早早遭受死别之痛。小郎君尚未及冠就被托付重担,纵使再聪慧通透,也不过是个少年啊。 惋惜心痛之际,亲随听到里间短暂的沉默后,小郎君轻声道:“父亲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听罢郎君笑了笑,又说了好些话。 父子两最后这场谈话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待魏昭离开时,已是明月初上,华灯点枝。 魏珏倚在窗边赏景,瞥见了自长廊走来的八公主,微微一笑,“妙容何处来?” 八公主轻声回,“偶得闲趣,想去赏一赏连翘,摘些回来作点缀,竟不知花期已经过了,白走一趟。” “却也不是白走。”魏珏望着她,“至少见了这沿途美景,听了潺潺溪流。” 八公主微怔,不禁笑起来,姣美的面容在月色下淡淡生辉,“郎君所言极是。” 魏珏弯唇道:“世间几能无憾,今岁不见,来年再去赏便是了。时辰不早,妙容早去歇息罢。” 八公主颔首,看着他合了窗,才缓缓往旁侧一殿走去。 回程的路上她不住回想魏珏那句话,思及方才被自己丢入池中的那支凤钗,八公主心中渐渐明了。 的确,世间有几人能无憾事?她曾拥有,便已经是幸运了。 再想到倚窗望月的魏珏,她心中不由也有可惜。连翘年年岁岁可见,这位流光德厚的君子,怕是再难得见了。 静静合上眼,八公主任自己沉进了许久未做的梦中。 ………… 辟元元年,金秋之月,绥帝长子珏,亡。 第34章 “掌灯。”阿悦于夜半醒来,坐起时丝丝凉意袭来, 她披上了灰鼠裘。 明火徐徐燃起, 莲女持灯盏走来,“翁主怎又醒了?” “许是白日睡多了罢。”阿悦有些口渴, 自己下榻倒了杯水喝, “到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至, 现还早着。”莲女揉了揉惺忪睡眼,她睡在小室,闻声立刻醒了过来, “翁主想做些什么?” 她想,约莫是要看书写字罢。小娘子自得封翁主的两月以来, 也不知是甚么缘由,时常惊醒, 汗涔涔心跳如鼓。 莲女纳闷, 这几年精心调理下,翁主的心疾分明好了许多,轻易不再犯,这又是怎么了?然而请太医诊脉,也说不出所以然,只道兴许是有所忧思,心神不宁。 翁主小小年纪, 忧思何在? 阿悦推开了窗, 霎时侵袭而入的寒风让她浑身打了个冷颤, 昏昏的头脑随之清醒了许多。寒风中挟了些许细雪, 和屋内暖流一撞,瞬间在裘衣淌下水渍。 “翁主这是……”莲女担忧的话还未说全就被打断,听阿悦道,“我去主殿那儿看看阿翁。” 莲女会意,近来圣人身体不大好,为皇后着想已与其分榻而寝。翁主却是受皇后安排,自乐章宫搬入这大明殿,与圣人临殿而居。 由莲女侍奉穿衣,阿悦没让她跟随,自己提了灯笼从打通的廊道走去。 如她所想,祖父寝殿中仍有灯火,一看就是还未入睡。守门侍官见了她正要张口,又在她示意下低声道:“翁主,奴等劝过陛下去睡了,陛下躺了一刻难以入眠,后又起来批阅奏章,不觉就到了此时。” 小翁主仍显稚气,可她极受圣宠,黑夜中对上那双认真漆黑的眼眸,侍官也不由心虚,语调小心翼翼。 阿悦轻问了句,“yào都喝了吗?” “都喝了,奴亲眼看着。” 阿悦点头,“我进去看一看,你轻些开门,莫惊动了阿翁。” 侍官自然应下,谨慎开了条仅供她入内的门缝,并探首悄悄望了眼,圣人依旧在灯前伏案,平日伟岸的身形略显佝偻,喉间偶有低咳。 他别过眼不敢再看,合上了门。 阿悦无声走了几步,却在听到一声压抑的咳嗽时停在了灯柱旁,心绪微沉。 早在两年前,她就十分注意外祖父的身体,因书中提过表兄魏昭在她八岁那年即位,同年大婚。她暂且无法细思为什么这皇位会越过一辈传给了长孙,但要传位,前提定是外祖父薨逝。 阿悦极力想避免这 分段阅读_第 79 章 件事,在她看来外祖父的身体一直很好,完全不应该早逝。所以用尽一个孩童能用的手段,撒娇、耍痴、任xing,让魏蛟定时传太医诊脉,少饮酒、少通宵达旦、少动气,多做一些养身健体之事。 但一些命中之事好像注定无法改变,一如大舅舅魏珏的死,一如外祖父…… 再过这个年,她便是九岁了,按理就要跨过剧情中的那道坎。可还不容她暗自庆幸,这年立冬时魏蛟身体颓势就显了出来,且每况愈下。 阿悦缓缓舒出一口气,快速小步走去,“阿翁,你又没睡。” 冷不丁听到这娇娇可人的声音,魏蛟朱笔都抖了抖,在奏章上划出一条长痕。他驰骋沙场多年,称帝至今已三载,一身帝王气势愈发凝练,虎目微瞪,不怒自威,寻常人见之便双股颤颤。 这样的他,却在年仅八岁的小外孙女面前露怯。 魏蛟好声哄道:“我已睡过了,只是后来又醒,实在无法,便随意来看了两道奏章,莫要告诉你阿嬷。” 阿悦也不拆穿他,上前帮魏蛟收拾了朱批奏章,眨眼道:“让我守口前,阿翁得先拿出诚意才是。” 说罢半推半拉着魏蛟回到床榻,阖殿通了地龙,冷是不至于的,魏蛟还是忍不住咳了几下。 边咳着,他却是半笑道:“小囡囡连阿翁都管起来了,真是胆子大。” 他在阿悦面前从来是纸老虎一只,阿悦一点儿也不怕,随后更得寸进尺地脱靴上榻,静坐在了一旁,小脸认真,“这回我要看着阿翁睡。” 魏蛟瞪眼,“这成什么体统!你一个小娘子,怎么能赖在阿翁榻上!快快快,快回去。” 他催促着赶人,阿悦却不动不语静静看来,顷刻间魏蛟就溃不成军,又商量着好声道:“阿翁着实睡不着……” 这确实是个问题,阿悦近来也时常难以入眠,因她总担心自己梦见外祖父突然逝世的场景,即便难得沉睡了会儿,转瞬也会倏得醒来。 醒来后,便忍不住来看一眼。 阿悦道:“我给阿翁读书罢。” 魏蛟还要拒绝,可看了看就不由笑起来,“当阿翁是你旭表兄那般大么?” 如此说着,他边给阿悦让出了更好的位置,顺手拨弄了灯芯。 登上帝位这几年,魏蛟气势与xing情气势都变化不少,唯一恒久不变的,约莫是他对文夫人的爱重与对儿孙的呵护。 随手拾了本书,阿悦翻了几页开始轻读。她口齿清晰、声音清脆,相较三年前的稚嫩,如今已有了不少的进步,明明灯火下,小巧的侧颜初显清丽,倒是和她母亲愈发相像了。 魏蛟心中感慨,读的甚么没听清,却是想起了那件琢磨已久的事:在他百年前,该如何安置好阿悦。 自长子逝后,魏蛟受亲随启发,一直隐隐有把外孙女许给长孙阿昭的想法。 阿昭君子端方,温文尔雅,一旦应下他的嘱托,终其一生都会妥帖照顾阿悦。再者,魏蛟也实在不放心把自己的心肝肉嫁到别家。 当初他倒是信任姜家把女儿嫁了过去,可结果呢?姜霆懦弱,郭氏偏执,竟连个小娘子都无法照看。 可文夫人不赞同这想法,她道两人年岁相差过大,一来耽误阿昭成家立业的年纪,二来恐怕也非阿悦所愿。 他们兄妹二人感情切切,简单而纯粹,如何做得了夫妻? 脑中想起夫人那些话,魏蛟越思越不以为然,夫妻之情与亲人之情有分别又如何?他想要的不过是能确保阿悦一生妥当罢了,至于阿悦的意愿,她那般敬爱阿昭,应该也没甚么可反对的。 细思许多,魏蛟本就成形的想法愈发确定,纵然知道以阿昭的年纪有些委屈他,可也顾不得其他了。 他心神微松,不由得在阿悦朗朗读书声中半阖眼,进入浅眠。 阿悦声音慢慢低下,小心放了书卷,轻脚下榻准备熄灭几盏灯火。 黑沉的夜,窗棂间隐约透出一个缓步行来的身影,阿悦踏出门一望,正是披风历雪而来的魏昭。 年轻的郎君身形颀长,于松枝雪地间踽踽独行,身披大氅,从下伸出一只清瘦的手提着灯柄。微 分段阅读_第 80 章 光映照出他隽朗容貌,低眸间满是清冷,可一抬首望见阿悦,便瞬间有了温度。 他道:“夜半未眠,便来看看祖父,原来阿悦也睡不着么。” 阿悦颔首,轻声回,“阿翁刚刚睡了。” “那好。”魏昭微微笑了笑,“我们便去偏殿罢。” 他唤人架了煮锅,放上甜酒酿,“冬夜喝一些,正巧暖身。” 说罢给阿悦先盛一碗,递来时冰凉的指尖相触,阿悦一怔,“阿兄之前不是在寝殿吗?” “嗯?”魏昭像是略有出神,笑了笑,“琐事所绊,回宫晚了些,梳洗一番后都快到卯时,干脆也无需睡了。” 他的确忙碌得很,身兼数任,连着几日回不了寝宫、一日只食一顿的情况也时有发生,身形愈见消瘦,因年轻没甚么病痛,只衣衫渐宽,行走间也愈发飘然了。 他道:“那日阿悦提过后,我遣人去彻查月余,宁家郎君身边侍弄笔墨的书童果然身份不寻常,是宁氏私自换下的前朝五皇子。不过,阿兄有些好奇,阿悦是如何知晓的?” 指腹搭在杯沿,阿悦慢声细语,“那日阿兄在和那位郎君说话,我便随口与书童谈了两句,发觉他竟识得松山玉和天马缭绫,才觉得身份有异。” “原来如此。”魏昭道,“阿悦心细如发,这点我也比不了了。” 至少他曾和宁大郎打过数次jiāo道,就从未发现过这点。 阿悦却不好意思收下这夸赞,她能注意那些全是因为本就知道这人身份有问题,特意问的话而已。 “阿悦近日都做了些甚么?”魏昭喝了杯热酿,“久未得闲,说来都有好些日子没和阿悦说过话了,也不知祖父身体又如何。” 阿悦摇头,“无事,阿兄本来就忙,这些我都知道的。” 魏昭微微一笑,沉静的目光在冬夜中犹如和煦春风,令人倍感舒怀,“那还要麻烦阿悦,将近日一些事都与我说说。” ………… 兄妹二人夜谈间,皇宫另一角的魏琏夫fu也辗转难安。 魏琏公务繁忙,又心系父母身体,所以难寐,张氏却是因为听到的传言而心中隐隐担忧。 再次翻了个身,张氏被夫君一声低斥,“夜半不睡,一直闹的甚么?” “我闹的甚么,你竟一点不知吗?”张氏忍不住半坐了起来,房中一直点着灯,视物毫无障碍,“圣人近日身体怎么样,你知道吗?” 说来这事就烦心,魏琏也跟着坐起来,挠了把头发,“说是年岁大了身体不如以往,现每日有太医调理着,父亲向来体壮,应该也没甚么大问题罢。” 见他没在意此事背后象征的意义,张氏转而道:“你近来时而烦闷,公事上难道不顺么?” “那倒没有。”魏琏道,“只是忙得很,整日和那些人在一起,不是阿谀奉承之辈就是较常人清高三分,累!” 魏琏主要同那些刚提拔上的寒门官员打jiāo道,与之相对,他的侄儿却是大多时日在士族高门间来回商议。 比较起来魏昭自然更不讨好,三年前魏蛟的大刀阔斧导致士族与新朝关系紧张,这一年逐渐在修补,到底不可能一帆风顺。身为绥帝长孙,魏昭暗中吃过的闭门羹都不知几许。 “有荀君指点还谈得上累么?”张氏了解夫君xing子,忍不住笑,“若是没有他,你岂不要每日回来砍树。” 魏琏有个毛病,心情一不好就喜欢砍东西发泄,为此他的住处周围都会多栽许多树。 “那倒是。”魏琏对荀温十分信赖,“荀君高才,又诚心待我,当真无以为报。” “也并非无以为报。”张氏道,“荀君向你投诚,夫君难道真当他赤诚无所求?无非是见你今后将登大位,提前讨好罢了。” 此时只有夫fu二人,这话说说没甚么,魏琏也不以为意,“像荀君这等有才之士,自然不能和他人相提并论。” 这几年来魏蛟虽然未立储君,但嫡长子珏已逝,仅剩的嫡子就只有魏琏,许多人都已经暗中把魏琏视为了储君,多方示好。 魏琏起初还不自然,总觉得夺了长兄的位置,时日久了便也习以为常,因为他 分段阅读_第 81 章 心中也是这么想的。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承嗣传统,就算他在上还有一个兄长,那也万万跃不过他。 魏琏是忠孝之人,并不会因此就对父亲生出别的心思,还会因魏蛟身体抱恙而心忧,但每次听到这种关于储君的奉承话,到底不免有些畅快之感。 荣登九鼎,哪个男儿心底不曾有这个想法?他的父亲魏蛟不也正是为此征战半生,终于得偿所愿了么。 张氏却给他迎面泼来一头冷水,幽幽道:“可我最近听说,圣人有传位给阿昭的想法。” 魏琏一怔,立刻道:“不可能!” 他承认侄儿阿昭才识、品xing都很出色,可隔了一辈,父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这种想法,“父亲迟迟未让我出宫,不就是早有成算。” 张氏笑了,“那是你们兄弟三人的府邸都未建好,又不止你一人待在宫里,阿昭还直接搬进了大伯生前住的殿中呢。” “夫君觉得不可能,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可其他人好似不这样呢。你难道不知,大伯的那些至jiāo好友,都很喜爱阿昭吗?说不定他们早在暗中拥戴,给圣人举荐过了。” 魏琏依旧不信,“父亲从未流露过这个意思,假使他真说了,阿昭又有才干,我也不会一意反对,何必瞒着我?” “夫君光风霁月,心怀坦dàng,也许有人不这么想。”张氏轻轻道,“自古为皇位兄弟相争者都不少,更何况叔侄,兴许……有人担忧你会不满阿昭,暗中对他使绊,所以不叫你知晓罢了。” 此话一出,魏琏不禁陷入沉默,挣扎着最后道了句“我相信父亲自有安排”,随后眉头却是皱起,久久未曾松开。 他们夫fu在这儿商议皇位继承,有人却丝毫不关心这点,他关心的另有其事。 傅文修大马金刀地端坐在高位,本正抬手接过信笺,但在听到亲随报的一句话时立刻顿了下来,眉目冷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亲随小心道,“属下的人曾偷偷翻过御案,圣人草拟过一份圣旨,其中内容正如方才所说。” “郎君,圣人yu将最宠爱的溧阳翁主许给那位,是不是……那则传言为真,圣人真要越过三子,传位于长孙?” 传位于长孙?傅文修冷笑一声,饶是他明里暗里做了那么多事,甚至挑起了魏琏对皇位之心,却依然没打消魏蛟这个老匹夫的念头。更甚者,他依然想把阿悦嫁给魏昭! 魏昭有甚么好?他的确是君子,也许还会是位仁德之君,可他对阿悦来说是良人吗? 自然不是。 想到前世夺位成功后得知的事,傅文修脸上沉沉之色更深。魏昭爱护阿悦,如魏蛟所托待她如珠如宝,予她荣宠,可他却半点未尽夫君之责。 难道魏蛟就这么想看着外孙女,永远当个处子皇后么? 第35章 傅文修依然记得他和阿悦的第一个夜晚。 他将她囚在深宫半年了,阿悦依旧不假辞色。起初她还会出言讥讽, 但在见识过他的诸多冷酷手段后, 已学会了沉默不语。 傅文修不在乎,他忍受了数年只能远远望她一眼的焦渴, 现今能够每日看到阿悦, 和她同居一室, 就已经足够了。她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又有甚么呢?魏昭不可能东山再起,他有大把的时间和她相处。 她还没有接受绥朝覆灭的事实,有时过激的反应也令他不得不总是出言威胁。可时日久了, 她总会走出来,到时他也能让她慢慢知晓, 自己能做到的不比魏昭差。 傅文修保持了半年的耐心,在心腹的一杯yào酒下渐趋瓦解, 心腹道:“这般僵持非长久之计, 翁主一日不解心防,陛下一日无亲近的机会。绥帝与翁主少年夫妻,又是备受翁主敬重的兄长,恐怕时日再多,也只是徒添憎恶。陛下不妨下一剂猛yào,再坏也不过是让翁主多一丝不喜,于陛下不痛不yǎng, 反之……则可能有转机。” 言之有理, 傅文修默许了他让人把yào物下到汤中的决定, 去到殿中, 看红晕渐渐染上阿悦双颊,目光中的冷淡和疏远第一次敛去,带着潋滟水色濛濛望来。 他爱怜地轻抚她肌肤 分段阅读_第 82 章 虽然从未有过这等经验,也想给阿悦最美好的体验。但他没想到,那竟会是阿悦的第一次。 当傅文修进入的那一刹那,阿悦的目光瞬间清醒过来,直直地、冷冷地望着他,他却忍不住热血上涌。 阿悦与魏昭成亲十载,在阿悦及笄后至今也有三年多,他们竟然都未圆房,这是傅文修从来没想过的事。 固然他并不在意阿悦处子与否,可在知道自己是第一个拥有她的人时,也依旧忍不住兴奋到发丝轻颤。而在阿悦的话语中,他也逐渐猜测出了其中缘由。 魏昭一直待阿悦如妹妹,无论是大婚前或大婚后,正身遵礼如他,恐怕就是因此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即便是傅文修也无法对此评价出“虚伪”二字。只在这个猜测中神色忍不住变得奇怪,没想到魏昭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魏蛟当初做下这个决定,强行把外孙女许配给长孙时可有想到过这些? 傅文修想,大抵是没有的,而魏蛟托付的事,身为长孙的魏昭也只能遵循。 ………… 阿悦自文轩阁归来,手持书卷慢慢走在宫墙下,身边跟了莲女和另一宫婢慧奴。 空中仍飘着雪,莲女高举油伞,仍有一些不可避免地飘落在阿悦肩头,将浅粉袄衣晕成深色。 她叹了声,唇边因寒冷逸出白气,“翁主近日总是捧书看个不停,走点路也要省着时辰。” 慧奴低道:“翁主拿的都是医书,是为了圣人罢。” 莲女不置可否,圣人的病太医都说只能靠静养,可圣人自己不好好休息,再高明的医术又有甚么用呢? 长靴踏雪的枯声渐渐接近,她们撞见了荀温。 荀温笑道:“翁主未免也太过用功,下着雪,可要当心眼睛。” 阿悦立刻放下书卷,“先生安,是刚散了小朝会吗?” “嗯。”荀温随意看过一眼那书面,“翁主是要去何处?这方向好像并非乐章宫。” “带了些东西给大舅母。”阿悦示意慧奴手上的食盒,“冬日她食yu不大好,我让人做了些开胃小食。” “食yu不振?”荀温沉吟了下,从袖中掏出食袋,“这里有些山楂糕,酸度适中,翁主不妨一同拿去。” 这几年阿悦早习惯了这位先生随时随地能掏出吃食的画面,推辞一番,给他回赠了些美食后轻声道谢。 荀温笑了笑,“翁主客气,小事一桩。” 他也并非是见谁都帮,见谁都给,若不是意外见过这位王夫人,知晓她是曾经的表妹,他根本不会多此一举。 荀温知晓这层关系后,却从未想过要告诉王氏以去认亲。毕竟当时他的家族是犯错而避难去了北地,此时相貌亦有变化,故人相见,也不过徒增感伤罢了。 只是偶尔会想到从前种种,再思及如今,不免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寒暄几句,两人互相告别,阿悦重新踏上雪地,听莲女感慨了句,“说来荀君着实婉拒了许多亲事,听说他前些日子还拒了吴太常夫人的说媒,都道荀君痴情,对夫人惦念不忘。” 闻言阿悦不禁轻眨眼,以她对这位先生的了解看来,他可不像是个痴情人。最大的可能,无非是他如今官爵不够,提亲的都是些士族庶女或小官之女罢了。 凭他的野心,应当是不满足于此的。 阿悦尚在路上,王氏不知这消息,却是已经去了文夫人房中侍奉,恰巧魏蛟亦在。 “夫人,昨夜我又仔细想过了。”魏蛟随口说起了一事,“以阿昭之心,他定不会令我失望。” 不料公公提起长子,王氏动作都慢了些,听文夫人凝眉道:“那阿悦呢?” “阿悦才多大?”魏蛟不以为意,并非他不给外孙女自由选择的机会,而是他着实不相信一个八岁小娘子会有这个能力,“她能挑甚么,会骗人的郎君多,当初怡琼不也是这般被姜子衡骗了。” 他喝了口水,“所以自然该由你我为阿悦选好,方为良人。” 文夫人好笑,怕是在夫君眼中,不姓魏的都不是良人罢? 可她心中已明白,以夫君的脾气,能够将此事一直记在心上,且再三细 分段阅读_第 83 章 思提起,恐怕已经成了定局,不容旁人再反对了。 他对阿悦疼爱无比,如果当真提了这要求,必定会令阿昭在阿悦及笄且有子前不得纳妾。 文夫人自然也希望外孙女寻个一心一意待她的郎君,只是如此一来就不免要委屈阿昭这孩子。 他如今已及冠,就几个月前,长媳还在同自己商议他的婚事…… 听了几句,王氏心中愈发惊讶,还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怎么公公与婆母商议的竟像是要将阿悦许配给长子? 这不大可能罢。 “王氏。”魏蛟却看向了她,“你觉得此事如何?” 王氏恍惚了下,“……啊?” 文夫人温声道:“陛下是问,若给阿悦和阿昭定下婚事,你可有什么话想说?” “这不大妥当罢。”王氏下意识道,瞥见魏蛟沉下来的脸色不由补充了句,“儿媳的意思是,阿昭年长阿悦十二,也太委屈阿悦了。” 此话一出,魏蛟和文夫人齐齐愣了下。 他们二人都觉得此事委屈的定是阿昭,没想到王氏却不是如此以为? “阿昭今岁及冠,阿悦不过仍是小娘子,纵使能爱护疼惜她,恐怕也不尽人意。”王氏道,“况且阿悦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她与阿昭只有兄妹之情,不如让阿悦日后亲自挑选合意的小郎君,总比这般要好许多。” 魏蛟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文夫人,甚少管内院之事,所以一直也没觉得王氏对两个儿子有甚么差别。只是这时候听了几句话,不免觉得王氏待阿悦的确有些太好,连亲生长子都要排在后面。 又或者该说,王氏是下意识就没考虑到长子。 魏蛟算得上是最疼爱阿悦的人,都感到奇奇怪怪,许久不知该怎么说。 他突然重重咳了声,不由自主地弯腰,身边人顿时紧张起来,立刻有人去传太医。 纷乱间,此事便未继续谈下去,但话倒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不少人耳中。 其中,当然要包括当事人之一的魏昭。 亲随用略带兴奋的语气与他禀报,并道:“圣人宠爱溧阳翁主,yu将翁主许给郎君,是否……还有别的甚么意思?” 两人年岁相差是有些大,可真正听到的人大都没当回事。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郎君大婚时夫人尚年幼,反正也并非成婚就要圆房,等几年也无妨。他们在意的不是年纪,而是背后深藏的原因。 魏昭本yu抬笔,闻言顿住,宽袖随之铺落整张麻沙纸。 他平平淡淡地掀眸,像是随口道:“你觉得还有甚么意思,说与我听听。” 亲随笑着张口,可就在对上郎君目光那那一刻,喉结无意识滚动几下,竟讷讷不能言语。 郎君从来温雅,怎么此刻竟有这种冷色?莫非他就没有半点心思? 将笔往砚台一搁,魏昭转身洗去墨渍。 见他不缓不慢地擦拭指腹,面容风轻云淡,亲随还是忍住了那一刻的心悸,道:“郎君,此事并非我一人所想,郎君可去问一问,他们有几人没猜测过圣人的用意?” 他大着胆子道:“郎君多情,不忍因此事与至亲生龃龉,可圣人若执意要如此,郎君还能拒绝不成?”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郎君,世事常不如人愿,该多做准备才是。” 听罢,魏昭轻应了声后甚么也没说,抬脚去了乐章宫。 阿悦白日在乐章宫学习,午时自然也在此歇息。 她畏寒,殿内置了多盆炭火,烘得暖流四溢,甫一打开槅扇就有呼呼风声响起。 魏昭抬脚抵住了门,问道:“我是否来得不巧,阿悦已睡了吗?” 莲女笑了笑,“怎会不巧,翁主一刻钟前才道要练画,让婢等取了宣纸笔墨染料,定还未睡呢。” “她未让人随侍?” 莲女摇首,说来此事也有几分烦恼,“翁主喜静,并不让婢等时刻侍奉左右。” 总归是在皇宫,又是在她自己的寝宫中,独处倒是没甚么,魏昭一颔首,迈进了内殿。 画面却不如他所想,阿悦的确没上床榻,却是伏案睡着了。 魏昭步伐轻巧,低眸便瞧见了 分段阅读_第 84 章 阿悦面前描画的宣纸已糊了一片,因那一块已经印上了她半边脸颊。 他不由轻哂,随意瞥去,见轮廓依稀瞧得出是一位年轻郎君,只不知是哪位。 知道小表妹近来也难眠,不好打搅她休憩,本是因方才的事想来和阿悦说几句话的魏昭顿时敛了心思。 他转头yu去唤莲女进来,想了想,最终还是亲手取了软巾打湿,帮阿悦慢慢擦去脸上墨迹。 阿悦肌肤细嫩,稍不注意便可能留下红痕。她的眉和唇一如这色泽鲜妍的染料,浓烈如墨,殷红若桃,本身便是一幅极美丽的画。 这种美丽因她年纪尚幼而使人生出惊叹和欣赏之心,但在魏昭这儿,无论她长成何种模样,都不过是需要爱护的小表妹罢了。 想到众人的议论,魏昭敛眸。他不是没察觉过祖父的打算,最初只觉不可思议,但一细思,倒也能够理解祖父的想法。 若是他自己,恐怕也不会放心把小表妹jiāo给任何郎君,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够尽到担好夫君一责。 魏昭第一次如此烦扰,不知该如何是好,可面前的人却酣睡如小猪,任它外间天翻地覆也无动于衷。 到底有些意不平,魏昭放下软巾,静静看了会儿阿悦睡颜,最后拾起画笔,重新在上面画了几道。 第36章 圣人有意立长孙魏昭为皇太孙的传言愈演愈烈,私底下, 魏琏心态也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不至于嫉恨侄儿, 只是不明白父亲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雏凤清声,论才华, 阿昭确实比他这个叔叔出色, 论xing情, 亦是坦dàng孝诚,任谁见了都要夸赞。可他自己也不差,文武兼备, 又是嫡子,父亲到底为何会生出隔代传位的念头? 难道他在父亲心中就真的那么不堪大位吗? 魏琏曾暗地防备过二哥、防备过四弟, 就是从没想过自己的侄儿,毕竟阿昭的父亲是他最敬爱的兄长,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同阿昭相争。 既失颜面, 也有损他对兄长的敬爱之情。 张氏每夜在耳边念叨,他不耐烦下干脆搬到了书房去睡,终于得了个短暂清闲。 荀温得知此事笑侃道“听说泰王惹夫人不快,被赶去了书房。“ 魏琏摆了摆手,对着荀温也没必要掩饰,“莫提了。fu人就是fu人,器量小, 整日待在后院无所事事, 便只知饶舌。再同她待下去, 我怕是要耳生老茧。” 魏俞现在书院同士族子弟一同进学, 一月休两日,根本无需张氏cāo心。魏琏又不沉迷女色,纵使后院有几个美妾,也没甚么可争的宠。在魏琏看来,张氏就是闲得慌。 “夫人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荀温循循善道,“若非隐秘之事,殿下实在心烦,不妨说与在下听听。” 魏琏对他很是信任,也倚重他的才干,闻言没有犹豫就把这阵子的苦水和烦扰一股脑倾吐而出,末了垂然道“如果父亲真有这等心思,我也只能认了。” 他语气中的不甘谁都听得出来。这也难怪,三年来他几乎都已经认定了自己会是下一任皇帝,突然半道得知有可能被侄儿截胡,心中烦闷也是在所难免。 如果魏琏xing情稍微偏激些,因此对魏昭下手也不是不可能。 荀温道“圣人可曾对殿下明言?” “那倒不曾。” 荀温笑,“依在下之见,这不过是圣人在考校殿下罢了。” 魏琏疑惑,“此话怎讲?”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祖上传的规矩,圣人轻易不会违背。何况殿下几年来办事勤勤恳恳,虽无大功,但也无过,圣人何必要挑起你们叔侄间的事端,冒冒然做这种决定呢?”荀温道,“不过,圣人最倚重先太子却是事实,爱屋及乌,对长孙有所偏爱也不足为奇。” “殿下这位侄儿今岁及冠,年前曾为圣人出策平乱,又为缓和圣人与士族的态势多方周旋,在临安城风评颇盛。一两年还好,时日一长,殿下以为圣人会如何想?” 魏琏叹了口气,“我确实不如阿昭。” 想要皇位不假,可他也能承认自己的不足,这对身为长辈的魏琏来说,着实是极其难得的事。 分段阅读_第 85 章 荀温因他这话神色奇怪地停顿了下,继续道“要想通过圣人考校,使其下定决心立储也不难,殿下只需做到几件事便可。” “其一,弟兄友爱;先太子逝后,殿下便少与兄弟走动,此举略有不妥,万一圣人当真另有想法,有两位殿下支持,殿下也尚有余力。其二,与士族结姻;依圣人的想法,将溧阳翁主指给长孙应该已成定局,此举对殿下却是大大有利。小郎君俞虽年少,但再过二三年也可成婚了,这时候定下亲事也不算早,在下曾为殿下盘算过,萧氏嫡次女就不错,萧氏为前朝权贵,但萧将军一手带出的萧家军可不会轻易改姓,其长女年方十三,再过两年就能出阁,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殿下拿出诚意,请夫人亲自去提,十有八|九能成。” “其三,还是要靠实绩。”荀温舒出一口气,“殿下非平庸之辈,只是易冲动不好忍耐,所以圣人不敢轻易jiāo托重任。这几月殿下必须抓住时机,稍微收敛xing情,若有事不妨主动揽下,好叫圣人见识殿下的能耐。自然,在下也会为殿下参谋一二。” 一番话下来,魏琏如拨云开雾,豁然开朗,情不自禁握住了荀温的手,“荀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魏琏并不愚笨,只是不擅琢磨权谋,有荀温这样多智又不阿谀奉承的谋士肯效忠于他,着实让他喜爱不已。 “我夫人母族有一堂妹,因守孝以致双十未婚,若荀君不弃……” 荀温笑了笑,抽出手来,“多谢殿下好意,我……依旧挂念亡妻,暂时无意成家,也免得耽误了其他女儿家。” 魏琏叹了口气,也不勉强,有些为荀温感到惋惜。荀君年近不惑,膝下竟无半子一女,叫人看来不免冷清。 两人避过这事,就着方才的话题,又细细相谈许久。 送魏琏离府时,荀温回到书房内不觉陷入沉思。 事实上还有很重要的一事他没和魏琏提起,那便是以如今这传言流传的趋势和众人态度来看,时日拖得愈久,对魏琏就越不利。 圣人暂时不会轻易下旨立储,说句大不敬的话,在这样的态势下,圣人去得愈早,泰王登基的可能才愈大。 可惜泰王是至孝之人,连对侄儿魏昭都很难埋怨,又怎么可能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荀温视线掠过窗外的一园yào草,指尖微动,心有成算。 寒冬大雪,临安城大地茫茫,一些士族在府中闲来无事,便喜欢煮茶品文。 “冷吟霜毛句,闲尝雪水茶”,以雪水煎茶向来备受文人雅士青睐,文夫人亦不例外。 宫中往年未曾藏雪,她便退而求其次,让人收了些梅花枝上的雪。 轩窗边置上一张方形食案,文夫人着一身素袍,敛袖煮茗。 阿悦和外祖父同坐一旁凝视着,半晌也不敢重重呼吸。许久,文夫人递一杯茶来,白雾氤氲,让她的眉眼略显模糊。 阿悦用堪称恭敬的态度双手捧过茶,偏头望魏蛟也是这副模样,惹得文夫人笑了笑,“怎么我这杯茶倒像是鸩酒,叫你们如此小心?” “夫人亲手所泡,自然不同凡响。”魏蛟吹捧文夫人一如既往得熟练,“这是仙茶,必须虔诚以待。” 阿悦紧随其上,“阿翁说得是。” 说完被文夫人轻敲了记,“小滑头,随先生读了几年书,竟只会这样说话了?” 阿悦便只笑,露出小小梨涡,模样看起来颇有几分“憨”,逗得面前夫fu一齐笑起来。 “怎么近来时常不见阿昭身影?”吃了口茶,魏蛟舒适地出了口气,继而想起了似乎有几日未见人影的长孙。 “阿兄公务繁忙,连歇息的时辰都没了。”阿悦帮他解释,“不过每夜夜半都会来看一看阿翁,只是阿翁不知道。” 魏蛟仍不满意,哼了声,“我不如他忙吗?每日尚能陪夫人两餐,他竟连个白日让我们瞧见的时辰都没?” 阿悦心中小声道,您还真没阿兄忙,况且阿兄需每日去宫外,月出而回。 白日不能说人,话刚落,几人听到一声通传,魏昭竟是在此时回了。 殿内没留人侍奉,阿悦见他外袍下 分段阅读_第 86 章 已变得湿漉漉,起身一溜烟就要去帮他挂上屏风,被魏蛟喝止,“阿悦,回来。” 魏昭微微一笑,“小事而已,无需阿悦忙碌。” 阿悦点头,回位被魏蛟恨铁不成钢般揉了把脑袋,“你阿兄有手有脚,难道自己挂不了吗?阿翁都不曾扰过你,他倒是好大的脸面。” 平白被数落一阵的魏昭闻言很是识趣地认错,“是孙儿之过,竟还要劳烦阿悦,着实不该。” 不过是帮忙做件再小不过的事罢了,这在兄妹间也很是寻常,但在魏蛟这儿,似乎就是大逆不道,可见他偏心到了何等程度。 文夫人含笑摇摇头。 茶器俱全,篓中有雪,一看便知是在以雪煮茶,魏昭道“生香湛素瓷,祖母好兴致。” “还是阿昭懂,你祖父只知牛饮,阿悦竟也随着他。” “细品牛饮,偏好不同,全在各人罢。”魏昭抬了抬袖,“我也为祖母煮一壶。” 只是他衣袖宽大,行走间飘逸如风,这煮起茶来可不便。 他就落座于阿悦身旁,略一想,阿悦抬眸看了看外祖父,却见魏蛟轻哼了声,别过脑袋。 阿悦立时便懂了意思,忍着笑意垂首帮魏昭挽袖系起。 为了应景,阿悦今日穿的亦是一身素色,因年纪小未曾妆饰,髻间只有丝络才显出一点色彩,说来未免有几分单调。 鸦发柔软,魏昭看着心间一动,从袖间折出一支梅花,犹带着寒雪芬芳,“我见其他小娘子素爱妆扮,以梅花入髻,心思巧妙,看来漂亮得很,阿悦可要试试?” 哪个小女儿家不爱美,阿悦也免不了这心思,轻轻点了点头。 她乖巧低首,垂下脖颈,魏昭将梅枝折去些许,作发钗轻轻簪入了阿悦小髻。 阿悦的发柔软乌黑,面颊细白如雪,这一瓣红梅给这番素净添了鲜妍,看起来清灵可爱,正像是点睛之笔。 兄妹二人相貌皆是出色,静态妍极,犹如一幅色彩浓烈不失素馨的水墨画,举止间自然而然流淌出了脉脉温情。 魏昭和文夫人看着眼前画面都不禁笑起来,半晌道“阿昭待阿悦既有这般耐心,如此,日后我也放心将你表妹托付于你了。” 他说得意味深长,很有试探的意思,看向魏昭的目光如炬。 魏蛟早已透露过这个意思,传言也有段时日了,他不信孙儿会不知道。 魏昭微怔,继而温声道“祖父之托,孙儿自当遵从。但此事非孙儿一人可成,说来,是不是应当问问阿悦的意思?” 第37章 八岁为君fu,这是原书中小阿悦既定的经历。当初知晓时阿悦还很是惊讶, 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早就出嫁。 诚然古人中确实有八、九岁就出嫁的女子, 但到底少数,尤其像地位高些的权贵世家, 至少得等女儿家及笄、也即是十五岁之后。 在医术相对落后的古时, 生育对女子是极有风险的一件事, 媵侍、陪嫁便是因此而生。 当然,到如今她也明了,小阿悦的出嫁并非源于任何政治缘由或有关子嗣的需求, 仅仅是出于一位长辈对外孙女毫无保留的疼爱罢了。 只是他这疼爱带着些不容人拒绝的霸道,真正说来也不是到底好或不好。 几道目光投来, 阿悦慢慢舒出一口气,抬眸轻声道:“阿翁的意思是, 以后我将要嫁与阿兄为妻吗?” 她目光清明, 并无半分懵懂,叫以为外孙女会问出“什么是嫁给阿兄”这种可爱问题的魏蛟略为诧异,点头迟疑道:“阿悦已明白了这是甚么意思?” 他们可从未在小囡囡面前提过这种事。 “羣祥既集,二族jiāo欢。”阿悦眨眼,“我曾看过《述婚诗》呀。” 魏蛟一口气还没松下,情绪就不大好,心中嘀咕那几位先生教的甚么, 小小年纪就让阿悦看这些。 他倒不曾想过自己, 阿悦小小年纪就考虑起了她的亲事。 “可是我和阿兄不是兄妹吗?怎能结为夫妻?” 魏蛟笑, “又不是嫡亲兄妹, 阿悦这么喜爱你阿兄,能长久与他一起,难道不好么?” 全然是哄小孩儿的语气,魏蛟从头至尾就没想 分段阅读_第 87 章 过要和小外孙女商议此事,于他而言,阿悦日后能安然、无忧、顺遂便好了。 阿悦摇摇头,清脆道:“我还未到年纪呢,万一以后碰到心悦的小郎君怎么办?叫阿兄白白等我这些年,万一他也有心仪的女郎又该如何?” 她小大人般叹了口气,“阿翁,你也太胡来了。” 魏蛟目瞪口呆,震惊极了,竟不知自家小乖乖还懂这些道理。 他第一反应是扭头,如临大敌,“莫非阿悦已经有喜欢的小郎君了?是哪府人氏?她常日待在宫里,莫非是那几个老不修偷偷带了家中的小郎君来?” 文夫人顿时失笑,“以阿悦这机灵劲,你觉得有哪个小郎君能骗着她?” 魏蛟不听,在他心中小乖乖从来都单纯天真,怎么可能说出方才的话,当即就唤了莲女进殿细细追问近日的事。 好不容易打定主意想和外祖父好好说道这事,转瞬又被打乱,阿悦无奈鼓腮,只能郁闷地托着脸蛋看魏蛟盘问她的几个婢女。 这件事她其实想了许久。 阿悦曾在梦中见过几次小阿悦成婚后的场景。 魏昭君子一诺,即位后不曾辜负祖父所托,待表妹极好,外人看上去便是夫妻恩爱,相敬如宾。 二人共祭大典、携手举宴,相处时满是默契与温情,无人不欣羡赞叹,赞君王有情,赞皇后娴淑。 但少有人察觉,他们二人间的相处状态从小阿悦八岁到十八岁几乎都没有改变过。 小阿悦从被接到外祖父膝下时就没怎么接触过外男,相处时日最久的就是表兄魏昭,她又怎么去懂夫妻的含义?自然也不知真正的夫妻是如何相处。 两人间细水长流,未曾经历变故,不曾有懵懂情丝开窍的时机,魏昭便也从来待她如亲妹妹。 这样的婚姻,幸是不幸? 阿悦并非其中人,不解其中味。但至少现在,她很确定自己并不想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去与魏昭成婚。 正如刚才所说,既非她所愿,也可能耽误表兄。 她默默发呆了多久,魏昭便凝视她多久。 直到她略长的衣摆曳弟,魏昭俯身帮她收了收,才将她惊醒。 阿悦看向表兄,他目中映着清色雪茶,使原本乌黑的眼眸也显得轻淡温柔,问道:“阿悦这些话是从何处所学?” “没有从哪儿学的。”对上他,阿悦不免显得心虚几分,没有在魏蛟面前的随xing,“阿兄,这是我自己所想。” “哦?”魏昭轻道,“我不知阿悦还懂得这些。” 阿悦眨眨眼,“就像阿兄来我宫中时,宫婢几乎全都会偷偷来看你一般。” 魏昭因她的话一顿,继而失笑,没料到自己常去看阿悦还有这种效果。 见魏蛟和文夫人正专注地听宫婢禀报,阿悦继续道:“我从书中知晓,婚姻为结两姓之好,两情相悦方能成。可我与阿兄仅有兄妹之情,不应勉强自己去顺应阿翁的意思,纵然一时能好,可长久以后呢?” “我不想日后自己会因此怨上他人,更不希望阿兄会错过心仪的女郎。”魏昭听见小表妹轻声而又坚定道,“如果我答应阿翁,嫁与阿兄为妻,那定然是因为——我心悦阿兄。” 听罢,魏昭像是从未认识过她一般,深深地、仔细地看了眼阿悦。 他生来秉承君子之道,待长辈至孝、至诚,友爱兄弟,以维系氏族容光为己任,长辈所赐不敢拒,长辈所托不曾负。人人都赞他风姿、慕他胸怀,可这一刻他却因小表妹的一席话所触动,并生出认同之感。 魏昭心中其实也一直觉得此法不大妥当,只是祖父年迈,又病痛缠身,这个想法完全是出自对阿悦的疼爱,担心他自身百年后阿悦无人照拂,叫人如何忍心拒绝。 但眼下连小表妹都这么有主见,他难道还要一味“愚孝”吗? 魏昭静静思索许久,在阿悦期待的目光下略一颔首,“阿悦所言亦有理。” 阿悦当即露出笑容,眉眼弯成月牙,“是罢,阿翁总当我是小娘子,并不认真听我说。如果阿兄去提,就要好许多了。” 魏昭持杯饮了口茶水,笑谈,“阿悦不是小 分段阅读_第 88 章 娘子,又是甚么呢?” 他轻拍了拍阿悦发顶,起身道:“阿悦不愿,我自不会让祖父勉强你。” 望着他的背影阿悦松了口气,她相信以魏昭的口才一定能说服外祖父。这个决定是为爱护她不假,但一来她不想牺牲自己和阿兄的婚姻,二来更不想一味顺着书中剧情走。 小阿悦懵懵懂懂不知婚事为何,更不会拒绝,但她并没有理由去毫无异议地接受。 ………… 如阿悦所愿,魏昭耐心劝说半月,终于让魏蛟松了口。 但魏蛟松口并非为二人的意愿,而全然是因阿悦的那一句话“万一以后碰到心悦的小郎君怎么办?”。 魏蛟虽然不舍把小乖乖jiāo给外人,但想到阿悦以后碰到心悦之人却碍于身份只能藏在心底,便不由心疼。确实,这样好似……太过武断,完全断绝了今后的可能。 魏蛟叹道:“我本当你们兄妹情深……也无人能再比阿昭更能让我放心了。” “世间仍有不少好儿郎,祖父不必因姑父一事便终生耿耿于怀。”魏昭玩笑般道,“不然孙儿便等阿悦及笄,那时她若还未寻得心仪郎君,便再将她娶回魏氏。” 魏蛟瞪眼,“这是你想娶就能娶的?那时你都多大年纪了,都是个老郎君了!现在不趁着阿悦不懂事时娶来,你当她及笄后还能看上你?” 魏昭:“……孙儿知错。” 大概还是有些意不平,魏蛟对长孙没什么好脸色,为此又开始辗转繁复了数日不得入眠,甚至大有现在就想开始为阿悦择婿的架势。 自然,这些外人暂且都还不知晓,毕竟魏昭未颁过明旨,一切都只是传言,他不可能因此而去特意澄清。 日后到底会如此,他们看着也能渐渐明白。 同样因此,有人不得不为此事做些筹谋。 魏显休息这日,王氏忙前忙后为他张罗吃食。她如今少有事可做,至多也不过是帮着文夫人打理后宫,cāo持些许宴席罢了。 她待长子不亲近,魏昭便也十分识趣地很少在她面前出现,只托人时而送来礼物。 唯有二子回来时,王氏才真正感到开心。 她正同高娘子嘱咐晚膳该如何准备,宫婢忽而奔来道:“夫人——” “怎如此大惊小怪?”王氏瞥见她手中信笺,“何事?” 婢子奉上信笺,奇怪道:“方才……方才有一人往婢手中塞了这封信,婢也没看清是谁,只知那人让jiāo给夫人……” 信口封蜡,看上去颇为隐秘。王氏心中生疑,遣退旁人在窗下拆看。 开头便是如此道:【我知夫人一事……】 目光渐下,王氏的脸色也愈见苍白。 第38章 掌灯时分,魏昭第一次得母亲召见, 为此刚从宫外归来还未更衣就匆匆赶去。 小径旁簇簇红梅夜吐芬芳, 正是每年最艳的时节。魏昭微微顿足,想到那日小表妹簪花的模样, 含笑道:“稍后回寝殿时提醒我摘一些, 送去阿悦那儿。” 亲随应声, 转眼便到了王氏住处。 并不像魏昭想的那般灯火通明,廊下仅挂了一盏油纸小灯,幽幽烛光映着门前细雪, 冷寂凄清。 今日阿显休息,母亲这儿怎么如此冷清?魏昭心中转过一瞬疑惑, 由婢子引领入内。 屋内倒是明亮许多,王氏未让人侍奉, 静静坐在窗边, 背影单薄而消瘦。 魏昭轻步踏入,“母亲。” 他等候王氏回首,“不知母亲召见儿子,有何要事?” 王氏蓦然回神,“喔,阿昭已经到了,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实则魏昭刚回宫就赶来, 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他不yu让母亲cāo心, 便这么说。 王氏笑了笑, 望见他肩头有雪,“怎么进门大氅也不脱,放去炉边烘烤,不然待会儿穿着可要难受了。” 说完作势要帮魏昭弹去,但一个动作缓慢,一个下意识微微偏身,两人都愣了下。 母子二人少有亲近,这种情境不能不说尴尬。 魏昭及时道:“应该是方才在梅树下落的,母亲这附近的梅花开得极好。” “宫人打理得精心,自然开得好。”王 分段阅读_第 89 章 说完这句仿佛就不知该怎么接了,随后便是一段长长的静默。 灯座上火焰渐高,灯芯噼啪一声响,让王氏眼皮轻颤,起身给彼此倒了杯茶水。 “听说近日圣人jiāo给阿昭许多事务,十分忙碌。”王氏闲话家常般,“阿显也和我说,常不见你人影。” 魏昭落座,“儿子不才,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为祖父分忧,不想竟怠慢了阿显和母亲,是我的不是。” 王氏也不是特意来数落他,不过扯些话说而已,闻言干干地安抚了几句,这才进入正题,“我近日总听说,说甚么……圣人有意传位于你,这应当是流言罢?” “你上还有几位叔父,圣人应不至于如此。” 王氏却是忘了,依宗法而言,魏昭身为嫡长孙的继承次序还要排在魏琏的前面。 “儿子也不知,全凭祖父安排。” “怎能全凭安排——”王氏忽而高声起来,“你年纪尚轻,怎么担得起大位?该早些同圣人明说,免得旁人生出误会才是。” 她激动得突然,话也很奇怪,魏昭不由沉默。 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王氏稍微按捺情绪,尽量慢声道:“我知道阿昭你才智不凡,但一国之君并非儿戏,你切不可因一时贪yu就冒然去争,既伤了你三叔的心,也有负你祖父辛苦打下的江山。” “还有与阿悦的婚约一事,也该谨慎考虑。我前些日子为你相看了一些女郎,个个都待字闺中、品貌非凡,你若有时间也来看一看。阿悦年幼,你们二人婚配不免委屈……委屈了彼此,还是让圣人为她再择佳婿为好。” 听罢,魏昭还不曾说什么,屋外听着的魏显却再忍不住,猛得推门而入,“母亲这话也对兄长太不公平了!” 王氏愕然,不料二子会在门外偷听,“阿显……” 魏显怒气冲冲,“母亲都是说的什么话!兄长德才兼备,为人处世谁不称赞?母亲你素来都不拿正眼瞧兄长,更不愿从旁人口中听闻兄长事迹,又如何能说出他年轻不堪大位这话?” “往日,母亲待我和兄长有如天壤之别,我身为幼子尽受偏爱,却是不好主动说道,但今日母亲着实太过分。兄长何时不惦记着母亲?兄长随祖父征战时,不好时刻看望母亲,但只要得暇,定会日日向母亲请安,侍奉左右,母亲却常闲置兄长,宁与仆婢jiāo谈也不愿对他多说一字。母亲扪心自问,兄长与你,到底是谁不尽责?” “再说这婚事,母亲当我不知你为兄长相看的都是哪些女郎?母亲不考虑她们贤淑与否,只知家世不得太过出众,以免日后压过了儿子我,但母亲——这是我兄长!不是旁人,我敬他爱他,视他如师如父,从来怕自己做得不如人意,污了父亲和兄长的美名,可母亲却总做这等使我兄弟离心之事,阿母!你到底意yu何为啊?” 魏显字字泣血,越说情绪起伏越发得大,剧烈喘气。便是任何一个外人,看到兄长这样的遭遇也会为他不平,何况是身为弟弟的他。 平时魏显敬王氏为母亲,不好说教,此时是再也忍不住了! “若不是知道阿兄和我一母同胞,旁人来看,还道阿兄是捡来的!” 王氏瞠目,嘴唇嚅动数下,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她如何不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偏心,可是、可是…… 想不到该如何反驳,面对的又是最心爱的二子,王氏忽然以手掩面,不出片刻,低低泣声从掌下传出。 魏显立刻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怒火全消。 “我……”他结结巴巴,“我并非……” 说着他被魏昭拍了记肩膀,示意他出门再谈。 兄长神色很沉,目光也冷冷的,魏显耷拉着脑袋,看也不敢看他。 魏昭压抑怒火,“我竟不知阿显这么会为我打抱不平。” 魏显忍不住顶了句嘴,“母亲做得太过,兄长孝顺,难道还不许弟弟我为你说两句话?” 他方才激动之下散了头冠,此时满头乱糟糟的,还有几缕发丝翘起,看起来狼狈又滑稽。魏昭本想重重斥责几句,可眼下见弟弟这副模样,刚才又是为自己争辩,半晌还是 分段阅读_第 90 章 熄了火气,沉静道:“即使如此,你也不该这样和母亲说话。母亲待我如何我心中明白,待你如何你难道不知吗?你说这些,大大伤了她的心。” 其实冲动一过,魏显理智也回来了,亦有愧疚,垂首道:“我知道,可是兄长从来不会抱怨,这些话除了我,也无人能说了。” 他长叹一声,“阿兄,我是真的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这样待你。” 何止他不明白,魏昭也从来不懂。 曾经,魏昭以为因为自己是长子,母亲期望更多,所以并不宠溺他。年岁渐长才发现,母亲是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他,直到避无可避,才会露出那么一点笑颜和关心。 再沉稳如他也会彷徨,魏昭年少时忍耐了不知多少苦涩,到如今已经能坦然待之了。 他道:“母亲待我虽不如你,但到底也不曾害过我,我有甚么可埋怨的。” 听来宽容仁厚,可魏显看着兄长平淡到掀不起一丝涟漪的眼眸,心中不由想,这分明是再无期待了罢。 这也没甚么好可指责的,如果换作魏显自己,他自认根本做不到这么恭敬,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既然如此,兄长也没必要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我倒觉得比起二叔,兄长更适合……” 他对着东边努努嘴,尽在不言中。 魏昭唇角扬了扬,不作任何表示,魏显又道:“倒是和阿悦的婚事……母亲说得还有几分道理。阿悦是妹妹,还那么小,兄长和她实在不是良配,依我看,该让祖母来为你掌看几家女郎。” “这就不用阿显cāo心了。”魏昭正要说出和祖父的约定,转头瞥见里头宫婢急急忙忙出来,先问道,“何事?” 宫婢既急且怕,“夫人流泪不止,方才昏了过去!” 兄弟两脸色齐齐一变,自然先回殿伺候。 这一番忙碌,等魏昭能离开时,已经是月立中宵。 归途望见那夜色中依旧妍丽的满枝红梅,魏昭折了几枝,转道往阿悦那儿走去。 快走到殿门前时,他忽而怔了怔,阿悦不过是个孩子,他为何会因方才的事想到这里来? 大抵……是因为那日阿悦犹带稚气却坚定的话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他已经无法再把小小的她看作懵懂孩童。 门前灯火摇曳,魏昭把梅枝递给守门宫婢就准备离开,却见里面乍然亮起,“是阿兄吗?” “嗯。”魏昭应道,“不过顺道往这里一走,阿悦不必起榻,继续睡罢。” 说罢他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立了片刻,果然听见里面的簌簌声,阿悦穿衣后推门而出,见他依旧立在廊下,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 “阿兄。”她轻轻唤道,唇边因外间寒意逸出白气。 “可是被我惊醒了?”魏昭示意她回房,自己保持两步之距跟进。 阿悦摇头,“是被噩梦所惊,正巧阿兄就来了。我想,除了阿兄,这么晚也无人会来这里只为送一枝梅花了。” 她并不记得噩梦内容,只知醒来时心砰砰剧烈如鼓,她当时还以为自己心疾又犯了,好半晌都没能平复下去,直到听了这类似表兄的声音才急急奔出来寻他。 魏昭莞尔,“应当是无人再像我这般闲罢。” 他发间、两鬓都染了白霜,衣衫单薄,仅披了一件大氅能维持些许温度,看起来比前几日又清癯几分。 阿悦让莲女解下他大氅去炉边烘,再取来热巾递去,“阿兄这是在外面待了多久?” “不知。”魏昭似停顿了下,“约莫一两刻钟罢。” 他出了王氏居所后就缓缓一路行至此处,路途夜色沉沉,细雪于脚下枯嘎作响,不知不觉就走了许久。 阿悦微怔,大概是他这种神态着实少见,不由疑惑地望向远远守在门边的亲随。 却见魏昭亲随对她暗暗摇头,似乎也不知曾发生了甚么,又一指腹间,示意郎君还未用膳。 “说来我忽然有些饿了。”阿悦一拍掌,清脆声回响殿中,“半夜独食总不好,阿兄陪我用碗面罢?” 魏昭如何看不出他们的小动作,微微一哂,“好。” 热腾腾的清汤面,油光些许, 分段阅读_第 91 章 汤面飘着葱花和蛋,在冬夜中一看便令人食yu倍增。 阿悦咬着面偷偷往对面望去,热气氤氲下无法看清这位表兄的面容,但他动作不徐不缓,吃面时也专心无比,带着些清清冷冷的意味。 阿悦注意到,他的手指尤其修长,松松持箸仍有三分余地,挑面时宽袖下滑,露出小截清瘦手腕,但并不羸弱,极有力量感,至少她曾亲眼见过他拉六石强弓shè穿惊鹿。 谦谦君子如他,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她也是相处了几年才渐渐察觉。 但在家人面前,他的耐心和温柔却从不会告罄。 “阿兄。”阿悦忽然唤他,目光迟疑不定。 魏昭侧耳倾听。 “阿兄会心甘情愿地让出自己已拥有的东西吗?” 魏昭因她这问题目露不解,玩笑道:“莫非阿悦是指这碗面?” 阿悦脸色微红,摇头轻声道:“我是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譬如?” “譬如……皇位。”阿悦声音愈低,“又譬如,假使应下祖父要求嫁与阿兄的我。” 她的话听来有些过于胆大,但阿悦仗着年纪小和魏昭的包容,竟也真的把这问题问出了口。 说完,她就瞬间没了动作,只抬眸眼也不眨得看去。 魏昭轻笑了声,也不知是因为她勇气消散得太快,还是被这问题逗笑。 “我不知阿悦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也敛了神色,“但阿悦要明白一事,即使祖父当真传位于我,这也并非是我一人私有之物,怎能肆意转让?变换国君非小事,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国祚动dàng,任何人也不会作出这种举动。” “再而,阿悦非物,若嫁与我,便是阿兄的妻。”他认真道,“妻如何让?如何能让?” 第39章 阿悦一直很信任这位表兄,相由心生, 她相信此刻拥有这样眼神和语气的他不可能会抛下她, 抛下原书中的小阿悦。 大概因为接受了小阿悦的身体,有时候在梦中, 阿悦觉得自己也能体会到她的感受。 傅文修攻下皇城的那一日, 魏昭不知所踪, 她茫然四顾,却只能听那位叔父道:“你的夫君,大绥的皇帝自知无力平乱, 不yu江山飘摇、百姓受苦,所以主动将这皇位, 和他的皇后一并托付给了我。” “你胡说!如果阿兄主动退位,怎会无人知晓, 你怎会还需要用兵攻入皇宫!” 傅文修笑了笑, 冰冷的刀锋轻抚她脸颊,“做做样子罢了,前朝晋帝的名声你也清楚,他尚且无力回击才自请下位都将遗臭百年。魏昭如果主动退位,你猜世人会如何看他?” 小阿悦心神震dàng,依旧不愿信他。她敬爱魏昭,十余年的感情也非旁人一两句话就能瓦解, 但暗无天日的囚禁随之而来, 她从始至终都不曾再见过自己的夫君、阿兄, 只能从傅文修口中得知他依旧在世。 隐忍两年而得不到任何解释和宽慰, 小阿悦茫然无比,最终郁郁而终。 所以阿悦觉得,这个问题不仅为自己而问,更为原来的小阿悦而问。同时心中更加笃定,期间必定发生了甚么世人难知的事。 魏昭见她眉间释然,似乎了结了一桩心事般,不由疑惑,“阿悦,是发生了甚么事?” “无事。”阿悦摇头,“我随口一问,阿兄莫当真。” 小女儿家不会掩饰,分明是很高兴的模样,魏昭道:“我总觉得,阿悦似乎有许多秘密。” 阿悦顿住,作迷茫状看他。 “不必紧张,阿兄不会追问。”魏昭一哂,“阿悦愿意同我说这么多,说明信任阿兄,我怎会不知趣。” 他抬袖拂去食案上掉落的梅花瓣,“多谢阿悦今夜款待,来日阿兄请你去宫外用美食。” 阿悦立刻高兴起来,梨涡灿灿,“我可记住了,阿兄不许忘。” 只看着小表妹的笑颜,方才一路走来的沉沉心绪就淡了许多,魏昭笑着点头,“绝不会忘。” ** 此间事暂了,王氏却因二子魏显的那番话心神大恸,结结实实病了好几日。 阿悦不知那夜发生的事,她偶尔会去看望王氏,只能注意到她日渐消瘦 分段阅读_第 92 章 的身体。听医官道,她多日郁郁,食yu不好,已经不大用得下膳食了。 魏昭听闻后托人从各地搜罗美食送到王氏床榻前,但本人倒是很少出现,他知道母亲应当不想看见自己。 荀温本来不知此事,阿悦和魏旭虽是他的学生,但很少对他说道家事,他能得知,还是因为一日在宫中待晚了忘记出宫,听宫女说道的。 荀温偶尔如此,小朝会后待在议事房内伏案疾笔,稍微不注意天就暗了,宫门也落了锁。 他是谨慎之人,不会夜里在宫中随意走动,不过有时不得不因府中饥饿去御膳房走一趟,那里他相熟了几位,夜间给他煮碗小面不成问题。 这次御膳房中尚有人在,是两位宫婢,荀温借势将自己掩在门影处,不想多生事端。 宫婢年纪尚小,不曾注意他处,对御厨jiāo待了吃食便走到门外开始说道。也许是时辰太晚,两人毫无心机地jiāo谈,荀温便也明白了这是王氏身边的婢子。 宫婢道:“听说夫人竟是和小郎君吵了一架气病的。” “不知,我那夜不在,只知夫人并不让人守着,应该无人清楚发生了何事罢?” “是无人清楚,但小郎君怒气冲冲而出,有好几人瞧见了,随后夫人就被气昏了。” 宫婢稀奇,“夫人向来偏爱小郎君,待大郎不闻不问。大郎孝诚,时常问安夫人也置之不理,顶多心情好了赏个回话,若不是亲眼看了,我真不知天下竟有这样待儿的母亲。” “哎,不知夫人这次又是做了甚么,竟惹得小郎君也大怒。一碗水不端平,两位郎君都难做啊,夫人怎的看不清这点!” ………… 这就是宫婢间的几句闲聊,不过在此显露的事实荀温却是第一次知晓,原来王氏待两个儿子有这么大区别。 他本不应在意,可鬼使神差般将这点记在了心上,且时不时就拿出来回忆琢磨一番。 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对。 荀温开始留意有关王氏与魏昭的种种,他之前觉得自己和王氏只是有多年前的那一点干系罢了,认不认也没甚么区别,眼下却不同。 说来也不算秘密,只是从前无人把这些大肆宣扬罢了。 他得知,自魏显一出世,王氏待两个儿子的差别就尤其明显。正如宫婢所道,天下竟没有这样待儿的母亲,怕是换个仆婢来都要比她好上许多。 跟随王氏多年的嬷嬷对这些事迹十分了解,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隐秘之事,使了银钱便开始滔滔不绝。 听着这些,荀温眉头越皱越紧,但心间隐隐的奇妙之感却是越来越深。 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这猜测使他多次按捺下了的心中的惊涛骇浪。 借为每人做yào糕为礼的时机,荀温要来了魏昭的生辰八字,与他所想竟没有多少出入。 他死死盯着手中字条,几乎要忍不住仰天大笑,脸色以致有片刻扭曲,府中管事见了他这模样,小心翼翼道:“使君?” “备马,我要入宫!”荀温几乎是下意识道,管事还未出门吩咐又瞬间叫停。 焦躁不耐地在房中来回踱步几圈,荀温最终选择写了一封信,唤来心腹对他低声jiāo待。 如他所想,王氏几乎在看到信物的瞬间就从病榻惊起,犹豫了整整十日才下定决心出宫赴约。 王氏出宫并无拘束,甚至比八公主还要自由些,毕竟她有两个出色的儿子,其中一位还备受魏蛟爱重。 荀温选的是临安城有名的一家酒楼,包下了角落的隐秘厢房。 越到最后,他反而越发沉住了气,着人为自己收拾一番,便依然是素日从容含笑的荀君。 王氏缓缓推门,注意到房外守了两个护卫,闲杂人等一旦靠近立刻会被客气地请走。 她眼皮一跳,让侍卫也跟着守在屋外,带了贴身侍婢他进门。 甫一入眼的却是看过几眼的荀温,她愣了愣,几乎要再去瞧一眼门前的字号,“……荀君?” “夫人。”荀温笑了笑,偏头示意,“先入内说话?” 王氏惊疑不定,就差觉得这人有不轨之心,几度想夺门而出,在摩挲到袖间信物时终究忍 分段阅读_第 93 章 耐住了。 荀温又道:“夫人这侍婢可能信?” 知道他的意思,王氏点了点头,她绝不会让侍婢出去,身旁无人她不放心。 荀温又笑,换了称呼,“多年不见,表妹还是如此谨慎。” 指尖一颤,王氏瞬间抬首,“当真是你?” 荀温颔首,坐在了她面前,“是否觉得我模样大变?这也没甚么奇怪的,当初举族避难遇了些事,容貌有损,幸而遇见一位医术高明的游医,为我诊治一番,只是从此相貌就也变了。” 他三言两语就把多年不见的缘由粗粗解释了清楚,大概也是知道王氏心中有气,先发制人。 果不其然,王氏闻言怒色刚挂上脸就不知不觉淡了下去,最后忍不住道:“你们当时却丝毫未曾和我们说过,我还是十日后方得知……” “大难临头,怎好叫王氏也陪着我们遭罪。”荀温风轻云淡,“本想着别过之后再无缘分,只在心中祈念表妹一生顺遂,没想到还有重逢的机会。” 王氏心中不可谓不震撼。 曾经,她这位表兄是何等出色的人物,相貌风流、气度翩翩,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族中有哪位姊妹不暗暗心慕于他?他遭逢大罪,改头换面后变得如此其貌不扬,竟还能心平气和地与她说道这些,叫人不得不佩服。 如果他们二人当真只是简单的表兄妹二人,王氏绝对会为他感到庆幸,也会因重逢而欣慰。 但世事岂会如此简单,想到什么,王氏脸色轻淡,“那真是不巧,过了两三年才叫荀君得知我的消息。” 荀温是改头换面了,她却没有。王氏不信这几年他都不曾发现自己的身份,几年不认,现在突然传信是个甚么意思? 早在二十多年前荀温就把她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多年来王氏也没怎么变过,他如何料不到眼下的场景。 他并不推诿,而是递去了一盘茯苓饼,“这是我亲手所做,表妹尝一尝?” 王氏看着他,依稀能从这双深邃乌黑的眸中分辨出其往日风姿,顿了半晌,她却是伸手一推,冷冷道:“我从来也不爱这个。” 说实话,荀温确实经受了几年磨难,但自从他自荐入魏蛟麾下后,就少有人再敢对他摆脸色了。此情此景,若放在二十年前,荀温定是当场拂袖而去。 眼下他却是神色淡淡,自己伸手取了块茯苓饼,慢慢咀嚼,“你从来也不爱这个,那表妹从前勉强自己,爱的是甚么呢?” 他强调了几字,在王氏听来语调奇怪极了,听了无来由叫人难受,压抑怒火道:“我当有甚么重要的事,原来荀君不过是要说这几句无关痛yǎng的话,那我便先回宫了。” 说完王氏抬脚就走,荀温坐在凳上静静看她。 待她挑开帘,侍婢推门时才猛地起身,大跨步而来,似一阵迅疾的风从王氏耳边刮过,转瞬之间她就被捉住手腕,侍婢也被倏得推了出去,哐一声,门被死死带上。 王氏听见侍婢在门外惊叫,yu强行撞门,却被人阻住,外面响起了低闷的打斗声,但很快就平息。 他是有备而来! 意识到这个事实,王氏目露惊色,面色愠怒,“你要做甚么!” “我做甚么?”荀温将她禁锢在门边,以手撑墙,闻言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压抑着什么露出了微笑,“我不想做甚么,只是想问表妹一句话,一句话而已。” 他低眸缓缓道:“我已拿到了阿昭的生辰八字,且问你一句,他是不是……” “不是!”王氏反应异常激烈,同时伸出手推去,如果不是荀温早有心理准备,怕是真要被她推倒。 她像是又急又气,浑身发颤,“你莫要多想!阿昭是圣人长孙,我夫君嫡长子,你不过一无名鼠辈,如何敢和他攀上干系!” 她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 ………… 短暂沉默,荀温轻道:“还需攀什么干系?你是我表妹,阿昭便要唤我一声表舅,还需要特意去攀扯么?” 他松开了对王氏的禁锢,负手转身,步态悠悠。 王氏定定看着他的背影,一口气还没松下,就听他语气轻飘飘道 分段阅读_第 94 章 :“阿昭是我儿,对不对?” 王氏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但荀温已经不需要她的回答,又道了一句,“阿昭定是我儿。” 他再也压抑不住兴奋,如此重复了几句,忽而大笑出声,看也没看一眼王氏,推门而出。 王氏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地,再也忍不住捧面流泪,不住颤抖,心中油然生出深深的恐惧和不安,不仅是对长子的身世,更是对荀温此人。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 王氏依旧记得,二十多年前,王刘两氏无比亲近,时常走动。为此,她也时常遇见这位表兄。 王氏是家中嫡长女,但生母早逝并不得宠,继室不曾亏待她,却也不曾分来半点关怀,以致父亲也尝尝忽略她。 她无嫡亲兄弟姊妹,在府中常常无人说话,一人着实落寞极了,唯有表兄偶尔一句关切的言语还能只能她露出笑颜。 可表兄生xing风流,又相貌不凡,当时无论族里城中,多少女儿家倾慕他,甚至做他的侍妾也心甘情愿。 王氏本就隐有自卑,更不敢把这女儿家的恋慕叫人知晓,一直深藏心中。再者,她其实也惧怕这位表兄,因他喜怒无常,又颇有傲气,脾气上来,连她父亲的脸面也甩过,更别说旁人。 直到刘氏一族人犯下大错以致全族受牵连前,王氏其实都甚少同这位表兄接触。而刘氏遭难后,家中姊妹便是再喜爱这表兄也不敢和他来往,唯有王氏心生不忍,时不时会托人给他送去东西,聊表安慰。 她觉得表兄已足够可怜,若是往日的人谁都不理会他,这世间未免也太薄情了。 再者,其他人接近表兄或多或少是为他家世,但王氏仅仅是因他偶尔的只言片语关心罢了,他家世出众与否,对她而言根本没有关系。 他们最后见面的那次,表兄正对随从大发怒火,这在以前的他身上是不会有的,因他时刻秉着世家子弟风范,绝不会做如此没风度的事。 看着这样的他,王氏不感畏惧,却同情不已。许是她这番姿态引起了表兄注意,他遣退仆婢,掐住了她的下巴摩挲道:“表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是怜悯我竟沦落至此吗?” 王氏因他的眼神终于有些惧怕,表兄却提出了要求,“表妹不是一直倾慕我,想借此机会以表心意吗?” 他道:“你也瞧见了,自落难后就少有人再敢接近我,表妹要想宽慰,不若与我好好亲近一番。” 鬼使神差般,王氏犹豫片刻,竟答应了他这个请求。她听得表兄不明意味地笑了声,便覆身而上。 说是亲近,但表兄并不怜爱。王氏只感到了痛楚和冷意,其余的,甚么也没有。 再然后,她便得知了表兄举族迁走一事。 清白已失,表兄却潇洒走了。十来日间王氏心神慌乱,只能想到去寺庙祈福,不料归途却遇到山匪。 若不是魏家郎君正好搭救,王氏下场可见。也正是因这些山匪,她和魏郎意外之下成就好事。 魏郎君子,只道自己使她失了清白,又怜她在家中无人疼惜,归家后便立刻使人来提亲。 王氏便是这样嫁入了魏家。 她和魏郎第一面就有了肌肤之亲,所以后来早早被诊出身孕时魏郎也丝毫没有怀疑,反倒责怪自己那时定力不够,使她年纪小小就不得不遭受孕育之苦。 王氏感动之余,更不敢把表兄的事告知,因为两人的日子相隔太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胎到底是谁的。 所以阿昭出生后,王氏看着夫君欣喜的表情,心中却是无尽的迷茫和愧疚,如果阿昭不是魏家子孙…… 意识到这件事后,王氏每天都在被折磨,甚至不想看到阿昭,因为他的存在似乎就表明了自己对魏郎的不忠。 有了二子,王氏就更加顺理成章地忽略长子,他对了她不予夸赞,错了也不会去罚。甚至有时候在两个儿子间魏郎有丝毫偏爱长子的意思,她就要拼命补回来。 魏氏男儿少有察觉到此事,唯有文夫人觉得儿媳稍微有些不对劲,便时常把长孙接到身边教养。 爷娘疼幼子是常有 分段阅读_第 95 章 的事,王氏对小儿子的疼爱没有引起外人怀疑,顶多只道一声长子不是一直养在她身边,所以不得亲近罢了。 第40章 冬雷震震,天色早昏, 阿悦放下数书望去, “先生为何这样看我?” 今日习数,因天色转到了屋内, 阿悦发现这位荀先生总会时不时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瞧来, 并不隐秘, 甚至很是光明正大。 荀温一笑,“我在想,翁主因何如此聪敏。” “……先生谬赞。”很明显的敷衍, 阿悦对荀温想的什么不好奇,只是疑惑他今日怎么对自己这么感兴趣, 莫非是因为小表兄不在? “翁主九九歌早已背熟,无需再拘泥寻常问题, 不如看看《算经》下卷, 兴许有惊喜。” 荀温提醒了句,随之也收回视线。 他这是第一次以长辈的视角去看这位学生。 自从在王氏那儿知道魏昭身份后,荀温兴奋过后思索颇多,其中自然包括了圣人传位和如何相认一事。 早先他不知魏昭身份,自觉两人xing情不相宜,因这位郎君不好投诚更不好哄骗,他自然而然要选择泰王魏琏。现如今真相揭晓, 荀温既喜又叹, 喜的是阿昭果然像自己一般才智非凡, 叹的是阿昭xing情太过君子, 如明月抱怀,不纳污垢啊。 为子、为友皆可如此,但为君却稍显不足。 再看这婚配一事,虽然荀温对泰王提议联姻前朝权贵,但他心中明白以长久来看,此举并不可取,必将为以后埋下外戚之患,到时候又是一桩烦心事。以如今的形势和魏昭的地位来看,他也无需去娶士族之女来稳固位置,是以荀温当然不会建议魏昭这么做。 娶何人为佳?荀温思忖起了这位圣人属意的翁主。 这位翁主只有圣宠,母族扶持甚微,说来不能算好人选。可在立储一事上,圣宠大过天,况且荀温教习她三年,对这个学生也颇为欣赏喜爱。 年岁是小了些,但xing情、容貌、才华都堪堪配得上阿昭。 思绪百转,荀温此时依然算是魏琏的人,但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阿悦抱书回屋时,听莲女道:“荀先生当真喜爱翁主,听说以yào物制点心工序繁琐,荀先生入夜就得准备,清晨再早早蒸制,这一大食盒,想必花了不少心血。” 阿悦恍然,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同。平时这位荀先生对自己和小表兄没甚么不同,只这几日好像尤其得好,有时候自己解出难题或者说句什么话,他似乎隐约……还有种老怀欣慰的感觉。 奇奇怪怪,令人捉摸不透。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而是准备休一段假专心陪外祖父。 魏蛟的病症再度复发,且更严重了,如今批阅奏章都只能口述,着人代笔。 平日是文夫人陪同,但文夫人近日也身体不适,阿悦自告奋勇,试图为外祖父效劳。 她的字是魏昭亲自教习,说是手把手一点也不为过,勤勤恳恳练习三年,也算有所小成,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软趴趴无力。 魏蛟自病后就不得受寒,是以殿内通火龙外,另摆置了八个火盆,槅扇尽合,轩窗紧闭,屋内暖融融似火,阿悦不由脱了袄衣一起坐在小榻上。 今岁大雪,有人欢喜有人忧,临安城瑞雪兆丰年,三百余里外的凉郡却因雪成灾,致使郡中半数百姓无饭可食、无衣可穿,时日一长必将动乱。凉郡太守请求开粮仓拨赈济粮外,还请圣人派兵镇守,以免流民四窜,影响周边郡县。 魏蛟皱眉沉思,将开粮仓、免税赈灾、着人清道等方法道出,在提到带兵前去赈灾镇守的人选时着实犹豫许久,最后缓缓道出“皇长孙魏昭”几字。 阿悦笔尖一停,略诧异看去,“阿翁,要让阿兄一人去吗?” “嗯。”魏蛟垂眸看来,“阿悦舍不得?” 摇摇头,阿悦眨眼道:“只是觉得奇怪。” 长子逝后魏蛟根本不舍轻易让儿孙远行,忙碌也只在临安城内,这一遣,却直接遣走了最倚重的长孙。莫说阿悦,谁看了都要惊讶。 魏蛟一笑,没答这话,转而道:“阿悦觉得,是你三舅舅坐上这皇位好, 分段阅读_第 96 章 是让你阿兄来坐?” “我觉得阿翁坐最好。”阿悦道,“其他人都比不上。” 这话使魏蛟大笑起来,“小乖乖说得对,其他人自然比不上阿翁。” 语调一轻,“可若是非要做个选择呢?” 他看着小外孙女脸上犹豫的神情,“三舅舅和阿兄都是一家人,谁坐都一样罢。” 对一个八岁小童来说,自然是没区别的。魏蛟心怜于自家小乖乖的稚气可爱,又不免生出疲惫之感,阿昭看来倒是无争位之心,可他的三子……近来动作是越发大了。 魏蛟并非不满他有这个心思,男儿有野心很正常,只是年纪到了以后看到儿孙为此相争未免觉得失落、心烦。 他属意长孙,夫人却道应该给二人同等机会。于是魏蛟决定派阿昭前去赈灾,而临海一城有小动乱,则遣三子魏琏前去平乱,谁做得更出色,他就考虑让谁继位。 当然,不得不承认魏蛟此举的私心。赈灾容易得民心,平乱一个不小心却是无功反过,真论起来他心中其实早有决定。 至于另外两个儿子,魏蛟也很了解。老二魏柏心思淡然,只想安安稳稳做个辅佐郡王的贤臣,老四频频有小动作,但到底不敢越过嫡兄,只要老三还在,他就不敢真正做什么。 所以关键在于三子,假使让阿昭继位,只要他能心悦诚服,剩下的都不成问题。 说到底,若是他能多活二十年,不……只要十年,魏蛟也能确保无论这位置传给谁都没问题。 只可惜苍天留给他的时间太少,时不我待啊。 魏蛟长叹一声,忍住了咳意,对阿悦道:“不批奏章了,取纸来。我说,阿悦写,快。” 阿悦应声下榻,飞快取了纸赶回,在魏蛟沉沉的声音中一字一句下笔。 ………… 魏昭在两日后得知自己将去赈灾的消息,闻讯一愣,“圣人派我去赈灾,而遣三叔去凉城平乱?” 亲随应是,而后道:“明旨未下,但泰王殿下那儿也已得知了消息,郎君和泰王同为五日后出发。” 魏昭皱眉,久久不曾松开,而身旁的宁彧在亲随不住示意下终于缓缓开口,语调沉静,“看来圣人心意已决,殿下该高兴才是。” 另一人奇道:“宁大郎这话是何意?这分明是在同时考校殿下和泰王罢。” 宁彧摇首,“圣人有心,赈灾和平乱哪个更容易,哪个更得民心?此举摆明了偏爱殿下。” 宁氏将前朝的五皇子偷梁换柱,被宁彧大胆地养在身边当作书童。他本以为无人能想到此举,更不会注意一个小小书童,没想到被溧阳翁主和这位皇长孙殿下一同识破。 大罪之下,宁彧不仅保不住五皇子,更可能全族受牵连。无法,他同这位殿下多次商议后,选择戴罪立功,为其和各世家牵桥搭线,以修旧好。 平心而论,宁彧十分敬佩这位皇长孙的心胸。换作平常人绝不敢用自己,何况自己曾经的举动分明能算作是包藏祸心,任何人都应先除之而后快。 这位不仅没急着给他治罪,反而瞬间想到最适合的方法,当真把物尽其用四字运用得炉火纯青。 忠不忠心暂且另说,至少宁彧很欣赏这位殿下。 有人道:“殿下但凡有一点心思,就不该顾虑其他,这次赈灾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殿下要想的是如何做得出彩,不能简简单单了事。” “哦?”魏昭看向他,轻淡道,“该如何做得出彩?” 此人立刻举出诸例,随后听得宁彧轻轻一笑,他立刻恼火,“宁大郎笑甚么?我说得难道不对!” 同时心中嘀咕,一个ru臭未干的小子罢了,还是“前朝余孽”,偏殿下也能用他! 宁彧立刻噤声,作出认错的手势,安安静静倾听。 魏昭平静听罢,不作任何表示,随后也没再接受任何人提议,而是遣退众人去了乐章宫。 阿悦暂时未回,他便在书房等候,期间瞥见阿悦随意散在案上的几张画,不由静静看了起来,唇边含笑。 “阿兄在看甚么?”阿悦松开缰绳,手中肉肉立刻撒着小腿儿奔去了别处,“方才肉肉在闹, 分段阅读_第 97 章 我便带它出去走了走,这才消停下来。” 魏昭点点头,“我见阿悦这几张画在案上散置,不知是风吹还是弃置,便来收了收,未经允许看了几眼,不想阿悦工笔如此出色。” 阿悦起初还不知他说的甚么,反应过来后当即小步跑去,小小声道:“这是我随意画的,当不得真。” 她实在不擅长用毛笔作画,无论山水人物都需要极其细致精巧的笔力,所以无聊之下便草草描了几个q版小人,人物自然是魏蛟、文夫人、魏昭等。 不想竟被人瞧见,阿悦脸色通红。 许是被肉肉闹腾了一路,阿悦鬓发略显凌乱,衬着乌黑的眉眼和细白肌肤,颇有些写意山水画的意味。 魏昭抬手想帮她理一理,继而想到小表妹年纪不大,却也不可算懵懂稚童了,祖父还曾与她议过亲事,确实不好再像以前那样冒然亲近。 若因此叫她误会,以为只要亲近些的郎君都可如此,却是不妥。 是以魏昭方向一转,自然而然取起毛笔,在自己的那幅画上添了几字,“我极为喜爱这画,此去赈灾应当要些时日,不知阿悦可否赠我,让阿兄途中解闷?” 阿悦还能说甚么,他连小小的请求也这么温柔,任谁都不人心拒绝,并道:“如果阿兄喜欢,我还可以再画几幅。” 魏昭轻轻笑了,他如今已及冠,成年男子声音的略为低沉,便是这样笑着也极赋磁xing,叫人听来耳梢微yǎng,“那就劳烦阿悦了。” “阿兄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魏昭敛了神情,“我此去赈灾,少则大半月,多则二三月,三叔时日更长,如此祖父怕是政务更繁。” 阿悦当他担心魏蛟身体,“我一定让太医随时守着,也会看着祖父,不让他太过劳累。” 魏昭想的却并非此事。 不知为何,在知道自己和三叔都将出临安时,他心中一直隐隐不安,仿佛风雨yu来。真正认真去思忖,又想不出会有何事发生。 祖父祖母那儿自有许多人在,四叔虽有些小动作,但和二叔都还算孝诚,相信他们并不会闹。 唯有小表妹,她虽受宠爱,但近日祖父母他们身体皆抱恙,恐怕会有所忽略。若当真有异动,恐怕她便要首当其冲。 魏昭也不yu让阿悦害怕,只嘱咐道:“若我不在,阿悦有甚么事要外出而不便,不妨让莲女拿此令牌去城中,寻宁氏大郎。” 第41章 宁彧怎么会成了表兄的人, 为他效力? 昏昏烛火下,阿悦无意识扯弄床幔, 看着投映在壁上奇奇怪怪的光影,因这个问题躺了许久也没有睡意。 魏昭离开后, 她几度想起他jiāo待的那句话, 怎么都不明白为甚么这两人能平和相处。 她特意对魏昭说出五皇子的事, 是希望能够提前消去一个隐患。阿悦和宁彧接触不多, 仅能从书中知道他是个极其擅于隐忍的聪明人。 仅仅是一小句话,就能让蝴蝶翅膀扇动这么大吗? 阿悦百思不得其解, 干脆不再勉强自己去想, 毕竟这看起来也不算坏事。 烛火忽然闪烁两下,阿悦眼皮一跳, 望向门帘,果然是莲女推门而入。 “阿翁醒了吗?” “……翁主竟还未睡么。”莲女吓了一跳,点头道,“陛下刚咳醒了,正由人服侍着喝yào。翁主千万莫起,陛下说了不能惊动你, 若见了你去, 定要动怒。” 她止住阿悦穿靴的动作, 取来披风,轻声宽慰, “小咳罢了, 太医都说无事的, 文夫人现也在,翁主不用cāo心。” 魏蛟半生戎马,从来肆意而张狂,现如今每日卧病在榻,连握笔都会抖,还连累夫人和小外孙女日日担惊受怕,他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起初阿悦去陪时他还能高兴,最近病症重了,往往都是不耐烦把人赶走。阿悦知道,外祖父不愿旁人看见他虚弱的模样。 她重新躺了回去。 莲女吹了几盏榻前灯,只远远在茶桌上留了一盏小烛台,阿悦眼前顿时陷入迷蒙的灰暗。 阿翁的时日还能有多久呢? 太医道,如果能保证心情舒畅,按时用膳休息,再将养 分段阅读_第 98 章 一两年不成问题。这比阿悦了解的“剧情”又要晚了几年,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转瞬间魏蛟病情又恶劣起来,叫人不得开怀。 莲女已经打下帘子,阿悦趿鞋走到窗边,对面殿中依旧灯火晃晃,照着院中的细雪也成了浊浊的昏黄色。 那边还算平静,不像发生了什么。 阿悦呼出一口气,终于打算回去努力睡一会儿。 ………… 翌日醒来时,阿悦才知道魏蛟一早传傅徳等几个心腹兄弟进宫一聚的事。 说到傅徳,阿悦这几年都在很努力地以一个孩童的身份去“无意中”、“不小心”地点出他的某些不寻常。其实文夫人和魏昭都隐约有所察觉傅徳的野心,但魏蛟就是不信,或者说压根不愿怀疑。 阿悦觉得,这位外祖父的确有打天下的才能,但心胸着实过于宽广,似乎只要傅徳不当着他的面结|党|营|私,他就绝对不会对这些“好兄弟”怀疑半分。 有时候文夫人隐晦地提点一二,竟还会被他摆脸色。 所以这种时候,魏蛟依然惦记着傅徳,一点都不叫人意外。 从侍官口中得知午时举宴,阿悦想到太医嘱咐,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不想文夫人也在,瞧见她便道,“阿悦准备来盯梢你阿翁,瞧他是不是要偷偷饮酒?” 阿悦眨眼,“阿嬷都想到了?” “自然。”文夫人神色竟也有几分顽皮,“他定不会让人另外备茶,我着人在酒壶中装了暗格,上下分别装同色的酒和果酿。” 这种事侍官听文夫人的jiāo待,到时候倒入魏蛟杯中的自然只会是果酿。想到外祖父会有的郁闷神色,阿悦就忍不住想笑,“还是阿嬷厉害。” 文夫人微笑,“你阿翁的心思倒不难猜。” 难猜的,是傅徳等人。 阿悦帮着一起看过各色膳食,随身携带了长长的医嘱,提醒哪些菜不能摆在外祖父面前,看着午时快至就准备提前离开。 雪地松软,肉肉在上面欢快地跃来蹦去,有时偏用牙要去磨那些埋了半截的灌木。即便它的品种天生长不了太大,对阿悦来说也很难再抱起了,毕竟吃出的那一身肉也不容小觑。 她陪着它在雪上玩了会儿,不料起身时腰间的络子有所松动,玉佩忽然垂落在地。 阿悦一怔,再度弯腰前,就有一双手帮她拾了起来。 这双手的主人身材十分修长,需要阿悦仰起头才能观其全貌,他把玩端详了会儿玉佩,才微微一笑道:“这玉佩成色一般,配不上翁主身份贵重。” 说罢从怀中掏出另一块递来,俯首道:“我这正好有块和田暖玉,冬日佩戴可祛体寒,若能得翁主喜爱,也不枉它走这一遭。” 因雪光晃眼,阿悦起初未能看清来人,但听到这声音和语气,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待他俯首,这个猜测便成了事实。 果然是傅文修。 从阿悦和魏昭说出对傅文修的惧怕后,她就很少再见到这位叔父了,近一年因魏蛟养病时常侍奉左右,更是几乎没见过面。 说来,阿悦都以为自己快忘记了此人。 傅文修身形愈高,眉眼间也愈见冷峻,不笑时犹如寒气四溢的尖刀,真正笑起来,却也不使人如沐春风,反倒让阿悦寒毛下意识竖了起来。 当初他似乎还在学着收敛脾xing,甚至在阿悦面前模仿魏昭的温柔和善,可时日一转,他好似已经不耐烦这么掩饰自己了。 或者说,这几年的冷待和毫无进展也让他终于意识到,掩饰和模仿毫无意义,倒不如做回自己。 傅文修的本xing无疑是霸道又专|制,正如同他此时根本不需阿悦同意,就要给她换玉佩。 即使这块玉佩更好,阿悦认为也实在算不上好意。 “谢谢傅二叔,不过还是不用了。”傅文修听面前的小翁主清脆道,“我用惯了这块玉佩,不想换。” 她似乎胆大了些。傅文修毫不意外地想。 想起来也不足为奇,她心疾好了许多,又被魏蛟这般毫无章法地宠了几年,没变得任xing骄纵已经算不错了。 这点话不至于让傅文修生气,何况她看起来康健许多 分段阅读_第 99 章 ,瓷白肌肤上透着极淡的粉,瞧着精致漂亮极了,如小仙女般。微微睁大眼看人的模样一点都没威慑力,只让人想到试图伸出爪子威慑敌人的小动物。 他唇角一弯,yu拍拍她的脑袋,却被提前预料般躲开,目光安静,不畏惧也不亲近。 傅文修不怒不急,笑道:“翁主若不喜欢,随便把它赏给宫婢,或者扔了,我都毫无异议。既唤我一声长辈,我怎好看你用这下等之物。” 说完竟是直接带着那块玉佩就进去了。 如果不是时机场合不对,阿悦都要被他这举动气笑。 霸道不成,就变赖皮了? 莲女也瞠目结舌,“这……都尉就这样把翁主的玉佩拿走了?” 这不是明抢吗??莲女可从没见过这么大胆又无赖的人,敢在宫里抢翁主的东西。 何况那玉佩怎么可能是下等物件,圣人连次等都不会让翁主用。 莲女讷讷道:“……翁主,着人去把玉佩要回来吗?” 想想也不合适,何况马上就要举宴,那么多人都在,纵使翁主年纪小,若被他人说成连赠长辈一块玉佩都不愿的小气之辈,名声也不好听。 她小心低首看了看,觉得小翁主似乎有些生气,又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意味,双颊都鼓了起来,和平时安安静静的模样比,看起来竟很是可爱。 “不用了。”阿悦也知道不合适,想了想,干脆俯身把那块暖玉给了肉肉,让它含在口中,低声叮嘱道,“去里面,把它还给那个人,他不要就扔在那儿。” 肉肉通人xing,闻言“汪呜”一声,摇着尾巴飞快地溜进去了。 没想到翁主会用如此损人的法子,思及那位都尉可能会有的脸色,莲女几人心中偷笑,一时间双肩不住轻颤。 为了避免傅文修会被激怒再度出来,阿悦做完坏事就一溜烟回了住处,事后缓缓拍着胸口,还能感觉到稍微加快的心跳。 这算得上是她第一次主动且坚决地拒绝傅文修,没有人在身边确实有所不安,但真正做出来后似乎能感觉,这位叔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他现在依然要对阿翁俯首称臣。 因着这出意外,阿悦心情颇佳,奖了肉肉一袋零嘴后还给它单独作画。画的是小狗戏雪图,最后总觉得哪儿不对,又抱着肉肉的爪子在上面按下黑乎乎的爪印,这才成了。 随意用了几口午膳,阿悦睡了一个时辰方起,“阿翁那儿宴席散了吗?” “小半个时辰前就散了。”莲女轻笑,“翁主不知,圣人强行同人换了几杯酒喝,惹得皇后不愉,现今正在那儿赔礼认错呢。” “……”阿悦忍不住想,为了喝酒,阿翁果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两人正聚着,她便也不急去看望,先温习了半个时辰功课,再用了点荀君送来的yào糕。 这些yào糕初初吃来新鲜,亦有甜味,还真有些像寻常点心,可阿悦用得久了,入口只能感到yào味,并不是十分喜欢。 屋外寒风又起,有隐约的呼声,莲女帮她梳着发,轻声道:“今岁入冬后的天儿算不错了,只是风大些,翁主要不要试试新发样,也省得回回被风吹得乱糟糟。” 她颇有兴致,“上回圣人亲自赏了两个金铃,说是和翁主极配,当时婢便想,扎在发上定是最好看的。这声音听着喜庆,且圣人喜爱,婢就给翁主梳两条小辫儿,再系上这金铃,如何?” 阿悦觉得这金铃戴起来颇为幼稚,而且有些像她以前养宠物时给他们戴的那种,便一直闲置在那。可莲女如此一说,又想到魏蛟和文夫人近日神态,犹豫片刻还是点头,“不要系太长了。” 知道小翁主容易害羞,莲女笑,“翁主放心,婢省得。” 莲女手巧,三两下编成小辫,乌黑的发上系了小小金铃,一抬首顿足,便是清泠泠的声响,清脆极了。 阿悦总觉得有些羞耻,步伐便迈得尤其慢,即便如此,甫一进门还是被二老听见了动静。 文夫人道:“定是阿悦来了。” 魏蛟起初疑惑,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什么,当即大笑,“小乖,快进来给阿翁瞧瞧。” 分段阅读_第 100 章 阿悦一步三顿地进了,被魏蛟高声笑着抱起,边爱不释手地玩着她发间的小铃铛,“阿翁当初一看,就觉得这金铃甚是精巧可爱,除了阿悦世间也无人能配了。” 他开口时酒气不小,显然不像莲女说的那样,仅喝了几杯而已。 不过,魏蛟这么粗犷的男子,喜爱的却是这种小巧精致的物件,未免有种反差萌。 文夫人笑意盈盈,温声道:“你阿翁有颗小女儿家的心,莫要和他计较。” 魏蛟瞪眼,“小女儿家怎么了?这样才能和我们阿悦说上话。小乖,你说是不是?” 这实在是三人相处的常态,伺候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 放下阿悦,两人将宫婢遣远了些,当着她的面又开始谈论起各种大小事。 他们并不介意阿悦听得懂与否,若她有时忍不住chā上一两句,也不会忽略,反而会认真为她解答。 说过凉城雪灾和魏昭赈灾所用的种种手段,魏昭夸赞了长孙几句,转而又提起魏琏,皱眉微皱,“老三那儿,xing情行事却像是有了大变化。” 原来魏琏此行去平乱,平得倒是极快,小小的动乱似乎被轻易镇压了下去。但就魏蛟得知,这次其实是一个商会牵的头,起因便是当地官员相互勾结,意图侵占几大商会的半数家财。 小利也就罢了,轻易就要人半数甚至全部家财,旁人怎么会允。泥人也有三分火xing,起初是商会的人自发到郡守府前拦门,后来因米油等价钱上涨,许多百姓便也加入进去。 那些官员心生畏惧,怕生出大事,便上报这里有前朝余孽,试图谋反。 这便是传言中的动乱。 魏蛟派三子去这里,未尝没有磨炼他的意思。老三在他心中冲动是冲动了些,但不失义气,更会为民着想,他以为过程可能会有波澜,但结果总该是好的。 没想到魏琏一去那儿,二话不说官员和百姓先各杀了一批,手段铁血冷酷至极,的确有了极佳的震慑效果。 文夫人亦有同感,片刻道:“……确实不像阿琏平日的风范。” 魏琏语调沉沉,“不管是受人怂恿或xing情大变,老三狠辣至此,他若得登大宝,我只怕阿昭他们几个从此便无宁日。” 尤其是魏昭。 有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叔叔,他作为曾经极受圣宠还是极大可能继位的人选,这位叔叔一旦当了皇帝,会怎么看他? 只考虑这点,魏蛟让三子继位的可能xing也要再低一层。 文夫人轻叹一声,她也正是考虑这点,才让夫君对这二人公正以待,不然三子日后可能会对阿昭有极大的意见。 可是魏琏xing情短时间突然转变至此,便是她,也无法再为其说什么了。 何况以长孙的才貌xing情,如果没有三子这一着,文夫人其实也很属意由他继位。 魏蛟轻道:“不过,两道圣旨暂且还是不动,我再看看他们二人如何收尾。” 说完他不经意扫了眼,正好瞧见小外孙女仰着脑袋听得聚精会神的模样,不由笑,“阿悦听懂了吗?听出甚么了?” 阿悦早已练就瞬间转换懵懂神色的技能,语调轻软,“听见阿兄快回来了。” 面前的两位长辈顿时笑起来,“说了半天,竟只惦记着阿兄了。” 她被点点鼻尖,“宫里有小乖乖在等,阿昭定会早日回的,且放心罢。” 魏蛟笑得开怀,起身就要抱着阿悦转两个圈,没想到坐久了,猛地站起时就感到脑袋嗡得一声,眼前倏然变黑,扶着阿悦的手猛得一顿,很快就无力垂下。 阿悦犹在对着文夫人,感到不对劲时一偏首,伴随着发间叮铃铃的清脆之声,魏蛟高大的身躯砰然倒地。 第42章 阿悦相信, 自己和外祖母的眼睛在那一刻肯定睁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她的眼中映入了魏蛟倒地的身影, 但大脑依然是茫然的。 怎么就……忽然倒下了?明明前一息还在笑着要抱起她,明明他的笑声依旧清朗。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耳边响起宫婢的失声惊叫, 空旷的大殿脚步杂乱, 阿悦听见文夫人声音微颤, 仍在镇定地着人请 分段阅读_第 101 章 太医并封锁消息, 绝不能叫其他人知晓圣人忽然昏迷的事。 像是眨了个眼,又像是过了几个时辰之久, 阿悦的身体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文夫人不住轻抚她脸颊,“乖阿悦, 吓坏了罢?” 阿悦恍然回神,声音迟滞,“阿嬷,阿翁他……” 文夫人语顿,没有特意安慰,“应该是饮酒的缘故, 具体如何, 等太医看过再说, 阿悦先回去,有事我再遣人去传。” 阿悦失声了会儿, 才道:“我不添乱, 阿嬷允我在这陪着罢。” 文夫人叹, 却也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分给她了。 这位外祖母素来雍容优雅,阿悦第一次见她时就为她的从容风姿所摂,这时候一注意,才发现她原本乌黑的发竟然不知何时多了好些银丝,鬓角亦悄悄爬上些许皱纹。 阿悦鼻头一酸,懊恼自己的无力和弱小。 她明明都知道的,知道大舅舅和外祖父会早早过世,知道这两年会发生许多事。可无论她怎么做,努力改变或不动不变,命运好似无动于衷,依旧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运行。也许其中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够变化,可死亡这等大事即使能推迟一个月,两个月……最终的结果还是无法避免。 她也会在二十岁那年,早早离去吗? 阿悦恍惚,忽然感到一阵自心底油然生出的寒意,殿内嘈杂,她的耳畔却仿佛听见屋外的簌簌落雪和透骨的寒风,那股冷意从脚底钻入,沁入每根骨髓、每一丝骨缝,叫人浑身打颤。 莲女在一刻钟后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一摸她的手,瞬间惊叫出声,“翁主,你手怎的这么冰!” 是啊,怎么这么冷。 阿悦拉住了莲女的手,声音微不可闻,“不要打搅太医了,我喝杯热水就好。” 捧了茶盏,她尽量使自己安静而乖巧地坐在凳上,不去急躁地给人添乱,也希冀于能等到一个好消息。 太医却凝重又肃然道:“陛下这次……臣等也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这次陛下虽说与饮酒有关,但也不能说全然是那几杯酒所致……” 阿悦和文夫人认真听着,太医说他们前期完全没发觉,原来陛xià ti内藏了一种du,这du厚积而薄发,也不知是何时点点滴滴渗入到体内。本来应该再潜伏一段时日再发作,可这次因为酒,duxing就提前一并发了出来,才导致陛下突然昏迷。 太医又道,这du并不霸道,属润物无声日积月累型,食yào皆有duxing,不排除是因为饮食不当而引起的,但也有可能是有心人利用这点,特意给陛下下du。 听到这儿,阿悦看见文夫人眉头紧锁,知道她内心亦有震惊。这个皇宫不能说铁通一个,但这寝宫绝对是在帝后二人的把持下,就算有几个别有用心探消息的人,身份在他们眼中也都是几近透明,有谁能在这种环境下渗透而入,给一国之君下du? 最重要的是,魏琏和魏昭对父亲/祖父都十分孝顺,就算两人都有登位的心思,也绝不会想到这种最下乘的方法,是以在这之前,从没人想过竟会有人对魏蛟下手。 身份上,的确是这二人最为便利,情理中,却又属他们最不可能。 如果不是他们,还会有谁希望魏蛟早些离世呢? 阿悦第一反应想到了傅氏,她相信外祖母也是如此。 文夫人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可身形随之摇晃一下,阿悦意识到什么立刻扶住她。 太医大惊,再顾不得什么礼仪大跨步而来,三指搭在文夫人脉上,“皇后体内竟也有同样的du!” 但文夫人已经听不大清他说的甚么,只紧紧抓住了阿悦的手,“阿悦……莫要告诉其他人,谁都不行,包括你两个舅舅。” 后面的话微若蚊呐,如果不是阿悦一直侧耳,根本不知文夫人会jiāo待这句,她竟是连魏柏和魏锦都不放心。 “阿嬷……”阿悦同样抓紧了文夫人的手,心中有一瞬间的惧怕。 这两位长辈无疑是这个皇宫的支柱,眼下竟相继倒去,偌大的重担,好似瞬间都压在了她一人身上。 太医心有不忍,低声道:“翁主放心,臣等绝 分段阅读_第 102 章 会离宫半步,尽快研制出解yào让皇后醒来,在这之前……还要翁主多多担待了。” 众所周知,这位小翁主聪慧又极受宠爱,可她毕竟年岁小,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责? 但如今,已经无人能顾及她的年纪了。 文夫人这一倒,殿中更乱,好在因着之前的吩咐,倒没有大声喧闹之辈。芸娘趁其他人都去照看帝后,眼疾手快地给阿悦悄悄递去令牌,“翁主,这是……这是娘娘的令牌,若有要事,用它使人去做便可。” 芸娘心中亦惶惶不安,可看着眼前小小的翁主,那阵不安无论如何也不忍影响她,最终道:“翁主千万莫怕,娘娘定能很早醒来的。” “……好。”阿悦轻轻应了声,仍带稚气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中,她不自觉握住了令牌。 莲女心疼地看着她,并不觉得小翁主能做甚么,除了在这等候消息,不让人出门,还能怎么样呢? 她瞟了眼天色,迟疑道:“翁主,既是不能让人知晓,现下的时辰……是不是该传晚膳了?” 阿悦这才回过神般,跟着看了看天,“……嗯,就说、说陛下和皇后没甚么食yu,煮几碗面罢,待会儿你和慧奴几人去吃了,再让人收拾碗筷。” 她的声音微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阿悦说罢,似乎想走去哪儿,抬脚的瞬间又愣住,半晌才意识到,表兄魏昭此时根本不在宫中。 往日,她在宫中根本没有甚么需要担忧,因为一切自有外祖父母和魏昭为她想好准备好。谁能想到一夕之间,魏昭离宫,两位又突然倒地,她竟会有无人可靠的这一日。 阿悦不是没想过王氏和魏显等人,可王氏柔弱不经吓,魏显更是少年冲动,容易鲁莽行事。以他的xing情,指不定就要立刻去找那两位叔父,这就与文夫人的嘱咐相违背。 文夫人不放心魏锦,阿悦很理解,她不大明白为什么连魏柏也不能告诉。但文夫人既然这么jiāo待了,就自有她的道理,阿悦也不yu多生事端。 无意识地来回走动几下,待阿悦重新坐回位上,才惊觉外面已经是夜幕沉沉。 轩窗未掩,眺眼望去,还能望见灯火下树影丛丛,被风一吹犹如张牙舞爪的幽魂,在寒夜中肆意游dàng,意图恐吓住每个撞见的路人。 阿悦定定望了会儿,突然站起身。 莲女吓了一跳,“……翁主,怎么?” 阿悦不答,抿着唇绕过帘子飞快走去书房。 魏蛟已经有几日未上朝了,再多几日也无妨。但他每日依然会让人收奏折来批阅,在第二日清晨时让侍官下发给百官。 如果明日奏折不发下去,定会有人猜测他的病情。 能让人代笔批奏折,说明精神尚好,病得不算十分重。但如果一国之君病得连话都说不了,不免会让有些人心思浮动。 让人寻来高凳,阿悦坐在了书案前,面对的是堆了两叠高的奏章。 幸而她平时都有跟着魏蛟,看他处理政务,代他批字,不然此时还真不知要如何下手。 不过,代笔是一回事,真正自己想又是另一回事。批过几道家长里短的奏章,再看向那些汇报财政动乱等大事的折子,阿悦头痛起来。 她看得懂意思,按照自己的思维也有回答的思路,但她毕竟没有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也不清楚这其中的人情关系,并不知道一个皇帝会如何去处置这件事。如果她冒冒然批了,反倒被人看出不对劲就不大好了。 思索再三,阿悦在上面写下诸如【已阅,此事容朕思索一二/日后再议】的字样。 当然,也不能一概这么答,模仿着魏蛟偶尔暴躁不耐的语气,阿悦也会写些【乱七八糟】、【重禀】等曾写过的话。 灯火晃动了数下,阿悦也毫无所觉,停顿时手就下意识地磨墨。 这种事实在耗费心神,她绞尽脑汁地批了大半,明明是冬夜,却出了一身的汗。 莲女一直安静守着,见状道:“翁主,叫水洗漱一番罢?不然你也着凉了可不好。” “好。”阿悦确实累了,无法睡下,泡一泡热汤便是最好的休憩。 莲女迅速让人搬了木 分段阅读_第 103 章 桶,又去取来衣物。他们准备期间,阿悦看着上空深深的夜色不禁出神。 如果此时再下一场大雪……便好了。 终究天不遂人愿,接下来的几日不仅没有丝毫下雪的迹象,最糟糕的是,魏蛟和文夫人都没有醒来。 太医再三请罪,但阿悦何尝不知不能全怪他们,毕竟外祖父母年纪都挺大了,又连年cāo劳。他们不轻易倒下,可一旦倒了,要再起来又何其困难。 只是她力有不及,能够做到目前这样,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这几日,阿悦每夜只眯一两个时辰,稍有动静就会飞快惊醒,还要注意不能让人出这个宫门,封锁消息。 重重思虑和身体的疲惫之下,她已然清减许多,原本稍有些圆润可爱的下巴都变得尖瘦,脸更是成了巴掌般大小,看起来可怜极了。 阿悦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眼睫微垂。 她本以为只是短暂的一日半日,自己尚能支撑,但如今已经有三日之久……她必须要传信给表兄了。 “翁主——”忽然有人疾步来报,手持一块极小的玉牌,低声迅速道,“宁氏大郎拿了这块玉牌,在宫门外请见翁主一面。” 阿悦一怔,接过玉牌看了眼,有些眼熟。 她想了想,才记起上面的花样和魏昭临走前jiāo给自己的极为相像,应该是同出一处。 但宁彧这时候要进宫做甚么?阿悦的身体无意识挺得很直,脑中在这一瞬间乱糟糟,最终还是道:“不见,让他回去。” 虽然阿兄曾说过可以求助宁彧,但她不清楚宁彧是不是真的有所改变,无法信任这个人。 “翁主……”来人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接触到这位小翁主冰冷的目光时心神一凛,再顾不得说什么,立刻应声离去。 阿悦看着他离去,转身回书案提笔写了几行字,凝思许久,一刻钟后那人却又苦着脸回来报,“翁主,宁、宁大郎已到了紫英宮外……属下已命侍卫将他抓了起来,他坚持要见翁主一面。” “他怎么进来的?”阿悦搁笔轻声问。 听见她轻柔的语气,即使声音再稚嫩,此人也再不敢怠慢,老老实实道:“是从西侧翻墙进的,从那儿只需要翻过两座墙就到紫英宮了,不过那边戒备森严,会第一时辰被侍卫发觉。” 有这么紧急的事,让宁彧不惜犯下重罪也要来见一面吗? 阿悦迟疑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出去见他。” 她不可能把宁彧带到这殿中来,以他的敏锐,指不定瞬间就能从宫人的神色中察觉到什么。 阿悦选在了林边的小亭中会面,她穿着袄衣,还披了厚厚的披风,浑身上下被护得严严实实,更显得小脸清瘦,唯独一双乌黑的眼显得尤其大,明亮无比。 宁彧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翁主的场景,那时她不过年仅五岁,小巧而稚嫩,投来的目光亦是懵懂而好奇,浑身上下无一不写着柔弱二字。 三个月前他也见过她,虽然年纪稍长,但仍是个被外祖父捧在手心宠爱的小娘子,笑颜天真柔软,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可就这短短三月的变化,就好似全然换了个人,目中倒映的不再是锦簇繁花,而是这皑皑冰雪。冬日凛冽的寒风吹过,竟也未让她的身形摇晃半分。 “宁大郎找我,到底有甚么事?” 宁彧看着阿悦的目光似乎有些奇异,转瞬间就恢复如初,“我也不yu说多余的话,开门见山,翁主,圣人是不是出事了?” 大概是对他的话有所预料,阿悦的眼眨也未眨,平静道:“阿翁这几日身体抱恙,正在休息,这是都知道的。” 宁彧早料到她可能会有的姿态,如今也果不其然,对他戒备得很。像难得凶起来的猫儿,将浑身的毛都zhà起,却还强自镇定。 “翁主知道我说的是甚么。”宁彧转身坐在了冰冷的石凳上,仰视而来,缓缓道,“实不相瞒,皇长孙殿下临别时曾让在下注意宫内,我便少不得要仔细一些。” “这三日来圣人宫中当值的人都未换过,也未叫水洗漱,圣人更不曾露过面。”宁彧望着她,“翁主 分段阅读_第 104 章 以为,这些事难道只有我一人能发觉吗?” 阿悦拢在袖间的手颤了下,抬眸看他,“阿翁只是身体有些不适便未露面,这难道有甚么不对吗?才几日而已,当值的人未换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宁彧像是笑了笑,却没有声音,“翁主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圣人每日都在批阅奏折,依旧好好的。” 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摊开,上面明晃晃的一行秀气朱批【已阅,容后再议】,“如果翁主说的都是这种批复,那在下无话可说。只是翁主以为,这样能瞒得住一日两日,能瞒得住五日六日吗?” “有多少人在注意紫英宮,揣摩圣人的一举一动,翁主,你可知晓?” 阿悦抿着唇一言不发,只背脊更挺了。过于笔直以至于稍微一折便会轻易折断,反而叫人察觉出其中的脆弱。 她无疑很是漂亮,即使不言不语也像尊精致的瓷娃娃,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姝色,清丽无比。 如果她是自己的妹妹,宁彧自问也会疼爱无比。只是这样的情形,让他不得不狠下心来。 宁彧沉下脸色,“翁主不信任在下,在下毫无异议。只望翁主莫要自作聪明,反而坏事。” “我再认真问一句,翁主,圣人他……还在吗?” 阿悦眼睫颤了下,眼眸微转,像是瓷娃娃终于有了生机,轻轻道:“……在的。” 宁彧松了口气,“那就好。” 虽然死和昏迷有时候看着一样,但其象征的意义截然不同。 宁彧也猜到,文夫人可能也因此受了刺激病倒,无法理事,不然此时不至于只有这位翁主一人支撑着。 其实以她的年纪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十分叫人惊叹了,只是尚有些不足,宁彧此行就是来帮她的。 他道:“不知具体情形,但彧也能猜出一二,翁主不换当值的宫人是对的,但长久一动不动就不可避免让人生疑,先选几个可信的人,内外轮换。还有,太医也不能长久留在紫英宮,每隔三个时辰叫一次。” “翁主考虑到了膳食的问题,让宫人代劳,但每次饭食都用得太过干净了,御膳房已经有人生疑,这事不急,倒也是几句话就可澄清。”宁彧轻声而飞快,“关键是奏折一事,长期敷衍绝非佳策,翁主不信任彧没关系,但若碰到不知如何答的奏章,不妨挑选其中三分意思告知,好叫彧为翁主解答一二,也不必再拿那几句话来回地用。” “还有。”他问,“此事……翁主传信给殿下了吗?” 阿悦不知不觉间已经认真听了起来,她依旧防备此人,可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些话都是为她好,“我正准备传。” “是只给皇长孙殿下一人,还是也有泰王?” “……只给阿兄。”魏蛟之前都那么说那位三舅舅了,阿悦当然不可能给他。 宁彧摇头,“不妥,两位都要告知,不过给泰王可以晚两日,让殿下先回。” 这话不知是甚么道理,阿悦脑中太乱,也没有心思去认真思索。而且,让宁彧一起批奏折的事,她还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应他。 正当宁彧不停jiāo待时,殿内突然冲出一人,“翁主,陛下,陛下他——” 是芸娘。 芸娘双目通红,双股颤颤,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即便如此,在见到宁彧这个外人时,她依旧把急yu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可是她这样的情状,谁看了不明白? 阿悦猛得起身,顿时感觉头晕目眩,像是天地都在旋转,眼前一片模糊,意识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可她还是听见了自己极轻地问,“阿翁他……?” 芸娘犹豫地看着宁彧,片刻后十分迟疑地点了点头。 耳畔响起宁彧长长的一声叹息。 偏在此时,又有人报,“翁主,广平侯携傅都尉进宫,求见陛下。” 傅氏父子,竟也在此时进宫了。 第43章 傅文修此来自然有原因。 前世魏蛟驾崩要更早, 也没有把魏昭和魏琏分别派出去这一着,因为他一直属意的就是让长孙即位, 只是按捺在了心中。 这一世魏蛟却开始考 分段阅读_第 105 章 起了他的三子,即使心依然偏向魏昭, 也足够让傅文修惊讶。他查探之下才得知, 原来是荀温在暗中给魏琏出谋划策, 使其也入了魏蛟的眼。 荀温是个变数, 傅文修承认这点,是以对魏蛟活得稍微长了几月也就没有太怀疑。 棘手的是, 他现在无法再确定魏蛟到底何时离世。即便曾顺势有过些许小动作, 但他并不能保证那些真正影响到了魏蛟。 当初魏蛟驾崩后,侍官立刻拿出了圣旨指明传位皇长孙, 文夫人亦有口谕。 魏蛟应该从没料到自己会突然离世,所以在这之前迟迟未立储,只隐约流露出了那么点意思。 正是因此,魏琏一直对皇位抱有希望。 那道突然的圣旨拿出后,老三魏琏和老四魏锦都十分不满,甚至大闹了一场后愤而离开临安, 分别带走了自己手下的兵力, 以致魏昭即位后一时难以平复凉城动乱和其余地区的雪灾, 不得不依仗魏蛟曾经的好友兄弟,其中就包括傅氏。 现如今许多事都推后发生, 势态也有变化, 傅文修的布置必须重新谋划。 他也不知这变化是好是坏, 不过心中倒无担忧。重活一世,傅文修本人对皇位的兴趣并不大,他尝过了那种万人之上的滋味,也了解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快意,于他来说都不过尔尔,自然兴致缺缺。 如今还能照旧行事,全为父兄罢了。只要避过父兄双亡的那次意外,他就无需再登上那个位置。 “静安。”傅徳转动了下腕间佛珠,忽然道,“圣人和皇后三日未露面的消息,诚王和安王那边可知晓?” 他指的是魏柏和魏锦。 傅文修在这几方都安chā了人手,闻言一笑,“知晓又如何?老二xing直木讷,这边说了身体抱恙不见人,他就绝不会强闯。老四那边就算有所怀疑,为防落人口实,也绝不会轻易出手。” 傅徳也笑,“说得是。” 其他隐约有所察觉的人都当是圣人病重不能见人,但傅徳父子却同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魏蛟有没有可能……已经驾崩了? 这个可能xing着实不小。毕竟如今最有可能即位的两个人都不在临安,这时候若传出消息,临安城又将是一场动dàng。 两人谁都有可能小觑,最不会小瞧的就是文夫人。在他们看来,如果魏蛟真的出了事,那么如今在这筹谋支撑的,定然是文夫人无疑。 所以,在被宫人引领入内,隔着重重帘幔听见的却是阿悦的声音时,父子两人都略有诧异。 傅徳隐晦地瞥了眼儿子,他从长子那儿得知,静安对这位小翁主尤其感兴趣,曾经还动过把人偷偷弄到身边的想法。 幸而傅文修还按捺得住,并没有急于出声,而是老老实实地等父亲先开口。 小翁主清脆道:“阿翁身体不适不便接见,广平侯和都尉有什么事,就直接呈禀罢。” 里面隐约传出压低的咳嗽,傅徳侧耳认真听了会儿,无法分辨出是不是老友魏蛟,便高声道:“陛下,我们甚么jiāo情,难道我还会在乎你这点小病么!就是当真传给了我,不过也是我们兄弟共患难罢了!” 他目光灼灼,几乎要燃穿眼前的帘幔,想看清背后坐的到底是谁。 再度咳了声,帘幔后似乎响起了几句低声谈论,间或有小翁主不大高兴的嘟囔声,傅徳听见老友沉沉笑道:“傅老弟,并非我不见你,而是我家小乖乖不高兴,实在不允我见人啊!太医令我静养,不得见风,她便将太医的话奉为圣旨,这两日连榻都不让我下,更妨说议事了。” 如此长的话,除去慢了些,其声音和语调抑扬顿挫都和魏蛟一模一样,即使傅徳再仔细辨认,也无法说这不是魏蛟本人。 最重要的是,圣人宠爱溧阳翁主尽皆知,这话也实在挑不出任何不对。以傅徳对魏蛟的了解,他的确能被这位小翁主管住。 他半信半疑,“倒并非一定要议事,只是多日不见,我们几人都担心得很,陛下身体无大碍,我等就放心了。” 魏蛟声音略显低沉,“倒使你们伤神了,可惜前几日酒没喝尽兴,等这次过后,我定要再 分段阅读_第 106 章 痛饮三大坛。” 傅徳怀疑又消一层,“说起来,皇后嫂嫂呢?怎不见她人影。” “喔,她连日照看我,未阖过眼,被我着人押去休息了。我病也就病了,可不能连累她。” 傅徳笑,“皇后嫂嫂重情重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陛下好福气啊。” 里头也跟着笑两声,随后又低声说了些什么,傅徳听到一阵窸窣声,有个小小的身影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是那位小翁主。 她递来几本奏章,魏蛟适时出声道:“你前日呈的奏章我未仔细看,昨日又看一眼你们几人的,才知发生了这种变故。邱子的母亲便好生安葬罢,你把他接去府中养着也好,他父亲虽有大过,但已以命相抵,不必再牵连子孙了。” 傅徳朗声应是,二人隔着帘幔还是慢慢开始谈了起来。 他们谈话期间,小翁主依旧站在这儿,像是随时等候吩咐的模样。 傅文修眯眼瞧她,见阿悦今日梳了个新发髻,两条小辫儿显得灵动活泼,小金铃更是点睛之饰。 他感觉从没见过显得这样有活力的阿悦。 实在忍不住手yǎng,傅文修不仅没记住上次的教训,还直接未打招呼就上前一步撸了把那毛绒绒的小辫儿。 “傅都尉。”他的手被啪一声打掉,小翁主绷着脸凶巴巴看来,“我敬你为长,唤你一声叔父,却也不是能随意任你冒犯的!” 说这话时她下颌高高仰起,像是趾高气昂的小孔雀,神态高傲极了。 发间的小金铃跟着叮铃铃作响,将她气呼呼的模样也衬得有十二分的可爱。 傅文修不禁想,莫非是觉得有最宠自己的阿翁在身边,所以这么胆大肆意么?竟能够直接数落他的不是了。 这和他所了解的阿悦略有不同,毕竟前世他真正认识她时,魏蛟早已不在人世。 再者,如果魏蛟此时当真病重或者已经不在人世,阿悦应当不可能有这样好的神态。 她还是个孩子,即便聪慧些,也不可能这么会伪装。 不待傅文修再仔细观察面前人的模样神情,傅徳已经听到这动静,并斥责他道:“在陛下和翁主面前怎么如此失礼!” 傅文修顿了下,慢慢悠悠道:“是叔父的不是,下次定携重礼来给翁主赔罪。” 显然,这个没诚意的回答得不到任何谅解。小翁主气鼓鼓地各瞧了这父子二人一眼,一溜烟就跑入帘内,应当是找阿翁寻安慰去了。 傅徳摇摇头,这小丫头真是被魏蛟宠得太过了。 已问了这么多,傅徳着实不好再过多停留。他此来也就是为打探虚实的,如今魏蛟没事,只是抱病在榻而已,他可不好留下个故意影响陛下养病的名声。 傅文修亦随之离开。 在他们脚步终于迈出这座宫殿的刹那,阿悦像是被取下发条的木偶,浑身瞬间僵住,手心早已被汗濡湿,以致现在衣袖都是**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有这种瞒天过海的本事,能够当着傅氏父子的面镇定自若地演戏。 就在两刻钟前,她还在因为阿翁突然的离世而难受无措到几乎昏厥,却不知是哪来的力量,支撑着她冷静地站在这里,并按照宁彧的话一步步动作。 当时她的面前是无声示意教导她的宁彧,而身后……是无声无息躺着的魏蛟。 阿悦双足像灌了铅,极缓地迈开步伐,yu往床榻走去,却又顿住。 她不想在宁彧面前落泪。 倏得转过头,阿悦轻声问,“宁大郎刚才的声音……?” “幼时曾因兴趣学过口技,没想到今日竟真的能派上用场。”宁彧松了松领口,显然也有些紧张,不过终究比阿悦更沉得住气。 很难想象他还会这种奇yin巧技,刚才第一句话出口时,阿悦都僵硬了会儿,以为真的是魏蛟出声了。 她低低“喔”了声。 但宁彧并不打算给她过多放松的时间,紧随道:“方才chā科打诨,虽然一时蒙住了这二位,可翁主不会当真以为,就完全打消了他们怀疑罢?” 难道不是吗? 阿悦方才本不用出帘,她是为了吸引傅文修的注意,好叫他不会 分段阅读_第 107 章 去观察其他。同理,宁彧也是因此才和傅徳扯了那么多的话。 即使不合时宜,望着眼前红通通又茫然的兔子眼,宁彧还是有些想笑。 他极快地敛了情绪,“他们回去后只要稍微一细思方才的场景,就能察觉整座紫英宮和周围宫人的不对劲。若我不出所料,今夜傅氏必会遣人来一探究竟。” “……那该做什么?”阿悦知道他定有办法,否则不会是这样笃定又沉稳的语气。 “挡是挡不完的,强行去拦,反而叫人更起疑心。”宁彧说罢,用一种奇异又怜悯的目光看来,“究竟能不能一举打消他们的怀疑,还要看翁主的胆子,够不够大。” ………… 宁彧离开后,阿悦怔怔坐在那儿许久,直到窗外枯枝坠落,引得雪地震颤,她的眼皮才也跟着颤了一下。 莲女忍不住问,“翁主,这位郎君究竟说了甚么?” 莲女尚不知魏蛟已驾崩的消息,知晓的除了阿悦和宁彧,就只有第一时间得知的那位太医、芸娘和起初传话的侍官。 她依然以为,如今陛下和皇后一样,依旧在昏迷中。 因着这点,阿悦连在周围的宫人面前放声大哭的资格都没有,她只能忍耐。 忍到外祖母醒来的那刻,忍到阿兄回宫,忍到……有了依靠的时候。 阿悦忽然拿起杯盏,仰首灌了几杯冷水,让莲女惊得一叫,“翁主……” 阿悦却没管她,转而沾了冷水在双眼拍打数下,好叫它不再那么红,转而道:“再去取些脂粉来。” 她刚才就是用脂粉掩了苍白的脸色,点了点唇脂,不让傅家父子察觉到她的清减憔悴。 莲女微怔,也不敢迟疑,匆匆出殿又回,根本不明白自家翁主要做甚么。 接过几个小罐,阿悦轻声道:“我要守着阿翁醒来,你们在外殿等,莫要叫任何人打搅。” “……晚膳也不用了吗?”莲女忍不住问。 “里面还有点心,不用担心。” 阿悦抬手,脚步没再迟疑,转瞬就消失在了帘内。 莲女和慧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陛下和皇后快些醒来罢,两人不约而同向满天神佛祈求。 帘内无人,只有一张偌大的床榻静静立在中央,里屋无比沉寂,以至于阿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她走了过去,外祖父的脸庞也随之一点点映入眼帘。 平日极有威慑力的一双虎目紧闭,脸色微微泛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临走前……是不是想说些什么?想见什么人?有什么心愿未了?以至于到最后走了,依旧是这副愁眉紧锁的模样。 阿悦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颤抖地抚上面前苍老而干皱的脸,上面犹带些许温度,并不算凉。 只这样看着他,让人感觉好像仍在沉睡,只是睡得沉了些,一旦醒来,依旧会用那高得出奇的嗓门大喊,“小乖乖,怎得又瘦了!” 是啊阿翁,我又瘦了。阿悦不知不觉把脸贴在了那粗糙宽厚的手掌,试图从中感受到那股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力量,无声轻喃。 再努力,似乎也只剩下逐渐流失的体温。 阿悦保持了这样的姿势好一会儿,才起身,缓慢地打开胭脂水粉盒,一一细抹起来。 面前躺着的,真正说来已经是个死人。但阿悦心中生不出一丝惧怕,她慢慢涂抹着,偶尔神思都会恍惚起来,仿佛面前躺着的阿翁随时都会睁眼。 有时窗外响起呼呼的风,都差点让她以为是面前人有了动静。 魏蛟咽气的时辰不长,此时只有脸色和唇色需要稍作掩饰,其余的照旧即可。 涂抹完毕,阿悦忍不住注视了魏蛟的面庞许久,然后脱靴上榻。 此时已到巳时,按照宁彧的猜测,最多再过一个时辰,这里恐怕就会有人来探。 为了方便他们,阿悦还特意调离了两个守门宫人。 他们不是要看么?她就让他们看看,阿翁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窗缝漏进来的风寒得刺骨,阿悦解开外裳,随后在榻上静默了足足有一刻钟,才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分段阅读_第 108 章 她把手搭在了魏蛟的胸膛,在感受到掌心下毫无动静时手指颤了颤,眼睫一敛,飞快瞥向了悬在榻边的灯盏。 大殿无声,唯独摇晃跳跃的火焰似乎还带着一丝生机。 阿悦出神地望了许久,里面一会儿是魏蛟和文夫人的身影,一会儿是表兄魏昭温润的笑颜。 如此过了许久,她终于听到极其微弱的吱嘎一声,外间的门,开了。 莲女她们仍站在外面,这时候应陷入了浅眠。这人能够在不惊动她们的前提下入内,应当是一直藏在紫英宮中的人。 阿悦指尖微收,揪住了魏蛟衣袖,意识到什么之后又极力使自己放松。 来人的脚步迈得极小,像轻巧无声的老鼠,拖曳着长而细的尾巴,走过烛火所在之地,便在墙壁上映出了一道瘦长到不可思议的身影,扭曲变形,见之可怖。 阿悦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她闭上了眼,却觉得甚至能感到那人随即停在了床榻边。一双yin森的眼,在冷冰冰地注视着自己和阿翁。 她的寒毛根根竖起,似乎有什么轻飘飘的气息打在了上面。 阿悦的眼睫,颤动了下。 下一刻,她干脆顺势翻了个身,双手抱得更紧,也将头埋在了魏蛟的脖间,口中轻轻梦呓般说了句,“阿翁,别吵了……” 她这声有如惊雷,瞬间使这人连退几步,待回过神才恍觉这应当只是碰巧的一句梦语罢了。 为防被发觉,到底不好凑得太近去观察,但眼下的情景应当已说明了一切。 如果圣人有事,怎么可能还让这位小翁主抱着睡? 这人眼神慢慢缓和,不再那般yin沉,最后再望了眼这祖孙二人,身影再入没入黑暗。 第44章 宁彧暂时出了宫, 得知消息时傅氏等人的动作已经小了很多,他便知道那位小翁主的确按照他教的方法去做了。 他心中涟漪顿起。 在这之前, 宁彧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圣人驾崩的消息实在藏不住了, 就只能寄托于诚王和安王, 至少他们都是魏家人。 没想到那位翁主年纪小胆子不小, 竟然真的敢单独和已经驾崩的圣人同睡一榻, 还是整整一晚。 宁彧天生不怎么记人,并非说他记不住此人, 而是说能让他留下特殊印象的极少。大抵等同于一幅幅呆板画像, 每当见到此人,上面就会自动显现出他/她的姓名、家世、官职等。 溧阳翁主也是如此, 他知她柔弱、受宠、相貌精致,其余并不关心。只在此刻,心中对这个人的画像才终于动了起来,乍然有了生机,让他难得出神片刻。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几年前曾为溧阳翁主牵马,她那时天真地说出要赏赐他的话。 如今看来, 竟极有可能是故意为之。 她在年幼时就能够因他的身份而敏锐地察觉出甚么, 不可不说是……令人惊艳。 ………… 度过初次危机, 阿悦并没能感到轻松,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即便在榻上躺了一夜, 她也一刻没有入睡过。因为一阖眼, 脑中就闪现宁彧冷言厉色的面容或是傅文修漫不经心伸来的手。 心始终提着, 无法安放。 如今是冬日,尸体尚能勉强保持几日完好,时日再长些,就该开始有异味了。 阿悦又去看望了外祖母,从太医那儿得知她的du并不深,算是被连带受过。但正因为她平日很少病,这du一旦bào发,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再加上年纪大,才昏了这么久。 太医保证,三日之内皇后必定会醒。 “翁主,宁大郎又进宫了。”芸娘在耳边小声道。 阿悦揉了揉钝钝发疼的额,“让他进,请到偏殿着人看守,莫让他擅自走动。” 短短几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简单快速地发号施令。她自己没什么,但由芸娘莲女等亲近的人看来,无来由就觉着心酸。 明明翁主前几日还是个连吃什么都要圣人皇后抱在怀里商量着问的小娘子,转瞬间就…… “翁主先歇息小半个时辰罢。”芸娘好声道,“许多事不是能一时急成的,陛下和娘娘都这样,翁主再有个甚么不舒服,婢等可真不 分段阅读_第 109 章 知要如何是好了。” 阿悦双眼轻轻眨了下,“没事,我不困。” 她了解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在逞强。 阿悦第一次发现,每个人的极限真的能够超乎自己的想象。如果以前碰到这些事,她应该早就犯病了,可现在除去精神疲惫了些,她依然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得沉稳而有力,似乎能够支撑着她一直坚持下去。 大概是因为……最疼爱她的外祖父母还躺在那儿,让她意识到,她也应该学着去保护他们。 阿悦轻声问,“信传出去了吗?” “昨夜就已送了。”芸娘轻禀,“殿下那儿离得近,快马加鞭,快则大半日、最多两日就能收到消息,很快就能回临安。” “好。”阿悦指腹擦过手中的杯盏,“另一封给三舅舅的信现在就着人去送罢,不要太晚了。” 她之前想了许久,大概能够明白宁彧为什么说也要传信告知魏琏,且相隔两日。 不过相隔两日并不见得就好,如果两人能够一同抵达,倒也不错。 阿悦起身去见了宁彧,和他再度商谈许久,结合太医的话,慢慢想到了一些自己之前从未考虑过的方面。 翌日,等宫人将重新批好的奏折下发后,阿悦道:“我休的假够久了,去请荀先生,问他是否有闲暇继续给我授课。” 莲女大惊,结结巴巴道:“可是翁主,宫中不是、不是……” “嗯?”阿悦看她,忍不住笑,“我回乐章宫上课而已。” 她这弯眉一笑,露出浅浅梨涡,登时让莲女不禁也跟着笑,连连点头应是,忙不迭跑出去了。 荀温收到传话时,不可谓不惊讶。 他推算时日,圣人du发也该差不多了,这时候宫中竟毫无异动,且还有心思请他去授课? 荀温生xing谨慎,虽然很想去宫中一探究竟,但此时泰王和魏昭都不在临安,他不会轻易出面。是以他托了个身体抱恙的借口,没有应下来,随后凝神看着传话宫人的反应。 宫人只是略有失望,“荀先生身体不适,那就无法了,只是翁主道闲闷多日,还想趁着天儿尚好,再多学几课呢。” “那就烦请这位姑姑替在下向翁主请罪了。”荀温笑,“少学几日无事,倘若因此扰了翁主身体金安,那才是大过。” 宫人跟着点头,转身就回了阿悦。 阿悦喝了口清粥,闻言像是好奇般道了句,“这么巧吗?” 宫人道:“是啊翁主,婢去时荀先生正好在喝yào呢。” 阿悦应声,遣退宫人后,宁彧便道:“翁主觉得,彧的猜测可有几分合理?” 阿悦没回。 按照她自己原本的想法,外祖父被下du,肯定和傅氏脱不了关系。但宁彧却道,以傅徳的反应,这du并不像和他们有关,他列举排除了许多人选,最后竟想到了荀温身上。 对此阿悦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在她看来荀温不过是个普通臣子,和外祖父无仇无怨,为甚么要冒险做这种事? 而后,宁彧才说出荀温暗地扶持魏琏的事。 阿悦对荀温印象不错,并不想轻易怀疑他,所以做了小小试探,没想到荀温竟真的不愿在这时候进宫。 想到什么,她抬眸望去,宁彧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他仍是少年,可心智着实过于常人,考虑得如此周详,简直有点智而近妖的感觉。此时面对她投来的打量目光也不躲不闪,甚至坦然应之,这和他之前的韬光养晦和低调又有所违背了。 “翁主是不是想问彧,为何会选择帮皇长孙殿下?”宁彧再一次帮阿悦说出了想法。 他一笑,如冰雪融化,清冽至极,“良臣择木而栖,彧并非祖父,还不至于对前朝忠心不二。五皇子已失,殿下既能大度给我一个机会,我为何不抓住,而要去死守前朝忠节?” 阿悦顿了好一会儿,似乎不知该怎么应他,便轻轻应了个“嗯”字。 实则心底在想,这样一来,宁彧以后还会和那位女主掺和在一块儿吗? 书中描绘,他们两一开始能走在一起,无非是各取所需。如果宁彧的“需”没有了,剧情也就被打乱了大半。 阿悦 分段阅读_第 110 章 有想过早点去接触女主,她并不厌恶这个人,只是不想自己的命运跟着所谓的书中剧情来,但因为种种缘由,再加上这几年的事又尤其多,就暂时放下了。 此时想起来也不过是一带而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宁彧在两日后真正离开,阿悦唤来几个当值的侍官叮嘱一番,而后不知不觉又去主殿内守了许久。 说起来,她从没见过尸体,面前的魏蛟是第一次,但心底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抵触或惧怕,反倒比待在宫婢环绕的地方要让她安心得多。 “翁主。”芸娘扣门而入,“开始飘雪了。” 下雪了?阿悦走去窗边看了看,一探手,细小的雪籽一落入掌心就化成了水,打在窗下的青石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响声。 这是今岁的第三场雪。 前两场雪落时,她都同阿翁坐在一起,或品茶,或读书。 “翁主两日未沐浴,衣裳被汗湿着也不好受,雪天更容易染上风寒,婢去叫水来,好好泡一泡罢?”芸娘提议道。 阿悦点头后,她立刻去准备起来,还特意去寻太医添了yào草,好驱寒气。 散下双髻,清泠泠的铃声极其动听,阿悦把它拿在手中看了会儿,指腹忽然感到有几处凹凸不平。 拿到灯火下凑近一看,才发现两个金铃上各刻了一行小字,一行【欣颜】,一行【常悦】,字迹都出乎意料得熟悉。 她怔在那儿。 芸娘帮她取衣而来,本沉郁的心情因她这呆呆模样不由莞尔,“翁主怎的了,竟在这发呆?火舌快窜上发丝了也不知晓。” 她拉着人走远了些,方知道阿悦是在看着金铃上的小字出神,又道:“原来翁主今日才发觉吗?其实早在陛下抱恙卧榻时,他无事就喜欢拿些首饰为翁主和娘娘雕琢,有时候是一些图样,有时候是字。娘娘早就察觉了,还和陛下打趣,说以翁主的小迷糊xing子,指不定十年后才不能发现呢。” 忆起往事,芸娘语气都轻快许多。 因年纪小,阿悦很少用首饰,魏蛟赐下了很多诸如此类的饰品,她甚至都没仔细看过,谁能料到这些都藏着魏蛟身为外祖父的拳拳爱护之心。 “那些全都有吗?”阿悦问了句。 芸娘点头,也懂她的心情,“大部分都有呢,婢去让人都取来给翁主看看?” “好。” 入木桶后,阿悦周围摆了一圈妆盒,她一一拿起来细看,双眸在烛火下映出明亮到不可思议的光芒。 莲女起初不明所以,看清以后不禁笑道:“陛下可真是疼爱翁主,这怕是要把翁主从现在到及笄出阁以后的首饰都刻了个遍罢?就算不做别的事一直雕刻,这也得好些时日呢。” 她又安慰道:“翁主放心,陛下和娘娘吉人天相,自有真龙护佑,很快就能醒来的。” 阿悦轻轻点头,“嗯。” 她泡了许久,也看了许久,在莲女第三次加热水时,帘外芸娘止不住惊喜的声音响起,“翁主,长孙殿下——小郎君——他、他回来了!” 竟是欣喜到话都有些说不完整。 阿悦双眼一亮,下意识从桶中起身,也不知怎的一步就从高高的木桶中跨了出去,在殿中丝毫不觉寒冷,再下一步就要奔出去迎人。 莲女瞠目结舌地拉住她,“翁主,衣、衣裳……好歹先披件衣裳再去。” 阿悦也跟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身上都是水渍和yào草,雪白细瘦的身体完全|luo|露在外,纵然还很稚弱,但也确确实实有了xing别之分。 她双颊生晕,默不作声地在莲女服侍下飞快披了件外裳,待身体被遮了个严实后,害羞的心情又顿时dàng然无存,连鞋也未趿就飞奔了出去。 殿外寒风飒飒,敞开的门帘前,郎君身影修长,满身风尘地大踏步而来。 “阿悦——”他温柔轻唤了声,张手稳稳抱住了扑过来的小小身影。 一手轻抚掌下柔软湿润的乌发,魏昭低道:“我来迟了。” 第45章 魏昭随身只跟了一个侍卫, 风尘仆仆,发间落雪都未融化, 显然是得知消息后立刻快马而来。 他身形清减了些,但愈 分段阅读_第 111 章 发劲瘦有力, 两手轻松将阿悦打横抱了起来。 一路虽都在赶路, 无法得知具体情形, 但从现今宫内的情状来看, 他自然猜得到阿悦其中经历过甚么。 魏昭心中愧疚且怜惜,亦有深深的自豪, 阿悦能做到这个地步, 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全宫戒严,着人去东门迎接泰王。”抛下这句话, 他将阿悦径直抱去了乐章宫。 察觉到怀中的小表妹动了动,他低眸看来,“阿悦想说甚么?” 阿悦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怎么说,“我……阿翁他、阿嬷……” 仅有的几个字也是七零八碎,叫人听不懂, 魏昭却了然般温声道:“不必担心, 我都知晓。阿悦有好几日未曾歇息了罢?先好好睡一觉, 可好?” 当然不好。阿悦知道面前的青年身体一定比自己更加疲惫,他快马加鞭赶回, 又何曾休息过。 可是在这样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语气下, 她连一个反对的字都说不出, 好像冬雪中被小心放入暖热的温泉,紧绷的神经立刻变得松懈、懒怠,兴不起一丝抵触。 好一会儿,她缓缓闭上了眼。 魏昭帮她掖上被角,抬首再度看她时不由一怔,原来阿悦方才埋在他怀中时,双睫就已经全然润湿,这时还是湿漉漉地搭在下眼睑,看着柔弱可怜极了。 偏偏看着如此弱小的她,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做出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魏昭伸手抹去阿悦的泪痕,在榻旁陪了她片刻,才起身去布置后续。 在离宫前,他就暗中安排了他的人护卫宫廷,这也是阿悦这段时日能够稳住的原因之一。 他唤人来问,得知这几日弟弟阿显和母亲都来求见过数次,更别说那两位叔父和婶婶。其实隐约都该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平日祖父积威甚深,再加上无人敢想到驾崩一事,所以能拖了这么久。 魏昭一手解开披风领扣,边道:“去请诚王、安王殿下来紫英宮,以皇后的名义。” 甫一回宫,他就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阿悦则终于能拥有一次好眠。 大雪纷纷扬扬,仿佛要将连日来萦绕心底的沉霾和不快都掩埋,但被殿中重重火盆围绕着,阿悦连梦中都毫无冷意。 她梦见自己成了和肉肉一般大的猫儿,于冬日落雪下懒洋洋地在暖炉边伸展四肢,面前是正在煮茶品茗的魏蛟和文夫人。她轻轻“喵”了一声,tiǎn了tiǎn爪子,两人这才注意到她一般,把她拎了起来打量一番,摇摇头,“太小了,连塞牙缝都不够。还是给阿昭罢,让他再养养,养胖一些。” 身为猫儿的阿悦听不懂这话,只能满脸迷茫地任他们把自己塞到了另一个怀抱,直到发现他们越来越远才受惊般喵呜叫了起来,伸出爪子拼命地挠…… “……翁主?”身边有人迟疑唤她。 阿悦眼睫勉力颤了颤,支开来,眸中还是茫然的,“芸娘?” 细细轻轻的声音,带着些许干涩,芸娘递来一杯温水,像是松了口气般,难得有了顽笑的心思,“婢还以为,翁主竟不会说话了。” 阿悦不解,看向一旁才从莲女的小声示意下得知,自己在梦中一直“喵喵喵”地着急叫,谁都不明白她在急什么。芸娘伸手yu唤醒她,还差点被她挠了个正着。 阿悦听得呆住,脑中还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目光先下意识地搜寻。 “阿兄呢?” “殿下刚刚正和诚王他们说话呢。”芸娘说着就惊叫起来,“翁主,别急,别急呀——先趿个鞋,殿下不会走的……” 阻拦的话已经来不及,因为阿悦迎面正好撞入了魏昭怀中。 再次稳稳当当地接住小表妹,魏昭这次十分熟练地把人直接抱了起来,“怎么,睡不好吗?” 阿悦不言,只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手紧紧揪住衣衫,像是怕一个不小心,他就要不见了。 魏昭脚步一顿,把她放在榻边,轻声道:“不怕,阿兄不会再走了。” “……嗯。”阿悦轻轻应了声。 对上她缺乏安全感的目光,魏昭略一迟疑,还是亲手取来阿悦小靴,俯身帮她挽起了松松的裤脚 分段阅读_第 112 章 。 因着心疾,阿悦似乎无论哪处都是小小的,小腿和脚踝细白到不可思议,魏昭甚至不需要完全张开手,就能轻松握住。 他俯身帮阿悦穿靴,阿悦就静静地坐在榻边低首看着,长而柔软的乌发垂下,耷落在魏昭臂间,乖巧得有些过分。 魏昭抬手,将阿悦的脚完全托在了掌心,再缓缓放入靴内。 以阿悦的年纪来说,是该避讳男女之嫌了。但芸娘和莲女看着,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提醒礼法的话,因二人无声间流淌的脉脉亲情,动作间毫无狎昵,任谁也不忍心去打断。 魏昭牵着阿悦去用膳,走入天光时,阿悦才发现他的脸颊有些淤青,这在昨夜还是没有的。 察觉她的疑问,魏昭微微笑了笑,“无事,不小心磕了。” 但实际是方才在和诚王几个商议时受的伤。 知道他不yu让自己担心,阿悦点头,和他一起坐上了膳桌,听他道:“阿悦昨夜入睡后,祖母清醒了小段时辰,知晓阿悦这几日做的事,很是夸赞了你一番。” 说着很有预料地按住了阿悦蠢蠢yu动的小身板,失笑,“莫急,如今祖母又歇下了,太医说今晚du就差不多能全好,到时再看也不迟。” “好。” 陪着阿悦用了几口,等她差不多有七八分饱时,魏昭再道:“今夜子时,宫中就会敲钟,到时阿悦就待在乐章宫,不用赶来。” 这意思便是指今夜昭告天下,绥帝驾崩。阿悦动作一顿,再次应了声,她知道魏昭是不想让自己面对那些人。 一旦得知魏蛟驾崩的消息,傅氏等人定会连夜入宫,到时候有文夫人和魏昭在,确实也不再需要她担心了。 “阿兄,三舅舅回来了吗?”阿悦忽然道。 “子时前能赶到,怎么?” 阿悦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宁彧和自己的推测说出,其实以魏昭的病来说,他确实撑不了多少时日了,但这并不能说明就不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做一些小动作。 他们怀疑的,自然是荀温。 魏昭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平静道:“荀温我亦曾观察过,野心极大,不择手段,祖父都无法轻易驾驭,何况三叔。无论此事是否由他直接出手,必定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此人心有山川之险,不能留。” 阿悦一怔,没想到魏昭出口就是杀机,毕竟此事还不确定。不过也并非不能理解,站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便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她不习惯的,大概是向来温柔的表兄也会如此风轻云淡地断人生死。 ………… 阿悦回乐章宫后无心休息,便无意识拿着零嘴逗肉肉玩,它从来都不知愁滋味,只要有好吃的、好玩的,便永远是嘴角上翘的可爱模样。 阿悦忍不住把头埋进它暖暖茸茸的毛中,让小狗疑惑地“汪呜”两声,歪过脑袋伸舌头tiǎn了tiǎn她的脸颊。 “yǎng……”阿悦轻道了声,仰躺在殿中的毛毯上,双手把肉肉举了起来,它倒也丝毫不怕,还在那儿开心地叫唤。 殿内烛火下,它雪白的毛发也像镀了一层轻柔的光,漂亮极了。 阿悦想,若是每个人都同它一样,这世间想必就再也没有烦恼了。 玩了会儿它的小爪子,阿悦正要翻身,耳边忽然响起沉闷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悠悠dàngdàng从宫内传出,直至响彻整座临安城。 所有人几乎都顿了一瞬,随后或哭或跪,嚎声立即传遍皇城,如同嗡声大作的蜂群席卷而来,叫人不得安宁。 莲女还是此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泪瞬间流了出来。她本以为翁主会更加难以接受,但走入殿内一看,人竟是在安安静静地和小狗传球。 “翁主……”莲女不由惊诧。 怎么陛下去了,翁主竟好似一点也不伤心? 当然,她绝不会怀疑翁主对陛下的孝心,只当是翁主一时受冲击,以至于神智都紊乱了。 “翁主……”她正要说什么,却见阿悦听到什么似的突然起身走到窗前张望。 除去不断敲响的钟声,似乎还有另一种齐整的脚步声,阿悦立刻想到什么。 三 分段阅读_第 113 章 舅舅也回宫了。 魏琏晚魏昭一步得到消息,加上凉城地远,回得自然也要更加晚些。 他对皇位有心思,可也确确实实敬爱父亲魏蛟,得知消息后正是最悲痛yu绝的时刻。偏偏此时还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说甚么皇长孙殿下定是一直待在临安未离开,就等这种时机先发制人。 怒火一上头,魏琏哪里还思考得了这话的真实xing,进宫时恰巧又是丧钟大响,更是怒气冲冲地要找魏昭算账。 侄儿还没看到,他先撞见了冷冷瞥来的文夫人,双腿先一软跪了下去,哀嚎道:“母亲——” 一把年纪的人了,竟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 文夫人却不见丝毫温和,冷冷道:“原来你还知我是你母亲,怎么,你父亲刚去便要踹门来找我算账,恨不得我早日去陪他么?” 魏琏哪敢,他实在是冤,毕竟他完全不知文夫人在这里面。 文夫人长缓了口气,总算有了点好脸色,“你该去正殿,怎么却来了此处?” 魏琏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说,说他来找侄儿算账的? 说来他行事确实有点没过脑子,方才不知听谁说了句,遗旨指不定都已经颁了下来,定是他侄儿魏昭即位,说不定他刚回临安就要被赶走。魏琏脑子一热,觉得难以接受,这才冲动闯来。 这时候看到文夫人才意识到,母亲尚在,怎么可能有阿昭伪造遗旨的余地。 魏琏心中又愧又痛,脸色青青白白不定,文夫人一看就知道他方才想了什么,由宫人扶着起身道:“也罢,你心中想的什么我也知晓。不必急,我正要去取诏书,你去正殿侯着。” 其实这时候赶着进宫的百官,也绝大多数都是为了这遗旨而来。 魏昭抱病多日,谁都知道他要撑不下去,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下一任皇帝究竟是谁。 到底是陛下向来偏爱的皇长孙,还是也有一争之力的泰王? 大殿中的人或站或跪,挤得满满当当。魏琏缓缓走去,一眼便看见了正中伫立的侄儿魏昭。 他素衣裹身,静静地站在那儿,并不言语,也不曾理会任何前来搭话的人,眼下略带疲色却不减清逸。 望着这样的侄儿,魏琏恍惚间仿佛又见到了长兄身影,心中忽然一虚,本就被文夫人几句话压下了不少的怒火更是dàng然无存。 阿昭这样赤诚的孩子,当真会像旁人说的那样对自己这个叔父耍弄心机吗? 魏琏定了定神,拿出耐心侯了片刻,果然见文夫人并一列宫人走来。 “大行皇帝遗诏在此——”有侍官高声道。 殿中一干朝官立刻跪倒在地,聆听遗诏。 遗诏内容如大部分人所料,果然传位与皇长孙昭。但令他们不解的是,里面竟还另外提到了皇长孙的婚事,择溧阳翁主为后,孝满即婚?? 听罢,连魏昭也愕然抬首,看向了祖母文夫人。 第46章 “祖母——”魏昭半跪在文夫人面前, 满面不解,“遗诏为何……” “为何还是定下了你和阿悦的婚事, 是吗?”文夫人低眸看来,望着面前已经彻底长成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儿的长孙, 心怀感慨, “当初我也不同意你祖父的提议, 认为将阿悦许给你是委屈了你们二人。阿悦说过那番话后, 你祖父亦曾打消过这想法。” “但他那日昏迷之前,再次提起了此事, 遗诏内容迟迟未变的原因……”文夫人道, “阿昭,你可想过一事?” 魏昭认真聆听。 “以阿悦的身份, 若你祖父不为她早早定下,你当……” ………… 阿悦在半个时辰后才从宫婢口中得知先帝遗诏,她一时不料,愣在那儿。 莲女道:“殿下素来待翁主温柔体贴,这桩婚事虽说出人意料了些,但细细想来倒也不错。皇后和王夫人都是真心疼爱翁主, 翁主日后也不用再担心如何与夫家相处了。” 几个侍奉的宫婢亦是真心为她开怀的模样, 阿悦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兜兜转转,除去迟了几年, 为什么这些事全都没有变化? 难道她到这本书中, 就是为了来重复一遍小阿 分段阅读_第 114 章 的经历吗? 极淡的白从唇色蔓延至指尖, 在莲女察觉时,阿悦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将床帏揪得极紧。 “翁主——”伴随着她的一声惊叫,原本安坐在床榻上的人倏然下榻,竟瞬间就不知奔向何处了。 莲女等人大惊,翁主还有心疾在身,怎么经得起这样剧烈的奔跑。 几人立刻追去,可天色昏暗,翁主人又娇小,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人影。 阿悦不知道自己想跑去哪儿,也不知想去找谁,脑中分明空dàngdàng的,却又感觉像塞满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微弱到可以忽略的疼痛从胸口慢慢延伸,直至双腿也在发软,喘气的幅度愈发得大,她也没有停下来。 从偶尔经过的宫婢的目光中,她知道自己现在定然发髻凌乱、衣衫拖拉,十分狼狈的模样。她们神色惊疑不定,似乎不敢确定是她,更因她的形容不敢轻易靠近。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深深的夜色。巨大的黑幕下,唯有宫墙边悬挂的灯笼在散着莹光,映照出她的手,细瘦而惨白。 阿悦跑出了后宫,到了离大殿较近的地方。 大殿外来往的官员川流不息,所披的素服如同冬夜萤火,其中一道身影忽然顿足,视线灼灼往阿悦的方向投去。 “傅都尉?”有人疑惑叫他,很快转为惊讶,“哎,傅都尉,你这是去哪儿呢?” 但这道身影已经听不见他的呼喊,径直大步走去,伸手一把捉住了仍在胡乱跑着的阿悦。 陡然被抓,阿悦吓了一大跳,挣扎不停,下意识张口就朝这人手腕咬去。她丝毫没有留力,小尖牙也咬出了不浅的伤口,隔着一层衣袖,竟也隐隐有血丝渗出。 傅文修轻嘶一声,低首看去,向来软绵绵的她竟也有这样冲自己龇牙咧嘴的时候,不由让他想到了上次被她凶巴巴地打下了手。只不过那次有些强装声势的感觉,这次却是结结实实地zhà了毛。 他提了提手,牙还咬在上面的小小身影也跟着上下动了动,活像盯着肉不放的小狮子。傅文修本也是满腔躁怒,看见这副情景,竟不明意味地笑了两声。 “再咬,这小牙全给你拔了。”他这么吓唬着。 好半晌,阿悦才似听懂了这句话般,顶着乱糟糟的脑袋奇怪地望了望他,等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慢吞吞松口。 肉太硬,她的牙都有些酸了。 察觉出她的嫌弃之意,傅文修道:“连声叔父都不喊了,上来就咬?” 阿悦不想回他,转身就要跑,被他早有预料地一手拦住。为防她再次咬下来,这回还有先见之明地先一步钳制住了阿悦下颚。 “上次倚仗着魏蛟在,这次又是谁?”傅文修的声音听来有几分冰冷,“你的未婚夫婿,魏昭吗?” 不得不说,被这道遗诏刺激到的绝非是阿悦一人,傅文修亦在其中。 一如阿悦对于改变命运的无力感,傅文修听到遗诏的第一反应是大怒,甚至想当场夺来诏书一看,若非父亲傅徳当时用目光狠狠钉住他,他早就在殿中大闹了一番。 如今能这样颇为“平和”地和阿悦对话,皆因他才用过了yào。 换在平时,阿悦早被他的模样吓得不敢说话,但现在许是因为方才的一通奔跑,血yè上涌,她竟也能大胆地这样看他,甚至还有闲心地想:他也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也没有生得奇形怪状,有甚么可怕的? “纯粹厌恶你而已。”阿悦和他对视,声音清亮无比,“和是否有人倚仗无关。” 傅文修神情一滞,随即道:“呵,阿悦终于道出了实话。” 他的目光沉沉压来,“说来,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在你五岁之前,阿悦没怎么见过叔父罢?为何第一次见面时,就畏我如虎?” 他语调一转,“还是说,其实早就见过许多次了?” 这并非临时起意,事实上,傅文修有很多次怀疑阿悦和自己有同样的经历,但有时候看她的模样和一些态势的发展,又觉得着实不像。 如今一问,也是试探居多。 阿悦心头一跳,却硬是凭着方才冒出的勇气撑了下来,“叔父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癖 分段阅读_第 115 章 |好,难道还不准人畏惧、厌恶你吗?” “……什么?”傅文修一怔。 “从第一次见到我,叔父的眼神就好像我是盘中肉、手中餐,急yu把我拆皮剥骨,我自然畏惧。”阿悦张口道,“后来叔父说是受我父亲所托,我便也勉强信了。但之后种种,不过都证明了叔父是个对几岁大的小娘子也能起龌龊心思的小人,令人不齿!” 傅文修这回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他自认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君子,可对着这么年幼的阿悦,他起的心思最多不过是抱一抱,何时有过她说的那种龌龊之yu? 莫非自己在发病时,还做过连自己都没印象的事吗?眼见阿悦言之凿凿,傅文修都不禁有些自我怀疑。 “我……” 阿悦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荀先生早就和我说过了,叔父这种癖|好是改不好的!所以若要不再使我误会,还请叔父莫再靠近我一丈之内。” “否则……否则近一次,我就让荀先生把叔父做过的事公之于众!” 说完阿悦趁他不备一踩他脚尖,带着砰砰跳的心一溜烟飞快跑走了,留下怔愣之后骤然沉下脸色的傅文修。 他当阿悦为何这两年躲自己躲得越来越快,原来还有荀温这老贼在其中搅和。 第47章 直到跑到傅文修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阿悦的心依旧跳得很快,这时候才感到后怕。 她刚刚怎么就有那个胆子在身边无人时敢和他对着吼?还鬼使神差地把一口锅扣在了荀温的头上…… 阿悦脸色微红, 好在夜色中也看不大清楚。她想,大概是心底一直就觉得荀温某种程度上和傅文修一样心狠手辣, 下意识就把这两人放在了一块儿。 不过不得不说, 被傅文修这么一打岔, 之前听到遗诏时突然涌上的郁郁情绪竟就这样散了很多。 也许是突然发现, 傅文修也并非想象中那样可怕、丝毫无法反抗,正如方才, 她不是还狠狠咬了他一口么。 四目一望, 阿悦才发现已经认不出这是在哪儿了。不过她在宫中行走向来无需令牌手书,只要稍微知事的宫人见到她的衣饰都会知道她是何人, 倒也不用太过担忧。 阿悦老老实实在原地待了两刻钟,莲女果然和人寻了过来,一见到她的形容便大惊失色,“翁主突然就那样跑了,竟也不告诉婢一声,只差一点儿, 婢就要以死谢罪去了……” 莲女哭哭啼啼、惊魂不定, 阿悦不想再刺激她, 便乖乖地任她带回宫中服侍着擦身更衣。 魏昭随之而来,听莲女说他也去寻了她。 阿悦不自觉垂下脑袋, 心中有几分愧疚。正是最忙乱的时刻, 她还要他来为自己cāo心。 魏昭倒是面色如常, 在屏风后静静等待她更衣结束。 殿内重新燃起了香,是莲女向太医要来安心定神的,香味几近于无,唯有浅浅淡淡的烟雾萦绕在香薰炉上方。 视线穿过浅雾,阿悦望见魏昭坐在梨花椅上,身姿并不像往常那般挺得笔直,像是在沉思什么。 听见动静,他才抬起头,先露出微笑,“阿悦这么快就好了。” “嗯,只是换件衣裳。”阿悦坐在了他对面,迟疑道,“这时候,阿兄不是应有很多事要去做吗?” 确实有很多,此刻乐章宫外就侯了一群宫人,不过因魏昭之前的嘱咐,他们连一个字都不敢催。 “事需一件件做,不急。”魏昭抬手让宫人端来姜汤,“方才阿悦去外面走了趟,正是冬夜,还是先喝碗姜汤驱寒。” “……喔。”不知为何,他这么不紧不慢的态度总让阿悦有种莫名的不安,连素来讨厌的姜汤也没喝出味道。 慢慢喝了小碗入腹,阿悦一边抬眼悄悄看向对面,见魏昭面色似有犹豫,半晌道:“阿悦是否……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咳——咳咳咳咳……”阿悦差点没被呛着,咳得满眼是泪,被莲女拍着后背顺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阿兄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她没记错,如今她才八岁……就算这时候的人成亲都早,可八岁有喜欢的人难道就很正常了吗? 魏昭说来也有几 分段阅读_第 116 章 分不自然,真正说出口后就坦然了,“此事本不该我来问,但祖父留下的遗诏毕竟……所以,我想亲自问问阿悦的想法。” 听他慢慢说过后,阿悦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做法确实有些惹人误会。 早在外祖父魏蛟第一次提出他们亲事时,阿悦说出的那番话就足够令人惊奇了,也让人很难再把她看作懵懂不知世事的孩童。今晚听到遗诏的内容时又是那样的反应,不免让人忍不住有所猜测,猜测她是不是已经情窦初开心有所系,所以才一直对这桩婚事如此反对,甚至听到后直接激动地跑出了寝宫。 阿悦听到这儿时还有心思想,怪不得表兄对她的突然跑走不急不怒,原来只是单纯当成了小女孩儿心情不好…… 魏昭想的十分简单,小表妹这几年都待在宫中,能接触到的小郎君实在有限,他思来想去,认为只可能是家中最小的弟弟——魏旭。 阿悦:“……” “我不会告诉他人,阿悦不妨和我说说。” “……” 这种对话让阿悦很诡异地有了种开明老师在劝导早恋学生的感觉。 魏昭目光温和且宽容,阿悦实在说不出欺骗他的话,无言对视了会儿,忽然心思一转,轻声道:“阿兄,其实我……” “嗯?” 魏昭鼓励地看着她,如同一泓碧色湖水,偶有浅浅涟漪,但从不会使人惊慌。 阿悦道:“其实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略去一些和书有关的词,阿悦把自己剧情中的经历用梦来代替,当然,所谓的女主不可能会提到,毕竟她从不认识郭雅此人。 这是她从未对任何人倾吐过的秘密,也是她一直忐忑不安的缘由。可是今晚既然都能那样和傅文修对着吼了,那她再大胆一点,把这些事告诉魏昭又有何不可? 如果这位表兄也不值得信任,那她真的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阿悦说得很慢,因为时常要斟酌语句,思索出恰当的方式来讲述。 魏昭第一次听到小表妹的这些梦境和隐忧,他给予了十足的耐心,坐在这儿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许久道:“阿悦的意思是,在梦中你嫁与我为妻十三年后,傅氏便会兵变篡位,而我无动于衷,任他们取走了皇位……和你?” 阿悦点头,后又摇头,小声道:“梦中的事我记得也不大清了,应当是发生了甚么而我却不知晓罢。” 这就是阿悦从最初就惧怕傅文修的原因?魏昭想到了上次她问的问题,似有所思,“那……之后呢?” 阿悦轻眨眼,“甚么之后?只是梦而已,之后我也不知道啊。” 她目光略有闪烁,魏昭定定看了会儿,没有追问。无需回答,他已经知道,梦中的阿悦定然很快就不在了。 他忽然想到阿悦独处时的模样,总是像给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外衣,显出这个年纪少有的安静和谨慎。当初魏昭以为是她幼年失恃,又与父亲离心,所以会有这样深的防备和不安。 如今才知道,她竟是常年在做这样一个预兆般的梦。 因阿悦早先的提醒和心中的警惕,魏昭这几年确实一直在注意傅氏,他们做得很隐秘,但依然能看出野心。 倘若一直这样下去,未来十余年的走势也许当真会和阿悦梦中所展示的那样,无怪她一听到遗诏中提到的婚事会有那样大的反应。 思索间,魏昭半张脸陷入yin影中,随着灯火明灭不定,投来的视线却是一直沉稳而凝长,让阿悦不知不觉跟着他静默下来,等待他的回答。 他真的会相信她吗?还是只当是一个孩子滑稽的梦,一笑置之? 阿悦拢在袖中的手jiāo握,渐渐渗出汗意。 “早在一年之前,我便对祖父提过傅氏之事。”魏昭终于开口,“但傅徳与祖父为至jiāo,于祖父看来亲如兄弟,丝毫不愿怀疑,我便也不好有其他动作。” “再者,那些毕竟证据不显,总不好一言论其生死。”魏昭顿了顿,“如今时势将有大变,一年内我会着人密切观察傅氏。” “倘若他确有不臣之心,我绝不会留。” 第48章 魏昭准备离开时, 分段阅读_第 117 章 章宫的安神香还未燃到一半,明灯闪烁。 窗外依旧飞雪, 他起身披上墨青色大氅,槅扇外有侍官正举伞等候。 “阿兄——”阿悦几步追上, 递去手炉, “近日天寒, 阿兄要保重身体。” 遗旨已昭告天下, 登基前的一个月必定十分忙碌。 魏昭微微颔首,“最近如果有拜帖, 阿悦直接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之门外就好, 得空多陪陪祖母,若不想走动, 便去书阁也好。” “嗯。” “快进去罢,不用远送。” 阿悦便隔着朦胧的帘子望了会儿他远行的背影,莲女终于忍不住道:“翁主为何会应了殿下的话?” 她面露迟疑,“难道翁主当真不想嫁殿下吗?” 莲女实在不解,像长孙殿下这样的郎君可遇不可求,假使娶了翁主, 必会对翁主视若珍宝, 还有甚么不满意的呢? 她方才听殿下说甚么, 孝期三年、若三年间翁主有了心仪之人或着实不想嫁,届时会想法达成翁主心愿这样的话时, 就已经足够震惊了, 更惊讶的是翁主居然还应了。 整个临安城都已经知晓的婚事, 难道这两人还能反悔不成? 阿悦被问得怔了怔,“阿兄这么说,我便应了,有什么不可吗?” 她这无辜模样简直把莲女看得暗中吐血,翁主真是年纪小不知事啊,早早定下这样荒唐的约定,若殿下因此先变心了可如何是好! 诚然,在莲女等人看来定下这样的约定再愚蠢不过。阿悦却觉得心头微松,不管是魏昭是为她或他自己,依然能够有选择的权利再好不过。 这桩婚事与原剧情中不同的便是,书中她是在魏蛟弥留在世时就嫁给了魏昭,此事毫无周转余地,而在这儿,两人是定下了一桩举世皆知的婚事。 婚约而已,日后魏昭为帝,想要改一改虽然要费些功夫,但着实不算难事。 ………… 绥帝驾崩,百官素服,全国举丧。 作为最受绥帝宠爱的翁主,阿悦的事着实也不少,只守灵就是件极其耗费体力心神的事。 因年纪小,她本来无需守整夜,阿悦自己想陪伴外祖父最后一程,是以有所要求。 天光微亮时她才迈出大殿,穿过长廊,陆陆续续能碰见进宫来寻文夫人或魏昭的官员。阿悦晃了下眼,才发现荀温在面前经过,且对她微微笑了笑。 荀温进宫……是来寻外祖母的吗? 阿悦知道魏昭已经在着人去查先帝中du一事,但荀温显然不清楚自己即将大难临头,脑袋已经在新帝那儿排上了号,甚至私底下还颇有些春风拂面的感觉。 阿悦不由疑惑,荀温暗中扶持的是三舅舅魏琏无疑,可眼下魏琏明显争位失败,最多只能做个贤王,他怎么还是这么高兴的模样? 旁人可能没什么感觉,但阿悦和他当了两年多的师生,对荀温的情绪多少有些敏锐。 疑心一起,多少有些探知yu,阿悦想着等魏昭来时,再同他说一说。 她回寝殿歇了一上午,午时同几个舅母一起用膳,才发现王氏情绪有些不对。 说来王氏也算是苦尽甘来。 她前半生着实说不上顺遂,生母早逝不受宠,嫁得如意郎君后没几年公公就起事造反,夫君常年随公公奔波在外,只能在家中侍奉婆母、抚养幼子。待公公正式登基后,更没享受几日安生日子。先是八公主作为平妻入门,紧接着夫君魏珏又早早离世。 别说王氏本就柔弱经不得风雨,再刚强的女子,被这样接连摧折,也很容易憔悴。 眼下她长子即将登基为帝,谁都认为是她最该得意的时候,她却一直郁郁不开怀的模样,双目泛红,用个午膳也没心思。 膳桌上静默得有些诡异。 终于,张氏不轻不重地放下碗筷,“我还道这几日的膳食素是素,也不至于这么咸,原是嫂嫂在这添了料。” 她惯来的泼辣xing子,本来魏琏皇位没争上就够气了,偏王氏还整日在这小白莲似的嘤嘤哭泣,看得张氏心头简直一股无名火起,只觉得王氏在故作可怜。 张氏欺负惯了这嫂嫂,此时也记不起她的长子即将为帝, 分段阅读_第 118 章 心气不顺下就一阵好怼,“往日圣人在世也不见你殷勤往前献孝顺,人没了反倒知道哭了。这儿也没有旁人在,嫂嫂,这是做给谁看呢?” 魏旭顿住,望了眼阿悦,似乎在示意她和自己一起离开,这种婶婶舅母间的争执,他们几个小辈总不好掺和进去。 但阿悦摇了头,他也只好按捺在原座。 王氏一愣,轻声道:“我吵着弟妹了?” “可不敢说,但嫂嫂这模样,叫人都不敢站在旁边儿。不然旁人一看,还道我们对圣人不孝,连哭都不哭一声呢。”张氏双眼倒也是红肿的,但话一出口,便和王氏气势截然不同。 王氏也不接这话,只闷声不吭,张氏正要再说两句,被身边嬷嬷拉住,小声道:“夫人何必置这个气,她今日不记仇,保不准过几日就记着了。到时在位上的又是……那位,他最是孝顺,若要拿泰王和世子为母出气也是轻轻松松的事,岂不是不值当!” “泰王是他叔父,莫非他还能因这等fu人间的小事就随意降罪长辈不成?”张氏口中逞强,但确实被劝住了。 她望了一圈,二嫂没来用膳,四弟妹也是柔柔顺顺地在那儿喝汤,对方才的冲突只作不知,好没意思。 真是苍天无眼,竟叫王氏这样的人成了赢家。张氏心中忿忿,也没了心情用饭,起身离去。 很快,其他人也接二连三离座,最后只剩下了阿悦和王氏仍在座上。 王氏久久沉浸在心事中,回过神时瞥见阿悦在安安静静地喝汤,“……阿悦在等我吗?” 慢吞吞地将手上这勺喝下,阿悦才道:“没有,只是今日的汤鲜美,没忍住多喝了两碗。” 王氏不由一笑,阿悦向来胃口小,这体贴人的方式倒是和阿昭有些像。 阿昭……王氏神色不定,忽然道:“阿悦觉得你阿兄如何?” ……嗯? 见阿悦不明所以,王氏补充道:“舅母的意思是,你们既定下了婚事,日后你便要嫁给阿昭了,有……” 说着,她笑了笑,“瞧我说的,阿悦应当还不知这其中真意呢。” “我知道的。”阿悦回她,“就是和阿兄成婚,成为他的夫人,与他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王氏迟疑看来,却听她继续道:“我觉得很好呀,阿兄品貌俱佳,为子孝诚、为兄仁爱,日后想必更会是个明君,往日临安就有很多女郎倾慕他,阿翁将我托付给兄长,是为我着想。想来,是我的大幸呢。” “阿昭可是年长你十二。”王氏被她这连番夸赞夸得有些懵,“阿悦不是应当更喜欢年岁相近的小郎君么?” “年岁大些才疼人呀。”阿悦说完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年纪,添道,“是阿嬷告诉我的。” 既是文夫人说的话,王氏立刻不再反驳,轻声道:“既然阿悦自己都喜欢,那舅母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阿悦奇怪看她,“舅母是阿兄的母亲,怎么不为阿兄担心,反倒如此关怀我?” “说来,我用午膳前,还看到了阿显兄长怒气冲冲从舅母寝殿中走出。”阿悦紧接道,“舅母猜,他同我说了什么?” 王氏神色立刻不自然起来,“阿显这今日心情不好,尽说胡话,阿悦莫要听他的。” 说罢就要离开,被阿悦张口叫住,“舅母,你这几日因阿翁离世而神思恍惚,阿悦能理解。那些话同我们说几句也就罢了,但对旁人,可千万不要再提了。” 不意自己竟被小辈教训,还是向来疼爱不已的小外甥女,王氏脸上火辣辣的。可面对阿悦,她确实也拿不出长辈的威风。 她唯一能立威和敢立威的,大概也只有长子魏昭了。 王氏飞快离开了这里,一路上都感觉有人在暗中讥嘲自己,仿佛人人都知道了她上午对幼子说的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失了智,能对阿显说出……叫阿昭将皇位让给他的话。 但王氏也着实没办法了,她对那日送信给自己的人心有余悸,眼见阿昭登位在即,她不知那人还会使出什么法子。 要是……要是那人把那封信昭告天下,她的夫君和二子都将成 分段阅读_第 119 章 为天下人的笑柄。 一路毫无意识地游dàng,王氏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夫人休息的寝殿,她yu转身离开,里面芸娘却预料般走出道:“夫人,娘娘有请。” 王氏身子一僵,亦步亦趋地跟进去了。 殿内未置暖盆,侍奉的宫人也少,显得清清冷冷。王氏行过礼,习惯xing地走到文夫人身后为她捏肩,“母亲畏寒,怎么还敞着窗?也不捧个手炉。” “年岁高了,难免要多吹冷风使脑子清醒些。”文夫人语调淡淡,“你这几日见过阿昭了吗?” “……阿昭忙碌,怎么有空见我。” 母子两在魏昭再次回宫后确实没见过面,若是寻常人家,听来也就是是句亲昵的的抱怨而已,偏王氏说来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文夫人细细听着,不得不承认,儿媳这些举止和话语,当真不能用“偏心”两个字就能简单概括的了。 她抬手让王氏停下,“我倒是该欣慰,你知他忙碌,所以有些话没有直接到他面前去说。” 使王氏站到身前,文夫人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不兜圈子,“你今日对阿显说的话,没这么快忘记罢?” “……不曾忘记。” 文夫人颔首,“没忘就好,我以前当你xing子内敛些,胆小些,也不曾勉强过你什么。没想到你倒是深藏不露,能说出阿昭不堪大位,叫他让位给阿显甚至是老三的话。” 王氏双腿发颤,婆婆越是这样平静地说道,她越是畏惧。 “阿昭这孩子,是我亲眼看着从你肚中出来的,你当时年纪小,确实吃了番苦头。”文夫人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任你多年这样待他。想着你一时没开窍,不知怎样亲近长子也是可能,若要训你,也是让阿昭那孩子伤心。” “他不敢问,也不会来问你为何这样偏心。但今日的话,若让他听见了,你可知阿昭会如何想?” 在文夫人的诘问下,王氏根本不敢接话。 “便是再蠢的人也断做不出这样的事,你常年如此,叫人不得不多想一些。” 文夫人顿了下,还是轻声开口,“我且大胆问你一句,阿昭……是阿珏之子,应当无错罢?” 第49章 王氏嫁入魏家后柔淑知礼, 从来没有过越礼之举,也没有同任何外男有过牵扯。如果不是她今日的举动太过, 文夫人实在不想问出这种诛心的话。 可思来想去, 竟只有这点还有那么些可能,不然还会有什么原因叫一个母亲如此偏心呢? 王氏瞬间慌神, “母亲……母亲这是问的什么话, 阿昭不是夫君的孩子,还会是谁的?” 她太不会掩饰了。 文夫人心微微沉下去,知道是问到了要害。 “那你倒是说说今日对阿显说的都是什么话, 阿昭和他究竟有甚么不同,竟叫你常年这样待他们。”文夫人示意芸娘等人退下,待门窗合上后道,“说来, 我倒是想起一事……” “当初大郎和我说,救你那日不慎中了贼匪的yào,而得你舍身相救, 坏了你的清白, 所以才坚持尽快定下婚期。”文夫人回忆,“你怀阿昭的时候确实有些早, 是大郎如此jiāo待过, 我才从未怀疑。” 文夫人沉下脸, “莫不是那日的山匪根本就是你窜通好, 来算计大郎罢!” 王氏被唬了一跳, 噗通一声跪地, “母亲明鉴,儿媳万万不敢、也不曾做过那样的事!夫君那样英明睿智的人物,我怎敢算计他,我是、我是……那日确确实实是个意外啊。” “哦?”文夫人深深看来,“那我再问,在那日之前,你确是个清白女郎,是罢?” 这样暗含侮辱的问话,稍微有些血xing的人都不会忍耐,可王氏脸上涌出血色外,竟不知如何争辩,反而再度低下了头。 见状,文夫人真正得面沉如水,心中有了百般猜测,深深吸了口气,“好——很好。” “母亲——”王氏呜咽出声,以手掩面,“都是我的罪过,我的错……” 她终于忍不住,把那段糊涂愚蠢、令她忐忑不安了十余年的往事,在文夫人面前缓缓道了出来。不过好歹还留了点心机,没有直接 分段阅读_第 120 章 把表哥就是荀温且来找过她的事说出。 她道:“怀上阿昭时连我自己也不知晓,若我提前发觉,定会暗中将他……可是夫君那时那样高兴,我不敢、也不忍心……” 文夫人阖眼又睁眼,再也忍不住,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回dàng大殿。 王氏脸一偏,嘴角渗出血来,半边脸迅速高高肿起,她擦也不敢擦,浑身颤抖。 文夫人秉承教养,从不亲自出手,这次实在是气得狠了,指尖都在不住发颤。 她从来没想过,魏家最大的篓子,竟会是看似最老实的王氏给她捅出来的。而这个隐患在她眼皮底下存在了二十年,她却直到今天才发现! 如果阿昭当真不是……文夫人用长甲狠狠掐住掌心,才止住了晕眩,勉强保持冷静。 遗旨已经昭告天下,魏氏绝不能在这种时候闹出笑话。 “娘娘,长孙殿下和翁主一起来了。”芸娘在外间轻声道。 “……让他们进来罢。”文夫人没看王氏,依旧坐在原位。 魏昭他们进来,王氏当然不好继续跪着,默不作声地坐去了下首。 甫一入内,阿悦先是惊讶于里面的寒冷,随后眼皮一跳,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王氏肿高的半张脸,左边发髻微乱,极像是被谁狠狠打了一巴掌。 能教训这位舅母的,除了外祖母应该也没有旁人了。阿悦默默敛了三分笑,感觉气氛有些凝重。 “祖母,母亲。”魏昭当然也不会忽略母亲王氏的脸,可之前殿中就只有她和文夫人婆媳二人在,此时文夫人又不言不语颇为冷淡,王氏脸上的伤从何来不言而喻,他总不好因此开口就去诘问祖母。 魏昭道:“孙儿此来,是为商议祖父谥号,还有十日后的入陵仪制。这里是孙儿让侍中拟的人选,还请祖母看看,有哪些人需要添减。” “嗯。”都不是什么特别急迫的事,文夫人接过翻了两下放到一旁,对阿悦笑道,“阿悦怎么不去歇息又来看我了,这几夜守灵累着了罢。” “不累。”阿悦抱住她一臂,“我晌午前已睡了一个时辰了,听说阿嬷传了太医来看,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文夫人轻抚她,“年纪大了小毛病便多,没甚么大事。” 短短不到一月,她两鬓已然添了不少银丝,阿悦手抬起摸了摸,又听她对魏昭道,“这几日,那些人你可还使得惯?他们是你祖父用惯的人,年纪又大,若有哪处不合意也是难免。等这些事了了,你再慢慢换上年纪轻的。” “他们凡事考虑仔细,比孙儿周全得多。”魏昭谦道,视线不可避免再次扫过王氏低垂的脸,终于问,“不知方才发生何事,祖母和母亲……似是有些误会?” 王氏飞快抬眸看长子一眼,被他关怀的目光看得一滞,别过头去。 文夫人将这幕收入眼底,“无事,也是我不小心。你母亲见我险些摔着便来扶我,不想却被我这护甲划伤了,我正要着人给她上yào呢。” 魏昭颔首,也不知信没信,“我那还有治外伤的白玉膏,稍后就使人给母亲送来。祖母若身体不适还是多休息,一切事宜自有孙儿cāo持。” 若说气,文夫人心中绝对是气的,但还不至于对着魏昭发泄出来。这个长孙是她从小看大和亲自教养的,人品、才华、相貌都无可挑剔,更是魏蛟生前最属意的储君,仅凭王氏一番不确定的、模糊的话,不可能就让她否认魏昭的一切。 可与此同时,她也忍不住会想,假如阿昭真不是魏家子孙……九泉之下,夫君怕是死也不得瞑目。 饶是文夫人,面对这种情况也无法抉择,脑中一时纷乱。她望着长孙,心中不由注意起他的外貌。 君子盛德,比起容貌来,魏昭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与人相处时的气质风度。但若要细看,他的五官也绝对经得起琢磨。 魏昭双目清朗,眼型却颇有丹凤眼的□□。丹凤眼天生不怒自威,容易给人距离感,但因他时常噙笑,唇角上翘,那股隐约的漠然便也在无形中消散。 再细观下去,文夫人才发现,孙儿鼻梁高而挺,唇也极 分段阅读_第 121 章 为单薄,分明是薄情的相貌,却生就了多情的xing格,行事也从来自持而稳重。 他静坐在面前时还好,但若敛了笑意,便如冬夜中的溶溶月色,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这样的郎君…… 文夫人暂且没了心思与阿悦魏昭谈话,几句话打发了二人,转头问王氏,“你可查出了之前传信给你的是何人?” 王氏愕然道:“难道不是三弟吗?” “……”文夫人压了压火气,“若是老三对阿昭的身世有所怀疑,你当阿昭还能安稳地站在你面前、准备即位吗?” 她从来不知,这个儿媳能蠢到这个地步。 可王氏还真是这么想的,她当时思来想去,觉得信十有八|九就是魏琏传的。毕竟那时都知道魏琏对皇位也有心思,他想因此来暗中胁迫她让魏昭放弃皇位,也是很有可能的。 再者,这传出去也是一件魏氏丑闻,魏琏不想闹大情有可原。 “罢了!”文夫人知道自己从王氏这儿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起身道,“从今日起,你搬来与我同住,对外就道侍疾。未得我的允许,不准再随意外出半步。” 王氏低头,“谨遵母亲令。” ………… 阿悦随魏昭出殿,总觉得方才那儿的气氛怎么都不对,出神地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是外祖母知道了三舅母在魏显那儿说的话,所以教训了她一顿。 不过,外祖母都知道了,阿兄会不知道吗?阿悦不由悄悄抬头看魏昭,发现他也在沉思,眼眸微垂,脚步迈得很缓慢。 眼一眨,她伸手在魏昭眼下晃了晃,本想小小捉弄他一番,不料被他一把捉住。 柔软的感觉入掌,魏昭才知道抓住的是小表妹的手,他故意凝眉,“当着阿兄的面想做什么坏事?” 阿悦讪讪,“我哪儿敢对阿兄使坏呀。” 她收回手,语重心长地劝道:“阿兄心事重重,走路也是沉着眉头,当心一脚踏入泥坑。” 说完,阿悦想做个鬼脸,哪知道自己蹦跳了一下不察,竟是踩进了脚下的冰洞中。那冰薄得很,被她一踩就碎了,下面还有不浅的积水。 身形一个趔趄,她只感到脚腕有瞬间疼得厉害,五官都扭在了一块儿。要不是魏昭及时捞住她,恐怕她得整个人趴进雪中。 “这可真是……”魏昭本是同情她的,可见阿悦这笑意凝结在脸上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这该怎么说?提醒了我,自己反倒不记得注意了。” 阿悦脸蛋皱巴巴地拧成一团,她感觉自己肯定扭伤了,控诉道:“阿兄还笑我……” 说着,眼里都冒出了委屈的泪花儿,确实有些疼。 魏昭适时收住笑,“好,我不笑了。” 他蹲下|身来帮阿悦拔出脚,轻轻捏了捏,“很疼?” “也不是特别疼,勉强能忍住……”阿悦嘴硬道,撑着他的手,伸脑袋往下瞄,“是不是脱臼了?” 魏昭不语,在阿悦脚踝处又翻弄几下,惹得她不争气地嗷呜叫了几声,叫他好笑看来,“可能是脱臼了,应该是方才那一下扭得有些大。我倒是能治,不过会疼,阿悦是要我现在试试,还是等太医来?” “还是……等太医来罢?”阿悦瑟缩了几下,她可知道魏昭这些功夫是从哪儿学的,都是当初随魏蛟在战场自然而然会的。 他们不怕疼,但她还是能少痛就少痛些罢。 魏昭颔首,“那我先随你回乐章宫。” 说完背过了身,让莲女等人帮着把阿悦放到背上,一手托住她小腿,缓缓站起。 魏蛟在世时,阿悦曾被他半强迫地坐过几次他的肩膀,当时的视角都是前所未有得高,也让她时常害怕地揪紧了魏蛟的衣领。 趴在魏昭背上,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阿悦起初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过会儿忍不住伸手拨了拨魏昭垂下来的几缕发丝,“阿兄的发好长啊。” “以后阿悦的会更长。”魏昭背着人,走得更慢了。 “我的发太细了。”阿悦暗中摸了下自己细细软软的头发,很是羡慕魏昭这满头乌黑明亮的头发。前世她的头发就是软趴趴 分段阅读_第 122 章 的,总是无精打采的模样,没想到换了个身体还是这样,“要是可以和阿兄换一换就好了。” 听着她这颇为稚气的话,魏昭弯唇,“换自是不能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可以让阿悦多瞧瞧,再不然,破例摸一摸也行。” “……”没想到魏昭也会这样使坏,阿悦忿忿丢开他那几缕细碎的头发,“阿兄这样不会哄女孩儿,当心以后娶不着妻。” 魏昭笑意更深,“我的妻不正是阿悦么,都已定下了,哪还需要哄到手。” 话一出,两人都怔了怔。 近日这桩婚事听得多了,魏昭这话完全是下意识说出,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倒是没想到令自己和小表妹都有些尴尬。而他也颇为讶异地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未免太过自然,倒像是……心底已经完全接受了祖父遗留下的这道旨意。 最终还是阿悦咳了咳,故作自然道:“阿兄这话可不对,已定下就不用哄了么,那不就是上树拔梯、过河拆桥,怎么行。” 魏昭深受教诲的模样,诚恳道:“翁主教训得极是,为表诚心悔过,还请翁主允在下为您先察看伤处。” “允了。”阿悦一抬下巴,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模样惹得莲女都暗笑,翁主可真是没欺负过人,连这种模样做起来都可爱得紧。 太医还要点时辰到,为防阿悦待会儿更疼,到殿后,魏昭帮她脱了鞋袜,把这只还不足他手掌大的小脚托在掌心。 灯火不算明亮,他不得不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扑打在阿悦脚踝,忽而让她回神。 撇去上次魏昭回宫时的情形不说,这次可真是…… 阿悦想,这是不是有些太亲密了? 即便不管现代还是这个朝代,都没有让男子看了脚就要嫁给他的习俗,可被他这样没有任何阻隔地将脚握住,还在那儿细细端详…… 越想,阿悦越觉得不自然,脸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并开始发烫。 她眉眼本就精致至极,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美,如此双颊生晕,更是如小荷初绽,清丽不可方物。 魏昭本是觉得掌中的小脚越来越热,有些奇怪,还以为阿悦是疼得厉害,没想到一抬首便是如此风景,不由愣住。 第50章 阿悦脸皮薄, 最终没能坚持下去,先选择了落荒而逃, 飞快收回脚缩在榻上, 声音低到微不可闻,“我……我还是等太医来罢, 阿兄这么忙, 快去处理正事。” 殿中像是燃了浓郁的甜香,一点一滴的动作都有可能使其香味更加馥郁。魏昭也难得有丝不自在,但到底年长许多, 不似少年意气冲动,面上淡然道:“好,那我就先走了,阿悦记得听太医嘱咐, 好好养伤。” “嗯。” 动静初歇,阿悦使劲拍了两下自己红通通的脸蛋,暗道不争气。啪啪的清脆响声让莲女先惊讶望来, 随后不由暗笑, 自家小翁主这模样……莫非是终于有些开窍了?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年岁小,青梅竹马的情谊不正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嘛。 说开窍, 还不至于。只是阿悦第一次意识到, 常年和魏昭这样出色的郎君待在一块儿, 真的很难不被他吸引。就算不为他的才华风度, 这容貌也着实惹眼, 非一般人能抵抗住。 以前年纪太小, 阿悦丝毫没感觉,可近几年年岁渐长,她发现有时候会难以避免地注意到这位表兄,进而不知不觉就专注了些。并非有意,应该能解释为……两xing间天生的吸引罢,咳。 她兀自苦恼间,莲女故意问,“翁主,脚不疼了?” 阿悦羞恼地瞪了圆溜溜的眼,“你话太多了!” 莲女和慧奴乐得开心,阿悦越看越气,把她们两赶到屋外,被褥一拉,整个人都闷了进去,久久也不曾出来透气。 ………… 入夜,紫英宮。 宫婢安静利落地伺候了两位主子梳洗,王氏畏惧婆婆,再加上心中挂念着事一时也无法入睡,干脆来同文夫人一起念经。 察觉王氏在身旁跪下后文夫人动作顿也未顿,继续默默转动佛珠,眉目安然地为魏蛟念经祈福。 过 分段阅读_第 123 章 约莫一刻,文夫人起身净手,芸娘并宫婢端来参汤,问,“娘娘,汤已经熬好了,是要现在送去长孙殿下那儿吗?” “嗯。”文夫人走去掀盖看了看,“可添了我说的那几种料?” “都加了。”芸娘笑,“这汤自午后熬制起,熬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如今好东西都软烂在里头了,根本不用嚼。” 文夫人颔首,轻声道:“阿昭辛苦,你亲自看着他喝下,免得他忘了。” “哎,婢必定看着殿下喝得干干净净再回。” 什么喝干净再回?王氏越听越觉得不对,她没听见文夫人刚才的那声关心话,只觉得婆婆和芸娘此时的神态和平日都有些不一样。 她心中本就有鬼,所思所想自然也比较偏激。 一个可怕的猜测闪过脑海,王氏登时喊道:“等等——” 芸娘停住脚步,疑惑回望。 王氏起身三步作两步跨来,扑面一股刺鼻的yào味,更应证了她猜想,脸色泛白,“母亲,一定要如此吗……” 芸娘被她问得一脸雾水,娘娘做什么了,让王氏如此激动? 文夫人一时也没能摸懂这儿媳的想法,平淡望着她,不知她又要做什么。 这态度在王氏看来却是默认的意思,脸色更白,万般思绪转过,下一瞬竟直接夺过了宫婢手中的汤罐,“此事说来一直是我的罪过,阿昭、阿昭他即使不是……也错不至此,一切还请母亲直接降罪于我!” 说罢没管那汤的温度,拿起大勺就自己先猛灌了几口,芸娘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娘娘给长孙殿下送个补汤而已,怎么被说得如此严重的样子? 唯一能看懂这举动的也只有文夫人了,她先是怔了好一会儿,随后被气笑了,挥退宫婢,“你以为我在这汤中下了砒|霜,要了结阿昭?” 王氏喃喃,“……难道不是吗?” 她想了一下午,都不知道婆婆会如何对待阿昭。 阿昭的身世连自己这个当母亲的都不能确定,更别说去继承皇位。天下是已逝的公公辛苦打下的,如果将其传给一个连是不是魏氏血脉都不清楚的人,想必婆母绝对不会甘心。 可遗诏已下,王氏便忍不住想,婆婆会不会让阿昭出个甚么意外,好再把位置名正言顺地传给三弟或者其他人。 正是因为存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她才在看到汤的时候这么激动。 王氏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不是有怨恨过阿昭的存在让她多年寝食难安,面对阿昭,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完全不知要怎么去对待他。如果他不是夫君的子嗣,自己对他稍微好些,就是辜负了夫君和二子,但要对他太过狠心,王氏又做不出这样的事。 所以多年来,王氏做的最多的是忽略长子,不去想他,就当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唯有这样,她才能稍微减去心中的茫然。 想通了她为何这么做,文夫人就对她的心路历程十分了解了。不得不说这点王氏还是颇让她意外的,冷待了阿昭二十年,按理来说这个儿子于王氏来说没比陌生人好多少,却能在关键时刻来护着他。 不管这是难得的良心发现还是一时冲动,都足以让文夫人脸色稍霁,淡道:“这是补汤,里面添了几味yào材,阿昭多日不得休憩,我恐他身子撑不住。” 没想到竟是这样,王氏瞪大了眼,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脸色腾红,“母亲,我、我……” 文夫人道:“不管为何,你对阿昭还能有一丝为母的感情总是好的。不过你既已二十年没管过他,今后他的事你也莫要再掺和了,好坏总有他自己担着,阿昭向来有主意,无需旁人chā手。” 羞还没来得及,被文夫人这番话又瞬间转为了愧,她确实没有资格。 “母亲,我……我省得的。” 瞥她一眼,文夫人也没心思理会王氏此时心情是好或坏,王氏的xing子她自是清楚的,说坏不至于,只是蠢罢了。 王氏是阿昭母亲的这个身份改不了,但只要她在,叫阿昭不受王氏影响,还是做得到的。 “今夜,你让你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婢嬷嬷都 分段阅读_第 124 章 回去,这儿我另拨人伺候。”为免王氏多想以为自己囚禁她,文夫人耐心补充了句,“传信给你的人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阿昭登基在即,他应该要耐不住了,我已着人在你的寝宫扮成了你,最近你就待在这里不用外出,有事告诉芸娘让她去办即可。” 对此王氏自然毫无异议,再次恭声应是。 看着她这模样,文夫人就忍不住想叹气。假使王氏稍微聪明点,阿昭的事也不会弄成如今这地步。 文夫人能容忍王氏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无法忍耐的是她用这个错惩罚了自己和阿昭二十年。根本无法确定的事就让她如此,假如再来什么刺激,她岂非要害了阿昭。 此时,文夫人倒有些庆幸此事在自己尚在时bào了出来,假如哪日她也随夫君去了,而王氏因此受到威胁……真有可能再次做下什么蠢事。 等此间事了,还是带王氏去峨眉山礼佛罢,京城确不适合她待。 ………… 翌日,文夫人遣去守株待兔的宫婢回禀,当夜有人曾夜窥王氏寝殿,似乎察觉了她不是本人,在被抓住前飞快溜走了。 微震之余,文夫人越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能够在宫中布下人手且来去自如,除了那几位,基本不作他想。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王氏,而是叫来了阿悦,对她细细叮嘱一番。 阿悦先点头应下,略有迟疑道:“阿嬷,这事……不用告诉阿兄吗?” 宫闱生乱,如果要整治后宫,不是应该先让马上登基的魏昭知晓吗? 文夫人摇头,“这后宫我暂且还做得了主,你阿兄过几日要护你阿翁去皇陵,这等小事不必麻烦他。” 虽这么说,阿悦总感觉外祖母并非是不想麻烦表兄,更像是不想让他知晓。 但无论如何,文夫人总不会害魏昭,阿悦放心地去布置了。 当初傅氏试探魏蛟是否健在的那晚,她就想过要肃清皇宫了。纵然,水至清则无鱼,连寻常官员的后宅都做不到干净,偌大的皇宫就更别想,但好歹一些关键的位置和致命的要害,不能容忍对敌的人存在。 她年纪小,许多事做起来不容易引人注目,宫人也不会想太多,顶多觉得她想一出是一出图个新鲜, 掌灯前,阿悦在游廊对几个侍官吩咐甚么,正面忽然迎来一行人。她本想避过,那正中的人仔细瞧了她几眼,忽然道:“是溧阳翁主吗?” 阿悦顿住,抬眸望去,“我是。” 来人走近了些,面容逐渐清晰,隐隐有些熟悉。阿悦努力回想了下,才忆起是曾在姜府见过亲人,这人是祖父的嫂嫂,按理也要叫一声大祖母。 “我还以为看错了,翁主长大许多,已是小女儿家了。”fu人面含笑意,“可还记得我?你父亲素日要唤我一声伯母。” 如果不是有人提起,阿悦着实想不起这世的生父了,对他的感情也很淡,几乎等同于半个陌生人。 她依着唤过fu人,又听她道:“这是你堂兄,不过以前不曾见过几面,翁主自是不记得的。” fu人面容和善,话也是寻常的寒暄,看不出有甚么要套近乎的意思。伸手不打笑脸人,纵然阿悦没什么兴致与她说这些,暂且也勉强听她说了会儿。 片刻后,fu人像是终于道出真意,“说来,翁主也有两年多未回姜府了罢。” 她摆摆手,“我并非埋怨翁主,翁主在先帝和娘娘膝下侍奉,自是个孝顺的,只是……” 压低了声音,fu人道:“你祖母已知晓当年是她做得过分了,未考虑到你和你母亲。当初你父亲那般境况,她也是一时着急……” 阿悦不得不打断她,脆声道:“当时我年纪小,也不记得甚么事,您若要和我说这些怕是要白费口舌了。祖母的过错当孙女的不好评判,我只知当初祖母应是和阿嬷有些误会,若要说道,也该是她们二人来谈才合适,却是不该在这儿和我提。” fu人惊诧,不料她年纪小这种事却分得极清。时人重孝,她听到祖母不仅没有半分敬畏或亲近,反倒把自己给摘得干干净净。 不过她自幼就不是养在郭氏膝下, 分段阅读_第 125 章 倒也情有可原。 fu人叹道:“是我一时没忍住便多说了几句,不过是看你祖母从她族中接回了一个小娘子,整日养在身边疼爱。翁主有所不知,那小娘子和你生得很有些相像,你祖母这是在念着你呢。” 念着没念着自己阿悦没太注意,但若说到和自己相貌相似且和祖母同宗的……她瞬间想到,该不会是书中那位女主——郭雅? 第51章 郭雅其人……阿悦回想片刻, 倒真想起了不少和她有关的事。 郭雅年长自己三岁,名义上能称为表姐, 身为庶女很不受宠。父亲官职不大不小, 是为太乐丞,但承族中长辈照拂, 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家中美妾七八,儿女也不少,郭雅在其中排序不上不下, 生母又是个妾,自然不容易受宠。 阿悦不记得郭雅在年少时是否真的被祖母郭夫人接去教养过,印象更深刻的是她在十五那年遇上商贾之家的明三郎,被明三郎帮忙解围, 从此结下不解之缘。 明三郎为家中嫡幼子,禀xing和善,一来二往下, 觉得郭雅此人美且聪慧, 又怜惜她在家中处境不好,便同家中长辈求取了她。 不可否认的是, 郭雅对明三郎真实动过心。因他的爱护和珍惜, 甚至有想过与他相携到老。可明三郎家中也并不简单, 富贵之下的争斗倾轧从不会少, 从前院争夺商铺掌家到后院勾心斗角, 没有哪日能真正轻松自在。 偏偏明三郎淡泊无争, 觉得都是一家人,只要不威胁到他和妻子xing命,其他都可以退让、既往不咎。 这种忍耐的情绪日积月累,郭雅对明三郎的爱意越来越少,终于在得知有人在寻找和先皇后相貌相似之人时,一碗yào结束了抱病的明三郎xing命。 她狠心且果决,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阿悦敬佩她。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朝代,郭雅从小官庶女最终成为一代掌权太后,其中付出的血水汗水绝不会少,聪慧和狠心只是其中的必要条件罢了,不能全然因她的冷血而批判。 可眼下两人身份即便不能说对立,也完全谈不上友好,阿悦暂且还没想到要怎样对她。 便……走一步算一步罢。 一路慢思,阿悦回了文夫人那儿,没见着人,一问方知她在花圃那边。 连日天寒,文夫人早命花奴在花圃周围建了座矮房,四周用削成的厚冰块隔风挡雪,如此精心伺候着,这些花儿竟也真的少见颓态。 阿悦推开木门,文夫人清瘦的背影跃然入眼,转过去,见她手捧一杯热茶,默然坐在绣凳上出神。 热茶升腾起袅袅白雾,将她的眼睫都染上了几点水珠,那向来乌黑明亮的眼也变得有些浑浊了。 正如她视线虽放在这满圃艳花上,眸中却没有真正映入哪一朵。 阿悦停顿了会儿,轻声开口,“阿嬷——” “……嗯?”文夫人陡然惊醒般,眼神有一瞬间锐利,在触及阿悦时又倏得柔软下来,“阿悦回来了。” “已经到晚膳时分了。”阿悦若无其事地走近,拿出手帕,“阿嬷这儿沾了点水汽,我帮你擦擦。” 她倾身靠近,文夫人发间的银丝也更明显了些,阿悦低下眼,扯出笑脸,“这些花儿倒是开得好,大雪天也不曾谢。” 文夫人笑,“草木有情,有人这般精心养它待它,它又怎么好辜负我们。” “是啊。”阿悦应着,不由想到曾精心侍弄它们的魏蛟,眼眶顿时有些酸涩,忙往上看了看止住胸中突然汹涌而上的热流,“它们自是有灵xing的,阿嬷,我们先去用完膳罢。” “好。” 扶着文夫人起身,阿悦踏出这方小天地前回眸望了一眼,总觉得下一瞬就能看到阿翁浇花的身影出现在那儿。 可不论她瞧了再瞧,除去明艳的各色花卉,都是空无人影。 她的外祖父待人赤诚,无论年纪多大,一颗心始终真挚,尤其是对待在意的人。阿悦仅和他相处三年,就已经完全从心中认可了他,文夫人作为枕边人,和他朝夕相对几十年,又怎么可能轻易淡忘。 阿悦早知道外祖母不是轻易把内心深处露在外面的人,多日来她 分段阅读_第 126 章 让自己处于忙碌中,也只有这难得的独处时,才会露出小片柔软。 即使文夫人疼爱她,但这种遗憾,是阿悦再努力也无法弥补的,她只能乖巧懂事些,少让文夫人担忧。 才吃了几口,忽有侍官急匆匆来报,“娘娘,广平侯携勤国公、大司马和李太常在先皇停灵的大殿闹了起来,长孙殿下和丞相等人赶去制止,如今已是不可开jiāo,荀君的脑袋都被打破了!您快去看看罢!” 文夫人眉头紧锁,立刻起身准备更衣,边问,“为的甚么事可知道?” 侍官起初犹豫不肯说,被文夫人瞥了一眼才吞吞吐吐道:“为的……广平侯说、说、说长孙殿下身世有异,非陛下血脉,不配承位。” 吱——王氏身下的坐凳发出巨大声响,原是她太过震惊,竟瞬间往后移了数尺,差点没摔倒在地。 文夫人冷冷看她一眼,“我身为祖母,竟不知阿昭身世有异了,还要他们几个外人来提醒!王氏,你是阿昭的母亲,也跟去看看。” 王氏慌张应是,阿悦茫然无比,怎么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冒出这种事,表兄的身世……难道还能有问题吗? 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过这方面的消息,此时无措得很,只能紧跟外祖母步伐。 文夫人垂眸不经意望了望她,没有阻止,任她跟去了停灵的奉安殿。 平日皆是儒雅有礼、风度翩翩的公侯大臣,这会儿见着,竟个个都脸红脖子粗,有少许几个脸上挂彩,像是方才乱斗过一次。 阿悦一眼望去,魏昭和老丞相站在正中,他脸色冷极了,眸似寒星,正说着什么。 “皇后娘娘到——”內侍的尖锐声引得众人侧目,纷纷敛首,恭敬地等待文夫人入内。 在他们这儿,文夫人还是极有威信的。 一一扫过这几人,文夫人坐也不坐,先发制人,“一个个都不小了,还是朝廷重臣,聚在这里闹,竟还动起手来,像什么话?” 她道:“去传太医来给几位大人瞧瞧,好好治,免得他们打坏了脑子,日后连人都不会认了。” 少数几个人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知道皇后这么不客气地训斥,是在讥讽他们敢在长孙殿下面前动手,还怀疑他的身世。 其实身世存疑这话也是从广平侯傅徳那儿传出来的,其他人根本就迷迷糊糊不清楚,只不过双方带了这么些人,争执过程中难免火大,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谁也记不清这是为什么而闹的了。 文夫人对魏昭道:“阿昭,祖母知你素来仁善,又爱惜臣子,轻易不舍得罚人。但如今你身份不同,奖罚并重方是上位之道,有人敢冒犯你,就是藐视你祖父和大绥国威,对这种人不必留情,直接拖出去便是。” 魏昭颔首应是,有人心中暗暗叫屈,皇后是没瞧见这位殿下方才让侍卫逮人的样子,刀剑伤人不论,这也能叫仁慈? 傅徳听不下去了,“嫂嫂,我等可并非有意冒犯,是纯粹在为刚驾崩的陛下抱不平啊——” 一见是他,文夫人脸色稍缓,“原是存华啊,我方才一路进来没仔细,竟没瞧见你,还当站的都是那些不懂事的狂徒。你素来敬爱你兄长,又疼惜阿昭,真是辛苦你了,听他受委屈便连忙赶来。” 傅徳脸色青青白白,一时竟不好接话,又听文夫人问,“我在路上听侍官说,有人在这儿乱传谣言,竟敢编造阿昭身世,说他不是我魏家血脉!你可知这是哪个大胆狂徒说的?叫我揪出来,定得把此人扒皮拆骨才能解气!” 文夫人语速不快,但语调的节奏极好,叫人不好chā嘴,“阿昭年纪虽轻,但无论才智、胸襟,都得他祖父真传,我再是放心不过。先皇传位给他,合情合理,连老二老三他们都不曾有过意见,也不知是哪位红了眼,竟敢编出这样的诳语。” 真红眼病.狂徒傅徳脸色更精彩了,文夫人这张嘴真是,平时温温和和不曾了解,只知她慧极,竟不知还嘴利,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放在平时,文夫人绝不屑于逞这样的口舌之利。但她来时殿中就已经闹成了这个模样,那么多官员宫人都隐约知 分段阅读_第 127 章 道众人是在为皇长孙的身世争执,若她一来不先把话挑开了说,以绝对的底气为孙儿撑腰,而是直接闷声不吭去罚人,来日还不知要传出多少风雨。 傅徳到底没这么容易被堵住嘴,闭了又闭,终于逮着机会开口,“嫂嫂,话不能这么说!无根不长草,无风不起浪,平白无故的谁会突然传阿昭的身世有问题,这样明显的事,若一点问题都没有,叫人听见岂非笑掉大牙。” 言之切切,不看内容只听语气,任何人都要被傅徳感动。 文夫人看他,“存华的意思是,我还得为旁人这无事生非的一句,让阿昭来自证清白?若哪日有人再去怀疑泰王身世,我又去哪儿表自己的清白?若表不了,是不是还要无颜去见你兄长了?” “唉——嫂嫂莫要激动,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傅徳慢慢冷静了下来,也知道该如何回了,“其实,是我和勤国公意外得知一事。” 他左右看看,道:“这边儿人多口杂,也不好议事,嫂嫂,不如我们移步再谈?” 文夫人应允,带着他和勤国公、魏昭、丞相几人一同去了清静的书房。 人依然有些多,傅徳笑了笑,道:“说来,起初我们也是不信的。但毕竟涉及到皇家血脉,阿昭又即将承嗣,总得谨慎些为好。” “有人偷偷传信,告诉我们一事,道是……当初侄媳fu嫁入魏家前就曾与一人相好,随后被迫与那人分开,这才使计嫁给了我那大侄儿阿珏。” “本来这种儿女小事不该我来管,可信中提到,当初王氏是带着身孕进的门,在生下阿昭前,还曾和身边人说过想要催产的yào,说是甚么……免得月份不对。这关系到阿昭的身世,我也不敢冒然就信,辛苦查了大半月,四处去寻当初侍候我这侄媳fu的老婆子,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坞城寻到此人。嫂嫂,你猜这婆子说的什么?” 不待文夫人答,他长长抚须,“这老婆子说,当初王氏嫁来没多久就有妊娠的迹象,养胎时思虑重重,还多次暗地托人去寻催产的yào物……” “你胡说!”王氏急得双眼发红,竟也大着胆子打断了他,“我从未托人去找过什么催产yào,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在胡言乱语,你就敢这样在母亲面前污蔑我和阿昭!” 傅徳也好脾气,对她道:“此事于侄媳fu名节有损,是我的不是,但毕竟兹事体大,还望侄媳fu谅解。有些话我也还未说完,但既然你开了口,便先问一句,当初未出阁前,侄媳fu可曾当真与你那表兄有过甚么?不管有没有,还请告诉我此人现今何在,也好当面对质一番,才好还你和阿昭一个清白。” 王氏的表兄便是荀温,他改头换姓后,任傅徳再大的本事也没能找到,所以有此一问。但王氏已经知晓了此事,所以这一问,就问得她瞬间眼神就闪烁了下。 她要是个能面不改色扯谎的人,前几日也不会在文夫人只轻飘飘问了几句话就把事情全盘托出了。 傅徳和勤国公几乎瞬间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两相对视一眼,还要再bi问,文夫人开口,“好了!” “阿昭的身世若有问题,最cāo心的也该是我,反倒累你们如此着急,事事急不可耐,竟在这不顾颜面地bi迫一个后宅fu人,可不可笑?荒不荒唐?”文夫人缓缓道,“你们说的那老婆子何在?先把她带来,我亲自问一问。” 第52章 老婆子人在广平侯府, 传来需要些时辰,这边暂且就先停了争辩。 但傅徳看着魏昭, 还不忘道:“阿昭, 你也莫要生气,我做这些并非是为了针对你, 全然是在为你祖父着想啊。你也不想你祖父辛劳大半辈子, 到最后皇位却传给了旁人罢?” “清者自清,我从不与这种事置气。但侯爷这么说倒叫我记起来了,原来广平侯与祖父还曾是至jiāo兄弟, 今日看侯爷率人在奉安殿闹事,我还当你们与祖父有甚么大仇,非要选要在他停灵处一逞威风。” 傅徳面有讪色,转瞬即逝。他最初起心思时也曾觉得对不起兄弟, 但这种事做得多了,便也不痛不yǎng。 无du不丈 分段阅读_第 128 章 ,他在魏蛟生前没下过狠手已是念旧情了, 如今魏蛟人都死了, 他总不能还要誓死效忠他孙子。 阿悦左瞧右瞧,王氏正低声同文夫人说着什么, 魏昭没有过去打搅, 单独一人坐在那儿, 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身显得冷冷清清。 她没怎么多想, 走过去悄悄伸手握住了他, 抬首轻轻叫了一声。本要说一句“我相信你”,但又觉得不合适,便只紧紧地握着。 魏昭愣了一瞬,很快更用力地反握,低声问,“吃过晚膳了吗?” 摇头,阿悦道:“刚拿起筷子就跟着阿嬷赶来了,广平侯一家真讨厌。” 魏昭含笑,从袖中取出小块桂花糕,“幸而我藏了一块,是今日午时刚做的。” 眨眨眼,阿悦接过桂花糕掰成两块,踮起脚,“整块太腻啦,阿兄和我分一半罢。” 魏昭不想接,但小表妹坚持,他只好俯首任她塞了半块入口,皱了皱眉,确实太甜腻了。 本是严肃凛然的氛围,兄妹二人却在这儿腻腻歪歪,没得叫人看了来气。一直注意这边的傅徳有一瞬间气得头发丝都翘了翘,觉得魏昭是在用这种举动表示不屑,干脆别过了眼不看。 文夫人不经意看到这画面,倒是脸色一缓,眉眼露出些许温和来。 阿悦这孩子和阿昭一样,很少让她cāo心,又极会体贴人。这兄妹两一起,向来是极友爱的,相处也比别的总要更融洽。 阿悦好奇问,“听说荀先生为了帮阿兄说话被打破了脑袋,真的假的呀?他怎么会这么好心?” 荀温是个擅于明哲保身的人,在这种敏感时刻,他身为曾经泰王的谋臣,怎么也该是沉默避风头罢,居然顶着风浪主动站出来? 魏昭沉默了一阵,“嗯,他伤得颇重,被送去了太医所。” 当时情势紧急,奉安殿乱斗起来时,魏昭身边只有三两侍卫护着,也不知哪儿飞来的香炉差点砸中他,是荀温突然扑来帮他挡住了这一劫。 如果这是荀温斟酌形势下准备转向自己投诚的举动,不得不说,他的确有手段,能准确无误地抓住这种时机、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再配上野心,谁都不能小觑。 魏昭才对荀温动了杀心,准备等祖父的事忙完后就开始动手,这时候突然来了个救命之恩,倒叫他一时踟蹰。 如今,只有等彻查下du一事的结果出了后,再作决断。 阿悦和他所想一样,自然而然认为荀温是准备向魏昭投诚。虽说此举有墙头草的嫌疑,但他和泰王毕竟算不得真正的君臣主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很符合他的xing情。 能如此冷静地思考荀温的事,实在是阿悦对荀温……感官有些复杂,很难拥有寻常的师生情。 荀温教习她两年多,传教授业上也称得上尽心尽责,制yào膏更是不辞辛劳。可阿悦每次面对他的笑脸,就是难以jiāo付真心,如果放在前世,他的笑容大部分应该都可以被称作……职业假笑。 阿悦也猜得出他为什么对自己好,无非是因为自己得祖父的宠爱,他也能以此独辟蹊径在祖父那儿添上一层分量罢了。既然只有利益之jiāo,每次荀温着人送点心来时,她也会以别的名义回赠珠宝锦缎,如此两不相欠。 只不过近两个月,魏蛟离世前,荀温就开始有了些许变化,时常用一种思量的目光看她,偶尔还欣慰一笑,全然出自真心,看起来一点不假。 所以阿悦总觉得荀温此人怪怪的,就算他今日算是救了魏昭,也很难因此感动。 她道:“阿兄还有许多事,我稍后去看看荀先生罢。若他伤得实在重,就直接安排他住在太医所,不过荀先生身边没有几个伺候的人,只靠医童恐怕不好照顾,我再找宋詹事去要两个宫婢。” 说罢,她才发觉魏昭一直在用极其柔和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回过神就是脸色一红,有些结巴道:“怎么……有、有什么不妥吗?” 魏昭摇头,“阿悦想得很周到。” 受了夸赞,阿悦不自然咳两声,想收回手背在身后,没想到抽了抽,却没从魏昭手中抽出来。 魏昭倒是神色如常的 分段阅读_第 129 章 模样,似乎根本没感觉到她的动作,还问,“穿得这么少,手也是凉的,是不是很冷?” “还……还好。”对着他这个模样,阿悦声音也软了很多,“真冷的话,就让慧奴回去取衣裳来,也不远,很快的。” “等阿悦真感觉到冷,就已经着凉了。”魏昭不赞同道,终于松开阿悦的手,脱下披风不容反对地就从她头顶盖了下来,直把阿悦的脖子也护得严严实实。 大概是很少见他这么“霸道”的样子,阿悦反应不及,只来得及握住披风细带。 她眼儿圆圆地望着他,被过大的披风这么一压,活像受惊的小鹌鹑,愣愣地躲在主人的衣裳下。 魏昭叹了声,“都说物似主人型,肉肉没学着你几分,你反倒同它一样了。” “一样什么?一样可爱吗?”阿悦心里下意识这么皮了一回,嘴竟也飞快说了出来。 她足足愣了有三秒,然后脸色bào红,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地底下去。 她可真没有这么厚脸皮过啊。 魏昭更是笑出声,要不是有不少外人在,估计就是大笑连连,久违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低沉道:“嗯,一样可爱。” 本就是来安慰阿兄的,这样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彩衣娱兄了。阿悦如此宽慰自己。 大概是看不得这兄妹二人继续亲亲热热惹人眼红,曹丞相咳了声,走近道:“殿下和翁主感情倒是极好。” 魏昭以笑答之,曹丞相也笑了笑,低首道:“翁主,不知来时……皇后娘娘可说了甚么?” “没甚么呀。”阿悦回他,“阿嬷只是很生气,说这些人甚么胡话都敢编,要是阿翁听到,都得气活了。” “只这些吗?”曹丞相好像有些不信。 阿悦无辜和他对视,“是啊,阿嬷也没有和我特意说甚么。” “哦?翁主不妨……” 话没说完被魏昭打断,“溧阳不过是个孩子,丞相问她,她又能知晓甚么。” 闻言,曹丞相深深朝魏昭看去,片刻又是一笑,“殿下这么说,老臣确实不好再问了。” 他知道殿下爱护小翁主,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曹丞相觉得,翁主既然当了曾经帝后的宝贝,又是遗诏指明的皇后,纵使年纪再小,也不能一味护在羽翼下了。 况且,这位小翁主看上去可不像真正的懵懂孩童啊。 众人在殿中候了有小半个时辰,那老婆子终于从侯府被带入宫,颤颤巍巍跪在了文夫人面前。 甫一看见老婆子这张皱巴巴的脸,王氏就把一声惊呼咽回了口,她记起了这个人。 这婆子是她从娘家带的,起初她在魏氏整日惶恐,小心翼翼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仆婢,有时便忍不住和她说道几句。 王氏知道自己那时候傻,夫君都不怀疑,那胎明明说足月生也没问题,偏偏她心中有鬼,总想做个早产的迹象,便时而想弄出个甚么意外。譬如摔一跤,再譬如吃些催产的食物之类。 因是王家人,她觉得这婆子定不会嘴碎对魏家人说些甚么,后来老婆子年纪大了些有儿女要接她回老家颐养天年,她便也允了。 何曾想到那些心慌意乱之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会被人记那么多年,如今反倒成了阿昭身世存疑的证据。 文夫人问,“这人你可认得?果真侍奉过你吗?” 王氏张口就要否认,那老婆子却大声道:“夫人,夫人啊——老奴这十余年可都一直惦记着您呐,夫人每到雨雪天就容易腹疼足寒,必得喝红枣乌鸡汤暖着。您最是喜爱婢的手艺,婢当初走的时候还教给了高娘子,也不知她可学到了其中精髓?夫人这老毛病可好些了罢?” 王氏:“……兴许侍奉过罢,儿媳记不大清了。” 一看她神态,文夫人就知道八成记得清清楚楚,被这老婆子一喊,不好意思否认罢了。 文夫人不准备任她再胡扯一堆,“赵婆子,你也清楚我们为何传你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把当初的事再完完整整地说一遍。” 说罢看着她轻声补充,“其中若有半句虚言,你从此也不必再开口了。” 赵婆子咽了口口水,下意 分段阅读_第 130 章 识瞄了眼旁边的傅徳,这才张口道:“回禀娘娘,婢这辈子就没说过一句假话。想当年,婢伺候夫人时,夫人最爱同婢说话,就是因为婢为人实诚、从不弄虚作假……” “你这人废话好多啊。”阿悦都忍不住开口,“让你说正事呢,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要是太紧张了不会说话,要不要先给你十鞭子缓一缓?” 十足的刁蛮小翁主模样,叫好几人都忍不住侧目。 魏昭似笑非笑地低眸看了她一眼,让阿悦脸微微发烫,扭过脑袋去。 她就是故意的,这婆子明显被傅徳收买了,在看他眼色行事,猥琐拿乔的模样叫人看得心烦。以她的辈分教训不了傅徳,难道还吓唬不了这人么。 这样赤|luo|luo地把魏昭的身世放在大庭广众下谈论分析,纵使其中没问题,阿悦也觉得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魏昭为人宽容,这会儿还能平静大方地站着旁听,阿悦却觉得自己忍不住要记仇了,傅家父子就没有一个好人。 赵婆子不认识她,也看得出她地位非凡,果然被唬住,“婢这就说,这就说。” “当初夫人未出阁时,婢就在她院子里伺候了。说句不大好听的话,夫人不受郎主宠爱,在府中的日子过得并不好,那段时日啊……” 在赵婆子有些凌乱的回忆中,王氏出阁前到嫁入魏家的事,渐渐被拼凑了出来。 她作为仆婢,讲述王氏时语气自然是敬重的,但这口吻,越听越让人觉得,王氏不仅是个小可怜,还颇富心机。 只加了几句“不知为何坚持要去寺庙祈福”、“莫名走了那条小路”、“见魏家郎君中yào不去寻大夫反而非要单独同他待在一块儿”的话,听来就不免让人觉得,这些似乎真的很像是王氏的算计啊。 王氏面红耳赤,一直想反驳,又找不到chā嘴的机会,旁边还有文夫人在用眼神制止她。 文夫人并非是相信她,而是了解她根本没有那个脑子去算计。 再者,魏珏当日是为父秘密办事,连魏家人都少有知道他会经过那条路,王氏作为一个不受宠的深闺女郎,又如何能知晓? 赵婆子的话听来暧昧,实则根本经不起推敲。 傅徳适时道:“那你可知,你家夫人在出阁前可与甚么人有过来往?” “这……”赵婆子迟疑时,又得了提醒,“比如表兄之流?” 赵婆子连连点头,“是了,当时有姻亲刘氏,和府上来往得频繁。刘氏有位大郎君,生得风流俊俏,府上不知多少娘子有意,可惜后来刘氏落难了,也只有我们夫人心善,会偶尔去看望那位刘家大郎,至于其他的……婢确实不清楚了。” 傅徳长长哦一声,很是意味深长,“原来如此,那刘氏一族如今何在?” “这就不知道了,当初好像举族避难去了,去了哪儿也不曾告诉过旁人。” “啊——”赵婆子忽然惊叫一声,“对了,婢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傅徳道,“快说。” 赵婆子迷迷糊糊眨着眼睛回忆,“当初,夫人生了殿下后,还曾让婢夜里把一块玉佩掷去湖里,说甚么……要忘尽前尘,婢当时模糊看了一眼,上面、上面似乎隐约有个刘字!” “你胡说!!!”王氏再也忍不住了,自己过往的事被摊在众人眼底下一一推敲琢磨,对她无疑是一种酷刑,在赵婆子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朝赵婆子冲了过去,途中带下一把侍卫腰间的刀,借着冲过去的惯xing,双手就这样直愣愣地chā了过去,正chā在赵婆子胸前。 赵婆子浑浊的眼猛然瞪大,啊了几声都说不出一句话,嘴中渐渐吐出血沫来。 王氏也震惊极了,浑身颤抖地看着她,身体往后一瘫,双手也顺势带出了刀。 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洒在阿悦脸上,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第53章 从出生那日起, 王氏就基本未受过什么正儿八经女xing长辈的教导,她禀xing怯懦, 又不聪慧, 先生嬷嬷纵然能教她琴棋书画和礼仪,但总无法jiāo心。 在家中时她不受宠爱, 嫁入魏家后又被魏珏护得极好。魏珏不曾纳妾, 后宅 分段阅读_第 131 章 安宁,妯娌间不需太多jiāo往,再加上常年有文夫人掌家, 王氏除了侍奉公婆,照顾夫君儿子,全然不似其他的出嫁fu人,需要cāo持诸多事宜。 可以说二十年来, 除去长子身世和当初魏珏迎娶八公主这两件事,几乎没有事让她cāo心过,这也就造就了她二十年不曾增长过的心智。 一旦魏珏不在了, 无人替她想好嘱咐好该如何做时, 她真正的xing子便再也藏不住。 愚蠢、胆小、自私、冲动……在面对赵婆子这件事上,她的劣根xing暴露无遗。 赵婆子的血溅了阿悦半张脸, 直到回到乐章宫, 那种腥热的味道依然久久不散。 她让莲女点了沁心的百合香, 鼻间萦绕的却还是那刺鼻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昏昏沉沉入睡, 她见到了久违的梦境, 无论色彩或感觉都异常熟悉。 但在这之前, 阿悦从没有单独梦见过表兄魏昭。 他身形清癯,穿着宽大的龙袍孤伶伶坐在龙椅上,就着灯火翻阅战报。 无人解释,可阿悦就是知道,这是傅氏起兵叛上的第二个月,势态还说不上好差。 空dàng的大殿灯火摇曳,门被推开,狂风倏得吹进,顿时将高高堆起的奏折吹倒了大半。王氏满面愁容走了进来,撞见长子瞥来的目光时有一瞬的瑟缩,很快又挺起了背。 阿悦看着她缓缓步上石阶,犹豫了足足有一刻钟,才终于道出来意。 王氏并非来关心长子身体,也不关心战事,她是来说出一个秘密的。 从她张合的口中,阿悦听到一个心神俱震的消息。王氏对面前的长子道,他并非魏家血脉,而是当初她遇见其父前被山匪所辱,而怀上的。 王氏说,这件事已经被傅氏知道。傅氏使人与她传信,说这次起事全是因为得知魏昭身世,倘若魏昭主动退位,禅让给其弟魏显,他们就退兵认降。 魏昭在王氏说完后愣了许久,他拿着朱笔,红色的汁yè滴落到龙袍也没有半点反应,向来温和的面容再也露不出笑容。 连烛火,像是也在这刻冻住了,停止摇晃。 大殿内悄然无声,寂静得王氏眉头跳了下,面露慌色,不由叫了几句长子。 魏昭这才回神般,语气轻轻道:“母亲是说,我并非魏家人,而是……山匪之子?” 这消息太过令人震惊,连他面色都有几分恍惚,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是。” 过了会儿,魏昭又道:“母亲方才想让我做甚么?” “让位给阿显……”王氏顿了顿,“傅氏答应我,只要你传位阿显的消息一传出,他们就立刻退兵。” 魏昭应一声,“母亲可知,正值国难之际我毫无缘由退位,正如临阵换将,是大忌。不用傅氏做什么,就能使我绥朝大半人心不安,尤其是前线的将士们,甚至动摇国本。” “你退位,他们就退兵了,纵使有些小小动dàng又有何干?”王氏不解,“难道这不比辛苦征战好得多么?战事一起,百姓无不水深火热,这才是动摇国本啊。” 魏昭长叹一声,“傅氏狼子野心,觊觎大位已久,他们的话,母亲也信吗?” 王氏略有触动,“那你要如何做?” “待此间的事一了,解决了傅氏……”魏昭像是恢复了些许气力,“我再将一些事教给阿显,便可传位与他。” 王氏坐立难安,“可傅氏来势汹汹,你几个叔父又……此事要如何解决?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魏昭沉默了会儿,“有六至七成,母亲给我时间,必能完成。” “那要多久?”王氏有些激动起来,“倘若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又十年?魏家江山有几个十年能容你这样挥霍?” “就算傅氏说话不算话,你现在传位给阿显,又当真能有多大的损失?”王氏怒道,眼中似乎还有些失望,“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这九五之尊之位,不愿退下来。可阿昭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一山匪之子,生来卑贱低劣,若非魏氏,你当你能有如今的地位?这位置本就是阿显的,你怎好霸着不放!” “阿昭,你何时变得如此贪婪成xing,太让母亲失望 分段阅读_第 132 章 了!” 说罢,王氏怒冲冲离去。好不容易稍微有了些暖意的大殿也随着大门的再次打开而被寒风占领,如凛冬腊月,凉意刺骨。 魏昭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消瘦的身影被烛火拉得更长。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唇边逸出一点白雾,犹如幽魂轻叹。 但此事,并未结束。 王氏在傅氏的接连传信下越发坐不住,一面怕傅氏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一面又担心会抵抗不住这次傅氏的进攻,最后使公公打下江山的辛苦付之一炬。她深觉,长子恐怕真的是舍不得皇帝的位置,不会甘心退下。 她想了五六日,见魏昭那儿依然没有半点动静,终于下定决心,亲自做了碗汤,托侍官送给魏昭。 侍官自然不会怀疑她,更清楚陛下孝顺,却少得太后亲近,如果知道这是太后亲自煮的汤,连日紧锁的眉头应当也能舒展了。 他有心给魏昭一个惊喜,便先送了汤去,哪知这汤中饱含的却是一个母亲最深的恶意。 魏昭昏迷不醒,王氏趁机偷了他的玉玺和令牌,先按傅氏嘱咐令大军撤退,再准备让二子魏显即位。 而后的事便是天下皆知了。 傅文修最后几乎没怎么费力就登上了皇位,轻轻松松闯入临安,这些还被他人认为是魏昭有意相让。 再度醒来的魏昭已被幽禁在百人巷,四肢筋脉被废,连日常起居都离不得人服侍,又何谈复国? 王氏所为,不过是让绥朝彻底走上了灭亡的路罢了。 ………… 阿悦浑身大汗地醒来,一问时辰,才到丑时而已。 莲女奇怪地拨了拨香炉,“婢已经换成了安神香,怎么翁主反倒睡得更不安稳了?” 这和香哪有什么关系,阿悦想,实在是这梦的内容太过骇人了。 那是真实的吗?是书中、或者说是小阿悦的前世真正发生过的事? 如果当真是这样,阿兄他…… 阿悦原以为,书中最可怜的应该算是原本的小阿悦了。但从她三年来见过王氏如何对待魏昭后,再加上今晚的梦,魏昭的命运无疑也称得上悲剧一场。 只是阿悦依旧心存疑惑,表兄魏昭配得上一句闻郎如玉,而他的母亲王氏心xing才智本就不出众,其父又怎么可能是一介山匪? 表兄更像的,分明是大舅舅魏珏。 来不及细思这些,不知为何阿悦的心怦怦跳得厉害,这种不似心疾的急促心跳,似乎在提醒她什么,催促她去做什么。 想到今日发生的种种,阿悦意识到一件事,飞快地穿衣套靴,问,“大舅母应该还是睡在阿嬷宫中罢?” 莲女应是,“怎么了,天色已经很晚了,翁主要去寻王夫人吗?” “嗯。”阿悦自己抓上披风,边往门边跑,“你们不用跟了,一路都有侍卫呢,也近得很,我去去就回!” 托平日用各种天材地宝养着的好处,阿悦几次奔跑都没使心疾再犯,胆子也越发得大了。 她飞快穿过长廊,每隔数丈上面就悬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芒照亮前行的路。听着耳边呜呜夜风,阿悦也忘了害怕,径直跑入紫英宮,在打盹守门的宫人还未反应过来前,就风似的穿了进去。 她知道王氏歇在哪儿,今日她对那赵婆子挥刀后受惊,有一阵的失智,几近癫狂,宫人立刻把她带回了住处。 太医看过了那赵婆子,说人还未死全,暂且可用人参吊十天半个月的命。她把这消息告诉王氏后,王氏才合上了眼。 至今阿悦也不知,王氏当时是意识到自己杀赵婆子反倒难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惶恐,还是单纯惊惧于自己杀了人。 王氏睡的地方分两房,内外两室。阿悦凭脸进了外门,缓了口气,这才慢慢走进内室,刚挑开帘子,就见王氏在很激动地同魏昭说些甚么,尖声叫出口,“你不过是——” “大舅母——!”阿悦心一慌,张口就大喊了这么一句,成功打断了王氏的话。 梦中王氏的那句话对阿悦来说印象太深刻了,被亲生母亲说出“你生来卑贱”这样的话,对魏昭是多大的伤害。 至亲 分段阅读_第 133 章 之人捅来的刀最深,何况魏昭向来孝顺至极。 阿悦不想,也绝不会让她面前的阿兄再次受到这样的伤害。 魏昭和王氏惊讶地看着她,站在帘边的阿悦衣裳穿得乱糟糟,脸蛋因奔跑而通红,正在不住喘气。 那一声大喊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以致两人耳边都感到微微震dàng。 阿悦忽得不管不顾冲来,撞进了魏昭怀中,紧紧抱住他。 魏昭更是讶异,停滞一瞬,抬手回抱,“……怎么了,阿悦?” “我、我……”阿悦绞尽脑汁想理由,干脆闭眼道,“我做噩梦了,害怕!” 出人意外的理由叫两人又是齐齐一愣,魏昭忍不住笑,“做噩梦了,从乐章宫跑到了这儿?” “对!”阿悦说着,干脆也不结巴了,“我要阿兄陪着。” 王氏道:“阿悦害怕,让大舅母陪你睡罢,来,上来。”说着让出身边的位置。 阿悦摇头,从魏昭怀中露出小半边红扑扑的脸,“舅母才受了惊,要好好静养,我不能打搅。” 说完就眼巴巴地抬头看。 魏昭招架不住,小表妹少有这样和他撒娇的时候,这模样谁抵抗得了。 他道:“母亲,你先好好歇息罢,我带阿悦回乐章宫。” 王氏踟蹰了下,“那……你注意下时辰,莫待太久,阿悦好歹是个小娘子。” 阿悦生怕她又要魏昭回来,忙把人抱得更紧,“不要不要,我还小呢,就要阿兄陪我睡。” 这下魏昭也无奈了,几时见过她这样磨人呐,安抚道:“好,我陪阿悦睡,松一点可好?阿兄站不起来了。” 阿悦依言松了一点,当真只是一点点。魏昭无法,勉强站起了身,才发现阿悦来时跑得不知多激动,连鞋飞了一只都不知道。 他好笑又好气,“大冷的天,你宫里的婢子竟就这样任你胡闹,我定要好好罚她们!还有阿悦你。” 阿悦不说话了,罚就罚罢,反正阿兄也舍不得真正下手,她已经找到了人,不怕。 这副模样完全可以用死猪不怕开水烫来形容。 她平时安静又乖巧,少有这样任xing无理取闹的时候,魏昭的惊讶越来越多之余,万事也只能随她。 他抱着人一步步往乐章宫走去,越走越缓慢,原是阿悦扒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又紧了些。 魏昭更无奈,阿悦虽长大了些,但这点斤两对他来说完全没问题,只这模样……怎么那么像怕他随时不见了? “阿悦?”他轻柔喊了句。 阿悦闷闷应声。 “你抬头。” 阿悦依言抬头,望见的便是魏昭那张清隽的脸,轮廓在灯火下愈发柔和,眸中含笑,温柔极了。 这样美好的他,和梦中那消瘦如柴的身影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阿悦鼻头一酸,眼泪就哗啦啦流了下来。 魏昭顿时慌了。 第54章 魏昭大概没遇见过真正难哄的小孩儿, 毕竟寻常那些被他笑一笑轻声哄一哄也就好了,因此阿悦这样不是嚎啕大哭却一直流泪的模样让他有瞬间慌乱, 低声问, “怎么了,哪儿疼吗?” 摇摇头, 阿悦整张脸都湿了, 眼泪还在流。 其实想想也明白了过来,她这明显不是因病痛,魏昭心忖, 莫不是被噩梦吓得狠了? 用帕子擦了又擦都不见效,问也问不出甚么,魏昭叹一声,干脆把手掌横在下面, 接起那滴答答的眼泪来。 阿悦疑惑,呜咽着都难掩好奇心,“……阿兄、阿兄在做什么?” “阿悦第一次哭成这样, 自然要多接些, 作个纪念。改日宫中缺水了,说不定还能用上。”魏昭说得一本正经。 闻言阿悦呆了呆, 愣愣打了个嗝儿, 模样又傻又好笑, 但这汹涌的眼泪总算少了些。 等她缓了会儿, 魏昭才问, “又做了……那些梦吗?” 他以为阿悦又是做那些关于傅文修的噩梦。 魏昭不至于直接把那梦境的内容当做真实, 但着实心疼小表妹长年受这种梦魇侵扰。于她而言,最好的解决办法大概就是再也看不见傅氏。 阿悦再度摇头,想了想又点头,不知该怎么说,抱着 分段阅读_第 134 章 昭着实沉默了片刻再道:“阿兄刚刚在和大舅母说什么?她怎么……那么凶的模样?” “说了几句赵婆子的事。”魏昭语气如常,之前王氏应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道,“大舅母今日受了刺激,并非有意如此。” “明明人是她自己拿刀子捅的……”阿悦小声嘀咕,平时她和王氏的关系尚可,可在这件事上她着实无法为王氏辩解,更别说还梦见了那样的剧情。 魏昭听见了她的小小抱怨,没指责什么,只轻声道:“她心xing素来简单,碰到有人污蔑便一时冲动,倒也并非故意。” 阿悦想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她”指的是王氏,随后惊觉,原来魏昭一直也知道自己的母亲没什么心机。 换句话说,就是不聪明。 她还当表兄这孝顺到近乎傻气的xing格,绝不会说王氏半句不好呢。 这让阿悦看到了些许希望,不由小声试探道:“阿兄,大舅母这样……你不生气吗?” 如果赵婆子当场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从她死之前说过的那番话来看,王氏就很有杀人灭口的嫌疑。于王氏而言,固然会影响她的名声,可此事最受损害的还是魏昭,这种风口浪尖,他顶着身世不明的传言登基,无疑会遭受许多质疑。 阿悦仔细地看,试图从魏昭的表情中分析出一点细枝末节,好叫她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魏昭毕竟是魏蛟最为爱重的长孙、钦点的储君,又怎会轻易让人看出心思,何况他惯来以笑示人,便更叫人摸不着深浅,“气是最无用的,与其如此,倒不如趁傅氏得意之际,去查清赵婆子家人,再作其他打算。” 说得有理,可这并非阿悦想要的答案,她忍不住问,“阿兄,大舅母长年这样对你,你为何……” 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有个这样偏心的母亲,阿悦对她无论如何都亲近不了,更别说时常请安关心。 魏昭失笑,阿悦自出生那日起就备受宠爱,除去因姑母逝世而使姑父癫狂伤了她之外,她身边的至亲长辈没有一人不疼爱她,这约莫就使她认为,亲人的疼爱是理所应当的,做得稍微不全便是不好。 事实上,阿悦还真是这样想的,无论前世今生,她感受到的都是亲人的关爱与疼惜。前世除去因心疾早早离世,她再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他道:“生生之母予我xing命,抚养至今已是大恩,她只有一人,我和阿显却有两人,心神无法二用也不足为奇。” 照他的意思,王氏不曾虐待过他就已经是大恩了。 阿悦问,“那,如果大舅母将会做一些错事呢?而且这错事会对阿兄你影响很大,甚至可能让你丢掉xing命。” “将会?”魏昭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立刻反应过来,“阿悦做的噩梦……与我有关?” 不料他瞬间联想到关键,阿悦有些惊讶,她并不准备把这梦说出来,因为这势必要jiāo待来龙去脉,其中魏昭的身世绝对掩藏不了。 虽然阿悦并不信那什么山匪之子,但这种话最好不要说半个字。 “没有啊……我就是随口一问。”阿悦乱中灵机一动,“我是在书中看了一个故事,觉得……唔、有些不理解。” “什么故事?”魏昭笑看她,“不妨说与我听听。” 阿悦喔一声,立刻编了个故事,“是说有一渔村,一对夫fu生有三子。长子xing情最好,敦厚善良,自幼就不受父母疼爱,被当奴仆般使唤。他母亲与邻居因一只鸡打了起来,刮破邻人的脸,他便下跪与那人认错,并翻山去寻草yào来为邻居医治;母亲私藏了贵人的衣裳想卖来换银子,被贵人发现差点要把她打死,也是他主动站出来为母顶罪,贵人便把他当做仆从带走了。他在贵人府中有幸被教了识字看书,因聪慧忠心被举荐为官,发达后却还是不计前嫌,衣锦还乡将双亲接入城中,虔心伺候。但他弟弟很快犯下大错杀了一人,其母不仅不主动认罪,反而包庇,酿下了弥天大祸。后来其母和弟弟被抓入天牢,这人还以身顶罪,把母亲给换了出来,在城中传为佳话。一位使君感念他的孝心,给 分段阅读_第 135 章 他特赦放了出来,可从此他也成了身残之人,无法再为官,便回了乡中耕田,继续侍奉双亲。” 阿悦鼓着腮,“下面的批语还尽道此人孝顺、赤诚甚么的,但这不是愚孝吗?他母亲为人不善,做错了事却总有他来善后,就是这样才使他母亲越来越胆大肆意,从不把这些错事放在心上,不会引以为戒,一步步筑下大错。” 她道:“阿兄,我实在不知,这到底有什么可称赞的。” 看起来像是单纯为这故事而不满,但从小表妹投来的灼灼目光中,魏昭何尝看不出她眼中写的“我感觉阿兄就是书中的这傻子”这句话。 他先是想了会儿这故事的深意,而后不禁沉思,原来他在阿悦心中,竟是这么个形象吗? “阿悦。”他这么叫了声,等人看过来后问,“你不喜欢大舅母吗?” “……也没有。”阿悦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我只是觉得,今日的事大舅母做得实在……阿兄,你不能一味顺着大舅母的意了,有些事也不能任她处置。她虽是阿兄的母亲,但……” 魏昭顿默,今日母亲确实对他提了些要求,他尚在思忖能不能应,母亲就激动起来。若非阿悦的到来打断了二人jiāo谈,他应该……的确会应下来。 他本来觉得,母亲身居后宫少有人陪伴,父亲的离去对她打击甚重,许多事他能做到,便也都去满足母亲。 身在其中确实很难看得明白,阿悦的一席话让他惊觉,有时候他确实很像书中那人,不正视母亲犯过的错,只要自己能帮她善后,便一概揽下。 而这些,其实是父亲生前所为,自己包容着母亲,正如父亲做到的那样。 他自己不觉得如何,却被小表妹看出了问题。 阿悦依旧在注视着他,沉思后,魏昭低眸道:“阿兄会注意的。” 他真的会注意吗?阿悦心存怀疑,但这种事到底也无法强bi,毕竟在现在的表兄心中,他的母亲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大错的事。 总不能因为今日王氏的冲动,就叫他从此不认这个母亲。如果那样做了,也就不是魏昭了。 作为表妹,这已经是阿悦能提醒的极限了,再往前一步,不免会碰触到底线。即使魏昭再疼爱她,那也不是她该做的。 想到这些,阿悦呼出一口气,终于有心思感受抱着的这具青年身体。 阿兄看着清瘦,但这胸膛……阿悦不自觉眨眨眼,这样抱着好像还感觉挺结实的。 说来魏昭长年骑马shè箭,这些对身体和四肢的力量都有要求,他其实应该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身材,至少这样抱着,是真的很有安全感。 咳咳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阿悦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把,又得魏昭关心了一句。 她的脑袋还埋在他胸膛那儿,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沉稳心跳声,一说话……那股微微的震dàng感更明显了,似乎也贴得更加紧实。 皮薄的她又开始脸红,心中正想着还好埋着脑袋瞧不见,下一息就听魏昭说到了。 莲女和一干宫人齐刷刷围上来,她们也算颇有经验了,沉稳得很。甚至在心中饶有闲趣地想,这不是翁主的第一次飞奔出宫了,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知道自己肯定脸红得厉害,阿悦怎么都不肯从魏昭身上下来,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今日已经足够任xing了,干脆就不管不顾做到底。 被一堆人用揶揄、看好戏等暗搓搓的眼神扫着,饶是魏昭也不自然地咳了几声,“帮翁主再备盆热水,不用这么多人伺候,只留莲女和慧奴二人,其余人在外侯着罢。” “是。” 被抱着放到了床榻,阿悦等了会儿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张望,然后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终于肯露面了?” “呃……”周围一时没动静,阿悦还以为他暂时去别处了呢,讨好地笑,“阿兄……” 魏昭忍笑,小表妹今夜可是多了不少新面孔。怪不得往日曾听其他同窗说甚么,不论年纪多大的女子都不能小觑,因为你永远不知她下一秒会是什么模样。 初见时阿悦安静而懂事,面对长辈 分段阅读_第 136 章 乖巧可爱,学课时又意外得聪慧、领悟力极强,最叫人惊讶的,还是祖父突然……时,她表现出的处事能力和胆量,能让任何男子为之惊叹。 无怪近日宁大郎与他私下议事时,总会不经意就提到阿悦,而后才恍然般闭口。 阿悦如今年纪未到,旁人对她至多是欣赏、喜爱,待再大些,长成了可以出阁的女郎,又不知会惹得多少小郎君倾慕。 他们虽已有婚约,但这婚约在魏昭心中最终还是要视阿悦的心意再决定要不要履行。 魏昭叹声悠悠,惹得阿悦奇怪,“阿兄在想什么?” 在想今后要怎样的郎君才配得上我们的小翁主。魏昭心中如此道,却没有说出口,“想要不要让阿悦喝一剂yào。” 阿悦苦着小脸,“我出去时穿得也不少,一点都没受寒,不用喝的。阿兄看,我如今健壮得很呢。” 她做出几个奇怪的姿势,使魏昭莞尔,“那总得再泡一泡脚,方才鞋掉了都不知。” 这倒没什么,阿悦乖乖点头,任他命莲女在盆中加了几味yào草。 舒舒服服泡了个脚换好寝衣,阿悦跑出来时望见魏昭果然还在。 他等候期间无事可做,便随手拿了本书漫不经心地看,随便几眼便翻页,见阿悦出来便一笑,“这么快。” “不让阿兄久等啊。”有过几次被魏昭陪|睡的经验,阿悦不至于再别别扭扭了,事实上,在他的注视下入睡的感觉意外得好。 就好像,你知道身边有个可以信任、疼爱自己的人,完全不用担心其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呼呼大睡。也不用注意形象,不论你是睡得老老实实,还是会滚到床底、磨牙、说梦话,这人都会无微不至地把你照顾好,不会介意或笑话你。 这大概就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咳。阿悦乱七八糟地想着,飞快窜进了锦被。 说是陪|睡,但以魏昭的xing格当然不可能真上榻陪她,只是坐在榻边看着她入睡罢了。 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宫人们就算亲眼看着也不至于说什么闲话,尤其是莲女几个都是乐见其成,觉得翁主终于意识到了从小培养感情的重要xing。 收拾好内殿,几人识趣地去了外边儿守着。 时辰太晚,魏昭不yu与阿悦通宵达旦地闲聊,在他看来这个年纪还是多睡为好,又说了几句话就不再开口,让阿悦静心入眠。 他自己则安坐在一旁又翻起了那本明明不怎么感兴趣的书,只是这回翻得极其缓慢,声音更是微不可闻。 侧面望去,他的眼睫尤其长,垂眸时显得有些清冷,每一次眨眼,投在床帏的yin影也跟着轻颤。 阿悦藏在被中的手不知不觉就顺着床帏上的线条画下来,刚好画出他的半张脸庞,即便只是几笔轮廓,似乎也带着温柔缱绻,一如其人。 像阿兄这样的人物,真的很少有人能不动心。阿悦不由这么想着,也不知今后,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她是睡了一觉转醒的,即便中途跑出乐章宫一趟,这会儿也没那么快有睡意,一时便天马行空乱七八糟想了许多。 察觉到什么,魏昭偏眸,便见小表妹乌溜溜的眼眸正直直对着自己,眼神却是放空的,也不知在想甚么。 他觉得有趣,抬手点了下她露在外面的小小鼻尖,指腹的些许凉意让阿悦回神。 “看着我,却在想谁呢?”魏昭如此调侃,“没想到阿悦也是如此三心二意的人。” “这不能怪我。”阿悦眨眼,“世间美人如云,怎能不叫人惦记。不过阿兄放心,就算美人再多,你也是最独特的那位,是阿悦心中最最珍贵的白月光,谁都比不过。” 她真诚地握住了魏昭的一根手指,得他低笑,“还是位风流小翁主。” “人不风流枉少……嗷呜!——”阿悦被狠狠弹了记额头,“再风流也得睡觉,快闭眼。” “……喔。”委屈巴巴。 第55章 阿悦努力寻求真相时, 荀温也没有闲下来。 他伤势颇重,脑袋上包了一层厚厚的布, 不便移动下只能在太医所住了好几日, 但心中一直挂念着魏昭身世是否解决 分段阅读_第 137 章 了。 虽然他在心中认定了自己是魏昭生父,也有心在日后叫其知晓, 但绝不乐见于这消息被他人知晓, 毕竟这关系到魏昭是否能安稳登上皇位。 赵婆子受伤后也被安排待在了太医所,两人隔得不近,但照顾的医童总那么几个, 谈论之下荀温才知道了此人。 他眼皮一跳,直觉这老fu人和阿昭身世有关。 三年下来,荀温在宫里总有那么几个收买的人,努力探听了两日, 总算被他知晓了那日文夫人、王氏及广平侯傅徳几人相谈时发生的事。当时就气得荀温脑袋疼,直在心中大骂王氏蠢fu,差点就要坏了阿昭的名声。 再三思考下, 荀温没耐得住焦虑, 趁夜色偷偷绕过守卫,到了王氏就寝的院落, 躲在了窗下的草丛中。 屋内灯火依旧明亮, 他以手抵唇, 吹出几声极为生动的鸟叫。 王氏翻来覆去正是难眠时刻, 忽闻鸟声愣了一愣, 惊讶于这寒冬深夜竟还有鸟儿鸣叫。 她望了望几个仆婢, 却都是不甚在意的模样,似乎不觉得奇怪。 鸟叫又响了几声,王氏心中兀得一动,想起了多年前曾见过一种鹦鹉。那鹦鹉不会说人话,只叫声极为独特,xing子还特别凶,见到不熟的人就啄,她就被啄过好几次。有次还将她腕上的玉镯给啄碎了,叫她牢牢记了多年。 那鹦鹉……是她表兄爱宠。 会是他吗?王氏不确定地想。 她对荀温自然已经没有了所谓喜爱的感情,面对他时只会有悔意和厌憎,可这几日的事除了他,似乎也没有人可以商议了。 鸟叫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刻钟,王氏下定决心,让仆婢都退了出去,走到小窗那儿取了栓,再灭几盏灯火。 如此静候片刻,窗户那儿果然有窸窣的声音。 轻声推开小窗,荀温蜷身悄然翻过窗子,站在了屋内。 王氏心剧烈跳起来,这是她自荀温挑明身份后第一次私下见他。虽然他容貌大变,但只要知道他就是那个人,王氏就永远无法消除心底对他深藏的畏惧。 她永远无法忘怀,糊涂献身的那日,荀温脸上毫无感情的冷笑和身下坚硬的石桌,又痛,又凉,直渗心扉。 荀温头上还包着伤布,在草丛被划了几下使伤口生疼,甫一进屋就直奔小桌提壶喝了几口冷水压痛。 他的身上,依然保留着当初身为刘氏郎君的气质,即便这样提壶大口喝水也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一如多年前受全城女郎爱慕的年少郎君。 看着这样的他,王氏满腔想要先发制人的指责和质疑就堵在了口中,不敢说了。 荀温喝了水转身,一双yin沉沉的眼惊得王氏忍不住打了个颤,哪儿还能不明白他是来找自己算账的。 这几日明里暗里指责她的人太多了,王氏能想到荀温肯定也是为了赵婆子的事而来。 果不其然,荀温第一句话就是,“赵婆子人现在何处?还活着没?” “……母亲把她移到另一处好生照顾了,现还吊着气。” 荀温颔首,“人还活着就好,不过她怕是无法再与你对峙了。” 他皱眉思忖,“为今之计,只有先寻到她的家人,把她被人收买的证据落实了,才能勉强掠过这件事。以皇后的能耐,这赵婆子本不足为惧,你那一刀可真是捅得好,捅得太好了,再深一些便是死无对证。” 不冷不淡地说完这些话,荀温就坐上了杌子,讥嘲道“表妹,我当真怀疑你如何安稳活到这个岁数,凭得什么?就凭那好运气吗?” “你怎样我不管,但烦请日后与阿昭有关之事,你可再不要chā手了。” 王氏忍着气,“荀先生这话真是可笑,我是阿昭的母亲,他的事我不管谁能管?你这个不相干的人吗?” 本来她想放下仇怨好好商量的,谁知道荀温说话这么不客气。 “母亲?”荀温掀了眸子,冷笑,“你这等蠢fu,若非上天一时无眼让阿昭托了你的肚子出世,你当你有什么资格当他的母亲?论相貌不过尔尔,论才智还比不过一个五岁小郎君,论xing情更是鲁莽至极,连年纪八岁的溧阳翁主都不知比你好上多 分段阅读_第 138 章 少倍!” 他每说一句,王氏双目更红一分,抑制不住地朝他低吼,“你当我为何会这样!当初,若不是你对我做出……那样的事,我何至于心惊胆战二十年!你当我这二十年过得就好吗?我无时不刻不在担惊受怕,恨不得生啃你肉,喝你的血——啊!” 荀温眸色愈冷,在王氏越说越激动时突然猛地一步上前,伸掌扼住她喉咙,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森森寒意,“担惊受怕二十年?你又何曾吃过什么苦,生来富贵,又好命得魏家郎君看中,诞下阿昭。不过是当着你雍容华贵的贵夫人之余,偶尔庸人自扰罢了!我二十余年颠沛流离,人不chéng rén,家不成家。本有妻有子有女,都在战乱中被人生生凌|辱至死!” “你可知他们是怎么死的?我亲眼看着我的妻,被宁氏贼兵轮番侮辱,我的一双儿女,被他们挑在刀尖肆意玩|弄!我最小的女儿才五岁,才五岁——”说着,荀温眼中竟有泪流出,配着他充血的双瞳,竟有血泪的惊心动魄之感,“而你——不过是自己寡廉鲜耻,主动送上门让我玩|弄的下贱女子,有甚么可怜,又有什么资格怨恨于我!” 他的手越收越紧,如烙铁一般烫极、令人窒息,王氏不住拍打他,他却无动于衷,双眼越发得红。 被扼住喉,王氏叫也无法叫出声,只能感觉到肺腑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脸色渐渐由红转青,大脑仿佛也越来越轻飘飘。 我要死了吗?王氏惊恐又绝望地想,她生来确实没吃过皮肉上的苦,甚至连饥饿的滋味都不曾尝过,养尊处优,如何有力气反抗这么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 夫君……这一刻,她瞬间想到的是已逝的魏珏,随后又想到两个儿子。 他们为何不来救她?阿昭,阿显…… 叩叩—— “大舅母。”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阿悦。 荀温兀得惊醒,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妻儿的死是他心中深藏的痛,方才被王氏一席话牵引出来,竟没控制住自己。 饶是荀温再沉稳,这一刻脑中也免不了乱糟糟。听见阿悦声音提高,甚至有推门而入的意思,他再顾不得什么,松手瞬间跑到窗边,一跃而下。 略大的窸窣声引得阿悦疑惑,旁边宫婢解释,“入冬了,夜里偶尔会有野猫出来觅食。” “喔。”阿悦得以解惑,继续敲门。 王氏瘫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慢慢变成惨白,好片刻才哑着嗓子气若游丝道,“进来罢。” 大舅母又病了吗?阿悦心中奇怪,一入内就被王氏的模样吓了一跳,几步走去扶人,“大舅母,这是怎么了?” “他要杀我……”王氏喃喃道,她这会儿神智都还没恢复,双眼空洞望着上方,“他竟要杀我,他有何颜面来杀我……” 越听越不对劲,阿悦本要传宫婢进来的动作也停了,怔怔望着王氏。 王氏从来深居后宫,她会和谁结仇? 她想到刚才窗下的窸窣声,莫非是那人逃跑的声音? 能夜里潜入宫中,这人身份应该也不低。 可是在这之前连宫婢都不曾察觉半点动静,如果说不是王氏主动让那人进的屋,阿悦都不信。 抿了抿唇,她轻声试探,“……谁要杀你?” “谁要杀我……”王氏连声咳起来,惨白的脸慢慢咳得通红,脖间的指印也尤其明显。 阿悦暗暗比对了下,感觉应是成年男子的手无疑。同时心中更惊,莫非大舅母竟一直在暗中和外男有联络吗? 王氏说了几个字又不说了,阿悦先给她倒了杯水润喉。哪知这水是冷的,王氏一喝反倒咳得更厉害,惊天动地的架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着咳着,她眼泪不知不觉也流了满面,耳中不住回dàng着荀温骂她寡廉鲜耻、天生下贱的话,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纵使她对荀温再无爱恋,可也是她少女时光中不可多得的一抹色彩。虽然这抹色彩带给她的快乐极少,多是痛苦和悔恨,但终究地位不同。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在荀温心中,居然是这么个形象。 王 分段阅读_第 139 章 泣不成声,越哭眼泪越汹涌,全然不知为何自己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只因为当时冲动的一个点头,她二十年不得安睡,不敢亲近长子,深觉愧对夫君、愧对魏氏,侍奉公婆时小心翼翼,不敢让他们有半点不高兴。就连弟妹踩着她的脸面欺负时,她也是柔柔顺顺,不想和家中人起龃龉而使夫君为难。 到头来,她到底得到了什么? 婆婆骂她蠢fu,长子待她敬重有余而无亲近,幼子也深觉她偏心不再听话,今日……又得一句下贱之言。 阿悦被紧紧抱住,王氏仿佛把她当成了依靠,头埋在她肩上垂泪。 茫然无措了一瞬,见她实在伤心,虽不知发生了什么,阿悦也不由有些同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无声安抚。 阿悦实在娇小,可再小,这时候对王氏而言也是莫大的安慰。在这一刹那,她仿佛又看见了夫君魏珏的面容,在默然注视着她。 他总是那么温柔,宽容地原谅她一切。刚嫁入魏家时,她许多该做的人情世故都不懂,是魏珏帮她一一准备好,再教导她。 成婚第一年,他生辰那日,她下厨帮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却因不擅庖厨,放了相克之物,害他足足卧榻三日。他却笑笑说,易得巧fu,难得爱妻。 年少无知犯下大错,以致遇见魏珏这样的郎君……她都不敢去明着爱慕。 因自觉是不洁之人,王氏面对他时从来都是深深的自卑…… 她忽然问,“阿悦,舅母是不是特别……惹人厌恶?” “啊?”阿悦愣了愣,“没、没有啊。” 她的确因梦见的那些事很愤怒,也对王氏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说到厌恶确实不至于。毕竟三年来王氏对她都是关怀备至,颇似亲母。 再者,那些事还未发生,尚有补救的机会。 阿悦道“舅母是因为两日前的事在自责吗?” 王氏嚅动了下唇,没答。 “这件事,确实是舅母冲动了。阿悦是小辈,可也不得不说,舅母险些坏了大事,赵婆子若当场死了,舅母就是亲手给了广平侯他们把柄。”阿悦叹口气,“还好人还活着,好歹给了祖母补救的机会。” “那……”王氏沙哑着轻声问,“母亲准备怎么做?” “祖母已经找到了赵婆子的家人,她们家其实十年前就已经在临安了,儿子是城中的一个小吏。后来祖父进临安,大力肃清官场,阿兄在其中查办了许多人,赵婆子的儿子因受贿颇多,被阿兄狠罚一顿丢了xing命。”阿悦道,“而后赵婆子一家就搬去了别处,过得很贫困。如今家中却突然多出许多金银来,祖母顺着这个查,查出他们家在被接进临安前,就已经被徐太常的属官收买了。” 一口气说这么多,阿悦缓了缓,“那徐太常的儿子也被阿兄罚过,还差点贬去了西北,这二人都和阿兄有仇怨,一拍即合,同来诬陷也不足为奇。” 王氏道“广平侯他们就信了?当真善罢甘休了?” “广平侯确实一直在揪着舅母那日的举动,说舅母是心虚想杀人灭口……”阿悦望着她,也不准备隐瞒,“但从赵婆子家中搜出了许多金银珠宝,上面还有徐太常府上的印记。祖母着人去问了赵婆子本人,她不能说话,但能做些反应,也承认了受徐太常的收买,所以他们不得不暂时放过此事。” 王氏再傻,也知道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赵婆子家中哪能就正好搜出了那些证据。她心想,这应当是母亲使的手段。 “但是——”阿悦的话让王氏的心再度提起,“赵婆子的话不可信了,阿兄身世的问题却没那么容易揭过去,毕竟她说的一些事,也能从别处查到。” “祖母说……要用自古流传的方法,来证明阿兄的血脉。” 所谓这种祖传的方法,就是重新挖出魏珏的尸骨,再取魏昭的血滴进去。如果能够顺畅滴入,就证明这二人的父子关系。 当然,阿悦知道这种方法毫无科学依据,完全是不可信不可取的。甚至连文夫人和傅徳都知道,用这种方法来验明血脉,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如果魏珏还活着, 分段阅读_第 140 章 滴血验亲可能还稍微能让人相信点。如今人都死了三年,再来甚么滴骨验亲,谁信谁傻。 可做这件事的关键本就不在于结果,而是文夫人向傅徳表的决心和怒火。为了此事,她连长子魏珏的尸骨都挖了出来,如果傅徳再在此时不依不挠纠缠不休,可不要怪她不讲情面。 傅徳等几人的势力确实足以掣肘魏皇室,可文夫人若真正不管不顾和他们撕破脸皮,他们也绝对讨不了好。 自然,众人不知的是,前世傅文修对魏昭的身世就只是猜测而已,而没有真凭实据。他那时候也不知仅是几封信就能有那样好的效果,让王氏主动奉上了魏家的江山。 这一世想要故技重施,却没那么容易。一来形势不同,二来文夫人还在,有文夫人,就永远轮不到王氏去真正管教魏昭。 如今文夫人提出这个办法,即便傅徳再不乐意,也只能应下。 王氏脸色再度转为惨白,“你是说,母亲要去……去挖你大舅舅的坟?” 阿悦点头。 即便在现代,将已经入土为安的人重新挖出都是极大的冒犯,更别说在这敬畏鬼神的古代。 假使这里真的有魂鬼之事,大舅舅便是死了也不得安生。 而这件事伤害到的不仅仅是已逝的大舅舅,更有祖母和表兄,一个是母亲,一个是长子,要眼睁睁看着儿子父亲被挖出尸骨,可想而知是多大的屈辱和煎熬。 王氏眼前不住发晕,喃喃“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阿悦没反驳,不可否认这件事大部分的责任都在王氏这儿。 但阿悦来,并非是简单告诉她这些的。 等王氏慢慢平复过来,阿悦道“我想问大舅母一事,希望大舅母莫要看我年幼便觉得我在玩笑。” 望着她认真的小脸,王氏幽幽道“你是不是想问,你阿兄的身世到底有没有问题?” 阿悦点头。 王氏自嘲地笑了笑,罢了,反正这事她已经告诉了母亲。阿悦是阿昭将来的妻,让她知晓也不过分。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阿悦你也笑话我了……”闭了闭眼,王氏把曾经对文夫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道,“都是我的错,你阿兄他……” 她长叹一声,“多年来,你阿兄是委屈了。” 阿悦彻底呆住,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过程。 是该说狗血,还是该说命运捉弄? 她想起梦中看到的那些,顿时意识到,王氏那时会对魏昭那么说,定是因为那时候的她从未对人jiāo待过往事,不好意思对长子坦诚,便干脆说他是山匪之子。 舅母究竟知不知道……这对阿兄来说是多大的伤害—— 下一秒,王氏轻声对她吐出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我那表兄……现人就在临安。” 她道“就是阿悦的先生——荀温。” 第56章 阿悦万万没想到, 荀温竟然就是王氏那位表兄。即是说,荀温有一半的可能是表兄魏昭的生父? 这是她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得知的事, 王氏却在此刻告诉了她。 忽然想到方才的事, 阿悦问,“难道……刚才的人就是荀先生吗?” 王氏点头, 不管她此刻向阿悦坦白的原因是因荀温的举动愤怒还是其他, 说出口后,她感觉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她道:“荀温一心认为阿昭是他的孩子,我怕……他今后可能会利用阿昭。” 这是肯定的, 阿悦心道。 怪不得之前荀温态度大变,还时常问些那样的话。况且以他的xing格,若非有利可图,又怎么会跑出来帮魏昭挡那一着。 “大舅母告诉我, 是自己不好意思说,想让我转告阿兄吗?” 王氏连连摇头,喉间依旧是火辣辣的, “不、不要让他知道。” 她低声道:“母亲不惜代价也要把这件事掩下, 我不能浪费她的苦心。” 王氏总算聪明了一回,望着阿悦, “阿悦, 荀温此人不能再留了。他是你的先生, 有件事……舅母想让你帮个忙。” 王氏把她在这短短时间内想出的计划凑耳告诉阿悦, 越听越让阿悦惊诧。 果然, 最不能得罪 分段阅读_第 141 章 的就是女人……即便是大舅母这样的人, 真正狠心起来也不容小觑。 荀温这人最是小心,在他差点杀了王氏以后,王氏若主动约他单独见面,他定然不会赴约。这么看来,凭为自己授课的借口似乎的确是最合适的。 即使阿悦表现得很平静,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这个提议,王氏还是忍不住哑声解释,“他毕竟有可能是阿昭生父……子不弑父,我不能等阿昭来做这件事。” “我知道的,舅母。” 王氏拍了她的手,夸赞了声,“好孩子。” 长久地凝视她,直到阿悦神情都有些不自然,才道:“除此外,阿昭的事我不会再chā手了。日后有阿悦你伴着他,舅母总能放心许多。” 阿悦讶异,“舅母以后准备再也不管阿兄了吗?” “我……”王氏别过头,“一来阿昭也习惯了如此,二来,以我的xing子确实也不大会处理那些事,与其乱chā手,还不如做个撒手掌柜。” 她永远忘不了今日荀温扼住她喉咙时说的那些话,纵使王氏一直就知道,自己确实不够聪明,也有些糊涂,但自己知道和被人挑明终究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再加上婆婆文夫人对她一再添乱也很不满意,王氏自暴自弃地想,干脆以后她就装聋作哑罢,说不定反倒能让人满意些。 阿悦:“……” 她觉得大舅母王氏这种人还是挺少见的,且不说之前做得如何,已经为人母的人,稍有不顺就完全放弃,该如何评价呢……应该是典型的无担当、不想负责。 或者说,王氏从来就没有过“负责”的这个意识,尤其在为人母上面。 不过如她所言,这样说不定也能省去许多事。 这种个人的决定阿悦不好相劝,便应了几句。王氏不想那指印被人发觉,便又让她帮忙去要了些yào膏擦。 忙完这些,阿悦才缓缓往回走。 今日得知的信息量有点大,她还需要好好整理和思考。 忽然想到明天魏昭就要护送棺椁去皇陵,她改道而行,准备去看看他。 最近因国君大丧,进出皇宫的人尤其多。阿悦不想碰见那么多外人,尤其是每次一出现在外面,总会有魔咒一般遇见傅文修。 她挑了一条少有人行的路,准备从园中绕过去。 哪知不凑巧,迎面还是来了几人。为首青年形容颇为不羁,乌发半束半披,寒冬时节却衣襟大敞,露出半面胸膛,只微微用披风掩了掩,但依旧让人看得清晰。 此人十分面生,并不认识。他却叫住了阿悦,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目光望来,“这位可是,溧阳翁主?” 阿悦瞥他一眼,莲女代斥,“你是何人?见了翁主焉敢不行礼。” 闻言,这人便笑嘻嘻行了一礼,“听说先皇遗诏为翁主和皇长孙定下婚约,我本还纳闷,两人相差这般大的年纪,怎就凑成了对。今日一见方知,翁主绝色天成,先皇这是最好的都要留给自家人,先给长孙定下啊。” 这话无比大胆,已经是赤|luo|luo地调戏和冒犯。莲女先是瞪大了眼,随后大怒,“放肆!谁准你在翁主面前大放厥词!” 阿悦已经感到不好,下意识后退两步。这人双目略显浑浊,言语肆意,站也站不稳,很像是喝了酒的模样。 但国君大丧是不允许饮酒的,他周身也没有酒气,恐怕是吃了寒食散一类的yào物。 阿悦出门,身边常带的只有莲女、慧奴并一个內侍,这人身边却跟了两个青年随从。这条路上少有侍卫巡逻,最近的侍卫也要走出这个园子才能看见,真要闹起来,绝对是她这边吃亏。 “抱歉抱歉,我一时嘴快,竟冒犯了郡主。”这人愈发嬉皮笑脸,走近几步,“翁主莫气,还请给在下一个赔罪的机会。” 他的目光已越来越露骨。 莲女和慧奴也都是清秀少女,他却看也不堪,独独盯着阿悦,可见平时癖好就不同,让阿悦感到阵阵恶心。 他道:“翁主大概还不知罢。” “不知什么?”阿悦飞快思考着,又后退一步。 听见她这轻软中犹带丝丝女孩儿稚气的声音,青年眸色更浑 分段阅读_第 142 章 ,“皇长孙——也就是魏昭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魏家人。” 他大喇喇说出这从父亲书房那儿偶然听到的一句话,“啧啧啧,连身世都不明,说不定只是个……” “野种”二字轻不可闻,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楚。 低低讥笑了声,此人继续道:“他如何配得上金尊玉贵的翁主。” 作为魏昭的同龄人,青年从在兖州时就常被魏昭压一头,无论做什么家中总有长辈对他说“你若是比得上魏家长孙三分就好了”、“多向魏家长孙学学”…… 及至魏昭成为皇长孙,他就再也赶不上了。如今听到这种消息,怎能不叫他兴奋。 內侍已经挡在了最前面,莲女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声道:“翁主,你先走罢,婢在这里拦着。此人极为放肆,还不知会做什么。” 阿悦轻嗯一声,谁也没料到在宫里还能遇见这样的人。看来下次即使在宫内行走,她也要多带几个人了。 瞄准一处矮地,阿悦已经暗暗绷紧,随时准备跑走。 眼见这人和他的随从越靠越近,莲女的斥声也越来越大,阿悦终于一拔腿,往这人臂下一钻,飞快向旁边跑去。 大多数人都知道她身体柔弱有心疾,这人哪料得到她还能跑得像兔子一样快,不由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就一扯嘴角,大步跨去—— “这是在做什么?”从天而降的一道声音让场中人动作齐齐一顿。 阿悦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栽进花丛,惊喜回望,果然是魏昭。 “阿兄!” 魏昭对她一笑,道:“不知为何,总觉得阿悦要来看我,便想着出来迎一迎,果然遇着了。” 他转向青年,“不知……徐四郎是在做甚么呢?” 有魏昭在,阿悦登时有了底气,蹬蹬几步小跑去,站在了魏昭身边,在这人狡辩前毫不客气地开口告状,“此人冒犯与我,莲女不过斥责他几句,他竟恼羞成怒想要动手。” 虽然这人恶心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但阿悦并不想明明白白把那种事道出,况且她一个小女孩儿也不该懂这些。 魏昭脸色微沉,“确有此事?” 徐四郎见了魏昭先是一慌,很快想到什么,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张口道:“翁主怎么这样伤我心,我不过是见翁主玉雪可爱想要亲近亲近,多说两句话,没想到却成了冒犯。” 即使在魏昭面前,他好像也不准备掩饰,再度朝阿悦看去。 这种一种男人几乎都懂的眼神,因磕了些yào,甚至带着明晃晃的yu|望。 徐四郎偏爱未长成的小娘子,尤其是容貌出色者,阿悦恰好为其中佼佼,更别说她还出身极高、备受魏昭疼爱。 只要想到能将魏昭未来的妻子、他最疼爱的小表妹压在身下肆意妄为,徐四郎就感觉浑身都激动得发疼,一时间脑子热到连身在何处都不知了。 魏昭目色平静地看了会儿他,低头问阿悦,“他还说了甚么吗?” 阿悦下意识想摇头,可刚才的事莲女几人都看得清楚,一问就知,便含糊其辞地小声回,“还……乱七八糟说了些阿兄身世甚么的……” “嗯,还有吗?” “就这些,我们才碰见没多久呢。”阿悦道,“阿兄,他是什么人?和你有过甚么仇怨吗?而且他看起来不大正常,是不是吃了甚么yào?” 魏昭漫不经心道:“徐户郎的第四子,至于仇怨,应当是手下败将罢,也许是因此记了仇。赢过的人太多,我也记不清了。” 阿悦一呆,谁说他谦虚来着? 户郎将徐真,广平侯府的又一爪牙,徐四郎是他的嫡次子。 徐真在赵婆子一事上出力也不少。 脑中转过这些信息,魏昭朝徐四郎走去。 徐四郎倒也硬气,站在那儿不闪不避,像是在表示“我看你能拿我怎么着”,口中同时道:“小翁主莫不是什么琉璃珍珠做的?连说句话都不行了?长孙殿下,就算您是皇长孙,可也不能这样随意罚人?总得说个二五六出来,您倒是说说,我这做错了了什么?好歹先安个罪名啊——” 说完竟还哈哈大笑起来。 魏昭看着他 分段阅读_第 143 章 “国丧期间不得饮酒,徐四郎是不是忘了?” 徐四郎一愣,恼怒道:“谁说我饮酒了!你可不能冤枉我,我明明只是食了一包寒食散。” 魏昭颔首,“原是用了禁|yào。” 他让侍卫奉上长绳,边道:“徐户郎素来秉公奉礼,不想府上郎君却知法犯法,看来改日有必要传徐户郎一见。” “少拿我父亲来压我!”徐四郎激动地想要伸手反抗,却被魏昭用绳子缚住了双手,绕了几圈。 “徐四郎,偷食禁|yào,捆入大牢关押十日。”魏昭的语气像是公事公办。 阿悦纳闷魏昭怎么亲自动手捆人,刚要开口,魏昭已经往回走来。 “阿兄……”她的话被魏昭一个嘘声手势止住,这位隽雅的郎君对她温声道,“阿悦,先闭眼。” 为何要闭眼?阿悦尚未反应过来,双目已经被一只宽大微凉的手掌覆盖,视线瞬间变得昏暗。 正是这昏暗的一瞬间,其他的感官也跟着放大。 她听到徐四郎挣脱绳索大步奔来的声音,口中大放厥词,“你凭甚么给我治罪!你不过是个——”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有一柄长剑直直刺入了他的喉,让他浑浊的双目瞪到最大,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却喊不出一个字。 魏昭收回剑,瞥了眼淌血的剑尖,将其随意扔回给侍卫,依旧是很平静的语调,“徐四郎当众行刺皇长孙,罪该当诛。” 接道:“将尸首送回徐府,令吴廷尉遣人进驻徐府彻查此事,我怀疑其有不臣之心。” 此时他的另一只手依旧紧紧遮住了阿悦的眼,她所能感受的,只剩下了那似有若无的一点血腥味。 阿悦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她想了起来,方才魏昭给徐四郎系的,是一个十分活的结,轻轻一用力就能挣开。 第57章 从知道徐四郎冒犯她, 到一剑杀死此人, 恐怕还不到一刻钟。 阿悦恍然想到:阿兄随外祖父征战那么多年, 当然不可能真是那么心慈手软的人。 只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漠然甚至冷酷的模样, 抬手杀人毫无犹豫, 如闲庭漫步,随手而已。 “阿悦?”察觉到她的呆怔,魏昭放下手, 让她得以重见天光,关心看来。 他身边的侍卫行动迅速, 徐四郎的尸体已经被带走, 连那点点血迹也被迅速擦干。 如今, 阿悦只能从莲女和慧奴惊恐的目光中确认刚才的事并非她臆想。 摇摇头,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胡乱想了些, 才轻声开口,“阿兄, 你刚才……是杀了徐四郎吗?” 魏昭应了声“嗯”。 他本也没想过隐瞒, 只是不想阿悦见到那种血腥的场面罢了。 “就这样杀了徐四郎,会不会有甚么影响?” “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罢了。” 实则并非如此。 徐真是傅徳手下的人, 徐四郎又是他颇为疼爱的嫡次子。儿子死了,可见徐真会如何震怒悲痛。 但这正是魏昭特意要给他和傅徳看的,他们能如此猖狂, 便也不要怪他不留情面。 在魏蛟入主临安后, 魏昭很少会这样直接杀人了, 今日徐四郎是正好撞了上来,无论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徐家,都给了魏昭充分的理由。 阿悦放下心来,忍不住道:“刚才……还真有些吓了一跳。” 话这么说,她除去脸色稍微白了些,其他倒一如寻常。大概是没有亲眼见到杀人的场景,仅是知道这么个事实,所以并没有那么害怕。 给她递去手帕,魏昭低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那倒没有。”阿悦眼睫微微动了下,“有些意外而已,毕竟……” “毕竟我在阿悦心中从来不会如此,是么?” 再度摇头,“不,怎样都是阿兄。如果一味谦谦君子,旁人不会感激阿兄宽容大度,只会觉得良善可欺。” 说罢,她在魏昭微微讶异又温和的目光中低首,咳了声,“没想到阿兄会如此果断干脆。” 魏昭笑了笑,解释道:“此人冒犯了你,又不敬祖父,当诛。” 阿悦不自觉跟着点了点头。 “以 分段阅读_第 144 章 后再遇到这种当杀可杀之人,不必犹豫。”魏昭教导她,“如阿悦所言,对方不会感激,只会得寸进尺。” 这也是他几乎没有指责徐四郎的原因,一个死人,何须浪费口舌。 “阿悦今后无论在何处行走,都要多带两个侍卫。今日是我及时赶到,但并非时刻都有这般运气。”魏昭调侃了声,“溧阳翁主是我大绥瑰宝,不知有多少人想亲近讨好,还是多做防范为好。” 阿悦鼓腮,“……我知道了。” 真正出宫时她身边绝不会只带这么两三人的,这次是没料到除了傅文修外,还有人在宫内也敢这么大胆。 这件事在她这儿犹有余威,需要缓一缓才能重新镇定。但在魏昭那儿只是顺手的一件事罢了,很快就能去处理别的事务。 兄妹二人回殿中说了会儿话。 阿悦此来,是为提醒魏昭带足衣裳护膝的。最冷的时候已经过了,但接下来的天儿也不容小觑。 她算是发现了一点,魏昭似乎总是仗着自己年纪轻身体好而疏于照顾,通宵达旦是常有的事,更别说吃饭添衣一类的小事,时常不被他放在心上。 魏昭一一受了,小表妹这样长辈般叮嘱他的模样也格外可爱,叫他忍不住想抬手捋一捋她发间翘起来的那缕发丝。 到底还是压了下去,道:“莫担心,我此去很快就回。” 阿悦点头,yu言又止。 她恍惚了下,无比清楚意识到:明日魏昭把棺椁送走后,外祖父就终于要彻底离开她了。 她将再也无法见到她的阿翁。 “阿兄明日几时出发?” “卯时就出发了。”魏昭问,“阿悦也要一起去吗?” “不是……”先不说这不符合礼仪,就阿悦自己的身体她也了解,现在看着跑跳都没什么大问题,还是经不起长途跋涉,路途估计反倒要魏昭来照顾她。再者,让她亲眼看着外祖父被送进去再封皇陵…… 阿悦缓缓舒出一口气,“今夜我想陪着阿翁。” “好。”魏昭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我不阻拦阿悦,但是要多备些火盆,莫要着凉,不然祖父在天之灵也会愧疚,知道吗?” “嗯。” 有了魏昭的允许,阿悦今日待在奉安殿无人打扰。 作为魏蛟的停灵殿,这里燃了两根长命烛,据说是用海边鲛人的血肉所制,可燃千年而不灭。 长命烛笼在轻薄几近透明的灯罩内,烛光也是朦朦胧胧的,如一条长焰,十分美丽。 望着这条烛焰,阿悦就想到魏蛟离世前的那段时日经常挑灯夜战,一件又一件地处理政事,仿佛被什么东西在身后催赶。 都说人死前会有所感,外祖父是察觉到了自己即将仙去,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一切做好,留给阿兄一个更好的绥朝吗? 这些到了如今,已是不得而知。 阿悦的视线掠过长命烛,走向正中间的棺木,手捧着素白的衣裙,裙摆逶迤,拖过光洁的玉石地面。 她在火盆前蹲下,长裙垂地自成一圈,裙尾依旧躺在地面,从领口开始已经慢慢窜上了火舌。 她烧了一套自己的衣裳,希望它能代替自己去陪伴外祖父。 鬼神之说缥缈不可信,但生的人却是因这些,才能够让自己坦然面对死亡和离别。 “阿翁。”她的声音在这空dàngdàng的大殿中显得无比空灵,很是平静,“我有些想你。” “不过,我已长大了,能够照顾阿嬷和自己。”她道,“你也无需太过担忧。” 如此絮絮叨叨地缓缓说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话,阿悦最后坐在火盆边,靠着棺木眯了小半夜。 醒来时她望见身上的薄被愣了一愣,随即了然,莲女她们被她嘱咐过不会无令入内,唯有表兄会在夜半时来为她盖被了。 她在魏昭再次入奉安殿扶灵启程前离开,只偷偷登上城楼去望着他们远行。 魏昭似有所感,手微微抬起,似乎在示意她莫要再跟。 莲女扶住她,“翁主,已经快看不见了,先回罢。娘娘已病了,你若再病可如何是好。” “嗯,我知道的。”阿悦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分段阅读_第 145 章 轻声道,“好了,我们走罢。” 冬日的寒风和冷意都被她抛在脑后,阿悦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快步往紫英宮走去。 ………… 如魏昭所言,他这次的行程很快,将棺椁送入皇陵后就没有耽搁地回了临安。 回临安后的头等大事自然是登基,但在登基前,不能掠过的就是魏昭身世一事。 文夫人表过态度,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去挖出了魏珏的尸骨来滴骨验亲,阿悦也不清楚。她没有跟去验看,这种事文夫人也不会让她去。 总之等一行人再度回来后,这件事似乎就已经圆满解决。 及至魏昭祭天拜过太庙,正式登基为帝后的第一日,阿悦忍不住望着正由內侍侍奉穿上龙袍的魏昭发呆。 她还未睡醒就被文夫人亲自从床榻挖了起来,随意洗漱后套了身衣裳,到现在脑袋还有些迷糊,但不妨碍她为此刻魏昭的风姿所摄。 玄色龙袍上九龙图腾跃然于上,针线极为细致,以致张牙舞爪的龙像是随时要跃出长袍,择人而噬。魏昭神色淡淡,仅静默地立在那儿便是无形的威慑。 阿悦注意到,今日侍奉他的几个眼熟的內侍也格外小心,似乎有些陌生、畏惧这样的他。 天子之冕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冕冠本就非常重,十二旒上还要各贯玉十二,阿悦觉得如果戴着这个一整天,想患上颈椎病什么的完全不用愁。 文夫人笑看着呆头鹅般的她,“这样的日子,阿悦不先对你阿兄行礼道贺,反倒看着你阿兄发起了呆,可是觉得你阿兄威仪非凡,被震慑住了?” 阿悦愣愣点头。 文夫人又笑,轻轻捏了把她暖乎乎的小脸蛋,“傻阿悦,再如何也是你阿兄,未来还是你的夫君,有甚么可怕的?” 阿悦又愣愣点头,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大窘。 外祖母从来端庄沉稳,没想到也会说这样类似玩笑的话。 魏昭帮她解围,“祖母就莫要打趣阿悦了,不过是第一日上朝罢了,也不是甚么特殊的日子,倒搅了阿悦好眠。” 可不是好眠,到现在阿悦脸侧还有极淡的红印子呢,睡出来的。 兴许是她这模样实在好玩,魏昭低首看了看,也忍不住轻轻点了下那热包子似的脸蛋,“睡醒了没?” “……醒了。”回答的同时,阿悦听见自己腹中极轻地咕了声,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如果魏昭还是平时的模样没什么,但今日的他着上龙袍,便自有一分威仪。挑目望来时,总使人忍不住心突得跳一下,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 “可惜今日袖中不好再藏糕点。”魏昭眉目蕴着笑意,“我第一日上朝,害阿悦多辛苦担待了。” 阿悦实在分不清这话是调侃还是真诚的关心,憋了半天道:“不辛苦不辛苦,阿兄顺利就好。” 这下,文夫人和魏昭都再忍不住,轻笑出声。其中文夫人更是以手掩唇,指着阿悦笑得发钗乱颤,“这是当真还没睡醒呢,我竟不知,阿悦刚起榻时会是这个模样儿。” 说罢道:“倒真是我疏忽了,连口水都没让阿悦喝就带了过来,可确实为你阿兄上朝受累了。” 然后又笑了起来。 阿悦无言看着这二人,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干脆背过身,背影在他们看来也是气呼呼得可爱。 好半晌,文夫人才停住了,咳了声道:“好了,不逗阿悦了。时辰不早,阿昭,你也该去上朝了。” 她问,“今日可要我去帘后陪着?” 魏昭刚刚及冠,她到底怕他会有些撑不住。傅徳如今可以说是和他们挑明了,他不满魏昭登基。 旁人可能觉得他在为泰王打抱不平,文夫人自再清楚不过,傅徳不满的是这皇位上坐的不是他自己。 魏昭摇头,“若第一日就让祖母去帮我撑场面,岂非更被人笑话孙儿ru臭未干。” 文夫人满意颔首,“说得极是,阿昭也不用忌惮,今日胆敢闹事找麻烦的人,无论是长是幼,你只管罚。他们谁若有不满,你就让人来找我说理。你向来是有分寸的人,祖母放心。” 魏昭 分段阅读_第 146 章 叹了声,笑道:“这种情形可能还真有,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祖母帮我撑腰。” 祖孙二人jiāo待了几句也不再拖延,魏昭率一群內侍浩浩dàngdàng上朝去了。 阿悦就来观了个礼,全程观摩魏昭如何穿上龙袍,又被文夫人带回去用膳了。 新帝第一日上朝,时辰早,所需的时间可想而知也会很长。这段时日奏折虽然没落下,但许多事还是要在朝上当众解决。 阿悦晃晃悠悠跟着文夫人赏花、喝茶,连午膳都用过了,不知不觉竟到了申时。 殿门前这才传来声音,先是哗啦啦一群人行礼,然后是魏昭身边侍官九英听起来又急又委屈的声音,“陛下,哎,陛下啊——您可听奴一句话,传个太医行不行?再不然,先攃个yào再来也好啊,这叫娘娘和翁主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什么事竟叫九英这么惊慌?阿悦好奇站起身,魏昭已经长腿一伸,迈了进来。 她和文夫人都是齐齐一怔,他们刚登基、第一日上朝的陛下,脸上居然带伤挂彩了! 文夫人快速起身,压着怒气道:“这是何人所为?” 她自然以为是有人蓄意挑事,竟敢在第一天就这样明晃晃地打天家的脸。 bi迫的目光投向九英,岂料他噗通一声跪下了,苦着个脸吞吞吐吐道:“娘娘,说来……这确实也、也……是陛下他……唉!奴当真不知该如何回啊!” 可能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难解释,魏昭干脆好心地帮他说了。 在文夫人和阿悦面前,魏昭依旧是那个孝顺/温和的长孙/表兄,但在他说的这件事中,可全然不是这样的形象。 魏昭甫一上朝,处理完那些大小事务之后就开始找人算账。 他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傅氏,首当其冲者当仁不让为傅文修。 傅文修的罪名不难找,他为人高傲,又有那样的病,行事向来猖狂,寻常人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平日有人行为举止不当冒犯了他,被他教训一顿是常有的事,轻则躺个几日,重则小残也有可能。 当然,傅文修不是那种完全不讲理的纨绔子弟,被他教训的才往往是这样的角色。可魏昭要给他治罪,更是不需要讲理的。 再加上傅氏族人也并非个个聪明,平日结|党|营私、受贿贪污的事做起来样样顺手,魏昭找起罪名来便也十分顺手。 一件一件罪名数下来,傅徳脸都黑了。大概是没料到这个名义上的孙辈如此不客气,他可是魏蛟的结拜兄弟,居然这么不讲情面。 魏昭罚其他傅氏族人都很轻,无非是关押几日或者缴一些银钱之类,但独独对傅文修“另眼相待”。 他yu暂撤傅文修都尉一职,贬为皇家马场马夫,侍候御马三月,与其他马夫同等待遇,期间不得回府,在马场吃住。 这就是明晃晃的折辱了。 傅文修哪受得了这刺激,本来他就处处看魏昭不顺眼,如此一来更是直接发了病,根本不服这项处罚,摘官帽时直接掀翻了侍卫。 魏昭一见,不顾众人阻拦,干脆亲自下场去镇压傅文修,二人竟就这样在上朝的大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了起来。 两人的拳脚其实旗鼓相当,但魏昭身为一国之君,自然得所有人相助,最终傅文修还是被押了下去。 这回他的罪就不只是小小的贬为马夫三月了,而是担了意图弑君的罪名,关押进了天牢。 这就是魏昭脸上伤的来由。 当然,以傅氏的能耐,仅凭今日的事直接给傅文修套上这罪名也不大可能。傅文修可不是徐四郎,能任人揉捏。 文夫人亦不赞同摇头,“阿昭,你这次着实冲动了。对付傅氏需要一步步来,今日之举,只会激怒他们。” “祖母,我此举正是要这个结果。”魏昭道,“夜长梦多,傅氏如蛰伏蛇蝎,不可安放。他若今日就反了,反倒更好。” 话是有些道理,可文夫人惯来喜欢稳扎稳打,冒进终究有风险。 不过如今魏昭已登基,万事应当自有成算,文夫人看着长孙,还是道:“你心中有主意,自然好,祖母不会chā手。” 这是文夫 分段阅读_第 147 章 人对他的信任。 魏昭一笑,配着他脸上的伤口,竟很有些顽劣半大小子的意味。 他道:“再者,今日和傅静安这一打,我心中着实爽快极了。祖母有所不知,阿悦也唤此人一声叔父,他却在阿悦幼时常戏耍吓唬她,着实可恨,这回可也算帮阿悦报了仇。” 说罢,大概是打过一架后的血气还没降下去,竟是没忍住将一直点着脑袋认真听的阿悦抱了起来,就差跟着转了个圈,“阿悦说,解不解气?” 这一抱,叫文夫人和阿悦都愣了下。 魏昭从来守规矩、遵礼仪,这种举动可真是太少了。 愣怔间,魏昭似乎也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了一下,温声道:“阿兄越矩了。” 阿悦摇摇头,不知为何脸蛋红扑扑的,声音也小小的,“没有,没有……” 第58章 两人间出现了短暂的、极其诡异的沉默, 文夫人各看一眼, 笑了笑, 道:“好了, 解气也解过了, 我们陛下该传太医了罢?” 魏昭颔首,放下阿悦道:“让祖母费心了,这些都是皮外伤, 不碍事的。” 九英忍不住chā了句嘴,“碍事不碍事也得太医说了才算呐, 陛下可不能任xing。” 仗着文夫人在, 他大胆许多。好在魏昭脾气好, 这时候心情也好,只笑说了他句, “偏你话多。” 阿悦这才回过神般, 完全不知刚才是怎么了。 跟进去的同时忍不住轻拍了把脸,暗道自己不争气, 动不动就脸红。 魏昭脸上确实是皮外伤, 但身上诸如手臂等部位都有不少淤青。这种伤本来日常练武时也很常见,不过由于这次是傅文修所致, 文夫人便没忍住火气,“傅静安如此不分尊卑,多关几日才是。” “祖母发话, 孙儿自当遵从。” 看着他的模样, 文夫人绷着的脸色撑不住了, 笑道:“你啊,今早还说阿昭最是让我放心,还不到一日呢。” 这是自魏蛟离世后魏昭第一次如此心情外露,连文夫人也没料到,他在登基后上朝的第一日,就做出这种事。 这行事风格……让文夫人不由垂眸,终于想到和谁像了,可不正是很有魏蛟的几分□□么。 不管是早年收拢人马还是后来入主临安,魏蛟的暴脾气几乎就没改过,说起来有一次也真的差点在朝堂上和臣子打了起来,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是最为温和的长孙魏昭帮他完成了这一“壮举”。 文夫人目中怀念,心中亦有些许开怀。阿昭的才智、脾xing,无不像他的父亲或祖父,不是他们魏家子孙,又会是谁的? 即使早在心中决定不管如何,魏昭都是自己的孙儿,但每每看到这种相似的迹象,总是免不了欣慰。 她到底仍是寻常人。 “阿悦一直看着做甚么?”魏昭笑望着阿悦。 太医正给他手腕手肘几处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叮嘱他这几日莫提重物。 龙体贵重,出现在魏昭身上,便是再小的伤他们也会十分谨慎。 魏昭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如阿悦所说,他向来觉得自己年轻体健,不把这些伤痛放在心上。 阿悦道:“看阿兄受伤好不好玩儿。” 魏昭笑意微滞,再度有些赧然。说来他和小表妹真正相见时祖父都已经差不多平定了各处,他也就少去战场了,便没在她面前受过伤。 他认真轻道:“叫阿悦和祖母二人担心了,以后再也不会。” 闻言,太医意外地看了眼旁边的阿悦,煞有其事地叹道:“陛下就像先皇一样,臣等说千句万句都没用,还是翁主这一句话管用。” 阿悦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太医笑了笑,“阿兄这伤要几日攃一次yào?每日要注意什么?饮食和作息呢?” 太医一一答了。 文夫人看着,小声与芸娘说话,“看看阿悦,他们兄妹二人今后怕是再也无需我cāo心了。” 芸娘跟着凑近,“婢早说了顺其自然为好,陛下这样的郎君和翁主这样的小娘子待在一块儿,时日久了,哪还需要旁人着急。现今是翁主还没到那个年纪,待再大些呀,陛下就自然而然会有心意了。” 分段阅读_第 148 章 文夫人不住点头,“你说得对。” 她现今还不知自己孙儿和外孙女那个三年约定,要是听说了,指不定得好笑成什么模样。 别看阿悦那时对魏蛟和魏昭说得信誓旦旦,什么兄妹之情不同、什么要找到两情相悦的人,实则前世也是个没恋爱过的小菜鸟,这些话纯属理论,而无任何实cāo经验。 所以,被魏昭抱起的那小小的、极为短暂的不对劲很快就被她忽略,转而认真盯起了他的饮食作息。 阿悦也实在是没甚么事可做了,她暂时停了学业,要过段时日再恢复上课。 在临安虽说待了三年,但她并没有什么同龄闺友。毕竟局势使然,之前魏蛟和临安城许多世家关系势同水火,如何会有人与她真心相jiāo,况且她因身体及年纪原因,也少有出宫。 魏昭道,过段时日她和魏旭的授课就要分开了,还是要为她选几个伴读为好,免得寂寞。 阿悦对此表示随意,她从来就不是特别喜欢jiāo际的人,有或没有都可以。 又过三日,大雨。 阿悦同文夫人、魏昭用过早膳,本想陪外祖母说些话,文夫人却道睡得不好要去补觉,她便由魏昭带去了御书房练字。 侍官报宁左监来访时,她笔尖微微一顿,疑惑望去。 魏昭适时解释,“是宁彧,我让他进了廷尉。” 廷尉左监为廷尉属官,听起来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实际权力极大,在阿悦看来就像是现代的司法院秘书长,令人生畏。 魏昭会把这样的官职给宁彧,着实叫人意外。 踏入御书房,第一眼望见的就是正在御案批阅奏折的魏昭,其下放了一张小桌,阿悦正在上面练字。宁彧对这样的情形一点也不意外,从容地和二人见过礼,落座。 他也不避忌阿悦,第一句话便道:“如陛下所愿,傅家终于要动手了。” 魏昭颔首,“傅徳做了什么?” “广平侯夜访几位公侯府邸,其长子傅文琛远在邺城养胎的爱妾突然出事,连夜去了邺城看望。不过,兵符似乎也同时不见了。”宁彧意味深长道,“陛下,那位傅都尉,怕是关不了几日了。” “能关几日是几日。”魏昭头也未抬,仍在批阅奏折,“傅家若是好能耐,便直接来劫狱。” 宁彧脸上有转瞬即逝的笑意,很快肃然,“不过,即使知道傅文琛可能的去处,我们恐怕也无法阻拦。前几日广平侯不曾因傅文修之事闹起来,陛下就不好动手。” 他道:“和傅氏一战,恐怕在所难免。” 退一万步说,只要现在魏昭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抓回傅文琛,那他就算在临安内把傅徳和傅文修都给弄死了,这一战,就避不了。 “嗯。”魏昭搁笔,平静道,“我早有预料。” 当初祖父不曾把他和祖母的劝告放在心上,魏昭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养虎为患,还好傅氏现在还不算真正养足了势力,打起来也无需太过畏缩。 魏昭想在他们羽翼没有完全丰满前彻底铲除。 如他对文夫人说的那样,此事不能拖延。时间长了自己固然能做更多准备,可对傅氏亦是同理。 他心知,如果是祖父故意做这些以激怒傅氏,傅徳可能会更忍耐几分,但挑事的人换成了他这个小辈,傅徳就压不下这股火气了。 果不其然,这么快就耐不住了。 两人谈得认真,阿悦也听得认真,同时,作为女孩儿也不由自主地关注了下二人的仪容气质。 她曾用剧情中的了解去勾画过宁彧此人,但真正遇见了解后,还是颇有不同。 如果说魏昭如天上明月,皎皎夺目,宁彧便如夜幕下的苍鹰,沉默低调,似乎总在有意收敛自己的风采。只有在必要时,才会让人觑见锋芒。 而宁彧今岁年仅十五,是个真正的少年郎。 他这样的人实在适合官场,太过懂得如何生存了。 其实不论是官场或是其他,想必于他而言都是如鱼得水,十分轻松。 阿悦很佩服羡慕这样的人,无疑智商情商都是极高,与人相处毫不费力。 她自顾自乱想了会儿,不知何 分段阅读_第 149 章 时两人谈话竟结束了。 宁彧走到了她的小桌旁,赞道:“翁主的字一直就写得很好,如今又有精进。” 阿悦回神,不意他这样的人还会夸奖自己,谦虚道:“不及宁左监。” 宁彧眉头微挑,“翁主似乎不曾见过在下的字,是如何知晓?” 这话问得阿悦一呆,不知如何答。互相吹捧不是常有的事么,他怎么会这么认真? 宁彧唇角微微一弯,对他而言这已经是很愉悦的笑了,“不过翁主既如此说了,在下便忝颜添上几句,还请借翁主墨宝一用。” 阿悦下意识抬手拿笔给他,微微让开了位置。 宁彧站定,沾过浓墨,在纸上凤舞龙飞。他的字倒不像为人行事那般低调,而是遒劲有力,几个大字跃然纸上,占了近一半的位置,很有些霸道。 即便从纯书法的角度来看,阿悦也知道,他的字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且笔锋独特、自成一派。 练好字不难,练出独特的风格和派别就已经初步触摸到了开山的门槛。 想到阿兄魏昭似乎也是如此,阿悦难得郁闷,果然在书中不管男主男配,就没有一个不厉害的,无论哪方面。而对“她”的描写,似乎除了外貌稍微好些,其他什么都没有,典型的花瓶,还是命不长的那种。 “宁左监的字,甘拜下风。”她憋出了这么一句,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宁彧又笑了笑,“翁主如果喜欢想学,也不难,在下定然倾囊相授。” 说着,他已在纸上分步又写下一字,道:“正像这样,一勾一撇到位了,便有形了。” 这些阿悦学字好歹也有两年多,都是知道的。 两人由于一写一看,都在小桌边,靠得倒是挺近。 “阿悦。”魏昭忽然叫了声,得阿悦茫然抬首,微微一笑道,“没有墨了,还有些奏折未批,阿悦可否去帮我取些朱砂来研墨?” “好。”阿悦没想其他,应声而去。 这时,魏昭才温声缓缓对宁彧道:“阿悦的书法一直是我教授,自幼如此。进出宫廷不便,宁卿还有诸多要务,就不必劳烦了。” 第59章 宁彧颇为意外地看去, 望见的是神色如常的魏昭。 于魏昭而言, 此举大概可以解释为不大想看到疼爱的表妹和一个外男走得太近。宁彧和一般的先生不同, 他城府太深, 年纪相差还不大, 关键是长相太过昳丽,貌若好女。 和这样的少年郎君朝夕相处,对一个小娘子无疑是件很危险的事。 魏昭就算日后亲自为阿悦挑选郎君, 也绝不会把宁彧列在其中,即便这是他欣赏且准备重用的臣子。 宁彧了然般一笑, “臣知道了, 陛下放心。” “嗯, 无事你便退下罢。” 说罢,魏昭重新低头看起奏折, 等待阿悦取朱砂回来, 期间发觉九英在不住抖着肩膀偷笑。 过了会儿,他抬首奇怪道:“何事这么好笑?” 九英先是谢罪, 然后摆手, “无事无事,奴只是一时岔气了。” 魏昭继续看着他, 他才吞吞吐吐道:“奴是想说陛下……嗯,陛下和翁主兄妹情深。” 阿悦适时赶回,因快走了会儿, 脸上浮现健康的红晕, 听到了几字便好奇问, “什么情深?” “……”九英沉默。 这时,魏昭才反应过来九英为何偷笑,略带威慑扫去一眼,对阿悦笑道:“无事,他闲来逗趣罢了。” 阿悦眨眨眼,把朱砂放下,“要我帮忙磨墨吗?” “不用。”魏昭道,“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你,九英。” “哎——”九英立刻麻溜地赶了上来,脸色堪称谄媚。 九英是新到魏昭身边的,阿悦第一眼见他时,就已经成了魏昭的侍官总管,而后慢慢发现,此人还真是极其有趣。 这对打的什么哑谜她是看不懂了,干脆回了座继续专心练字,也忘了方才宁彧说要教她的事。 如此悠闲自在的日子只维持了不到半月。 这日傍晚,阿悦奉文夫人之命给魏昭送汤,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人愤懑不平的声音,“陛下,荀君这是挟恩图报!陛下要提拔他去任 分段阅读_第 150 章 婺城太守,当一方主官,他竟敢推让,分明是自觉太守一职配不上他的大才,狂妄可笑。” 不好冒然打断对话,阿悦停在了门外。 那人又忿忿道:“自陛下登基后,荀君行事愈发猖狂肆意,自以为是陛下救命恩人便可罔顾王法!却不知陛下为主他为臣,此乃本分而非恩情,实属小人尔,不堪大用!” 这说的是荀温吗?阿悦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人嘴中说的狂妄自大的小人会是素来小心谨慎的荀温。 不过有些臣子论起事尤其是骂起人来特别喜欢夸张,一件小事也能被放大无数倍,她想,荀温应当不至于做到这种过分的地步。 但他往日从没有得过这样的评价,更别说被人批判成这样,这次恐怕真的做了些不得人心的事。 阿悦不由默默猜测,荀温不会是因为相信表兄是他的子嗣,儿子一朝登上皇位,便志得意满了? 魏昭的声音倒很冷静,“依卿之见,该如何?” “荀君毕竟救过陛下,不好伤其xing命。但眼下傅氏之乱将起,陛下也无需这等小事费心力,干脆将此人贬为马前卒,晾他个三年五载,他也就知道自己分量了。” 阿悦听了,觉得这人似乎和荀温有些仇怨,一开口就是这种du计。 傅文修受不了马夫的侮辱能当朝闹起来,别说荀温自认是天子的父亲,就算他只是个寻常官员,难道就忍得下么? 她觉得这方法也不妥,荀温若受了刺激,指不定得做出什么来,而大舅母王氏还没有和她商议好时间。 刚想让人通报,已有另一位侍官走来,望见她惊讶了下,“翁主不进去吗?” 阿悦道:“我不急,你有要事便先去禀报罢。” “也不是什么要事,荀君请见,奴来请示陛下。” 荀温?阿悦立刻想到这时候的魏昭定然不会见他,她干脆转步去了外边。 侍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入内禀报后果然得了魏昭拒绝的消息,魏昭道:“好像听到翁主的声音,她方才也在外面吗?” “是,不过翁主和奴说过话后就离开了,也不知为什么。” 是听到荀温求见便离开的?魏昭若有所思,手指微动。 ………… 阿悦等了会儿,待荀温收到侍官的传话才慢慢走去他面前。 此刻荀温面上似有愠色,也不知是对着侍官还是对于魏昭不见他的决定。 师生二人着实有段时日没见面了,这会儿,阿悦发现他的气质神态确实有了明显的变化。 以往荀温显得内敛而低调,即使许多人清楚他心xingdu辣,也依旧会被他的表面所欺骗。可现在他竖眉冷目的模样,几乎就要找不出曾经那个温和的先生影子了。 “荀先生。”阿悦叫了声。 荀温回头,见了她似有惊喜似有意外,恢复些许笑意,“翁主,许久不见了。” “荀先生行色匆匆地来找陛下,是有急事吗?”阿悦道,“阿兄现正在接见其他人,若不是什么机密,我也可以代为转达。” “那倒不必劳烦翁主,此事不急,改日再说也一样。” 这个时辰了来找魏昭,又遮掩着不肯说,阿悦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动了想要告诉魏昭身世的心思。 如那人说的那样,荀温就是抱着挟恩图报的意愿,但并非救命之恩,而是他所以为的生父之恩。 贪yu无度,今日荀温能仅仅因为还没被承认的事实就变了xing情,明日还不知将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 “荀先生,不知何时能回来为学生授课?”阿悦问,“有些日子未上课了,那些算数推演感觉都生疏了许多。业精于勤荒于嬉,没有先生督促,学生还是不够自觉。” 荀温一怔,他很少感受到这个学生的热情,“我一直都是有空闲的,翁主这么说,不如三日后恢复授课?不过此事翁主还是要和陛下说一声才是。如今小郎君已经出宫,就不能再一同了。” 魏昭登基,几个封王的叔叔自然不能再留在宫里,魏旭已经和他的父亲搬了出去。 “这点小事还是不用去请示阿兄的,他会同意。”阿悦弯眸,“对了,听说先生要 分段阅读_第 151 章 升官,在这之前是不是还要为先生庆祝摆一桌宴席?” “哪里哪里,都是传言罢了,翁主可不能道听途说。”荀温也不知为何,直觉就想拒绝,“再说了,哪有让翁主给我摆宴的道理,不必不必。” 阿悦似有失望,轻声道:“这样啊……本还想着,难得能为先生做件事呢。” 她语气很真诚,看不出任何作伪。平心而论,无论是身份年纪xing格,荀温对她也是从未有过甚么提防警惕之心的,此刻也是如此。 他略有歉疚,但还是道:“嗯,我新研制了几样点心,三日后为翁主带去。” “好。”阿悦笑起来,“多谢荀先生。” 就课程又随口说道两句,两人这才道别。 荀温站在原地看了看这个学生的背影,双眸微眯。 应当……是他多虑了罢? 他转身离宫,却不知,这厢阿悦提步就直接去了王氏那儿,同她把今日得知的事说了个清楚。 王氏气得身子颤了颤,“我就知道,此人有登天野心,绝不会甘于待在暗处不动的。不能让他告诉阿昭,我怕阿昭得知此事会对荀温有恻隐之心。” 如果放在从前,阿悦也会如此以为。但见过魏昭干脆利落地杀徐四郎后,她再也不会这么简单地去思考他了。 “大舅母,我是觉得……”阿悦道,“不用告诉阿兄身世,但那件事总可以让他知晓一二。毕竟荀温狡诈多智,我仔细想过,还是有些怕我们冒然出手会打草惊蛇,万一没成功。” “不会的。”王氏笃定道,“依照我们的计划,几乎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就算他chā翅也难飞。” 唔……阿悦轻颤了下眼睫,知道王氏劝不了了。 王氏现在对荀温恨之入骨,是定要杀他的。 “那阿悦也只能尽力了。”阿悦轻道,“我总觉得,荀先生似乎察觉了什么,兴许他会有防备。” “只要我不出面,他怎会对你有防备。”王氏对阿悦扯唇笑了笑,“阿悦,好孩子,我知道此事本不该牵扯到你,你毕竟年幼……要不,那日请荀温入殿后,你便退避罢。” 阿悦摇头,“那更不妥了,大舅母放心,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一定会做到。” 做,自然是要做的,只是…… 阿悦慢慢走回住处,发现魏昭正好在站在乐章宫殿外等候。 “阿兄怎么不进去?” 魏昭微笑,眸似星辰,“夜风正好,阿悦这儿又能看到极美的夜景,不由贪恋片刻。” 花月溶溶,柳树婆娑,确实是很美的景色。 坐在石凳上,阿悦同他一起看了会儿,忽然问,“阿兄,杀人是什么感觉?” “……”魏昭沉默了下,才答,“不是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道:“初时许会热血沸腾,而后不过麻木而已。” 魏昭第一次杀人,是在战场。那时候他不杀敌人,敌人就会杀他。 将士浴血奋战,鲜红的血洒满胸前盔甲,到最后和同袍的血混在一起,又如何分辨得出?都终将变成一块块令人作呕的血渍,无人喜欢把它留在身上,即便那可能是荣誉的象征。 “会害怕吗?”浓浓夜色中,阿悦清脆的声音满是好奇。 “不会。”魏昭低眸看她,“因为在每一次杀人前,我都做好了准备。” 畏惧杀人,就不该上战场。事后也许会梦魇缠身,但只要每次睁眼的刹那,他就绝不会有惧怕这种情绪。 乱世中,人命如草芥。阿悦一直就知道这个事实,在这个宫中、整座临安城,也许绝大部分人都曾手染鲜血。 她口中轻轻呼出一口气,眨眼间就随风消散了。 “阿兄杀人,都是为护人。”以前是为守护祖父魏蛟,而今,应当是为守护祖父留下来的江山。 魏昭摇头,“无论为何杀人都不重要,只要动了手,便是做了同样的事。” 他抬手,轻轻覆上阿悦的发,她正仰首安静看来,“杀人可为许多,但唯有一件事,绝不可杀人取乐。世间可杀之人虽多,但能留,便还是留。” 阿悦不解,魏昭一哂,掌下微微加重了力度,“若不能留,我也希望,阿 分段阅读_第 152 章 悦可以告诉阿兄,让阿兄来。” 阿悦一怔,有瞬间的紧张,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吗? 但魏昭只是道:“阿悦只需开心便好,其余的事,一概有阿兄。” 第60章 阿悦总觉得, 表兄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关于荀温的事。因为在大舅母王氏准备好的最后一日, 她们突然得知消息, 荀温被外派出临安了。 临走前, 荀温还着人给她传了一封信和一盒糕点, 表达了食言的歉意,希望来日师生再聚云云。 王氏一脸不可置信,“他不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临安么?” “也许想通了罢。”阿悦说着自己都不大相信的话, 她更倾向于是魏昭做了什么。 其实,能够暂缓对荀温的处置也好。 本来阿悦也觉得荀温是个隐患, 该杀。可那日魏昭对她说过那些话后, 她隐隐约约觉得, 许是他的某种暗示。 荀温该杀可杀,但并非必杀。 留着他, 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荀温一走, 王氏就是对他恨意再深也没有办法,她只是个寻常的深宫fu人, 并没有什么人脉手段。 阿悦有时陪着魏昭批阅奏折、望着他的侧颜时, 几度都有种想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荀温身份的冲动,但这种想法每次都在魏昭投来的温和目光中消散。 她慢慢意识到, 许多事,魏昭有其自己的解决方法,他想要的不仅是简单解决一件事, 还想要保护许多, 例如身边的人。 这是他独有的温柔。 渐渐的, 她也把荀温放到一边了,因为傅氏开始动作了。 傅文修被放出大牢后,几乎大部分人都感受到了风雨yu来的气息。 本来矛盾就可以说是魏昭有意先行挑起,就傅氏的行事作风来说,他们反击起来众人一点也不意外。 绥朝的江山还算不得稳固,魏蛟称帝仅三年而亡,一些偏远地区甚至都可能还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更别说临安城这些难缠的士族。 值得庆幸的是,和阿悦梦中不同,这回文夫人在,泰王、诚王、安王这三个叔叔也都在,并毫无疑问地将支持魏昭。 只要魏家人齐心,阿悦觉得,就不用担忧。 看着形势傅文修要走是迟早的事,由于阿悦最后一次见他时又说过“厌恶他”之类刺激他的话,担心他临走前会铤而走险做些什么,毕竟他不能用常理推断。 阿悦和魏昭商量后,干脆让她这一个月都住在了魏昭寝宫的偏殿,当然,对外依旧待在乐章宫。 魏昭派了和她身形年纪相似的人继续住在那儿,没出几日就得到消息,说是乐章宫近日有几个內侍宫婢不对劲,院落时常有些奇怪的标记之类。 得知此事,魏昭将其按了下来没让阿悦知晓,只不免疑惑,不知傅文修对小表妹到底有何执念。 从她五岁开始至今,似乎就一直没有放弃过。 如果用简单的癖好特殊来形容,也不恰当,毕竟仅仅是癖好问题也不至于会一直盯着一个人。 和阿悦曾经说过连续做了几年的“预兆梦”联系在一起,魏昭隐约感觉,并非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 傅氏几人要走,足以找千百个毫无破绽的理由。傅文琛走时魏昭不好强拦,但越往后,双方的火气都要摆到明面上了,也就无需再忌讳。 傅文修自有手段,最终被留下的,是其兄长傅文琛的发妻和女儿,再加上傅徳去岁出世的幼子,有分量的仅这三人而已。 泰王言辞激烈,意思是在开战时把这几人的尸首挂去城墙以示君威,魏昭却道:“一妻一女及两岁稚子罢了,傅徳等人离开临安时,就已经彻底放弃了这几人,他们已经不能再算傅家人。” 泰王怒道:“荒唐,这简直是fu人之仁!阿昭,我知你素来任善,但这种时候可不能如此孩子气,这可不像你在猎场放走一头鹿一只兔子那么简单!” 其余两王不言。 魏昭抬首,“三叔的意思是,定要杀了这三人?” “对!”泰王十分坚决,他痛恨傅徳背信弃义,身为魏蛟结拜兄弟却第一个背叛绥朝,连带着也痛恨傅家的每一个人。 文 分段阅读_第 153 章 人只是静静听着并不说话,她身边的阿悦忍不住道:“三舅舅,不过是两个弱女子和一个无知小儿,还是傅家的弃子。杀了他们不仅不能显威风,也不会叫傅家人动容,反而只会叫人觉得阿兄残暴不仁罢。” 她道:“放自然是不能放的,但关起来留着,日后兴许还有用呢?” 不妨她会chā嘴,魏琏一时语顿,他倒不至于对这个外甥女生怒,只道:“阿悦还小,许多事都不懂,舅舅和你阿兄正商量正事呢,你去外边玩儿罢。” 阿悦只能乖乖坐下,在几个舅舅眼中,她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文夫人笑拍了拍她的手,继续无声静听。 泰王又坚持了几句,魏昭依然是那副好商量的态度看着他,最后却还是道:“这三人没必要杀,暂且先放着罢。” 一句定音。 魏昭才是皇帝,泰王就算再生气也没办法。 他气呼呼大步往外走时,阿悦小步追上,“三舅舅,三舅舅。” “何事?”魏琏语气硬邦邦的,另外两位也随之好奇停下。 “我见几位舅舅都没用晚膳,让人备了三份刚出炉的栗子糕,回府路上可以用些先填填肚子。”让莲女慧奴把食盒奉上,阿悦道,“三舅舅不要生气,阿兄并非有意要驳您的意思,只是另有思量。” 魏琏一怔,脸色稍缓,“是阿昭让你来的?” 阿悦下意识要摇头,意识到什么,又飞快扭转了姿势,连连点头,“嗯嗯,是阿兄一早嘱咐我的。” 不止魏琏,魏柏、魏锦都忍不住笑了,“阿悦实在不会撒谎。” 阿悦脸色微红,不作辩解。 “到底是阿昭的小媳fu,这么早就会为他说话了。”四舅舅魏锦调侃,“还知道让你三舅舅不要记仇,他不记在阿昭身上,莫非要拿你出气么?” “老四这说的什么话?”刚说完他就被魏琏瞪了眼,转而对阿悦笑了笑,“阿悦不用担心,三舅舅气xing大忘xing也大,今晚睡上一觉就不气了,你和阿昭都放心,一家人哪来隔夜仇。” 他道:“不管君臣、叔侄,意见不同、有些不合都是正常,阿悦别怕。” 能自然而然说出君臣二字,可见魏琏已经基本接受了侄儿为帝的事实,认了下来。 阿悦也顾不上害羞了,连忙拍了几句这位三舅舅的彩虹屁,最后分别时道:“几位舅舅别忘了吃栗子糕,很甜的。” 这话让几人一弯唇,齐齐目送着她跑回去。 见了她,文夫人放下茶盏,“我就说阿悦定待不住,帮你说好话去了。” “啊?”阿悦还想装傻,眨眨眼,“什么说好话?我方才去净手而已。” 文夫人笑笑,“傻阿悦,你做什么不在阿嬷眼底下,还想瞒着谁?” 阿悦嘿嘿一笑,悄悄把手拢在了袖中。 她只是觉得几个舅舅各有xing格,尤其是泰王特别容易冲动,能够少些不快就少些。魏昭作为一国之君有些事不好做,但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很多事毫不费力呀。 防范于未然,她不想看到梦中几人分崩离析的景象成真。 魏昭未作评价,而是温和道:“阿悦为几位舅舅准备了栗子糕,可有我的?” “自然有呀。”阿悦又怎会漏掉他们的这份,当即着人送了进来。 软糯的栗子糕清香扑鼻,只消轻轻咬上一口便是极大的享受。但阿悦忘了一件事,她正处在换牙的年纪。 一口咬下去,听到嘎嘣的声音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带着丝丝奇怪又莫名熟悉的味道在嘴中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tiǎn了tiǎn不对劲的下齿,发现那里居然空了一块,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是牙掉了。 “怎么了?” 见她捂着嘴,文夫人和魏昭都关心看来。 阿悦唔唔两声,捂着嘴就想起身离开,被魏昭拦住。 小表妹眼泪汪汪的似乎有痛意,再看她死活不肯松手的模样,魏昭意识到了什么,忍笑道:“是不是……牙掉了?” 阿悦拼命摇头,不住眨眼示意他自己没事,但魏昭已然识破。 “……给阿兄看看。”他温柔劝诱。 阿悦表示拒绝,女孩儿哪有 分段阅读_第 154 章 不在意美丑的,她能够想象出掉牙的位置多丑,绝不会让别人尤其是表兄看见。 魏昭道:“阿悦刚才在吃糕点,我怕有什么不妥,只看一眼就好,可不可以?” 继续拒绝。 文夫人忍不住轻笑了声。 她难得这样坚持,魏昭也想到关键,咳了声,轻道:“那传太医来看看是否要上yào,我……保证不看着,可好?” “……呜呜呜呜呜。”阿悦含糊说着什么,身边人都一脸纳闷,唯有魏昭微笑颔首,“好,阿兄出去。” 说罢,竟真的好脾气地把自己的地方让给了阿悦。 芸娘都不由低声对文夫人道:“陛下真是宠爱翁主。” “小事罢了。”文夫人倒不以为意。 许是见过了魏蛟对阿悦的疼爱,即便文夫人最初再沉静理智,如今也觉得这种举动实属寻常。 4-12岁是正常的换牙年纪,阿悦已经算比较晚的了,太医帮她检查一番,见她一脸委屈兼不可置信的表情也是忍了笑,“不是什么大事,今后主要少用甜食便是,若忍不住tiǎn牙,便擦些臣制的yào,保证能止住。” 莲女听得认真,阿悦越来越蔫。 她都几乎要忘了这些小时候会经历的事,想到以后还会掉门牙、说话可能还要漏风,变得丑兮兮的模样,阿悦就感觉有点崩溃。 重来一次当个小孩儿……当真不是那么美妙啊。 因着这一小chā曲,阿悦彻底安静了下来,被太医擦过yào后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肯说,唇抿得直直的。 文夫人安慰了几句都不见效,无奈,和再次进屋的魏昭对视一眼,示意自己也没法儿。 魏昭想到,最小的堂弟阿旭仅长阿悦一岁,也正是换牙的年纪,不过这两年已经换得差不多了。但当初小堂弟的模样和现在的阿悦比可是不遑多让,也是沉默无比,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看上去忧郁得很。 他与文夫人眼神jiāo流了会儿,以回寝宫的名义带着阿悦一起离开,阿悦目前还住在他的偏殿未搬回去。 漫天星光下,宫婢內侍都离了一丈多远缀在后边儿,两人慢慢走了会儿,魏昭道:“还疼吗?” “不疼。” 除了刚开始疼了些,现在就只剩下缺了一颗牙的空dàng感。她几次忍不住想tiǎn一tiǎn,都被太医擦的yào的苦味刺激得老老实实。 “阿兄以前换牙时,比阿悦要狼狈得多。”魏昭忽然说起往事,引得阿悦好奇,“怎么了?” 魏昭一哂,“那时正在练骑shè,不慎撞了书,正好磕下两颗门牙。” 唔……阿悦努力想了想,还是无法在脑中描画出魏昭这样的人物缺了两颗门牙的模样。 “其实除去些许不习惯外,其他倒也没什么不同。”魏昭轻松道,“并不影响日常起居。” 他试图用正理来开解小表妹,“阿悦只要不时刻记着它,就更没什么了。” “可是会很难看呀。”阿悦闷闷道,“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如果被许多人看见……” 这和心理年龄无关,只要稍微在意些形象,哪有能忽略这点的。 看来是怎么劝都不行了。魏昭心中叹道。 不过阿悦难得闹出小女儿脾气,这模样也只让他他觉得娇气得可爱,便温声道:“谁会看?谁又敢笑?若有人如此,阿悦告诉我,我帮你罚他。” “……阿兄会看呀。” 魏昭一愣,原来是不想让他看见吗? 阿悦正鼓着腮,瞧也不瞧他。 “我倒是觉得,阿悦笑起来无论何种模样,都是最好看的。” 这话显然没能安慰到阿悦,依旧垂着脑袋。 思来想去,魏昭认真道:“那就这样,阿悦若想笑的时候,便扯一扯阿兄衣袖,我立刻抬首,绝不看阿悦,可好?” ……这是什么馊主意?阿悦不大相信地眨了眨眼。 总不能她一想笑就跑过去扯他罢,叫旁人看了多奇怪。 魏昭无法,轻叹一声,“阿悦总不能因此便再也不见我罢,再不然如此,日后我们二人相见,便用手帕遮住阿兄双眼?” 这就更奇怪了。 阿悦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笑时有一处嘶嘶 分段阅读_第 155 章 漏着冷风,凉凉的、酸酸的。 她想到什么,立刻警惕地捂住嘴。 但魏昭已然如其所言,立刻抬起了头望向夜空,果然没看见这一幕。 他向来是个守诺的人。阿悦想着,慢慢放下了手,带着笑意轻轻道:“谢谢阿兄。” 她很清楚,这不过都是在希望她开心罢了。 魏昭轻应一声,唇角亦微微翘起,眸中湖水被晚风一拂,尽是点点星光。 第61章 阿悦的换牙风波陆陆续续持续了两三年, 练就了笑不露齿的功夫。而傅氏在山东拥兵自重三年, 终于掀起一面绥帝不仁的大旗, 反了。 起初, 是傅徳几人以去山东办案的由头离开了临安迟迟不回, 下诏书也以各种理由推托,编了些其实彼此心知肚明的理由。 傅徳手下大部分的兵,是魏蛟在世时允他以别的由头留在山东的, 而后更是哄得魏蛟赐了他一块不世袭的封地,就在山东很小的一个县。 原本的山东太守早就成了他的人, 基本等于整个山东都是他的, 便于傅徳招兵买马。 魏蛟称帝三年的绥朝局势都不够安稳, 魏昭就算再有才智,在此事上也力有不逮。 傅徳养兵蓄势的三年间, 同绥朝曾有过几次jiāo战, 皆以傅氏告败,bi得傅徳弃了两县, 但算不上元气大伤。 士族牵制, 有些人甚至乐得看魏傅两家相斗,魏昭暂时也未用重兵, 局势如此僵持三年,最终在泰王魏琏忍不住杀了傅徳留在临安的幼子送往山东时激烈起来。傅徳以受害人的姿态揭竿而起,道绥帝连五岁小儿都容不下, 岂能为君, 把造反的大旗举得冠冕堂皇。 战事已起了一年, 而魏昭孝期也已满了一年。 守孝三年本是对着寻常人的规矩,身为天子更重要的责任是绵延子嗣,守一年不得大婚也就罢了,何况魏昭早已及冠。但因着魏蛟的那道遗诏,又亲眼见证皇家几位对溧阳翁主的宠爱,这三年中大部分人倒都本本分分,不曾催促。 可眼下,都已经四年了,陛下还是没什么动静。 若说他对溧阳翁主毫无感情不想迎娶,那也不对,这兄妹二人感情不还是好得时常腻在一块儿么,连陛下那次手腕受伤不便批折子,也是这位代笔的啊。 每当有人提起此事,便被魏昭以“国未定,何以谈家”“虽为祖父遗诏,但江山不稳,何来颜面娶妻”的借口搪塞过去。文夫人和王氏去了灵山礼佛,能直接chā手他婚事的长辈一个都不在,大臣们每日除了商量战事等,就是为这位陛下的婚事叹气。 这日,姜巍下朝就被同僚拦住了,“姜祭酒,溧阳翁主与陛下之事,你们姜府到底如何看啊?” 如何看?姜巍苦笑,这事哪里轮得到他们姜府chā手,侄儿姜霆已经离了临安养病,仅剩一个郭氏在…… 可郭氏和她这翁主孙女也不亲近啊!怎么管得了。 陛下和太皇太后都不喜欢翁主回姜府,只这几年,他也仅在除夕这等重大年节时见过这侄孙女,一年就那么一两次,周围还得围着诸多宫婢內侍,不易亲近。 姜巍道:“一切谨遵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同僚瞪眼,“你这是要眼睁睁看着陛下任xing啊!君有失,为臣子的更该时刻规劝上谏。溧阳翁主的祖母不是仍在姜府么,你同你这弟媳好好说说,让她去劝一劝翁主。” 有人附和,“是啊,翁主也算不得年幼了,至少这亲事可以先成嘛,陛下及冠多年迟迟不成亲是个什么事,其他的可以日后再说。” 带着几个同僚的殷切期盼,姜巍苦着脸回府,见府门前停有仪仗队,不由纳闷,“这是何人来了?” 门房兴冲冲答,“郎主,是翁主来了!” 就算是府中刚刚知事的婢子也知道,姜府能在同等门楣的府邸中脱颖而出受到许多人善待,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因为溧阳翁主。虽然溧阳翁主很少来姜府,但一年当中的那一两次,也足以令这些仆婢铭记许久。 “是一人来的吗?” “是,只见翁主一人下的马车。” 姜巍点头,短暂的疑惑后略有了然,郭氏 分段阅读_第 156 章 这几日病倒了,听说整日恹恹没甚么精神,应该是因为这个来的。 算上最初文夫人带她的那次,阿悦这是第六次到姜府,这次数实在不算多。 她的确是因祖母郭夫人病重来的,郭夫人身边往宫里递了几次帖子,都道希望她能来看郭夫人一面。 阿悦不喜欢见到这位祖母。 如果说郭夫人的确是因思念而惦记她,那没什么话可说。可郭夫人的眼神和外祖母文夫人截然不同,她不过是觉得自己这位孙女尚有利用价值,想利用她为姜霆、为姜府多谋利益而已。 意外的是,这次前来她终于见到了郭雅其人。 往日她来时,姜府怕她见了郭雅容貌会心生不悦,都会将她送回或带出去,这会儿郭夫人病着,郭雅便正好在床榻前侍疾。 她入门时,郭雅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神态寻常自如,仿佛完全不知两人相貌的问题。 郭雅胆大毫不怯生,在郭夫人床榻前,三两句话就自然而然夺过了嬷嬷的话头,代为和阿悦对答起来。 “夫人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大好,常需起夜,时常头疼,需要人时刻在旁边照看着。yào还是寻常那几味,府医说无需大步,静养就好。”郭雅慢慢道,“夫人常思念翁主,我想着,若是翁主能在府中小住几日,夫人定也是极开心的。” 阿悦笑了笑,“祖母身边有郭娘子这样细心的人照料着,我再放心不过。来前阿兄就说过,我向来体弱,看望过祖母也就罢了,可不能自不量力偏要来侍疾,到时候祖母的病不曾好,我又染上了,还得惹祖母担心、阿兄生气。” “翁主说的是。”郭雅从善如流道,“翁主挂念夫人,不如让我每日写一封病案呈给翁主,也好让您安心。” 这点和了解的一样,极为聪慧,很擅长抓住时机。 阿悦倒没有理由非要拒绝她,点头道:“我待会儿使人留个印给你,每日着人送来就好。” 郭雅顿时笑了,她这笑起来,却是和阿悦很不像了。 一般说两人相貌相似,第一相似的当属眉目。阿悦与郭雅两人都属杏眼,大而圆,即便不言不语时也显得清灵可爱,透着纯真。 郭雅不笑时便是如此,但她眼尾稍长,笑起来又习惯眯眼,显得极为妩媚勾人。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不经事的少年郎,多半抵挡不住这种魅力。 直到离开郭夫人的小院,莲女才忍不住道:“姜府的人还道郭娘子和翁主生得如何像,婢今日一看也不过尔尔,相貌艳丽些罢了,漂亮是漂亮,却显媚俗,哪里比得上翁主。” 慧奴跟着附和,阿悦摇头,“郭娘子本人也没做什么,评判她相貌做什么。像不像都是旁人说的,我自己莫非看不见么。” 说完,看着露在袖外的细白指尖不由发了会儿呆。 这具身体确实如书中所言绝色天成,以往年幼时就已是清丽至极,到了金钗之年,更是美丽不可方物,初见婀娜之姿。 大概是由于先天心疾,最为显眼的是肌肤雪白如瓷,其下可见极淡的青紫色脉络,看着很是柔弱。但实际上经过这几年的精心调理,她已经健康了许多,正常的跑跑跳跳都毫无问题。 况且她刚刚仔细看了眼郭雅,也觉得两人相貌虽有相似之处,但绝对说不上六七分。可以预见,等她再长大些,两人相貌应该更加不像才是,那书中所言的极为相像又是怎么回事? 阿悦不解,倒也无意去探究这点,毕竟按照目前的局势而言,剧情已经改变了许多,她就算和郭雅有jiāo集,也绝不会再像书中那样。 说完,她去看了府中几个小郎君小娘子,给他们分下礼物。 姜巍最小的孙子才四岁,小名阿栾,正是刚懂些事最好玩儿的年纪。 阿栾很喜欢她这个堂姐,每回都要赖在阿悦怀中撒娇。这会儿捧了阿悦带来的七巧板爱不释手,还不忘给她递心爱的雪花酥,“翁主姐姐吃。” 这是他独特的称呼,阿悦纠正过几次无果,也就随他了。 “翁主姐姐,肉肉呢?” “肉肉这几日吃坏了肚子,正不舒服。”阿悦点点 分段阅读_第 157 章 他鼻尖,“就像阿栾上次吃了许多冰一样,闹肚子呢。” 阿栾皱皱小眉头,稚气道:“那是我看见还有好多冰碗,祖父说过要勤俭持家,不可铺张浪费,所以就全吃掉了。” 阿悦忍不住笑,道:“好,那是阿栾有功。” 阿栾得意着,肉呼呼的脸儿都笑成了团,随后就看见廊下有几个仆婢领着府医急匆匆赶往一处,顿时笑容就收了很多,似乎在不安什么。 把小阿栾的神色收入眼底,阿悦好奇问他的nǎi母,“府中还有谁病了?” “郎主的一个妾室,是个没福气的,前几日不慎摔跤滑了胎。身子也不好,这几日都有险情,时常要请府医看着。”nǎi母道,“小郎君那日正好见着了,被吓得魂不守舍,至今魂儿也没定下来,真是可怜的。” 姜府的情形阿悦还是大致知晓的,nǎi母说的应该是阿栾父亲的一名爱妾。 听说这名妾室很得宠,尤其是近几个月,阿栾父亲都已经没怎么去过妻子房中了。阿栾为此闷闷不乐,没想到竟这么快就出了事,连小命都岌岌可危。 看着阿栾神色,阿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打发了nǎi母去拿东西,轻声哄了半天,就听阿栾“哇”一声哭出来,小声呜咽着说,“翁主姐姐,那个乔、乔姨娘,阿栾不是故意要害她的,她不会死……” 阿悦惊讶,仔细询问,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阿栾的母亲为正室,数月来因为夫君独宠爱妾而郁郁不开怀,阿栾看在心中几度着急,自然也很讨厌那个惹母亲不开心的乔姨娘。 郭雅平日就住在姜府,和阿栾也挺熟悉,得知后给阿栾出了个主意,让阿栾在乔姨娘必经之地的地面放上几块冰教训她一顿。阿栾照做后躲在一旁偷看,见乔姨娘正好就踩上了其中一块,又随之狠狠撞上了柱子,血当场就流了一地,腹中胎儿不保,自己也差点没保住。 而那几块冰融成水很快和血混在了一块儿,无人发现。 事情解决了,阿栾却因此留下梦魇,睡觉都不敢睡,生怕再在梦里看见那血淋淋的场面。 听罢,阿悦问,“那你去找过郭姐姐吗?或者,把这事告诉你阿母?” “没有。”阿栾摇头,小小的人还很有原则,“郭姐姐是想帮阿栾的,不能怪她。” 不可否认郭雅这个主意确实是为帮阿栾,可出的主意对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来说太过狠du了。 阿栾还这么小,就已经背负了一条人命。他如今懵懂还没意识到这点,等再稍大些明白了这件事的意义,又该会如何焦灼。 即便早从书中得知郭雅的xing情,阿悦也没想到,她在这种小事上都如此狠辣。 郭雅的生母同样是妾室,这点似乎并没有让她对乔姨娘多出任何的怜悯之心。 如果长年如此,阿栾还不知要被她暗地教导成什么模样。 阿悦叹了口气,并没有去找郭雅质问,而是直接找到了阿栾的母亲庄氏,同她把这件事详细说了清楚。 但凡有一点为儿子着想的理智和真心,她就不会容忍这种情况继续。 谈过后,庄氏果然很重视此事,一点也不感激郭雅的出谋划策,而是直言绝不会再让阿栾有一丝和郭雅接触的机会。郭雅此来是为陪郭夫人的,直接把人送回郭家可能有点难,但给个小小的警告于她而言并不成问题。 阿悦对此不曾chā手,郭雅心xing如此,确实不适合和阿栾相处。 不过庄氏显然误会了她,以为她因为相貌相似的问题看郭雅不顺眼,很是真诚道:“翁主放心,我一定盯紧郭娘子,但凡她有丝毫异处,就马上派人禀告翁主。” 阿悦哭笑不得,含糊点头应了,解决此事后转身就上了马车。 莲女路上感慨,“婢以前常听说,那些高门大户的后院中常有勾心斗角之事,还以为也不过是寻常的打打闹闹。如今才知道,在这儿连xing命都不被当回事。还好翁主是住在宫里,要是也住在姜府,指不定会遭什么样的算计。” 说完就又忧心起来,“照这么说,后宫之争就更可怕了。陛下不是那种风流人,可君王三宫六院 分段阅读_第 158 章 岂能避免,翁主这么和善,又哪懂这些后宫倾轧之事。” “……”阿悦无言了会儿,“你多虑了。” 反正她莫名相信,阿兄的后宫绝对不会是那样。 阿悦才这么坚定地相信着魏昭,然而下一秒回到宫里就听说魏昭要去亲去前线和傅文修一会。 几个臣子哐哐撞了柱也没能阻止他,如今刚闹完呢。 众人都道,陛下这脾xing怎么越来越像先皇了呢,决定的事死活劝不住啊! 听了这消息阿悦一急,提着裙角就飞快跑去了书房。 一路畅通无阻,书房守门的內侍见了她还主动推开门,得以让她直接入内。 里面果然有些乱,案上都有些奏折被扫到了地面,可见方才有人反应很大。 反应过大的人是不是魏昭阿悦不清楚,反正她现在比较激动,进门就道:“阿兄你不能去——” 魏昭动作一顿,回身看她。 几步上阶,阿悦仰首急急道:“阿嬷临走前特意嘱咐过,说你到时候可能会和阿翁一样耐不住要亲自上阵,让我一定拦住你。” 她语速飞快,几乎连喘气都没有,“在临安也可以照常指挥战事啊,阿兄贵为国君怎么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意犯险,我和阿嬷都会担心的,” 说着,阿悦没忍住气咳了两声。 魏昭看着她一时没说话,阿悦就再接再厉,“阿兄也不要和我解释什么,阿嬷jiāo待过,你肯定会和阿翁一样有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借口,叫我千万不能信。” 半晌沉默,魏昭才轻声道,“阿悦累不累?” “……?”阿悦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魏昭叹一声,像是忍了笑,“我是说,阿悦一直这样仰着头试图与我争辩,站了半天累不累?” 经他一提醒,阿悦才发现由于身高差,她不得不把脖子仰得高高的,这样才能看清魏昭的脸。 魏昭又道:“阿悦不累,我需得一直低头,却是有些累了。” “……!”阿悦深觉受到侮辱,气得双眼睁大,一脚踩上旁边的矮凳,一看不够,又试图直接抬脚踩上御案。 见她抬脚抬得颇为困难,魏昭默默抬手扶了一把。 第62章 真正居高临下望去时,阿悦第一眼望入的就是魏昭笑盈盈的眼, 像是在无条件纵容她。 火气腾得一下也就散了, 明明不理智的冲动的应该都是他, 可这样一看, 反倒好像是她在任xing了。 阿悦想, 怪不得以前总听人说什么不要找太好看的人作为另一半,因为这样你和他吵架时只要一看到他那张脸,就完全吵不起来了, 很吃亏啊。 咳,等等,她又想岔了。 为了保住气势, 阿悦绷着脸凶巴巴道:“阿兄不许再笑了。” “为何?”魏昭脾气很好地问。 “因为我在和你谈论很严肃的问题。”阿悦实在受不了他这张脸了, 稍微别过眼,“总而言之,我管不了阿兄,但现在我是在代替阿嬷传达她临走前的旨意。阿兄说, 是不是要听?” 魏昭颔首, “阿悦记不记得祖母原话?” “……什么?” “当初,祖母说的是,我很可能会同祖父一样, 坚持要亲上前线, 让阿悦务必盯紧我, 让我不得离开你的视线?” 阿悦愣愣点头, “不错, 似乎是这样。” 魏昭道:“祖母这段话中,可有明言不准我出宫?还是说,只要我时刻能被阿悦你看见就可以,是不是?” 立刻明白过来他打的什么主意,对上他温和却坚定的眼神,阿悦声调低了大半,还是忍不住嘟哝,“阿兄这是诡辩……偏欺我嘴笨。” “阿悦若是嘴笨,这阖宫都要无地自容了。”魏昭笑了笑,“急匆匆跑来,累不累?先喝杯茶。” 他亲手倒了杯茶递来,阿悦看了看他似乎也明白什么,只能喝下。 ………… 半个月后,在战事完全算不上紧急的情况下,魏昭离开了临安亲往米县督战。 如魏昭所言,他会谨遵文夫人的意思不让自己离开阿悦的视线,所以他把阿悦给一起带上了。 “陛下说要带上翁主时,臣还以为是说笑,没成想……”宁彧 分段阅读_第 159 章 魏昭一前一后站在甲板上,目光落在了正坐于二层欣赏湖景的阿悦那儿。 阿悦着一身淡粉襦裙,梳了个简单的元宝髻,纤指如白瓷,拈了一根柳条,樱唇含笑,简简单单的模样就漂亮极了,坐在那儿便是一道风景。 魏昭欣赏了片刻这美景,道:“阿悦只是体质较常人柔弱罢了,并非就只能时刻待在宫中休养。” 他早就预备着带阿悦出来走一趟,也知道阿悦定然不会舍得拒绝。 “说来,翁主还不知陛下真正来意。”宁彧一笑,“真以为陛下是要去和傅静安再战一场。” 昨日登船时阿悦见了宁彧,还不大高兴地望了他一眼。宁彧就知道,这位小翁主八成想着,陛下要离开临安的主意是他怂恿的。 苍天可鉴,原本宁彧也自认胆大、不为世俗规矩所拘束,常有奇思妙想。但听过这次陛下的想法后,就知道这位年轻的陛下才是真正的大胆肆意,且主意定了谁也拦不住。 宁彧不会做那种死谏之事,知道陛下心意已决,他作为臣子,能做的只能是支持和帮忙善后。 魏昭步上二层,船速缓慢,无论在上面烹茶或下棋都十分稳当。 阿悦没有那么高雅的兴致,而是叫人在岸边采了许多花儿在这研磨汁yè,碰着喜欢的便染一点指尖。 魏昭上来时,她左手指甲都已经染上了不同的红色汁yè,正待晾干。 晃了晃左手,阿悦笑眼弯弯道:“阿兄,好看吗?” 认真看了看,魏昭道:“颜色是好,阿悦不觉得还缺了什么?” “……嗯?”阿悦歪过头仔细打量了下,恍然道,“是了,如果再有些图画想必能更漂亮,可船上应当没有带画师罢?” “何须画师。”魏昭莞尔,拂袖坐在了阿悦面前,令宫婢呈上最细的羊毫,面前摆上各色颜料。 他的工笔自然也是极好的,浅浅勾勒几笔,便有含苞的花儿在阿悦指尖绽出,三两花瓣已是意态尽显,连配色都恰到好处。 如果被临安那些世家女郎瞧见,定又会掀起一股指尖作画的风潮。 魏昭画得认真,但除了作画的笔尖,他的手并没有碰到阿悦,甚至连身体都离得有点距离。 即便是这种时候,他似乎也注意着保持距离,似乎在谨守着什么,但在九英和莲女等人眼中完全是yu盖弥彰。 如果当真要和翁主保持距离,不使他人多想,又何必亲自为翁主指尖作画?做了这等宠溺之事,又何须多次一举非要保持着那一点点距离? 九英暗中摇头,在这种事上,陛下可一点都不明智,非拿什么兄妹之情来搪塞自己敷衍别人。 “阿悦还有什么喜欢的花样?”魏昭问。 回神想了想,阿悦故意道:“我喜欢阿兄的模样。” 魏昭耐xing很好,“也不难,只是费些功夫罢了。” 说完就开始重新调试颜料,并先在纸上画了几笔以作练习。 人像画起来稍微复杂,魏昭让阿悦调整了下位置,依旧没有碰到她的手。 他若做起事来,那定然是很专注的。除去起初的不自然外,阿悦也很快喜欢上了这种独特的指尖作画,观察得也很认真。 “阿悦的手……”一刻钟后魏昭边说着抬首,不料阿悦也正低着头,二人面颊擦过,齐齐一怔。 温热的触感同时使二人心中一烫。 “……咳。”阿悦重咳一声,被蛰了般收回手,眼睫不住地颤,开始扯话,“阿兄怎么这么厉害,以前这样画过吗?” 魏昭声音也很轻,“并无。” 阿悦“喔”一声,不知为何不好意思看他,“太漂亮了,让我都不想去洗手了。“ “阿悦喜欢,再来找我便是。” “是呀……” 两人如此胡乱掰扯了会儿,阿悦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感觉船速突然有些快了,我去看看到了哪儿。” 她暗道奇怪,明明两人以前也有过不少肢体接触啊,她激动时还往表兄怀里扑过,怎么这会儿不过不经意擦了下脸就这么不对劲。 暗暗摸了把脸,阿悦觉得,肯定是这些花的错,可能她有点花粉过敏。 “现下刚 分段阅读_第 160 章 过沧州。”魏昭起身望了眼船外流水,“过了沧州便是顺流,自然要更快些。不过附近的几个郡县喜好伐木,河中常有浮木,船可能会不稳,阿悦当心些。” “好。” 刚说完,阿悦就感觉船体一阵轻微摇晃,她正巧站在边沿,一个趔趄就往前栽去。 魏昭就在她面前,阿悦来不及多想,栽倒时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偏头往莲女怀中摔去,刚巧被她接了个正着。 莲女满脸惊讶和不知所措,阿悦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以前见多了小说中的这种巧合,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这不,及时止住,就没有摔到阿兄怀中了。 魏昭将微微伸出的手拢回袖中,望着阿悦暗自庆幸的模样,不由弯了弯唇。 第63章 抵达米县的第一日, 魏昭在当地官员面前露了个面, 就和宁彧神神秘秘商议什么去了。 阿悦总觉得事情有异, 他真是这么简单地来米县坐镇指挥吗 留了个心眼, 阿悦这夜就寝时提前熄了灯, 但没有脱衣上榻,而是坐在窗边等候。 等到夜稍微深了些,她呼出一口气, 披上披风去了隔壁院子,望着一人轻手轻脚的背影幽幽道“九英” “啊呀”九英被吓得跳起来, 回头望见她时喘了好大一口气, “原来是翁主啊。” 他笑了笑, 极尽谄媚,“翁主深夜不睡, 是有哪儿不习惯么” “有人未睡, 我怎么闭得了眼。”阿悦走到廊外,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 站在院中她可以清楚看到, 对面的屋内依然点着灯火,但空无一人。 “阿兄去哪儿了” 九英嘿嘿一笑, “陛下晚膳喝多了酒,说要出去走走,翁主不必担心。” 阿悦点头, 柔声道“正好我也睡不着, 有些事想问阿兄, 就在这儿等他。” 九英笑容僵住,隐约有冷汗冒出,“这也不知陛下何时回来,待会儿扰了翁主好睡,反倒不美了,不如等到明早” “不用。”阿悦很好说话的模样,“我就在这儿等。” 得,这位固执起来和陛下比也不遑多让。 九英摸了摸鼻,心中嘀咕一声,皇家遗传的臭脾气,陛下这样,翁主也是这样。 或者说,被陛下一手带大的翁主定然也是这样 他没了办法,只能暗中使人给陛下传消息,盼着人能早点回了。 阿悦进了魏昭的屋子。 这儿是米县县丞的府邸,说不上富贵气派,摆设都很简单,油灯都只摆了两盏,颇为寒酸。 她闲走几步,到了书案边,自然而然注意到那幅标着路线的地图。路线从米县这儿出发,直入山东崤山,中间用红线分了几条岔道,看着不像寻常的大路。 阿悦认得这崤山,是因为听到魏昭和人议事,说这几日傅徳被两股东西方向的绥兵围在了崤山,南北一处为断崖一处为大河,暂时跑不掉了。 但那两股绥兵人都不多,这边又难派人手进去,只要那边派人去增援,傅徳很快就能解困。 作战的事阿悦不懂,她又看了几眼,对魏昭特意把这条路上的情形标识得清清楚楚有些疑惑。 莫非,阿兄要亲去崤山吗阿悦的心因为这猜测猛得一跳,她告诉自己,阿兄不会这么莽撞,亲自去犯险的。 傅徳只是短暂得被围住了,崤山到底还是他的地盘,连这边的将军都不敢随意赶去,更别说魏昭自己。 这幅图应该算得上军机要密,魏昭的住处也不是谁都能轻易进的,阿悦也是因了这身份的便宜。 知道魏昭不可能真的是出门醒酒,阿悦打定了主意要等到他回来认真问一问,可等的时辰太久了,她每夜习惯早睡,不知不觉就打了个呵欠,慢慢闭上眼。 夜风随人影一同入屋时,阿悦已经趴在了书案熟睡,脑袋深埋在手臂,仅露出小半张细白的脸。 屋内散着一缕极其细微的少女清香,本来简陋古朴的屋子也因书案上趴着的小小少女,多出一抹明亮色彩。 魏昭脚步一停,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好在还是温热的不算凉。 他轻声问,“翁主什么时辰来的” “待了快有一个时辰 分段阅读_第 161 章 了罢。”九英苦着脸,“陛下,奴实在挡不住啊,就像拦不住陛下您一样” 后面半句话很是小声,倒还听得出一点心酸,魏昭都忍不住笑了,“罢了,也怪不得你。” 说完上前把阿悦抱了起来,往床榻边走去。 这一动作,阿悦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见到他的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是阿兄回来了吗” “嗯。”魏昭身上还带着些许酒气,面颊微凉,“回来晚了,让阿悦等这么久。你在此处睡罢,我去书房。” “唔”阿悦点着脑袋就要应下,忽然一个激灵,“现在什么时辰了” 九英在后面小声答,“快到丑时了。” 居然这么晚了。阿悦惊讶,更笃定魏昭不是去醒酒,狐疑的目光投去,见魏昭神色淡定,抱着她暂时没动,还贴心问道,“可是有什么事要jiāo待” 摇头,阿悦摆了摆手,“九英,你先出去罢,这儿不用你伺候。” 得,开始问罪了。九英心领神会地迅速退了出去,带上房门,还嘱咐两个守门的內侍离远些。 魏昭很识趣地把阿悦放在凳上,一副等着问话的模样,“阿悦想问什么” 阿悦有点头疼,最怕他这模样。这位表兄看着温柔好说话,也很坦诚,一般来说你问什么他能答的都会答,不会故意隐瞒 可也正是这点最让人郁闷,他坦诚不错,准备做什么都会直接了当地告诉你,然后也会很明白地让你知晓,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通俗说起来,就是和牛一样,几百条缰绳都拉不回的那种。 已经隐约预感到又是一场失败的劝说,阿悦还是忍着头疼问,“阿兄,能不能告诉我,你来米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她指了指面前的地图,“我看了这张图很是不解,广平侯被困崤山和此行有什么关系吗,需要阿兄如此在意” 魏昭微微含笑,“阿悦觉得呢” “我没什么觉得”面前的小少女隐约有些抓狂了,手拍在地图上,眼睁得圆圆的,“我只知道,一定要把阿兄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带回临安。其他的,只要威胁到了阿兄安危,一概都不行。” 她害怕,这场战事从一开始阿悦就不是很放心,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会像梦里那样。 更何况她这两年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魏昭完整的xing格,在战事上,魏昭岂止不再温润君子,而是称得上疯狂胆大了。 他是原本就是这样的风格还是因为她的到来改变了什么,阿悦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己经常被他弄得心惊肉跳。 明明当初作为皇长孙时,人人都夸他稳重啊。 “阿兄,我并非不支持你。”阿悦道,“我也相信阿兄的才智和谋算,但人无完人,就算是圣人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所以即便是阿兄的决定,我觉得有不对之处,也会提出疑问。” “我想,宁左监也应该劝过你。君子不立危墙,阿兄的身份,更该保护好自己。” 魏昭颔首,“看来阿悦知道了,我要去崤山。” 果真如此。阿悦脑中只剩这四个大字,小脸都变皱了,努力做最后挣扎,“所以阿兄能不能再谨慎考虑考虑” 魏昭起身,看了会儿昏暗的烛火,道“我要亲自去取傅徳的项上人头。” 语气平淡,却饱含着满满的杀意。 阿悦恍惚觉得,那两盏灯火都瞬间闪烁了一下。 她一直都知道,魏昭深藏着对傅氏的厌憎,放在了心底不曾浮于表面,可没有想到是这么得激烈。 “祖父与傅徳为结拜义兄弟,得江山后给他封侯赐地,不说恩重如山,亦是兄弟情深。”魏昭开口,“祖父赤诚之心,待傅徳如亲兄弟,从不愿怀疑他,连祖母劝说亦遭斥责。” “祖父待他如此,我本想他如何也该念一二旧情,却在祖父病重时试图篡位bi宫,将阿悦你bi成那般。”魏昭转身,“甚至,祖父突然离世,其中也有他的手笔。如此狼心狗肺之人,与魏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不亲自去取他xing命,我此生难安。” 阿悦被震得片刻失声,就像她想的那样,魏昭心中不曾一刻放下过对傅氏的憎恶。 分段阅读_第 162 章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等待着,耐心地一步步布置,直到得到了这次机会。 就像他当初登基的第一天,就故意激怒傅氏,惹得傅徳不得不提前去山东,举起大旗谋反。 她抿了唇,“阿兄是特意放出消息要来和傅文修一战的,想以此把他留在这边,再暗中潜去崤山。” 她也不需要魏昭的回答,抬首道“阿兄确实都考虑到了,但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就没有想过意外和风险吗如果那边有人知道阿兄独自率几十个人去崤山,定会什么都不管,举所有兵力赶去,到时候怎么办” “但凡行事必有风险。”魏昭俯身和她对视,温声道,“我有八成的把握,剩下的两成,就jiāo由阿悦为我祈福保佑,可好不好” 阿悦下意识就要拒绝,可话到嘴边还是涩涩地别过脑袋,半晌才干巴巴道一句,“我又不是什么仙子,怎么给你祈福保佑。” “阿悦原来不是吗”魏昭像是讶异,低低地笑。 他的声音太低沉了,响在耳畔有种温柔诱哄的意味。 阿悦本来对他抵抗力就不强,如此更是脸色发烫,结结巴巴道“就算就算有八成把握也不能任xing啊再说,阿兄这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促狭话啊” 她真的有种魏昭越来越“坏”的感觉qaq。 放在以前,温文尔雅的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类似调戏的话。 魏昭也感觉自己逗过了头,毕竟阿悦脸皮薄,当即老老实实认了错。 一时不知道怎么和他继续jiāo流,阿悦干脆把他推去旁边,“都这么晚了,其他事白天再说,阿兄还不快去洗漱。” “好。”魏昭从善如流地去了。 这厢,等阿悦慢慢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又被魏昭哄过去了。他总是如此,先和你正经说一通,趁你不注意时再来“打岔”一番,堪称双管齐下、软硬兼施。 不过是对着她而已,竟也用上兵法了。 第64章 阿悦还是没能和魏昭好好商讨这件事, 因为她一开口, 魏昭的目光就告诉她, 这件事没有周旋的余地。 他一定要亲自去取傅德的人头。 为免她提心吊胆, 魏昭没有告诉她出发的时辰, 只是在她某日惯常去找他时,才被九英暗暗告知,人已经离开米县了。 “阿兄临走前jiāo待了什么吗?” 九英摇头, “陛下只是让翁主不用担忧,他去去便回。” 不用担忧, 说来轻松。 阿悦出神地走着。 慢慢走到一处湖心亭中, 被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惊得回神, 她才悠悠舒出一口气。 她总算理解当初外祖母对着外祖父的心情了,大概就是这样, 看着对方怎么劝都不停, 好笑又好气,最终只能顺着他的意来了。 还偷偷地走, 像小孩儿一样。 她作为一个顺带着带来米县“游玩”的翁主, 在这里无人可用,竟只能当个“睁眼瞎”, 傻愣愣地等人回。 越想,阿悦越觉得生气,下定决心, 他回来后足足一个月都不要理睬他了。 魏昭是会哄人不错, 她也时常抵挡不住, 但只要不看不听,不信她依旧坚持不了。 虽然这么定下主意,阿悦还是心中难安,干脆走出院子jiāo际,开始和米县县丞府上的几个女儿侄女熟络起来。 县丞就姓米,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最小的那个比阿悦年长两岁,刚定了亲事,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绣自己的喜帕、嫁衣。 “三娘看着还很小呢,居然这么快就定亲要嫁人了。”阿悦看着米三娘婴儿肥的可爱脸庞不由感慨。 算日子,米三娘差不多是来年一及笄就要成亲。她许的人家是一个武将家的郎君,现今正随其祖父在米县前沿驻防。 米三娘羞涩地抿唇,“翁主比我还小,不是也早早和陛下定了亲。” 阿悦噎了下,飞快道:“这不一样。” 看了看她微红的双颊,米三娘笑,“的确不一样,翁主和陛下本来就亲近,这是亲上加亲。” 在临安时阿悦就好些次因为这事被调侃,倒能勉强镇定,“说的三娘子,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那位石小郎如何?三娘子见过他吗?” 分段阅读_第 163 章 “见是见过的,人也和善。”米三娘面上带着不由自主的笑,“他回得少,但每隔段时日都会写一封信给我。” “前沿也记挂着三娘子,是个有心人啊。”阿悦为她高兴,“只可惜战事缺人,不然以你们的关系,该常见面才是。” 大绥没有婚前一年或一月不见面的习俗,相反,好些刚定亲时不熟的男女,都是通过准备成亲的这段时日慢慢认识。有些大胆些的未婚夫妻,就是因为这样的习惯发现彼此不合适,最后双双取消了婚约。 阿悦把这戏称为古代版的“婚前试爱”。 “战事要紧。”米三娘善解人意道,顺便和阿悦解释她和石小郎这么急着成亲的原因。 石小郎是家里的小郎君,父亲早逝,上有一个嫡亲兄长。他自幼被祖父和兄长带大,和这二人感情极深。 但在一年前,绥朝和广平侯刚开战时,石大郎随大军去了山东就没再回来。听他的同袍说,石大郎对敌时掉下山涧,找不到尸骨了。 作为石家仅剩的儿郎,他祖父母的心愿就是希望他能快些成亲,绵延石家子嗣。 “那……他家中情况特殊,不是不该参军吗?”阿悦疑惑,绥朝并没有到那种紧急的时候,所以没有男丁必须参军的死命令。 像石小郎这种,完全可以阐明理由不去,更别说还一去就是祖孙两。 “他说要为兄长报仇。”米三娘叹气,“我也没甚么可劝的,便拜托了阿耶请人照看着他,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罢。他已有一个多月没写信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哪里不顺利……” “米县丞都说了无事,那肯定不用担心,也许是不方便写信呢,三娘多写几封给他不就好了。”阿悦拈了块米三娘亲手做的枣糕,酸酸甜甜,滋味超级好,比御厨做的也差不了多少。 米三娘听了她的建议,转头道:“翁主喜欢这枣糕,我叫人多送些去。正好每年都要做许多送给亲戚的,那儿还有好几大盒呢。” 阿悦双眼一亮,也不客气地受了。 秋季丰收,她向来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一不小心连着两日都吃了一堆的枣糕、枇杷等凉xing吃食。 第三天,终于闹出问题了。 起初,阿悦只是碰巧遇到宁彧和他多说了两句话,也想从中探听魏昭的消息。宁彧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不清楚,反正话说得挺漂亮,让她就是故意想耍脾气也耍不出来。 准备告别起身时,阿悦就感觉腹中一阵绞痛,摇晃了下,差点没摔倒。 莲女忙扶住她,惊讶,“翁主怎么了?” “可能是这两天吃的东西杂了些。”阿悦捂着腹部,语气弱弱道,“有点不舒服。” 宁彧的手收回,闻言有些想笑,鼻间就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他愣了愣,迅速想到什么,眼迅速往阿悦座位那儿一瞥,果不其然。 咳了声,宁彧低低道:“翁主不舒服,该早些回去沐浴更衣才是。” 沐浴更衣?阿悦不大确定地望着他,什么时候不舒服……就要去沐浴了? 还是莲女有经验,飞快反应了过来,轻呼一声道:“啊呀,翁主——” 凑在阿悦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阿悦的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嘴唇几度嚅动,才说出一个“哦”字。 当了好些年货真价实的小孩儿,她都差点要忘记这事了。 偷偷往身后一瞄,瞄见小片红色印记,阿悦脸像烧起来般。 她怎么就不老老实实待在房里,这种狼狈的时候竟被宁彧给看见了。 就算……就算被表兄看见也没有这么尴尬的啊。 阿悦yu哭无泪,期望着宁彧能先离开,她好叫人赶紧收拾了这儿。 好在宁彧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小少年,知道阿悦此刻窘迫,也不准备在这里多留。 不过离开时他停顿下了,又转身脱下外袍,不容莲女拒绝就jiāo了过来,留下一句“翁主兴许用得上”,人就已经走远了。 “翁主,要用它遮着吗?” “……不用,放到一边,明日给他送两套新衣裳去。” 不管用没用,反正不可能再把这件送回去。阿悦羞 分段阅读_第 164 章 恼时,腹中又绞痛了下,脸色微白,但还不至于失去力气。 她这几年养得好,心疾也不会影响女子月事,这些疼主要还是因为这几天饮食没有禁忌,贪了凉食。 莲女慧奴掩护着她回了屋,沐浴更衣后添上月事带,又给她灌了汤婆子塞到被中捂着腹部,给她jiāo待了许多女子信期需要注意的事项。 阿悦蔫蔫听着,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都怪婢没劝着翁主。”莲女自责,“明知这两年该注意些,昨夜还让翁主开着窗睡了,别染上风寒就好。” “今儿一上午都没事,哪还能染上风寒。”阿悦有气无力道,把自己蜷成了团,只露出一双眼,“我好困,等会儿午膳别叫我了,让我睡个一下午再说。” “先喝了这碗姜煮糖水罢。”莲女不容她赖掉,坚持让阿悦喝了一碗辣辣的姜糖水,让她感觉小腹那块儿都烧了起来,整个人也迅速变热。 这么一来,更想睡了。 带着热得红通通的脸,阿悦埋进了被褥,睡了个黑沉大觉。 身体上的不适使她格外得疲惫,从午时昏昏睡到夜晚都还不满足,被莲女劝着坐起吃了碗清汤面,就又飞快地闭上了眼。 这次临睡前,她无意识瞥了一眼屋外,已经暗得十分彻底了,院中老树上悬起了半勾月,清冷冷的。 不知道阿兄现在进展怎么样了。阿悦迷迷糊糊地想着,希望人不要受一点伤才好。 她进入梦乡。 梦中,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在看着她,看着她,看得阿悦寒毛竖起,很想生气地说一句“滚开”,可到了嘴边,都是软绵绵的呜声。 视线的主人似乎察觉出了她的不舒服,伸手想摸一摸她的额头,但他的手太凉了,凉得阿悦抵触更大。 他触电般收回,定定地继续看来,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 阿悦唰得睁开眼坐起身,正chā花的莲女忙放下用具,“翁主醒了,先喝杯热水。” 摇摇头,阿悦犹豫道:“你们昨夜一直在我房中吗?” “在啊。”莲女立刻点头,“婢和慧奴就在帘外的小橱躺着,怕翁主夜半醒了,都不敢熟睡。” 这样吗……阿悦摸了摸额头,明明是温热的,她却总感觉有一抹无法消去的凉意留在上面,让人莫名颤栗。 她又问了句,“昨夜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莲女疑惑地看着她,这儿是翁主住所,寻常人哪敢来打搅呢,“翁主是不是梦魇了?” “……兴许。”阿悦努力忽略那阵不安,却在抬手时一惊,“我手上的这些画……” 魏昭亲手为她在指尖勾勒出的画,全都没有了,最多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如果不是她对这件事记得清楚,几乎就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阿悦这几天一直对手指护得很好,连沐浴都小心避开它们,怎么会睡了一夜就全没了? 莲女也有些奇怪,“也许是翁主抱的汤婆子太热了,融了也说不定。” 闻言,阿悦翻了翻被褥里侧,见里面果然染上了一点颜色,心中有些许放松。 可能真的是她疑神疑鬼想多了。 这几天阿悦一直在努力找些事来充实自己,可对魏昭的担心一刻也不曾少过。再者,知道傅文修就在米县前方,离这里不过百里,她就总是隐隐不安。 为了稳妥,阿悦还特意去问了便昨夜当值巡逻的侍卫,从他们口中得知确实没有其他人经过这座院子才真正放下心。 “翁主是信期初至,心情难免起伏大。”莲女开解她,“婢也时常这样,等这几日过了就好了。” 阿悦点头,暂且信了。 但这天夜里,她又感觉到了那股视线,沉沉的,像铺天盖地的网,挣也挣不开。 阿悦眼皮不住颤动,就是睁不开眼。她甚至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一场噩梦,还是自己真实的感受。 这一整夜,她睡得更加不好了,醒来时浑身汗淋淋,脸色发白,用被褥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她本就娇小,被这样一裹,整个人几乎就要埋在了里面,精致的五官仿佛也失了颜色,整个人如同一片单薄的纸,轻轻一 分段阅读_第 165 章 碰,就能支离破碎。 第65章 阿悦觉得, 这座县丞府邸已经不再安全。不管是不是错觉, 她都无法再毫无忧虑地住下去了。 处在信期中的少女本就敏感脆弱, 特别没有耐心, 再一次醒来后, 她呆坐在榻上足足有两个时辰一句话不说,谁也没理,急得莲女都快哭出来了。 “宁左监在哪儿”这是她长长的出神后说的第一句话。 莲女忙去问了人, “就在府上,每日照例和几位大人去城外转一圈。” “把人请来, 我有话问他。” 大概是三年前受过宁彧那次指点, 阿悦对他有种特殊的信任。 她收拾了自己, 恢复到勉强能见人的状态。 宁彧来的速度出奇得快,她刚换好衣裳, 人就在院子里等着了。 见了他, 阿悦还记得几天前的狼狈,不免有些不自然, 但心底涌上的不安很快就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的状态和之前相差太大了, 几乎短短两日就苍白许多,就算少女信期初至, 也不至于弄成这模样。 宁彧也肃了脸色,“翁主,发生了什么事” 阿悦直直看着他, 看得他神色疑惑却也没有丝毫闪躲, 才把这几夜的感觉原原本本道了出来, 最后问,“我怀疑,阿兄的计划是不是被那边知道了” “绝不可能。”宁彧笃定道,“此事本来仅有五人知晓,加上翁主,便是第六人,连那些随陛下出发的人都不知要去何处。如果会泄露,只能请翁主想想,是否对谁提过此事。” 他就事论事,倒没有怀疑阿悦的意思。 “更不可能,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阿悦绷紧了指节,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宁彧,她感觉这人就是傅文修。 这是她的第六感,也可以说是一种预感。大约是和傅文修羁绊太深,在和他有关的事上,她总是出奇得敏锐。 这四年她和傅文修没有任何接触,可她没有一刻淡忘过他。这人就是一颗定时zhà弹,不知道何时就会引bào。 从一开始,她在傅文修那儿感觉到的就不是所谓的爱意,而是满满的危险感。 “翁主说,感觉有人在夜间窥视”宁彧缓缓思忖道,“翁主有没有想过,会是您的倾慕者” 在宁彧看来,这是个很合理的猜测。连他这等不在意皮相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位溧阳翁主很美,即便依旧年少还未及笄,可已经完全是能够吸引男人目光的模样了。县丞府中的防范并不严密,有人夜半窥探也不足为奇。 阿悦微微张唇,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再者,她心中其实都已经有了倾向,觉得那就是傅文修。 宁彧陡然跳出这点,打破她的思维,让她竟一时怔愣不能言语。 宁彧沉思,轻声道“我可以立刻去为翁主彻查此事,但如果翁主不放心,想亲自来,在下还有个主意。” 听罢,阿悦采纳了他第二个建议。 天色落幕前,阿悦同平时一样早早进了屋歇息,再也没出来过。而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她换了身装束从后门那儿走出去转了个弯,同宁彧一起藏在了院里的花丛中。 花草繁盛,天色暗了一遮,只要不凑近看,谁也看不出里面还藏了人。 为了保证有效,阿悦连两个贴身婢女都没告诉,她们都以为她正在里屋安睡呢。 “这样盯,要盯到什么时候” “可能一刻钟,可能半个时辰,两个时辰,也可能一整夜都没用。”宁彧淡然道,“这是个蠢办法,但要消除翁主的不安,亲自见到此人,只能守株待兔。” 他补充了句,“前提是,的确有翁主说的这个人。” “一定有。”知道宁彧在暗示她疑神疑鬼,阿悦也不和他争辩,静静等待。 为了这个计划,她特意加厚了衣裳,也涂上yào膏防蚊虫叮咬。可这样蹲了大半刻,终是脚酸腰酸小腹也阵阵抽疼。 特殊时期还没结束,第一次的时间总得久些,她本来应该好好休息多睡觉才是。 半个时辰后,阿悦偷偷抬了抬麻木的脚,瞄了眼旁边的宁彧。他神色如常,没有半点肢体僵硬的感觉,聚精会神地盯着屋外。 他是 分段阅读_第 166 章 她的事在认真,她总不好输给对方。抱着这样的想法,阿悦硬是憋着一股劲儿,又不言不语地坚持了半个时辰。 可夜风徐徐,除了几声虫鸣,他们再没听过别的动静。 阿悦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腹部,头低下来微微蜷缩,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太难受了。 “还要坚持吗”宁彧的声音冷不丁响在耳畔,阿悦定了定神,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也不意外,脱下外袍垫在了泥土上,“实在累,就坐会儿罢,我会继续盯着。” 说话时宁彧的视线都没有偏移,脱个外袍更是顺手,根本没有给阿悦阻止的机会。 认真想过,阿悦也不和他倔,还是往后坐了下去。她没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他们都是自小练蹲身骑马练出来的,表兄也是这样,能好几个时辰保持同一个姿势。 只是这样一来,她要还的衣裳可不止两三件了。 暗暗活动了手腕,阿悦低头去揉捏僵硬的小腿,完全没注意到宁彧不知何时投来了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侧、耳梢和一小截瓷白的脖颈。 她重新抬首时,宁彧也收回了视线,“还没有人。” “先守一夜,如果真的没有半点异常,再查别的。” 宁彧无可无不可地应下,又过了会儿,突然问道“翁主为何迟迟不和陛下成婚孝期已满一年,许多人都因此议论。” 阿悦愣住,完全没想到他突然说到这个话题,“什么” “陛下疼爱翁主,若翁主提了,他一定不会不应。所以,是翁主迟迟不表明态度,陛下也不想bi迫你,是吗” 当然不是。阿悦心中反驳,她和阿兄虽然定下过那样的约定,可眼下形势特殊,两人就默契地把这事往后推了而已,谁都没提起过。 “你们你们好歹也是阿兄信赖的重臣,怎么成天记挂着这种小事,当前最关心的不应该是和傅氏的这场仗吗。” “这绝非小事。”宁彧回头认真道,“一国之君怎可无后,陛下如今二十有四,并非少年郎了。寻常人到了他的年纪最少无论如何也该有儿女了,陛下却至今膝下空悬,都是因为先皇留下的遗诏,使一干臣子不好强行进言。” “但没有皇嗣,就等于一国根基不稳。说句大不敬的话,假使陛下出了什么事,我们便是想扶持陛下的血脉,也有心无力。” 不管阿悦因为他那句冒犯的怒视,宁彧从容缓道“陛下爱惜翁主,尊重翁主的意思,也请您体贴臣等,体贴绥朝子民,给我们一个安心。” 阿悦不语,他再道“如果翁主确实没有这个意愿,也应该早点叫陛下知道才是。”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翁主不想嫁给陛下,该早些表明心意。譬如,为自己另行择婿。” 阿悦一惊,却见他双目毫不退缩地望来,且大胆自荐,“翁主觉得,在下如何” 在这之前,阿悦从没感受到过他对自己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感情或欣赏,所以听到后唯有震惊和不可置信,甚至怀疑面前的人被掉了包。 大惊失色下,她想也不想地就要后退起身,却被宁彧一把攫住手腕,“别动。” 他道“有动静了。” 随着他的话语,有一道黑影从拱门边鬼鬼祟祟移来,暂时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光看身形也知道,这绝对不是傅文修。 阿悦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放松,挣脱了宁彧的手,也跟着定定看这道黑影。 黑影逐渐走入月光,五官依旧模糊,可那身衣裳已经很明了了,竟是外面巡逻的侍卫。 她看着他旁若无人地绕过前屋,走到旁边,从怀中掏出工具把栓好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看到这儿,阿悦心已经急速地跳起来了,害怕的同时还有一阵止不住的愤怒。 她知道来米县后宁彧也有在管这些侍卫,压低了声音对他道“你们平时就是这么管人的身为当值侍卫,竟能擅自离岗偷偷摸到了我的院中,还连着几日都无人发现” 宁彧脸色也很严肃,但还能冷静思考,“这人到底是不是真侍卫还难说,但让此人溜了进来,确实是下官的失职。为 分段阅读_第 167 章 了翁主声誉着想不能叫人,还请翁主在此稍候,我去将此人捉住押走。” 说到底,宁彧一开始就认为这不过是阿悦特殊时期加上担忧魏昭的错觉,没想到竟真的抓住了人。 宁彧起身,几步上前去捉了那黑影。 阿悦留在原地思考,能顺利抓到人固然是好,但就像宁彧怀疑的那样,这人真的就是这几夜让她感受到窥探目光的那个吗 她没有上前去看,此时不仅是这人,连宁彧也让她生出了几分警惕,毕竟刚才那简单的两句话太过惊人了。 第66章 宁彧押了这人去审问, 阿悦不便跟去, 就回了房休息。 她换好寝衣平躺在床榻上, 脑中想的都是这几夜感受到的视线。如果这个人当真像宁彧说的那样, 是因为她的容貌失去理智铤而走险, 又怎么会仅仅呆坐在房中看着她? 阿悦不禁理了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本该睡得很沉的她在梦中都感到不对劲,察觉有人在夜半窥视,不得不去找了宁彧。 作为魏昭信重的人, 宁彧掌管了这县丞府的一半侍卫,有调令的权力。魏昭走了, 他最需要保证的就是阿悦的安危, 所以即使不信, 对她的话也必定要重视。 他陪阿悦蹲守,果然蹲到了一人, 便去亲自审问—— ……不对。阿悦猛地坐起身, 手都在发颤,她中计了! 张口要大喊莲女, 阿悦就被一只手帕捂住了嘴, 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开口,“阿悦真的很聪明, 可惜……” 可惜什么?阿悦努力转过头,瞥见一双yin鸷的眼,这双眼中此刻却有火焰燃烧。 傅文修…… 她失去了意识。 ** 下雨了。 山路颠簸, 马车摇摇晃晃, 和着淅沥的雨声把阿悦闹醒了。 她迷茫睁眼, 眼前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挤进脑中,让她难受得呻|吟了声。 “醒了吗?”一双大手探来,凭记忆摸了摸她的额头。 阿悦全然记了起来,惊得如同鹌鹑,僵硬地躺着,双眼在黑暗中睁到最大也看不清面前的人。 好处是,对方也看不请她。 “郎君放心,郑叟配的yào不会有问题。”马车外赶路的人大声道,“翁主应该不会这么快醒的。” 傅文修低应了声,顺势把阿悦垂在身侧的手握在了掌中把玩。 阿悦只能努力使自己不要惊叫出声,也不能露出任何抗拒,任他把她的手当玩具般揉来捏去。 她已经完全想通了,这就是个很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 放在其他事情上,她和宁彧绝对能察觉。可宁彧不知傅文修和她的事,根本没想过傅文修会胆大到进入米县来掳她,而她本人也是当局者迷,在想清楚的刹那就晚了。 傅文修是习武之人,人正常呼吸的轻重缓急他都很清楚,即使开始被雨声和马车颠簸遮掩,握了会儿阿悦的手,他也知道她醒了。 他没有点破,而是放下了她的手,摸摸裙袖,自顾自道:“有些湿了,本就在小日子,受了寒更不好,帮她换了罢。” 说完就作势要给阿悦脱衣,这下她再伪装不下去,挣扎起来,“不、不用……我好得很,一点都没有不舒服。” “哦?”傅文修长应一声,忽而近了些,“是何时醒的?” 双眼看不清,阿悦也能从气息和声音感到他的靠近,伸手抵住,“刚醒的,你、你是何人,为何要掳我?” 她故作不知不认得傅文修的声音,果然令他气息有些不稳,像是生了郁气,“阿悦这么快就不认得叔父了?” 惊叫一声,阿悦这才结结巴巴道:“是……是那位傅二叔吗?” 傅文修不信她不记得曾经的事,分别时她已经八岁了,且还对他说过那样激烈的一番话,怎么可能那样轻易忘记,便沉沉道:“阿悦不用和我装傻,就算是当真忘了,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想起来。” 话落,马车内立刻沉默下来。他的那些法子阿悦大致能猜到是什么,绝不是她乐意见到的。 本来想以此避免和傅文修过于激烈的冲突,但看来他并不想让两人之间和平些。 分段阅读_第 168 章 看不清周围,阿悦就尽量蜷缩着身子避免自己受伤,脑中飞速转过许多人。 她不知道表兄什么时候能回,如今能指望的、最会记挂她安危的恐怕也只有宁彧了。 傅文修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伪装,她自然也不会再想通过言语jiāo谈来套信息或者请求他放过自己,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是,这么看来阿兄应该还没有成功。不然傅文修得知消息,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来算计她。 “阿悦是不是在想,等你的阿兄得知消息,能飞快从崤山赶来救你?”傅文修一语道破她的心思,一笑,“或者,是不是在心中笑话我,连父亲的xing命都将不保也不知,真是可怜,是不是?” 阿悦闭嘴不答。 “如果不是知道能趁机将父亲困在崤山,你觉得你的阿兄,还会来米县吗?” 纵然从他的上一句话中推测出傅文修早知此事,甚至可能全程都是他的谋算,听到这话时,阿悦心还是猛得一沉,不可避免焦急担忧起来。 全是傅文修安排好的,那阿兄会不会有xing命之忧? 傅文修淡漠道:“魏昭太过重情,这是他最大的败笔,不论何时,这都是他失败的根本。” 魏昭聪慧绝lun不错,但他太骄傲了,又过于重情,前世就是因为这点被王氏一个小小fu人葬送了江山。傅文修了解他,知道以他的xing情一定对父亲的背叛深恶痛绝,会亲自为魏蛟报仇,所以设下此计。 做戏很难骗到魏昭,可父亲亲自配合,是真的困在了那崤山,不信魏昭不会意动。 果不其然,魏昭来了,更是如他所想,带了阿悦一起。 “重情重义绝不是阿兄的弱点,在我看来,这是他最令人钦佩的地方。”阿悦忍着几乎因为担忧而几乎颤抖的声音,她绝不容许傅文修诋毁魏昭,“你们自诩位高权重,挥手可取人xing命,人人惧怕,是很威风。你们能用武力使人臣服,可一旦年老体弱,失去了无可匹敌武力和地位,当还有谁会听命你?会臣服你?” “阿兄不同,别人敬佩的是他的才智,臣服的是他的心xing,就算他手无缚鸡之力,也照样有大把的人愿意效忠他!权柄在握,大部分人都能做到放肆,但唯有阿兄能够克制,就像杀人容易得人心难,这是他的不同之处。情义二字,也是你永远不能体会到的。” 这些话何其熟悉,当初他篡位成功见到阿悦,向她表明心意和嘲讽了魏昭后,她也是这么反唇相讥的。 傅文修冷笑一声,“的确,我学不会他的仁慈,只会杀人,所以阿悦说话还不小心些。” “落到你手上,至多不过一个死字。就算你真的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要这么说。”阿悦像是被激起了火气,竟也不肯服输。 黑暗中,傅文修yin郁地看着她,似乎在考虑要怎么对她。但片刻后,他还是忍着颤抖的手和额前迸出的青筋,打开车门坐去了外边。 阿悦提高的心缓缓下落,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是故意激怒傅文修的。 傅文修对她的身体有畸.yu,以前她年幼时他无法做什么,如今她已是少女,也有了即将成熟的标志,她很怕他会不管不顾做出什么。 好在他极其厌恶魏昭,尤其是当她表现出对魏昭的亲近时,他似乎就更控制不住情绪了。 阿悦的身体跟着马车摇晃,蜷缩在一角,努力想着要如何才能脱身。 雨声停止时,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外面的人打开车门,阿悦才得以重见天光,双眼陡然受到刺激,不受控制地流下了两行泪。 她不愿在傅文修面前示弱,别过了眼。但在这短暂的一瞥当中,还是注意到面前除了傅文修,竟只有两个人,都像是他的属下。 看见她微红的眼角和泪水,傅文修沉郁的心情微缓,轻笑一声,递去了帕子。 “放心,这里不是军营,我也不会用阿悦来做什么。” 在傅文修的带领下,阿悦见到了一处美丽的山谷,谷中建了排精美绝lun的小木屋,溪水潺潺,花草繁茂,竟是处人间仙境。 外面不仅做了葡萄架,还搭 分段阅读_第 169 章 了个秋千,漂亮极了,任何女子看了也要心动。 阿悦心更沉一分,他不准备利用她为这场战事做什么,难道打算直接把她藏在这里吗? “喜欢吗?”傅文修脸上带了轻松的笑意,“这里我找了一年,清理出地方搭建出屋子又用了一年。山谷四季如春,有几处天然温泉,周围还放养了许多xing情温顺的鹿和兔子,你们女孩儿最喜欢这些。” 傅文修像个兴奋的孩子,想拉过她的手给她介绍周围的一切。 “郎君回了。”恰巧木屋中走出一人,是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郑叟。 阿悦依然认得他,也是这时才注意到,木屋前除了那些漂亮的花儿,还开辟了好几个yào圃。 “嗯。”傅文修大步朝他走去,不忘带上阿悦,“我把人带回了,郑叟现在就看看,她的心疾如何了。” 心疾?阿悦疑惑不解地在这两人间来回扫视。 “既然人到了,就不用急。” 郑叟不紧不慢地拿了手上的小瓶,走去yào圃那儿细心浇过,再去溪边洗了洗手,这才慢悠悠往回走。 他的确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阿悦知道这点,可他为傅文修效命,注定让她无法平和以对。 “翁主,别急着拒绝我。”郑叟把她的抗拒看得明明白白,他用医者的身份让傅文修待在了外面,缓缓道,“你若道我助纣为虐,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我的确为傅氏效命。但身为医者,想医治翁主的心绝无任何掺杂,再而……翁主的心疾若治不好,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治好心疾?阿悦震惊不已。 就算在现代,心脏病手术也是很麻烦的一桩手术,成功率也算不上高,纵使郑叟的医术再高明,又怎么治? 郑叟很快为她解惑,慢慢告诉了她,在她五岁、也即是七年前傅文修做下的决定。 “郎君这个法子虽然胆大无比,但绝非凭空捏造。七年来,有郎君的支持,我已换过无数次心,其中有牲畜也有人,如今把握已高达七成……” “我不同意。”阿悦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情绪激动下胸膛剧烈起伏,“他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为我做这种决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况连我的父亲都不敢也不会随意对我的身体做任何决定,他凭什么?” “凭心疾随时可能会要你的命。”傅文修大步走来,“如今你虽看着康健无比,但根本受不得刺激,稍有不慎便会复发,且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不要说成婚生子,连三餐都要与yào石为伴!” 他放轻了语气,诱哄道:“治好了它,你才能和寻常人一样。” “和寻常人一样又能如何?”阿悦飞快戳穿他,“医治心疾只是顺便,你分明想把我长久囚禁在这里,担心我会因此加重心疾,不治而亡,顺不了你的心意。” 她直直看着傅文修,“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果不能痛痛快快地活,就算多活一百年,你觉得,我会因此高兴吗?” 郑叟意外看来,完全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翁主竟是这么个烈xing子,当着郎君的面就敢一口拒绝。 “不高兴只是暂时,但若能让你多活一百年,我愿意如此。”傅文修沉静道。 “傅二叔,如果你掳我来是为了要挟阿兄,和他争夺江山,我也许还能高看你一分。”阿悦心疾已然有了复发的趋势,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但多年不见,你心中依然只有私yu,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能拿去冒险。这样的人,即便对我说一千遍一万遍的喜爱,我又如何敢信。” 傅文修从容的脸色终于有了皲裂的趋势,阿悦声音渐弱,仍坚持道:“你想要的不过是这具漂亮的皮囊,我之想法喜恶,于你而言,应当是不值一提罢。” 不值一提?怎么可能会不值一提。当初在深宫中,她只要一蹙眉一难受,他就会止不住地暴躁心烦,样样都挑她最喜欢的送,怎么会不在乎她的想法喜恶。 傅文修有片刻的茫然。 阿悦慢慢喘着气,“你要的,只是个禁.脔罢了,可别再说什么喜爱之类冠冕堂皇的话,本质……” 傅文修忽然抬手一切,让 分段阅读_第 170 章 晕了过去。 “什么时候能换?”低头望了会儿,他这么问。 郑叟摇头,“翁主很抵触此事,如果强行换,可能会中途诱发心疾出大问题。依我看,先为翁主调养一月身体,期间慢慢劝她为妙。” “好。”傅文修似乎空出了大把时间,一点也不在意在这儿消磨功夫,打横抱起阿悦去了旁屋。 郑叟在他身后看着,不禁叹气。 能记挂坚持如此之久,郎君对翁主的心意定是有的。可他的xing情已经完全扭曲了,正如翁主所言,这样得到的哪是一个完整的人,不过是具漂亮的皮囊,一个被他关住的禁。脔罢了。 翁主身体有所残缺,而郎君却是……心xing有所残缺,且无法弥补啊。 第67章 阿悦在这处山谷住了两日, 傅文修时常神出鬼没, 来去都风尘仆仆, 除去郑叟伴着她, 就剩下他带的那两个属下。 两人都十分沉默寡言, 无论阿悦怎么搭话,多余的字他们一个人也不会说。 她几度试图探路,寻找这山谷的出处, 那两人也是默默跟在后面不阻拦,只等她累了之后再护着她回木屋。 让阿悦迷茫的是, 这里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屏障, 也没有明显的路, 四面都可去,但处处都神秘莫测, 让人不敢随意踏入。 这里像是一座被巨石从山顶砸出的谷底, 抬头望见的是高不可见的峭壁,四处则被重重花木包裹。 “翁主, 今日走得如何了?”郑叟拿了篓子在那儿洒喂兔子, 微微笑道,“北边峭壁下的寒潭开了一朵花, 极为漂亮,不知翁主看见没?” 心有挂念,哪有兴致去欣赏风景, 阿悦摇头。 郑叟道:“郎君能放心翁主四处游走, 就是笃定了你一人寻不到出路。” “郑叟说能帮我换心。”阿悦忽略了他这句, 突然另起话题,“既然是换,那要和我换的那个人在哪儿?” “时候到了,自然会送来。”郑叟宽慰她,“翁主放心,此人绝对是心甘情愿,而非郎君强行bi迫,不必心存不安。” “我知道。”阿悦点头,“权势、富贵、家人一生无忧……总有一样能让人心甘情愿奉上xing命,他没必要强bi。” 郑叟笑,“翁主看得通透,却是不需要老朽过多解释了。” 大概是他表现得太慈祥了,阿悦对这个老人家起不了恶感,只能时刻打起警惕,不和他过多jiāo谈。 这天夜晚,她照例站在一棵高树下仰望崖顶,身边仅跟了一人。 望了会儿,她余光不经意一扫,望见草地上有个银光闪烁的东西,正要弯腰去捡,已经被身边的人先一步拿了起来。 虽然时间很短暂,她还是看清了原是一个嵌了金线的荷包。 “这是谁送给你的?不像是母亲姊妹所绣,手艺也很精巧。”她闲聊起来。 沉默。 阿悦不在意,继续道:“是你妻子送的罢,荷包绣的鹭鸶草,里面又放了百合香,可见对你的思恋,定是盼你早日平安归家。” “我没有成婚。”这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些像还处在变声期。 “是吗?”阿悦不觉得自己猜错了,“那也定是和你两情相悦的女子,你能把她的荷包一直随身带着,想必也把她放在了心上。” 但这人仅说过那短短的五个字后,就不再开口了。 这两人应该都得了傅文修的嘱咐,不得和她过多jiāo谈。 阿悦呼出一口气,“算了,每日看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回去了……” 转身的同时,她似不经意又望了眼这人腰间,见那荷包的正中间绣了个极小的金色的字,字形看不清,但心中有了猜测。 ** 翌日一早,傅文修神色冷冰冰地入谷,和郑叟说了几句后又和那两个人嘱咐了什么,语调隐有暴躁。 阿悦听到什么“崤山”、“失败”之类的字眼,心怦怦跳起来,他们说的肯定是魏昭。那儿失败了?阿兄安然无恙走了吗?还是说,阿兄当真实现了他的话,取下了傅徳的人头,以致傅文修如此躁怒。 “魏昭逃走了。”傅文修忽然走来对她道,“我的人没能抓住他,阿悦是不是 分段阅读_第 171 章 很高兴?” 他道:“不过,让他白跑一趟,还如丧家之犬般重伤而归,我也算不得亏。” 阿悦因他的话紧张了一瞬,可很快就意识到,如果魏昭真的重伤,他不可能是这样的反应。 傅文修在骗她。他做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瞥见郑叟进屋收拾东西的动作,阿悦飞速想明白了,“重伤的不是阿兄,是广平侯,对不对?” 她一指郑叟,“傅二叔急急让郑叟赶回,除了广平侯受伤,还有谁能有这个能耐?” 她就知道,表兄从不会大放厥词,他要为祖父报仇,就绝不会空手而归。即使傅文修提前做好准备,他依旧能重创傅徳,让对手气急败坏。 注意到阿悦因魏昭而闪闪发亮的双眸,傅文修躁郁更甚。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能那样毫无条件地信任魏昭?即便他拿出再多的证据,她也永远不会怀疑她的阿兄! 阿悦是这样的温柔、善解人意,却唯独不愿意施舍一点耐心和信任给他,一丝一毫,都吝于给予。 可他为了她能够不再像以前那样地惧怕他,已经在竭力控制自己了,他甚至不敢对她有任何多余的碰触,因为四年前她对他怒吼的那番话。 他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当真是有特殊癖好或者仅仅看上了她的相貌,但几日过去,她的眼中依旧只有警惕。 傅文修没有答话,深深望了阿悦一眼,转身。 郑叟如阿悦所想的那样匆匆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傅文修今夜歇在了山谷。 他住的屋子离阿悦最远,但也远不到哪儿去,对他的脚程来说,一眨眼的时间也就到了。 阿悦本来以为她今天那样顶撞了他,无论如何也会被他算账才是,没想到等得都快睡着了,那边也安静得很。 莫非他真的转xing了?这样迷迷糊糊想着,阿悦终究不敌困意睡了过去。 夜半时,她被一阵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惊醒,吓得趿鞋跑到窗边张望,依照声音传来的方向猜测应该是傅文修。 突然发疯了?还是心情不好在发泄? 总之和她无关,她绝对不会因为好奇去看的。 为防意外,阿悦还特地又拿了根木棍抵在门中间,以防被人破开。 但刚做完这些,她拍拍手准备继续去睡时,窗户就毫无预兆地被打开了。 这两天时常守着她的冷冰冰的脸出现在窗边,但并不是夜里掉了荷包的那位,人一跃而入,“郎君一直在唤翁主,冒犯了。” 说完就无视阿悦的抵抗,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强行拉着她往另一边去,力气大到无法反抗。 摔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阿悦随之也听到了傅文修在不住低唤自己的名字。 走近一看,他仅着雪白寝衣,乌发披散,双目赤红地在乱砸乱摔,看上去可怕极了。 他果然是有病—— 阿悦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居然是这个想法。 可她根本没有挣扎逃跑的机会,那人把她带到门前,往里一推,就关上了。 阿悦猛地一惊,迅速跑到门前砰砰推门,却不敢大声叫喊。 感觉到身后大步靠近的人,她浑身发冷,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恐惧。闭上眼凭着直觉猛地往下一钻,从傅文修臂弯下逃脱,然后飞速钻进了桌子底下,把自己抱成了一团。 即便再如何告诉自己这不可怕,大不了就是一死,阿悦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咬着唇才发现,自己整张脸都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她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金针,那是她从郑叟那儿偷来的。 阿悦知道,凭自己的力气定是打不过傅文修的,如果一击不中,他又准备做什么的话,她能下手的只有自己。 可不到万一她绝不会这样做,错的明明是对方,凭什么要她来舍弃生命。 这张桌子连十秒都没撑过去,一瞬间就被傅文修抬了起来丢到一旁,木桌摔得七零八碎。 阿悦再也逃不掉了,被他一把攫住双肩抱了起来。 她终于忍不住惊叫起来,不停挣扎拍打,踢得他差点没抓住人,乌发也跟着散在两侧身前,依然能从其中看清她雪白精致的脸和惊慌失措 分段阅读_第 172 章 的神情。 这张脸,和傅文修记忆中那个被他锁在深宫的少女重合在一起,他看见了她满脸的泪水,抗拒的举动和逐渐失去生机的双目。 他心中一慌,紧紧地抱住她一动也不敢动,赤红的眼中满是畏惧,“阿悦别怕,别怕,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抱着你,你可以恨我,但不要死、不要死……” 起初阿悦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被他抱紧的同时那根金针也深深刺进了傅文修的肩膀,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双手依旧铁一般抱着她。 但也仅仅是抱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挣扎的动作慢慢小了,这时候才能听见傅文修喃喃念的“不要死”这几个字。 他不停念着,又过了会儿,手也开始慢慢顺着她的头发无意识轻拍,像哄小孩一样。 不安、惶恐、茫然,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 阿悦后知后觉地想,他不会是……做了噩梦才突然发疯的罢?梦里的她,死了?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傅文修,他在她的心中一直是yin郁、可怕的代名词,陡然看到他这样,她不由愣住了。 紧紧抱了她一会儿,傅文修似乎平静了点,也不那么恐惧了,可双眼的红一点都没褪。 他试探xing地松开双手,握着阿悦双肩和她对视。 月光下阿悦的双眼像梦一样虚幻漂亮,他颤抖着伸出手,竟不敢碰上去。 “阿悦,你终于肯来梦中见我了吗……”他的话让阿悦茫然更深,只能任着他继续。 “我没有杀魏昭,你别气别伤心,好不好。”傅文修迷离地看着她,“就连你走以后,我也没有再对他做什么……使了人好好服侍他,他活了很久……活得可久了……” 在傅文修根本就精神不正常、意识不清的话语中,阿悦的双眼越睁越大,颤抖也慢慢停止。 他说的那些,分明就和她所了解的前世有部分吻合。 傅文修竟是重活了一世的人! 怪不得,怪不得从最初见面他就表现出了对她的不寻常,时隔四年不仅没有放下她,反而更加坚持…… 从上辈子带回来的执念,怎么可能是她三言两语能轻易打消的。 一刻钟后,阿悦挣开了突然伏在肩上昏睡过去的傅文修,在那两人面前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屋。 她经过后,其中一人进屋一看,发现傅文修是睡了过去,顿时大松了口气。 这两年来,郎君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一般只有郑叟在才能压制住。这次他病急乱投医把这位翁主送进去了,还好有用。 阿悦坐在床榻上久久出神,陷入了对剧情的深深不解和疑惑。 如果说傅文修是经历过了书中的剧情而重生,就算对她有些执念,但真正爱的应该是郭雅才对,可是他却这么多年见都没见过郭雅一次,反而只盯着她。 到底是傅文修因为某些原因忘记了,还是从她一开始,她知道的一些事就是完全错误的? 所幸的是,从四年前开始,所谓的剧情就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阿悦早就没有把它当做倚仗了。 她意识到,现在该想的不是傅文修对自己或对郭雅的感情,而是他重活一世,是否还掌握了什么真正对付魏昭的先机。 第68章 一早醒来, 傅文修觉得格外舒服, 这是他很久没有拥有过的感受。 他了解自己发病时的状态, 砸东西都是小事, 关键是不能受一点刺激, 否则容易伤人。 现下四目一望,周围除了一点小碎瓷,其他都好得很。 “昨夜翁主是不是来了?”他唤来属下询问。 “是, 属下见您发病,口中一直在喊翁主, 便把人带了过来。” “嗯。”他也知道, 阿悦绝不会主动来看他。 傅文修一手捂住双眼, 过了许久,才微微叉开指缝, 低笑了起来。 随意洗了把脸, 他将发丝束在脑后,露出冷峻的眉目。擦拭了会儿刀刃, 便有一只信鸽盘旋着飞入, 乖巧地停在了他左肩,低头轻啄他掌心的谷粒。 他抚摸了两下信鸽柔顺的羽毛, 惹得它咕咕叫了两声。 无人在,对着信鸽,他似乎也放下了浑身的防备 分段阅读_第 173 章 警惕, 看起来很是放松。 取下信卷, 里面的内容不出所料, 是魏昭安然无恙离开崤山的消息。 父亲断了一臂,胸骨受到重创,几乎差一点就要毙命,至少得在床榻休养三两年。 傅文修目色微沉。 有一点阿悦猜错了,傅德去崤山的主意并非傅文修所出,而是傅德自己先想的,yu借这个消息引魏昭过去,擒大绥龙首。 劝了几句不成,傅文修想到魏昭的xing情,便也应了下来,随之做好布置。 他没想过能这么简单直接抓住魏昭,但自认一来可以见到阿悦,二来怎么也能重创魏昭。 到底是低估了对方,二者只得其一。 放飞信鸽,傅文修提步出门,透过对面微开的窗能清楚看见阿悦伏在小木桌上写字的模样。 最为简单的襦裙穿在她身上也有种清水芙蓉的美,令人耳目一新,乌发挡住了大半的脸,隐约能望见不住颤动的眼睫,令人见之爱怜。 傅文修从不否认他喜爱阿悦的容貌,但这些也都建立在,它属于阿悦的基础上。 几步入门,“在写什么?” 并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自己端了个小凳坐在旁边,看着阿悦一笔笔写,然后发现有些字看着眼熟,但组合起来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由起了好奇。 阿悦知道他在旁边,在他进门时手抖了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只当他不存在。 在这里待了几天,她总得找点事给自己做,不然整天担惊受怕,无需傅文修做什么,她就先被自己bi得抑郁了。 她是在写傅文修昨夜说的那几件事,不过并不担心会被他看出来,用了好几种语言和写法,这里除了她没人能看懂。 这样心平气和地待在她身边,一呼一吸间满是能平复他焦躁的气息,难得的是她也没有任何抵触,口中不会再吐出伤人的话。 久违的、令人不敢相信的安静。 傅文修的目光越来越柔,落在阿悦不停动作的手腕。 写了满满两张,再提笔,阿悦才发现没墨了。 傅文修立刻拿过砚台,“我来磨。” 瞥他一眼,阿悦没反对,便拿起纸又认真看了几遍。 两人无论辈分、年岁或身高,高下之别都极为明显,但在这片刻的相处中,却明显是阿悦占主动地位,而傅文修也心甘情愿。 这几乎要给她一种面前的人十分好说话、好欺负的错觉。 她这几张纸的笔迹和谁都不像,有些像扭曲的爬虫,有些又工工整整极为漂亮,傅文修边研墨边不经意瞄几眼,不管怎样都没看懂。 不过再如何,都妨碍不了他享受这样的时光。 片刻的静默,阿悦重新提笔蘸墨,像是随口道:“傅二叔。” 傅文修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自己,“……嗯?” “我想问个问题,希望傅二叔能给一个不敷衍的回答。” “你问。”傅文修低低道。 “我很奇怪,世上好看的人那么多,能够被你的家世人才貌吸引而心甘情愿跟你的人也不少,为什么……独独要盯着我一人。” 说这话的时候,阿悦的手也没有停,像真的是问了个最简单的一直都好奇的问题。 “从一开始,我就因为这点不喜欢你,相信傅二叔能够感觉到。这样一个不配合你、不喜欢你,甚至可能厌恶你、恨你的人,你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筹备这么多年,只为了给我治病换心。换一个人的话,你要什么她都能给你。” 她轻嘲道:“莫非,真的是因为我的身份,而使傅二叔觉得更刺激些吗?” “我……”说了一个字,傅文修就顿住了。 可能是这难得的平静,让他也能够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 起初,可能是因为阿悦能够带给他安静、平和,也因为她撞到他时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他深深记在了心中。 美好的东西谁不想拥有,何况是他这种独断惯了的人。阿悦的身份对他来说越难得到,他就越不会甘心。 渐渐的,到最后…… “不知道么。”阿悦似乎毫不意外,又抛出一句,“那么,傅 分段阅读_第 174 章 二叔想要的,到底是这具身体,还是这具身体中住的人。” “于我来说,这没有区别。” 傅文修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因为兄长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他觉得毫无意义。 想要得到的,从来就不只是单独的身体或心,他很贪婪。 “有区别。”阿悦说完这三个字又默默写了许久,和她知道的那些东西来看,除了魏昭的身世,傅文修似乎并没有掌握什么致命的关键。 她呼出一口气,偏头看向傅文修,他正等待着她解释刚才的话。 定了定心,阿悦决定做一件来这个世界以后最为大胆的事。 她慢声道:“因为,我是如今的姜氏阿悦,而非傅二叔曾经喜欢的那个阿悦。” 傅文修更为茫然,完全不知她在说什么的模样,就见她紧接着像是一字一顿,“不是那个,被你囚禁在深宫两年、郁郁而终的皇后。” 傅文修猛地睁大眼,过于震惊之下坐凳后移,发出了极为刺耳的摩擦声。 阿悦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随时防备他出手,“你应该想到,能得上天垂怜的不止是你一人。早在重新睁眼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绝不会重蹈覆辙,不会再甘任自己落入你的掌中。” “就算你再拿阿兄的xing命来威胁我,我也不会妥协。” 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傅文修很艰难地才从里面拣拾出一个事实,阿悦和他一样,是重生而来。 “你……” “不错!和你所想一样。”阿悦站了起来,“如果不是昨夜听到了那些话,我也从不敢想,傅二叔竟然会和我一样是死过一次的人。” 傅文修这才恍然,原来是他昨夜暴露了心迹。 “本来我想,这世你还没有做过那些,我只能提早防备,不要再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所以我想让阿翁活得更长,想让自己不再嫁给阿兄,能有另一条路可走,更重要的是,让自己不再和你有牵扯。” “我还奇怪,为什么一直在躲避,你还是不停地找上我。”内容惊人,阿悦语调却是出奇的平静,“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在那条小船上,我就应该一刀刺进你的胸口——” 傅文修怔愣许久,万千情绪翻涌,最后只有一句话,“你恨我……” “不错!我憎恶你,恨你,恨不得此刻一刀杀了你!”阿悦步步靠近,傅文修竟在步步后退,无法接受她此刻冰冷的目光,“你害死阿翁、夺走了阿兄的皇位,还对我做过那样的事情,莫非你以为,重活一世,我就能把那些都忘了吗?” 如果仅仅是阿悦厌恶的目光,傅文修可以不在乎。但她此刻眼神的背后,代表的却是她知晓前世的种种。 这意味着,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努力,阿悦都会记住前世他是怎么对待她的,她是如何郁郁而终。 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怪不得,怪不得无论他如何改变态度、如何去学魏昭,得到的永远都是她的拒绝。 经历过死亡的她,又怎么可能对他留有一丝仁慈。 傅文修的双眼逐渐变红,阿悦的手微微颤抖,但依旧挺直了身体,定定看着他。 这时候该畏惧的、该退缩的,不是她。 “你恨不得一刀杀了我。”傅文修重复了这么一句话,问,“你想杀我?” “是。” 傅文修看着冷漠的神色出现在她这张柔软、美丽的脸上,看了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从腰间“锵”得抽出刀来,不由分说塞到阿悦手中,状似癫狂道:“那阿悦来吧,亲手杀了我——如果这能让你因我而高兴,但前世做过的事,我不后悔,至少,我曾得到了你。” 沉重的大刀握在手中,差点让阿悦拿不住坠地,因为傅文修的这句话,愣了下。 “阿悦没杀过人吗?”傅文修见她茫然站在面前,红着眼握住她的手腕帮她举了起来,刀刃对准自己胸口,“很简单,就像这样刺进去,刺中左边,深一点,就可以了。” 阿悦被带着,刀刃竟真的刺了一点进去,衣衫迅速浸出红色,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反而笑了起来,“一条命而已,我给的起。” 他的前世活 分段阅读_第 175 章 得已经够长了,但并不快活。阿悦死后,任何人都无法给予他那种安心、平和的感觉,他时刻都很焦躁,父亲、兄长也全都死了,一人坐在高高的皇位上,连酒后的梦中,也见不到他们。 如果重活一世依然得不到她,甚至距离更远,他又何必重复那样毫无乐趣的一生。 刀尖刺中胸膛的那一刻,傅文修还在想,他注定得不到阿悦,又怎么能让魏昭或其他人得到她,他应该带着她一起去的。 可是一低头,看着阿悦迷茫、震惊甚至有些惧怕的目光时,仅剩的一点理智让他的心柔软了下。 他已经害了阿悦一世,是不是应该……给她这一世的自由? 他的话提醒了阿悦,是了,如果放任他继续,他有可能依然会要了她和阿兄的命,是最大的威胁。 她的确没杀过人,也畏惧这件事,可是正如他所说,这并不难,只要再刺得深一点,多刺两刀,他很快就会倒地、再也无法对她做什么。 她完全没必要手下留情。 手中的刀,已经刺得更深了,没入了几近半指的深度。 傅文修闷哼了一声,受剧烈痛意的刺激,眼底的红慢慢消退,但他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能成为阿悦手刃的第一人,他会被她铭记终生罢? 午夜梦回中,定也能有他片刻的身影。 阿悦的目光越来越坚定,手也越来越稳,她这一刀刺得并不准,绝不是心脏的位置。她缓缓抽了出来,准备刺第二刀。 傅文修嘴角渐渐扬起笑容,也闭上了眼。 第69章 “哐当”阿悦的手腕被shè来的石子打偏, 刀哐当掉到了地上。 一人飞身入内, 迅速带走了傅文修, 没能让她刺下第二刀。 阿悦瞬间瘫坐在凳上, 这才感觉到胸腔那儿zhà裂一般的疼, 她刚才太过紧张了,以致不自觉地屏息,许久才缓出了这么一口气。 大口大口呼吸的同时, 她忍不住想,傅文修会死吗?他刚刚流了很多很多血, 即使没有刺中心脏, 那些血也很可能使他失血而亡。 不过郑叟能够有换心的方法, 很有可能也能给人输血,一切就看他的人速度够不够快。 正如傅文修不后悔前世强夺了小阿悦一样, 她也不后悔刚才刺进去的那一刀。 无论是为阿翁, 还是为魏昭,这一刀都是应该的, 甚至, 她还刺得太少、太浅。 阿悦不知道这样的她是不是应该说变得冷血,但她此时并不想探究这些, 也没有这种闲暇。 傅文修此时一定不会留在这座山谷里了,他们也肯定会留人看着她,这是她的机会。 止住不停发抖的手, 阿悦从桌上拿了一瓶郑叟留下的yào, 快速吞了两粒, 半晌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刺伤了傅文修,按理来说他的属下应该会立刻反击回来,但他们这么半晌都没动静,定是了解他,没有他的命令,不会对她做什么。 周围再无动静,阿悦就这样坐到了午时,饭食的香味从屋外传来,越来越近,直到被人送进了房内。 来的是腰间带着荷包的那人,似乎只剩下他在守着了。 放下饭菜后他没有离开,而是沉默地守在了角落。 过了会儿,阿悦拿起碗筷吃起来,她不会为难自己的身体。 大概半饱的时候,她望了一眼窗外,并没有另外一个人,才道:“石小郎,你叛逃跟了傅氏,可想过你祖父和米三娘的感受?” 这人浑身一震,没有抬头看她。 阿悦对他的身份已经有了八成肯定,那荷包上有米三娘独一无二的印记,和她前阵子绣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她不会记错。 这样的年纪,身上还带着米三娘的荷包,除了她那个已经一两个月没消息的未婚夫石小郎外,没有其他人选了。 傅文修能轻易进入米府掳走她,想必其中石小郎的引路功不可没。 让她不明白的是,米三娘说石大郎是在对战中摔下山崖死的,石小郎也是因此而执意参军,他怎么还能为仇人卖命? “三娘子还在绣你们成亲时的喜袍。”阿悦轻声道,“你这样,是不准备成婚了,让她到时候被人 分段阅读_第 176 章 耻笑吗?” “……我会让她认为我死了。” 阿悦笑一声,“看来你心中依然有她,不过,这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石小郎看来,有一闪而过的疑惑。 “你觉得,我在米县丞的府上失踪,阿……陛下从崤山回去了,能轻饶他们一家吗?”阿悦慢慢道,“我身为翁主,也是陛下最疼爱的表妹,不管你觉不觉得米家人无辜。我在米府被人掳走,这就是他们的错。” “我几日不归,米家人就已经要受罪了,如果再长时间找不到人,你认为陛下会做什么?” 石小郎握紧了拳。 面前的明明是个才十多岁的少女,却让他警惕无比,亦有些许敬畏,不仅因为这番话,也因为她刺傅文修的那一刀。 傅文修在石小郎心中已经足够可怕了,这位翁主却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被她杀死。 在皇宫的一干宫婢心中,溧阳翁主是美丽、柔软、善良、安静的代名词,在石小郎这里,却已经和傅文修划上了等号。 “其他人不在,是赶着送傅文修回去治伤了吧。只剩下你一个人,你可以有很多种理由,比如我以死相bi,比如我被人救走了……再不然,你也可以选择和我一起走。” 石小郎站在原地,听完这话片刻后,却是转身就离开。 阿悦没再出声,只看着他的背影。 能劝的她都劝了,如果他怎么样都不听,也只能……另想办法。 幸而没有让她等太久,太阳快下山时,石小郎来到她房中,极低地说了一句“北边峭壁那里的寒潭花,很漂亮”后,就飞快离开了。 阿悦觉得这句莫名得耳熟,回想了片刻终于记起郑叟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简单的一句对话,没想到竟隐藏着出路吗? 抱着试探的心情,阿悦带着收拾好的东西立刻出了门往北走。 她记得那里有一个寒潭,循着记忆走到,果然再度感受到了那瑟瑟凉意。 难道是要通过这寒潭底下游出去?阿悦盯着冰冷的潭水犯难。 她……不会游泳。 即使会游泳,要从这潭水底下游出去也很难,水太凉了,寻常人也很难有这样好的耐力。 所以他说的那句话,重点应该不是指这寒潭,而是指……花? 阿悦抬眸望去,瞥见有两个她那么高的地方生长了几朵蓝色的花,有些犹豫不决地想,莫非是暗示她顺着这道峭壁爬出去? 他们……是不是太高估她了? 低头望着自己小小的、没有一点茧的手心,阿悦觉得这个出逃的计划还是比较困难。 大概是看不下去她的笨拙,暗中的石小郎终于忍不住跃了出来,轻手轻脚地攀上去,一手拦开那几朵花和长藤,露出被遮掩的洞口,闷声道:“这里是走起来最快的出口。” “……噢。”阿悦赧然,对方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她好像是有点笨。 已经出来了,石小郎干脆就帮着她上了山洞,还有准备护送着她走出去的打算。 山洞中,阿悦忍不住道:“你不如和我一起回去?” 就在她以为对方依旧不准备理她的时候,石小郎出声,“我兄长没死,在他那里。” 阿悦恍然,怪不得石小郎会“叛逃”。 “但你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随我一起回去,我会和陛下说,让他帮忙要回你兄长。” 石小郎摇头,“不用了,只求翁主不要告诉其他人。” 他还想说什么,耳梢微动,已然听到动静,便飞快把阿悦往下一推,让她坠入了底下浅浅的溪水中,“有人回,我先走了,走过小溪那条路就往西,很快就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猛然入水,阿悦结结实实呛了好几口,差点没栽进松软的溪土中出不来了。 等她好不容易挣扎着出水时,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这时候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可被风一吹也凉得很。 为防心疾突然跑出来捣乱,阿悦先吃了两粒yào,也没空去管量的多少了。 她依着石小郎的话走,走过了小溪,面对的却是一大片的树林,边缘处有好些正在啃草的小兔子。 听 分段阅读_第 177 章 见动静,有几只竖起了耳朵朝她望来,竟是一点也不怕人。 一阵风吹来,阿悦原地站定,她在这拂来的清风中,听见了马蹄声。 第70章 阿悦躲在了树后, 等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很, 身体微微发颤。 石小郎说走过这条小溪就能碰到她要见的人,怎么会就这么准? 难道他早就和人联系了吗? 想到石小郎失踪的那大半天,阿悦意识到很可能是这段时间他去做了什么。 这里离米县应该很近。 她不自觉握住了小包裹, 里面的吃食和衣物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傅文修被人带走后遗落在她这儿的令牌。 能被傅文修随身携带, 看起来制作又很精细,阿悦相信这块令牌能起的作用绝对不小, 也许还能对这场战事起作用。 人影近了, 逆着夕阳御马而来,拉住缰绳的手臂修长有力。待朦胧的光线晃过,阿悦才得以清楚见到这人的脸,竟是宁彧。 她走动了一步,宁彧也随之见到她的身影, 惊讶地睁大了眼, 瞬间跃下马, “翁主——” 有人暗中传信说到此地来接应翁主,县丞府中没几人信, 唯有他和陛下坚持来了。 宁彧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没想到真的就见到了人。 他注意到阿悦浑身湿冷的模样,还有脸上被枝叶划出的红痕……即便早猜到她可能会受一番苦, 也不由心中一紧, 脱了外袍就要披上。 宽大的衣袍快覆上阿悦头顶的刹那, 宁彧眼神微动,想到了什么又收回去,退后几步别开眼道:“陛下马上就到,翁主请稍微忍耐。” 阿兄竟也来了?阿悦惊讶间,陆续有马蹄声响起,一队人影逐渐显现,为首的正是魏昭。 宁彧把人拦在了几丈外,低声同魏昭说了几句,就见魏昭抬首往这儿看来,正对上阿悦湿漉漉的眼。 他愣了一愣,大步走来,这一刻,长靴踩在草地发出的响声都让阿悦感到无比安心。 她到底没忍住,在魏昭快走到时也小跑几步,奔进他张开的怀抱中,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而颤抖,“阿兄都没找到我!” “对不起,是阿兄的错。”魏昭也不狡辩,只认错。 “我算了好多个时辰,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能够把我救出去……”阿悦也不想像个小孩儿一样哇哇大哭,可是没办法,她一见到魏昭,一进入他的怀抱,后怕和委屈就不住地涌上心头,想把这几天的恐惧和不安全都说给他听。 魏昭轻抚着她的头,耐心地边听边把她抱了起来,直起身时有些许摇晃,身后的侍卫立刻想要上前,被他用眼神制止。 在阿悦断断续续诉说的空隙中,他才chā了一句,“我先带阿悦回去,骑马会很冷,阿悦系好披风抱紧我,好不好?” “好。”阿悦乖乖看着他,果然不说话了,以免有风灌进口中。 顾忌着阿悦的状态,马速并不快,一行人赶来时只用了两刻钟,回去却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明星稀,风吹得米府院中的树呜呜作响。 两人一下马,一堆人呼啦啦全迎了上来,阿悦隐约从中辨别出几句“陛下的伤怎么样了?”“陛下伤口是不是又绷开了?不好,血都浸透衣裳了!”…… 对此,魏昭满不在意地摆手,“没事,留一个太医跟着,朕等会儿换个yào就好。” 说完不忘低头向阿悦解释,“受了一点小伤而已,他们就喜欢大惊小怪,我陪阿悦回院。” 阿悦被他一手牵着走,根本无法仔细去看他的情况,但也意识到魏昭的崤山一行并不像傅文修说的那样轻松,并非毫发无损。 但想想也的确是,傅徳是做好了准备在那儿引魏昭过去的,如果这都能让魏昭伤到他后还安然无恙地逃走,那他未免也太无能了。 回到住了一阵时间的小院,两人身边都仅留了几个熟悉的人伺候,莲女终于忍耐不住上下察看阿悦状况,声中带着哭腔,“翁主居然弄成这个模样,婢让人备好了热水,赶紧沐浴。翁主瘦了好多,莫 分段阅读_第 178 章 他们还饿了你吗?身上还有伤,是不是有人欺……” “莲女——!”魏昭忽然打断她,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震得莲女立刻停了下来,像被按了暂停般呆滞站在那里。 阿悦也被吓了一跳,愣愣地仰头望他。 魏昭对她露出微笑安抚,转头冷声道:“专心侍奉翁主,不要吵闹。” “是……是!”莲女意识到什么,神色一凛,望了望左右,带着阿悦去了里屋。 本来阿悦还不明白是为什么,等温热的水自双肩浇下,舒畅的感觉游遍全身,才慢慢意识到,魏昭斥停莲女,是怕莲女的问话会伤到她。 他担心她在傅文修那儿真的受了欺负,不想让莲女刺激她,也是不想让她名誉受损。 即便身边只有几个绝对值得信任的人,他也不允许这种话说出口。 热气氤氲下,阿悦不觉就红了眼眶,又过了会儿,直接落了几滴泪水到水面。 慧奴紧张道:“翁主,婢擦疼你了吗?” “……没有。”阿悦摇摇头,轻声道,“我没事。对了,阿兄的伤是怎么回事,很严重吗?” “前几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回来,就受了伤。听说是伤到了腰腹,太医说需要静躺几日。”慧奴解释,“可翁主出了事,陛下根本顾不了太医的嘱咐,连夜召了许多人来,让他们各自遣人去暗中寻找翁主,自己也没闲着,每日都在马上奔波。腰伤的伤不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阿悦的手抓住了桶沿,慧奴看着她,继续道:“婢从来没看过陛下这模样,翁主不知,这两日许多人都被陛下罚了,不是打板子就是鞭笞,凶得很。除了宁左监,都没人敢主动找陛下说话了。” 想到大多数人吓成鹌鹑战战兢兢的模样,阿悦不由翘了翘嘴角,很快就敛下,“那米府的人呢?” “米县丞当然也受罚了啊,不过他只是小惩,陛下虽然在气头上,到底也不会下重手。” “嗯。”眼前闪过魏昭抱住她时温柔耐心的模样,阿悦其实有些无法想象他暴躁发脾气的样子,不由就趴在了桶沿,“我好累,想再泡会儿,帮我再添点热水后你们就出去罢。” 莲女慧奴点头,“是该多泡会儿祛祛寒,婢等会儿就在外面守着,翁主有吩咐叫一声就行。”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想着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阿悦慢慢闭上眼假寐。 ………… 外屋,太医给魏昭重新缠上纱布,缠了极厚的一圈,渗出的血才被遮掩住,这时魏昭的唇色也有点苍白了。 他再强壮,也抵不住带着伤连日在马上奔波,之前还抱着阿悦走了好一段路,现如今还能稳稳坐着已经是靠意志力了。 太医之前就劝过他,这会儿也只能小心道:“翁主也回来了,陛下可千万别再逞强了,龙体要紧,万事先养好伤再说。” 魏昭颔首,“此行可带了医女?” 太医一愣,“不曾,不过陛下想要人看看翁主是否受伤的话,直接叫个嬷嬷去就好。臣刚才观翁主神态,应当只是受惊吓更深,皮肉伤……看着并未受过多少。” “……暂且还是先不用了。”魏昭神色有些沉,他这几日因为阿悦的事xing情有变,众人看在眼中,一面是清楚了翁主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其次也更了解了,平日看着好说话的陛下,动起怒来当真吓人啊。 天子之怒,说起来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所以太医至今都还有些小心翼翼的,“那,臣再去取几瓶治外伤的yào来,以备不时之需?” “去罢。” 魏昭一抬手,太医人溜得飞快,叫九英忍不住笑了,“陛下这几日可着实吓到人了,徐太医年事已高,奴看着,可经不了陛下这样吓几次。” “……”魏昭略有迟疑,“朕这几日……很吓人吗?” “是啊。”九英最会察言观色,知道这会儿魏昭心情不错,所以放开了胆子,“从崤山回来的时候陛下浑身是血,一听到翁主不见又立刻就往外走。那架势谁也拦不住,谁也不敢拦啊,生怕被陛下您提刀就砍了。” 被他这故作搞怪的语气逗得微微一哂, 分段阅读_第 179 章 魏昭道:“朕也不是暴君,何须如此。” 瞧他神色,九英在心中小声哔哔:翁主不在的这几日,陛下您和暴君也差不离了。 说出口的却是,“那是,谁不知陛下最是仁慈宽容,也就是担心翁主一时急了些,奴等也都知道的。” 魏昭笑了笑,“待会儿沐浴好翁主该饿了,先去备些吃的,简单点,不用太多花样,再备一壶酒。” 九英苦着脸,“陛下,您受着伤呢,还要喝酒啊?” “朕只喝两口,不碍事。” 不碍事才有鬼。九英嘀咕着,心道等会儿一定要暗地和翁主说说,绝不能让陛下喝酒。 但这点无需他说,也是阿悦早就想到的事。 魏昭一直就有点酒瘾,说是“瘾”也不恰当,因为有事时他还是能很好地控制的,但其他时候,用膳配点小酒实属常态了。 阿悦浑身泡了个舒服出来,头发只简单擦了两下,现下还戴着观音兜。 她一见屋内情景,就上前几步,本想拿走魏昭手中酒壶,一思忖,还是站在那儿望着他,“阿兄伤口刚裂开就想饮酒,是不想痊愈了吗?” 魏昭温声道:“我常年饮酒,只喝几杯无事的。” 九英一听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同样的一句话,陛下对自己和对翁主的语气相差也太大了吧。 “阿兄是不是还想说,天儿转寒了,喝点酒暖暖身子?”阿悦坐在了他身旁,轻道,“既然这样,也给我倒上一杯罢。” “……你年纪尚小。” “不小了。”阿悦让人倒酒,“再过两年多就要及笄了,而且,当初阿兄开始喝酒的年纪肯定比我小得多吧。” 魏昭无言,望着灯火下阿悦乌黑如墨的眼和微湿的发。她已经出落得很美丽了,身姿柔软,肌肤雪白,眼中栖息的光芒是足以与他平视的,确实不能再称年幼。 他松了口,“那就饮一杯。” 饮一杯?阿悦当然不会乖乖应下他这句话,而是在喝下自己那一杯后,夺过魏昭指间杯盏,又连饮了两杯。 极为短暂的时辰内,她脸上就浮现了红晕,好在眼神还是清明的。 她似乎在用行动证明,阿兄要喝可以,你准备喝一杯,我就夺一杯,看你准备喝多少罢。 对视片刻,魏昭先败下阵来,“我不喝了。” 他道:“阿悦倒是胆大,连饮三杯,快吃些点心。” 阿悦立刻示意九英把那壶酒拿走,这会儿顺从地吃了他推来的几道菜。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酒量可能还行,不仅没有一杯倒,连三杯都只有一点初次喝酒的不适,并没有特别头晕,只是感觉……身体有些轻飘飘的。 因着心疾,阿悦一直就没怎么接触过酒,这会儿的感觉颇有些奇妙,让她不禁想,以后也许可以多喝几次。 她默默地吃了好一会儿,魏昭也在缓缓动筷。 九英拿走酒壶后就十分识趣的到外面去了,屋内仅剩他们兄妹二人。 大概有了六七分饱的样子,阿悦先没沉住气,“阿兄,你不问我这几日的事吗?” 魏昭动作顿了下,“阿悦想说就说,不想说,无人会勉强你。” 他给予了她足够的信任和自由。 “……我想说。”阿悦望着他轻声道。 魏昭放筷,“好,那阿兄听着。” “我……”阿悦有些不安地飞速眨了下眼,“阿兄应该知道了,是傅二……傅文修把我掳走的。” “嗯。” “我当时中了他的计,一时没想到那么多,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带到了一处山谷,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路。”阿悦不自觉暗中看着魏昭的神色,却见他一直很平静,温和的眼神还在鼓励她。 阿悦定了心,“那里种了很多珍稀的yào草,还有郑叟也在那里。郑叟说、郑叟说他布置了很久,也拿许多有心疾的人试过,就是为了等我到了年纪后帮我换心。” 魏昭终于露出惊讶之色,“换心?” “嗯。”阿悦点头,“就是把我的心和另一个身体康健的人jiāo换,这样就能治好我的心疾。” 世间无奇不有,医治人的方法也各种各样,但不得不说,这 分段阅读_第 180 章 种大胆且耸人听闻的法子,魏昭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沉声问,“然后?” “我拒绝得很激烈,犯了心疾,郑叟不得不把日子延后了,所以还没来得及做。”阿悦有了玩笑的心情,“不然这时候,阿兄能不能看我坐在这儿都是个问题呢。” 但魏昭显然接受不了这个玩笑,眼神有瞬间的冷,当然并不是针对阿悦。 “再然后的一夜,傅文修犯了狂病,他的手下把我抓去,强行和他关在了一起。” 魏昭神色不动,心却颤了下。他当然知道傅文修对阿悦的感情,不管那是一种特殊的癖好还是单独对阿悦的执念,都避免不了yu|望。 但他绝不会开口去问阿悦。 阿悦笑了笑,“我运气不错,进去之后没多久,他就不发疯啦,反而在那儿梦游似的说了好多话,我从他口中套出了很多有用的消息呢,也知道他们如今有几处重兵都布置在了哪儿,还有……” 她拿出那块令牌,“还拿到了这个,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应该很有用吧。” 定定看着她状似轻松的笑容,魏昭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那个令牌,喉间微涩,忽然微微抬起了手。 阿悦几乎是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忍耐了会儿,还是主动扑了过去,再度任自己窝在了这个温暖、宽大的怀抱中。 她声音低低的,似乎有些模糊,“阿兄要不要夸我?我这么厉害。” “嗯。” 阿悦却在他怀中摇头,“可是,我不想得到阿兄这个夸奖,也不想这么厉害。” 害怕,她早在被魏昭找到的那一瞬、在木桶中沐浴的那片刻就怕过了。只是这些事,无论何时回想起来都会忍不住骨子里泛寒。 如果可以,她一点都不想经历这几天,即使这会让她永远都不知道傅文修重生的事,也不会额外得知这么多有利的消息。 阿悦从不觉得她很坚强,也不希望自己变得多么厉害,因为她清楚,她本质就是个胆小柔弱的人,但凡有一点可以让她抓住的希望或依赖,她就能龟缩在这个让人安心的港湾,不想面对风浪。 所以,此时在魏昭怀中,清楚地意识到他会一直这么无条件地包容、保护自己,阿悦忍不住抬眸,看着他温润清透的眼,声音都不由软了下来,像祈求长辈爱怜的小孩儿,“我想永远待在阿兄怀里,再也不要经历这些可怕的事。” “好。”魏昭抱住她,俯首轻柔吻了她的发顶,他注视着这个看着长大的、如今如花儿一般美丽的小表妹,“嫁给阿兄,当阿兄的妻子,我便能永远抱着阿悦,好不好?” 第71章 他想保护她。魏昭从未有过这么确定的想法。 但他并不知道, 这是否是世人常说的男女之间的心悦、倾慕。他看着阿悦长大,本来以为自己完全把小表妹当成小辈看, 甚至还想过要亲自为她挑选夫婿,若对她不好,他定会为她出气之类的事。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心情就渐渐有了变化。也许是当初祖父说要为他们定下婚约、却听阿悦对他说了那番完全不似孩子的话后,也许是四年前祖父离世独留阿悦强撑大局、他赶回宫被她哭着扑入怀中后, 也许是阿悦在他批阅奏折时总安静地陪伴在身侧后…… 如今, 魏昭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再想象把阿悦亲手jiāo给别人的场景。 他不仅想保护小表妹,更希望她能一直伴在身边。 二人在被祖父那一道遗诏定下婚约后, 曾定下过三年之约。魏昭允诺她,如果她在这三年中有心仪之人, 他会想办法解除婚约, 不让她失望。 而今四年都已经过去,魏昭很清楚,阿悦心中绝对没有其他小郎君的身影。 况且他虽温润但行事绝对果断,既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渴望,就不会畏畏缩缩、犹豫不决。 所以顺理成章地, 就有了此时此刻直截了当的这几句话。 这话不仅是对阿悦请求的应答, 也是他在表明自己的心意。 阿悦并非懵懂孩童了,心智也从来都算不上稚嫩, 他不觉得自己此举是在仗着她年纪小哄骗她的终生。如果她答应了, 至少说明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