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章 刻毒假鞑子 第1章 刻毒假鞑子 “三哥!俺的三哥啊——!” 石山最后的记忆,分明是被飞机爆炸的烈焰吞噬,连痛觉都来不及传递的湮灭。 此刻,这撕心裂肺的哭嚎,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将他从虚无中剐了出来! 莫非穿越了?! 正疑惑间,无数记忆片段猛的灌入他的脑海。 割草的腰酸、拾粪的污秽、牧羊的孤寂、角力的蛮横、征发的鞭影、守城的寒夜、鞭笞的剧痛,高烧的迷糊,最后定格在一道撕裂夜空的火红流星。 “呜呜呜…三哥你醒醒啊…” 温热的液体不断砸在石山的脸上,滑入他的嘴角,有点咸——是泪。 石山正欲强忍“以泪洗面”,试图先梳理脑中一团乱麻的记忆,等搞清楚状况后再“醒来”,突然一阵风吹来,一股裹挟着浓烈尿臊、陈年汗酸、新鲜血腥的恶风,猛地灌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呕——咳咳咳!!” 剧烈的生理不适,让石山忍受不住的强烈咳嗽起来,也宣告了这具躯体的“复活”。 “三哥!呜呜…俺以为你死了…” 石山能感受到这人的悲痛和喜悦,但这拥抱的滋味,确实不美妙——如同被三年没洗的破麻袋裹住,那味儿冲得他眼冒金星。 “咳…呜…你再勒紧点…我就要被你…熏死了!”石山挣扎着挤出话来。 这人赶紧松开胳膊,扶石山起身,却没有撒手,似乎怕他摔倒。 火光摇曳,映出这人脏兮兮的粗布短衣,黝黑的脸上还挂着鼻涕,随着他抽泣一吸一吹,竟“噗”地吹出个鼻涕泡,却浑然不觉。 “我自己能站稳,你先擦擦脸。” 石山不动声色地挣开黑脸汉的手,拉开二人的距离,强忍着眩晕感,打量四周。 不远处的墙缝里斜插着一支火把,勉强照亮丈许之地,湿滑的古城墙根散发着刺鼻尿骚,两柄腰刀随意丢在地上。 黑脸汉用脏袖胡乱抹了把脸,嘿嘿傻笑: “三哥,看甚?” 石山脑中记忆如沸粥翻腾,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人是谁,只能含糊: “你…你是?” “俺是老五啊!” 黑脸汉急了,凑近那张涕泪模糊的黑脸,道: “三哥,你莫不是摔糊涂了?!” “李…五?” 这个名字像把钥匙,瞬间又拧开了石山这具身体原主的更多记忆阀门——益都军户、贫苦兄弟、签发徐州…… 再次遭受巨量记忆冲刷,石山只觉得脑袋胀痛欲裂,抬手想揉太阳穴,指尖却触到一坨半凝固的血痂。 李五茫然想起石三之间的遭遇,盯着石山的太阳穴,关切地道: “三哥,你的伤,不要紧了?” 前身石三应该是脑袋受创当场丧命,才让石山取而代之。此刻伤口已经结痂,是以石山并未意识到头上有伤,碰到了才感觉有些疼。 石山压下心惊,强作镇定地道: “嗯…好了。只是像做了一场大梦,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恁高的墙摔下来,菩萨保佑三哥大难不死,以后指定发家,娶仨婆娘,生一窝崽子……”李五絮叨着,眼中是真切的欢喜。 石山听得脑仁疼,赶紧指着城墙岔开话题,道: “我记得今晚是咱俩轮哨?我怎会——” “挨逼兜呀!死了没?没死就别他娘的挺尸!给爷爷滚上城巡哨去!” 尖利刻薄的斥骂,钻入石山的耳中。 骂声来自他们的牌子头(什长)——杨朝鲁,一个顶着蒙古名(朝鲁在蒙古语中意为“石头”)的汉人假鞑子! 这声音如同毒刺,瞬间引爆了前身记忆里积压的屈辱与恨意,石山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双拳攥得骨节发白。 李五见状,慌忙拽起他,抄起地上的腰刀就走。 “诶!俺们这就上去,这就上!” 石山也意识到自己受到了身体原主残存的记忆影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接过刀,闷头踏上没有护栏防护的登城马道。 李五抢步走在外侧,用身体挡住石山,不时紧张提醒: “三哥,你慢点…踩稳…” 石山已经逐渐掌控了这具新身体,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即便没有李五护着,也不会有事。 “三哥,你真没事了?”上了城墙,李五仍不放心。 石山也急于弄清自己穿越前,身体原主究竟出了啥事。 “咋?我之前出啥事了?” “都怪杨朝鲁那狗日的!” 李五显然也恨极了杨朝鲁,说话时咬牙切齿。 “明知你病得打摆子,还硬逼俺俩巡哨。后来,天上飞过好大一团天火,俺看迷了眼,没扶住你,你就…就滚了下去,脑袋磕石头上,就没命,呸呸,就晕死过去了!” 李五又想到了石三“惨死”的一幕,声音都在发颤。 “俺五岁掉进粪坑,是你喊人救了俺;八岁偷王百户家柿子被狗撵,是你帮俺引开……” 李五叨叨个不停,石山倒是没再嫌他烦,趁机整理脑中杂乱的记忆。 前身石三,十九岁,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益都路人,父母皆已离世,兄妹九人活下来四个,大姐出阁多年,只剩下二兄拉扯他和六弟,日子过得颇为贫苦,本是不用出丁的贴军户。 三个月前,颍州豪强刘福通和致仕朝官杜遵道等人作乱,接连大败官军,江北河南行省形势大坏。 朝廷急调各路兵马围剿刘福通所部,并大肆征发周边军户填补河南兵力窟窿。 正军户家儿郎刚刚战死,已无男丁可征,只能强征本是贴军户的石家。因任务太急,石三连“封椿”(自备物资)都没凑齐,更无钱“孝敬”上官。 杨朝鲁本是石三、李五同一个百户所的老乡,却因二人无油水可榨,便对他们极尽刁难。 前日,杨朝鲁强令李五劈柴导致腰刀卷刃,欲治他“蓄意破坏兵甲”之罪,因石三据理力争没敢真闹大,却逮住“顶撞上官”的由头,抽了二人各二十鞭。 石三今日因鞭伤感染发烧,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本不该巡哨。 杨朝鲁却借口巡哨班次早已排好,不能临时调整,强逼石三上城,分明是不给他活路。 双方仇怨已深,不想办法尽快搞掉这个假鞑子,以后怕是还有大罪受。 只是,相对于二人的私人恩怨,眼前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 萌新作者在线卖萌,新书求投票、求追读、求推广、求呵护! (本章完) 第2章 月黑杀人夜 第2章 月黑杀人夜 后世历史记载,最先响应刘福通起义的豪杰名为芝麻李,起事地点就在徐州——正是石山和李五戍守的这座城池! 双方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不是临阵喊一声“我是汉人”就能保命的。 怎么办? 向蒙古老爷告密求荣,给异族当狗,陪大元殉葬?这个念头一闪,即被石山碾碎。 投芝麻李义军倒是条出路,可问题是怎么才能混出城?又怎样才能见到芝麻李,并取得他的信任? 皱眉苦思想了好一会,石山也理不出头绪,瞥见李五那没心没肺的样,心想这货莫不是知道啥消息,才会如此淡定。 “老五。”石山压低了声音,道: “你听过芝麻李吗?” “咋没听过!” 李五瞪大了眼睛,反问道: “三哥你莫不是忘了?就前几天造反的红巾妖贼头子。” 什么?! 石山对芝麻李的了解,全来自前世的网络传说:芝麻李等八人智取徐州城,半夜时间发展至十余万人。 可是,徐州还在元军手中,芝麻李怎么就先造反呢? 石山赶紧捂住脑袋,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 “难怪我觉得芝麻李这名字这么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这厮做了啥。” 李五倒是没起疑心,还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嗐!瞧俺这脑子,忘了三哥刚摔坏了脑瓜,军中在传芝麻李正招兵买马,很快就要攻打徐州,听说达鲁赤老爷派了好些信使求援,还严令俺们每晚巡哨。 不然的话,杨朝鲁那狗日的咋会半夜爬起来盯着俺们?” “萧县有多少反贼?” “不晓得。” 李五摇了摇头,很实诚地答道: “但肯定不少!杨朝鲁说贼人只有几个,叫俺们别怕,可俺觉得这厮糊弄俺们。” 他娘的,傻x史官害死人! 石山大略想到了问题出在哪里:关于芝麻李等八人夺徐州史书记载,应该与《东都事略》“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差不多 ——都是只记录造反头领而忽略炮灰喽啰的“如椽大笔”。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操这些闲心的时候。 芝麻李已经起兵,随时都会攻打徐州城,当务之急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不管是在夺城战中保住性命,还是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中搅动风雨,都得有可用的人。 而石山现在能放心的人,就只有李五一个。 他猛地停步,转身,借着星月撒下的微光,盯住李五的脸,声音压得极低,道: “老五。” 光线昏暗,李五看不清石山的面容,却感受到了三哥语气变化,一脸懵逼地问: “咋…咋啦三哥?”李五被这肃杀的语气吓得一哆嗦。 “若有人…要杀你我…” 石山一字一顿,道: “你…待如何做?” “谁?!” 李五瞬间炸毛,腰刀已经半出鞘,警惕四顾,却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是说,如!果!” 李五沉默了。脸上的肌肉不断扭曲,一会狰狞,一会恐惧,一会又变得迷茫。 不怪他纠结,谁叫三哥提的这个问题太宽泛呢? 如果杨朝鲁还不死心,真敢动刀子要自己的命,李五当然要跟他拼了。 事实上,三哥之前断气,李五就想明白了,没三哥共进退,自己也迟早会被害死。 但如果不是杨朝鲁这种小角色,而是弄死普通人比踩死蚂蚁还简单的贵人,比如,徐州路达鲁赤老爷要杀自己呢? “俺…俺不知道。” 李五颓然泄气,腰刀垂下。 石山心头一沉,乱世求生,需虎狼之伴,可这憨货…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石山暗叹李五年纪轻轻却被生活磨灭了锐气,难堪大用时,后者的语气却又变得坚定起来。 “——俺只知道!”李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两分,道: “三哥没了,俺也活不长!谁想动三哥,管他是天王老子,俺豁出这条烂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来,乌云吞没了月亮,天地陷入泼墨般的死寂。 黑暗中,石山仿佛“看”到了李五那双认真而灼亮的眸子,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将巡哨的锣锤换到左手,右臂重重地拍在李五肩头。 “好兄弟!” “三哥…” 李五的声音带着疑惑,道: “俺咋感觉,你…你好像变了个人?” 石山暗道自己终究不是石三,就算融合了再多记忆,也瞒不过朝夕相处的李五,心中警觉,面上却故作轻松。 “哪里不一样?” “感觉就像,像是变了一人。嗯,你以前说话都是俺俺俺,从来不说‘我’的。” 破城危机近在眼前,如其费尽心机掩饰自己而错失机遇,还不如尽情表现自己的变化,以求赢得先机。 石山指着自己的脑袋,郑重其事地道: “我也觉得像是换了魂!病好了不说,这脑壳,也像是开了窍,以前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如今,再看人看事,就透亮多了!” 李五眼睛瞪得溜圆,脸颊激动得直抽抽: “真,真的?那俺也从墙上滚下去,是不是也能——” “哈哈!” 石山被这憨货逗笑了,赶紧按住他危险的想法。 “你现在滚下去,能不能开窍我不知道,开了瓢我可缝不回去。你我是过命的好兄弟,我的就是你的。日后,我再慢慢教你!” “嗯!” 李五重重点头,眼中全是对石山的信任。 “俺听三哥的!” “好!” 石山心中大石稍落,立刻切入正题。 “老五,城里守军…” “嘟噜~~噜!嘟噜~~噜!” 凄厉诡异的夜枭啼鸣,毫无征兆地撕裂死寂! 石山汗毛倒竖,李五也瞬间绷紧! “三哥?!” “不对劲!” 石山伏低身子,锐目如电扫向城内——这叫声太突兀了,绝非野枭,是联络信号! 仿佛回应他的判断,城外不多时,竟也传来一模一样的夜枭回应。 石山猛扑到城墙内沿,死死盯住声音源头的街巷。 巷口,一道黑影鬼魅般闪出,警惕四望,随即大手一挥,更多黑影如决堤暗流,无声涌出,直扑登城马道而来。 “敌袭!!去城门楼!快——!” 萌新作者在线卖萌,新书求投票、求追读、求推广、求呵护! (本章完) 第3章 血染的红巾 第3章 血染的红巾 铛!铛!铛! “红巾妖贼杀进里城啦——!!” 赵均用刚带人冲出巷口,就听到了城墙上响起的急促示警声。 “坏菜了!”其人心中大急,脚步也为之一滞。 刘福通、杜遵道大闹河南,元廷急调各地兵马镇压,导致地方空虚,豪杰四起。最先响应刘福通的李二、赵均用、老彭等人都是萧县地头蛇,在本地经营多年,人面极熟,起事很顺利,当天就拿下了萧县。 奈何萧县城小人少,粮械都不足,难以自持,要想成大事,至少还得再拿下徐州城。但徐州乃徐州路治所,城高池深,驻军众多,靠刚刚起身的义军根本强攻不下。 最终,众人听取了赵均用的建议,由他带一些弟兄扮做挑夫潜入城中,待到半夜发起偷袭,里应外合,一举夺下城池。 此计的关键是出其不意,必须趁着守军打瞌睡不备之际拿下城门楼。谁能想到这么晚了,鞑子巡哨居然没有打盹,还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这些人的动向,偷袭变成了强攻,伤亡定然极大。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都到这个时候了,强攻也得攻! “他娘的!”赵均用啐了一口,眼中凶光爆射。 “薛显!带几个人,去军营方向,沿街放火,给俺拖住出营的鞑子兵!” “其余人,随爷爷杀上城门楼。” “杀鞑子啊——!” 杨朝鲁轮值城门楼数日,唯恐夜半丢了性命,熬得面色枯槁,眼窝深陷。今晚讨了两碗酒糟吃下,才勉强睡着,晕晕乎乎中被李五的哭声吵醒,起来骂了一通,好不容易再睡着,又被人摇醒,浑身都是起床气。 “摇…摇你娘,找死啊!” 杨朝鲁眼睛都没睁,抬腿就狠狠一蹬! “咔嚓!” 鼻骨碎裂声伴着惨叫,那可怜的小兵被踢了满脸开,痛得蜷缩在地,任由杨朝鲁辱骂。 铛!铛!铛! “红巾妖贼杀进城里啦!” 门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杨朝鲁一个激灵弹起来,裤裆都湿了一片。 哐当——! 木门被猛力撞开,石山带着李五旋风般冲了进来。 “贼军,好多贼军,从青石街杀过来了!!” 石山语速极快,带着“惊惶”的颤音,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全场。 杨朝鲁又惊又怒,见石山擅离职守,更是火上浇油: “狗毬货!干卵吃的!贼人摸进来都不知道?!” “俺们…”李五习惯性就要弯腰讨饶。 “不关俺们事!” 石山一把拽住李武,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杨朝鲁。 “贼人都扮作挑夫,白日就混进来了,俺们发现时,他们已经杀了出来!” 石山反常的“条理清晰”让杨朝鲁一愣,但未等他细想这般漆黑混乱,怎可能辨清贼人装扮,石山就已经厉声暴喝: “贼人马上就要杀到,都他娘等死吗?快想办法呀!” “日你先人,反了你了!” 杨朝鲁何时被下属如此呵斥过?呛啷拔刀,就要劈了石山。 “老子宰了你…” “杀啊,杀鞑子啊——!” 震天的喊杀声已逼至门外,生死关头,杨朝鲁硬生生收住刀,理智压过暴怒。 “哼!回头再收拾你!” 他狰狞地瞪了石山一眼,扭头冲吓呆的士兵咆哮: “堵门!给爷爷堵死门!!” 根据喊杀声大小,杨朝鲁判断混进城中的贼军并不多,他们冲出去固然打不过贼人,可只要关上楼门,贼人想打进来也不容易。 城门楼被改造过,加了两根直通楼下城门的栓柱,贼人想开城门,就必须攻入楼内拔掉栓柱。 就算贼人果断放弃城门楼,改用绳索拉人上城,短时间内也拉不了几个。 只要坚持到营中兵马赶来,就能合力杀光潜进城中的贼人。 事态危急,得了杨朝鲁命令,几个元兵抄起兵器就往楼门处跑。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 “呔!”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声中,赵均用如猛虎扑食,合身撞翻正在关门的那个元兵,裹着血腥气滚进楼内。 “杀了他!”杨朝鲁厉声尖叫。 三名元兵刀枪齐出。 赵均用悍勇绝伦,贴着刺来的枪尖猱身而上,撞翻持枪兵,短刀格开另一刀,同时一脚狠狠踹中第三人小腹,动作一气呵成。 杨朝鲁身材矮矬,动作慢了一拍。 这厮做的烂事多了去,最怕部下背后捅刀子,挥刀砍向赵均用时,眼睛余光仍盯着受自己欺压最重的石山和李五。 这俩狗东西,竟然磨磨蹭蹭,比他还慢! “你们两个夯货等收尸啊?快上,砍死他!!” “是!杀——!” 石山应声暴喝,腰刀带着风声劈出,刀光所指,赫然是赵均用。 杨朝鲁心中刚闪过一丝“算你识相”的眼神,不防异变陡生——石山劈出的刀锋在中途诡异地一折,带着全身力气,猛地斩向杨朝鲁毫无防备的脖颈! 太快!太近!太出乎意料! 杨朝鲁只觉恶风扑面,亡魂大冒,求生本能让他拼命缩脖侧身。 “噗嗤——!” 刀锋狠狠剁进杨朝鲁的左肩胛骨,鲜血瞬间飙射,旋即,劣质腰刀便被杨朝鲁的骨头卡住。 艹! 石山急欲拔刀再砍,却发现这烂铁片子似乎被卡住了,一时间居然拔不出来。 “啊——”杨朝鲁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剧痛和狂怒让他的面孔扭曲如鬼,当下完全不顾赵均用,回身一刀,带着滔天恨意,搂头盖脸斩向石山。 石山果断弃刀,疾步后退。 刀风刮面生疼。 “老子杀了你这反骨——” “杀!”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打断了杨朝鲁的诅咒,李五动了! 这个平日憨厚的汉子,此刻双眼赤红如血,他根本没用劈砍,而是双手握刀,如同铡草,用尽全身力气,由下至上,猛地一撩。 “噗嗤——咔嚓!” 冰冷的刀锋,精准无比地切开了杨朝鲁因扭头发力而完全暴露的侧颈。 大动脉连同部分颈骨应声而断,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狂飙两尺,离得最近的一名元兵被浇了满头满脸,吓得惊恐尖叫。 赵均用趁机一刀结果了那吓傻的元兵。 “杀啊!” 更多的红巾军涌入,剩余的元兵肝胆俱裂,顷刻间被砍翻在地。 城门楼内,已成修罗场。 五具尸体以各种扭曲姿态倒伏,断臂、残肢、冒着热气的内脏散落了一地。 尚未死透者还在血泊中抽搐呻吟,浓稠的血液却在地面肆意流淌、汇聚,竟已凝结成一层滑腻暗红的“血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铁锈味。 李五斩杀杨朝鲁后,立刻护到石山身前,手持染血的卷刃刀警惕地指向赵均用等人,粗重的喘息暴露了他剧烈的心跳。 赵均用左臂挂了彩,伤口不深,但一番恶斗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仍让他气息微乱。他拄着刀,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正在奋力拔起一根巨大控门栓柱的石山。 这个元兵,很太不对劲! 示警、反水、杀人、拔栓…冷静得可怕! “你们,是甚人?” 赵均用声音沙哑,带着审视。 石山“哐当”一声将沉重的栓柱扔开,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指向城外: “将军,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候,鞑子军营就在附近,大队官军转瞬即至,赶紧开城门,迎大军进城,才是活路。” 赵均用瞳孔一缩,这人真的是底层小兵?竟能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还精准判断局势!他也瞬间有了决断,喝道: “闻四九留下,田七,带你的人,速开城门!” 田七警惕地扫了眼石山李五,又看向赵均用伤口,犹豫道: “哥哥,这里…” 赵均用见他犹豫,厉声喝道: “快去!误了大事,爷爷剥你的皮!” 田七瞪了石山一眼,咬牙带人冲下城墙。 石山这才走到赵均用跟前,无视满地血腥和闻四九警惕的刀锋,单膝重重跪入粘稠的血泊中,抱拳,声音沉稳有力,道: “小人石山,这是俺兄弟李五,都是被鞑子逼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早想反了这吃人的世道,只恨无缘得见真豪杰。 今日临阵举义,手刃仇敌,愿为将军马前卒,杀鞑子,博条出路。望将军收留!” 李五虽不解三哥为何自称“石山”,但毫不犹豫,学着石山的样子,咚地一声跪入血污,捧刀过头。 “望将军收留!” “好!好!好!” 赵均用连道三声好,左手虚抬,豪气干云: “天助我也!才入徐州便得两位壮士,此番大事必成!哈哈哈!” 笑声在血腥的城门楼内回荡,赵均用看向石山的眼神却藏着更深的审视。 示警的是他,杀官的也是他,此刻跪地投效的还是他…这石山,是柄好刀,却也可能是柄会伤主的刀! 石山自然不知道赵均用如此多疑,丁点时间都能冒出了这么多想法。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别无选择。 刚刚穿越,自身啥情况都没搞清楚,就遇到生死大劫,能以乱打乱保住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哪容得他思前顾后? 石山起身,目光投向血泊中尚在微微抽搐的杨朝鲁。 前身的恨意翻涌,但首次亲手杀人的强烈不适感也如潮水般冲击着神经——胃部痉挛,喉头腥甜,指尖冰凉。 这乱世,果然是你死我活! 石山面无表情地蹲下,靴子踩在滑腻的血膜和碎肉上。 掰开杨朝鲁僵死的手指,夺过那柄质量稍好的钢刀,顺势割开其肮脏的衣袍,撕下两片相对干净的布条。 然后,他便做了一件让赵均用和闻四九都眼皮一跳的事——竟然将两片布条,直接浸入杨朝鲁颈腔仍在汩汩冒血的创口之中。 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粗布,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石山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吸饱鲜血触手温热滑腻的布条捞出,拧了拧,将一条递给李五,另一条,毫不犹豫地裹缠在自己额头上。 黏稠、温热、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血液,瞬间浸透发丝,紧贴皮肤。 石山抬起头,染血的布巾在火光下刺目猩红,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俺们身在敌营,不能提前筹备红巾,只能以此贼之血染巾暂代,让将军见笑了! 赵均用看着眼前这个浴血缠颅、眼神沉静如渊的青年,心头警兆与激赏交织翻腾。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面上,他却压下所有疑虑,放声大笑,豪气干云,染血的刀锋直指城外沸腾的杀声与火光,道: “好!真义士!走!随咱迎大军!夺徐州!” (本章完) 第4章 惩治女鞑子 第4章 惩治女鞑子 徐州,城东小营。 “停!停!三哥,俺累了。歇,歇会吧。” “好。” 石山应声收起木枪,放回兵器架,随手抄起一旁的布巾擦汗。 当晚向赵均用自报家门,石山用了自己后世的名字。 事后,李五问起,石山胡扯一通“做大事须有大名”,李五便央求三哥给自己改了现在的名字“李武”。 这家伙虽然被石三喊作“老五”,却和因排行得名的石三不一样,只因出生在初五这一天,才取了这么个名字。 金、元两朝两百余年的异族统治,打断了唐、宋时期知识向民间快速散播的趋势,很多人没有发迹前,都是随便取得名字凑合。 李武虽然武技不甚出众,但有把傻力气,耐力也不错,今日对练时间不长,还不至于累到动不了。 只因心里装着事,才会被石山压着打,由是越练越没劲。 这不,才放下兵器,李武就来了精神。 “三哥,俺们好歹也帮义军夺下城门,又带了路,多少有些功劳,李头领却干吊着俺们啥事不给做,究竟是个甚意思?” 不怪李武心急,乃是因为红巾军头领们的做法很不“地道”。 当晚,赵均用带石山、李武走下城门楼时,田七等人已经挪开拒马打开了内、外两道城门,等候多时的红巾军将士一拥而入。 徐州城中防务并不算差,除了四面城墙均安排有兵卒日夜巡哨外,营中每晚还部署有两个百人队轮值备战。 只是彼时城中多处火起,又有泼皮趁火打劫,早就乱作一团,轮值元军冲出营后不得不反复分兵,及至遭遇石山引领的红巾军主力时,已不足百人。 两军相遇,红巾军二头领彭二郎大喝一声,手持大斧直冲敌阵,负责放火迟滞敌军的薛显等人也趁机从侧面街巷杀出。 元军本就人数劣势,又突遭义军夹击,哪还有胆子抵抗? 此时,营中数千元兵还在各自长官喝骂下慌乱集结,看到出营兵马被红巾军杀回,顿时胆丧。 红巾军这边则在石山和李武的引领下,目标明确行动果决,兵分数路,一路直取中军大营,另几路直奔官衙、府库等要害部位。 此战,除了一队元军为了跑路而爆发血勇,给抢占北城门的红巾军制造了十数人伤亡外,其余各处的抵抗皆不值一提。 倒是达鲁赤出逃前在军民总管府放了一把火,给接管此地的芝麻李等人制造了一些麻烦,稍稍迟滞了红巾军的行动。 其后,为了搜捕城中的蒙古人和色目人余孽,又闹出不小动静。 但彼时石山和李武已被芝麻李以“礼待”为名,请进城东小营,并不清楚具体发生哪些事情了。 城东小营本是某个蒙古贵人的别院,二人搬进来时,地上还有大滩血迹。 芝麻李次日遣人送来美酒两坛,新衣四套,每顿饭按时送来,礼数做得很周到。 不用劳心费力,吃饱睡足就闷头练习搏杀技,倒是悠闲自在。 只是,院外有红巾军巡哨,实际就是被软禁。 消息隔绝,只能从城中不时冒起的烟火和隐约可闻的哭喊,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石山还好,大略能猜到芝麻李关着自己和李武不放的原因。 无外乎是城内人心不稳,各方面关系还没理顺,担心能言善辩的降兵趁机扩充个人势力,导致尾大不掉。 他本就没指望芝麻李会重用自己这个外人,当晚事态紧急,破掉必死之局才是重中之重,只有保住了性命才能再谈其他。 至于日后? 一个在本地毫无根基的外乡降兵,为芝麻李卖命也不是不可以,但和“历史注定”的失败者牵涉太深,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石山看得明白就稳得住,李武性格耿直也想不到那么多,则忿忿不平。 再怎么说,三哥和他也是响应红巾军夺取徐州城的关键人物。 结果,事成了,红巾军大小头领个个穿金戴银、吃肉喝酒,睡大户小娘子,却将他们丢在这里“坐牢”,怎能让他不气! 石山有意打磨李武的毛糙性子,并不急于回答他的问题,慢条斯理地擦完汗,放下布巾,拿起质孙服披上。 这副躯体出自军户之家,身长六尺(元尺约合后世31.2厘米),浓眉大眼,嘴阔鼻挺,令石山非常满意。 待石山慢悠悠披好了衣服,李武已经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了,石山这才悠悠地道: “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咋知道他们有甚想法?” “嗐!” 李武心下更是烦闷,抡起自己的衣服焦躁地扇风。 见火候差不多了,石山笑道: “你也不用急,我猜李大头领很快就会再召见咱们。” “真的?” 李武顿时来了兴趣,当即也不扇风了,追问道: “那俺们啥时候能出去?” 石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李武。 “现在啥事都不用干也不用操心,每天有酒有肉饭菜管饱,放着这等好日子不过还急着出去,你到底想干啥?” “嘿嘿。” 李武抬手扣着自己的头皮,憨笑道: “俺就是觉得吧,都提着脑袋造反了,还窝在这里喝酒有个鸟意思?总得寻几个鞑子,好好出口他娘的恶气!” 这几天的朝夕相处下来,石山发现这个黑脸汉子表面憨厚,其实也有肠子,大略猜到这厮此刻在想啥,笑骂: “找鞑子出气?这几日,徐州城里的真鞑子、假鞑子估摸着都快被红巾军杀光了,你怕不是想找个女鞑子出气吧?” 被石山一语道破心思,李武一张黑脸瞬间羞成了酱紫色。 但仅仅过了数息,这厮就又恢复了常态,嬉皮笑脸地道: “还是三哥懂俺,嘿嘿。” 底层百姓理解的造反,本就是打倒骑在自己头上的贵人,自己做人上人。 红巾军占领徐州的这几天,就有很多人沉浸在“翻身做主、惩治鞑子”的狂欢中,石山虽然被限制在小营中,却能从外面传来的动静,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虽然不认可李武的低级追求,却也清楚这就是现实,就算想提高自家兄弟的“思想觉悟”,也得慢慢来,绝不能说教。 “瞧你这点出息,咱们现在手里有钱,你要是憋得慌,待出去了还怕没窑姐伺候?寻什么鞑子?鞑子女子腥膻腌臜,你也不嫌脏!” 被石山调笑,李武倒是没气,边穿衣服,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俺也不是硬要寻女鞑子惹骚,就是心里不畅快,俺们好歹是跟着他们干砍脑壳的买卖,李头领得了偌大好处却这么对——” 嘚嘚嘚—— 院外马蹄声快速靠近,吸引了李武的注意力。 “石义士,元帅有请!” 萌新作者在线卖萌,新书幼苗期求投票、求追读、求推广、求呵护! (本章完) 第5章 病急乱投医 第5章 病急乱投医 “石兄弟,快,屋里请!” 芝麻李年约四旬,身形富态,面皮白净,笑容可掬,若不是这身大红绣团胸绣袍,分明就是个与人为善的大财主。 石山却不敢摆架子,赶紧快步迎上。 “石山一介降兵,如何敢劳元帅大驾亲迎!” “诶!休要如此讲,石兄弟于红巾军有大功,咱出来迎接你不是应该的嘛!” 芝麻李拉住石山的手走进官厅,笑呵呵地向众头领引荐。 “诸位兄弟,这位就是咱之前给你们说起的石山兄弟。大前天夜里,要不是石兄弟仗义相助,咱们哪能这么容易打下徐州城!” 赵均用潜入城中做内应,最是清楚其中的凶险,当即接过话茬,感叹道: “就是!你们是不知道前天晚上有多险,要不是石兄弟关键时刻出手为咱解围,老赵怕是少不得要舍了一条胳膊半个脑袋,才能脱得了身啊。” “哈哈哈——” 破城当晚,芝麻李有意给石山一个头目之职以酬其功,并安抚其他降兵。赵均用却说红巾军用计破城,城内军民难服,不宜盲目重用降兵云云,打消了芝麻李的想法。 石山虽然不知道这件事,却听出了赵均用话中有话,分明是对自己设局斩杀杨朝鲁而致他于险地之事不满。 这事不宜摆到台面,赵均用若是记恨在心,石山现在无兵无权,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能认了。 “赵将军和彭将军石兄弟之前都见过了,这位韩四将军是咱萧县……” 厅内红巾军头领共七人,石山见过三个,剩下四人中有两个是萧县豪强,两个是破城后才加入徐州好汉。 其中,一个原是衙门小吏,熟知官府钱粮簿册,另一个是屠户,排行均靠后。 见礼完毕,众人分别落座。 石山的座次虽然紧挨胡屠户,座椅却是一个红木绣墩,和众头领的黄梨木月牙扶手交椅形成了鲜明对比。 啪啪啪! 芝麻李连拍三掌,厅外转入两位身着红绸轻纱的侍女,为石山奉上瓜果、酒水,又在李元帅摆手后,低着头战战兢兢退出官厅。 礼数尽到,芝麻李开门见山地道: “徐州四战之地,东、北两面虽有黄河阻隔,但西、南都是一马平川,朝廷若发大军来讨,咱们恐怕守不住。石兄弟大才,对咱们下步方略可有高见?” 原历史位面,徐州红巾军最终失败了。 原因很多,不管是徐州红巾军的存在严重威胁漕运安全,还是错误的发展战略,都非常致命。 相对而言,徐州糟糕的地理位置,反而不是问题关键。 毕竟,同时期造反,地理位置比徐州更糟,却坚持更久的草头王多了去。 不过,石山现在并不清楚这些,以他眼下有限的军事常识和战略眼光,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破解这个必败之局。 石山只知道先起事的颍州红巾军反而撑得更久,超过了大部分旋起旋灭的义军,后来还三路北伐,火烧上都,杀进高丽,声势一时无两。 在他看来,徐州红巾军若能失地存人,全力向西发展,与颍州红巾军相互策应夹击官军,甚至干脆合兵一处共抗强敌,未尝不是一招死中求活的妙棋。 但芝麻李才攻下徐州城就自封元帅,就是非常明确的政治信号——颍、徐两部义军起事虽有先后,也都称红巾军,地位上却是平起平坐,双方并无主从关系。 指望芝麻李放弃徐州,冒着拼掉老本的风险为刘福通做嫁衣,恐怕不现实。 而且,芝麻李真想问计,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召石山,此举更像是收买人心,也是正戏前的过场,回答什么并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石山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答道: “论装备、训练和人数,咱们都不能和官军比,无论向哪面打都差不多,但元帅起兵仅几日就连破萧县、徐州两城,主要原因是官军武备松弛。 在下浅见,应趁官军主力围剿颍州红巾,咱们兵马四出攻城略地,地盘做大,回旋余地就更大,待攻下几个路府,手中有了几十万大军,还用再担心徐州如何?” 敌强我弱,明眼人都知道没有战略重点是大问题。 但对才起事的草台班子不能指望太多,短短数日就夺下两座城池,发展至万余兵马,就已经超过了大部分造反者。 石山的见解虽没什么新意,却与众头领之前数次讨论的结果暗合,在“英雄所见略同”的心理暗示下,终究还是能让人稍稍安心。 芝麻李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这事,旋即抛出另一个问题。 “石兄弟可曾听说长山村秦公秦意诚?” 石山哪知道什么长山村短山村,更别提听都没听过的秦意诚。 其身旁的胡头领屠户容貌粗豪,做人倒是精细,见石山一脸茫然,主动介绍道: “秦公是咱徐州名士,国子监生,官做到了湖广行省理问所理问,只因看不惯同僚贪腐而遭排挤,辞官返乡后做了不少善事,最受乡人敬仰。” 秦意诚有才学、有名望,又是辞官不做的“隐士”,简直就是为芝麻李量身定制的“世外高人”。 显然,芝麻李有招揽秦意诚的想法,甚至已经付诸了行动,但没有成功。 这不扯嘛! 石山暗道你们这些本地豪强都办不成的事,我这个外乡人能有什么好办法?还是,想煽动自己出头做你们不愿做的事? “元帅想请秦公出山?” “已经请过了,但秦公人不见礼物也不收。石兄弟脑子活络,可有说动秦公出山的办法?” 秦意诚是大元前官员,面对邀请自己一起造反的反贼,既不逃走又不当面斥骂,更没寻死觅活以证心迹,态度其实相当暧昧。 这类人可能不甚排斥红巾军,或者说不介意借红巾军之力,达成某些个人目的。 石山好歹看过水浒,多少知道一些梁山好汉拉人入伙的手段,自信可以拿下这类妄图两头押注的老狐狸。 只是这些招数过于阴损,不符合他的本性,他可不相信赵均用想不出这样的招数,赵均用都不想为了芝麻李自毁名声,石山自是更不会说出来。 “秦公德高望重,又吃过皇粮,怕是不会轻易投靠咱们。城中应该不缺才学之士,元帅何不先从中招揽几个,再由他们出面请秦公出山?” 萌新作者在线卖萌,新书幼苗期求投票、求追读、求推广、求呵护! (本章完) 第6章 造反为了啥 第6章 造反为了啥 才学之士重点在“士”,“才”是妆点,有才更好,没才也须竭力拉拢。 并不是说读了几本儒经就高人一等,而是在这个时代,但凡有钱有闲读书的,本身就不是一般人。 才学之士掌控着庞大的基层社会资源和管理网络,造反者若能得到他们支持,就能事半功倍。 反之,则处处碰壁。 “这?” 芝麻李看了眼新入伙的李书吏和胡屠户,脸色有些尴尬。 徐州好歹是本路治所,城中大户众多,自是不乏才学之士,但他忙活了几天,也就拉到了这两人入伙,属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石山读懂了芝麻李的表情,暗叹自己之前还是想得太简单。 树大根深的本地豪强举旗造反,进展都如此不顺,换他这等毫无根基的外乡人扯旗,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各地红巾军高层,都极少有石山、李武这般真正的社会底层。 比如,韩山童的白莲教主身份就来自世袭。 白鹿庄起事,能聚集三千众,连杜遵道、刘福通等精英人士都要借韩山童的声望,就离不开白莲教这些年的深厚积累。 刘福通为河南巨富,单论家产,好比水浒故事中的玉麒麟卢俊义,而算上社会影响力,则卢俊义远不及刘福通。 刘福通家乡朱皋镇澺水与淮河交汇,常年千帆竞渡,商税车载斗量,元廷任其为巡检,实际是变相承认刘福通在朱皋镇的土皇帝地位。 其人造反的直接原因,也是总治河防使贾鲁为筹集修河钱财,对刘福通勒索过度,严重侵犯了颍州刘氏的利益。 杜遵道也是颍州红巾军核心人物,早年曾入国子监读书,上书枢密院知院马札儿台请开武举,因见地深刻条理清晰而深得马札儿台青睐,延揽其为枢密椽吏。 正是在枢密院的供职经历,让杜遵道看清了大元的政治腐朽,毅然弃官还乡,最终选择韩山童筹谋造反大业,乃是颍州红巾军“举首”。 而徐州红巾军这边,核心层基本是本地豪强。 芝麻李是土财主,赵均用为本村社长,彭二郎是萧县城南樵户头子。 单论核心层配置,徐州红巾军远不及颍州红巾军,双方扯旗造反后的进展情况也符合各自的核心配置。 颍州红巾军接连大败官军,固然离不开刘福通卓越的军事才能,可这又何尝不是其领导层在当地根基深厚一呼百应的结果? 相对而言,芝麻李等人声望本就差很多,又取巧偷城,想要徐州士人屈就他们这帮“萧县佬”,必然要多费周折。 不过,大元王朝能将刘福通、杜遵道这等统治中坚都推到对立面,徐州士人也迟早会走上造反之路——前提是芝麻李能展现自己具备合作的价值。 石山此时自不可能对红巾军有这么深的了解,却能大略猜到芝麻李为何犹豫。 “元帅,恕俺直言,蒙古人当年一统漠北,都不曾得到士人投靠,咱们才扯旗造反,还是不要想着招募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腐儒了。” “蒙古人是胡地鞑子,咱们可是汉人,怎能相提并论?” 说话的是刘将军,石山暗道其天真。 “史天泽、张弘范、刘秉忠也都是汉人,曲阜的衍圣公一家更是汉人!” 史天泽、张弘范、刘秉忠都是灭宋大功臣,而跪了女真人又接着跪蒙古人的衍圣公一家操守如何,就更不用说了。 “哎——” 芝麻李长叹一声,化解了刘将军的尴尬,似乎接受了现实。 “不瞒石兄弟,俺们之前也想过这些,只是没你看得这么明白啊。” 石山今日来此,不是与众人置气的,当即见好就收。 “元帅,诸位将军,你们才是天下闻名的豪杰,不过是当局者迷,俺这个旁观者也只是看到一点皮毛罢了,哪有什么真见识?” “好!当局者迷,说得好啊!” 芝麻李很快就恢复了斗志,向石山诚意请教道: “想必石兄弟定有破局之策,还请教我!” 石山也严肃以对,询问道: “在下斗胆问一句,元帅和各位将军的家境都不差,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庄户人家,为何要造反?” 对愚夫蠢妇,芝麻李自可以拿“明王出世天下太平”之类的话糊弄,但要想石山说真话,他就不能不拿出诚意来。 “为何?还不是朝廷欺人太甚! 远得就不说,只说这两年。 去年变钞,两锭抵一锭(元交钞单位),让俺们辛苦积攒的钱财直接减半。今年修河又派捐,税粮还平白加了两成,鼠耗、分例也增加到了每石八升。 颍州举义后,官军接连大败,拼命逼俺们捐献钱粮,还大肆括马,说是和买(按官府指定价格征收),一匹健马却只给十锭,和白抢有啥区别! 若是蒙古人还能打,俺们也能再咬牙忍一两年。可如今鞑子兵马已废,数十万官军围剿颍州义军几个月不下,反让义军越剿越强。 都是两条胳膊扛一个脑袋,颍州人能闯出好大声势,徐州好歹是汉高祖龙兴之地,自古出英豪,俺们为啥就不能博一博大富贵?!” 这番话既说明了造反的原因——鞑子朝廷搜刮过甚,不反就得丧失既得利益;又描绘了造反的美好前景——鞑子兵马已废,造反大概率能博得更大富贵。 众头领纷纷点附和“就是这般”“元帅说的极是”,更有甚者憧憬未来“待赶走了鞑子,元帅做皇帝,俺们都做国公,世世代代与国同休,岂不美哉”。 因自身利益受损而造反很正常,但造反后还一门心思拉拢同阶层精英,漠视被蛊惑利用的底层利益,问题就大了,也难怪徐州红巾军走不远。 不过,屁股决定思想,芝麻李等人出身地方豪强,屁股天然就坐在统治阶级一方。 石山不会自讨没趣,跟芝麻李讲什么发动底层,顺着这个话题问起天下大势。 “元帅,各地似诸位这般,敢于反抗朝廷的豪杰有多少?” (本章完) 第7章 北伐当先锋 第7章 北伐当先锋 芝麻李看向赵均用,后者会意,回答了这个问题。 “单论河南江北行省,这几年被朝廷逼得倾家荡产者不知凡几,多了不敢说,愿跟着造反的大户一两成总是有的。 江南诸行省皆是南宋故地,朝廷压榨一直最狠,人丁繁盛又远胜江北,南人一旦造反,形势只会比江北更烈。” 一两成人参与造反看似不多,其实已经非常恐怖了。 毕竟,任何时代,安稳过日子的百姓才是大多数。 石山知道原历史位面元末大起义大致如此,暗赞赵均用眼光毒辣。 “既如此,元帅何不广发檄文,历数鞑子残民无道之举,诚邀天下豪杰共讨暴元?” 芝麻李借白莲教名义起事,自然知道白莲教造反的“光辉历史”。 远的不说,只说最近两次。 至元四年(1338年),江西行省袁州路白莲教徒周子旺、彭莹玉聚五千余造反,这次起义虽然很快覆灭,却因周子旺称周王改年号,而闹出好大动静。 至正八年(1348年),袁州路万载县白莲教徒彭国玉发动起义失败,潜逃至黄州路麻城县,联合当地白莲教徒邹普胜再次发动起义。 彭、邹两部合众数万,以红巾为号,这便是最早的红巾军了。 其部虽然遭受官军围堵,避入大别山中,却始终高举反元旗帜,名声逐渐传开。 麻城与颍州直线距离仅六百里,韩山童举义时选择红巾作为标志,自然不是啥巧合。 芝麻李蹭白莲教和红巾军热度起事,只因清楚自己声望不够。 北方白莲教主起事,都要扯有竞争关系的南方教派虎皮,他一个伪信徒又如何敢强出风头,徒惹天下人嗤笑? “不瞒石兄弟,这事俺们起兵后就在做了,只是动静小了些,只邀了就近几个州县的好汉,莫非,还要再远一点?” 芝麻李这话说得比较委婉,彭二郎则直白得多。 “小石兄弟,老话说远水不解近渴,俺们正缺得用的人,派人到其他路府鼓动好汉造反,成了也帮不了俺们,败了白费力气。” 除了抚须沉思的赵均用,其余头领皆面露疑惑,显然都不认可石山的说法。 石山心知不帮他们打开视野,自己也难逃徐州这个泥沼。 “听说颍州义军已经打到了南阳府,和徐州隔着好几百里。但咱们起事不还是牵制了官军,让朝廷不能全力围剿颍州义军么?” 道理很简单,彭二郎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石兄弟的意思是举旗造反的好汉越多,官军就越分散,俺们就越容易打出去?” 石山点头,肯定了彭二郎的话,又补充道: “大元虽大,朝廷短时间内能签发的兵马却有定数,各地好汉每拉走一个青壮造反,朝廷就要少签一个兵。 再一个,正如赵将军所言,这天下早就成了遇火就燃的干柴堆,元帅没收到颍州檄文,不也起事了? 只是,群龙不可无首,各地义军若是各自为战,迟早会被朝廷逐个击破。 咱们抢发檄文,不只是鼓动天下豪杰一起推翻暴元,更重要的是旗帜鲜明地统合讨元义军,这就是所谓的‘大义’啊!” 芝麻李暗自咀嚼着“统合”“大义”两词,敏锐意识到抢发檄文有利可图,再看向赵均用的眼光,便多了征询之意。 赵均用一开口,就抓住了问题关键。 “大义是好,可颍州起事在先,咱们在后,兵马少又没打过几场胜仗,声望不足,拿什么号召群雄?难不成编造一个前朝贵胄糊弄人?” 韩山童起事时就曾诈称自己是宋徽宗八世孙,只因死得早,这则消息流传不广,赵均用就没听说过。 韩、赵二人思路不谋而合,纯粹是造反者惯用的手段。 彭二郎瞄了一眼脸色有些阴沉的芝麻李,看向赵均用的眼光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前朝是大金,但女真人的名声早烂透了,还不如蒙古鞑子。老赵说的前朝莫非是大宋?嘿嘿,老赵祖上不会真是赵宋皇族吧?” 赵均用也看到了芝麻李的脸色很差,脸皮一抽,赶紧转移话题。 “老彭你就别打趣俺了,咱们还是听听石兄弟如何说。” 石山能抛出“大义”为饵吸引众头领,自然有对策,当即吐出两字: “北伐!” “北伐?” 芝麻李有点懵,他要是有分兵北伐的实力,又何必担心朝廷大军进剿?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石山起身,慷慨陈词。 “刘福通虽屡败官军,却丢了颍州老巢,越打越向西跑。朝廷有天下钱粮丁壮支撑,败再多次都能卷土重来,而刘福通败一次就可能元气大伤。 徐州地理还不如颍、汝,若不主动出击,必然会被官军困死。” 对于这一点,徐州红巾军高层已经达成共识。 众头领困扰的只是如何破局,顿时集中精力,静待石山解说北伐方略。 “腹里(即中书省)聚集大量贵人,侵占官产民田无恶不作,百姓所受压榨更甚。 只因朝廷重兵云集于此,虽屡有豪杰造反,均没做大就被官军镇压。 但物极必反,朝廷重压虽然维持了腹里一时安靖,却只会让民怨越积越深,百姓苦元已久,所缺的不过是打破僵局的外部力量。 北伐,对不满朝廷压榨的腹里好汉,是打破僵局的强有力外援; 对咱们,是攻敌必救搅乱朝廷布局的翻盘关键; 对观望形势的天下豪杰,则是戳破鞑子外强中干事实的最快捷手段! 只要咱们攻入腹里威逼大都,朝廷必然大乱阵脚急调天下兵马勤王,各地兵马一去,豪杰顺势而起,大元彻底大乱,鞑子再无钱粮丁壮可征,形势就此逆转。 到那时,元帅之名也因北伐而传遍天下,待成功覆灭大元,首功非徐州义军莫属。届时,天下才学之士争相来投,各地义军也可传檄而定。 如此,大事可成啊!” …… ps:三年未发书,有些手生。 请大家多在书评留言,鼓励、批评、指正都行。 求月票、推荐票和追读。 若觉得本书可读,也请帮忙推广,野人跪谢! (本章完) 第8章 老少皆滑头 第8章 老少皆滑头 北伐愿景确实美妙,真能如石山所说威逼大都,哪怕这路人马最终全军覆没,也能极大缓解红巾军当前的战略劣势。 问题是,徐州红巾军有将愿景化为现实的实力么? 芝麻李初时很兴奋,但没过过久就冷静下来,干咳一声,道: “石兄弟有所不知,咱们都是徐州本贯人,见识短得紧,连大都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北伐好是好,可谁能为将?” 此话一出,众头领尽皆点头。 石山早料到会是这结果,他又不是真的傻大胆,故意在众人面前卖拙,除了试探他们的成色,也是怕自己真被芝麻李看中,强留在他身边做幕僚。 眼见众头领皆无北伐之意,石山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正色道: “元帅若是有意北伐,解救腹里千万百姓,石山虽不才,愿为大军先锋!” “你?” 芝麻李不想石山似乎真有北伐之意,一时竟有些犹疑。 做戏就做全套! 石山语气更加恳切,补充道: “俺是益都人,前往大都的路多少识得一些。” 其实,益都相距大都还有很远,而且不在一个方位,但在大元行政区划里,益都和大都确实同属于中书省治下。 石山一语双关,既表达了领军北伐的决心,又点明了自己与众人不是“一路人”。你们要是信不过我,就趁早放人。 “这?” 芝麻李没心情琢磨石山的言外之意,他有自己的顾虑。 北伐成功固然能一举破解当前困局,但以徐州红巾军的实力,没有大几千人出征以壮声威,怕是走不出徐州就得散伙。 问题是城中才几个兵? 自己这帮老兄弟都不够分,又怎么可能儿戏般交给一个外人去送死? “哈哈哈,石兄弟豪胆,李某佩服!只是北伐事大,俺须得先和众兄弟商量一番。” 芝麻李与其余头领的关系是“合伙人”,而不是“上下级”,造反是众头领共同的事业,北伐这么大的战略确实不是他能一言而决。 李元帅提出了要“先与众兄弟商量”,石山这个外人自然不好继续杵在帅府旁听军机,待其告退出了门,芝麻李便询问众头领。 “诸位兄弟,石山的话靠谱不?” “不靠谱!” 彭二郎脸上依然带着笑,说话间看向赵均用,骂道: “小滑头一个,没一句实诚话,他娘的,比老赵还要滑头!” 赵均用自是不甘示弱,反骂道: “爷爷早说这厮鬼得很,你还不信,现在反赖俺!” “哈哈哈——” 石山返回小营后,芝麻李派人送来酒菜一桌、锦袍两套和权钞两百贯,算是对他建言献策的赏赐。 来人还宣布了鞑子余孽基本被肃清,通知二人可在城中自由活动。 吃完酒菜,李武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石山出了门。 目的当然不是寻女鞑子报仇。 他来徐州本就没几天,又窝在军中,几个熟人又死在了夺城之战中,其实并无特别想去的去处,单纯是被关久了,想出去透透气。 徐州是大元王朝重要的漕运枢纽,常年有巨量财货经黄河和大运河在此中转,寻常时日往来商旅可谓络绎不绝。 破城当晚,芝麻李就派人夺取了北城门及城外的码头货栈,将没来得及逃走商旅车船一股脑全部扣押,所得财货部分充作军用,部分由大小头领私分。 红巾军还利用缴获的船只组建了一支小型水师,以“断绝鞑子漕运”的名义公开拦截扣押过往船只。 消息迅速传开,除了极少数心存侥幸者,一般商旅都不敢再经徐州往来。 江淮地区水道纵横,元廷有没有启用备用航线,漕运有没有被断绝,暂时还不清楚,但往日繁忙不息的徐州商路确实暂时沉寂了。 本地坐商受动乱波及和乱兵滋扰的也不少,这几日城中虽然逐渐恢复了正常秩序,但商户出于种种顾虑,大白日里也没几家店铺开门,街面上越发显得萧条。 逛了没多长时间,李武就觉得索然无味了,转而开始关心李元帅啥时候才能真正兑现自己和三哥的功劳。 对此,石山其实有个大致的判断。 别看城中兵马喧闹,一副随时都会出兵的样子,但红巾军向哪个方向突破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听从他的建议北伐。 不过,石山本就没有想过现在北伐,也知道芝麻李等人不可能听信自己瞎扯淡,更清楚红巾军不可能困守徐州。 徐州红巾军迟早要打出去,到那时才是他的机会。 石山寻了一间位置不错的街头茶铺,点了两盏茶,便从茶博士嘴里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又根据茶博士的指点,找到白莲教聚集地观看布教活动。 说是布教,其实是募兵。 为首的白莲教徒甚至懒得宣扬“明王出世”,便直接喊出“信白莲、戴红巾、杀鞑子、吃官粮”的口号,惹得在场的另几个真白莲教徒颇为不快。 石山虽然没能见识白莲教布教仪式,却也看出芝麻李虽然借白莲教之势举义,却对这个有着众多信徒的宗教很是警惕。 事后,他寻那几个脸色不善的白莲教徒询问教义,这几人很是卖力地为石山解惑,只是石山始终不愿入教,便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致。 李武原本心浮气躁待不住,见三哥竟有闲心关注白莲教,竟也渐渐地静下心来。 如此,又过了两日,芝麻李派人通知石山和李武到城南大营,寻赵将军报到。 石山和李武到达城南大营时,赵均用正在将台上检阅锐字营将士训练。 对见过了后世我军雄壮军姿的石山来说,台下的军事动作其实有些辣眼睛。 但面对热情邀请自己观摩的赵均用,他却睁眼说瞎话,大赞赵将军操练有术,将士用命,日后必能攻灭大都、扫平漠北云云。 赵均用也知道小滑头嘴里没几句实话,迅速转入正题,转达了李元帅交待的任务: 任命石山为副千户,统帅五百健卒营精兵出城,拿下房村、楮兰两座站赤。 (本章完) 第9章 好一坨精兵 第9章 好一坨精兵 红巾军占据徐州后,人数剧增,组织度却快速下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芝麻李将全军划分为锐字营和健卒营。 前者是精锐,要求留营住宿,三天两操,好处就是能吃饱饭;后者类似乡勇,日常不用训练,也不发钱粮,作战时还要自备甲杖。 石山不知道这个情况,还以为所谓“健卒营精兵”和正在操练的锐字营兵马差不多,当场就接下了作战任务。 赵均用见石山如此爽快,脸上带笑,看了眼李武。 “本将正缺一个像李兄弟这么雄壮的‘掌旗官’,石兄弟可愿相让?” 让你娘!狗屁的“掌旗官”! 分明是信不过咱这个外人,有五百人盯着都嫌不够,还要扣人质。 答应肯定是不能答应的,即便石山没有现在就跑路的想法,也不会把好兄弟交给居心叵测的赵均用,但这事用不着他亲口拒绝。 “老五,你什么意见?” 李武看都没有看赵均用,瓮声瓮气地应道: “俺在徐州就剩三哥一个熟人,俺就跟着三哥,哪里也不去,要做也做三哥的‘掌旗官’!” 石山给了李武一个“说得好”的眼神,向赵均用行礼道: “打虎还得亲兄弟,俺和老五离乡后就没有分开过,将军若是看中了老五,就把俺也留下来吧!” 赵均用顿觉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破城那晚,石山和李武袭杀杨朝鲁时的狠辣与默契,让他记忆犹新。 这两个降兵一个鬼精一个夯莽,分开了很好对付,一起放在身边就是祸患。 而且,派石山出城试探元军动向,是红巾军高层共同决定,关系大军下步行动,借机扣下李武,则是赵均用自己的小心思。 面对二人的软抗,赵均用还真不好硬来,只能打个哈哈化解尴尬。 “哈哈哈,好!兄弟情深不愿分离,本将也不能强人所难——闻四九!” “在!” 应声之人约莫二十出头,原来应该很胖,不知什么原因暴瘦下来,面黄皮垮,精神头却不错。 “本将任命你为百户,协助石兄弟出城破敌,一定要用心!” “属下明白!” “你现在就带石兄弟和李兄弟去领甲械旗鼓。” “是!” 待闻四九带着石、李二人走远,赵均用的笑脸终于冷了下来。 其部将田七全程目睹将军的脸色变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愤愤地骂道: “狗屌二鞑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均用扭过头,冷着脸喝骂: “说甚混话?!” 田七追随赵均用多年,清楚自家将军的性子,被骂了也丝毫不怵,梗着脖子回道: “俺就是看不得这鞑子降兵的屌样!” 赵均用城府颇深,仅一小会儿功夫,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摆了摆手,道: “别扯淡了,打仗要紧。你去,给挑些——精兵,这事就不要闻四九再费心了。” 田七跟随赵均用多年,当即听懂了“精兵”的含义,拍着胸脯保证道: “哥哥放心,俺一定办好这件事!” 石山这几日在城中可不是瞎逛,已初步了解这个世界,颠覆了不少固有认识。 比如在红巾军中有着广泛信仰基础的白莲教,而非后世讹传的明教。 白莲教脱胎于南宋绍兴年间的佛教净土宗,因教义浅显修行简便而迅速流传但也因此被南宋小朝廷忌惮,曾流放其创始人茅子元。 大元一统天下,对宗教信仰管理比较粗放,白莲教这种能充分满足社会底层廉价信仰的教派,更是得到朝廷奖掖,许其在全国建寺立堂发展信徒。 其后几十年间,江西都昌杜万一、广西柳州高仙道、河南彰德朱帧宝等人接连借白莲教名义造反,引起元廷警惕,屡屡打击白莲教传教活动。 经长期分化禁绝,白莲教分裂成了很多教派,部分教派开始组织抗元活动。 其中,以崇信“弥勒下生”的南方教派最为活跃,频频组织起义,几乎成了抗元组织代名词。 芝麻李声望不足才借白莲教名义起事,同时又对其百般提防。 比如徐州城中的白莲教徒布教,就得不到义军钱粮支持,还限定信众集会不能超过百人,且需提前向义军元帅府报备。 又比如石山和李武成了红巾军军官,第一件事就不是烧香拜明王,而是前往甲械库挑选更换代表军官身份的甲械旗号。 其实,也没啥好挑的。 徐州作为路府治所,军械自然有,但好东西早被红巾军众将及其亲兵瓜分完了。 石山和李武在空得能跑耗子的甲械库翻了个遍,仅找到十几个烂枪头,倒是用于指挥部队的旗、鼓等物还有一些。 这是因为大部分红巾军军官出身草莽,暂时还用不好这些操作比较专业的东西。 由于保管不善,这些旗、鼓已经积灰褪色,不然也不会剩下来。 待闻四九带着石山和李武返回城南大营时,赵均用已经前往元帅府了。 石山确认赵均用就是故意消遣自己,却没有想过去找他扯皮,原因很简单:双方地位相差天壤,完全没有“议价权”。 芝麻李因为有更大的目标,才会讲“体面”,对城中大户不配合、商贾选择观望、降兵提要求等等,都能有限容忍。 可若是因此便认为这些人好说话,可以欺之以方,那就大错特错了。 但凡造反起家的狠人,哪个手上没有沾染无辜者的鲜血? 说白了,刀把子在别人手里,搓揉拿捏全在赵均用等人一念之间,真要不知好歹,得寸进尺,惹毛了这帮狠人,说杀就给你杀了,理由都不用找。 所以,当石山在大营又等了好半晌,终于见到田七送来隶属于自己的人马时,他的表现都非常平静。 站在石山面前的队伍约有三五百人,大略符合赵均用之前所说的数目。 之所以是“三五百人”这个约数,而不是准确的数字,并不是因为石山数学不好,几百人都数不清,而是没办法数。 面对一大群衣衫褴褛、高矮胖瘦不一、晃来晃去的老老少少,换任何人都很难快速报出准确数字。 嗯,这就是赵均用交给石山的“精兵”。 为此,田七甚至特意“整好了队”,才煞有介事地向石山移交了指挥权。 石山知道自己的处境,清楚眼前这支队伍就算烂得没眼看,他也没有当场拒收的权力,还以眼色止住想要张口骂人的李武。 走到台前,石山简单介绍了自己的任务。 “奉李元帅、赵将军之令,由俺——就是你们的副千户石山,带诸位兄弟出城拔除鞑子在楮兰、房村的硬寨。” 台下士卒自动忽略了石山前面那番屁话,只听进了后半句几个关键词:出城、拔除、硬寨,顿时叫嚷起来。 “不是说好了咱们不领军粮不训练,就算出城打仗,也是跟着锐字营摇旗呐喊运送辎重,咋说变就变了?” “这位小将军,俺们打仗不怂,可好歹先发几样趁手的家伙,再让俺们吃几顿饱饭啊,总不能拿让俺们饿着肚子拿根棒子,就跟鞑子拼命吧?” “对啊,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就算让俺们去送命,好歹也要做个饱死鬼嘛。” “呸呸呸,真他娘的晦气,说甚死不死,你他娘的想死也别搭上俺们啊。” “呸个毬,三天饿五顿,迟早也是个死……” 说是士卒,其实纯乌合,没一点组织和纪律,先是质疑石山的命令,嚷着嚷着就互喷起来,好在这些人都饿得头昏眼手脚软,嚷得虽凶,倒是没有真动手。 石山面色如常,平静地看着这帮家伙吵嚷,直到这些人喊累了,他才抬手虚压,继续讲话。 “诸位兄弟,吃了军粮从了军,就要听命行事。赵将军听李元帅的帅令,俺听赵将军的将令,你们既然划归俺来指挥,就要听俺的命令,是不是这个理?” “是倒是这个理,可俺们入的是健卒营,一共也没吃几两军粮啊!” “对啊,俺肚子现在还饿得发烧呢。” “小将军要是能拿得出军粮来,俺老孙这百十斤就交给你又如何?” “还有俺——” 台下又是一阵闹腾。 石山依然待这帮家伙闹得差不多了,才自信满满地道: “想吃饱饭,也容易。” 听到有饱饭吃,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个个竖起耳朵,也不闹了,有人问道: “咋个容易法?” 石山满脸真诚,答道: “很简单,随俺打破鞑子的寨子,抢了他娘的库粮,还怕吃不饱饭?” “嗐,这副千户怕不是个傻子哦。” “哈哈哈——” 眼见这帮屌货越闹越放肆,李武忍无可忍,上前吼道: “你们休得在三哥面前——” 李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石山一把拽住。 石山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示意李武不要冲动,万事都有自己做主。 众人见台上的副千户这么怂,笑得越发放肆了。 这些人闹得实在不像话,以至于闻四九都看不过眼了,频频朝田七使去埋怨的眼神,田七却是一门心思看石山的笑话,根本不理闻四九。 石山任由士卒喧闹,始终没有向闻四九和田七求助的意思。 这里毕竟是军营,石山再怂那也是红巾军的副千户,众士卒被盯得久了,心里终究有些发寒,加之着实饿得没啥力气,总算再次静下来。 石山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道: “看这日头也不早了,今天出城打仗肯定不成,就改在明天吧,明早辰时三刻,南城门前集合,听明白没有?” 众人满怀吃顿饱饭的的希望而来,却遇到了一个傻子副千户,在这里站了小半天一粒米都没捞着还听了一肚子废话,早就又饥又渴等得不耐烦了,当即应付道: “明白了——” “好,解散!” 呼啦啦—— 别看这帮家伙集合时慢得像蜗牛,可跑出大营时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不大一会儿,三五百人便跑得无影无踪。 石山仿佛根本没意识到眼前这些乌合之众,就是自己要带出城与敌人搏命的兵,还一脸笑意地看向田七,点头“称赞”道: “叫阵响亮,转进如风,不错啊,田兄弟果然会选精兵。” “石副千户,军令如山不容耽搁,田七兄弟好不容易才收拢这几百人,你就这样放他们回家了,明日想要再聚齐,怕是要耗费不少时间啊。” 闻四九这番话还是有些委婉,其实就不信明早能集齐这些人。 他虽然是赵均用的人,可毕竟要跟着石山出城打仗,眼见临时上司这么不靠谱,就算为自己的小命着想,也不能不提醒后者。 “没事。” 见一旁的田七正满脸笑意的看着自己,石山先朝田七点头致意,随后转头看向闻四九,若有所指地道: “田七兄弟奉赵将军之命为咱们挑选的精兵,能有什么问题?” 闻四九当然不能说赵将军的坏话,却也听出了石山话里有话,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是要找赵将军解决。 给了田七一个“看你做的好事”的眼神,闻四九便丢下石山,径自去寻赵均用。 不想,得知石山解散了五百健卒营兵卒,赵将军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这事俺晓得了”,就没做任何指示。 闻四九跟随赵均用的日子不算短,虽然比不了田七、薛显这些真嫡系,却也清楚自家头领的性子,知道自己不能再揪着这事不放,只得退而求其次,委婉提醒道: “将军,就这样放石山出城打鞑子,这厮会不会半路跑掉?” “唔?” 赵均用沉默了数息,他其实并不在乎石山会不会借机逃跑,甚至觉得这个心眼太多的二五仔敢逃更好。 但出兵南征这事毕竟由他和彭二郎挑头,还是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给你一个牌子的兵马,给咱盯紧点。” 一个牌子十个人,带这点人攻城拔寨显然不可能,但作为亲兵,在关键时刻控制没有实权的石山却易如反掌。 “将军请放心,俺必不让那降兵坏了咱们的大事!” …… ps:今天的两章合为一个大章,12点勿等。 (本章完) 第10章 城门前冲突 第10章 城门前冲突 次日辰时,徐州南城门。 石山这次终于数清了麾下人马——算上闻四九带来的十名锐字营兵卒,总共二十五人(未计石山和李武),一眼就能看清,用不着再细数了。 李武右手握刀,左肩的短枪上斜挑着一个包袱,身上背着一面木盾,地上是装铜钱和干粮的布袋,一脸严肃地地站在石山身后,默算着晨钟声过去的时间。 “三哥,辰时三刻差不多到了。” 石山看了看眼前乱糟糟的下属,点头道: “好,发钱粮吧!” 石山初步了解这个时代军队的习性后,昨日便将芝麻李赏赐给自己的部分钱财换成了铜钱和麦饼。 今天到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发五十钱和两张饼。 实话说,即便是朝不保夕的乱世,眼前这些人也多日没吃过饱饭,但想靠这点钱粮就驱使他们搏命杀敌,却是不可能的。 只是,恩义未结的情况下,石山想把这些人带出城,就只能以“开拔饷”利诱了。 跟随闻四九来的锐字营兵还好,那些健卒营士卒则真是饿死鬼投胎,饼子才到手,一转眼就全进了肚子,然后又盯着布袋里剩余的饼子挪不开眼。 袋中还有上百张饼,可石山又不是冤大头,已经发了“开拔饷”,自不会还没出发就再发粮,迎着健卒营士卒期盼的眼光,石山笑问: “还想吃饼?” “想!” “那就出发!” 闻四九尽管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见到石山来真的,还是忍不住提醒。 “副千户!这点人可不够打仗,要不,俺们再等一等吧?” 石山瞬间板起脸,盯着闻四九道: “闻百户,你说,俺要是磨磨蹭蹭,迟迟不能攻破楮兰和房村两站,赵将军会不会让俺再等一等?” 闻四九已经对这次行动不抱什么希望了,但石山毕竟是自己明面上的上官,当着众人的面不好直接撕破脸,还想着稳住他再作打算。 “会的。” 模仿闻四九的语气,石山拖长了声音,道: “会——的——吧?” 闻四九顿时整张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眼见就要发作了。 石山却无心斗嘴皮子浪费时间,转身丢下闻四九,看向面色各异的麾下士卒。 “你们说,如果官军现在就来攻城,会不会因为咱们人没到齐,就不进攻么?” 别管这些人心里究竟想啥,来都来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糊)答(弄)上官。 “不会。” “很好!你们信得过俺,俺也绝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军令就是军令,说辰时三刻走,便是辰时三刻走。开拔饷也发了,饼也吃了,你们须得听俺令行事,出发!” 眼前这些兵卒是不是真“信得过”石山,还是为了混些钱粮而来,抑或是受命监控石山和李武,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但除了闻四九带来的十个兵装备有刀枪外,其余这么多人仅有一个带着腰刀,剩下的全是竹棍、木棒之类的“兵器”,简直没眼看。 靠这些要装备没装备,要士气没士气,要人数也没人数的乌合,别说行军数十里强攻鞑子的站赤,途中稍微有点实力的村庄,都能把他们当成流寇给剿了。 闻四九身为监军,职责所以,不能让石山如此胡来,当即冷着脸,喊道: “石副千户,打仗可不是儿戏——” 石山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闻四九的眼睛,后者被其眼神所慑,张了张嘴,终究是理智战胜了冲动,没有再说什么硬话刺激前者。 不想,见闻四九缩了,石山反上前一步,逼迫道: “你是副千户,还是爷爷是?!” 锵—— 闻四九心头火气,额头青筋直跳,当即就拔出腰刀,作势要砍石山。 不想,石山和李武的动作更快,几乎同时扶刀,左右夹住闻四九。 异变突发,那一牌子兵卒还站在队列中,个个目瞪口呆,相距石山最近的也有好几步,根本不及做出反应。 闻四九冷汗涔涔,毫不怀疑自己真敢动手,石、李二人也绝不会手软。 他的任务是监控石山,后者反迹未露之前自然杀不得,更要命的是此刻若是动手,石山会不会死不知道,他肯定会死在石山前面。 闻四九暗骂自己大意了,立威不成反被羞辱,愤然收刀入鞘,艰难答道: “你——是!” “你若是怕了,就在这里等人聚齐了,再出城来追咱们。” 石山撂下这句话,就丢下闻四九,头也不回地出了城。 昨日,田七找了几个里坊才抓来几百“精兵”,石山只讲了几句不着四六的话,都没有登记姓名住址,就解散了队伍。 这些人只当傻子般的石副千户说话是放屁,规定的时间没赶来,便是再等几个时辰也不会来。 闻四九不知道石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清楚赵均用交给自己的任务,犹豫片刻,冷着脸朝自己带来的牌子头周十二喝道“愣着干啥,跟紧他”,便一起出了城。 这会功夫,闻四九也反应过来了。 徐州红巾军高层论心机深沉,赵均用说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能让赵将军特别强调“盯紧点”的石山,肯定不会是主动送命的傻子。 果然,队伍出了城,闻四九就看出石山的不凡了。 别看这厮动辄以“军令”压人,表现得很不通人情世故。 可出了城,石山不仅没有点破众士卒害怕对敌而腿软,允许他们“走累了”稍微停歇,还毫无架子地拉起了家常。 走不到五里,众人便被石副千户不俗的见识、风趣的谈吐和平易近人的大白话所吸引,紧张害怕的情绪也去了小半。 石山不仅能很快记住了所有人的姓名,还能依据各人的特点,将麾下人马细分为三个小队和九个小组。 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军队相对于民壮更有战斗力,差别不在武器装备,而是组织度,有组织的群体能轻易碾压同样装备的无组织群体。 闻四九也不得不承认石山确实有过人之处,难怪能得元帅、将军们如此重视。 (本章完) 第11章 你要拉壮丁 第11章 你要拉壮丁 很多人知道整编部伍的重要性,可一旦上手实际操作,大部分人就会抓瞎。 须知,用人不当还不如不用。 能在极短时间内从一群陌生人中找出可用之才,再用合适的方式将其优化组合,使之从一盘散沙状态变得井然有序,本身就是非常了不得的天赋。 尽管在这个过程中,用来监控石山的锐字营士卒被全部打散,但这些人大半成了组长,间接掌控了队伍的大多数,倒是让满怀戒心的闻四九颇为诧异。 原本彼此陌生结构混乱的队伍,经过石山这一番编组,便有了较为清晰的层次,执行力有效提升。 刚出徐州时,走不出一里地就有人叫唤,不是肚子疼,就是脚麻,反正就是以各种理由磨蹭,不想离城太远。 编组后,石山放话自己这个副千户不是空架子,队伍迟早要编齐,届时各级军官骨干将会优先从今日小队中产生。 甭管这些小组长信不信副千户,可人一旦被分出了三五九等就有了进取之心,在他们的带领下,队伍的行军能力明显提升,走上里许也能勉强保持基本队形。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再走远一点,小组长的作用就急剧下降,必须停下来休整,还要发饼子提振士气,才能让他们继续上路。 毕竟,眼前这点人绝无可能攻下两座站赤,众人心知今日出城就是陪石副千户做戏,最多走上一圈,待饼子快吃得差不多了就要回去。 做戏也无妨,只要给饼子吃,走几里路就走几里。 问题是石副千户行事异于常人,谁都不清楚他到底怎么想。 万一这厮头铁,真要一口气走到楮兰站,咋办? 如此走走停停,眼见袋中的饼子去了大半,队伍又逐渐疲沓下来,石山心知不能这样下去,恰好前方里许有一个大村社,便对众人道: “都走累了吧?前面有个庄子,咱们去讨些茶水喝。” 徐州红巾军从无到有,再到近两万众,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芝麻李的精力主要集中城中。 期间,他也派了小股人马出城,要求各村社出人出粮支持义军反元。 但城中诸事尚未捋清,大队兵马不宜轻出,对广阔的乡下几乎未做实控努力,暂时还是维持各村社自治的原状不变。 由是,除了近在咫尺的城郊诸村,不敢直面红巾军刀锋而老实出丁出粮外,离城稍远点的村社基本还在观望,不肯轻易站队。 徐州原本是隶属于归德府的下州,仅辖萧县一县。 后因匪患严重威胁漕运安全,大臣偰哲笃、蔡受益奏请朝廷: “徐宿滕峄之境,徐宿则隶归德,滕峄隶益都,远者相去六七百里,近者一二百里,每闻盗发,必请命于大府,大府又请命于朝廷,然后出号令,调士卒,盗已劫卤而去”。 元帝准其奏,升徐州为路,割滕、峄、邳、宿四州隶之——这件事就发生在三年前的至正八年(1348年)。 此地自古民风彪悍,多反贼。 近百年内,连接南北东西的枢纽位置、洪旱交替的天灾和靠水吃水的漕运黑色利益链等因素综合作用,更是助长了悍勇之气。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管他拦路抢劫,还是黑吃黑,甚至洗劫官船抢夺朝廷贡品,就没有彪悍的徐州乡民不敢做的。 石山一行人出城不久,就遇到一队自称投靠红巾军的青壮,双方人数相当且服饰杂乱,均吃不准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只是远远的打了个招呼,就各走各道。 队伍一路经过三个村社,为防发生意外,石山也都是带人远远地绕过。 元制,五户为邻、五邻为保,互相检察。每百户立一社,添社长一人,务勤农业,不致堕废,并严禁社众非理动作聚集。 众人眼前这个村社的规模比前三个加起来还要大,石山不仅不避,反要主动入内,闻四九可不敢相信他真要“讨些茶水喝”。 “石副千户,前面是陈各庄,庄户多出自陈氏一族,社长陈太公曾为路学廪生,享儒籍免役,怕是不会待见俺们,要不——还是换一家吧?” 石山尚未答话,早就看闻四九不爽的李武嘲讽道: “要不?要不个卵!俺和三哥俩外乡人都不怕,你这个本地人怕个毬?!” “李兄弟,俺不是怕,俺这是为了副千户好,也为了咱们这些兄弟的性命负责。” 众士卒本就没想过真和鞑子搏命,听了闻四九这番话,顿时有些慌了,几个锐字营小组长更是彼此交换眼神。 见此情形,李武哪里还看不出闻四九这厮正暗搓搓转移矛盾,欲借此孤立自己和三哥,暗叫不好,嘴上却不肯服软。 “哼!明明就是你怂了,非要扯上大伙——” “好了!” 石山一发话,李武就立即闭嘴。 “闻百户不想节外生枝,说得没错。但俺想问问各位兄弟,只靠咱们这点人,一路偷偷摸摸走到楮兰站赤,就能打赢鞑子夺下两座站赤?” 众士卒有点懵,之前明知人手不足坚持出城作战的是你,现在摆困难说打不赢的还是你,你究竟是啥意思嘛? 闻四九站位更高,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石山。 “你该不会想到陈各庄借兵吧?” “借兵”并非字面意思,而是强征士兵。 做得体面点,叫拉壮丁; 若是不体面,便是裹挟青壮。 义军起事之初,为了迅速扩充队伍,杀大户放粮裹挟青壮是常规操作。 但裹挟也是技术活,要看裹挟和被裹挟双方的实力对比。 毕竟,是人就有血性,百姓日子过得再苦,好歹还能勉强活下去,岂会让你烧了自家房子,再跟你去做掉脑袋的买卖? 更何况,石山只有不到三十人的小队伍,缺甲少械,人心也不齐,如何敢裹挟同姓同宗近千人的陈各庄? “不!” 石山清楚人心士气对战斗力的影响,裹挟青壮虽然能快速扩充队伍,但这种乌合之众人数再多,也没什么战斗力。 “咱们不借兵,而是招兵!” (本章完) 第12章 休要糊弄鬼 第12章 休要糊弄鬼 “借兵”和“招兵”只有一字之差,手段和成本却截然不同,前者是白拿强征,后者则给付钱粮吸引民壮自愿投军。 招兵明显更有凝聚力,也更容易出战斗力,可问题是石山有招兵所需的钱粮军械么? 闻四九知道自己劝不了石山,索性闭上了嘴巴。 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石副千户带人到村前,就直接打出红巾军旗号,宣布此来“招兵”的目的。 如此一来,倒是避免了陈各庄因误判形势,而与红巾军爆发激烈冲突。 但红巾军远来,仍引起了村人的惊慌。 庄门早已紧闭,庄墙上架着三张猎弓,墙后青壮手持鱼叉农具,却任由石山喊话,并未做出过激举动。 当然,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很重要的原因还是红巾军人少,且离陈各庄足有三十步。 这个距离很微妙,远了就很难对庄户施加压力,再近一点就进了陈各庄的“警戒线”,保不准别人还会这么“客气”了。 实际上,石山麾下众人胆气不足,也只敢走到这个位置,再往前,就没几个人愿意跟着才认识的石千户冒险了。 不久后,庄门半开,走出几个庄丁。 和昨天的情况差不多,石山一脸认真地接待了前来打探消息的闲汉,并非常有耐心地回答他们提出的各种提问。 “红巾军是啥军,俺们以前咋没听说过你们的名号?” “是反蒙古鞑子朝廷恢复咱汉家河山的军队,咱们队伍刚刚组建,你们没听说过很正常。” “啊!莫不是前些时日攻下了徐州城的好汉?” “在下正是徐州红巾军李元帅——麾下石副千户。” “幸会幸会!既是招兵,总有个章程吧?” “朝廷昏暗,蒙古鞑子把汉人当成猪羊欺辱,投了军,就能随咱们翻身杀鞑子。” “俺就想知道投了你们,给不给钱粮安家?”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咱们是义师,当然发钱粮。只不过——俺手里现在啥也没有。放心!只要你们跟着俺干翻了鞑子,钱粮有的是。” 这些闲汉见石山翻来覆去,净讲些屁用不顶的空话,顿觉无趣。 “嗐!俺咋寻思着石副千户是来寻咱们开心呢?” “当然不是!身为汉人,驱逐鞑子复我华夏乃是本分,赶走了鞑子,汉人就能坐天下,再不受鞑子奴役,到那时还怕没好日子过?” “哈哈哈,恁这是糊弄鬼呢?” 自宋室南渡,徐州就落入女真人建立的大金国手里,此后百余年间,这片土地被大宋短暂收回过两次,又很快丢了。 一直到蒙古人鲸吞金国,威压南宋,徐州百姓才勉强安定些许。 社会底层苦苦挣扎活命都难,知识精英却只求货与异族帝王家,前后做了两百多年的异族顺民,这片土地上,还有谁记得“驱逐鞑子复我华夏”的“本分”? 因而,任石山说得大义凛然天乱坠,也没人对不发钱粮,还要跟着反贼卖命掉脑袋的“招兵”有半点兴趣。 不过,这些庄丁被放出庄子问话,本来就是打探贼军虚实,甭管眼前这个贼军小头目是不是坏了脑袋,他们都得先回到村内复命。 “走了走了,难怪这几个人就敢出城招兵,还都穿得这么破,分明是个傻——” “嘘——可不敢当着小将军的面乱说话!” “副千户!” 闻四九跟随赵均用自萧县起兵,又参与了徐州之战,也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萧县破城那夜,达鲁赤的头颅滚落粪渠,平日趾高气扬的大小官吏面如金纸抖如筛糠,更有甚者当场屎尿齐流。 见多了贵人丑态,闻四九便有了“原来贵人的血与猪羊并无二致”的想法,再看那些往日只能仰望的存在,便多了一些傲气。 没想到,今天出城才十余里,就在这半大不大的陈各庄前受这等贱民的腌臜气。 任他再如何敬重陈氏读书人的身份,也受不了这些无知庄丁的羞辱,更是暗恼石山自甘堕落有损徐州红巾军的威名。 石山却仿佛没有觉察到闻四九的情绪变化,故作不解地问: “咋了?” 闻四九知道石山不简单,猜到这番举动多半就是做给自己看的,但为了任务能顺利完成他也认了,只求石山别在这儿堕了红巾军的威名。 “咱们的队伍人数太少,兵甲也不足,这趟差事委实难了些。俺知道石兄弟是能做事的人,咱们还是先回城,待俺再去求求赵将军?” “赵将军会听你的话?” “将军昨日给了俺一个牌子的兵,只要咱们——” 闻四九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见石山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戏谑起来,暗骂自己一时气急,大话说过了头,硬生生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了下去。 石山压住了闻四九,又看向众士卒。 “诸位兄弟尽管放心,俺不怕死,可也不想送死。咱说在陈各庄招兵讨些茶水喝,就一定讨到茶水,还能招到兵。” “副千户仗义,俺老孙信得过!” 发话的“老孙”姓孙名逊,身高近六尺,原籍安丰路寿春县,祖上还曾出过进士。 百年前,蒙、金、宋三国纷争,淮河一带拉锯战尤为频繁,孙氏一族受战乱波及,难以存续,流散各地。 他祖上这一支迁徙到汝宁府真阳县落户时仅有数人,生活极为艰辛,直到孙逊的父亲谋得县衙刀笔吏之职,方才安稳下来。 胥吏不入流,社会地位很低,却能操纵地方实务,私底下的油水不算少。 如果不是受到十二年前行省小吏范孟掀起的“伪诏”之祸波及,孙逊此时已经接替其父之职,在真阳县作威作福了。 可惜,造化弄人,其父受到牵连悬梁自尽,家产尽没于官。 孙逊失去庇护,只能远走他乡,辗转各地多年,好不容易谋到为蒙古贵人护院的清闲差事,又遇到芝麻李等人攻城。 红巾军清算城中的鞑子和假鞑子,做过蒙古人狗腿子的孙逊也在其列。 (本章完) 第13章 俺有大富贵 第13章 俺有大富贵 孙逊被红巾军控制后,一度以为自己要陪东家掉脑袋,幸好他“入行”的时间很短,还没来得及做啥恶事就被抓,简单审讯后就放了。 但死了东家没了衣食来源,城中又百业萧条,除了铁匠铺都不招人,只能饿肚子。 孙逊饿了几日,实在没办法,想着自己有些身手,便去投红巾军碰碰运气。 红巾军正处于急剧扩张期,倒是没啥“政审”制度,基本不问过往,来人就收,力强者入锐字营,体弱者编入健卒营。 孙逊身强体壮,本应入锐字营,不巧当天有降兵串通城中大户事败,他这等过往有污点者便被卡主了,打入健卒营等待考察。 昨日下午,孙逊饿得到前胸贴后背,正有气无力地躺在街角等人雇佣,被急着寻找“精兵”的田七相中,拉到大营交给石山。 见识了石山不(睁)似(眼)寻(说)常(瞎)人(话),不愿再挨饿等死的孙逊便决定投靠这位言行举止有些特别的副千户,以暂度难关。 今日出城后,石山就发现了孙逊的异常,将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 实际上,跟随出城的健卒营兵卒,大部分和孙逊差不多——不过是为了一点小钱和几顿饱饭,才跟石山出来博一博运气。 后世,很多人营养过剩,难以理解长期挨饿者肚子里没油水的人饭量有多恐怖。 两张麦饼下去就只是垫个底,途中虽然又分到几张,也仅勉强抵消行军消耗,众人一路喊饿,还真不完全是耍滑头。 石山见孙逊身长体壮,谈吐不凡,便刻意拉拢。 推食食之解衣衣之只是小手段,却屡屡能取到收买人心的效果,并不在于给了多少食和衣,而在推食、解衣的时机和待人接物的根本态度。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张麦饼也能收下挨饿的义气汉子之心。 石山要啥没啥,却能这么快收复众健卒营兵卒,还真不是只靠耍嘴皮子。 而他决定在陈各庄停留,也不光“讨些茶水喝”和“招兵”,还要“借”军粮军需,以鼓舞和维持队伍的士气。 “俺相信副千户。” “俺也一样。” “还有俺!” 孙逊表态后,其余士卒纷纷附和,甚至包括那个叫周十二的锐字营牌子头。 形势如此,闻四九知道自己不能再唱反调了,果断闭嘴。 仿佛是为了验证石山的话,在众人的表态声中,紧闭的陈各庄庄门又打开了。 庄门仍是半开,一名身穿儒袍的中年白面短髭汉子领着七八名庄客,牵着两口羊,挑两瓮酒、四筐米和一担时令菜蔬径直走向石山等人。 士卒们大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暗道石副千户真神人,赶紧噤声,迅速整理衣衫,站直了腰杆,生怕丢了石副千户的体面。 “不知义师远来,偏远鄙村人稀物少,些许薄礼,还望将军笑纳。” 泱泱华夏,上下几千年,真正没有战乱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经历了诸多战乱磨炼,百姓早练就出了应对兵匪过境的“万金油”招法。 陈各庄现在的做法便是主动放低姿态,纳上一些钱粮“劳军”,请求强人绕道。 正常情况下,对方除非有碾压庄子的实力,不然的话都会见好就收。 如此,既不伤和气,也不用承担强攻村寨产生的伤亡,便是“双赢”的结果。 只可惜,陈各庄的掌控者低估了石山的胃口。 “你是何人?社长和你什么关系?” 儒袍中年显然没料到贼人头目不收礼先问话,愣了片刻,方才答道: “在下陈诚,社长正是家父。” 石山神色自然,道: “俺有大富贵要寻你家老子,可愿为俺带路?” “副千户,不可!” 陈诚还在震惊于贼军小头目自投罗网的奇怪要求,闻四九就已经惊叫出声,经他这一喊,李武也反应过来了,当即快步走到石山身后。 “三哥,俺陪你一起去。” 石山没有回头看性子毛糙的闻、李二人,板着脸,不悦地道: “陈少社长都没答话,你们俩急个啥?!” 这小贼头不按常理出牌,陈诚确实有些懵,但敌弱我强,自己还是主场,只要带小贼头进了村就不可能翻起什么浪,怎么看自己都没有多大的风险。 反复确认石山的确没有开玩笑,陈诚这才侧身,抬手。 “将军,请!” 得到陈诚邀请,石山迈步就走。 李武顿时急了,喊道: “三哥!俺——” 石山扭头,瞪了李武一眼。 “把你的刀交给老孙,你留下来协助闻百户稳住队伍。老孙,跟我来。” “俺——是!” 石山这个安排既考虑了闻四九的顾虑,实际也是反向监视其人,闻四九自知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不吭声了。 庄墙内侧,庄丁们各持兵器严阵以待,极度紧张的氛围凝如实质,就连往日嗅到生人气息便狂吠不止的黄狗也不敢乱叫,生怕惊到紧绷神经的庄丁而遭毒打。 众庄丁害怕的当然不是石山这二十来号人。 陈各庄好歹也有青壮数百,真要动起手来,外面这点衣甲不全的贼兵根本不够看。 他们真正害怕的是石山背后的徐州贼军,陈诚带人送出去的羊酒菜粮,也不是慰劳石山,而是向徐州红巾贼服软。 但这小贼头的胆子这么肥,两个人就敢主动进村挑事,那就不能再示弱,不然让贼头看到了陈各庄人的胆怯,再得寸进尺提啥过分的要求咋办? “交出你们的兵器!” “死开!” 孙逊今日吃了个半饱,有了力气,好似换了一个人,双眼圆瞪,浓眉倒竖,怒喝中带着一丝杀气。 看门庄丁何时见过这等凶神,竟然被吓得一个趔趄,旋即又硬着头皮凑上来,不甘示弱地回瞪,只是相比起孙逊,终究少了一些杀气。 “哈哈哈!” 石山笑罢,解下了自己的腰刀,随手抛给看门的庄丁,大咧咧地道: “老孙是咱的护卫,爷爷堂堂红巾军副千户,护卫不带刀岂不是有失排场!” (本章完) 第14章 乱世宗族劫 第14章 乱世宗族劫 石山只是一句话,便将自己后背交给才认识的孙逊,后者则将刀柄握得更紧,双眼紧盯看门庄丁,生怕辜负了石副千户对自己的信任。 贼人按要求交出了武器,却只交了一个人,看门的庄丁不知该怎么做,只能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社长。 “大眼,退下!” 老者略微皱眉,呵退了看门庄丁陈大眼,向石山施礼道: “小将军豪胆,老朽佩服,佩服!” 这位柱着红漆马头拐的老者,应该就是陈诚的父亲——陈各庄社长,但石山还是故意问了句。 “你是陈各庄社长?” “老朽陈应麒,正是本村社长!” 石山貌似漫不经心地扫视众人,说出的话却能吓死。 “知不知道,你们闯下了灭门亡族的大祸?” “啊!” 庄丁见识短,顿时被石山这话吓得一阵惊叫。 陈社长人老成精,知道族人中了小贼头的话术,当即以拐柱地,喝道: “惊惊咋咋,成何体统!” 众庄丁羞恼之下,转而又怒视石山、孙逊两人,以示自己并未被其话术吓到,石山却镇定自若,仍从容地看着陈应麒父子。 贼人始终气定神闲,越发衬托得族人上不了台面,陈应麒有些难堪,想依靠人多威慑贼人显然没什么用,只能退一步。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将军可愿随老朽入屋内细谈?” 石山故吐危言恐吓庄丁,就是为了支开他们,以便与陈社长面谈,当即抬手,道: “劳烦老社长头前带路。” 陈应麒家在庄子西面,院子不大,白墙青瓦,算不上奢华,但外院内堂,前槐后榴,布局颇为讲究。 石山扭头,朝孙逊吩咐道: “老社长是斯文人家,你带着刀,就不要进来了,免得吓着了社长家眷。” “嗯!” 孙逊闷声应下,扶刀站在了院门外。 陈应麒一路默默观察石山的言行,对这个气度不凡的贼头越发好奇。 几人进屋,分宾主落座,请过了茶水点心,陈应麒身为地主,开启话题。 “陈氏一族向来奉公守法,也从未开罪江湖上的好汉,前日城中李大王派兵征粮,老朽也是一口应下,敢问小将军,亡族灭门之祸从何说起?” 石山正在打量堂内的山水人物屏风,漫不经心地了问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 “老社长耕读传家,是要做大事的人,为何会在堂屋内摆上这等消磨意志的玩意?” 儒学是入世之学,儒生苦读诗书,就是为了“货与帝王家”。 退而求其次,方是著书立说。 再次之,才是教书育人。 只有遭受了种种打击,一事无成的读书人才会寄情山水,借此表现自己不为俗世利禄所羁绊的“高尚品德”。 石山这话问得很打脸,陈应麒总不能如实回答陈氏已经很努力,只是连续三代都没人做官报效朝廷,才蜗居这小村受你这个小贼头的羞辱吧? “咳,朝廷屡改科举,我等儒生实在不易啊。” 石山却丝毫没有顾忌老人面子的觉悟,继续揭人伤疤。 “老社长大可不必在俺这反贼面前藏着掖着,便照直说朝廷昏暗,汉人就算凭真本事做了官,也照样要受鞑子的窝囊气,俺还能去告官不成?” “你——” 陈诚脸色瞬间涨红,就要与石山理论,被老父亲止住。 “小将军谈吐不凡,当不是凡人,应知天下大势,奈何从贼啊!” “天下大势?不瞒老社长,石某当初也曾报效朝廷,来到徐州城从军,正是走了这一路,才看明白大元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大元在后世名声不咋好,但在此时却是唯一值得读书人效忠的对象。 可惜,这个效忠对象却过早走上了下坡路。 从至治三年(公元1333年)南坡之变起算,短短十年时间,大元王朝就因政变和各种意外接连换了六任皇帝。 一些列政变和阴谋下面,隐藏着众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其中一条就是“汉化”和“蒙古化”的路线之争。 争斗的结果,是大批蒙、汉官员受政变波及掉了脑袋,众多儒生也在朝廷反复开、禁科举的上层斗争余波震荡中熬白了头。 而朝廷频繁发生政变,威望大损,也逐渐丧失了本就薄弱的地方掌控力。 各地人口逐年增长,上解大都的税收却越来越少,朝廷不得不变着法子增加赋税,甚至不惜通过变钞法、修河捐等手段直接搜刮民财。 其实,增征赋税对大户豪强伤害并不大,他们有的是法子将之转嫁给小户,还能大肆兼并土地趁机做大家业。 陈应麒并无洞察天下大势的战略眼光,可这么多年的书也不是白读的。 朝廷以往加税派役,主要是压榨底层贱民。 但随着朝廷财政日益枯竭,小民身上那点油水已经刮净,早就不够添补越来越大的财政窟窿了,只能扩大压榨范围。 这几年,又是变钞,又是修河逼捐、括马征粮,已经赤裸裸收割大户豪强了,这不是自掘根基么? 远的如那颍州巨富刘福通,就是不忿总治河防使贾鲁敲诈勒索无度才造反,近的如这萧县李二,以其家业,若不是朝廷搜刮过甚,又如何能下定决心造反? 朝廷如此胡来,难道大元真的要乱了? 陈应麒在徐州虽不起眼,但在陈各庄却是土皇帝,天然就畏惧一切社会动荡,但天下大乱却不是他一家一姓能够阻止的。 陈氏身处动乱旋涡之中,该何去何从? “父亲!” 陈诚见老父被石山言语所摄,陷入迷惘中,赶紧喊了声。 陈应麒清醒过来,暗骂自己老糊涂了,跟这贼人谈什么大势,当即板起脸,下达了逐客令。 “老朽只是个黄土埋到脖子的糟老头子,王朝更替小老儿是看不到了,就只想保住陈氏一族安稳。你若是只会以话术扰小老儿心境,还是请回吧。” 石山起身便走,只是即将走出大堂时,才貌似不经意地说了句。 “送上门的机会你们都不知道珍惜,希望陈氏一族覆灭之日,二位不会后悔!” “等等!你们——都出去。” (本章完) 第15章 贼小野心大 第15章 贼小野心大 兵荒战乱就在眼前,陈各庄处在漩涡之中,既不能举族逃难,又不想被人一锅端,就必须给自己和宗族留条后路。 陈应麒一开始之所以跟石山较劲,不过是为了争夺话语主动权,以图用更小的代价渡过眼前危机。 谁知石山却不按套路出牌,谈不拢就走。 毕竟,石山有得选,陈氏不配合,总有王氏、李氏愿意配合,陈氏却没得选。 赶走陪侍的庄丁,陈应麒走近负手而立的石山,恭敬行礼道: “小老儿无知,不知灾祸就在眼前,恳请千户为陈氏指点迷津。” 石山也不在意陈应麒故意称自己为千户,大马金刀回到主位坐下,打量陈氏父子,问: “你们说,李元帅若是困守徐州、萧县二城,坐等朝廷大军前来征剿,徐州红巾军多长时间会覆灭?” “这?” 莫非这厮身在贼营心却向官军,暗中给官府送信? 可陈各庄离徐州城太近了,就算送信成功,官军及时赶来,陈氏也会被官、贼交战的滔天巨浪绞成碎片。 陈应麒吃不准石山的真实意图,欲言又止。 陈诚未入暮年,胸中尚存几分锐气,见父亲迟迟不吭声,忍不住答道: “多则三月,少则月余。以变民守孤城,不在乎你们有多大本事,只在朝廷什么时候腾出得出手来收拾徐州。” 陈诚这哏捧得很好,石山夸道: “说的很不错!可惜,李元帅心怀大志,自不会困守孤城,也不瞒你们,咱此番前来便是为大军探路,元帅近日就要整顿兵马继续进取。” 陈诚正欲从徐州邻近各路府态势,论证红巾军短时间绝无打出去的可能,却听石山话锋一转。 “红巾军若攻城略地,光靠萧县和徐州两城的人力物力肯定不够,大军一旦开拔——” 石山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向陈诚。 徐州地界这些年又不是没遭过匪患,陈氏父子早见过官兵剿匪的阵仗,很快就想明白了石山要说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红巾军若是征粮拉丁,陈氏拿什么对抗? 不老实出粮出丁,就等着被贼军灭族;可若是配合了贼军,谁又敢保证他们不会蛊惑分了浮财的底层庄户屠杀自家? 石山见陈应麒、陈诚听懂了自己的话,这才放缓了语气,笑道: “二位尽管放心,李元帅和诸位将军都是徐州本地人,最重乡情,就算抽丁征粮也会有个限度,陈社长既已承诺纳粮,想来元帅肯定不会逼得陈氏破族灭门。” 祸害乡里的反贼最重乡情? 陈氏父子自然不信石山的鬼话,果然,后者的话锋又是一转。 “只是,不知道你们日期夜盼的官军卷土重来,又会如何对待附逆之人?” “啊!” 蒙古人取天下的过程中,常驱使百姓做炮灰填壕攻城,即便后来坐稳了江山,官军杀良冒功也司空见惯。 就算官军军纪严明不杀良民,等朝廷大军攻打徐州,驱使陈氏这些为贼军出过丁纳过粮的百姓攻城填壕,会有心理负担吗? 陈应麒心知在这等兵灾面前,小家小族根本没有任何向官贼两方申辩的机会,顿时吓得面如死灰,说话都不利索了。 “可,可有挽救之法?” “有!” 石山的回答很是肯定,可接下来的话却让陈氏父子更加绝望。 “现在就绑了我和老孙,再杀光村外的红巾军将士。然后,赶紧去寻邳州或是宿州官府,用咱们这些贼人的首级为陈氏一族,不,为社长一家换个富贵。” 陈应麒父子对视一眼,他们要是有这个胆量和魄力,之前也不会明知石山只有这么点人,就主动送酒粮“劳军”了。 更何况,石山出的是啥馊注意? 抓住自投罗网的石、孙二人倒是不难,杀光外面的红巾军却是想都不用想,只要跑掉一两个,就等着徐州城中的红巾军来报复吧! 而且,就算将庄外的红巾军一网打尽,以大元官场的尿性,也不会有什么真富贵落到陈氏手里。 正所谓跑得和尚跑不了庙,朝廷太远,徐州却太近,真要如此往死里得罪徐州红巾军,陈氏一族这么多人又能跑到哪里去? 念及此处,陈应麒彻底没了心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语气也委顿下来。 “石千户莫要再吓唬小老儿了,我等良善忠厚人家,岂敢做这等蠢事?” “既如此,我倒是有一条死中求活之法。” 石山又是只说半截话,显然是在等陈氏父子的表态。 宗族存亡都在对方一念之间,陈应麒顾不得什么面子了,当即拉着陈诚伏地大拜。 “还请千户救我陈氏一族!” 石山安坐上首,结结实实受了陈氏父子一拜,这才开口道: “老社长觉得我这人咋样?” “千户非常人,恕小老儿眼拙,实在看不出千户的深浅。” 陈应麒今年六十有二,早年家境好时也曾游历过一些地方,见识了不少青年才俊,但其一生所见的才俊,也都没有眼前之人这样的“另类”。 石山不仅举止得体,谈吐不俗,还有一种自内至外的强大自信,只带着二十来个兵器都不全的烂兵就敢跑到陈各庄外“招兵”,还敢深入庄中威慑众人。 更难得的是此人如此年轻脸皮却如此之厚,也是罕见,自己手里啥都没有就敢白吃白拿,还大言不惭地承诺日后能庇佑陈氏一族。 ——这句话绝对没有贬义,乱世之中也只有这种脸厚心狠之人才能站得稳。 这样的人,绝不是他一个小社长能揣度的。 由石山的言行,陈应麒联想千年前的徐州也曾走出过一位行事极度自信的豪杰。 想当年,身为小小亭长的汉高祖两手空空参加吕公乔迁喜宴,却高声宣扬“贺钱一万”,与眼前之人可有几分相似? “哈哈哈,不瞒二位,我也觉得自己非常人。” 石山大言不惭,脸色却看不出半点不自然。 “乱世不让人活,陈氏左右都要遭此横祸,何不押宝在我这非常人身上博一博?” (本章完) 第16章 人多心思杂 第16章 人多心思杂 黄河两百余年持续泛滥之下,淮上农业基础早已崩坏,荒滩遍地,不少地主在此蓄养羊马,以备官府和买、抽分之用,民间马匹保有量远迈前朝。 即便如此,陈各庄一次性献纳十五匹马、四头骡子,出丁一百二十人,另有钱、粮、盐、铁、布、皮等物资若干,也是下了血本。 首批八十人当天入伍,剩余四十人待备好旗帐兵械等物资后,再到约定地点交割。 谈妥诸事,庄中已经杀猪宰羊备好饭食,众人饱餐一顿,便整队前往下一个村社。 有陈诚充当说客,周边谭堰、田村、邓庄等村都很配合。 到次日上午,不算还在准备军需的各村后续人马,队伍已经扩充到二百三十余人,另有四十余匹马、骡,在徐州路乡间,这已是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量了。 实力就是最好的宣传,再前往各村征兵征粮,就不用石山磨嘴皮“讲道理”了。 不仅如此,队伍大张旗鼓,还引来了两波主动入伙者。 第一波是帮马匪,总数只有十四人,但人人弓马齐备,望之颇为悍勇。 马匪头领名为常铁头,今年三十有五,南阳府唐州人氏,曾为行商护卫,因秃发且敢打敢杀而得诨号“常铁头”,时日长了本名反倒无人知晓。 两年前,东家遭官府盘剥破产,常铁头衣食无着,一发狠纠集几个兄弟落了草。 做马匪虽然逍遥,却常年四处流窜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人多了会被官兵围剿,人少了又被豪强猛揍,风险不是一般的大。 芝麻李起事后广邀江湖好汉共举大事,常铁头有心来投,只是苦于没有投名状,临近徐州城了却徘徊于乡间。 今日,手下打探到红巾军先锋正在乡间招兵征粮,奇怪的是竟未爆发冲突,至少远远地看不到杀人烧屋强拉壮丁的迹象。 常铁头便将人马隐藏于林中,只身前去打探虚实。 见石山谈吐不凡,行事颇有章法,其队伍又才组建,常铁头顿时动了“先建功再见元帅”的心思,和盘托出自己的来历。 此等悍匪难制,石山其实有些不喜,但麾下地主武装太多也是个大隐患,急需引入可以制衡他们的力量。 二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迅速达成了临时“并山头”的意向。 石山给了常铁头百户之职,但没有为其部补齐兵员。 因为当下征到的兵本质上仍属各村豪强所有,不管人数多寡,都由社长指定的人带领,石山这个头领都不能直接管辖,更别提将之打散交给地主们厌恶的马匪。 第二波主动投军者其实只有一人,是个赤脚少年。 少年仅穿一条破烂亵裤,枯黄的发间生了好多虮子,黝黑干瘪的胸膛根根肋骨格外醒目,唯有一双眸子还有些许清明。 “俺童四儿献,献羊投军,请,请大人收留!” 哈哈哈—— 童四儿身材矮小,看起来也就比身后的山羊高半头,这么个小人儿口出“献羊投军”之语,顿时惹得孙逊、常铁头等人大笑。 石山却暗暗点头,孤身投军说明少年胆气不弱,明明很紧张却还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来意,心智和口才也不错,是个好苗子。 “你多大了?哪村人?家中有哪些亲人?” “回将军,俺今年十二岁,爹娘都死了,家里就剩俺一个。” 三个问题只给出了两个答案,童四儿显然有所隐瞒。 这也正常,这鬼世道青壮都难活不来,心思简单的孤儿更没活命的机会! 石山大略猜到少年不说自己哪村人的原因,却不愿深究,点了点头,正待继续问话,就听陈诚训斥道: “哼!吃主家饭,盗主家羊,不是本分人。” 此话一出,李武、常铁头看向少年的眼光多了三分欣赏,闻四九皱眉看向陈诚,孙逊专注石山的脸色变化,田昌才、邓礼等各村社豪强子弟则点头赞同陈诚的话。 童四儿毕竟只是半大少年,眼见投军之事有戏,却被这位身穿儒袍的老爷当众斥骂,顿时急了,红着脸争辩道: “俺没偷,俺爹说了,羊羔是胡老爷抵的工钱,养大了就是俺家的。” 周边十里内,姓胡的地主都在前方不远处的胡溪村,不出意外的话,这少年就是胡溪村人,陈、童二人谁对谁错,等到村中寻几个人一问便知。 石山没有纠结此事,注意力全在麾下众人的表现上。 将不同立场的人聚在一起注定会有内耗,但没办法,得其利就得忍其害,谁叫他现在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全靠扯虎皮做大旗借用各方的力量呢? 话又说回来,这些徐州本地人真要是一条心,他这个临时头目反而危险了。 此事不宜较真,石山直接跳过“盗羊”之疑,继续询问道: “咱们可是要上阵杀鞑子的,你这么小个人儿要投军,能做啥?” “村里就属俺放的羊和马最肥,俺还会搓草绳、做草鞋、编柳筐,烧火、打水、洗衣、铺床俺都能做。上阵杀鞑子,俺,俺长大了肯定能,现在就能为大人打探消息。俺不白吃饭,俺,俺就想活下去——” 少年大眼噙泪,言辞恳切,道出了此时底层百姓的心声——活下去,顿时引发闻四九、李武和部分贫苦庄丁的心灵共鸣,再看少年的眼神就多了几分亲切。 “好,以后你就跟着我。” 童四儿当即跪倒,嘭嘭磕头称谢。 “谢,谢大人收留!” 石山如今最缺可以信用的人,既然决定收下童四儿,自不会白白浪费这个好苗子。 “只要你用心做事,我自不会短了你的衣食,但你还得跟陈夫子识字,若三个月内学不会两百个字,我可要赶你走。” 大元底层百姓生来就与读书无缘,童四儿更是做梦都没有想过这辈子能识字,虽不喜方才刁难过自己的陈诚,却仍是转身磕头。 “请夫子教俺。” “你不——” 陈诚张嘴就想拒绝,却瞥见石山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顿时喉头一紧,想起对方的种种手段,只得咽下拒绝之词。 (本章完) 第17章 平地起妖风 第17章 平地起妖风 大元县下设乡,乡下设都,都置主首,已经大致有了后世基层行政体系雏形。 当然,架子是搭起来了,至于这些机构究竟是朝廷实际控制,还是地方豪强换身皮更方便作威作福,就另当别论。 石山此刻率队抵达的胡溪村,因人口较多,且有道路勾连周边村社,乡中便在此处设了都,选该村大户胡平仁为主首。 元制,主首职责为催督差税(收税)、禁察违法(治安),多由富户轮充,胡家却连任三任,足见其势力。 胡平仁还算乖觉,不仅老实安排人手劳军,还主动应下了协助义军征兵的任务。 该村另一个地主则是与其同宗的社长,早早就带着酒肉出村犒劳义军。 据胡社长所言,童四儿一家十年前逃荒到此后,就一直租种主首胡平仁家的田地,得空也给主家打些短工补贴家用。 童父为人实诚,干活一个顶俩,还会手艺活,主家颇为喜欢,去岁冬日曾许给他一只病羔。 不想,熬过了寒冷的冬日,原本奄奄一息的病羔养活了,健壮如牛的童父却不幸感染伤寒,没几日就撒手人寰。 主家胡老爷心善,看不得穷人受苦,“好心”料理了童父后事,还“收留”了孤苦无依的童四儿,代价就是童四儿这半大小子和童家的破烂家当任他处置。 双方各执一词,至少有一方的话可疑。 只是,当事人童四儿并不抗拒回到胡溪村,也没请求石山为他主持公道,其主家胡平仁同样丝毫不提“逃奴”“盗羊”之事,双方都很明智的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稀泥糊涂才是常态。 石山此番前来,是要借用各村地主的力量攻打楮兰、房村两站,而不是扮演包青天主持公道,也不想节外生枝。 既然童四儿一心只想投军离开胡溪村,那此事究竟谁在说谎便不重要,大不了好好培养这少年,待日后他有能力了,再自己回村了结这段恩怨。 至于两位胡老爷,同之前各村的头面人物一样,只要他们积极配合红巾军出丁纳粮,暂时就不会被石山针对。 不远处,另一个体面人陈诚正在训斥协助自己管理队伍的族人,似乎是在为本村乡勇的行军表现,远不如才入伙的常铁头匪帮而羞恼。 其实,陈各庄乡勇的表现已经很有进步了,昨日的问题更多。 混乱的行军就不说了,最简单的休整都能搞得一塌糊涂。 就地休整的命令才下达,便有一堆人窜出队伍四处乱窜;这头刚划定了集中大小便的区域,那头却已各寻外村熟人打拉起了家常…… 草创的队伍就是这样,组织散漫纪律极差,本村本族的头面人物出面,将之聚在一起还能做点事,一旦散开就是“放羊”。 不加整训,直接将这样的乌合之众拉上战场,纯粹是嫌自己命长。 石山自然知道这些问题,早早就与各村地主约定在胡溪村交割剩余庄丁和物资,并计划利用这个时间完成初步整训。 这事少不了各村地主鼎力支持,毕竟,无论是为了调动乡勇的训练积极性,还是增强其体力,都要拿出更多的粮食让他们吃饱。 正闲话间,周十二从村中走了过来,见胡社长在石山身侧,欲言又止。 周十二是闻四九带来的锐字营牌子头,刚随孙逊入村招兵征粮。 石山知道周十二有话不方便当着外人讲,便结束了与胡社长的谈话,打发其去见自己的女婿——谭堰“少社长”谭卜维。 “出了什么事?” 周十二侧身向前,背对正离开的胡社长,压低了声音道: “村里的庄户都不愿投军,逼急了还有人哭,俺们问了好半天,才知道有人在传大批官军已经到了邳州,这几天就要渡河来打徐州了。” 芝麻李拿下徐州还不到半个月,在朝廷大军全力围剿颍州红巾的大背景下,以大元低效的军事动员能力,邳州这个时候绝不可能出现大批官军。 元军由此渡河,攻打徐州云云更是无稽之谈。 石山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此事当不得真,之前几个村社也从未出现这类谣言,问题的源头应该就在胡溪村内。 “谁传的谣言?” “庄户都不肯说实话,俺们合计,估计是胡平仁。” 按理说,胡平仁身为主首,确实是有替官府管理乡民、对抗反贼的职责。 但这家伙面对来本村招募青壮的红巾军,既没勇气组织乡民结寨自保,又不肯逃跑,反而在这要命的关口散布这些对自己没啥好处的谣言,图啥呢? “有什么证据?” “没证据,但俺们进村后胡平仁就一直跟着咱们,忙前忙后的,很是反常。还有,有些庄户想跟俺们说话,见胡平仁在,又不敢说了。” 这个谣言很拙劣,却很有效,已经影响到了石山的募兵和整训计划。 若不能果断处置,在胡溪村征不到兵还是小事,搞不好会导致本就人心惶惶的队伍就此散掉,就更别提接下来完成攻打楮兰、房村两站的任务了。 “嗯,做得很好。你进村跟孙逊说,既然募不到兵就别费力气了,先征粮,稳住胡平仁,叫他如此如此……” “小人明白!” 处置胡平仁其实并不难,难的是不能使用手下的地主武装。 要知道这些村落本就相距不远,沾亲带故者众,彼此的关系肯定要比他们和石山的关系近得多。 比如,正在闲聊的胡溪村社长和谭堰“少社长”谭卜维就是翁婿,陈诚和邓庄少庄主邓礼也能攀上表亲。 从对待童四儿“盗羊”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体面人”只会共情“体面人”,屁股不是一个方向,本就极难尿进一个壶里。 若是心大,安排陈诚、谭卜维处置此事,天知道他们会不会给胡平仁求情,或者干脆走漏消息破坏行动,甚至反戈一击搞死自己? 好在石山一直对这些摇摆不定的小地主心怀警惕,提前准备了一些反制手段,不至于危险临头了却只能认命。 (本章完) 第18章 进村杀胡狗 第18章 进村杀胡狗 石山面色如常来到正喂马的童四儿身旁,询问胡溪村和胡平仁有关情况,得到的反馈大致与周十二汇报差不多。 “你去找常铁头、闻四九、李武,小点声喊他们单独过来。等我跟他们仨说好了,你再叫陈诚过来。还有,给我盯住谭卜维,嗯,就是跟你们社长说话的那人。” 待童四儿领着陈诚过来,石山开门见山道: “胡平仁想要杀咱们,你什么意见?” “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有什么误——” 陈诚下意识就是不信,张口便要为胡平仁辩解,却见石山的手移向了刀柄,语气森然地打断他的话。 “胡平仁暗中散布谣言,阻止我等在此募兵。我已决心灭了此贼,这是军令,你想清楚了再说话——站哪边?” 陈诚这才发现常铁头、闻四九、李武三人皆面色不善,已将自己夹在了中间,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涔涔而下,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横死当场。 “小,小可当然支持副千户。” 目送常铁头等人进了村,石山大声喝令队伍集结。 在他身后,李武手握钢刀一脸杀气,陈诚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空气中的压抑和紧张却凝如实质,众乡勇的集结速度竟然因此快了几分。 队伍集结完毕,石山沉着脸,发表临战动员。 “诸位,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没想明白造反意味着啥,就稀泥糊涂跟着村里老爷投了义军。 咱也不说什么空话假话了,就一句:造反是掉脑袋的买卖,裹上了这条红头巾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杀人博富贵,要么被人砍了脑袋换赏钱!没有第三条路!” 此时,村中的孙逊和常铁头等人已经分头展开了行动,惊叫和追逐喊杀声直冲村外,被闻四九扣下的胡溪村社长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口不能言。 听了石副千户的话,乡勇们也是一阵骚乱,队列中的谭卜维更是脸色苍白汗流如浆,但骚动归骚动,却始终没人敢喊出“杀外乡人”的口号。 见此情形,石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暗自松了一口气,喊道: “胡平仁勾结鞑子,要杀咱们到官府领赏,已被咱们的人控制住了。想跟着俺干的,就随俺进村杀了胡狗分了他家浮财;不愿干的,现在扯了头巾自己走!” 人是群体性动物,普通人越紧张越容易盲从群体意志,片刻前才听石山说“没有第三路”,此刻又见李武等人提刀在手满脸杀气,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进村,杀胡狗,分浮财。” 挤在队伍中的童四儿率先喊出口号,神经高度紧绷的乡勇顿时找到了情绪宣泄口,纷纷跟着鼓噪。 “杀胡狗,分浮财!” “杀胡狗,分浮财!” 带着一帮不熟悉地形的外人,强行闯入宗族意识极强的村社内,杀死其上层,难不难? 说难确实难,说简单也简单。 说简单,是因为凝聚力再强的宗族内部也有各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要能找准并挑起这些矛盾,宗族自己就会乱。 说难,是因为石山显然没时间也没切入口做这些事。 为今之计,只有擒贼先擒王,先拿住了胡平仁再谈其他。 此事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若等未加整训的队伍慢慢集结完毕,鼓足了士气,再一窝蜂杀入村中,其结果只能是一场死伤惨重的混战。 石山很清楚自己手里这支队伍有多大的水分,一开始就没想过聚齐了队伍再进村。 他的部署是由孙逊、周十二等人控制身边的胡平仁及其狗腿,常铁头带人攻下都廨斩杀胡平仁家人,石山则赶在胡溪村民自发聚集前带着队伍进村弹压。 常铁头确实是个合格的亡命徒,做这种脏活毫无心理负担。 其人执行任务的操作简单又粗暴: 带着一帮老兄弟,假做协助孙逊募兵、征粮,大摇大摆进村后,直接赶往都廨(实际就是胡平仁家),见到胡平仁家人就突然发难。 胡氏兄弟五人,因老父尚在并未分家,虽然变故突发被当场砍死砍伤各一人,但血脉相连亡命一搏不容小觑,余者凭借熟悉的地形且战且退,战斗竟然一时僵持住了。 好在石山及时带着队伍杀进村中,想要相助胡平仁的庄户因尚未大规模集结,见贼人势大,唯恐被优先针对,顿时化为小股退入就近的房屋内观望。 大的冲突暂未发生,局势却只是表面稳住。 石山担心手下这帮乌合之众一旦散开,失去约束全凭野性本能杀人放火的话,抓捕处置胡平仁的行动,就有可能演变成外姓对胡姓的灭族残杀。 若是那样,必然会激起胡溪村人的激烈反抗,甚至有可能导致麾下一些地主因兔死狐悲而倒戈的最不利局面。 好在胡溪村领头的胡平仁和老社长行动发起时就被控制,没有头面人物居中指挥,面对数百外村乡勇进村的巨大压力,分散在各处不明情况的庄户没能大规模抱团,无法有效对抗外敌。 石山当即下令收拢队伍,命闻四九支援常铁头,又命童四儿带人挨家挨户喊门,明说此番行动只针对胡平仁一家,要求每户出人,到打谷场公审胡平仁。 打谷场。 “胡平仁,你是汉人,为何心向鞑子,暗中散布谣言阻扰义军招兵?” 胡平仁被孙逊砍了一刀,虽然进行了简单包扎,却只是稍稍减缓了失血速度,此刻因失血而脸色灰白,神情颇为委顿,完全看不出平日的飞扬跋扈。 由于战斗一开始他就被孙逊控制,并不清楚亲人的具体遭遇,也不知道石山的真正目的,又见自己的族人都在,胡平仁此刻的求生欲仍很强烈。 “俺是官府任命的都主首,催督差税、禁察违法本就是俺该做的事,俺可怜父老亲族活着不容易,劝他们不要造反,免得日后被官军砍了脑袋,能有什么错? 俺又不曾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还为你们引路劝捐,你们既是义军,为甚不讲义气,反不分好孬要杀俺?” (本章完) 第19章 匪性真难改 第19章 匪性真难改 胡平仁张口就回避了散布谣言的指控,还将维护鞑子腐朽统治偷换为维持地方安靖的职责所在,有些庄户生顿时出了同情之心。 石山冒险聚集胡氏族人公审,可不是给胡平仁卖惨蛊惑众人的,当即驳斥道: “李元帅兴义师杀鞑子,为的是光复汉人江山。红巾军不伤良善无辜,只杀铁了心帮鞑子欺压百姓的狗腿子。至于你有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自有诸位父老公断!” 话音刚落,就有庄户惊呼失声。 “啊!走水了!”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都廨燃起了浓烟,应该是迟迟不能拿下躲在屋里的胡平仁家人,杀得火起的常铁头失去了耐心。 胡平仁一家彻底完了! 众人心中顿时冒出这个念头,之前还在瑟瑟发抖的胡溪村老社长瞬间清醒过来,挺直了身体,上前一步,指着正绝望看向自家方向的胡平仁,“好言”劝道: “二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老社长的话说得很含蓄,却表明了自己急于划清界限的态度。 村中不少庄户往日饱受胡平仁欺凌,敢怒而不敢言,此刻见老社长已经明确放弃胡平仁,如何肯放过报仇雪恨的机会? “胡扒皮,你家三十年前也就两间房几十亩地,现在却有偌大家业,城里还有铺子,这些难道也是官府给你发的?” “你这没良心的杀才,为了半斗税粮逼死俺娘,今日活该被义军爷爷杀全家!” “对!主——这狗才就是因为李大王收了城里的铺子,才让俺们跟人说官军要打回来。他还说,还说等官军打回来,从逆,不,包了红头巾的陈老爷、谭老爷、田老爷全都要被杀头,到时就有田地分给俺们!” 许是平日被官府欺压狠了,又或许是害怕贼人杀红了眼而将账算到自己头上,这一刻,有仇的没仇的庄户都争先恐后控诉胡平仁的罪行,以求与其划清界限。 众庄户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激动万分,恨不得当场就除掉这个祸害。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一个个因激动而扭曲到陌生的面孔,自知家人无法保全,自己也必死,胡平仁彻底豁出去了,狂笑不止,面容扭曲,宛如恶鬼。 “爷爷不想造反掉脑袋,你们这些贱种却偏赶着送死。没脑子的傻屌也想翻身?做梦吧!爷爷先走一步,等到了下面,你们这些没卵货还得听爷爷使唤,哈哈哈——” 人群有胆小的妇人攥紧衣角,喉间发出含糊呜咽;更多却是明白必须杀死胡平仁才能善了的庄户怒吼出声: “杀,杀了他!” …… 胡平仁死了,死在了自己的族人手里,胡溪村的事却没有结束。 首要的事,是处置胡平仁留下的家产。 经初步统计,胡家共有稻、卖、高粱等粮食六百一十四石,牛、马、羊、猪等牲畜共计四十三头,鸡、鹅等禽百余只;、麻、粗纱约二十四匹,牛、羊生皮十六张,男女四季成衣数十套;另有油、盐、酱、酒、被褥、蚊帐、凉席、铜镜、铁壶、瓷罐…… 随常铁头攻入都廨的都是积年老匪,偷鸡摸狗的事做得非常“专业”,战斗结束后上交的钱币仅有百余贯文——这还是闻四九随后赶到廨监督的结果。 倒是处决胡平仁后,根据胡妻的交代,众人又从胡家地窖中取出近两千贯铜钱,另有十几张银饼和若干铜器。 至正钞纸色昏烂,村汉攥着擦腚都嫌硌手,这些铜钱和贵金属着实解了石山燃眉之急。 暗藏缴获和战利品极难杜绝,但似常铁头手下这帮马匪把活干得如此糙的,却着实少见,常铁头自知理亏,私下找到石山献上一包金银玉玩。 石山深知军纪的极端重要性,恨不得公开斩杀几个马匪以正典刑,但当初选择与常铁头合作,就想到了会出现这类问题,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显然不切实际。 更关键的问题,是他现阶段还没有约束这种行为的有效手段和可靠人选。 未加犹豫,石山就从中取出一条金链子和一对白玉手镯(随后赏给了孙逊和周十二),便以“抚恤伤亡,莫让兄弟们流血又寒心”为由将包裹还给了常铁头。 说来也是离谱,常铁头手下全是悍勇之徒,又是毫无预兆突然发难,竟然付出三死两伤的代价,其中一人还是因为争抢战利品,被自家兄弟砍伤。 只能说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提高乌合之众士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钱给粮,玩不得半点虚的,绝不能因为自己是穿越者会耍嘴皮子,就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石山若真是没眼力劲,收下了这包首饰,别说指望常铁头继续为他出死力,还能不能留住剩下的几个马匪都难说。 他也想过利用地主武装震慑常铁头,强行斩杀其手下悍匪。 只是如此做后,又如何削夺地主势力,切实掌控这支队伍? 尽管此事导致缴获的钱财少了不少,但石山说了“分浮财”,战后也不能食言。 所有物资取三成军用,由陈诚登记造册,交闻四九统一保管,剩余部分折算成钱币和粮食,算是招兵前就承诺的“安家费”,必须分到所有投军乡勇手里。 但队伍马上就要攻打楮兰和房山两站,这些物资不便随身携带,石山先是宣布每人分到的具体数目,再派人逐村送到各人家中。 其余物资是本次战斗的赏赐,分给各村社领兵的“体面人”,再由他们决定是否当场分发——这是之前在各村募兵时就明确好的权力结构,容不得石山染指。 这种情况肯定不利于军令统一,但石山现在连自己的核心班底都没有,正是借鸡孵蛋还未孵出来的阶段,再如何看不惯,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稍让石山安慰的是童四儿联络有功,许其优先选择战利品,少年只挑了一匹小马驹,其余赏赐全交给了关系亲近的贫户,委托这家人看护自己亡父的坟茔。 由此可以看出,童四儿是真铁了心投军,值得好好培养。 (本章完) 第20章 打铁须趁热 第20章 打铁须趁热 胡平仁横行乡里多年,家产甚丰,置办了不少田产、房屋、庄园和商铺。 若论真实价值,不动产还要多于浮财。 不动产不能直接分给家在各村的乡勇,就算石山一意孤行,也没几个乡勇敢要,即便有人要了,最后也多半保不住。 毕竟,徐州不是后方根据地,出身豪强的芝麻李也不会支持石山“打土豪分田地”,更别说石山麾下一众地主会出卖自己的阶级利益。 包括李武、闻四九在内,众人压根就没想过分田地给乡勇这茬,石山也只能尊重部下的意见。 胡溪村以外的不动产全部由陈诚、谭卜维、田昌才、邓礼等“体面人”瓜分,算是对这些小地主关键时刻站队支持(至少没有明确反对)石山的回报。 其中,谭卜维分到了近三成,代价就是放弃本村乡勇主动离队。 此人没什么志向,胆子又小,抓个胡平仁都差点吓尿,强拉上战场纯是害人害己,回村做个富家翁未尝不是个好选择——前提是这世道还能允许他做富家翁。 胡溪村范围内的不动产,凡证实是被胡平仁强取豪夺的,皆物归原主。 剩余部分充作“族田”,交由老社长代为打理。 胡社长也算识趣,“主动”捐献了自家部分库存钱粮和布帛等物资,以浮财换不动产和红巾军的庇护,长远看还是赚到了——如果有长远的话。 处理完这些,胡平仁剩下的家人也必须处置。 不含仆役,胡家共十九口人,有八人在之前的乱战中被当场格杀,战后又有四人“伤重而亡”,最后仍有七人被俘,基本是老弱妇孺。 石山毕竟来自后世,胡妻又老实交代了自家窖藏钱财,一时还真下不了杀尽这帮妇孺的狠心,便询问部下的意见。 常铁头因手下弟兄在此战伤亡惨重,放火逼降反抗者后还泄愤杀死了胡家所有青壮男丁,态度最是鲜明——“斩草不除根,空留后患”。 闻四九虽然阻止过意欲杀光胡氏全家老小的常铁头,此刻却和常秃子站在了一起,“副千户既已取出了藏银,何不让胡平仁一家团聚”。 李武还是“俺听三哥的”,却又补充“大的都杀完了,也不差这几个小的老的”。 孙逊话说得委婉些,“副千户若是下不了手,何不将她们交由胡氏族人自己处理”。 田昌才和邓礼只关心自家分到的田产,陈诚还在记恨行动时自己被控制一事,全程紧绷着脸不说话,但眼神在孙逊提议“宗族自决”时明显柔和了一些。 众人的意见其实很明确,就等石山决断。 胡平仁一家还没死完,其族人亲朋就已经“吃绝户”吃得满嘴油,把剩余的妇孺交到这些人手中,结果可想而知。 石山穿越当夜就手刃杨朝鲁,自问已经够心狠手辣了,可和麾下这帮屠杀妇孺毫无心理负担的家伙一比,才知道自己的底线比这个时代的道德下限还是高出太多。 权衡再三,他还是接受了孙逊的建议——并非屈从于此时的道德底线,而是留下胡平仁家人对自己确实弊大于利。 嗯,后世人灵活的道德底线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并不比时人高出多少。 处理完胡平仁之事,当务之急便是整训队伍。 打倒土豪分到了浮财,当天又杀猪宰羊犒赏众人,队伍的士气明显得到提升。 同时,主动参与“杀胡狗”行动溅了血还分了胡平仁家产的胡溪村庄丁也没了退路,皆踊跃投军,队伍再度扩张,已超五百人(含当天下午赶来的各村后续庄丁)。 借此时机,石山抛出了新的整军计划。 除了主动离队的谭卜维,各村地主都是带资入股的“合伙人”,暂时不能轻动,石山根据其村社出丁多寡,皆授予带兵的社长子弟或其爪牙百户、副百户之职。 百户以下须由士卒自行结为三人小组,每三个小组合为一个牌子,牌子头的人选由百户长、副百户长自行协商。 谭堰村、胡溪村和另一个没有地主代理人的未置社小村乡勇,全部编入石山兼领的百户队,配孙逊、周十二两个副百户。 需要说明的是:为“补偿”陈诚在除胡平仁行动时受到的委屈,石山委其整理军需、缴获的重任,还给了另一个重要职责——参谋军事。 陈诚读懂了石副千户的用意,也清楚自己没有统兵之才,关键是缺乏跟石山翻脸掀桌子的胆魄,便只能借驴下坡,逐渐将精力转到“文职”事务上。 除整编步队,石山还精选善骑者编入马队,任常铁头为百户,李武副之。 不用质疑李武的骑术,其人和石山出身大元十四道官牧场之一的益都路军户之家,从小除了必须锤炼作战技巧外,还要免费为百户所官员割草养马。 养马不比养猪,除了需要充足的水草保证马匹长膘外,还必须配合大量的日常运动以锻炼其耐力,若只是让马儿吃饱长膘,再好的马都会被养废。 因而,牧马者一般都会一手不俗的骑术。 除了步队和马队外,乡勇中凡是会赶车、养马、打铁、鞣皮、裁缝、木工、瓦工等手艺的人才,全部编为军需队,交由闻四九管理。 整编后,队伍共三个百户步队、一个马队和一个军需队,各“队”人数并不统一,如石山兼领的百户队便有近两百人。 完成了人员的初步编制,接着就是队伍训练。 石山有自知之明,就没想过三两天时间,能把左右不分的庄户训练成令行禁止的精兵,他定下的训练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 一是三人小组攻防训练,主要是让最基层的士卒熟悉相互配合,以求临战时,士卒知道有袍泽配合,增加少许底气。 训练方法也很简单,先安排几个小组摸索示范,再由各小组自行训练磨合。 二是各百户队集散,队形整齐迅捷、变换自如就别想了,石山只要求各队能站好基本阵型,遭遇突发情况时别像没头苍蝇般自乱阵脚就行。 (本章完) 第21章 战前整训忙 第21章 战前整训忙 其实,编练队伍最大的障碍还不是庄户接受能力弱,而是装备太杂乱。 算上常铁头带来的兵器,整个队伍仅有三十九把朴刀(腰刀)、二十六杆铁头短枪,还有十五张材质普通的短弓,可以勉强叫做兵器。 除此之外,众人手里的家伙便是锄头、粪耙、草叉、柴刀、扁担、木锸、斧头、锤子、窄扇镰等各式各样的劳作工具,以及更加简易的木棒。 若不是队伍的青壮比率高,且有统一样式的头巾(手头没有足量的红布,只能统一头巾尺寸和包法,没法统一颜色),你甚至很难把这样一群人想象成军队。 靠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事都没法规范合击训练,更别提战场上灵活的战术指挥了。 石山这几日倒是网罗了两个会些初浅铁匠活的庄户,不指望他们能打制规范的箭簇、铠甲,能打制铁枪头,并能简易维修破损兵器就行。 受限于时间和原材料短缺,即便两个铁匠日夜不休,也没可能为全军换装铁制兵器。 目前只能因陋就简,最简单管用的办法还是削竹、木为兵。 石山在征兵时就明确要求各村赶制一批竹木质长、短枪,这些简易兵器由各村后续庄丁随粮草军需一并带来了。 若是短兵相接,手持这种粗制“兵器”,与手持精铁兵器的敌人一对一搏杀,基本就是送人头。 但石山自信不会遇到这种情形。 以其部当前组织度,一旦遭到敌人突袭乱了阵型,短则数息长则十数息,必然溃散,没人会傻乎乎为他卖命。 因而,不管是三人小组攻防配合,还是“站阵型”训练,本质都是通过简单配合缓解士卒战场恐惧的心理建设,而非技战术提升训练。 初步确定编制,简单规范了兵器,石山又制定了军事条例。 考虑到乡勇离谱的接受能力,条例只有三条: 一、凡行军,骑队斥候须前出五里(再远就超出骑队现在的能力范围了),执行打探敌情、查勘地形、寻找水源和休息点等任务。 二、行军中,各百户队相距三十步,遭袭就地结阵(没训练谈不上什么阵,其实就是挤在一起竹木枪尖统一朝外如刺猬般)再听调度,若溃败不得冲击后阵。 三、宿营时,严禁离开划定区域(没足量的油布、毛毡等物资制作帐篷,暂时只能挤在村社祠堂和草堆宿营),哨兵须维持篝火连夜不灭(相比火光指引敌人夜袭的风险,黑暗和恐惧给初创队伍造成的危险更大)。 编制和条例都非常简单和粗糙,但没办法,没有经过严格整训的队伍本质上仍是乌合之众,就没法执行稍微复杂点的军令,只能边运行边调整。 由于基础实在太差,原定半天的整训用了一天半,并增加了举枪列阵和投矛训练。 在此期间,李武带骑队边训练边在周边各村进行宣传。 效果还不错,又陆续有三十余人前来投军。 这些自带备器械的投军者,不论士气还是可靠性,都要高于前几天以村社为单位整体招募的乡勇,石山果断将其编入了自己的直辖百户队。 …… 胡溪村,都廨大堂。 “设使咱们的位置在这里,徐州城便在此处,黄河由徐州城北向东南方流入淮安路,房村站大概在黄河左岸的这一带,楮兰站还在房村西面,离胡溪村不到二十里。” 陈诚以茶水为墨、手指为笔,用茶盏充当各种地物,在桌几上为众人讲解此次作战目标周边的地理情况。 早年自觉闭门读书再难寸进后,为增长见闻结识仕林新秀,陈诚曾游历河南江北行省部分地区,由是略通徐州路一带地理,讲起来倒是头头是道。 “楮兰站和房村站相距约三十里,两站之间有驿道相连,楮兰站受到攻击,房村的鞑子只要得到消息,很快就能赶来支援。” 三十里的距离很近,即便算上信息传递的时间,房村敌军短则几个时辰,多则一日内,就能赶到楮兰站支援,义军若不能在此之前解决战斗,就有可能承受内外夹击。 当然,这一推论的前提是房村有数量足够且士气高昂的官军。 李武军户出身,见惯了大元军事体系底层种种乱象,并不认为小小的内地站赤能有这个实力和动员能力,对陈诚装模作样的纸上谈兵颇有些不以为然,插话道: “你就说这两个站赤到底有多少人吧?” 站赤乃是蒙文“驿传”的汉译名,并非蒙古人的首创,但如大元这样扩充其功能和规模,在全国设立一千五百多处站赤及两万余急递铺组织,却是历代独一份。 因承担军情急务换马、朝廷公务使者投宿、专司货物运送等业务,一些边境站赤常备驻军,但内地站赤显然没这个必要,最多编练一些驿丁防贼备寇。 不过,冷兵器作战,青壮就是基本战力,有多少青壮就能编练多少“兵”,李武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其实,徐州路军民总管府就有辖区内各站赤的编制资料,但不知道这些资料是毁于破城当晚的大火,还是赵均用有意为之,出兵前就没跟石山提这茬儿。 站赤是有军事用途的官方机构,并不对民间开放,至少不会对陈诚这种层次的汉人开放,陈诚更不可能掌握这些资料,回答便少了几分底气。 “据闻,楮兰站鼎盛时充役站户不下两千人,配有马、骡好几百,但这些年站役越发沉重,站户恐有逃亡。房村规模稍小——” 陈诚说了这么多却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信息,李武听得有些烦,不客气地打断道: “俺虽然没有到过楮兰站,可咱军户人家好歹经常跟站户打交道,大站四五百户小站百余户,马、驴多的百多头少的只有二三十。 要经常打仗的边地可能会多些,中原站赤甚少有站赤超过这个数的,楮兰站又没不是什么重站,再大,还能大过这个数?” (本章完) 第22章 谋战集众长 第22章 谋战集众长 杀掉胡平仁的次日,石山就安排常铁头带人抵近楮兰、房村侦查敌情,为此还特意征求过“熟知周边地理”的陈诚意见,希望他一同前往。 但这位年龄已经不小的公子哥却自恃身份,对一身匪气的常秃子非常抵触,不愿与他一起深入敌后冒险。 陈诚自信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今日主动请缨介绍敌情,本想在一众粗汉面前好好露一手。 不想,才说几句话,就被李武当众打脸,陈诚一时羞愤难当,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石山其实也不喜陈诚虚浮,但他手下如今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尤其是读书人,只有陈诚一根独苗,毛病再多也要先用起来,不可求全责备。 眼见场面冷了下来,石山瞪了李武一眼,又看向常铁头,道: “老常,说下你们打探的情况。” 马匪常年流窜各地,最重踩盘子,常铁头每次行动前都要规划进退路线,若非如此,早不知死多少回了,也有些看不上陈诚的眼高手低。 “楮兰站的鞑子很是乖觉,探子撒到了站外三里地,不让俺们靠近,站内的情况打探不到,俺只能从战墙的长、高规制,估摸是座站丁两百左右的中型站。 驿道附近的田地里看不到人,沿途村社的房子全空了,家什收得很干净,连床板、水缸都搬走了,逃乱一般不带这些,俺猜村人是被鞑子强制迁到了站赤内。 房山的鞑子要稍松懈些,站外还放着羊,四儿找羊倌套到了话,说是朝廷不发援兵,站内人心惶惶,还有人看到驿令偷偷往黄河对岸运财货,看样子是想逃。” 大元签发站户,通常每户取二丁,站丁常年在站内服役,他们的家人一般在立站处就近安置,时日长了,就形成了一些自然村社。 常铁头能留意到这些村社的异常,进而推断敌人的行动,不愧是踩盘子的老手。 会前,石山就已经给参与侦查行动的几人分别记了功,并发放了赏赐,此刻再次点头给予肯定。 听完常铁头汇报,石山不急于下结论,而是启发众人思考——能力都是练出来的,平时不注重给属下锻炼,关键时刻就别指望他们能发挥主观能动性。 周十二本是徐州城中雇工,对站丁的生存状态不甚清楚,听了常铁头的介绍,提出自己的疑问。 “徐州城落到咱们手里已经有小半月,俺们走了这一路,沿途的急递铺铺丁都跑干净了,房村的鞑子都想跑,楮兰站鞑子会不会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此话一出,田昌才、邓礼等人纷纷面露喜色。 毕竟,打仗就会死人,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楮兰和房村,谁愿意跟鞑子拼命? 陈诚早年为了科举做了不少功课,对官场常识了解虽然也不多,比起眼前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锤却是强上不少,有意挽回刚才丢失的颜面,接话道: “站赤独立于州县之外,由路府军民总管府直辖,徐州陷——咳,现在在我们手里,达鲁赤不知去向,诸站未得上官明令擅离职守,站赤官吏是会被朝廷砍头的。” 闻四九的思绪有些发散,联想到了萧县和徐州城鞑子官员之前种种匪夷所思的操作,结合陈诚这番话,感叹道: “大都城中的皇帝老儿是这天下的东家,各地官吏就是应付差事的伙计,咱们造反赌的是命,他们守城寨只是为了挣一份俸禄,难怪这些鞑子看到俺们就跑。” 石山有些不以为然,暗道大元统治者若是真当自己是这天下的东家,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官逼民反的骚操作? 但闻四九这样说,却让孙逊想到了一计。 “这世道,还有几个官儿真心愿意为朝廷拼命? 两个站赤的人丁都不多,肯定不敢相互增援,房村的鞑子又一心想逃,俺们可不可以留些人看住楮兰站,待拿下了房村再关门打狗?” “不妥!” 关门打狗的好处无非是全取站内物资,但敌人没了退路,不愿投降就只能搏命杀出去,由此造成的伤亡,却得由作为主力的各村社乡勇承担。 陈诚虽然决心逐步移交本村乡勇掌控权,却也不想自己的族人被这样无端消耗掉。 “孙子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楮兰站鞑子就算不敢出站邀斗,可若是咱们断了他们的退路,再强攻站赤,伤亡肯定会极大。” 孙逊一心只想获取更大战果,又是在本地没啥根基也没啥心理负担的外乡人,自是没那么多顾虑,仍坚持己见。 “谁说俺们要硬啃?等拿下房村,随便抓几个鞑子到楮兰站喊话,还怕他们不降?” 陈诚越发怀疑孙逊居心不良,坚持认为楮兰站里的鞑子至今都没有逃,开战后定然不会轻易投降,坚决不同意孙逊的观点。 二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只能寻求石山裁决。 “你们的意见呢?” 眼里全是战功和财货的常铁头、周十二等人支持孙逊,心疼自家本钱的田昌才、邓礼等村社武装掌控者则支持陈诚。 意外的是身为监军的闻四九居然也支持陈诚,反对轻敌冒进。 会开到这里,手下这帮人的想法基本摸透,再讨论下去就只是没甚营养的口水仗了,石山这才行使身为主将的裁决权,道: “俺听百户所的夫子说料敌要从宽,御敌要从严。咱们若是打过几次硬仗的精锐,儿郎们敢啃硬骨头了,自然是直取房村再破楮兰最好。 只可惜咱们才拉起队伍,训练严重不足,行军距离稍远点都能走散一大半,打不得硬仗经不起稍大的伤亡,遇到突发情况很容易自乱阵脚,不可行奇计险策。 这一仗是咱们的成军之仗,只能胜,不能败,我决定就堂堂正正地打!” …… ps:元制一里约为369.6米,与现在使用的市里相去甚远。 元里和市里换算起来很麻烦,也不方便书友代入,本书直接使用市里(500米)作长度计量单位,考据党勿要纠结。 (本章完) 第23章 妖贼好蹊跷 第23章 妖贼好蹊跷 “报!大人,红巾妖,妖贼来了!” 楮兰站赤驿令王白音正奋力抽打没擦净马鞍的站丁,闻声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丢了马鞭。 “妖贼在哪里?来了多少?” “北、北面,六七里外,有几百。” “几百?” 刚刚造反的贼人缺兵甲没训练,其实不足为惧,真正让人害怕的是其裹挟无知百姓,动辄几千上万人,只要不惜人命拼消耗,也能攻城拔寨。 徐州城被红巾妖贼窃据,离城最近的楮兰站赤首当其冲,王白音早就做好了直面乱贼的心理准备,但贼人折腾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只带几百人就来攻打楮兰? 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王白音双眼圆瞪,鼻翼快速扇动,右手扬起滴血的马鞭,朝着汇报军情的探马就是一鞭。 “狗奴,竟敢戏耍你家老爷!” 可怜的探马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左脸当场就肿了起来,却不敢伸手去捂,为防脸上再挨鞭子,只能伏倒在地拼命磕头。 “小人数,数清楚了。妖贼走得不快,很好数,只有四、五百,最多,最多五、六百人。” 王白音恼怒地再次扬起马鞭,作势又要抽打。 “到底是四、五百,还是五、六百?!” 这名探马远远看到红巾贼队伍,大略估出敌人数量就立即赶回报信,不想做事太积极没捞到好处还挨打,内心憋屈至极,脑子也不好使了,喃喃道: “五,五百?” “滚!” 五百探马赤军在合适的地形发起突击,冲散数倍甚至十余倍组织松散的乱民都很容易,却没把握攻破一座驻军仅百人的要塞。 楮兰站赤并不是军事要塞,但由于提前集中了站户和铺丁亲属,人数占优,再加上有站墙和箭楼的防御优势,打退数百贼人并不难。 当然,还要加一个前提——周边城池有官军及时赶来救援。 如今徐州路治所都丢了,各州县人心惶惶,自保尚恐不足,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注定会丢的站赤,而冒险派来援军。 但王白音也不是能为大元殉职的忠臣,他就没想过拼命死守楮兰站。 毕竟,自颍州贼乱之后,各地守臣以身殉国者有之,更多的却是望贼而逃,有这些无能之辈衬托,任何敢于直面贼人的官吏都能称大元的忠勇之士。 白音在蒙古语中的意思是富有,王白音本名王柏仁,为图仕途顺遂而改名,是个极善投机的家伙。 其人的想法很简单,徐州陷落,达鲁赤不知所踪,他这个驿令直面贼军兵锋威胁,没有第一时间逃跑,就已经对得起朝廷了。 若是能同贼人做过一场,以事实证明自己的忠勇后再撤,那就有了实打实的功劳。 得知来犯贼军仅有数百人,王白音心下疑惑的同时,又仿佛看到了升迁勘合就在眼前,当即下定决心,厌恶地一口唾沫吐在倒地的站户身上,骂道: “算你运气好,滚!今日若是打退了妖贼,剩下的鞭子便免了!擂鼓,聚兵!”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住在破瓦房、茅草屋甚至窝棚中的站丁纷纷拿起粗制武器,匆匆赶到站赤中央的垛场内,又在各自站头、百户的喝骂声中慌乱列队。 站户不是兵,也不是民,他们是自备饮食和车、马、鞍辔、草料等物,世世代代为朝廷服苦役的牛马,供贵人肆意驱使的贱种,为上官做私活的奴仆。 由于残酷压榨,站赤上下层之间的矛盾极为尖锐。 大部分站丁恨极了欺压自己的各级“大人”,恨不得杀光这些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畜生,可外面那些“屠村灭户淫人妻女吃人心肝”的红巾妖贼显然更加恐怖。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据说是驿令大人最先传出的流言不靠谱,可大元不靠谱的事多了去,没谁敢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去赌传闻是真是假。 王白音自知手下站户怨气极重,得知徐州城陷落后,就将站丁亲属和铺兵集中起来加以控制,还借机打杀了几个不听招呼的贱骨头以立威。 其人整训站丁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以饥饿、皮鞭、杀戮和谣言恐吓这些卑贱蠢笨的站丁,让他们没精力思考任何问题,只知道麻木执行自己的军令。 此刻,王白音骑在马上,俯视这帮神情麻木的站丁。 “吃人心肝的红巾妖贼来啦!” “啊!” 人群中,一个站户不合时宜地惊叫失声,旋即戛然而止。 这人想起了这些时日训练时遭受的毒打,生怕引来驿令大人的关注和毒打,幸好他叫的时间极短,驿令貌似没发现他,竟躲过一劫。 看着站丁们个个神情紧张又麻木,完全没有即将上阵送死的恐惧和不甘,王白音心下大定,继续动员道: “妖贼头目是个傻子,只带来了三百人,就敢来楮兰寻老爷的晦气。你们说,老爷我要怎么做?” 得知来袭的贼人如此弱小,站丁们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但也没人回应王白音的问话。 实际上,他们习惯了被辱骂和鞭笞,早就麻木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极度压抑的沉默中,之前那个失声惊叫的冒失鬼福至心灵,赶在驿令发怒之前,怯怯地喊了句: “杀,杀光他们!” 口号很正确,可惜生来就受压迫的站户们习惯了沉默,场中硬是没有一个回应他。 就好比王白音每日只按人头发四两米,站丁们只能和以糠麸充饥,训练时腹鸣如雷,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对常年挣扎在生死线的站户来说,思考过于奢侈,呐喊也是浪费体力,沉默才是行尸走肉该有的应对。 王白音心知不能这样迎战,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喊道: “老爷也不白让你们为朝廷拼命,此战,斩妖贼首级一个,免全家站役一年!” 站丁们不知道红巾妖贼的厉害,却清楚酌免站役的诱人,顿时浮躁起来。 “杀!杀!!” “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 (本章完) 第24章 乌合对乌合 第24章 乌合对乌合 “开站门,杀光红巾妖贼!” 眼见驿令就要亲自带人出站,提领刘吉安赶忙请战: “何须大人亲自出战,卑职愿带两百站丁,擒杀贼酋,献于大人!” “本官计议已定,勿要再争!” 王白音大声说完,靠近刘吉安,降低音调,骂道: “糊涂!站户皆无战心,本官不亲自压阵,如何能振奋士气?” 表面上看,依托战墙防御,凭借人数优势挫败贼人的攻势方是正道。 但王白音反其道而行之,却不是傻,而是清楚被言语鼓动起来的士气有多不可靠。 死守站赤或许能打退贼人一两次进攻,却很难给贼人制造大量杀伤,贼人只需控制站外要道,再从周边村社拉来增援,就能慢慢磨垮楮兰。 到那时,打不赢又逃不掉,才是真完了。 唯有趁贼军人少且立足未稳,寻其破绽猛烈攻击,方有一线胜机。 只要能胜一场,取下几颗首级,就有了向上官交差的本钱。 此后即便主动弃守站赤,也不会被朝廷治罪。 刘吉安也知道这些,只是仍担心王驿令冒险,还想再劝。 “可是,大人千金之躯,何须——” 王白音担心自己会动摇,赶紧打断刘吉安的话。 “本官晓得分寸,自会相机行事,你留在站内,切莫让这些贱种趁机作乱。” “大——是!” 王白音不知兵,却知人心,为打赢这一仗,他除了给刘吉安留下两百人外,其余站户无论男女,都被他带了出去,只为造势威吓红巾妖贼。 等乱糟糟的站户转到北面开阔地摆好阵型,贼人也进入他们的视野。 敌军确实不多,甚至没有分开行军队列,远远看去只有不大的一团。 除了旗帜较多有点唬人外,其余都基本符合刚刚造反的贱民特征——队形不齐,服饰杂乱,就是没什么战斗力的乌合之众。 而站赤这边有近八百人,仅声势而言,已经盖过远处的红巾妖贼。 贼军显然看到站赤这边的动静,本就不齐的行军队形更乱了,随后甚至停了下来,似乎是有头目模样者出列喊话,应该是在鼓舞士气。 就这样闹腾了好一会,贼军终于再度整好队形,继续前进。 显然,贼军头目知兵,战术也很稳,想靠虚张声势吓跑贼军不现实。 王白音带老弱妇孺出站,本就没想过真打,但刚把人带出来又退回去很伤士气,任由敌军稳步推进至站前,同样对本方士气打击极大。 犹豫再三,王白音认为双方都是乌合之众,胜负全看士气,谁怂谁就输。 破局的关键,就是摧毁贼军士气,而他并不缺这个手段,乃下令道: “汪百户,你率骑兵找机会冲散贼人,本官亲率站丁为你压阵。” 大元立国后,陆续颁布了诸如《站赤制度》《品从铺马条例》《站户条例》《使臣驰驿禁律》等一系列邮驿管理制度。 不仅明确了各站赤站户定额,就连车、船,以及铺马、牛、驴、狗等役畜都有相应的编制,还规定凡铺马倒毙,随即(由站官和站户)补买。 因管理不善,加之站役繁重,铺马不堪重负倒毙之事时有发生。 为保站役不断,各站官吏又会要求三五家站户共养一匹马、骡等牲畜,以备“补买”之需。 楮兰站赤本有驿马四十余匹,加上临时征调的站户家养马骡,总数近百,王白音便在此基础上组建了一支小规模骑兵。 汪振业清楚麾下这支骑兵是啥成色,不敢真听驿令命令直冲敌阵,接令后就带着部下趋马缓慢靠近贼人,并紧张观察敌军的动向。 贼军也发现了站赤骑兵前出,再次停了下来,开始布阵。 因训练不足加上临战慌乱,贼军队形颇为混乱,双方的距离如果再近一些,未尝不能趁机直接打马冲锋,一举将他们冲垮。 但此时双方相距三里有余,就算驱使羸弱的站赤马匹一口气跑这么远,也没多少力气应对接下来的激烈战斗。 稳妥起见,只能逐步提速。 可等汪振业等人将距离拉近到一里时,红巾军的阵型早已布置完毕。 这下,便轮到汪百户纠结了。 贼军布下的阵型很简单,就是以简易木盾和竹枪构成一面单薄的“尖刺盾墙”,再将四面“尖刺盾墙”首尾相连,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门兜底阵。 敌阵的内部,是两百多手持弓箭和短枪的贼兵;军阵的后方,则是刚刚上马的贼骑,汪振业初略数了下,应在五十以上——已经超过了站赤骑兵人数。 其实,以贼军的人数规模,在相对宽阔的站赤外对阵楮兰站丁这样的敌人,展开三个互为犄角的小阵,攻防能力会更强些。 但贼人只摆了一个大阵,应该是贼众训练不足,胆气太弱,只能猥缩成一团增加些许安全感。 即便如此,贼人的大阵也非常粗糙,破绽不少,没法应对重骑冲击,也承受不住轻骑游射的持续打击。 可惜,出击的站赤骑兵仅有四十六人,人少,缺战甲,更没啥训练,直冲敌人的“刺猬阵”想都不用想,靠这点人的游射侧击杀伤力也非常有限,还有被贼骑缠上的风险。 这真是瘸腿豺狼遇到了癞痢豪猪,咬也不是,不咬又舍不得。 打不打? 汪振业还在纠结,红巾妖贼后方林间却扬起了阵阵烟尘。 伏兵?疑兵? 咚!咚!咚! 王振业正犹豫着要不要撤回去,后方响起了催战鼓声。 汪振业素知王白音暴戾,驭下严苛,若无功而返必遭严惩,万一因此丢了楮兰站赤,自己更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 事已至此,管他伏兵还是疑兵,硬着头皮冲一阵再说。 “你们两队向左,其余人随我向右,靠近贼军射出一箭后,甭管战果,立即返回本队,切莫被贼骑缠上。” 其麾下骑兵也不是傻子,都看到了到战场态势对本方不利,硬着头皮冲近敌阵便慌乱射出一箭,根本不看有没有射中就立即催动马儿朝左(右)划弧线调头。 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 (本章完) 第25章 临阵乱指挥 第25章 临阵乱指挥 “放!” 石山一声令下,百枪(箭)齐发,声势颇为骇人。 但由于双方相距甚远,仅造成站赤骑兵一人落马,另一人被擦伤却未坠马。 石山暗骂鞑子谨慎,知道此战怕是再没机会诱敌主动进攻了。 从敌人刚才散乱的攻击,也能看出鞑骑同样是临时拼凑的样子货,无论是装备还是士气,并不比己方好。 而经历了这个回合,初上战阵的乡勇也镇定了些许。 石山准确把握战场态势变化,果断调整战术。 “骑队分头追击敌骑,勿使其再聚集!步队恢复原队型!” “驾!哟嚯嚯——” 常铁头和李武早就按捺不住,当即打马鬼叫着追向敌骑。 “擂鼓,步队踏步前进。” 明知道麾下人马士气极低,但见到骑兵才放了一轮箭矢,甚至都没有打乱贼军阵型就狼狈逃回,王白音仍是忍不住咒骂。 “没用的废物!” 不过,骂归骂,战场形势并未逆转。 站赤人多的优势依然存在,只要退回站内,未必会输,王白音纠结的不过是立即撤回站内,还是接应骑兵返回了再撤。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但战场形势快速变化,却不允许他作过多犹豫。 站赤骑兵之前已损耗部分马力,又在红巾军投枪、箭矢打击下快速回转,为防贼军打击还要做出各种高难度规避动作,消耗甚大,初速虽快,后继却无力。 红巾军骑兵则以逸待劳,马力充沛,追不过里许就收割到了人头。 身后惨叫连连,汪振业心胆俱丧,只恨自己两条腿不能长在马身上。 “撤退!” 王白音知道不能再犹豫,趁着红巾贼人还未靠近,果断放弃了汪振业。 撤退的命令很正确,下令的时机也没问题,但王驿令刚下完命令就率先逃跑的行为,却成了压垮站户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站丁精神麻木,并不具备思考整场战局的能力,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本方大队人马出了站——骑兵气势汹汹地莽了上去——骑兵被妖贼杀回来了——妖贼骑兵追了过来——王驿令自己先跑了。 这,就败了? “跑啊!” 队伍中,不知道谁失神喊了一声,瞬间引发雪崩一般的效果。 其实,站户列队的位置离站门并不远,站内还有刘提领等人接应,只要稳住阵型,交替掩护,就算有敌方骑兵威胁,也能有序撤回站内。 但站赤上层长期压迫、屠杀鞭笞、辱骂饥饿压垮站户反抗意识的同时,也摧毁了他们保卫(老爷们)家园的勇气。 驿令大人都跑了,自己还不跑,等死么? 汪振业刚躲过一支投枪,就发现给自己“压阵”的站户突然崩溃,争相朝着站门方向狂奔。 此时,石山还在两里外,也注意到了敌人阵脚大乱争相践踏。 如此良机,他却只能干瞪眼,总不能让队伍飞过去投入战斗吧? “保持队形,听鼓点,继续前进。” 精神高度紧张的战场上,集体行军也极耗体力,指挥者若不能加以控制,就会有人胡乱冲锋透支体力,还会扰乱本方队形,一不注意就可能给敌人可乘之机。 石山没有时间慢慢整训部队,也不指望左右不分的乡勇能踩准鼓点,他只要求大致按照鼓点密集度行进,整不整齐不重要,别自乱阵脚就行。 此刻,他只能希望常铁头和李武二人能把握战机,及时调整战术,分割敌人,并趁乱抢夺站门,为步队后续战斗赢得先机。 常铁头不愧是积年老匪,发现站丁大队崩溃的第一时间,就果断丢下仅剩六名站赤骑兵的追击目标,直奔站门而去。 李武则追得性起,根本没注意战场形势变化,还死死咬住仓惶逃命的汪振业不放。 不怪李武上头,谁叫汪百户骚包,不仅胯下马匹最为雄壮,还头戴银色角盔,身穿鲜亮皮甲,外批黑色大氅,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站赤前乱成一团,可容大车通行的站门,竟被争相逃命的站丁堵住了。 出站的站丁毕竟只有几百人,且之前随王白音逃进站内的也有近两百,此刻若有威望足够的官员主持局面,快速疏通站门并不是啥难事。 但王白音此刻方寸大乱,接连做出了错误的处置行动。 其人恼怒站户蠢笨如猪堵住了站门,一边喝骂,一边提起马鞭劈头盖脸猛抽。 此举不仅没能解决堵门问题,反导致被鞭打的站户下意识避让,而挤得更紧。 最终,还是一名瘦弱站户被挤倒,才让其他人有了一点活动空间。 突然出现的缺口承受了急欲进站的站户力量,导致已经力竭的堵门众尚未闪开,就被汹涌而来的人流挤倒。 王白音也受到波及,被人群撞倒,好不容易被亲信拽出来,门外又传来了“妖贼骑兵杀来啦”的凄厉喊叫。 王白音刚被踩了个七荤八素,听到这声喊顿时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什么时间被亲信扶上马冲散人群夺门而逃都不知道。 待他恢复了理智,已经被两个亲信裹挟着冲出站赤东门里许地。 “爷爷福大,没想到还有大鱼!哈哈哈!” 驿道前方,一小队红巾军骑兵挡住了去路,领头的黑脸汉头戴银色角盔,身穿鲜亮皮甲,外罩黑色大氅,手提血淋淋的人头,笑呵呵地看着王白音三人。 来人正是之前死命追击汪振业的李武。 …… “聿——” 常铁头带人冲至楮兰站下时,堵门危机刚刚解除,提领刘吉安正指挥几十个站户奋力关上站门。 站外尚有二十多个老弱妇孺,正哭嚎着拼命往里挤。 刘吉安大急,拔刀就砍,站门处顿时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此时若不计伤亡,驱马猛冲,未必不能夺门而入,一举拿下楮兰站。 但石山率领的主力尚未跟来,常铁头更舍不得折损所剩不多的老兄弟,都已经冲至一箭之地,竟勒马停下。 “黄全,你们七个盯住门外这些鞑子。其余人,跟俺来,驾!” (本章完) 第26章 站破众生相 第26章 站破众生相 站门被堵时,有少数站户改绕南面站墙而走,欲由东站门回到站内,常铁头调头追击的正是他们。 没想到,这些人中竟然有头脑清醒者,眼见就要被骑兵追上,拉着左右站户大喊: “莫乱跑!想活命就靠过来!” 常铁头身边仅剩十骑,不敢冲击抱团的目标。 “走!先杀落单的!” 等常铁头杀到东站门再返回,聚集在南站墙处的站户已经有三十多人。 人数并不多,但紧挨站墙举枪向外,却让常铁头无处下嘴,只能远远地来回游弋,不时放一箭,打击其士气。 石山率大队人马赶至西门外时,站赤内的恐慌情绪并未消解多少,但众站户却在刘吉安的驱赶下登上了战墙,再想趁乱夺门已无可能。 摆在石山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劝降,要么强攻。 石山清楚队伍没有攻坚能力,开战前就没有打制攻城器械。 不过,楮兰站也用不着强攻。 兵书《尉缭子》论守城之法,有句非常经典的概括:无必救之军者,则无必守之城。 楮兰外无必救之军,内无死守之心,上下矛盾又极深,只要不行险躁进,肯定能拿下——这也是石山说服众人正面攻取站赤的理由之一。 因而,对于有心保存实力没趁乱夺门的常铁头,石山倒是没批评,还表扬了他善于把握战机,及时缠住掉队站户的做法。 这些站户先遭刘吉安抛弃,后被常铁头反复袭扰,现在又在红巾军投矛威胁下,士气降到了极点,听到“投降免死,顽抗全诛”的喊话就乱了。 一番争吵后,滞留站墙外的站户放下武器乞降。 石山听完常铁头汇报的战斗过程,对混乱中仍能保持清醒的站户产生了浓厚兴趣。 “之前哪个喊话让你们聚拢?” 众站户刚刚投降,正惊恐犹疑,疑石山要杀俘泄愤,有心指认“罪魁”又担心日后遭报复,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皆不敢吭声。 “三哥!哈哈哈,看俺抓到谁了!” 人未到声先至,李武的大嗓门打破了现场的压抑氛围,伴随着快速靠近的马蹄声,一队红巾骑兵突入众人视野。 只见李武马脖子上挂着首级,马背上还绑着一人,身后二十几个骑兵或提首级,或抱兵甲,或牵俘马,虽然大汗淋漓,却个个喜笑颜开。 “晦气!俺们累死累活尽啃骨头,好肉全喂了这夯货!” 见常铁头脸色铁青,黄全不敢再说话,藏在衣襟里的嘴角却微微上翘。 李武斩获如此丰厚,让石山有些诧异,也震惊了被俘站户,待看清马背上被缚之人很像驿令王白音后,站户们又是一阵骚动。 “红,红巾老爷,俺说,喊俺们顽抗的,就是他!” “袁通,你这老狗,这么快就忘了刚才谁救了你!” “俺就说这厮坏,不该救他!” 吵闹声中,被袁通指认的精瘦汉子站了出来,决然道: “好汉做事好汉当,是俺干的,要杀要剐俺都认了,只求大王打破站赤后,不要伤害俺家小。” 石山知道俘虏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此战仍存在变数,便没有解释,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这名俘虏的请求,接着问: “你叫什么名字,担任何职?” “小人吴六斤,白身一个。” 石山心道白身更好,当即指着李武、常铁头两队人马斩获,道: “你过来,认下他们是谁?” 王白音虽是坠马晕倒被擒,但绑在马背上颠了一路,早醒了,被李武掼倒在冰冷的地上,忍不住闷哼出声,却不敢睁开眼睛,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仅凭服饰和体型,吴六斤就能认出王白音,只是担心红巾老爷骂他糊弄事,又靠近蹲下,擦去王白音脸上的泥灰,再三确认。 “他就是俺们驿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白音王白眼!” “很好,继续。” 李武、常铁头两队共砍下二十余首级,分成两堆,吴六斤皆一一指认。 站墙上,本就高度紧张的站户见到这一幕,更加慌乱了。 事已至此,刘吉安心知楮兰站今日怕是守不住,辫线袄下的双腿直打哆嗦,却不敢步王白音后尘,极力压制不断上涌的尿意,尖叫道: “好贼子,敢为贼人做事!把吴六斤家小捆了,带过来!” 斩获清点完毕,除了百户汪振业和两个站头的首级,余者全是普通站户,即便如此,对小小的楮兰站来说,也是沉重打击。 石山上前,一脚踹在王白音的腰眼上。 王白音疼得涕泪横流,再不敢装死,赶紧跪地求饶。 “大、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石山薅住王白音的衣襟,一把提起,喝道: “是你自己过去劝降?还是让我剁下你的脑袋,挑在竹竿上劝降?” “别,别剁。小人愿,愿意劝降。” 看清挑在竹竿上的首级是汪振业等人,站户士气就濒临崩溃,有人被吓得呜咽尖叫,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偷偷溜下站墙。 待到王白音自述如何编造谣言,威逼站户对抗义军之事,就连抵抗意志最坚定的刘吉安也失去了坚守的勇气。 “完了,要死了,死了。老爷这么拼,好不容易爬到这位置,为什么就要死?” 碎碎念中,刘吉安注意到被绑缚的吴六斤家小正挪着小步往后躲。 “你们,你们这些贱种为什么不死?为什么?啊!” 刘吉安突然发狂,窜步上前,一刀砍翻前面那女子。 站墙外,吴六斤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目眦欲裂。 “毛娘!” 刘吉安两眼通红,还想再砍被女子挡在身后的少年,那女子却挣扎着咬住他的小腿,刘吉安脸上杀意弥漫,连补数刀,但直至气绝,女子都不曾松口。 待刘吉安打落女子的牙齿,挣脱了束缚,少年已经滚下站墙,追之不及。 不远处,一名站户趁乱抬起门栓,红巾军汹涌而入。 大势已去,性命将休,刘吉安最后看了眼垛场上惊恐万分的妻儿,举刀架上自己的脖颈。 “血浸西垣心未冷,荣禄利名已成——灰——” (本章完) 第27章 人才留不留 第27章 人才留不留 石山吸取了胡溪村之乱的教训,进站前,就明确了各部任务和进站次序。 邓礼负责清理站外战场,田昌才、闻四九看管战俘,常铁头逐屋驱赶站户到大垛场上集合,李武带人接管楮兰站赤官厅和库房。 童四儿协助陈诚封存库房,清点战利品,并登记造册。 孙逊早年学过跌打正骨之术,负责指挥随军郎中(实际是半吊子兽医)烧开水给纱布、刀匕消毒。 之前的战斗时间虽短,烈度也有限,却给交战双方造成了五十余人的伤亡(其中近半为站门挤压践踏所致)。 石山非常清楚此时低得离谱的战伤存活率,就没指望能救活所有伤员,此举就是拿俘虏的伤员练手,以逐渐培养出一套领先于时代的战伤治疗体系。 但战场上只要放下武器投降,红巾军就立即停止杀戮,并积极救治敌军伤员的行为,仍是震撼了被俘站户。 尽管没有麻药,伤员咬着树枝,仍被孙逊和兽医折腾得痛哼不止,但红巾军医匠在救人还是杀人,众人还是能分清。 因而,当石山来到大垛场中央的高台,向麾下将士和俘虏发表演讲时,原本忐忑不安的俘虏竟然有了些许期待。 “三个月前,刘元帅在颍州起兵,一路攻城拔寨,朝廷仓促调集数十万大军围追堵截,愣是伤不着刘元帅一根毫毛,反让刘元帅越战越强。 半个月前,李元帅又起兵萧县,徐州城数倍官军却被吓得闭城不出,反被我红巾军趁夜轻取城池。 直到现在,也没看到朝廷派一兵一卒来征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元不行了! 说明这天下就要换了! 说明该换回咱们汉人坐天下了!” 站户常年押运货物前往各地,虽然没读过什么书,视野却远比普通农户开阔,更加清楚大元吏治败坏、民不聊生的现状。 其中有些人已经隐隐猜到这样的大元王朝很不正常,蒙古人迟早会丢了这天下,只是不敢相信大元这么快就面临灭亡危机而已。 石山这段话只是常规的话术手段,却因为“准确预言”了站户们能够看到的“天下大势”,反而更能引起这部分人的共鸣。 “咱们红巾军专为建立光明世界而成立,就是要推翻这腐朽透顶的大元。但推翻大元,靠咱们这点人肯定不行,需要更多的人,也需要——你们!” 石山的话音刚落,就有俘虏回过神来,壮着胆子提问道: “大人,真,真要俺们?” 石山朝提问的俘虏赞许地点了点头,答道: “要!怎么不要? 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天下,蒙古鞑子趁着金、宋两国战乱百年,国力虚弱,窃取了这天下,却不懂得珍惜,把天下人都当做奴仆牛马肆意凌辱掠夺,早就该反了它! 但若是不能让包括你们在内的天下人都站出来,一起造鞑子的反,光靠白莲教和红巾军,咱们怎么可能还天下给天下人?” 闻四九站在人群中,心情格外复杂。 之前的交战中,站赤骑兵慌乱中放箭,好巧不巧,有支箭矢直奔闻四九太阳穴而来,若不是石山格开,他多半已经死了。 刀枪无眼,不受待见的监军亡于战阵是常有之事,石山故意坑死他才正常,却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此刻,听了石山这番话,闻四九隐隐感觉将白莲教、红巾军和天下人并列提出来有些不妥,却不愿再往深处想。 而台下的俘虏则没闻四九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对他们来说,造反失败被杀头固然可怕,但打了败仗不被妖贼杀死吃掉心肝,还能投军保住自己乃至家人的性命,哪还有什么好强求的? “大人,俺愿意跟着大人造反杀鞑子!” “俺也愿意!” “俺——” 有人带了头,不想死的俘虏都有样学样,尽皆跟着领头者跪倒表态,唯恐自己慢了一步就会变成反面典型,被红巾妖——义军带出去剜出心肝祭旗。 白莲教信仰什么不重要,红巾军干什么也不重要,甚至官军杀回来会不会砍了自己的脑袋都不重要。 眼下能不挨刀,可以继续活下去才最重要。 此战,由于驿令王白音一系列的无脑操作,导致战斗莫名其妙开打又稀泥糊涂结束,其恶果之一,便是苦了站赤的管理层。 死于战阵的驿令汪振业、自杀的提领刘吉安算是提前解脱,还活着的驿令王白音和三个司吏却要等待义军裁决。 石山将这些人单独绑缚,命他们跪在被俘的底层站户前,虽然没有交代接下来要如何处置他们,可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了。 看过刘吉安、汪振业等人的惨状,王白音更怕死了,眼见石山已经鼓动站户造反,就要杀他们祭旗,连忙磕头求饶。 “大人,小人是汉人不是鞑子啊,俺能为大人劝降房村站赤,俺还有用,俺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受其提醒,几个司吏脑也纷纷痛哭求活命: “大人,俺通契勘文书,善理站赤勘合。还能,能服侍老爷,请大人收留——” “大人,还有俺啦。俺弓马娴熟,能为大人冲锋陷阵,请大人收留啊。” “大——” 打天下什么最重要? 人才! 这几人粗通文墨,视野相对开阔,是石山现在就能用得上的人才,他连贼性难改的马匪都能容纳,并不是不能接受这些人的投效。 只可惜,他的造反大业仍在草创阶段,暂时还没有海纳百川、包容天下的资格。 当初,为了求生砍死杨朝鲁,还让刚刚穿越的石山有些犹豫; 前日,狠心处置胡平仁家小,则是其果断抛弃残存不多的后世善恶观; 此刻,面对贪生怕死的司吏,石山的心已经足够冰冷坚硬,只计算利益得失了。 石山暗道可惜“今日须得借你等人头,方可炼出站户血性”,便将视线越过磕头求饶的站赤贵人,看向他们身后表态一众底层站户。 “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他们?” (本章完) 第28章 乱世才开始 第28章 乱世才开始 听了石山这话,站户纷纷缩颈噤声,无人敢起身明志。 管理一个内部矛盾深重的站赤,仅靠跪在队列前这几个人远远不够。 在这些管理层之外,还有更多不拿朝廷俸禄,却为虎作伥的站头乃至普通站户。 站户虽是大元官用奴仆,本身却有贫富上下之分。 富者通过送钱物、盯守底层等手段讨好上层,贫者则要承担他们转移的沉重站役。 备受压迫的站户并不是没有造反过,但其造反频率远低于民户,闹出的动静也小很多,没闹大就被镇压,然后就是更加残酷的压榨。 谁也不敢肯定台上的红巾军大人真会为自己做主,放手让他们杀掉王白音等人。 更何况这些为虎作伥的狗才还各有家小,难道都杀了不成? 须知道,这一仗打下来,真正死在战场上的也就二十来个,台上的石老爷又是连敌军伤员都要费力救治的大善人,真能下得了斩草除根的狠心? 石山早料到会是这样,但形势已在掌控,却不急着等待回答 同宗同族的胡溪村人都能抛弃胡平仁一家,矛盾更加尖锐的楮兰站赤绝不会是一潭死水,表面的平静下,肯定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果然,不多时,有人愤然起身,正是浑家被杀后就一直发呆的吴六斤。 “早该反了这屌世道,要俺说,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一个都不饶,杀!杀!杀,都杀了啊!” 因鉴定斩获有功,吴六斤被安排坐在俘虏外,此刻正搂着亡妻,身上全是血污,双眼充满血丝,这番话喊得咬牙切齿,表情狰狞可怖。 但落在石山眼里,却是世上最美的风景——受压迫者的不屈呐喊! “很好!好汉子就应该敢于站起来喊出心中的不屈。” 调动麻木的底层情绪很难,但只要站出来第一个,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去年寒冬,俺爹少缴了半升马料,就被陈司吏活活打死,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此人正是偷开站门的站户,名为曾兴,被石山安排坐在吴六斤旁边。 “好!此事我为你做主!” 有了榜样,早就积满了一肚子怨恨的站户们终于忍耐不住了。 “使臣要首思(即祗应,本意为往来使臣的饮食),王白眼献上俺家豆儿,这天杀的,豆儿才八岁啊!呜呜呜——王白眼!俺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除了这些狗官,还有袁通这狗腿子,专给驿令提领通风报信,也要杀!” “对,还有马三,混了个鼻屎小吏就把俺们当猪狗使唤,也留不得!” “你,你怎么平白污人清白。” “哼!把自家婆娘送上使臣床上的是哪一个?你也好意思说清白?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一刀杀了都是便宜你!” “你,你——” “杀啊!杀光这些畜生!” 看着台下群情汹涌的底层站丁,石山决心再加把火。 “好!很好!要还天下人的天下,就该让天下人都站起来反了这狗日的世道!想跟着咱们造反的,就不要犹豫。” 话到此处,其人顿了顿,手指台前跪着站赤管理层,语气中透着森森寒意: “现在就杀了他们,向我证明你们造反的决心!” 站丁们手中的兵器在战斗结束时就被收缴了,石山暂时也没有还给他们的意思。 很明显,要想向欺压自己多年的站赤官吏及其的狗腿子复仇,就只能靠自己的身体,使用最原始最血腥最野蛮的报复手段。 未作犹豫,当即就有站户付诸行动。 “杀,杀了他们!” “杀狗官啊!” “啊——” 喊杀声中,吴六斤率先动手,两指扣向了王白音的眼珠。 曾兴紧随其后,扑向陈司吏,一口咬在其脖颈上。 台前瞬间充斥着鲜血与惨叫,越来越多的俘虏跟着躁动起来,往日所有遭受的欺凌、压迫和冤屈,在这一刻尽皆被释放出来。 拳打、脚踢、指掐、牙齿咬,甚至是将咬下的血肉生生吞下。 那哭诉自家豆儿被害的妇人被挤在人群外,没能靠近王白音,便拔下头上荆钗,效站户私刑“贯耳之罚”,狠狠捅入刘吉安之妻的耳中。 一个时辰前还麻木到任人驱赶屠杀的站户,此时却化身双眼血红的厉鬼,只想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血腥残暴的手段复仇。 台前的位置终究有限,留给俘虏们“证明造反决心”的站赤管理层也少了些,能挤到台前实施报复行动的俘虏只是少数。 更多的人只能站在外围,眼巴巴地等待前面的站丁不时扔出的血衣、肉块,奋力争抢撕咬,以此发泄心中的愤怒,抑或是——恐惧。 那些平日讨好官老爷,只为获得一点残羹冷炙的站户也想向石山“表决心”,以与自己的过去划清界限。 但这些人尚未挤到台前,就被平日受其祸害的站丁们发现,后者揪住前者饱以老拳,被打者的哭喊声不仅没有得到殴打者的怜悯,还引来了更多的复仇者。 “咬得好,咬死他们!都咬死,一个也别放过!哈哈哈!” 童四儿并不认识站赤内任何一人,却因为与底层站户有相同的仇恨而异常兴奋,乃至忘记了清点物资的活计,挥舞着小拳头疯狂喊叫,恨不得以身代之。 陈诚手中的毛笔跌落地上,悚然回头看着童四儿,如见即将破土而出的九幽恶鬼。 底层站丁之间的殴打仇杀一旦开始,这场血腥复仇的盛宴便彻底失去控制。 小半刻时间不到,之前还是救死扶伤的垛场就变成了原始野兽的厮斗场,麻木懦弱的站户也化身为生啖人肉痛饮人血的残暴恶魔。 残阳如血,映得楮兰站赤墙垣猩红一片。 垛场外围草医挥汗救人性命,垛场中间同类相残,构成了一副极其诡异的末日图画。 现场是如此血腥恐怖,以至于部分在外围看守的红巾军将士都不忍直视,而一手绘就这副诡异图画的石山始终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越发冷漠。 其人并非天生冷血,而是清楚一个残酷的现实: 乱世,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29章 什么人为本 第29章 什么人为本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楮兰站赤驿令官厅,石山、陈诚二人相向而坐。 陈诚之前被站户血腥复仇和童四儿的癫狂吓到了,对石山的残暴行为颇为不满,等忙完了手中事务,立即求见石副千户。 他还算理智,并没有一见面就批评上官残暴嗜杀,而是先汇报缴获物资清点情况,见石山的情绪似乎还不错,方才说出了以上这些话。 石山好歹也是受过后世高等教育的大好青年,多少有一些古文功底,陈诚才开口,他就猜到这位老公子哥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但此世的石三却是个没甚见识的底层军户,面对“犯颜直谏”的陈诚,石山仍需要装出因听不懂而一脸便秘的样子。 “哎呀!你这些话一句句单独讲出来,俺还能听个半懂不懂,可你加了这些之啊也啊,俺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你就别拐弯抹角了,究竟想跟俺说甚呢?” 经过这几日的深入接触,陈诚发现石山虽然没读过圣贤书却非常好学,且理解能力惊人,认识一些字,谈吐也不凡,肯定能听懂亚圣这几句其实非常平白的话。 但经历了白日之事,在这位极会拿捏人心的副千户面前,陈诚却没了往日在自家庄内的从容,不敢戳穿石山的拙劣表演,只能耐心地为他解释。 “这句话并非小可所说,乃是出自亚圣孟子《离娄》篇,讲的是以人为本的道理,仁者爱人敬人,方能得人所爱所敬。” 石山这才“恍然大悟”,扣着自己的头皮,道: “原来是圣人的话啊,嗯,难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仁者爱人敬人,方能得人——不对!俺咋觉得你话里有话呢?等等,你别解释,让俺自己琢磨琢磨。” 陈诚广袖下的指尖已掐入掌心,面上仍强作淡然。 毕竟,石山不是一般人,而是极其狡诈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小头目,真要惹恼了这位杀神,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猜不到。 战斗结束后的复仇盛宴导致楮兰站赤又死了六十七人——对比直接死于战阵的站户,已有三倍之数! 这些惨死的人里,不仅有站赤上层及其走狗帮凶,还有他们的妻女家小。 相对于动辄数万甚至数十万的起义军,莫说与官军大战,便是穿州过府一路裹挟青壮制造的死伤,就不知凡几。 可以说,在这个黑暗绝望的乱世,不足百人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但战斗已经结束,这么多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仍惨死于相熟之人血腥野蛮报复之下,给旁观者的感观冲击却是不一样的。 至少,陈诚真被当时的复仇场面吓坏了。 其人并非啥见不得流血死人的大善人,并不怕杀人,而是害怕被杀之人的身份。 完全是本能意识,陈诚隐隐觉得自己一家与死去的站赤上层有着某些共通之处。 不怪他胡思乱想。 放在整个大元王朝,陈氏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小地主,可在陈各庄一亩三分地却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与站赤管理层其实并无本质上的区别——都是吃人的人上人。 石山虽然以话术手段诈到了陈氏一族的支持,并在陈各庄招到兵赚到了“第一桶金”,但这些人的“根”还在陈各庄,即便到了军中也得看陈诚的脸色行事。 莫说童四儿那养不熟的白眼狼,便是自己村社的庄客,经历了今日诸多血腥之事后,再看他的眼神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今日站户可噬主,焉知他日庄客不能灭自家满门? 陈诚意识到陈氏投资了一位心怀恶鬼的可怕枭雄,但几日相处下来,见多了石山的狠辣手段,他却从内心生出了畏惧之感,根本不敢同这个枭雄翻脸。 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等石山巡完营冒险求见,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期望石山还未完全退化,能以孟圣的大智慧教化后者。 只是,真坐到了石山对面,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亚圣笔下威武不能屈的真君子。 今日天阴,天尚未黑,官厅就点燃了灯火,烛火摇曳间,陈诚恍然看见石山背后似有血雾升腾,竟与日间暴民重迭成魑魅之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万一这厮暴起发难,一刀砍了自己,找谁讨冤去? 石山表面作沉思状,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意陈诚的表情变化,直到后者额头冒出了豆大汗珠,这才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你的意思,莫不是说今天下午咱不该,不该放任站丁杀那么多人,对吧?” 陈诚无法从石山的语气中判断后者听进了自己的劝告,还是就要发怒杀人,却知道自己真的没有做好直面石山动怒的心理准备。 在石副千户刻意营造的压力下,陈诚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了脑袋,赶紧换个说话的方式。 “管子有言‘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当今天下已有大乱之象,副千户乃非常人,欲成就非常志,当以人为本啊!” 石山没有再装傻问这句话是啥意思,又沉吟了小半晌,直到看见陈诚的肩膀不受控制的战栗,这才摸着自己的下巴,压低了声音,笑问: “嘿嘿,你见过几个英雄好汉,就这么肯定咱有机会成就王霸之业?” 陈诚哪认识什么草莽英雄,更看不出石山能否成就王霸之业,他倒是听父亲说过石山“有汉高之风”,可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石山将话题转移到英雄人物、王霸之业上,就够陈诚庆幸了。 “小可阅人不多,可也曾走过十余州县,却从未见过副千户这等胸有万壑千钧,举手投足却如浮云闲步般的人物。便是——” “好了!” 诸事繁杂,石山没兴许听这些违心的马屁。 “今天这件事呢,其实另有原因。不纵容站户复仇,如何斩断他们的退路?但仗打完了还搞死了这么多人,俺也确实有责任。 你说得很对,以人为本王霸那啥,圣人的话嘛,肯定有道。 还有,你们这些读书人啦,尽喜欢私底下瞎琢磨人,说话又不痛快,恁多弯弯绕绕,忒不爽利! 造反这等掉脑袋的买卖是得慎重,咱们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就不要分什么彼此了,以后有什么话就照直跟俺说。当听的,俺肯定会听。” 陈诚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背上冷汗涔涔,匆匆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 “副千户英明,将士之福!” (本章完) 第30章 行赏须及时 第30章 行赏须及时 虽然私底下给了陈诚一通惊吓,但当着其他人的面,石山还是拉着陈诚的手,有说有笑地送出官厅,以示对麾下唯一“文官”的敬重。 待陈诚走远,石山独自回到室内,认真复盘今天发生的事。 站户复仇对象扩大化这事,确实是他故意纵容的结果。 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借此机会彻底清除反动的站赤上层,从而名正言顺地没收他们的财产,再以这些物资收买人心,扩充队伍。 除此之外,还有更复杂的考量。 乱世已经到来,有胆识敢搏命者,未尝不能拉起一支队伍争霸天下,但要想在乱世站稳脚跟,乃至笑到最后,首先必须掌控足以自持的力量。 不幸的是外乡人、降兵、反贼等身份标签,限定了石山获取力量的方式和手段。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发动没有先进理论指导的社会底层造反,一切只靠掠夺和破坏,肯定走不远。 穿越者掌握一些超时代的思想和知识,却没办法凭空变出大批人才和物资。 世界是物质的,再有脑子,没钱没人,也不可能成就大事,想造反成功,必然要借助掌握知识和人才的地主阶级力量。 但这些人能是傻子么,他们凭什么让你借鸡孵蛋? 别看石山出城这几天顺风顺水,队伍不断扩充,干掉了胡平仁一家,还打下一座站赤,可除了自幼相识的李武外,麾下众人和他的关系都不甚牢靠。 只是为了混顿饱饭的原健卒营兵、监控他的锐字营兵就不说了,主动来投的常铁头也是无利不起早,没有足够的好处,这帮人随时都可能不告而别。 实际掌控乡勇的陈诚、田昌才、邓礼等人更是带资入股的合伙人,只在徐州红巾军这面旗帜下,与石山开展有条件有限度的合作。 石山名义上是副千户,却不能绕过他们,直接调动更下层的兵卒。 万一哪天闹掰了,这些人带着亲族庄客回家,还可以继续做地主老爷和山贼马匪,石山却不一定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还有,这一战赢得有些取巧,若不能趁机打破站户原有的社会结构,再加以整编消化,等他们看清了石山的虚实,还会不会老老实实听你摆布? 其实,陈诚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争霸天下的本质就是争夺人心,为人主者当然要有大格局大胸怀大气魄大智慧,确实要以人为本,但以什么“人”为本,那就大有讲究了。 简单说,谁的屁股能和你坐一边,谁才是你的“本”。 除此之外,全是要拉拢利用、分化瓦解,乃至打击消灭的对象。 造反不是请客吃饭,别想雅致从容。 想在乱世活下去,首先就得认清乱世人吃人的本质,积极适应乱世生存法则,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进而影响乃至改变历史进程。 非常之时,就必须行非常之事。 逼迫底层站户屠杀站赤上层以绝其后路,方向上没有大问题,有问题的只是手段过于粗糙,不应该所有事都亲自上阵。 类似这种脏活干多了,有碍名声,不利于日后招揽贤才。 石山也不能全然不顾陈诚等人的感受,毕竟他还需这些人为自己做事,从这点上讲,的确应该“下不为例”。 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石山拿起陈诚送来的物资清单。 按照他的要求,清单以俗体字(已在民间流传的简化字)书写,除了少量字符需要结合上下文理解外,基本不影响阅读,笔记也很工整。 从中可以看出,陈诚明知石山没读什么书,也不敢糊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 此战,共缴获皮甲七套,骑弓六张、步弓五张,粗制铁刀、短枪共计二百六十四柄,还有木盾、竹枪、草叉、套索等“兵器”若干。 钱粮方面,共有金、银、铜钱等,约合二千三百贯,宝钞四千二百六十贯,稻、麦、豆等一千四百六十九石,还有猪二十一头、羊九十二只。 另有驿马四十二匹,以及用于驾车的骡、驴、牛等大型牲畜共四十一头,还有九辆大车及相应数量的草料、鞍辔等物。 因芝麻李攻陷徐州阻断驿道,未得上官命令,楮兰、房山两站积压了一些未及转运的官用物资,其中价值最大的是一仓江南红布。 除了这些物资,还收获了一些“专业”人才。 元制,站赤归通政院和兵部统辖,地方上则由路府军民总管府直接管理,理论上不与州、县民户系统发生任何联系。 为确保站赤正常运转和日常生活所需,各站都有铁匠、木匠、泥瓦匠、修车匠、郎中、兽医等兼职站户。 即使暂时用不上这些匠人,也必须抓在手里,石山便安排陈诚对照站户籍簿,逐一清点剩余人丁并重新造册。 在此期间,闻四九已组织人手杀猪宰羊,准备犒赏将士,李武也将从站户上层家中查抄的宝钞、铜钱等财货全部搬到垛场高台。 战后叙功,不少人以为斩获最多的李武当是首功。 石山却明确指出“棋枰落子须应大势,行阵进退当随天象”,楮兰之战的目标是攻下站赤、缴获站内物资、收编所有站丁。 常铁头刺探敌情、参赞军略皆有突出表现,战斗中头脑冷静,发现敌军溃败迹象,就果断分割溃兵,打击敌军士气,为后续劝降提供了可能,应为首功。 李武功劳虽大,却偏离了这一目标,没有注意战场形势变化,但其紧盯战术目标,斩将夺旗,生擒王白音,可为次功。 孙逊、陈诚、闻四九、田昌才、童四儿、邓礼等人,各有贡献,分列其后。 除了李武有点小情绪,需要三哥事后安抚外,众人无有不服。 论功之后,便是行赏。 没有荣誉和理想,万事都只谈利益的团队注定走不远。 但对组建没几天的草台班子来说,论功行赏就不能只拿荣誉、理想之类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糊弄人。 对没啥见识的社会底层来说,跟着你就能吃饱饭,打了胜仗还能当场赏钱,有了缴获就能吃肉,比啥漂亮的口号都好使。 只要参战,就都有酒肉钱物小赏,服从命令坚决、阵斩、俘获表现突出者重赏,不幸战死、英勇负伤者另有抚恤…… 大元疆域广阔商业发达,有限的贵金属产量难以满足市场流通所需,立国没多少年就废除了铜币只用交钞(纸币),规定两贯交钞可兑换白银一两。 但由于统治者贪婪无度一再超发交钞和宝钞,导致物价飞涨,富户私藏金银铜钱,暗中抵制纸币,交/宝钞兑换体系早已崩溃。 队伍这些时日缴获的钱财,除了交/宝钞,还有大量金、银器物和各色铜币,赏赐将士时避免不了夹杂使用。 铜币还好,币值稳定,就算改朝换代了也能用,没有人不喜欢。 交/宝钞因朝廷滥发,持续快速贬值,全拿这些纸币赏赐部下,妥妥地糊弄人。 为此,石山定下了以粮食为本位的赏赐体系,如人人有份的“参战奖”,便是半石粮食或等值钱物。 借着胜仗之威和血腥屠杀站赤上层的震慑,石山这次便没有再假他人之手,亲自将奖赏发到有功将士手里。 发放奖赏时,石山充分发挥记忆力好的长处,逐一叫出名字,点明他们的基本情况以示副千户对其很重视,并说上几句话以作勉励。 “龚午,你就一个人,今天拿了这么多赏钱,准备咋?” “俺要把钱交给社里,托他们帮俺看好爹娘的坟。” “你不打算回村了?” “俺家是逃荒到柳湖的独姓,没田没地,世道也乱了,回去没甚前途。俺想明白了,以后就追随副千户,搏一个前程!” “好!” “陈大眼,你小子当日在庄内有胆收老子的刀,今日杀敌咋落到了后面?” “俺,俺腿肚子抽筋。” “哈哈,想要重赏,下次可别再抽筋了。” “副千户放心,俺下次肯定不抽了!” 绝大部分的庄户终身不出村社周边十里,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里下来收税派役的小吏。 这些人个个如狼似虎,对庄户人家恨不得敲骨吸髓,哪里会像石千户这样,能记住他们的姓名和家世,还能亲切拉家常? 由是,仅仅过了几天,庄丁们再看石山的眼神,便多了一份敬畏和亲切。 收买人心这事,自然是越多越好。 破敌有功的“老兵”吃肉得赏赐,刚刚弃暗投明的“新兵”也能喝汤啃骨头。 这些人的家小都在站内,一直扣着既无必要也容易引发变故。 石山当场挑出吴六斤、曾兴等复仇积极分子为骨干,命他们各自挑选三五不等的站户作为自己的“同队”,登记后,就可以领到五升粮米与家人团聚。 只待明日攻下房村站,他们也可以过上打了胜仗就能吃肉领赏的“好日子”。 当然,外松内紧,该做的防范还是必须做。 宵禁、明暗哨部署、全区巡逻等措施一样都不能少。 若有违禁,该杀的人,也一点不能手软! (本章完) 第31章 纸上谈兵易 第31章 纸上谈兵易 次日大早,饱食一顿肉汤泡饭后,队伍出了楮兰,直奔房村站而去。 算上新加入的站丁,石山麾下的人马已接近九百人,如此规模的队伍长距离行军,必须分出前后左右各序列。 前军是骑兵三十人,为全军斥候,由常铁头带领。 中军是四百名“老兵”,集中了大半铁制兵器,为本次战斗行动的攻坚主力,由石山亲自压阵,孙逊、周十二、田昌才等人协助。 后军是楮兰站丁转化的“新兵”,装备以竹、木枪为主,充人数壮声威,兼运送辎重,由闻四九、邓礼统领。 剩余的人马和轻重伤员,都交给李武,镇守楮兰站。 午时左右,中军赶至房村站赤约十里处,一名前军斥候返回,带来了最新情报。 “房村,房村——呵——” 斥候跑的浑身都是灰泥,跨下的马也累得不轻,但二者身上皆没有一点血迹,石山猜测并无紧急军情,只是斥候心急才跑这么快,温言安抚道: “龚午,你歇口气,不急,慢慢讲。” “呼——房村的狗官看到咱们就急慌着关了站门。过了好一阵,门又开了,有四五十人骑马出来追咱们,咱们人少,就躲,这些人也不敢靠太近,只是隔着老远瞎吼。” 斥候的废话甚多,半天都讲不到重点,石山却是耐着性子听完了。 没办法,除了极少数天赋绝佳者,绝大部分生活在底层的百姓见识都不多,短时间内能记住重要事项还能将之表述清楚,就能难倒大部分人。 没经过系统训练,指望才参军的庄客给个斥候身份就能简洁明了传递军情,是不现实的,唯有实际月累的训练并给予充分锻炼,才能塑造精锐。 “……俺们人少,也不敢靠太近,不晓得站内啥情况,只看到黄河上有船在动。” 房村站紧临黄河,河面上有船很正常,怕的是运兵船,万一黄河对岸的邳州兵马赶在这个时候大举渡河反击红巾军,情况就复杂了。 联想到可能出现的意外,石山顿时严肃起来。 “什么船?有几艘?朝哪边划?” “常百户说是舢板,共四艘,朝对岸在划。” 舢板也叫“三板”,本意就是用三块木板制成的小船,船体不大,一般只能乘坐数人,只有四艘舢板又朝着对岸划的话,基本可以排除邳州方向官军来援了。 “好!这次的功劳先记下,你换我的马回去,跟老常说吊着敌军即可,不要浪战!” “那小人回去了?” “嗯,去吧。” 碎嘴斥候龚午换了马才离开,跟在石山后面的陈诚就凑了过来。 “副千户,房村的敌人要逃?” “嗯。” 石山点了点头,认可了陈诚的猜测。 楮兰、房村两站相距不远,前者为主,后者为辅,红巾军既然能轻易拿下人数更多防御能力也更强的楮兰站,攻陷相对较弱的房村站就只会更简单。 房村站赤上层皆无战心,早就暗中藏好渡船为自己准备退路。 昨日一战,站赤骑兵并未被全歼,部分人趁乱逃脱,这些溃兵肯定会将楮兰站遭袭的消息散布出去,房村未曾派出援军,多半也不会理由留下来和红巾军死磕。 综合以上信息,不难得到房村敌人要逃的推论。 陈诚昨日虽然遭了些罪,却成功说服石山,自认摸到了副千户的一点脾性,此时兴致正高,见石山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又进言道: “既如此,我们何不加快行军,趁敌逃跑之际追杀,定能大获全胜!” 陈诚真正在意的并不是逃跑的房村站管理层,而是站赤内的物资,他昨日负责清点战利品,最是清楚速战速决才能截获更多战利品。 石山当然也想再捡一个便宜,可稍作思考,还是摇头,否定了陈诚这个建议。 “不妥!狗官早就备好了逃跑要用的船,咱们离房村又还有十里地,鞑子一心想逃,将士们便是再长两条腿也追不上。 至于站内的财货,能得多少就得多少吧,莫要太贪心,真逼急了这些狗官,逃跑前放把火烧掉也不会留给咱们。 再一个,咱们的队伍组建时间太短,训练严重不足,你看走这么慢,还是五里一小停十里一大停,都稀稀拉拉的,一口气狂奔十里地,怕是不到半路就能跑散大半。 房村要是有知兵之人,故意示弱给咱们下套,再趁咱们队形散乱气力不济反冲一波。你说,咱们能不能比那个王白眼做得更好?” 石山的话还没有说完,陈诚的脸色就变得煞白,联想到突遭伏击,自己和族人四散逃命,然后在敌军追击中不断倒下的场景,顿觉手脚发凉,脑门也渗出了冷汗。 “小可,小可孟浪了,请副千户责罚!” 陈诚近几天多次建言献策,别管出发点咋样,工作态度还是很积极的,虽然这厮庶务经验不足出的主意也不甚高明,但手下就这几个能用的人,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俺听老家百户所的夫子说过什么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打仗这事,我懂的其实也不多,你可以和我一起慢慢学;读圣贤书,处理政务,我也要向你学嘛。” 陈诚没有被责罚,面子得到了维护,心下很是受用,行礼道: “小可谨受教!” 果如石山所料,等他带人赶至房村时,守军已经将重要人员和部分物资撤到黄河对岸,只留下近千名底层站户等待未知的命运裁决。 为防止红巾军跨河追击,守军不仅将所有渡船划到了河对岸,临走时还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河西岸的码头。 敌人有船,虽然烧了码头,但能逃过河就能再摸回来,房村站并不安全。 只是,队伍才组建,长途行军能力极弱,走了这一趟就已经暴露了不少问题,回楮兰站的路虽然只有三十里,但天色已然不早,连夜赶路太危险,更不能宿营在外。 一番权衡后,石山决定还是留在房村站内整编新收的站户,并命常铁头、孙逊带人沿黄河西岸向南北两个方向搜寻敌军动向。 (本章完) 第32章 收拾人心难 第32章 收拾人心难 黄昏时分,常、孙两部返回,皆汇报没有发现元军动向。 即便如此,石山也不敢放松警惕。 其人将队伍分为两部,分别于房村站赤内、外驻扎,又安排了明、暗哨和游骑巡戒,深夜还亲自巡营查哨。 好在元军没胆坚守站赤,也没胆渡河反击,这一夜无惊无险。 天亮后,石山主动放弃房村站。 临行前,他也放了一把火,将这座昔日繁忙不息的站赤烧成一片白地。 楮兰、房村两站既下,石山的任务自动转化为镇守该地。 为了让赵均用等人放心,石山回到楮兰站赤后,喊来闻四九。 “老闻,这趟差事咱们已经完成,想来李元帅和赵将军在城中等得急了,我想请你回一趟徐州城——” “石山!石副千户!” 石山的话还没说完,闻四九就急得满面涨红,打断他的话道: “赵将军当初吩咐卑职协理军务,俺这一路自问没出什么大力,可也没有拖你的后腿吧?这才打了一场胜仗,队伍有了一点起色,你可不能赶俺走!” 噗—— 见这家伙急成这样,石山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板着脸,故作不悦地道: “说甚混账话!你干得好好的,我怎会赶你走?是这样的,咱们这趟出来虽然辛苦,可赢得轻松战利品也不少,咱们得了好处,总不能忘了是谁给咱的机会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 闻四九还想拒绝,却被石山抬手打断了话头。 “好了!我挑了二十匹马和一些战利品,准备送回城中献给李元帅和赵将军。其他人跟李元帅、赵将军都不熟,你不亲自回去一趟,怕是办不好这事。” 几日相处下来,闻四九已被石山的能力和胸襟所折服,真心想为徐州红巾军留住这位脑子好敢战又能战的战将。 他担心自己一旦离开,石山就会带人跑路。 可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也没有能力强行阻止已经初具实力的石山了。 “石兄弟,你可不兴骗俺啊。常铁头之前不是要进城投元帅么,干嘛不安排他送?俺寻思着这厮虽然手脚不干净,可也不至于失了志,吞没俺们送给元帅的礼物吧?” “你就别打老常的主意了,他已经决定留下来和咱一起发展了。” “这?” 闻四九也不喜欢心思颇重手脚还不干净的常铁头,可仅仅几天时间,石山就能将原本投靠李元帅的好汉挖到自己手里,还是让他有些吃味。 不等闻四九再推辞,石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再说,你以为我安排你回去就只是送战利品啊?老闻啊,做事呢,眼光要放开阔些。难不成,你还想给我做一辈子的下属?” 闻四九越发迷糊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凑。 “你的意思是?” 闻四九终于上了道,石山继续循循善诱。 “你想啊,元帅在萧县起事后只了三天就拿下了徐州。可这之后都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为啥迟迟没有派诸位将军打出来,反要我这个外人打头阵?” 闻四九认真咀嚼石山这番话,也慢慢琢磨出其中的味道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城中事杂,各部兵马尚未完成整合,元帅担心后方不稳,暂时不能打出来?” 石山朝闻四九竖起大拇指,顺势就给他戴上了一顶高帽子,夸道: “看吧,我就说这事还得派你回去才能办好。” “可,可咱带着这些战利品回徐州,跟城中稳不稳,又有什么关——” 话还没有说完,闻四九的脑中就突然灵光一现,随即直愣愣地看向石山,后者向其抛来一个“你肯定能想出来”的眼神,便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名册。 算上在房村站整编的站丁,石山麾下已有各种出身的“将士”总计有一千一百八十四人,另有站户家属和近日网罗的各类匠人近一千四百人。 继续消耗大量钱粮,养着这帮素质参差不齐的“兵”极不划算,石山也不可能真带着这样的乌合之众征战天下,再次整编队伍已是当务之急。 各村社地主势力独立性太强也是大隐患,最好也借这次整编一并解决,再拖下去就有可能尾大不掉。 闻四九已经没有心思琢磨石山在想啥,而是兴奋于自己想到的答案,询问道: “你是想让俺回城告诉所有人,官兵已经吓破了胆,根本不敢跟咱们对抗?” 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但还只是在第二层。 “不错!” 石山再次点头,夸奖了闻四九,又补充道: “对李元帅和赵将军,你得讲实话。但对其他人,重点要讲咱们胜得有多容易,鞑子还没看到咱们人影就自己烧了渡口仓惶逃命之类。 还有,这些带回去的马,你也不要讲是咱们缴获的,就说全是周边村社的大户劳军给的,这些义士不仅捐钱给物,还主动带路助战。” “妙啊!” 闻四九顿时两眼放光,猛拍大腿,为这个绝妙点子而赞叹。 这世上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二字,可人心也有明显的弱点。 徐州城里的大户之所以不愿为红巾军效力,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芝麻李造反讨不到好,朝廷兵马迟早会打回来,届时肯定要清算从逆者。 但大元王朝腐朽透顶,迟早要被天下人抛弃,你们不支持红巾军,有的是人支持! 这不,朝廷迟迟没有派大军来剿贼,反让红巾军在城外打开了局面,一支二十几人的小队出去几天,就能得到大户鼎力支持,轻松拿下楮兰和房村两站。 如此一对比,总会有人怀疑自己的坚持有没有价值。 只要城中有大户放弃幻想主动投靠红巾军,原本可以视为一个整体的徐州大户团体就会出现裂痕,再稍加运作,就能打开局面。 闻四九越想越觉得石山有眼光有手段,却又越发担心徐州红巾军留不住这么有本事的年轻人,害怕自己再回楮兰看不到石山和队伍了。 “石兄弟,你真的不会——” (本章完) 第33章 尽弃前嫌否 第33章 尽弃前嫌否 闻四九话说到一半,却见石山再次埋头翻看名册,神情颇为专注,顿觉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防备做事如此认真的副千户,当即改口道: “若是李元帅和赵将军问起副千户几天做了啥,俺该怎么说?” 石山放下名册,抬头看着闻四九,笑得格外灿烂。 “你莫不是忘了,赵将军当初派你来,不就是盯着咱,看咱说了啥做了啥在想啥嘛,这事何须问我?你便如实说就行了!” “啊?!” 楮兰站通往徐州城的道路之前已经被石山带人“打通”,但也没安全到能让闻四九独自押着大量战利品大摇大摆回到城中的程度。 徐州城内虽乱,好歹还有红巾军在维持基本的社会秩序。 可即便承平之时,也是官府统治力辐射“空白地带”的乡下,则是真的“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潜藏的溃兵、盗匪,还有平常都不怎么安分的豪强和无赖子。 这些人肯定没有胆量攻打徐州城或者成队的红巾军,却不介意在僻静处下手,劫夺这二十匹马及携带的物资。 为确保闻四九返回徐州城途中安全,石山特意拨了九个最初一起出城的士卒给他。 一人双马,道路又熟,还不用沿途招兵筹措物资耽误时间,闻四九这趟回城倒是比石山之前南下攻取楮兰所的时间少得多,一路上的心情也很不错。 只是,才进城,闻四九就发现了气氛不对劲。 街上的行人明显稀疏了不少,神色也比破城后的前几天还要紧张,一些商铺和大户人家的宅院有破门,甚至烟熏火燎的痕迹。 留心观察的话,还能看到地上没有清理干净的乌黑血迹。 联想到自己离开徐州时城中诡异的气氛,闻四九顿觉不妙: 出事了! 芝麻李夺取徐州后虽然没有仓促出兵攻略周边城池,队伍却一直在快速扩张,再不是当初那个基层小头目都能彼此脸熟的小队伍了。 闻四九找了三条街道,才寻到了一个相熟的袍泽正带队巡街,从这人的嘴中,大略了解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徐州市面自红巾军占据后就一直要死不活,三天前各大粮铺干脆挂出“售罄”牌,一些家中没有隔夜粮的百姓在有心人蛊惑下,自发前往元帅府“请愿”。 最先聚集的人数其实不多,以芝麻李的脾性,也不至于迁怒于他们。 李元帅给部分请愿的老者送去茶水瓜果,又挑了几个百姓代表入元帅府,亲自询问他们有何需求,承诺尽快解决粮铺停业问题。 事情若是只到这一步,也不失为一段“军民和谐”佳话,可算成功化解危机。 但不知谁在暗中散布“元帅府前发粮”,饥民争相涌入元帅府前,先请愿者得了承诺欲要离去,后来者不明就里拼命往里挤,加上有心人煽动,现场很快失控。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提着脑袋造反的芝麻李等人? 李元帅破城后只杀鞑子不伤大户,一直非常克制,却始终换不来这些人的真心支持,早到了爆发的边缘,哪里还能受得了他们暗中撩拨? 眼见聚集的人数越来越多,有人借机闹事的征兆越发明显,芝麻李当机立断,申严街禁,红巾军兵马四出,驱散饥民,抓捕闹事者。 基本控制事态后,红巾军又开始清算恶意囤积粮食的商贾。 楮兰站赤手无寸铁的站户“自发”复仇都能造成数十人的死亡,徐州城内这种有组织、有计划的军事行动所造成的破坏只会更大。 当然,震慑效果也更加明显。 尽管因为成军时间短,军纪不严,抄家过程中发生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最终收获也不太理想——粮商敢停业,自然早就转移店铺、仓库中的粮食! 但镇压了喝人血不做人事的狗大户,市面为之一肃,部分红巾将士的衣袍也在镇压行动中焕然一新,再跨刀巡街,气势都要强三分。 原本满心欢喜的闻四九却是心情大坏——急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石山煞费心机为元帅准备的“大礼”也全没了用处! 待他终于见到了赵均用,知道清算粮商事件的更多细节后,才知道不是自己回来得太晚,而是李元帅和城中的各位将军太急切了。 芝麻李到底是本地出身的大户豪强,顾念乡土情分,占据徐州后做事还算“体面”。 红巾军这次行动有理有据,虽行雷霆之举,血洗的却只是闹事者和恶意囤积粮食的商贾,顶多扩大到几家在背后支持他们的大户。 整个行动有理有据,充分展现了红巾军组织力、执行力和纪律性(相对于此时官、匪,红巾军确实称得上有纪律,尽管不多),宣告徐州红巾军高层明显强于一般草台。 结果便是城中的大户得到震慑,纷纷表示“解民所困,犒劳义师”,各自捐献了一些粮食,还有几个大户子弟答应为红巾军做事,总之确实服软了。 表面上看,通过这次暴力行动,芝麻李打破了城中的政治僵局,一方面得到钱粮有利于下步继续招兵买马,另一方面也收获了更多“人心”,可谓暴力破局。 但有石山的计策珠玉在前,闻四九总觉得李元帅、赵将军等人的手段还是太被动、太粗糙了,效果也差不少。 只是错已铸成,面对信心满满的赵将军,闻四九很自觉地没有搅人兴致说什么丧气话,只是老实汇报了石山一路“招兵”和轻下楮兰、房村两座站赤的事迹。 而赵均用在得知石山打了胜仗就立马派人回城,并且除了报效李元帅外,特意为自己准备了一份“厚礼”后,貌似也很高兴,当场笑纳了礼单。 赵均用不仅没有追究闻四九擅离职守的问题,还吩咐自己的亲兵当场脱下两件皮甲,赏给有功又有心的石副千户和闻百户。 待闻四九汇报完此行收获,赵将军便告诉闻四九,李元帅已经决定不日出兵宿州,统兵大将是他和彭二郎,命闻四九通知石山做好出战准备。 (本章完) 第34章 整编巧择时 第34章 整编巧择时 出了军营,捧着尚存将军亲卫体温的皮甲,闻四九百感交集,这才过去几天时间,这个世界就变成了他不熟悉的样子。 智勇双全的赵均用因为心思太重而显得气量有些狭窄,但在做了一段时间的红巾军将军后,举手投足已经颇有“将军气度”。 要知道,赵均用之前才给石山下了连环套,还派闻四九监视石山,明显不怀好意。 而石山也早看出赵均用给自己挖的坑,将计就计成功甩掉了注定只会坏事的“健卒营精兵”,短短几天时间就拉起一支听命于他本人的队伍。 楮兰事成之后,石山和赵均用似乎都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双方很有默契的礼尚往来,更让闻四九一头雾水。 不懂归不懂,赵均用和石山若能够冰释前嫌,夹在二人中间的闻四九自然是乐见其成。 辞别了老哥哥赵均用,闻四九又赶往元帅府汇报此行的收获,麾下有会练兵敢战还善战的人才,李元帅当然高兴,当即赏下一批军械。 相比起赵均用的抠抠索索,身为元帅的芝麻李就大气多了,赏下的军械计有皮甲十套、牛角弓二十张(配箭矢六十袋)、还有短枪、钢刀和藤牌各五十副。 如此一来,算上之前的缴获,石山以下副百户以上军官都能配上皮甲,加上急需的弓箭,队伍破敌攻坚能力显著提升,也算是鸟枪换炮了。 更关键的是通过此番上下互动,其部算是正式纳入了徐州红巾军序列,至少表面上不再是“后娘养的”。 从元帅府出来,时间已经很有些晚了,接连奔波了这些时日,闻四九颇有些疲累,就没有连夜返回楮兰站。 他先是赶到城南大营,寄存了从李元帅和赵将军处得赏的甲械,约定明日辰时前南门外汇合,就放了随自己回来的九名士卒各回各家。 随后,闻四九自掏腰包,寻了几个老弟兄到天香酒楼聚饮,顺便打探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城中发生的大小事务。 次日一早,众兵卒如约赶到南城门,意外的是还多了三十二人。 这些人都是之前放回家的士卒邻里,听说石千户会打仗,还有功必赏,当场发钱吃肉,都动了心,也想跟着石山吃几顿饱饭。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闻四九已对从无到有的石山队伍有了一些归属感,又担心石山会脱离红巾军掌控,正急需这些出自城中“根脚清楚”的青壮,自是乐得全都收下。 没了马,回去的速度就慢了很多,一行人走走停停,到第三日才回到楮兰站。 远远地看到站赤外的警戒游骑,闻四九清楚石副千户治军严格,赶紧打出自己的旗号,并约束身后队伍,等待游骑检查放行。 这种谨慎是必要的。 石山麾下人马从无到有再到两千余众(大半是拖家带口的站户),只用了几天时间,队伍如此急速扩张并非全是好事,稍微处理不善就可能造成管理混乱。 比如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记住所有人。 莫说不同小队的底层士兵相互陌生,便是中层军官能认全自己属下的兵卒就很不错了,以至于将服饰杂乱的队伍混在一起,就没几个人能从中很快找出自己的兵。 眼下,闻四九便对前来查验信物的两名骑兵完全没有印象,好在他在队伍中地位不低,底层将士中还是有一些人认识他的。 双方打完招呼,其中一名骑兵便转身向远处的游骑队伍打出放行的旗语。 “队率,是闻百户回来了。” 队率? 咱们的队伍不是只有牌子头、百户、副百户和副千户吗,啥时候多了个“队率”? 闻四九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道自己还是看走眼了——赵将军说得没错,石山这厮真是滑头,故意将自己打发到徐州城送战利品,背后果真有大动作! 与巡哨的队率寒暄了几句,闻四九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石山故意将他这个监军支回徐州,就是趁机重新整编队伍。 徐州红巾军的管理层级简单而粗糙,说直白点,芝麻李等人就没有严格意义的“编制”概念。 比如芝麻李手下几位将军统兵多寡,便是全看个人能筹集到多少军械物资拉到多少人,而不是李元帅给他们多少编制。 再比如石山是芝麻李任命的副千户,理论上并没有自主募兵权。 但这厮抓住空子募到了兵,还圆满完成了作战任务,事后芝麻李和赵均用也都没有追究这个问题,还各自赏下军械,等于变相承认了石山的掌军权。 相对而言,尚未成型的红巾军也就中下层军官职务名称比较“规范”,大体上还是参照元军千户、百户、牌子头这一套。 大家都是没甚见识的大老粗,照搬官军职务体系既简单又省事,真要让他们想破脑壳独创一套,不伦不类不说,还显得很草台,让人一看就没啥吸引力。 毕竟,底层百姓就算再不清楚官军具体军制,可只要把万户、千户、百户、牌子头这几个职务摆一起,谁的官大谁的官小,谁带的兵多谁带的兵少,一目了然。 别人兴冲冲地来投靠你,你给他一个队率,这是个什么官? 比千夫长大? 还是比百夫长小? 闻四九好歹是跟随赵均用起事的“老人”,清楚军队和民壮有本质区别,任何队伍不加整训都难形成战斗力,并不反对石山整编队伍。 但他毕竟是赵均用派驻石山所部的“监军”,屁股自然偏向徐州红巾军高层,格外在意队伍整编的程序和形式。 石山一面任劳任怨用心做事,甚至曲意逢迎下套坑过自己的赵将军,一面接二连三抓住空子特立独行,这厮究竟想做啥? 尽管满脑子都是疑惑,但为了稳住暂时并未暴露反迹的石山,闻四九仍决心故意装作不知整编之事,不能见面就责问对方。 至少,也要彻底摸清石副千户的真正意图,再做打算。 (本章完) 第35章 指挥使是啥 第35章 指挥使是啥 “副千户,俺回来了。” 楮兰站官厅,石山正跟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站户,对着案几上的简易舆图指指点点,听到闻四九的喊话,抬头招呼道: “老闻,你先坐一会。龚午,快给老闻倒茶。” 招呼完闻四九,石山就又扭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有会影响行军和通车的溪流、江河、湖泊都要注明丰水、枯水的时段及水面宽度、深度,河水季节性泛滥产生的水泡地也要标注清楚,没问题吧?” 老站户有些犹豫,倒不是犯愁副千户大人交办的事,问题是他脑子里虽有地图却不识字,画图问题不大,文字注记则只能委托军务繁忙的孙老爷(孙逊)。 石山自然知道老站户犹豫的原因,说来他现在也管着两千多人(这几天又陆续有人来投),可麾下断文识字的也就寥寥几人,只能一个人当几个人用。 “孙队率(孙逊)那里不用担心,他自会全力配合你。” “那,那小人没问题了。” 标绘准确的地形图是行军打仗的必备工具,但对这个时代来说,即便是最简单的地图绘制也能拦住很多人,石山清楚这一点,并不急于一时。 “一个人绘图难免会有疏漏,等图画好了,你再找几个熟悉这些地方情况的老把式合计合计,一定要精准!” “小人明白!” 石山朝龚午招了招手,龚午当即会意,提了两串铜钱递给老站户。 这人嘴巴虽碎脑子却灵活,重新整编队伍,石山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亲兵培养。 “皇帝不差饿兵,我也不能让你白辛苦,这些钱你先拿着,等图画好了另外有赏!” 世代为奴的老站户哪里受过这等待遇,当即跪倒磕头,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能得大人差遣已是小人的福分,怎敢再要大人的钱?” 石山一把扯起老站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道: “叫你拿着就拿着,你尽心办事,这些是酬劳,不是赏赐,就是你应得的。还有,对贵人叫‘大人’是鞑子传统,咱们汉人重定天下,要革除鞑子恶习,记住了?” “记住了,俺记住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站户,石山这才转身,笑眯眯地看向闻四九。 “老闻,这趟辛苦了,李元帅和赵将军还好吧?” 闻四九知道石山最关心的不是徐州高层的身体状况,便直奔主题汇报此行收获。 “李元帅和赵将军都很满意副千户的心意,还让俺带回了十二套皮甲、二十张牛角弓和五十副刀、枪、藤牌。 另外,元帅还让俺告知副千户,准备配合彭、赵两位将军出兵宿州。” 石山果然只在意李、赵二人对自己的态度,而不是具体办事过程,也没在意闻四九故意以芝麻李任命的“副千户”之职称呼自己,直接询问接下来的大战。 “啥时候出兵?” “具体时间赵将军没说,俺按估摸着应该就在这几天。” 石山拉起队伍后就一直在扩编和重编,训练严重不足,并不适合拉出去攻城,但造反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被形势推着走,你想喘息敌人还想要你命。 以此时动辄以年、月计的军事行动准备时间,芝麻李拿下徐州后整军仅半月就计划再出兵,绝对算得上“兵贵神速”了,各方面准备肯定严重不足。 但徐州地处漕运枢纽,位置极其重要,大元朝廷上下再如何反应迟钝,也不可能放任这里长期失陷,红巾军不主动出击,就会等来官军的疯狂反扑。 而对石山来说,出兵宿州就更有机会脱离徐州这个大坑,参与宿州之战既是为芝麻李卖命也是救自己,自然不会有什么不乐意。 见石山脸上并无异样,闻四九松了一口气,又补充道: “还有,城中有些健卒营兄弟羡慕之前跟着副千户打胜仗得赏赐的老兄弟,也想投靠副千户,俺自作主张都收下了,已经带了过来。” 石山没有批评闻四九擅作主张,还乐呵呵地问: “这是好事啊!有多少人?” “一共三十二人。” 石山并没有怀疑这些士兵的来历,接着询问道: “在哪里?” “都在垛场里,就等副千户安排。” 芝麻李占据徐州后就大肆扩充队伍,城中“合用”的青壮早就被挑去七七八八,剩下的这些人不是有这问题就是有那问题。 但到了这个时间点还愿意出城来投的,本身就是对是石山声望的认可,甭管综合素质怎样,都值得给他们一条出路。 石山当即就安排了这些人的去处。 “龚午,你去找常指挥使,先给这批新来的兄弟安排住处和饭食,等我这边忙完了,就过去见他们。” “得令!” 指挥使? 又一个新职务! 闻四九终是忍不住好奇和恼怒,主动询问起队伍再次整编之事。 “副千户,这指挥使是啥职务啊?” 你这厮还真能沉得住气啊,石山暗笑闻四九明明已经知道他离开楮兰这段时间队伍再次整编过,却还在自己面前装迷糊这么长时间。 不过,支开“监军”整编队伍这事确实有些不地道,他暂时又没有摆脱徐州红巾军自立的能力和计划,该向闻四九解释的还是要解释。 “咱们队伍扩充太快,军械和训练都严重不足。人多势众兴许还能勉强打打顺风仗,可要是遇到硬骨头,立马就显出原形。 这一点,咱们和那白眼王拉出来的站户其实没啥本质区别,说白了都是乌合之众。 当日,那狗官若不是仗着人多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哪怕是缩在站赤内怂着打,谁胜谁败还真说不好,咱们总不能指望每次遇到的敌人永远都是傻子吧? 因而,趁着这几日休整,我便将队伍重新整编了一番。 你跟元帅和赵将军的时间长,见识比咱多得多,还要请你参详参详,看看这次整编有没有什么纰漏。” 队伍都已经完成整编了,所谓“请你参详”也就是一句客套话而已,但闻四九还是竖起了耳朵,生怕遗漏了啥重要信息。 (本章完) 第36章 石山说编制 第36章 石山说编制 “经过之前的训练和战斗检验,三人小组的效果还不错,继续保留,小组长由组员自行推选即可,但在职务晋升上优先考虑。” 三人小组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编制,只是方便训练管理的基础单元。 队伍草创,之所以管理混乱,很大程度是基础单元太弱,不能有效发挥人力优势。 韩信带兵多多益善,可华夏几千年历史,也就出了一个能驱市人为兵的兵仙。 让从没有带兵经验的地主、庄丁、站丁上手就统御几十、上百甚至更多的乌合,乱是必然,不乱才怪。 人多到一定程度,若没有与之相匹配的编制和人才有效统合,不仅不会出战斗力,还会因管理不善而严重内耗。 徐州红巾军不是没有明白人,但各部情况不一样,无法照搬经验。 前日在天香楼,闻四九跟一帮老弟兄喝酒时,就聊到编制问题,众兄弟却因各有各的难处,话题并没有深入。 闻四九心里装着事,没有提问,石山便继续介绍道: “军官职务名称变化较大,首先是牌子改为“什”,牌子头改称‘什长’。” 什和什长词义表达确实更加准确,但蒙古人统治徐州一带已经百余年,百姓早就接受了牌子头的概念,改来改去纯粹是多此一举。 不过,闻四九清楚石山的重头戏不在这里,只是暗自腹诽,点头示意自己在听,请副千户继续讲。 “每五个什合成一个队,队官名为队率,另配旗、鼓手各一人。每六队编为一营,营官名为指挥使,配副指挥使,另配旗手、鼓手各一人,令手二人,满编共三百二十四人。” “等等。” 这已经不是改几个职务名称了,而是彻底抛弃了官军那一套军制。 闻四九早就知道石山心中别有丘壑,既然敢搞出这么大的动作,必有应付之词,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质疑。 “红巾军各部或有人数多寡的差别,但在军制名号上都沿用了官军那一套,为何到了副千户这里,就要另行一套?” 石山没有意外闻四九会质疑这问题,自动忽略了“另行一套”的警告,解释道: “鞑子置牌子、百户所、千户所,要求各部上马则行军作战,下马则屯聚生产,看似很神秘,其实和当初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制度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简单点说,二者都是起于苦寒之地,人丁稀少的蛮部统合民力的手段。 不同的是,女真人以渔猎为生,兼顾耕牧,物产相对更多,聚落因而更大。 其谋克定为三百户,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需要围困、陷阱、惊吓、驱赶、射杀、抓获等分工的部落大围猎就需要这么多人。 各部在长期生产、围猎中,形成了相对固定的战术和配合,也习惯以相应的人数和战术执行独立作战任务。 蒙古鞑子逐水草而居,漠北荒原虽广阔万里,但荒漠遍地,肥美草场甚少,能长期维持百户以上牧民放牧的草场,更是少之又少。 其最小管军治民单位为牌子,便是因平日分散各地的聚落,一般也就五到十户,但凡能达到百户以上规模,无不是占据肥美草场雄踞一方的强势大部落。” “这?” 闻四九也就听说过猛安谋克这个词,莫说年代那么久远的女真人起家史,便是本朝蒙古人在漠北的历史,他也不甚了了。 原以为兵制这种东西极为玄奥,被石山讲得如此浅显易懂,茅塞顿开,瞬间又生出自己与副千户差距如此之大的无力感。 闻四九纠结了半晌,最终化为一叹,摆手示意石山继续讲。 “徐州历经战乱灾荒,人丁远不及江南繁盛,可也远非贫瘠的辽东、漠北可比,只要钱粮充足,莫说万余人,就是聚十万大军也是等闲。 可若不能将之有效整合,兵马越多反而越容易出乱子。 之前咱们参照官军编制,一个百户统十个牌子,平日在营中训练,或是短途缓慢行军尚看不出多少问题,可到了杀声震天形势又急剧变化的战场上就乱套了。 不经长时间的旗鼓信号训练,战场上百户也就能灵活指挥三五个牌子。 给他再多配几个牌子,不仅不会提升其部战力,反因不能协调指挥部分人马行动,而有可能自乱阵脚——这就是编制必须贴近实际的重要性。 再则,蒙古人满编的百户队,除部分人装备弓弩、皮甲,还有刀、盾、枪、锤、索等兵器,又人人骑马来去如风,能应对很多复杂情况,可单独执行不少作战任务。 但咱们的队伍草创,啥都缺,百户队莫说单独执行复杂的战斗任务,便是在野外行军时遭遇二三十个敌骑突袭,都很难应付。 其实,除了编制不合理外,训练不足、甲械稀缺、将校能力不足、指挥手段单一等等,都会影响作战能力。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现阶段,咱们十个什编成一个百户队,就不如分成两个队用得好,十个百户队混在一起,也不如分成三个营头好用。” 道理很简单,闻四九也不傻,越琢磨越觉得确实是这样,转念又想到石山不声不响就搞出了这些,甚至故意支开自己搞整编,顿感满腹怨念。 “副千户既有这等不俗的见识,怎的不提前告知?俺也好趁这次回城的机会面呈元帅,以请推广全军。” 队伍边扩充边整编是石山的既定策略,现在的编制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必然会随着队伍再扩充形势再变化而再调整,但对闻四九这个监军,肯定是不能说实话的。 “李元帅那边当然要呈报,这不是咱之前没琢磨明白嘛。再说了,兵制调整是大事,事关将士生死队伍存亡,总得先拿小队人马先试行一番,确有成效才能再推广。 还有,咱觉得这套新编制便是真的好用,元帅怕是也不可能全盘采纳。” 芝麻李是出了名的“听人劝”,闻四九想不明白李元帅会有更好的编制而不用。 “这是为何?” (本章完) 第37章 整编的实质 第37章 整编的实质 还能为何? 编制再好也要落实到具体人身上,是人就有能力高低和各自不同的利益诉求。 整编就是利益再调整,就会削夺某些掌兵者的权力。 石山之所以反复调整编制,还故意支开闻四九,除了因事而制外,更深层次的逻辑只有一条——统一号令! 直白点说,就是打破各方制衡,其人居中协调的利益格局,将七拼八凑的“散班子”打散重编,变成只听他一人指挥的私军。 芝麻李这样的乱世豪杰会想不到这些问题么? 不是不想,只是不能而已。 但面对闻四九渴求的眼光,石山还是没将这些话讲出来。 “咱们是船小好调头,李元帅那边,那边不是就要出兵攻打宿州了么?” “咱们不也是边打仗边整——” 话说到一半,闻四九就想到了徐州高层复杂的权力格局,顿时明白了“船小好调头”的含义,赶紧绕过这个敏感话题。 “那咱们现在有几个营头,多少人?” “步营三个,我权领一营指挥使,二营指挥使常铁头,三营缺编,田昌才为指挥使。加上马队和你从城中带回的三十二个弟兄,共计一千零七十二人。” “陈诚呢?” 常铁头这马匪头子“带资入股”,又在胡溪村和楮兰两场行动接连立下大功,越过更早向石山表忠心的孙逊先升指挥使还能理解。 陈诚和田昌才都是被石山裹挟的地主百户,前者甚至是石山的“元从”,平日表现也比庸碌无为的后者强,闻四九实在想不到提拔田昌才而压着陈诚的理由。 “陈诚不擅战阵,征得他本人同意,我已任命他为千户所照磨,协助我处理一干政务,这几日正忙着筹措军需。” “照磨”倒不是石山自造,元军本就有该职,属吏,掌管宗卷﹑钱谷,除此之外,石山还赋予陈诚参赞军务之责。 闻四九的关注点在千户所,暗道你还没升任千户呢! 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其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筹措军需”之事上。 他是赵将军指定的“监军”百户,之前被丢到不伦不类的军需队就颇为不满,刚才听石山介绍三营一队编制情况,便没有提醒后者漏掉了军需队。 现在筹措军需的职权也分了出去,周十二也被石山折服,想到自己光杆一条啥都管不了,闻四九顿时急了。 “那俺呢?” 石山没想过现在就脱离徐州红巾军,自然不可能真把闻四九晾一边,只是看到这厮终于装不了深沉,还是有些暗爽。 “是这样的,整编裁汰下来的,主要是老弱站户,他们虽然做不了战兵,却也不比田七给咱挑选的‘健卒营精兵’差,我便将这些人合编为辎重营,由你统领。” 不管军需队还是辎重营,都是上不了阵的老弱兵,闻四九尽管早接受了被石山有意防范的事实,心里还是极度不爽。 田七这厮不当人子,塞给你一堆烂兵,俺可没使坏,还劝赵将军给你多拨人,你如今翻了身,腰杆硬了想撒气,也别朝俺老闻身上撒啊。 “这些站户常年干的就是赶车运货的活计,还要俺再编练他们作甚?” 其实,闻四九还真是冤枉石山了。 朝廷大军不定啥时候就会反扑徐州,紧邻徐州的楮兰站迟早要放弃,不管是为了稳住拖家带口的站丁之心,还是为了日后队伍快速转移,组建辎重营都势在必行。 但石山却不能跟闻四九挑明了讲,总不能照直说咱不看好李元帅,组建辎重营就是为了方便自己随时打包跑路吧? “咱们才拿下楮兰,李元帅又要攻打宿州,摆明了要向南面拓展,淮上水道纵横,行军不易,作战更是极易受到各种地形限制。 辎重营除了效朝廷递运所之法,转运漕粮军械,还要进行架桥设渡、清障铺路、挖井取水和利用大车快速结阵防备骑兵冲击等训练。如此重任,非你莫属!” “可是——” “别可是了!来,这是我拟写的练兵手册,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闻四九话到嘴边就被石山堵了回去,稀里糊涂接过了石山强塞来的练兵手册,还想再说啥,却见龚午进来通报。 “副千户,陈照磨求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陈诚领着三个身着红布袍服的士兵入内,见闻四九在,朝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又向石山行礼,道: “副千户,军袍样品已经做好了。” 虽然知道一切都出自石山的安排,但闻四九仍有些恼火陈诚抢走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职司,见其春风得意更是难受,不想在此处多待,起身便要告退。 “老闻别急着走,咱们统一军袍样式。你也看一看,哪套更好?” 缴获物资中价值最大的,就是这批质量上好的江南红色布。 石山在徐州城中闲逛那两日,除了研究白莲教有关情况,还打探了各种物价。 据说中统年间(忽必烈第一个年号),民物阜康,一贯交钞可买绢丝一匹(十尺为一匹),钞五六十文买丝一两。 可随着朝廷不断滥发交钞,币制崩溃,物价腾腾飞涨,韩山童、刘福通起义前,徐州物价就已经是国初的数倍。 颍州起义后,各地兵荒马乱,更加剧了物价上涨速度,布匹价格就涨到了一匹细绢值至正钞十贯,江南布则需十五贯。 芝麻李在萧县城中也有产业,占领徐州后一直很关注物价,城中布商不敢做得太过分,总体上只涨了三成,却又很快挂出“售罄”牌。 动乱持续下去,耗时甚长的农牧业及其相关手工业生产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个价格还会继续疯涨下去。 毫无疑问,乱世中粮食、布帛等,都是“比钱还值钱”的战略物资,能囤就囤,能囤多少就囤多少,绝对亏不了。 但石山并没有将这批红布藏着粘灰,除了送出一小部分给芝麻李外,剩余的准备全拿来制作军装、军旗。 (本章完) 第38章 乱世不由己 第38章 乱世不由己 人类有了军队组织以后,就逐渐诞生了军服的概念。 军队只有穿上了统一样式的军服,才能从形式上脱离“民壮”的范畴。 究其原因,不仅是因为统一的军服具有军事美感,还因为统一了服装和标识,更能让官兵更好树立团队意识,有利于组织指挥。 闻四九这几天被支回徐州,不清楚裁剪军袍之事,但看到新军袍的第一眼,就被其深深吸引住了。 “这套吧。嗯?这套看起来也很精神。” 不怪闻四九眼拙,只因这三件袍服皆出于同一设计理念,样式也大同小异,都是下摆至膝,袖口收束,仅有对襟和直筒、圆领和尖领之类的区别。 无论哪一套,搭配黑布长裤和靴子,穿在将士身上,都很显精神。 而且,这三套服装设计都充分考虑了作战需要,如袍服腋下缀“出风”,乃效江淮“箭衣”制式,骑马射箭不致扯裂。 与之相比,样式简单、颜色单一的元军辫线袍就差得很远,而连头上红巾都没能统一的徐州红巾军的“军服”,就更是没法正眼看了。 两军若是一起招兵,毫无疑问,石山的队伍对不明就里的百姓更有吸引力。 “你们别站着不动,来,空手比划几个刺枪、劈刀、开弓、下蹲、上马、纵跳的动作看看,就同战场上杀敌一样,幅度要大,别怕把新衣服弄破了。” 遵照石山的要求,三名士兵一一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不动看起来都差不多,这一动起来,就能看出三套服装设计的优劣了。 闻四九第一眼就看上的那套军袍,便因为腰身与后背收束过紧,虽显身形挺拔,却不便于动作舒展,站立行走小幅度动作问题不大,但亡命搏杀之时就会受影响。 若在平日,这点小问题自是不打紧,可要是放在战阵上与敌搏杀的关键时刻,本来能做到位的动作因军袍太紧而变形,就会要人命! 闻四九很快就想明白这一点,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 “呃,是咱考虑不周。” 石山见闻四九心不在焉,也就不再为难他了。 “老闻就这点不好,忒见外!行了,忙你的事吧。” 闻四九一脑门心思地出了官厅,才想起自己竟然没有问石山,这几套军袍样式迥异于徐州红巾军,有没有考虑过城中李元帅、赵将军等人的感受。 可人家连编制都搞得跟徐州红巾军完全不一样,再统一军袍样式又怎么了? 旋即,闻四九又想到送到徐州的礼物中就有二十匹红布,暗道石山这厮定然早想到了这一点,届时就算见到李元帅,他也必有应对之策,顿觉有些无趣。 “罢了,反正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出兵宿州,到时让他自己跟赵将军解释吧。” 闻四九离开不多时,石山就确定了新军袍样式,向陈诚吩咐道: “就以这套设计为范,步营采用下摆直筒装方便缝制,骑营采用下摆对襟装不影响骑乘,其他部分就不做过多变动了。 另外,裁制衣襟、袖子、锁扣和袍带等,只要能分开的工序都分开缝制,每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就能大大缩短工时,还能让那些不善裁衣的妇孺也参与到简单工序里。” 陈诚一一应下,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石山。 “属下已经统计好了将士们的身材数据,请大人过目。” 石山接过册子,认真翻看起来。 册中除了记录每名将士的身长、肩宽、臂长、腰围、腿长、脚长等具体数据,还据此归纳出了三型三号九个裁衣通用型号,对个别体格异于常人者还作了特别标注。 “很好!老陈办事靠谱,将士们肯定能穿上适体、精神的军袍。” 此次整编,陈诚“主动”退出战兵序列,石山报之以桃,提拔了两个陈氏子弟为队率,二人的关系由此拉近了不少,体现在称呼上便更加随意些。 “全赖副千户提点,属下怎敢贪功?” 石山似乎很满意陈诚的表态,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楮兰站不可久留,队伍随时都会开拔,军服裁剪务必要抓紧,打造军械、编织营帐、修补大车等事也一刻都不能停。你虽不带兵了,新任务却是更加重要。” 陈诚听懂了石山这句话中蕴含殷切期望,赶紧起身行礼,道: “属下断不敢辜负副千户重托!” 石山上前扶住陈诚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以示信重。 “嗯,好好干!” 陈诚带着三名“模特”告退,石山坚持将其送出大门,这才踱步回到官厅。 别看他在闻四九面前说得轻描淡写,但队伍整编涉及利益调整,哪有那么容易? 借着刚打胜仗的威望,直达底层的丰厚赏赐,站丁血腥复仇的恐怖威慑,陈诚的“主动”退出,以及各种明的暗的利益交换,他才勉强达成此事。 其中的算计和龌龊不足与人道,但想要在乱世站稳脚跟,成就一番事业,就不能有道德洁癖,这一步必须走,还必须尽快走。 整编之后的换装,也是石山掌军计划必不可少的一环。 ——要想在极短时间内打造一支随时可以拉走的私军,就必须为这支军队打下从编制到服饰,处处都不同于其他红巾军的深刻烙印。 实际效果也很不错。 队伍整训八日后,为战营将士量身定做的鲜红战袍全部赶制出来,换装之后,队伍顿时大变样。 穿上样式统一、裁剪得体、色彩夺目的新军袍,将士们不仅训练场上更有激情,就是平常走路,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若能给石山一两个月的时间,他有自信能让队伍脱胎换骨,即便还不是能打硬仗的精锐,至少能令行禁止,不再是靠人数多才能壮胆的乌合之众。 只可惜乱世已起,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战营换着新军装的第三天,徐州方面就便传来了芝麻李的最新帅令: 命石山率本部人马西进,听从彭、赵两位将军调遣,随大军攻打宿州。 (本章完) 第39章 赐名红心营 第39章 赐名红心营 徐州至宿州的官道之上黄尘蔽日,旌旗如林,马蹄声震得道旁枯枝簌簌作响,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正是南下攻打宿州的徐州红巾军。 大军行进的前方,一支举红旗穿红袍的队伍已经列好了队,等待汇入行军队列,乃是奉命赶来参战的石山所部人马。 此番出兵,石山带上了步一营、步二营和二十名马步兵,而将完整的辎重营、大半骑队与缺编的步三营留在楮兰。 理由很简单——站赤附近站户种植的庄稼已经成熟,不能弃之不顾。 偏斜的阳光有些刺眼,彭二郎顺着石山指的方向手搭凉棚,定睛看了好几眼才转过身,朝这位只身前出数里地迎接自己的副千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不错,石副千户练的好兵啊!” 石山颇有自知之明,清楚组建只有半个月的本部人马实际是个啥情况,不敢当“练的好兵”之赞,当即诚恳应道: “糊弄鞑子的架子罢了,难入两位将军法眼。” 赵均用数次跟石山私底下交手都没有占到便宜,却是不愿看到小滑头就这样蒙混过关,接过话题,抬手指着前方的红色军阵,调侃道: “石副千户有胆有谋,会打仗还会练兵,就是忒不实诚。你这可不是甚架子,在咱看来,如火如荼,不过如此啊!” 春秋时期,吴王夫差统帅大军接连击败越、鲁、齐等国之后,继续向西北进军,计划一举击败当时最强的晋国而称霸于诸侯。 不曾想,吴晋两军对峙的关键阶段,吴国后方原本已经臣服的越国突然发动叛乱,吴国主力北上内部空虚,猝不及防之下,被越军一路打到了国都姑苏城下。 老巢被偷袭,后勤补给断绝,消息一断传开,吴军军心定会大乱。 形势危急,争霸战已经没法再打下去了,必须尽快带兵返回国内平定叛乱。 但夫差老于军伍,清楚晋国虽然衰败但实力尚存,在晋军眼皮子底下撤军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由撤退变成大溃败,乃决心以进为退。 他精选了三万强兵,分成白、红、黑三个大阵,连夜潜行至晋军营地前一里处。 晋军此时尚未改革军制,还残留了一些堂堂阵战的旧礼仪,当晚虽然安排警戒,却只限于本方营寨附近,对吴军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竟然毫无察觉。 直到次日天亮后,晋军才发现吴军摸到了眼皮子底下,惊讶于吴军的执行力和纪律性,又见其军阵严整“望之如火”“望之如荼”“望之如墨”,为之大骇。 彼时,晋国也是内外交困,霸业早就名不副实。 晋侯心知若不能马上吴王一个交代,而非要同强悍如斯的吴军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乃与夫差歃血会盟,就此留下了“如火如荼”的典故。 赵均用早年曾怀科举入仕之志,经史兵书皆有所涉,此刻以“如火如荼”比附清一色鲜红军装的石山部人马,倒也勉强应景。 但夫差当年趁夜在晋军营前偷偷摆出三个大阵,目的是向晋军“展示肌肉”迫使晋侯承认吴国的霸主地位,从而顺利撤兵。 而石山此番听命出兵,服从彭二郎、赵均用的指挥攻打宿州,其人更是只身赶到中军面见彭、赵二人,又将队伍留部在道旁列阵等待汇入大军,态度相当恭敬。 赵均用以“如火如荼”形容石山麾下人马,显然是不怀好意。 经过楮兰之战后的互赠礼物,石、赵二人表面上冰释前嫌了,实际却是斗争的形式和技巧升级了,石山可不敢相信赵均用读书少又爱掉书袋,用错了典故。 “俺没读过书,听不懂赵将军说的啥火啊土啊,俺就是觉得咱既然投了红军(红军和香军皆是时人对红巾军的别称),就得从头红到脚一红到底。” 徐州白莲教起事时间尚短,正是用人之际,急需安定团结的内部环境。 石山有能力还愿意“表忠心”,大当家芝麻李已经定下了放手使用的调子,当着彭二郎的面,赵均用自不可能撕破脸把石山朝死里整,见他识趣,便笑道: “元帅特意让我告知石副千户,你的心意他已经收到,李元帅很满意!其实你也用不着从头红到脚,只要这里——红就行了!” 赵均用说话间手指自己的胸口,暗示石山在自己面前别耍心眼儿。 石山心里暗骂这只老狐狸真难缠,无时无刻都不忘给自己下套,可现在正是他积蓄力量逐步脱离红巾军掌控的关键时刻,可不能逞口舌之快而误大事。 “若是没有李元帅及诸位将军的信任和栽培,末将早死在了徐州城头,哪能有机会领这么多兵?身红心也红,都是应该的!” “好个身红心也红,很不错!依我看,你部人马不如就叫红心营吧。” 虽然知道赵均用故意在营名上给自己下套,石山仍是“满脸欣喜”地顺杆爬。 “谢赵将军赐名!咱们以后就叫红心营。” 赵均用身旁的大胡子彭二郎一直没说话,看着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当着自己的面耍嘴皮、斗心眼,颇有些不悦,顺着二人的话,骂道: “老赵,俺就不喜欢你这点,尽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甚红心白心?你若是信不过石副千户,何不让他率本部人马先登城头,证明自己是不是从头红到脚?” 赵均用自从绝了科举之心就有意识结交各路好汉,江湖声望不低,还是芝麻李颇为信重的狗头军师,正常情况下,红巾军二头领的位置应该由他来坐。 但萧县起事后,他的位置就一直在彭二郎之后,乃是因为老彭“带资入股”。 柴米油盐,柴字为首,彭二郎能垄断萧县薪柴业务,自不是一般人,在萧县城中的声望也比芝麻李、赵均用两个乡下老财高。 彭、赵二人表面和气,私底下却没少明争暗斗,赵均用见彭二郎插话,疑心对方没憋着好屁,暂时拿不准老彭是啥用心,便将这个皮球踢给了石山。 “彭将军说得好!石副千户,你意下如何?” (本章完) 第40章 先登送人头 第40章 先登送人头 宿州城内原本只有几百弓手,但城外却有一个驻防军屯千户所,此时应该早就退入城中调整好了防务,再想复制徐州故事偷取城池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元世祖忽必烈当年曾感攻打汉人城池之难,“命有司隳沿淮城垒”,随后又命“隳襄汉、荆湖诸城”。 实际执行过程中,隳城范围不断扩大,逐渐发展到尽隳南宋故地城池防御设施。 宿州虽然不在当年“隳城令”执行范围内,但不修城墙就是“政治正确”的大环境如此,多年来疏于修葺,城墙早就破败不堪。 彭二郎和赵均用多半会仗着红巾军人多胆气壮,强命麾下将士蚁附攻城。 石山既然响应芝麻李帅令率军前来,自然是做好了攻城消耗本部实力的心理准备,却不代表他愿意做先登。 相对于战力有限的徐州红巾军,“红心营”组建时间更短,训练不足装备稀缺,尤其缺弓弩和战甲,既难压制守军的反击,自身又缺乏有效防护,抢先登必然伤亡极大。 虽然经过楮兰整训后军心士气有所提升,但要说将士归心还差得很远,石山若是为了争先登彩头而罔顾麾下将士的性命,那就等着众叛亲离吧。 可大军在外执行军事行动,彭、赵二人又是真有权力逼石山送死的上官,石山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在他们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当下表态道: “末将愿为大军先登!” “哈哈哈,好!” 彭二郎笑得略有些夸张,好似计谋得逞,却又瞟了石山一眼,这才大声宣布道: “俺就知道石副千户肯定不会孬,是敢打硬仗的好汉!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事关生死,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定了”,而且彭二郎这番话中明显留有余地,石山还不赶紧顺杆爬? “末将既然答应了做先登,两位将军可否答应末将一个请求?” 彭二郎见石山这么快就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很是爽快地道: “讲!” “末将自是愿意为两位将军效死,只是本部人少又缺甲械,攻坚能力实在有限,想来彭将军也不会让俺手下的儿郎们拿块破木板就攻城吧?” 彭二郎向石山投来了一个“小子果然没让咱看错”的眼神,随即扭头,笑呵呵地看向赵均用。 “老赵,这次出兵,就你手里的战甲和弓弩最多。要不,给石副千户匀一点?” 徐州众将就属赵均用最善心计,哪里看不出彭二郎绕这么大一圈究竟是为了啥。 确如老彭之言,赵均用麾下的战甲和弓弩最多,可架不住人马也多,麾下各个千户、百户都嫌装备少,怎么可能再匀给石山这个外人? 身处乱世,强兵精械才是好汉子立身打基业的本钱。 前几日,闻四九送战利品入城,赵均用回赠了两件皮甲,都在自己亲兵中惹出好大不痛快,此番若是强行把本部人马的装备分给“红心营”,怕是有人当场就要骂娘。 只是,要不怎么说赵均用是老狐狸呢? 就算心里不愿意给装备,也用不着他自己食言,自有部将为其回绝石山的请求,想到此处,赵均用故作大方道: “子曰:工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些许弓弩战甲而已,值甚事!薛显!” “末将在!” “把你们的战甲、弓弩都解了,交给石副千——” “将军!” 果然,不等赵均用把话说完,其麾下众将就纷纷跳了出来为主将解忧。 “将军也忒给外人长脸了!打仗又不是唱戏,穿得好看有个毬用,穿一身红,被鞑子砍了就能不见红?要说攻城拔寨,还得看俺们这些萧县老兄弟!” “是啊!将军,俺们训练了这么久,凭啥让这二鞑——大话满嘴的家伙抢先登?” “对呀,先登就是俺们萧县老兄弟的,谁也别想抢!” 看着赵均用手下千户们为了做先登争得面红耳赤,彭二郎心里一阵暗爽,大笑道: “哈哈哈!论打硬仗,还是得看老赵,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虽然暗恼中了彭二郎算计吃了一个哑巴亏,可赵均用确实没想过借装备给石山,更何况偷袭徐州这么凶险的事他都没怕过,还怕主攻宿州么? 但为了调动部将的积极性,赵均用还是故作不爽地骂道: “一个个叫得这么凶,等打了孬仗,看爷爷怎么收拾你们!” “打了孬仗哪里还要将军收拾,俺自个儿摘了脑袋给将军送过来。” “哈哈哈——” 行军途中的“争先登”只是一段小插曲而已,并不能影响徐州红巾高层的力量分配,却让石山近距离看清了这个新兴势力早就存在的巨大裂痕。 其实,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争斗,任何团队都不是无懈可击的完美整体。 就说他石山,现在能真正掌控的人才几个?可麾下众将明争暗斗的事也一点不少。 不同的是,在事业稳步做大的开拓期,些许矛盾并不足以影响团队继续前进。 但团队首领若不能团结一心,想办法消除或弥合这些矛盾,待团队前进的速度放缓,甚至遭遇挫折停止前进后,这些内部矛盾就会演变为致命的风险。 石山暗自感叹团队凝聚力问题,吃了暗亏的赵均用却是报复不过夜。 赵均用考虑到“红心营”初建,整训不足,恐难攻坚,建议其部编为后军,以观摩大军行止,增加行军经验。 嗯,实际就是让这只小狐狸跟在大军屁股后面吃灰。 彭二郎虽然与赵均用在争夺话语权方面有龃龉,但他已经在攻城之事上赢了一局,自然不会为了石山这个谁也不靠的外人,再驳老赵的面子。 石山好不容易拉起这点家当,就没想过此战白白搭进去,倒是乐得装怂,落在后面也好一路学习各部行军、立营的技巧。 不爽的是超万人的行军,又是黄土路,扬起的灰尘实在太大了,仅仅半天时间过去,“红心营”原本鲜红的军装尽皆染上了土色。 (本章完) 第41章 生路在何方 第41章 生路在何方 大军在外征战,不就近征缴粮食,就要从百余里外的徐州城一路转运。 徐州虽然不缺粮,却也经不起如此消耗。 何况,不趁机消耗掉各村社“多余的”人力物力,难道坐等官军打回来征用? 比起石山当初的“自觉献纳”,彭、赵联军少了很多顾虑,各村若有不服者,正好杀了分其家资。 石山清楚自己的地位,只是严格约束本部人马,没有不合时宜地提任何意见。 实际上,彭、赵二人就没再召见过石山,他就是想提意见,也见不着人。 联军出徐州城时仅六千人,会师当日已超万人,之后每天都在快速扩张。 石山身在后军,感受最深的就是行军队列越拉越长,其部与中军的距离,最初只有三里,两日后就拉到了十里。 大军一路向南,便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参与征粮的将士腰包渐鼓,士气也越发旺盛,只是沿途留下了一片血与火。 除了征粮拉丁制造的恐慌,大军本身也出现了不少问题。 兵马过万,无边无沿。 上万人马长距离行军,涉及路线勘察、外围巡戒、通信联络、饮食保障、宿营地划分等事项,必须考虑天气、风向、水源等复杂因素。 彭二郎和赵均用虽是能力出众的一方豪杰,但首次组织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仍不可避免的出现诸多疏漏。 首先是随着裹挟的百姓不断增多,行军速度快速下降。 会师当日,大军尚行进了三十四里,两日后就降至二十五里。 石山有意观摩的立营技巧也没学到,因骡马、大车不足,大军携带物资有限,军帐尤其缺乏,各部立营基本没有规制,非常混乱。 有分散强占民宅的,有集中睡在祠堂的,也有拆毁民庐搭建营地的,还有仗着尚未入冬结草而卧者,总之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大部分营地管理也极为混乱,比如最初设置灶台不注意风向,且分散各处,一旦做饭,整个营地就烟熏火燎。 还有就是卫生问题,每日拔营,人、马粪便遍地。 得亏刘福通起义在前,元廷大军被牵制。 不然的话,汉末长社之战可能就会重演了。 随之快速恶化的还有后勤保障,菜蔬肉食短缺倒是不打紧,底层士卒投军前常年饿肚子,现在好歹能吃饱,也没啥好抱怨的。 但做饭所需的柴火和干净饮用水供应不足,则颇有些让人头大。 淮北平原水道纵横,即便这几年水旱交替,还是不缺饮用水。 只是水源再多,也遭不住上万人马密集消耗和污染,衣袍脏点身上臭点石山都能忍,飘着人屎驴尿马粪的浑水,他是真不敢喝。 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还很低,各种疫病反复爆发,一场小小的伤寒都能死人无数。 行军打仗时人马高度集中,卫生条件很差,最忌食用夹生食物、饮用不洁水源,营中污秽处理不当,也可能导致疾疫爆发。 每天宿营,寻找饮水和干柴都要耗费大量时间。 如此走走停停,等“红心营”赶至宿州城下时,先行赶到的彭、赵大军早就扎好了营盘,并已经展开了对城池的攻势。 赵均用部负责主攻,部署在宿州城东、北两面,彭二郎部驻守宿州西面大营,主要任务是助攻,并负责阻截归德方向的朝廷援军。 大军加上强拉的民夫,总数已经超过两万,联营数里,场面极为壮观。 彭、赵二人交给石山的任务是前往宿州南面,警戒涣水(下游称浍河)南岸可能来援的安丰路元军,并在宿州城破后,拦截可能出现的逃敌。 只是,大元各路府之间相互以邻为壑是传统,没有朝廷或行省高官坐镇,又有淮水和涣水阻隔,安丰路内部也不稳,越境出兵的可能性极低。 而宿州元军围城之前都没有跑,明知敌人围三阙一预留的生路实为死局,再放弃城池逃跑,便是将后背交给的敌人肆意追砍的蠢货。 就算城破之后,有少量守军仓惶出逃赌一线生机,其战斗力也会锐减。 因而,石山的任务危险性并不大,甚至颇为清闲,但这并不是彭、赵二人对石山部的特殊关照,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很明显,私下勾心斗角是一回事,真关关系到杀敌破城的硬仗,彭二郎和赵均用都信不过中看不中用的“红心营”,抑或不愿其分摊功劳和战利品。 如此一来,石山倒是不用承担蚁附攻城耗损本部实力的风险,但也失去了近距离观摩攻防战的宝贵机会。 宿州城不是什么防守严密的重城,徐州红巾军也不是啥善打硬仗的强军,短时间内没可能攻破这座城池。 闲着也是闲着,石山便在涣水北岸开展设伏、阻截战术训练,同时把斥候撒出去,打探周边敌情,并实地勘正地图错漏。 无论古今,但凡有抱负的统兵者,都不会忽略天文地理等信息。 石山知道徐淮一带地理,但时间回溯数百年,足以让桑田变回沧海。 比如由开封改道,经徐州向东南奔腾而去的黄河,便让习惯了后世“几”字型黄河的石山非常陌生。 再比如他知道宿州以南,安丰路有座城池叫濠州,后来“发生的历史”证明夺之可成就一番事业。 可由宿州到濠州,全程两百余里(实际行军路程),而从楮兰站赤起算,还要再加一百多里,途中需要涉渡三条大河(包括淮河)。 问题是如何说服麾下将士放弃故土,随自己这个外人抛弃家小,到数百里路外去搏未知的命运? 石山耗费精力搜集周边地理信息,除了行军打仗必备,便是期望借此找到一条脱离徐州的可行道路。 这并不是“向北走”还是“向南走”的简单问题。 时势造英雄,时势也困英雄。 就算没有穿越者的乱入,天下形势也会在急剧动荡中不断变化,从来都没有必定可以走通的“成功之路”。 若是自身没有过硬的手段和本钱,就算知道天下大势和历史细节,在这种急剧变化的大势面前也无能为力。 芝麻李等人起事后,元廷虽然陷于围剿刘福通的军事行动,一直没有抽调大军反扑徐州,可各地守军也不是摆设。 石山若是只带李武一人,自然是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但想带着部队和人数更多的老弱,强行冲破敌我双方层层阻扰,前往暂时并不存在的“敌后”开创基业,就不能小觑天下英雄。 不过,急剧变化的局势也不会为某人停下脚步,在天下棋局中,暂时连棋子都算不上的石山肯定是等不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了。 “红心营”驻守涣水北岸的第九天,历经血战的红巾军终于攻入宿州城内。 (本章完) 第42章 伏击战风波 第42章 伏击战风波 宋、金之交黄河改道,部分水量注入涣水,致其常年淤塞、泛滥,给沿途制造了宽达数里的荒滩,长满了芦竹和各类小灌木。 此刻,芦竹密如碧浪,野草蔓生及腰,却无虫鸣,就连秋后常常成群盘旋的苍鹰也离开了这片天空。 倘若能从高空俯视地面,便能发现这些惊走了虫鸟的存在,竟是潜藏在芦竹、灌木丛中的红衣人——正是石山所部“红心营”将士。 队伍大了,不是有人忍不住咳嗽或发出其他声音,就是有马儿受不了长时间跪伏而挣扎嘶鸣,不经过长时间训练,都没法糊弄警惕性稍强的敌人。 好在石山选择这片伏击地点,不仅有大片芦竹、灌木可供藏身,还是涣水上下数十里最适合渡河的河段,可以说是溃敌必经之路。 经审讯前日所俘宿州信使,石山推测宿州城破就在这几日,便按之前的训练成果将队伍散开,藏于宽阔的芦竹滩上,准备打溃敌一个措手不及。 等待敌人的时间颇有些无聊,周十二背靠土坎,左手握着身份令牌,右手捏着一截芦竹秆,一笔一划临摹着令牌上的字。 楮兰整编后,石山就为什长以上军官制作了身份令牌,强调以后凡军官晋升,都必须会写自己和所属军官的名字。 如此做,一是为了规范队伍建设,二是有意引导几乎全是文盲的军官识字。 令牌字数精简,且采用俗体字(后世简化字原型)以降低学习难度,若只是满足“画得像”,基础再差的人学个一两天也能画个七七八八。 但也有周十二这等认真学习者,有空就要练上几笔。 对此,石山自是乐见其成,承诺想学新字随时都可以找他领取新竹牌——当然不是代表官位的身份令牌,而是一套文字牌。 嗯,也可以理解为以《千字文》为内容的集卡游戏。 他对军官扫盲确实很用心,不惜要求军中文书尽量使用结构简单更易掌握的俗体字,为此全然不顾千户所照磨陈诚的反对。 周十二写得入神,当日一同出城的健卒营老兵张蛋却有些不耐烦了,调侃道: “队率,俺都撒了两泡尿,你还在画,也不——嘿!那边来人了!” 顺着张蛋的手指方位,北面田野的尽头,一群元军骑士正打马而来。 这些元军估计是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此刻为蓄养马力,跑得并不是很快。 “二、四、七——” “三十以上,不到五十。” 张蛋才数了几个,周十二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随着这群元军逐渐靠近芦竹滩,周十二总结出的信息就更多了。 “一人双马,大半带着弓,头前几个披着皮甲,这中间肯定有大鱼。你去通知儿郎们盯紧点,要是哪个崽子乱动惊跑了这些人,爷爷饶不了他!” 周十二的担忧不无道理,这股溃兵警惕性很高,逃跑中不仅携带甲械,还有意避开人多容易出意外的村社。 此刻渡口在望,溃兵非但没有加速赶路,还安排四名骑士前出探路,其余人则伫立原地喝水休息,调整马力。 “队率,俺们咋办?” 芦竹滩虽大,数百人潜伏其间,却没法做到完全不露痕迹。 溃兵探子只要走近,就不难发现其中的古怪。 “别急,再等等!” 安丰路、淮安路方向的元兵援军不可不防,石山便将大部分马步兵撒在涣水下游打探敌情,设伏以步兵为主。 周十二部是负责侦查的前队,共五十人,部署在敌军必经之处的两侧,待敌人全部进入伏击点后就“扎口袋”堵其退路。 敌人虽然警惕性很强,溃逃途中还不忘派出探子,但前队藏匿的位置偏离丛间小道近二十丈,只要自己不主动暴露,就很难被发现。 可惜的是溃兵大队滞留在伏击区域外,本方缺少骑兵,一旦让其发现这边埋伏,凭借一人双马的速度优势,很容易绕道逃走,没法将其一网打尽罢了。 周十二打定了主意,只要没暴露就坚决不动。 如其所料,浑身灰泥筋疲力尽的探子果然没耐心搜索两侧,越过前队所在区域,直奔伏击核心区而去。 恰在此时,远处休整的敌骑突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就争相打马而来。 透过芦竹丛的缝隙,周十二看到敌骑后方的田野有尘土扬起。 还有追兵? “日你娘!你们吃肉还不让俺们喝汤?敢抢爷爷们的功劳,把你们一起做了!” 骂人的是张蛋,吃了一路灰,埋伏了这么多天才堵住这点人马,憋了一肚子气的“红心营”将士可不想有限的战功再被友军分去。 “有埋伏!快撤!” “撤不了,冲过去!” 暴露行藏的是常铁头部下,有个冒失鬼听到敌军乱叫,以为敌军已经全部进入包围圈遭到了前队包抄,没忍住探出了头。 “二队,套马索!!” 常铁头再也按捺不住,暴喝声惊得敌军战马人力而起,埋伏在芦苇丛中的“红心营”将士纷纷跃起,三十多条绳索抛向敌骑。 套马其实是项非常危险的运动,没有一定的天赋和长时间的训练,普通人想要套住高速奔跑的战马几无可能。 探子的马速本来就不快,这么多绳套铺天盖地而来,总有瞎猫碰到死耗子。 或套住了马腿、或是马头亦或是人身,套住探子的当即被拽下马,套住了马的,则被受惊的马拖着跑,激起一阵尘土、草屑和卵石。 “快上去,搭把手!” 得亏马速不快,套索又多,硬是凭着人多,使蛮力,生生控制住了这几匹战马。 “绑了,敢反抗,用枪捅!” 被战马拖倒的士兵就不说了,不少绳套缠在一起,甚至还有套住同袍的情况,场面非常混乱,急得潜伏的一队、三队也冲了出来。 眼见大队溃兵直奔这边而来,常铁头急得破口大骂。 “日你娘,都跑过来凑甚鸟热闹?退回去,抓后面的家伙!” 骂完,又一把薅住最先探头的冒失鬼,重重地甩了一耳光。 “不长记性的傻卵,再犯浑丢爷爷的脸,宰了你!” …… ps:石山即将抽中首张ssr卡,无奖竞猜是谁? (本章完) 第43章 捞到了大鱼 第43章 捞到了大鱼 战斗发起时,溃兵还有机会退回去绕道,但身后那些杀神已经追来,绕道未必甩得脱,还不如搏一把。 毕竟伏兵已经冲出来一批,总不能这片芦竹滩里全是埋伏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剩余的溃兵尽皆打马加速,想要强行冲过芦竹滩渡河。 “放响箭!扎口袋!” 溃兵冲入包围圈,周十二果断发出敌人中伏的信号。 “杀——” “击鼓!” 石山一声令下,鼓声大作,将士们尽皆合围而来。 咴—— 溃兵东突西走,但在绝对的人力优势和铺天盖地的套索、长枪面前,都是徒劳,战斗仅持续不到两刻钟便宣告结束。 因战斗发起突然,又大量使用套索,“红心营”仅付出死二人伤五人的代价,毙敌军九人,擒二十二人,缴获战马六十匹(其中十一匹在战斗中受伤)。 另缴获牛角弓二十张,皮甲十九件,刀、枪、短匕及溃兵随身携带的财货若干,孙逊等人尚在统计。 因部分士卒提前冲出,暴露了埋伏位置,还有人在战斗中追着敌骑昏头乱跑,导致导致包围圈出现缺口,混乱中,逃走了五个敌人。 战斗结束,石山将所有俘虏集中起来,只扫了几眼,就将目光投向了其中一小兵。 此人尽管只穿一件灰布辫线袄,可健壮的腰身,故意涂脏的脸庞,以及其余俘虏看向他的眼神,都暴露出这厮绝非小角色。 “说,你是什么人?” 这名俘虏被贼军头目亲自审讯,明显有些慌张,眼神闪躲,说话也不大利索。 “回,回大人话,小人昆,昆山,是,是千户梁老爷家的牧奴。” “牧奴?” 石山上前一步,抓住此人的衣襟猛地一把扯开,露出里面白晃晃的肥肉。 “哪家的奴才能长这一身好白膘?” 不比营养普遍过剩的后世,此时的底层百姓因长期劳作又终年饿肚子,绝大部分人都生得面黄肌瘦,肤白体胖乃贵胄之征,又白又胖者通常非富即贵。 终日为生计忙碌的小民就算因为基因好生得比较健壮,一般也像石山这样皮粗肉糙,基本不可能长出一身肥肉,更别说眼前这种白嫩嫩的肥膘。 如此轻易就被贼军头目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这名贵人自知抵赖不过了,索性挺直了腰杆,梗起脖子,不屑地道: “哈哈哈,你们有福,老爷便是梁仲毅(驻守宿州的元军千户),这几日杀的妖人早就过千,已经够本儿啦。贱种们,来吧!老爷要是皱下眉头,便不是好汉!” 狗官被抓了还这么嚣张,周围的“红心营”将士们顿时炸了锅。 “老子现在就宰了你这狗官!” “宰了他!” “杀了这狗日的!” 众人正闹腾间,留守外围继续警戒的周十二派张蛋送来一个新情况。 “副千户,那些个杂衣崽子又回来了!远远的跟咱们喊话,不愿走。” 张蛋嘴中的“杂衣崽子”,指的是没有统一服饰着装杂乱的徐州红巾军,正好与彼辈口中蔑称“红心营”将士“红袍行院”针锋相对。 这几人似乎是对“红心营”颇为警惕,战斗发起后,并没有贸然进入包围圈协助友军杀敌,而是继续追击包围圈外那几个侥幸逃跑的元兵。 这也是石山没有安排本部人马追击漏网之鱼的重要原因——很难追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自己已经吃到了肉,总要给辛苦一场的友军留点汤。 没想到这几个友军骑兵去而复返,还给自己这边喊话,这就有意思了。 石山自动忽略了张蛋的口舌之快,伏击时他的位置相对靠后,大略知道突然冒出的友军的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有些细节仍不清楚,问道: “他们有多少人?” “四个。他们只割首级没留俘虏,马倒是有十一匹。” “就四个?” 四个人就敢撵着十倍于己的敌军屁股后面打,石山对这四个友军更有兴趣了。 “他们要干嘛?” “说是没有他们在后面急追慢赶,鞑子不会一头扎进咱们的包围圈,所以,俘虏和缴获应该分他们一份。” “哈哈哈!” 徐州红巾军各部都没有稳定的后方,根本不可能按时发放军饷,“红心营”也一样,石山能有效激励将士的手段除了饭食管饱,就是缴获分成和战功奖赏不打折扣。 逼得溃兵慌不择路自投罗网,确实有这四个友军一份功劳,但这几人抢了取了首级马还不知足,不看双方实力对比硬敢虎口夺食,就把“红心营”将士给逗乐了。 徐州红巾军这些时日疯狂扩张,各部的人员编制就是一笔糊涂账,这里又是四下无人的荒滩,而且刚刚爆发了一场战斗,敌我双方多死几个人根本不是个事。 石山自然不会为了几匹马和一点钱财就丧心病狂屠杀友军,但这几个要缴获不要命的家伙也的确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有意思,你去喊他们过来。” 打发走了张蛋,石山又分开审讯了几个俘虏,基本可以确定梁仲毅的身份属实,只是这厮嘴挺硬,想从他口中问出有价值的情报,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此事宜趁热打铁,必须在返回宿州前,撬开梁仲毅的嘴。 石山刚吩咐孙逊等人准备刑讯所需工具,就见张蛋带着一名身穿灰布短衣的高大红巾军兵卒走了过来。 四人只来了一个,另外三人则骑马留在芦竹滩外,一副见势不妙就随时跑路的样子,看来这几人并不傻,明显对“红心营”的节操没啥信心。 “小人李喜喜百户麾下傅友德,见过石副千户!” 好家伙! 石山暗道今天是啥黄道吉日,感情捞到的大鱼,还不是宿州千户梁仲毅,而是找上自己讨要缴获的傅友德。 石山对元末历史知之不多,并不清楚傅友德的生平事迹,只知道他是个很能打的猛人,貌似还是大明的开国元勋。 此刻,这个猛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而且应该是才投军,还没闯出什么名声,不然也不会没有啥职务,石山只觉今日大吉大利,顿时有了很多想法。 (本章完) 第44章 傅友德入彀 第44章 傅友德入彀 “李喜喜?是哪位将军麾下?” “彭将军麾下,几日前才因作战勇猛提的百户,是以副千户不认识。” 傅友德年约二十五六,身长六尺有余,胸阔腰圆臂长及膝,手持长枪背负硬弓,卖相相当好,应对上官也颇有分寸,想来应该就是“历史名人”本人了。 “原来如此。四儿,给傅兄弟拿副马扎来。” 童四儿年纪虽小,却非常乖巧,石山之前让他跟陈诚在后方学习,少年却能感觉陈诚对自己的恶意,硬要跟来。 想到童四儿之前成功协助常铁头打探敌情,确实吃得苦也真能做事,这一路兴许用得上,石山就把他带在身边用心培养。 “谢副千户赐座!” 傅友德不知石山为何对自己这么客气,但见常铁头等人面色依然不善,不愿弱了气势,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听口音,傅兄弟是宿州本贯人氏?” “小人祖籍陈沟乡李圩子村,早年因遭大水,随家父迁居砀山县。” 李圩子村就在距离此处约十里的涣水下游,砀山县则在徐州西北方两百多里的黄河北岸,目前还在朝廷掌控之下。 傅友德若是从敌占区赶来投红巾军,芝麻李肯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那傅友德现在的身份就不应该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子。 石山故作不知其中曲折,问道: “如此说来,傅兄弟当是在徐州投的军了?” 傅友德略有些尴尬,答道: “小人返乡省亲,路遇红巾军焚毁民庐,不合多嘴,起了冲突,伤了几位义士,幸得李百户说项,方才投军。” 杀人放火裹挟青壮的事石山虽然不屑做,但不用暴力手段哪能让一帮老实本分的庄户快速变成跟着你造反的亡命徒? 乱世就是这样,傅友德明知徐州闹红巾还敢仗义执言,被裹挟后又能追着鞑子精锐搏命,说明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世道,用不着石山再矫情安慰他。 “傅兄弟四个人就敢撵着十倍人数的鞑子打,当真胆豪!” 石山在试探傅友德,傅友德也在观察石山和“红心营”。 战利品已清点完毕分类摆放,俘虏也分成两波集中看管,等待副千户处置,除了侍立石山身旁的一队将士外,其余人都在各自军官命令下坐地休息。 对比起服饰杂乱的徐州红巾军各部,军服统一的红心营就显得军纪格外良好,石副千户的言行举止也颇有亲和力。 “大军破城后一拥而入,小人所在队伍被冲散,刚抢到一匹马就被薛千户拉出城追击鞑子。鞑子马快,一路又丢下了不少钱物,追着追着就剩咱们四个人。” 傅友德说得很简略,但石山已经想到了红巾军蜂拥入城劫掠的混乱场面了。 至于鞑子一路抛撒钱物,其他追兵都能下马去捡,偏偏这四个家伙一根筋不要钱财追着搏命,石山是绝对不信“追着追着就剩下四人”的。 “你如何料定能追上这些鞑子?” 见石山注意到这点细节,傅友德心中暗赞,答道: “小人熟悉宿州道路,料想鞑子必经此处浅滩渡河,副千户应该也会在此设伏。再说,溃敌双马疾驰,必是护贵人逃命,由此说服了三位兄弟来谋大富贵。” 不说这份令人惊叹的洞察力,便是在追敌途中就能说服陌生队友的能力,也让石山大为赞赏,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彭、赵两位将军兵围宿州后,我部就已与大军分开,那时你应该才加入红巾军,便是李百户也未必知晓分兵设伏之策,你又如何断定此处有伏?” “猜的。” 见石山目光灼灼,定要穷究这个问题,傅友德知道瞒不过,补充道: “大军攻打宿州,暗合‘围三阙一,虚留生路’的兵法要诀,彭将军和赵将军布下此等阵势,又不缺几百人马,肯定会在虚留生路的南面设伏。” 啪——啪——啪! 石山击掌而赞,起身,上前拉住傅友德的胳膊,笑道: “哈哈哈,好!傅兄弟很不错!我给你两个建议,一是缴获和俘虏任你自选——” “副千户!” 石山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常铁头便不乐意了,抢道: “俺们这么多人辛苦了十几天天才捞到这么点汤汤水水,凭啥给他个外人!” 这个马匪头子起了头,早就等着分战利品等急了的众军官纷纷接话。 “对呀,光会耍嘴皮子有啥用,俺又没见他真杀过鞑子。” “想要俘获,咋不自己上?觍着脸找俺们——” “都歇歇,听副千户讲!” 资格最老的孙逊发了话,众人总算消停下来,但看向傅友德的眼神仍是不善。 石山怎会不知手下这帮马匪刁民是啥德行,瞪了眼带头闹事的常铁头,便拉着傅友德的手,继续道: “二是傅兄弟改投我帐下,我暂授你队率之职。嗯,这个职务相当于小百户长,可实打实管五个什。如何?” “这?” 傅友德此番回去肯定能凭功晋职,却也没敢想能一步做到队率,毕竟李喜喜两次攻上城头,也才升百户。 石千户对自己的赏识和拉拢之意毫不掩饰,留下来,队率之职应该只是起点。 只是,李百户对自己不薄,贸然改投石千户,恐于名声有碍。 “小人已在李百户手下挂了名,怕是会让副千户为难。” 石山听出了傅友德的纠结,只要不是真心抗拒跟自己混就行,当即表态道: “这个不消说,此番回到宿州,我自会与彭将军和李百户当面分解,定不会让你难做。还有,咱们已经抓住了梁仲毅,剩余溃兵不多,此处用不了再留这么多人,日头尚早,傅兄弟,你可愿回李圩子招募亲族?” 傅氏并非本地大族,生活在李圩子的族人本就不多,关系也不甚亲近,不然当初遭灾后,傅友德一家也不会迁走了。 但不幸生在乱世,有没有亲族扶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傅友德心知自己无力拒绝,当即单膝跪地,高声喊道: “谢副千户提拔!” …… ps:有推广渠道的书友,书单、书友群、推书号、书荒帖等,请帮忙推广。元末题材冷门,出头太难,全靠书友支持。 野人拜谢! (本章完) 第45章 惊闻大乱起(感谢盟主遇到老虎不要慌 第45章 惊闻大乱起(感谢盟主遇到老虎不要慌) 近千人的队伍,连续数日在一地展开军事行动,不可能瞒得过当地乡民。 为了防止军、民彼此误判形势,而爆发不该有的冲突,石山带兵到达设伏地后,就与周边诸村的社长“约法三章”: “红心营”扎营于村外野地,不入村不扰民,还负责打击溃兵、流寇,驱逐来此勒索钱粮丁壮的其他义军。 作为交换,各村须为“红心营”将士提供粮食、菜蔬,并掩护队伍的设伏行动。 因而,除了最初受到些许惊扰外,双方相安无事,各村社的大户暗自紧张不论,至少大部分底层庄户感觉少了官差滋扰,乃至有些期望这种日子能更长久些。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比起动辄烧房拉丁的各路“义军”,不扰民的“红心营”堪称秋毫无犯。 消息很快传开,这几日陆续有不安分,或实在活不下去的汉子主动前来投军。 石山也是来者不拒,并早就计划好了战后就在这里募兵。 因而,此番安排吴六斤带人护送傅友德回老家征募乡勇,并不是心血来潮。 至于等在芦竹滩外的三名红巾军骑兵,愿意留下来的话,石山当然乐意全部收下。 只可惜这三人都是彭二郎麾下精锐,与傅友德的关系也只是初次见面,自是没有放着大好嫡系不做做杂牌的道理,拿到了一笔赏钱,便牵着缴获的战马自去了。 做完这些,石山终于有时间审讯梁仲毅等俘虏。 审讯方案很简单,先将几个看似意志薄弱的俘虏分开,各自问出一些问题,不老实回答就使劲鞭笞,总能得到一些情报。 然后,将他们供出的情报相互印证,就能排除一些无用信息。 至于梁仲毅,这厮被抓时兀自强充不怕死的硬汉,想激石山动怒杀他,就是为了少受点苦头,真打的他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便明白了自己其实更贪生。 打不到二十鞭,梁仲毅就哭着求饶了。 歇了好一会,稍稍恢复元气,梁千户便如竹筒倒豆子,老实回答石山的提问。 宿州城中原本有多少军械,破城前还有多少存粮,属县灵璧有多少兵,朝廷近期邸报有什么重要消息等等,基本是问啥答啥。 还别说,这种级别的降将,确实掌握着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其中,最令石山惊讶的莫过于两条信息。 一是上个月,大约是芝麻李在萧县起兵的同一时间,黄州路白莲教徒邹普胜等率众杀出大别山,联合布贩徐真一,陷蕲州路治所蕲春城。 徐真一应该就是徐寿辉的别名,此人首次在大元朝廷挂号,邹普胜却早在三年前的至正八年,就和另一个白莲信徒彭国玉聚众数万,以红巾为号,大闹麻城。 这次起义虽然很快就惨遭镇压,邹普胜等人被迫遁入大别山,但朝廷大军驻守黄州路数年,糜费钱粮,始终难尽全功。 大量官军被牵制在黄州路,为颍州举义创造了有力条件。 而颍州举义受挫韩山童被杀后,刘福通等人还能逆势而起,客观上也离不开黄州红巾军长期坚持斗争对人心的鼓舞。 二是之前被招安的江浙行省海贼方国珍再次造反,并于两个月前大败官军,生擒江浙左丞孛罗帖木儿和郝万户。 这人也是个造反专业户,第一次举旗造反的时间同样是至正八年,当年还曾大破元军三万,生擒了浙江行省参政朵儿只班,逼得元廷只能降旨招安。 这两条消息之所以令石山惊讶,是因为超出了他有限的历史储备。 特别是红巾军首义,后世历史书上的记载明明是韩山童、刘福通的颍州义军,可黄州红巾军成立的时间明显更早,存在的时间也更长,这其中定有隐情。 另外,颍州红巾军越打越强,徐州红巾军这边才举义,黄州红巾军又攻入蕲州路,消息一旦传开,想必早就不满大元统治的各地豪杰会纷纷举事。 直到此刻,石山才对狂风骤雨般的元末大起义形势有了初浅的认识。 但同时又生出了另一个疑惑: 既然起义之火这么早就烧遍了大江南北,那腐朽的元廷又是如何挺到十多年后才被赶出大都的呢? 此事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关乎他一直在思索的“生路”问题。 当然,他现在还只是身不由己的小棋子,还得继续增加自身分量才能慢慢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但只有着眼天下大局,才能更快摆脱棋子身份。 …… 打扫完战场,石山率部到达芦竹滩北面的潘庄外,携胜战之威,招募青壮。 次日巳时,吴六斤、傅友德带着队伍返回。 经过这几日连续扩充,“红心营”总人数已经过千,粮草供给压力颇大,周边几个村社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等队伍聚齐,石山就命麾下拔营,返回宿州。 宿州城中,大规模有组织的劫掠行动已经结束,但城内社会秩序还没彻底稳定下来,“红心营”这等外系人马自是不可能随意进城的。 石山派孙逊入城汇报“红心营”此战的战果,并附上约三成的战利品礼单,他自己则带着队伍,到城东红巾军遗弃的营地上组织扎营。 不多时,孙逊返回。 “彭将军和赵将军正在军议,看了礼单,但没有收,说是赏给咱们了,还请副千户进城参加军议。” 石山有些疑惑,问道: “这个时候让我进城?你觉得会是啥事?” 本章因为对梁仲毅的审讯手段和过程描写太过真实而被封过,这几段内容有更改,可能有点割裂感。 (本章完) 第46章 再战入淮安 第46章 再战入淮安 “俺估摸着有新任务了。” 宿州城破已经过了两天,城中大规模的屠杀和劫掠基本停止,但社会秩序仍未完全恢复,到处都是执行巡逻、搜捕任务的红巾军兵卒。 “红心营”与徐州红巾军现阶段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石山想不出彭二郎和赵均用这个时候会对自己不利的理由,稍加准备后,就带着龚午、陈大眼二人进了城。 相对较为木纳的陈大眼作为跟班,牵着两匹好马,马背上还背着不少礼品,头脑更灵活的龚午进城后则打探傅友德老东家李喜喜所在营地。 宿州官衙,残阳如血映照屋顶鸱吻,十几名红巾军军官踏过尚存血迹的衙阶鱼贯而出,石山与这些人私下没有多少交往,不想惹事,自觉让到一旁。 不想,擦身而过的众将有意无意都会瞟过来一眼,有几个更是故意仰起脖子斜眼看人,还有一人冷哼了一声,似是对石山有啥不满。 石山猜测这些人异常之举怕是与自己的新任务有关,却没心思跟这帮家伙斗心眼,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待他们都出了官衙才进去。 官厅内,彭二郎和赵均用并列而坐,下首位置站着赵均用麾下最勇猛的战将薛显。 见石山进来,之前为先登宿州城还讽刺过石山的大胡子薛显居然点头微笑,石山心中虽有疑惑反应却不慢,点头回应,随即向彭、赵二人行礼致歉。 “末将来迟,请彭将军、赵将军责罚!” 彭二郎今天的心情很好,大手一摆,道: “哈哈哈,不迟,不迟,来的正是时候。老赵,具体任务还是你给石兄弟讲吧。” 估摸着彭、赵二人早就私下分配好了各自利益,配合得倒是很密切,赵均用当即接话道: “宿州已经被咱们拿下了,俺和老彭合计了一下,打算趁热打铁,继续出兵拿下灵璧县,石兄弟有没有啥想法?” 灵璧县位于宿州城的东南方,两城之间相距约一百四十里,并不算近,但两地有官道连接,又有汴水相通,物资输送倒是很方便。 再一个,根据梁仲毅的供词所述,灵璧城中并无官军驻守,日常防盗巡城的任务全靠有限的本地弓手,加之城墙单薄破败,将之攻下并不难。 赵均用此时询问石山“啥想法”,显然不是愿不愿意出兵。 石山略作思考,道: “灵璧地处徐州路最南端,与宿州城互为犄角,南接安丰路,东连淮安路,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但此城远离宿州而邻近虹县,又没啥险要,攻下容易守住却难。 末将斗胆推测,两位将军的意思,莫不是要拿下灵璧后再顺势攻入淮安路?” 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分析得头头是道,彭二郎越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赞道: “石兄弟这么快就把宿州周边地理摸得如此清楚,了不得啊,了不得!咱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可敢带兵攻下灵璧和虹县?” 若是换作其他朝代,带着一支仓促拉起的乌合之众,短短数日接连攻下两座县城,一般人还真难完成这个任务,但在大元却不算是啥大难题。 盖因“隳城令”执行得太好,以至于江南乃至江淮一带基本有城而无防,攻破这样的城池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应对随后到来的官军反扑。 石山倒不是怕官兵反扑,造反嘛,本就是掉脑袋的买卖,哪能没有一点风险? 问题在于灵璧、虹县两城再小,那也是人口过万的县城,据之虽不足以成大业,但就此扩充实力,却能一跃成为徐州红巾军系统内举足轻重的力量。 石山清楚自己不受赵均用待见,即便有之前的功劳,这两只老狐狸也绝不可能真正信任他,更不会好心送他两座城池,此番东进多半是为某人做打手。 即便如此,这也暗合他积攒实力远离徐州的计划,自然不会拒绝。 “末将自无不敢,只是不知要随哪位将军行动?” 赵均用一直在留心石山的表现,见他还知道进退,方才抚须颔首,答道: “宿州才下,大军急需整顿,我和老彭暂时就不动了,你听薛显调遣。嗯,咱们已联名保举薛显署理东征总管,保你为千户。若能拿下虹县,少不了你的富贵!” 所谓“保举”,只是走个形式而已,由副千户升为千户其实也没啥实惠,募兵和筹集军资都得靠自己,除非石山愿意交出兵权,完全听从彭二郎和赵均用调遣。 彭、赵二人的意思很明了,就是给石山一个千户的空名头,便要“红心营”攻坚啃骨头,破城后的利益分配却让薛显来主持。 杂牌就是这待遇,石山心里有再多的想法也得憋住。 不过,既然捞到了远离主力扩张实力的机会,该争取的利益还是要争取的。 “二位将军请放心,末将定会听从薛总管调遣!为打好此战,末将还有三个请求!” 刚才还满面和煦的赵均用瞬间就垮下了脸,站在其身旁的薛显面色也有些难看,彭二郎同样不喜石山顺杆爬的坏毛病,但东进战略跟他没啥关系,倒是乐意打圆场。 “啥请求?讲!” “第一,末将昨日结识了李喜喜百户麾下一小卒,恰好他家就在李圩子,熟悉洄西乡人情,便擅作主张留下他为我部招募本地青壮。” 彭二郎果然没有在意石山擅自募兵之事,只关注对方在自己手底下挖人。 不过,他虽然有些赏识敢打敢拼的李喜喜,但也仅限于此,毕竟这人不是知根知底的萧县老兄弟,关系终究隔着一层,更不会在意李喜喜手底下一个小兵的去向。 “左右不过一小卒子,石兄弟留就留了,此事不当提。” 相对于擅自募兵,私吞友军兵卒这事的性质可轻可重,身为顶头上司的彭将军既然定了性,石山再去找李喜喜请求放人就好说多了。 …… 注:弓手非弓箭手,全称为“巡捕弓手”,应募需自备器仗,主要任务是“防禁捕捉盗贼”,具体包括巡夜禁、巡捕盗贼、押运官物和解送罪犯等。 (本章完) 第47章 要什么信义 第47章 要什么信义 “第二,梁仲毅驻屯宿州多年,知道一些灵璧县的具体情况,末将想带走他,攻城时兴许用得上,若能轻取灵璧,再打虹县也能少费周章。” 造反杀官天经地义,何况梁仲毅这厮顽抗造成了红巾军这么多死伤,彭、赵二人原本的计划是抓到后公开处决,以震慑胆敢对抗红巾军的鞑子。 但石山的提议也很有诱惑力,偏师东征本就是为了吸引官军注意力,以缓解本部的压力,自然是攻城越快,拔寨越多,越好。 彭二郎没有再跟赵均用交流,直接拍板道: “梁仲毅可以给你,但这厮守宿州这么多天,知道不少城中事务,得先交给咱们,审完了才能给你。” 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石山自不会坚持。 “全凭彭将军做主。” “好。那第三件事是啥?” “末将手下的站丁不少,俺当初承诺过要保他们家人周全,此战深入淮安路,吉凶难料,恳请两位将军准许楮兰愿意随军的站户前往虹县。” 彭二郎与赵均用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屑。 造反是提着脑袋搏命的买卖,除了少数心腹,裹挟而来的手下兵卒都是随时可以消耗的炮灰,怕伤着兵卒还要照护他们的家人,你咋不开善堂呢? 啥都不愿放,啥都想顾着,那还造个毬的反! 但话又说回来,有软肋总比没底线要好,多个拿捏小狐狸的筹码,岂不美哉? “好,咱答应你。” 彭二郎答应得很是爽快,石山却在心里犯嘀咕了。 乱世之中,人口资源既是沉重的给养包袱,也是宝贵的战争潜力。 徐州人口密度远非江南可比,红巾军无论是继续对外扩张,还是防备大元官军即将到来的反扑,都需要大量人口,未必愿意放这些人走。 其实,石山真正的目标也不是站丁家属,而是能快速机动的骑兵队和辎重营,田昌才那个缺编步营的重要性都要靠后。 至于人数众多还拖累行军速度的妇孺老幼,石山倒不至于狠心将之抛弃,但也没想过真能把这些人全须全尾都带到淮安路。 毕竟,他都还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造反又是掉脑袋的买卖,自己指不定啥时候就死在某场战斗或意外中,哪有资格打包票护住这么多妇孺老幼的周全? 但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一回事,能做却不做,肯定会让手下人寒心。 要知道,乱世之中,忠信仁义最是难得,却又最廉价,石山连自己的底线都信不过,如何能信彭二郎空口白牙的承诺? “千多人穿州过县几百里的转移不是小事,如今又兵荒马乱,为防途中出现意外,还请将军下一道调遣军令给末将。” “啊——哈哈哈,石千户啊,石兄弟,你——哈哈哈——” 石山是个在徐州路没甚根基的外乡人,再带上没有啥后顾之忧的站丁深入淮安路,搞不好就会让这厮真拉着队伍投降官军了。 因而,彭二郎嘴上虽然说的痛快,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小九九,没想到石山当面讨要军令,顿时有些尴尬,一个哈哈打了半天硬是没接上下文。 赵均用原本冷着脸,见彭二郎犹豫,怕石山反悔,赶紧接过话茬道: “石兄弟信守承诺,不负士卒,此战定能成功!本将这就行文用印,给你军令。” 攻入淮安路的任务既然已经定下,彭、赵二人忙着处理整军抚民要务,还要提审梁仲毅,每时每刻都很宝贵,薛显、石山知趣告退。 离门更近的石山自觉落后半步,让薛显先走,此举顿时让这个满脸虬髯的萧县猛汉好感大增,出了官衙,薛显转身拉着石山的胳膊,道: “石兄弟,俺性子粗嘴巴直,就不跟你客套了。灵璧和虹县两城也不知好不好打,咱们手里就这点兵,你可得多帮衬帮衬老哥哥啊。” 石山可不敢相信能得赵均用信任的人会如外表一般粗鲁,但轿子人抬人,薛大总管都放低姿态拉拢自己了,他自是乐得与之结好关系。 “总管何须说这种话,正好末将这几日也打探到了一些灵璧的情报,想要说于总管听。这样吧,等末将先安顿好了手下儿郎,再到总管营中请示此行方略,如何?” 薛显注意到远处,石山亲兵牵的马上的颇多财货,心知他应该在城中还有其他要事,摆手道: “石兄弟快去快回,俺这就回营安排酒食等你!” 和薛显分开后,石山带着陈大眼和龚午,径自前往李喜喜所在营地,寻其处理傅友德调动的手尾。 李喜喜虽然为人谦和,却也忍不了石山公然扣押自己部下的行为,但彭将军已经应下此事,他也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更何况石千户亲自登门解释缘由,还送上良驹、财货,给足了面子。 李百户很是知趣,只字不提傅友德之事,只接过石山的话头,交流练兵打仗心得。 不想,二人竟然颇有共同语言,一时相谈甚欢,彼此都很欣赏对方的独到见解,只恨时间有限不能深谈,临行时彼此约定,待有闲暇,定然温酒再叙。 …… 注:忽必烈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重新厘定了全国路府州县等二千三十八,在最基础的县级行政划分上,使用了两套标准: 至元三年(1266年),厘定长江以北的原蒙古国部分行政区,六千户以上为上县,两千户以上为中县,不足两千户为下县。 至元二十年(1283年),厘定长江以南原南宋行政区,三万户以上为上县,一万户以上中县,一万户以下为下县。 南北行政编制差异如此之大,除了中原历经百余年战乱人口锐减,远不如相对安定富庶的江南外,也与金、蒙两国简单粗糙的行政体系下的大量隐户有很大关系。 另外,遍及大元的站户、匠户、军户等实际上的官奴,也不入地方赋税籍册。 经八十多载繁衍生息,灵璧县虽然仍列下县,丁口实际早就过万。 (本章完) 第48章 后方纷争起 第48章 后方纷争起 楮兰站赤官厅。 徐州来使,李武率闻四九、田昌才等留守站赤文武迎接,但会面的和谐气氛仅仅持续了半刻钟,就因是否协助韩四将军出兵攻打睢宁起了争执。 “李指挥使,这可是韩将军的命令,便是你家副千户也得乖乖接了,你敢抗命?!” 信使的态度极其蛮狠,成功惹毛了脑子一根筋的李武。 “俺不识字,也不认识甚寒将军热将军,俺就听三哥的命令。三哥没有下令俺还没死之前,谁他娘的都别想从楮兰站赤拉走一个人!” “哼!你有种!给爷爷等着!” 正所谓横的怕愣的,信使虽横,却怕李武愣劲上来一刀砍了自己,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便气哼哼地走出官厅,又一溜烟跑出了站赤。 石山麾下的人马虽然隶属于徐州红巾军,可他到底是外乡人和降兵出身,根子不正,明里暗里都受到徐州红巾军嫡系的轻视和排斥。 其部重新整编后更是自成体系,就连赵均用之前派来“协助”石山的闻四九也被边缘化,这次出兵便把他留在楮兰做劳什子辎重营指挥使。 李武手下的骑队人数还没有缺编的步三营多,但他作为石山的心腹,同样领了指挥使之职,出兵宿州前,石山就明确了站赤诸般要务以李武的意见为主。 平日里,闻、李二人相处虽不甚愉快,可还算勉强过得去,但今日李武耍愣,气走了韩四信使,极大可能会引发两部冲突,闻四九顾不得自身嫌疑,温言劝道: “李指挥,韩四将军早年行走江湖就杀过好几个人,手下亡命徒颇多,在咱红巾军高层的地位也非同一般,要不——” “要不甚?!” 李武正在气头上,粗暴地打断了闻四九的话。 ——你这厮在韩四派来的信使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却又给俺支支吾吾,果真是赵均用派来使坏的奸细! “三哥带着儿郎们在宿州打生打死,这毬毛韩四啥都不给,就要俺们出人出粮打睢宁,这厮究竟打的甚主意?他娘的!真当咱们是活该填壕送死的降兵不成!” 闻四九被喷了个满头满脸,却因为身份特殊,不好再接这个敏感的话题。 陈诚本不愿多事,但田昌才心不在焉,只能站出来打圆场。 “李指挥,徐州出动大军攻打睢宁,楮兰站是必经之地。咱们公然驳了韩将军的面子,万一他带着大军顺道攻打站赤,我等如何应对?” “如何?” 李武斜眼瞟了一下陈诚,又狠狠地瞪着闻四九,提高了嗓门,道: “三哥让俺们留在楮兰,不就是对付这帮只会背后捣乱捡便宜的王八蛋?真要打起来,莫说骑队、步营,辎重营也得给俺上。闻指挥,你说,是不是?!” “这?” 事情到了这一步,闻四九已经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天可怜见,他虽是赵将军派来的人,却和韩将军没有半点交情,之所以劝李武,纯粹是为了徐州红巾大局着想。 毕竟,都已经跟着李元帅造了反,就应该集中力量一致对外,何必为了配合谁出兵的问题闹得不痛快,万一矛盾激化甚至发生冲突,岂不是自寻死路? 只是,李武这厮脑子不好使,发起愣来可不管你韩四、赵四,自己这个“监军”身份尴尬,越劝他越毛。 闻四九不愿再火上浇油,只能使眼色寻求一直没说话的田昌才支持。 田昌才虽然升任了指挥使,麾下却多是别村庄丁,两个得力族人也被石山调到其他营做队率,却把啥事都干不好的邓礼塞给自己做副手,心下一直不怎么畅快。 他本不愿意掺和闻四九和李武的矛盾,可眼见李武犯倔,也担心这厮真跟韩将军干上而害了自己性命,只能站出来,劝道: “李指挥息怒,韩将军要打睢宁,少说也有大几千人,咱们这点人,可打不——” 石山留在楮兰的步营、骑队和辎重营相互制衡,李武虽然看不惯闻四九,对惯常不怎么惹事的田昌才却还算客气。 没想到这厮一遇到大事,就尽显墙头草本色,李武顿时火大。 “俺说你们两个怂鸟怕个毬啊!咱们好歹也是李元帅拨下装备给了官职的红巾军,李元帅不发话,这毬毛韩四敢动俺们一指头试试?” 闻四九吃惊地看向李武,没想到这夯货还有如此精细的一面。 但他更清楚徐州红巾军高层派系复杂,各位将军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真惹毛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只是,以他的身份,却不能公开说徐州高层的不好,只能委婉提醒道: “元帅为人最是仗义,他肯定不会让韩将军做出友军相残的事。俺担心的是下面这些千户、百户们,会有人借机撺掇着韩将军来打咱们。 万一他们来硬的,咱们离徐州城又这么远,就算这里出了什么事,城里也不知道,石副千户在宿州更不会知道。要不,咱们还是——” “老闻,俺往日常跟你拌嘴,却也知道今日你的好意,谢了!” 李武听出了闻四九话中未尽之意,语气缓和了不少,态度却依然坚决。 “但没什么要不,三哥出兵前专门让俺看好楮兰,俺只听三哥的话,三哥没让俺配合谁,俺就守好站赤。你们要是还担心,就想想咋劝那韩四别打咱们的主意!” 闻四九、陈诚、田昌才相视苦笑,不得不承认,李武说得确实在理。 他们虽然不赞成李武对友军的强硬,却也知道自己没法劝动韩四,毕竟对方的胃口太大,要的是包括他们在内的站赤所有人力物力。 双方地位不对等,处于弱势的一方根本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只希望韩四那边能晚几日出兵,最好是等到石山打完宿州带兵返回楮兰,到时这些棘手的问题就由他自己头痛去。 可惜,事情终究没有向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 三日后,宿州之战的结果还没有传回,徐州方向却开来了大军。 (本章完) 第49章 相煎何太急 第49章 相煎何太急 韩四部人数不及彭、赵二部联军,但由于军纪较差队形散乱,远远望去,依然给人无边无沿之感。 还是当日那个信使,来到站赤下喊话。 “尔等听着,速开站门,迎接韩将军入站,否则——”。 嗖—— 李武顶盔掼甲立于站墙上,不等信使说完,便射出一支箭矢,打断了对方的聒噪。 这一箭只是警告,并没射中,信使却吓得立即打转马头,一溜烟逃了回去。 不多时,站外大军开始传来各种口令和喊叫声,前后闹腾了小半个时辰,面对站赤呈弧形展开散乱的队形,做出了攻击站赤之态。 站赤内,李武也以“谁不让俺们活俺们就干死他狗日的”之语,鼓动众兵士和站户上了站墙,并命骑兵队做好出站反击的准备。 到这个时候,闻四九和陈诚都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了。 乱世生存法则极其残酷,韩四若攻破了楮兰站赤,普通士卒和站户还有可能充当苦力,以争取那渺茫的活命机会。 而李武、陈诚、田昌才等文武,甚至闻四九,都会有极大机率被韩四借机杀灭口。 不然的话,韩四事后就没法向芝麻李和赵均用等人交代楮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双方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不真的干上一场,至少也要表现出不惜玉石俱焚的决心,就别想震慑住站外蠢蠢欲动的红巾大军。 站赤外,红巾军大阵。 “将军,都已经准备好了,开打吧!” “这帮二鞑子就是他娘的贱,不狠狠揍一顿,别指望这些狗东西会老实听话。” “对,就该——” 坐在马背上的韩将军微微皱眉,抬起右手,其身后众部将顿时止住了叫嚣。 韩四年愈四旬,略有些驼背,瘦削阴沉的脸上很少能看到激烈的情绪变化,但狭长的眼角和微翘的山羊胡子,都似乎在告诉自己的下属不要轻易质疑他的决定。 “再等一会吧,砍头还要验明正身呢。好歹都是李元帅的队伍,咱们总得给他们一个服软的机会不是?狗儿,你再去喊一遍。” “啊?还要——” 名叫“狗儿”的信使心知自己早就惹恼了李武,暗自叫苦,本想推脱,却见韩四的脸色越发阴沉,顿时不敢再多话。 “是!” 经过大半月整训后,芝麻李开启了“先南后北”的扩张计划。 彭二郎和赵均用率先攻打最难啃的宿州,带走了城中小半装备最好的锐字营兵马,韩四带的是偏师,虽说也有好几千人,其中大半却是健卒营。 他打楮兰站赤的主意也是无奈之举,不逼这些投降的“二鞑子”当炮灰消耗元军实力,就得拿自己麾下的人马填壕攻城。 之所以摆好了阵势还要再等一等,也是不想啃硬骨头折损自己有限的兵马。 至于强征楮兰站人员物资,会不会得罪石山,他倒是不在乎。 后者只是一个在徐州红巾军内全无根基的降兵和外乡人,用他便是条狗,不用就是等待下锅的狗肉,还不值得韩将军在乎不在乎。 更何况,乱世最不值钱就是人命和仁义道德。 石山已经抽走了楮兰站赤最精干的青壮,他再将剩下的人带到战场上消耗掉,反而是为前者减掉包袱,石山若是知道此事,说不定还得感谢他老韩。 可惜,站的角度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李武就不能理解韩将军的“好意”,更受不了再三挑衅自己的信使,这一次就没有再射脚前,而是命几名弓箭手一起瞄准。 “啊!狗儿中箭了!” “二鞑子好大胆,竟敢杀俺们弟兄!” “杀光这帮二鞑子,为狗儿兄弟报仇啊!” 楮兰好歹是有一定军事用途的站赤,本有近八尺高的夯土围墙,芝麻李占据徐州城后,王白音又紧急修建了四座箭楼,其防御力虽弱,也远非一般村社可比。 人手方面,李武更是进行了彻底动员——力强者上墙御敌,力弱者输送物资,只要身高超过车轮,不论男女,全部准备御敌。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哪怕自己最终战败身死,也绝不让韩四的如意算盘得逞。 而韩四这边红巾大军,远看乌泱泱的一大片颇为骇人,近看却是甲械不全,队形散乱,兵卒老少不一,或乱扛枪棍,或歪戴头巾,或交头嬉笑,难掩乌合之众本质。 大军甚至没有伐木造车做好攻城准备,就在人多势众的虚假士气激励和狗儿被杀的刺激下,派出三百新附流民,举着刀枪棍棒和简易小盾,乱哄哄冲向了站墙。 此举如其说要徒手攀上站墙,还不如说是做出姿态,试图恐吓对方逼其投降。 可惜,韩四高估了本部的作战意志,也低估了李武的拼死决心。 三百人一窝蜂冲上去,又惊慌失措退下来,在遭受猛烈的箭矢、石块打击,付出十余人的伤亡后,热血上头的红巾军兵卒终于冷静下来。 攻击受挫,心有不甘的部将还在叫嚣着要扎下营寨,待伐木做好大盾和撞车,再一举攻破楮兰站赤,血洗这帮不知死活的二鞑子,为死去的袍泽报仇。 韩四却不得不面对现实,思考如何体面结束这场闹剧。 实话说,其部有兵力优势,真要下定决心伐木做一批大盾和撞车,再咬牙付出一定的伤亡,短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肯定能攻破防御力很弱的楮兰站。 但他这次出兵的目标是拿下元军占领的睢宁县城,而不是在友军所在的楮兰站赤下损兵折将,耽误宝贵的出征时间。 之前连番恐吓,目的都只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获取站赤内的人力和物力。 可惜,这些站户太不识好歹,抵抗意志又如此坚决,不损兵折将就别想打赢,可就算最终打赢了,攻守双方的伤亡也绝不会小,算起来还是得不偿失。 部将们可以一时冲动报仇求爽快,身负全军之重的主将却不能主次不分乱下命令。 不错,攻击受挫后,骄傲的韩将军终于知道何为主次了。 (本章完) 第50章 哪里可安生 第50章 哪里可安生 韩四很想先撤下来,等打下了睢宁县城,再回头收拾楮兰站。 问题是败了阵就撤兵太伤士气,万一这帮二鞑子不知好歹,趁自己攻打睢宁的时候在后面捣乱,麻烦可就大了。 犹豫再三,韩四还是不甘心就此撤退,下令大军就地伐木扎营,又撒出几支小队,前往周边村社征发青壮和钱粮。 只是,之前王白音强行收拢站户,此后石山虽然放了一些人回村收庄稼,很快又集中管理,征粮小队忙活了半天却是收获寥寥。 韩四正进退不得,赵均用通知楮兰站户南下的将令及时送达。 赵均用座次虽在彭二郎之下,资历却胜于后者,是众将公认的“军师”,这道将令勉强可以给韩四解围。 一番权衡后,韩将军抛下一句“不忍坏掉反元大好形势”的场面话,便放弃了围困楮兰站赤,率大军继续南下。 这人总算果断了一回,说撤就撤。 打楮兰站只是为了获取人力物力,放弃此处,途中多裹挟几个村庄的青壮,最终结果也差不多。 有了洗劫村庄获得的钱粮子女,将士们在站赤下吃瘪而低迷的士气也能迅速恢复,再进攻睢宁县也不迟。 但有仇不报非君子,在楮兰站下所受的窝囊气,也不可能就这么咽进肚子里。 撤围当日,韩四便向徐州李元帅和宿州彭、赵两位将军分别派出了信使,状告楮兰降军心怀不轨,无故袭击南征偏师一事。 韩将军在信中明确指出降兵石山别立一部不听调遣,其部将更是公然射杀友军信使,反心已显,迟早会成为徐州红巾军心腹大患,必须尽早除之。 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芝麻李、彭二郎、赵均用等人就算再信不过石山,多半也不会现在就拿掉这枚还算好用的棋子。 但韩四带人攻打楮兰站赤的事情已经做下,和石山撕破了脸皮,就没指望再维持虚假的一团和气了。 恶人先告状,是因为如此做符合恶人的利益,公开表明自己的立场,并抢占道义制高点。 为的是以后有机会光明正大的除掉石山和他手下的贱骨头。 另一边,李武虽然逼退了来犯的红巾军,却并没有真正将其打痛,收到带有石山特殊印记的赵均用将令,也害怕迟则生变,迅速收拾行装,准备启行。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将骑兵派出去很远,再三确认韩部大军已经走远了,李武才带着人离开站赤。 有一点需要说明,他并没能带走所有人。 石山攻破楮兰的当日,复仇沾染了站赤上层鲜血的站户毕竟只是一部分,主动投降的房村站户可没有经历内部清洗,还有部分“清白人家”。 任何时代只想过安生日子的百姓才是主流,之前留在房村的站户便是如此,他们麻木地被驿吏驱使,又顺从地被红巾军收编,却不是啥都不会思考的木头。 这些人本就不理解好端端地为啥要造反,也没见到跟了反贼后,自己的生活状态有明显改观,更不相信到处杀人放火的红巾军会给世间带来什么光明和极乐。 此番又见识了韩四连强吞友军的无耻行径,顺带着对没接触几天的石山也失去了本就极少的信任,不愿跟随李武前往官贼交战的第一线,去赌未知的命运。 昨日韩四撤兵后,就有胆大的站户找到李武,恳求李老爷放他们一条生路,允许他们回到被遗弃的村子里,继续种地放羊做良民。 李武这回却没有发火骂人,他的想法很现实,站赤现有大车虽多,可也装不下所有人和物资,全部带走肯定会影响赶路的速度。 更重要的是,不是一条心不走一条路。 若是不顾民意,强行带着不愿走的站户赶数百里路,途中怕是就会跑掉小半。 就算狠下心来打杀几个挑头的,带上这些拖油瓶,行军速度必然会慢不少,万一韩四那厮贼心不死,半道杀个回马枪,那可就真要出大乱子了。 李武很有决断,想清楚了这些,便不顾闻四九的反对,答应了这些站户的请求。 最终,愿意随李武南下的站户,男女老弱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大车相对充裕,赶路更快,能够带走的物资也多不少。 为了断绝所有人的念想,撤出楮兰时,李武还放了一把火。 箭楼在烈焰中倒塌,草木灰随浓烟冲天而起,空气弥漫着灼人的热浪,烈焰的那一头,如同海市蜃楼般演绎着一副末世景象: 数百站户拖儿带女,背着破烂的行李,向着已经毁弃的房村站赤方向走去。 没有哭泣,也没有喊叫,更没有回头,远去的站户仿佛一具具行尸走肉,只是遵循身体的本能,慢慢挪向并无希望的远方。 似乎,如此就能找到没有战乱灾荒的净土,就能躲避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烈焰浓烟的这一头,闻四九忍不住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跺脚骂道: “这狗比天下还有哪里能过安生日子!到了房村,过了黄河,就能接着做鞑子良民继续活命?日他娘,一群怎么都吃不够苦头的傻毬货!” 听着闻四九的谩骂,田昌才想到了昨晚邓礼劝自己卷了辎重带人回村,他虽然没有当面表态,实际却有些动摇了,下意识地接过这个话茬。 “可是,他们就算跟去了虹县,又能——” 话说到一半,田昌才就见李武转过身来,疑心被他发现了昨晚密谋之事,赶紧将剩下的半截丧气话咽了下去。 意外的是,李武并没有发脾气,反应甚至有些令人意外。 目送这些看不到出路的可怜人,李武也想到了自己远在益都路的亲人,心中同样充斥着对未来的迷茫,最后望了一眼远去的站户,叹了一口气,道: “想那么多有甚用?俺讲不来甚大道理,就知道这世道乱了,在哪儿都不得安生,俺脑子没你们好使,只知道跟着三哥才能活得更久。路还长着呢,走吧!” (本章完) 第51章 要什么民心 第51章 要什么民心 韩四带人撤出楮兰之围当天,薛、石联军已经赶到灵璧县城西。 薛显撒出数支骑兵小队,控制沿途道路,尽量延迟队伍行动的消息走漏。 石山见识了红巾大军“征粮”的血腥手段,之前人微言轻也就罢了,这次两部联合行动,就不能再听之任之了。 出兵前一日,他就与薛显商议过此事,提出三点建议。 一是征粮只针对各村钱粮多的大户,挣扎在生死线的小户刮不出什么油水,还是征兵的主要对象,不要把他们逼到红巾军的对立面。 二是进村后不可焚毁百姓庐舍,理由是平原地带烟火传递甚远,会提前暴露队伍行踪。 石山真正顾虑其实是世道已乱,鲜血和烈焰都会激发人心底暗藏的破坏欲,走到哪里就杀人放火,参与者会异化成嗜杀野兽,必然军纪败坏。 三是沿途村社中的青壮全部裹挟走,以消除后方不安定因素,但事前要作出承诺愿从军者当场发放安家钱粮,不愿从军者“破城后每人分粮五十斤”,以安其心。 前两条薛显很爽快就应下了,第三条则颇有些犹豫。 本来嘛,按照造反的惯例,一路烧杀,就能聚集大批青壮搜刮到不少钱粮,何曾听说过造反了拉丁还要给钱粮的道理? 石山却坚持己见,献言“我等此去虹县吉凶难料,灵璧县是后方,万不容失,总管若想在灵璧站稳脚跟,就不可不要本地民心”。 薛显对啥毬“本地民心”没什么兴趣,却也清楚灵璧县稳定的重要性,此时又刚刚秋收,地方上并不怎么缺粮,便接受了石山的提议。 沿途百姓受到的骚扰相对减少,队伍也能专心行军,一路倒是颇为顺利。 即便如此,约一百四十里路程,行军仍用了五天时间。 待队伍开至灵璧县西时,恰好临近黄昏。 匆忙爬上残破城墙的守军逆光眯眼,只看见贼军队伍拉到了天边,远处的汴河中隐隐还有数量众多的小船,声势极为骇人。 守军个个惊惧不已,当即就有人趁官吏不备溜下城墙,逃回家中。 薛显能被赵均用委以方面重任,自不是酒囊饭袋,远远地看到城头如此混乱,就知守军士气低下,便要整顿队伍一鼓作气攻下此城。 灵璧无护城河,城外还有大量民宅,借这些民宅掩护,很容易就能靠近城墙,再辅以云梯、八仙桌等简易器材,不难攀上破败低矮的灵璧城墙。 石山见暮色将至,担心本军纪本就很差的红巾军一旦攻入城中,就会在夜色刺激下烧杀劫掠,届时还要头疼如何收拾残局,便出言建议先派梁仲毅劝降。 薛显虽然听赵均用讲过“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之类的话,却更喜欢刀刀见肉的拼死搏杀——不攻城如何肆意杀戮,并趁机劫掠财帛女子? 只是,灵璧城墙再如何残破,也不是麾下这些人徒手上就能攻下的,总得先准备一些攻城器械才行。 正好也想看看石山的手段,只当是战前给守军施加心理压力,薛显答应了劝降,却只给了梁仲毅一炷香的时间。 他这边则继续整顿队伍做好攻城准备,只待时间一到,就立即攻打。 投降后,梁仲毅不仅老实供述了自己知道的大小情报,还应石山的要求详细讲解了旗鼓号令使用方法和部分军事技巧。 诸如“置营先计人数,列营几重,配地多少,使队间容队,宁使剩队,不得少队”“每队帐五顶,间五步下帐,临敌,或地狭,则间四步下帐”之类。 实话说,梁仲毅统兵尚可,理论水平也就一般。 但这些历代军伍总结的理论,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远比石山慢慢摸索强得多。 在榨干梁仲毅的剩余价值之前,石山自是舍不得他出什么意外,为此专门安排傅友德护送,特意交代不可靠得太近,以免遭到守军射杀。 事实证明,石山多虑了。 灵璧县城墙高仅丈许,夯土半砖,没有城楼和垛口,因年久失修,城墙还有两段缺口,虽然得知宿州被围后紧急加固过,防御力仍然很弱。 守军也是近日才招募的三百弓手,见红巾军势大已是吓得两股战战,又见梁仲毅这么大的官都投了敌,更是信心大丧。 得知消息,灵璧县监县达鲁赤偷偷打开东城门,带着家人溜之大吉。 城中群龙无首,顿时大乱。 县尉刘庆松上城墙弹压,反被鼓噪的士卒控制,主簿见机不妙,独自逃出了城,县尹严黎不敢逃,临死前放了一把火,将自己和衙中文书籍簿都烧了个干净。 仅剩典史逃不了又不想死,只能自缚出城向红巾军请降。 薛显亲自操刀砍了刘县尉,将其头颅挂在坐骑脖子下,又不顾石山强烈反对,将典史拴在马屁股后面,任其披头散发拖进城中受百姓围观。 “哈哈哈,石兄弟果然好计谋,不伤一兵一卒,便拿下一城!” 薛显骑着高头大马,不时扯一扯绑缚着狗官的绳索,心情大好,当即便与石山畅谈起了虹县攻略。 “官军都是怂包,咱们略作休整,接着出兵再破虹县如何?” 淮安路在徐州路东南,境内除了繁忙的运河,还有盐场和海港,是大元财赋重地和钱粮输送要道,无论官民,都有足够的动力镇压红巾军。 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大元地方官员来说,敌在辖区外时应对消极一点不打紧,可红巾军都打上门来了,就绝对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或许,这才是彭二郎、赵均用安排石山随薛显东进的真正用意——让他这个愣头青为徐州红巾军挡住淮安路元军,以方便彭、赵二人继续攻城略地? 石山对这两个上官的节操实在没啥信心,虹县肯定要打,但前提是先稳住后路。 “总管,灵璧县因路治、州治皆被我大军攻破,援军断绝,军民都无必守信心,才能以形势迫降。虹县另属一路,咱们就算拿下了城池,也要应对淮安路官军反扑。” “嗯,有道理。接——” (本章完) 第52章 棋子的觉悟 第52章 棋子的觉悟 “啊!轻点!我有钱,我还有伊莉莎,都给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根据战前确定方案,此时“红心营”还在城外控制要道,防止发生意外,薛显的队伍先行进了城,除了控制官衙库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逐户搜捕“蒙古鞑子”。 二人说话间,两名薛显部下揪着一名色目商人的棕色头发拖出商铺,商人又疼又怕,拖行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屋内还有一个绿衣女子,尖叫着想要冲出来,却被另两名士兵死死按住。 “求求你们放了——啊——” 薛显嫌这家伙叫得烦,大步上前,推开部下,一刀就剖开了商人的腹部,又熟练地用刀尖一挑,肠子顿时流了一地,惨叫声迅速衰竭。 “哈哈哈,爽快!” 薛显似乎颇为享受肆意杀人的乐趣,进城前手刃县尉,此刻又亲自杀这色目人,搞得满身都是血也不擦,朝屋内部下使了个眼色,旋即回到马上,接过刚才的话题。 “那咱就在灵璧多休整几天,待召个万儿八千些人,再一口气杀进淮安路县?” 石山很是不屑薛显的残忍嗜杀,却没有立场阻止这一切。 但身为棋子就要做棋子的觉悟,不管薛显是不是故意试探,自己都要积极进取。 “兵贵神速,取虹县宜早不宜迟。但破城易守城难,灵璧县是咱们的后路,万不容有失。末将斗胆,请总管坐镇灵璧,待末将整顿士卒取下虹县献于总管!” “好!” 石山主动担下和鞑子拼命啃骨头的重任,把留在后方吃肉又喝汤的美差拱手相让,令薛显十分满意,当即询问对方要什么条件。 “你要多少人?” “两千。” 即便坚持“自愿投军”,经过这些时日连番扩张,“红心营”兵力也比离开楮兰时翻了近一倍,已有一千三百人,再募七百人并不难。 薛显那边的扩张速度更猛,其部离开宿州时仅九百多,此时已近两千五百人。 石山出发前建议也提了,途中劝也劝了,明知道薛显的部下在各村征粮时还是老一套,顶多少放几把火,他也只能尽力约束本部人马。 薛显不是很缺人手,完全可以当场分出几百,给石山补齐两千人的员额,可他却有些舍不得分自己的兵。 “两千啊?缺好几百人,这可咋弄?” 石山哪能不知道薛显在纠结啥,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他命根子般的“老兵”。 “总管坐镇灵璧,也需扩充人手保证我部后路安全。末将的想法是招募随军青壮,稍加整训,就尽快出兵。” 左右不过是几百人,随便裹挟几个大点的村社青壮就够了,真正头疼的还是武器装备和整编训练。 别看薛、石两部人数滚雪球般增长,整体战力却是有所下降。 薛显跟了赵均用这么久,太清楚有装备和没装备、有训练和没训练的人马差距有多大,知道石山这个要求很合理,却又担心他以整训为名赖在灵璧迟迟不开拔。 “你要几天时间?” “两天。还请总管为俺补足粮草和甲械、军需。” 薛显为难了,粮草还好说,问题是甲械,他自己的队伍都有很大缺口呢,灵璧又不是军寨,看看这帮大量装备木棒竹枪的俘虏,就能想到官库中能有啥东西。 “呃,粮草倒不是啥问题,只是甲械和军帐一时肯定筹不齐。这么吧,你再多待两天时间,让俺想想办法。” 虽然兵贵神速,但队伍连续扩充,已经出现不少问题,石山确实需要时间整训。 “谢总管体谅!” 其实,补充七百新兵的任务不难完成,仅“红心营”这几日强拉的沿途村社青壮就有八百多人,把这些人全部扣下,就绰绰有余了。 还别说,薛显真动过这个心思,甚至还想赖掉破城后每人五十斤粮的承诺。 理由是途中没让这些青壮饿着,已是大恩,并且大军不曾攻城,没用他们出力,无需再赏。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薛显将官仓刮了个干净,又抄没的达鲁赤和县尉家产,也只搞到了八千余石粮和近两万贯钱,另加布、麻、盐、皮、硝等杂七杂八的物资若干。 靠这些物资扩编队伍是够了,可加固城防、训练兵卒都需要大量物资,想要稳定人心,顶住官军随时都可能到来的反扑,城中也必须储备足量的钱粮。 拿下灵璧后,薛大总管脑子里就剩下了搞钱和扩军,没精力跟满嘴“取信于民方能用民之力”的石山瞎扯,万分肉痛的拨了两千石粮、六千贯钱和若干物资。 去掉发放给被强征青壮的遣散粮四百多石后,石山手里可供支配的粮食便所剩不多了,但他还是延续了之前募兵发安家钱粮的惯例。 至于掉这么多钱粮后,队伍日后行动缺少的份额,继续找薛显讨要呗——反正薛大总管肯定会想办法再筹粮食。 而对被强征来青壮来说,这几日跟着队伍走一遭,仅仅受了一些惊吓,并不曾伤着分毫,路上能吃个半饱,回家还能领到粮食,义军大王仁义啊! 这世道乱成这般模样,就没升斗小民的活路,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投了红巾军跟着石大王造反,好歹死前还能混上几顿饱饭。 于是,发粮当场就有百余热(一)血(无)上(所)头(有)的青壮投了军,带着粮食回乡的千余人中,应该还会有一些安顿了家小再来投军。 不愿投军的青壮也没白放他们离开,随着这些人返回村里,“石大王仁义”的美名就会传遍各地,届时就算没多少人主动投军,也能稍稍稳定后方。 送走了被强征的青壮,当下最紧要的事务便是处理才投降的两百多名灵璧弓手。 这些俘虏的根在灵璧县,守卫家园对抗红巾军还可能爆发些许战斗力,被迫投降后拉到淮安路同官军搏命,就不要指望他们能出多大力了。 正因为清楚这点,薛显才大方地将他们一股脑交给石山。 (本章完) 第53章 民心在人心 第53章?民心在人心 这些弓手好歹受过简单训练,又与灵璧乡绅势力利益盘根错节,直接遣散不仅浪费,还会埋下动乱的祸根。 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将他们全部打散,再编入各营慢慢消化。 但这些人刚投降,本就惊惧不已,对石山没啥信任,贸然将之打散,不仅不会提升整体战力,搞不好还会因恐慌而酿成大乱。 因而,石山只得将灵璧弓手编为一营,名为暂编营,指挥使为邵荣。 邵荣今年三十一岁,行六,其上还有三个兄长在世,算得上人丁兴旺。 此人原本常年行走淮西淮北,贩羊马为生。 颍、徐、蕲、庐等地接连动乱,朝廷大肆括马征粮,邵家生意因此破产。 红巾军兵围宿州的消息传来,灵璧人心浮动,县尉担心男丁多又没了产业的邵氏兄弟借机闹事,便将邵荣和其三兄邵照、四兄邵肆编入弓手营严加看管。 之前石山派梁仲毅劝降时,在城墙上带头鼓噪抓住灵璧县尉的正是邵氏三兄弟。 邵荣在灵璧弓手中有一些威望,又绑了县尉自断退路,让他做暂编营指挥使勉强能让各方都安心。 如此,算上已经到手的近四百青壮,四日之内完成扩军目标应该没什么问题。 暂编营尚在考验期,尽管缺编,却不宜现在就补入新人“掺沙子”。 涣水伏击战后新编了步四营,指挥使为孙逊,加上原有的步一营、步二营,也只有三个营头,编进一千七百多人,就显得太臃肿了。 借此机会,石山新编了步五营和步六营,所需骨干由几个老营抽调,指挥使分别是锐字营出身的周十二和站丁出身的吴六斤。 除步营外,他还组建了辎重营,并扩充了骑队。 辎重营指挥使谭有鱼与胡溪村离队的谭卜维同宗,但两家颇有嫌隙,谭卜维被赶出队伍后,石山就提拔谭有鱼等人,逐步掌控谭堰村青壮。 骑队人数虽然仍未过百,却已经是一支可以左右小型战场形势的突击力量,马匪出身的副指挥使黄全一直想再进一步,还请出老头领常铁头为自己说项。 石山已经给了常铁头实力仅次于步一营的步二营,自然不会再让他的人掌控骑队,便以“李武就快来了”为由,拒绝了黄全新编骑队的请求。 其实,李武也不是石山心目中骑队指挥使最理想的人选。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骑队训练和装备都没法和官军精锐骑兵比,统兵官最好是选取勇武过人者,以充分发挥刀尖作用,方能在小规模的骑战交锋中不落下风。 石山更看好傅友德,可惜他刚加入“红心营”就做了队率,已经招致常铁头、周十二、黄全等人的不满,不宜再把他推到如此显眼的位置。 而且,傅友德刚刚在祖籍招了一批亲族、乡人,正加紧训练,未必愿意抛下这些可以信用的“体己人”,而调到自己全无根基的骑队。 定下了编制,杀猪宰羊让麾下将士敞开肚皮饱吃一顿后,便是紧张的训练。 诸如三人合击、队列纪律之类,自有“老兵”带“新兵”,石山抓得最多的还是金旗鼓号使用和行军、立营基础等训练。 部队达到两千人以上的规模,仅“队”级编制就有三十多个(部分超编),相对当初数百人而言,指挥作战的难度已不可同日而语。 战场上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相互碰撞切割,杀声震天,仍靠传令兵逐级传递作战指令,不仅低效,还容易出现误传、无法送达等严重问题,必须加强金旗鼓号训练。 四天时间注定练不出多少效果,但部队想要脱离乌合之众属性,组织指挥要上层次,就必须打好这个基础,早练肯定比迟练好。 即便如此,石山的精力也无法完全投入到队伍整训中。 次日巳时,石山正在和梁仲毅研究简化旗语,薛显派人来请他到县衙“会客”。 啪——嗒! 石山才走进县衙后院,就见薛显一脚踢散了一张绣墩,破口大骂: “不识抬举的老狗!杨巴,你带人去看看那老王八活着,还是死了?活着,就给爷爷捆过来;若是死了,他娘的,把他全家都剁了,一起喂狗!” “得令!” 名叫杨巴的百户长转身刚要出去,被石山拉住。 “且慢!总管,咋回事?” “还趴地上作甚?爷爷会吃你不成!还不起来给俺石兄弟倒茶!” 薛显怒骂跪在地上发抖的侍女,又摆手示意杨巴先退到一边,这才招呼石山落座。 “是城东的刘兴葛,爷爷敬他以前做官的好名声,有心抬举他出来维持县务。不想这老匹夫竟然骂俺们是贼,还将咱们的人赶了回来,格老王八!” 刘兴葛是梁仲毅都佩服的宿州名人,说是政务精熟,为官清廉,因官场黑暗备受排挤,十多年前就辞官返乡,却阴差阳错躲过了范孟、霍八失之乱。 朝廷为早日恢复地方统治秩序,曾数次起用致仕官员,刘兴葛便在其列,此翁却只想做塾师教书,拒绝起复,倒是因此积攒了不少声望。 这人和徐州名士秦意诚颇有些类似,基本不可能靠强硬手段逼其就犯,又都是红巾军急需的“门面”,别管召到后有没有用,因一时之愤杀了的后果绝对很严重。 “总管,此人好比徐州秦公,贸然杀了,怕是不利于咱们在灵璧立足啊。” 薛显只是赵均用麾下一战将,打打杀杀才是他的本分,不用考虑李元帅那个层面的复杂问题,又在气头上,怪眼圆瞪,满脸胡子都翘了起来,骂道: “左右不过是一个酸措大罢了?俺偏要杀了,灵璧人还能咬了爷爷的鸟啊?!” 话虽如此,薛显的语气却是没之前那么硬了。 薛、石二人现阶段的合作不错,关系还比较融洽,石山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跟薛显打擂台,便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建议道: “总管若有气,不如把这老东西交给末将处置,咋样?” (本章完) 第54章 抗虏义捐会 第54章 抗虏义捐会 “大人,请用茶!” 二人说话间,侍女端来茶水,跪在案几前,非常小心地服侍着。 石山随手接过茶水,一口喝完,放下茶盏时才注意到这女子高鼻深目,身材颇为高挑,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和手腕处有多处淤青,显然是受了不少虐待。 又想起昨日那色目商人当街被杀时,屋内被控制的女子身影似乎很像眼前这位,暗叹薛显也是心大,杀其父淫其女,就不担心别人半夜里把小薛给咔嚓了? 薛显见石山愣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色目侍女,瞬间就忘了让他厌烦的刘兴葛,摩挲着钢针般的胡须,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道: “嘿嘿,色目女子虽不如汉人女子肉嫩,捣起来却是别有滋味,石兄弟若是也好这一口,今晚不妨留下来,和老哥一起玩玩儿?” 噗—— 石山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薛显似是非常享受石山的震惊和窘态,大手用力拍在他的肩上,笑道: “哈哈哈,石兄弟,女子再好也就一堆揉起来舒服捣起来止棍痒的肉,哪能和战场上并肩厮杀共性命的兄弟比,只要兄弟喜欢,这女子今天就给你带走,如何?” “呃——使不得!末将怎敢夺总管所爱!” 石山担心薛显还要坚持再送,赶紧转移这个让他生理不适的话题。 “总管传末将来会客,莫非就是为了请刘兴葛这事?” “哈哈——那到不是。咱不是缺钱粮嘛,便琢磨邀请城中大户,先寻机杀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再逼剩下的狗大户捐献些家产,那老王八只是顺带。” 薛显昨晚忙得不行,还真没有多少精力撒在这色目侍女身上。 通过拷掠蒙古、色目人和部分官吏,他基本摸清了城中情况,上午就命人邀请城中有钱有势的头面人物前来“赴宴”,以解军需不足之忧。 石山进来时,便见到前厅站着几个愁眉苦脸的士绅。 利益既得阶层天然就反对一切破坏现有秩序的造反者,二者注定尿不到一个壶里,只要有机会,他们绝对不介意在背后给你一刀。 造反者削弱利益既得阶层作乱潜力天经地义,石山自然赞成薛显勒索大户这件事,只是不甚认同他的手段。 造反也要讲策略,杀人也要有理有据让人无话可说,动辄胡乱杀人只会导致内外上下皆人心惶惶,不利于红巾军在灵璧的统治。 石山要攻打虹县,后方不能乱,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薛显虽然残暴好杀,却也清楚想要迅速站稳脚跟就不能一味乱杀。 反正刀在自己手里,先捞到钱粮军需再说,要杀这些狗大户,又不急于一时。 想定此节,薛显便与石山讨论起逼捐具体细节和事后分赃比例。 大约午时时分,杨巴进来汇报“人到齐了”,薛显也终于和石山敲定了逼捐行动的具体细节,大步走向前厅。 正所谓宴无好宴,贼人占了城池杀了官,还设下的宴会,是请你喝酒吃饭的么?贼宴没有酒肉菜肴,只有血淋淋的屠刀。 开场的场面话,薛显知道石山的口才比自己好,便安排他来讲。 “蒙古鞑子窃据神州,奴役华夏子民,刘元帅、李元帅、邹元帅相继起义师、驱胡虏,志在恢复汉人江山,业已恢复十余路州。不日将誓师北伐,势必覆灭蒙元。 当此天下鼎革之际,凡我华夏子孙,均应出钱出力襄助反鞑大业。 所有认捐者,均可在《抗虏复汉义捐簿》上画押,薛总管将命工匠刻石勒铭,让灵璧县百姓世代传扬——” 嘭—— 石山话音未落,堂中忽闻闷响,一富户瘫软倒地,旁人或是吓得失声尖叫,或是下意识去扶倒地者,现场乱作一团。 侯在厅外的杨巴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带着一队兵士就冲了进来,此举更加剧了厅中大户们的慌乱,让薛显有些尴尬,吼道: “慌甚!都退下,看他死了没?” 人当然没死,只是被吓晕了而已,被人狠掐了两下人中就醒转过来。 不过,经此一闹,还是有人恢复了些许镇定,其中一位老者自持贼人在灵璧没甚根基,很多事还得依靠厅内之人,乃壮着胆子询问薛总管。 “老朽愿意捐献家产,只是些许虚名受之有愧,可,可否不画押?” 认捐还可以说是被贼人所逼,可一旦签了《反元复汉义捐书》,日后朝廷收复灵璧县,管你今日只是捐了一文钱,还是千石米,都是确凿无疑的资贼之罪! “不画押?你当今日爷爷请你们来县衙,是来讨价还价的?!” 薛显拔刀在手,吼声震耳若巨雷,虎须乍竖似铁针,仿如择人而噬的荒古巨兽。老者何曾见过这么恐怖的阵势,吓得瘫软在地,抖若筛糠,口不能言。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石山一把扯住暴怒中的薛显,劝道: “总管息怒!这一刀下去,官厅内怕是站不得人了。” “哼!” 薛显杀多了人见惯了血,早就百无禁忌,若不是会前听了石山的劝告,今日定要屠尽这不识好歹的老儿一家立威。 眼见那老滑头吓得尿都出来了,薛显鄙夷地瞪了一眼,便收刀入鞘,坐回主位。 “算你好命,看在石兄弟的面子上,今日便宜了你!” 经过这一闹,倒是没哪个不开眼的敢再站出来触霉头,石山便开始宣布众人需向红巾军提供的物资。 灵璧大户除了要供给招兵买马所需的钱财、粮草、布帛等物,还需提供能够直接提升部队作战和机动能力的甲械、火药、马骡、大车等物。 除此之外,铁锭、牛皮、毛毡、角筋、竹木、鹅羽、硝、漆、硫等制作兵甲、营帐等军用品的原材料,以及油盐、明矾、石灰等日常消耗品,甚至铁、木、竹匠人和斧、锯、凿等生产工具,红巾军也全都要。 考虑到“红心营”军袍独特需要专门缝制,石山特意将本部所需布匹折算为成衣,灵璧城中一时搞不到这么多红布,颜色做不到统一不要紧,先把样式搞一致。 (本章完) 第55章 无敌铜将军 第55章 无敌铜将军 被逼捐献的灵璧大户各有产业,有的储粮颇多,有的主营放贷,有的经营杂货,不一而足,但没有哪家能筹齐大军所需多全部物资。 石山清楚这个情况,只给出所有物资的大致需求量,剩下的便让大户们自己扯皮。 若是某项物资实在有缺口,一时半会筹不到,也可用其他物资冲抵,反正今日不画押认捐,就别想活着走出县衙。 兵贵神速,为减少阻力尽快筹齐开拔所需,石山和薛显定下各种物资需求量时,就没想过真把这些人的家财全部掏空,确实是“筹齐”军需就行。 因而,这件事虽然做得不体面,最终结果却勉强算得上“圆满收场”,赴宴者各自认领了自家需要捐献的军需品类、数量后,薛显便放他们回家了。 筹齐这么多物资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办得好,时间又紧,总要给别人做准备的时间。 为防这些大户耍滑头,薛显又专门派人全程盯梢,随后便把精力放在抄没罪官、蒙古和色目人家产,释放冤犯这等“大快民心”之事上。 至于这些事会不会牵扯到利益盘根错节的认捐大户,那就是下一步的事了——怎么着也得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完成了军需筹集再说。 当晚,城中很安静,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虽然被贼人割去这么大一块肉,大户们的心里都在滴血,但能侥幸保住小命,暂时还没人愿意招惹杀人不眨眼的贼头。 石山并没有操心这些,城中防务由薛显所部人马全面接管,石山在大户认捐后,就回到营中继续整训士卒。 灵璧县城本就破小,城内官、民建筑都比较紧凑,一下增加了三千多外来兵马,杀一批贵人腾出宅院挤一挤勉强还能住得下,大军合练则是真没有合适的位置。 石山便将队伍拉到了东郊外,一面训练,一面安排人手将投军青壮的安家钱粮送到他们的家里,顺便一路大肆宣扬,进一步扩大“红心营”在灵璧县的影响力。 如此,征兵的效率倒是的快了不少。 攻取灵璧城的到第三日(整训第二日)下午,原定两千人的队伍员额就已经完成。 只是没谁会嫌自己的兵多,石山也一样,仍保留了西城门外的征兵点继续收人。 这几日,城中大户认捐的物资陆续送到。 组织训练之余,石山的主要精力就放在接收这些物资和准备行军事务上。 在此期间,还试验了此世的火药性能。 卖生药起家的城东曹氏在城外有间爆竹小作坊,日常囤有百来斤黑火药,石山对此抱有极大期望,命他们取来后,就迫不及待的组织了试验。 试验的结果,不太理想。 火药的燃烧速度不算慢,装在密封陶罐中点燃也能爆炸,但燃烧的烟尘较大,爆炸的威力偏小,杀伤力很有限,不要指望装上百十斤这种火药,就能炸塌城墙。 为了详细了解这批火药制作流程,石山特意召来了爆竹作坊的大师傅询问。 这个老匠人有些滑头,对早已在民间流传开的熬硝工艺知无不言,对自家火药原材料和制作流程也详细回答,却故意绕过事关自家饭碗的火药具体配比。 其实,石山并不稀罕曹家火药配比,因为他们在原材料选用环节就错了——硝土提纯不够,还掺了皂角、茯苓两种没啥用处的杂物。 而且,曹家掌握的熬硝工艺也极耗费人力物力,不适合大规模生产。 但曹家的火药炒制工艺还是很具指导性,令石山颇受启发。 早在北宋时期,黑火药就已经广泛应用于军事。 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火药配比越发成熟,军用化技术不断演进,除了各种燃烧、烟熏、爆炸武器外,还出现了金属管制火器。 石山就听说过元军有些精锐部队装备有名为“铜将军”的火铳,号称能“射穿百札,声动九天”,显然过于夸大,但威力应该不俗。 石山清楚未来军事技术演进趋势,当然也想让队伍尽早列装火器。 不能直接运用民间技术倒是没多可惜,毕竟知道正确的配方再研究具体配比,也只是多费些功夫而已。 但没有能够大规模量产钢铁和硝石的稳定地盘,火药武器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若是朝廷或其他各路义军用改良后火药技术,再利用资源优势大批量制造,反过来以“高科技兵器”碾压自己,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总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迅速度过,到第四日下午,见还有投军者接连送到军营报到,石山便放下手中事务,径自到西城门检查募兵情况。 还没有走出城,石山就看到曾兴正跟一名青壮在争执着什么,后者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神情貌似有些激动。 曾兴已经是队率,是“升官”速度仅次于吴六斤的楮兰站丁,平日里做事都很踏实,按说他应该不至于为点小事就和前来投军的青壮发生冲突。 “曾队率,发生了什么事?” 千户大人驾到,曾兴和负责登记的小吏赶紧站直了身子,恭敬答道: “回千户,这人想投俺们,但要先领了粮食送回家再来。俺说咱们明天就要开拔,他家离得太远,等不了,劝他投薛总管的队伍,他又不听。” 铁一般的军纪谁都想要,可严明的军纪不可能没法凭空变出来,这个时代跟底层百姓谈理想、信念什么的太高大上,还不如充足的物资保障来得实惠。 没有根据地提供稳定的后勤保障,甚至路在何方都不清楚,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对仓促组建的封建军队苛求军纪而忽视人情是取死之道,只会导致人心离散。 因而,确定曾兴没有仗势欺人后,石山就摆了摆手,让围上来的众士兵各归各位,然后才转身看向之前和曾兴争吵的青壮。 那汉子之前见来了红巾军“大官”就丢下扁担,跪伏在地,一直没敢抬头。 (本章完) 第56章 韩成投军记 第56章 韩成投军记 石山上前扶起地上的汉子上下打量,只见其年约二十上下,身材匀称,眉修目巨,鼻直唇长,即便因常年暴晒而使得皮肤呈酱紫色,也难掩一副好相貌。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啊?” 石山说话颇为和蔼,渴望投军的青壮知道转机就在眼前,态度非常恭敬。 “回大人,小人韩成,濠西小韩庄人。” “红巾军没大人,叫我石千户就行。” 出兵宿州前,石山就开始着手绘制徐州路地图上,对宿州、灵璧周边的地理情况尤为用心,很快就想起了这个小韩庄在涣水南岸,靠近濠州。 “涣水边上的小韩庄?够远的啊!” 红巾军大人物居然知道自己的村子,韩成越发觉得投军之事有谱,颇有些兴奋。 “石千户以前去过俺们庄上?” “那倒没有,咱们之前为了在芦竹渡伏击鞑子,曾探查过换水两岸地形,大略知道小韩庄的位置。说下你为啥想投军啊!” 韩成扣着自己的头皮,道: “俺们那儿已经传开了‘秋毫无犯红袍军’,说大——千户有聚宝盆,能凭空变出粮食。俺不信,正好要到宿州卖鱼干,就想看个究竟。 到宿州后,才知道千户来了灵璧,一路又听了不少红袍军的传言,俺越发好奇,就一路跟了过来。” 够执着的啊! 石山自问还没有闯出响亮名头,不值得官府如此下功夫派个内应来,但对韩成的举动还是有些疑惑。 “既如此,你好不容易寻到咱们,为何不就此投军呢?” “俺走得急,还没家小安顿。” 韩成接完话,又怕石山怀疑自己骗粮食,补充道: “这几年地里收成差,官府还年年加税,村里好些人家都过不下去,俺就想挑些粮食回去让他们看看,这世道还有一条咱们穷人的活路!” “韩兄弟真壮士!曾队率依规办事,也很好!” 不管这青壮说的话有几分真,一旦传扬出去,对提升“红心营”的正面形象都有好处,石山赞完二人,又问道: “韩兄弟,这一路可不太平,你能挑多少斤粮食?” 韩成知道投军的事情已经成了,老实答道: “俺有把子力气,寻常三两个小蟊贼还奈何不了俺,一百五十斤挑着可以跑,再重百十斤也能挑,只是走不快,路上怕是要多耽搁几天。” 灵璧县大户这次“认捐”的粮食不少,虽然“红心营”只拿了小头,但只要能攻下虹县,短期内就不会缺粮食,至少不差这一两百斤。 从怀中掏出一块竹牌交给韩成,石山又指了指招兵点堆砌的谷袋,笑道: “咱们明天大早就要开拔,你肯定是赶不上了,不用急着赶路,这些粮食你能挑多少就挑多少,等安顿了家小,就直接拿这竹牌去虹县找咱们吧。” “好勒!” 这汉子倒也实诚,真就只挑了一百五十斤,谢过石山和曾兴,挑起担子就走。 看看天色也不算早了,石山吩咐曾兴再招半个时辰就收尾,若还有投军者,登记了名字乡贯后让他们自己去寻薛总管领“安家粮”。 回到城中,石山又寻薛显协商“红心营”离开灵璧后的两军协同事宜,薛大总管嘴上应承得很爽快,可石山却觉得这家伙一心只想忽悠自己赶紧走。 待他返回营中,曾兴也回来了。 经统计,这几天时间共招到的新兵五百七十九人,远超之前的预计,“红心营”人数也一举达到了两千一百八十六人(未计随军工匠)。 次日吃过早饭,石山便带着大军离开了灵璧前往虹县,走得非常果断。 眼见城中贼军一下走了一半,这几日被薛显各种折磨的大户们稍稍松了一口气,暗自祈祷分兵出击的贼人横死在外,朝廷大军早日光复灵璧。 有心者开始暗中串联,却收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城东刘兴葛老爷一家六口疑似被刚刚出城的贼军给掳走了,顿时又人人自危起来。 刘兴葛一家确实是被“红心营”掳走的,石山如此做,表面上是帮薛显出口气,实际也只是顺手而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至于逼迫这个犟老头为己所用,石山则是完全不抱什么幻想。 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能有多大脸! 芝麻李这个萧县地头蛇起家的红巾军元帅暂时都搞不定的一类人,凭啥你一个啥也不是的外乡小贼头就能搞定? 因而,石山虽然掳走了刘兴葛一家,却只是将他们绑缚在大车上限制行动。 在此期间,刘翁幼子因惊惧而高热,石山也命随军郎中好生施救,但自始至终都没有与这位颇有民望的“灵璧长者”接触过。 他的前方是整个淮安路敌军,身后是数千袍泽,要边行军边训练,还要谋划即将开始的攻城战,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和精力陪这个顽固老头斗心眼? 此番虽然从灵璧大户手里勒索到了四十多辆大车和近两百头马骡,但石山分到的仅三成,运送粮草辎重的大车不足,又给了一些小船,导致行军速度并不快。 除了要维持前、后和本队之间的间距,防止敌军半道突袭外,石山还在途中穿插进行了旗鼓号令传递、队形展开等训练。 对充斥大量新兵的部队来说,这些训练虽然简单,却比行军本身更难组织。 只是,队伍要想经受即将面对的大战考验,尽量避免以人命和鲜血堆积各种低层次的作战经验,就必须吃这些苦受这些累。 简单的训练并不足以让乌合之众脱胎换骨,但只要不放过一切机会并坚持下去,迟早会完成量变到质变的积累。 灵璧相距虹县约八十里,如此走走停停,到第三日申时,大军方才抵达虹县城西约十二里的龙庙村,假扮流民赶到虹县打探消息的龚午、童四儿等人已经在此等候。 天色尚早,石山派出大批斥候,控制来往人员,以防消息走漏,并召集队率以上军官讨论次日攻打虹县等问题。 (本章完) 第57章 劝降虹县否 第57章 劝降虹县否 近几日,灵璧、睢宁两地流民涌入虹县,带来了贼军正大肆扩张的消息。 形势虽然危急,封城却是不可能封城。 城中官民日常生活所需物资基本靠城外输送,过早封城,只会消耗有限的储备,削弱城池防御潜力。 天还没亮,就陆续有大户带领族人赶到城门外。 时局如此紧张,便是明知道辰时早过城门还不开,这些大户也不敢高声喧哗,只是一个劲催问守门大哥何时才能开门。 好不容易等到城门打开,才盘问放进了两批人,就听到城墙上值守的兵卒失声惊叫。 “红,红巾妖贼来啦!快,快关城门!” “啊!别关,俺还没进来!” “别推俺啊,哎呦——啊——” 到底是武备荒废,只是几个“红心营”斥候出现在远处官道上,就搅得虹县鸡飞狗跳,有十数人在城门处的推搡拥挤中受伤。 平心而论,相较于一劝就降的灵璧县,虹县的武备情况还是强上不少。 得知徐州陷落,虹县县尹曹世贤就在监县达鲁赤林赤忽都的支持下,边上报边动员本地大户捐献钱粮招募弓手。 前日,城中谣言甚烈,曹县尹又果断下令驱逐流民、加强巡戒,导致龚午、童四儿等人趁大军攻城时放火的计划胎死腹中。 今日守卒发现红巾军斥候靠近,又迅速驱散百姓,关闭城门。 等石山带着大队人马开进到城西,虹县县尉已经带着部分弓手上城御敌了。 要是灵璧县城也有如此战备状态,也不至于梁仲毅一劝就降了。 不过,敌在变我亦在变。 虽然“红心营”规模仅与宿州出发时的薛、石联军相当,铁制兵器装备率甚至还不如当初的联军,却胜在军装样式统一,经过简单训练的军阵远看也颇能糊弄人。 石山只是命各营以队为单位展开列阵,就给城上守军极大的心理压力。 远远地看了虹县防务,石山判断守军人数不足,应该没胆出城反击,便带着部分军官前出侦查敌情,并安排骑队跟随护卫。 城墙外露天集场一片狼藉,入目处尽是踩烂的箩筐、翻倒的推车和遍地的鸡毛菜叶,部分屋舍房门大开,里面桌椅横倒。 还有几间茅草屋冒着浓烟,应是主人逃得仓惶,没有弄灭灶火所致。 好在这些房屋大多破旧矮小,将着火点周边的房屋推倒,就能避免火势蔓延,倒是不用担心火灾持续,影响后面的攻城战。 城墙上,身着破衣的守城民壮手里大多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本就士气不高,见城外的红巾军还有闲心灭火,更是惊慌不已。 虹县城墙完好度要比灵璧好一些,城门楼和大部分包砖还在,但也仅此而已。 常年风吹雨淋下来,夯土为基的城墙颇多破损,龚午、童四儿之前混进城中,就曾发现了两处缺口和一个破洞,还绘制了草图。 守军用对其进行了简单修复,只是时间仓促,还没有完工,此时正急着以沙袋等物填充。 见虹县防务果如龚午所说,跟在石山身后的常铁头等人皆难抑喜色。 孙逊资历最老,又升任了指挥使,自认是石千户麾下除李武外的头号狗腿,率先开口请战。 “俺看这虹县城墙和灵璧县一般残破,应该不难打。千户,俺们还要派梁仲毅去劝降么?” “咋的,怕梁仲毅抢了你们的功劳?” 孙逊被石山一语道破小心思,也不扭捏,接话道: “梁仲毅驻屯宿州,名头在淮安路怕是不好使。再说,俺们得千户信任,统兵后就没有正儿八经跟鞑子干过一场,正好借这虹县一试。” 石山扫视众将,常铁头、吴六斤等人皆跃跃欲试。 这些人原本或是护院、马匪,或是庄户、站丁,都是社会最底层,被石山提拔至高位,正是立功心切,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的想法。 石山看向沉默不语的邵荣,询问道: “邵指挥,你的意见呢?” 灵璧弓手独立性最强,入伙时间又短,邵荣还没有融入“红心营”军官圈子,最需军功表明自己忠心。 “若要攻城,暂编营愿为先登。” 石山点头,不求邵荣真能先登,有这觉悟就好,旋即看向傅友德。 “傅队率,说下你的看法。” 前出侦查敌情的军官,除了傅友德,其他全是指挥使。 石山的理由是傅友德射术精湛,要他协助骑队护卫众将安全,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千户的格外器重。 傅友德也对得起石山的期望,不仅练兵非常用心,军议时也勤于动脑。 “末将赞同孙指挥的意见,我军初建,战力弱,没时间慢慢训练,唯有连番血战才能尽快磨砺出精兵。” 这番话既点明了“红心营”的短板,也给出了破局方向,比急于杀敌建功的孙逊更进一层,便是往日与傅友德不怎么对付的常铁头听了,也下意识点头。 “很好!虹县必须强取。” 意见基本统一,石山便不再卖关子,定下了强攻虹县的决策,强调道: “原因不仅是磨砺将士血性,还有虹县不比地处后方的灵璧,咱们拿下此城后,没时间慢慢收拾人心,不强取不足以摧毁城中军民抵抗意志。 所以,此战攻势一定要猛,避免战事迁延,引来淮安路援军。咱们越快攻下虹县越早站稳脚跟,就能越早整顿兵马继续攻城略地。” 徐州红巾军正急速扩张,统多少兵占多少地全凭各部本事,联想到大军席卷淮安路各个都有机会统率千军万马,众将皆有些亢奋。 唯有常铁头清楚攻打城池的风险,提出自己的疑虑。 “如此好是好,只是强逼孩儿——将士们蚁附攻城,这伤亡怕是要大了。” 石山心知常铁头为何变得保守,却不点破。 “老常此言持重,所以,咱们须得做足装备再攻城。” 虹县城墙高仅两丈余,外无护城河和马面,内无瓮城,城中原本只有五十人的捕盗司弓手,徐州失陷后又招募了一些,总数应该不到五百人。 但即便是这样防御简单的城池,也不是“红心营”可以徒手就能攻下的。 (本章完) 第58章 元军守城有奇策 第58章 元军守城有奇策 淮安路有漕、盐之利,人口相对密集,境内极少见到成片林木,基本不可能就地伐木立营、攻城。 因而,石山沿途强征青壮、匠人的同时,“借用”了不少村社殷实人家的舟船、车具、马骡、铁器、木料、绳索、木梯、门板、缸盖等物。 有了这些物资,立营便简单了很多。 石山下令以辎重大车首尾相连,构成一个东、西两面开放的简易营寨,可供工匠在其间作业,还可防备敌军突击。 骑队前出,探查东、南方向可能意外出现的元军。 步二营靠近虹县西城门,防范守军出城破坏正在建设的营垒。 五营和六营以队为单位散开,掩护随队青壮寻找砍伐周边零星树木,或拆毁城周散落的民宅,并将木料、砖石全部拖回立营、制作攻城器械。 如此做,侵犯了这些房主的利益,将会增加占领虹县后的治理难度。 但打下虹县后攻守易势,这些靠近城墙的房屋就是巨大隐患,会给官军反扑提供攻城便利。 如其等攻下虹县稳定局势后再强拆,还不如借着攻城之机直接推平。 一营、四营和暂编营监督青壮立营,并随时准备支援二营行动。 部队展开后,石山便欲展开对各面城墙展的试探攻击。 恰在此时,身后的陈大眼喊道: “城上好像要放人下来。” 这两人是被人用箩筐从城上捶下,挥舞着一面灰布无字小旗向“红心营”军阵跑来。 “大头领——指挥使,咱们都准备摆开阵势了,城里这会儿还派人出来干啥?” 常铁头以往打劫大户庄子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并不觉得稀奇。 “看这架势,不像投降,多半是想请咱们绕道吧。” “嘿,这鞑子官咋和庄户人家差不多。” 石山大略猜到了这两人的目的,吩咐陈大眼。 “大眼,你去带他们过来。” 当日,石山和孙逊刚进陈各庄,给下马威收二人的兵器看门庄丁叫陈大眼。 这人平日里表现还不错,此番扩编,石山便将其调到自己身边教导。 “下官虹县典史冯煜,见过将军。” 典史虽未“入流”,却是衙门诸吏员的首领官,有检举勾销簿书、拟断决之责,县中实务多由典史具体操持,位卑而权重。 虹县达鲁赤派典史出城和红巾军谈判,“诚意”还是比较足的,但石山已打定主意要攻打此城练兵,不想耽耽误时间。 “别废话,直接说明你的来意。” “呃——将军远来辛苦,虹县达鲁赤林赤忽都大人特派下官前来劳军。” 反贼大军打到了虹县城下,虹县达鲁赤不想着奋勇杀敌,反而派人出城“劳军”,何其荒谬! 可谁叫现在是乱世呢? 林赤忽都应该是个知兵的“明白人”,仅从“红心营”所做的攻城准备就看出这部贼军的实力非同凡响,明白虹县绝难守得住。 他既不想殉城尽职,又不想弃城丢了官帽子,便只能祭出“劳军”这一奇招了。 石山对虹县志在必得,不可能林赤忽都劳军退兵,但当着使者的面,他并没有立即表态。 “劳军?虹县值什么价?” “劳军”就是以钱财物资买贼军退兵,可贼军头目说得这么直白,还是让冯典史有些不适应,以至于呆愣了片刻才答话。 “奉金铤两箱,吴姬四姝,苏锦六十匹,新米千石,肥猪——” “哈哈哈!” 冯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石山的笑声打断了。 石山右手上抬,拇指朝后,指向自己身后的车阵大营。 “你看爷爷是缺你们这点钱粮的叫子么?” “红心营”不仅行军、立营、准备作战都颇有章法,辎重给养看上去也比一般的贼军多,甚至还有颜色虽杂样式却基本统一的军服,完全不像刚刚起事的贼人。 正是基于这一点,林赤忽都才料定虹县守不住,想以“劳军”的方式变相求饶。 冯煜也知道这点“劳军”物资打动不了贼头,但上官命令在身,他也不敢就这么回去复命。 “虹县虽小,可城中也有户数千、口过万,外有各路援军,将军麾下兵马虽然雄壮,却也经不起血战消耗,何不休兵——” “行啦!” 石山没兴趣跟冯煜慢慢扯皮,再次打断他的说辞。 “你回去告诉林赤忽都,这天下是咱们汉人的天下,爷爷就是代表汉人来收回虹县的治权。他要是有胆,就带兵马出城摆出阵势,像个爷们儿跟爷爷做一场。 要是没胆,就立马夹起尾巴滚蛋! 但咱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若是打不过就别他娘瞎折腾,爷爷手下的儿郎在城下流了多少血,等破了城,你们就得还更多的血!” 石山心有大志,想在虹县站稳脚跟扩充实力,不可能真的屠城。 但兵不厌诈,林赤忽都派人劳军求饶了,不趁机吓唬作战意志本就薄弱的守军,岂不浪费! 赶走了冯煜,石山命傅友德、曾兴等队率带领本队对虹县西、北、南三面城墙逐一进行试探攻击。 所谓试探攻击,即是以小股人马试探敌军虚实。 守军知道贼军暂时不会真攻城,均缩在抢工搭建的砖木女墙内侧,只有在贼军靠城墙太近时,才在军官的威逼下以稀疏的箭矢还击。 因敌我双方都是组建不久的民军,均缺乏强弓硬弩,实际对抗强度并大,打了小半天,两边伤亡加起来还不到一掌之数。 但经过两轮试探,石山得到了攻城所需的更多数据。 吃完午饭,石山又换了一批人马,继续抵近观察敌军的兵力部署。 守军则因为在上午的对抗中没有占到便宜,更加不愿冒险反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在城下来来往往搞“训练”。 如此一来二去,第一次强攻城池的“红心营”将士逐渐熟悉任务流程,紧张、恐惧情绪消去大半,守军则在这种要打又不真打的氛围中变得更加焦躁。 天黑前,石山留下部分游骑留在营外警戒,其他所有人马均撤入营中休整,并召集营、队军官研究明日攻城战术。 …… 虹县官衙,监县达鲁赤林赤忽都歪倒在躺椅上,满脑子都是即将开始的攻城战。 其人虽然贪杯好色,肥硕的身体早被掏空,骑不得烈马开不了硬弓,祖上却曾追随圣武皇帝南征北战,数代立有战功,血性还是有的。 贼军围城后,林赤忽都就带领县衙一众文武,冒险登上城墙,亲自检查城防部署,“劳军”退贼失败后,又当场承诺发放“退贼钱”,以鼓舞士气。 之所以如此拼,当然是因为城中武备太弱了。 虹县靠近灵璧而远离州治临淮和路治山阳,又无险要可守,朝廷未曾在此部署兵马,城中日常治安仅靠捕盗司弓手维持。 虽然在得知徐州失陷后,林赤忽都就支持县尹招募了一批弓手以应不测,但人数仅有三百,加上原本的五十捕盗司弓手,总数还不到四百。 不是不想多招,一是没那么多闲钱长期维持大队兵马,二是招太多不利仕途,搞不好就会被人扣一个“图谋不轨”的大帽子。 即便加上临时征集的城中青壮,想要保住虹县也力有不逮,打退贼人的希望,最终还是得落在路、州援军身上。 实际上,求援的信使在发现红巾贼大队人马后就第一时间派出了,只是路途距离太远,就算上官是他亲爹,收到求援信后立即出兵,三五天内也赶不过来。 但以虹县的单薄城防,又如何才能撑到大批援军到来的那一天? (本章完) 第59章 虹县好汉的选择 第59章 虹县好汉的选择 虹县城东,青石坊。 雾气遮住了星光,大战阴云止住小儿夜啼,随着巡街弓手小队的火把逐渐远去,街巷也隐入了黑暗。 蜷在墙根的影子倏然舒展,带着潮湿腥气快步窜至乌漆门扉前,小心扣动门扉。 咄-咄-咄——咄——咄—— 叩击声响过两轮,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才打开小半,黑影就如游鱼般滑入院中。 旋即,门内探出一个脑袋,确定没人发现,又缩了回去,轻轻掩上了院门。 贼军临城,根据达鲁赤老爷的命令,城中实行宵禁,除了巡街弓手和打更人,所有人严禁出门活动,以防有歹人趁机作乱响应城外贼军。 只不过,任何规定都是由人来制定,最终也要依靠人来执行。 宵禁之后,一般人自是不敢出门活动,敢串门的也肯定不是一般人。 邓氏当代家主邓顺兴就不是一般人。 从邓顺兴曾祖落户起算,至他的两个儿子邓友隆和邓友德,邓氏已经成功在虹县繁衍了五代人。 大元内部各种社会矛盾尖锐迭加,巨富如刘福通都受不了官府盘剥而造反,底层穷人更是严格遵守“穷(活)不过三代”的社会铁律。 比起石三、陈大眼、童四儿、李五、吴六斤之类的贱名,一家老小都有正儿八经的名和字,邓氏自然不是普通人家。 邓氏在城里有店铺,乡下有庄子,家中还有仆从,确实是本地大户。 只不过其家族最辉煌时,也不曾排进虹县望族前五,虽小有家资,却没能力操纵县中大事,还倍受大族打压。 正常情况下,邓氏若是这两代内不能出读书人做官抬升门楣,家族必然败落。 可惜,邓顺兴和他的两个儿子虽然天资不差,却都不是读书的料。 邓顺兴早年也读过几年书,根本入不了门,连县学都没混上,自此舞枪弄棒,还将大把钱财撒出去,结交江湖朋友。 由此,虹县邓大郎轻财任侠的名声,渐渐在虹县乃至泗州传扬开来。 这类人若是生在承平年代,多半是个结交狐朋狗友,败坏门楣的不肖子。 实际也是如此,自其父故去后,在邓顺兴的肆意挥霍下,邓家家资一年少比一年,早已不复往日之盛,家中仆庸也被辞退了大半。 可当天下大乱时,这等往日以身外物换取人望者,反而更容易以自身拥有的人望换取各种好处。 今晚,便是其邓顺兴兑现自身人望的时候。 见三个心腹老兄弟都已到来,邓顺兴留下长子邓友隆端茶送水,又吩咐才十四岁的次子邓友德留在外面,小心观察门外的动静。 “白日间咱们都在城上,外面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都说下,虹县守不守得住?” 四兄弟结交多年,早已习惯了各自的定位,兄长邓顺兴发话后,二弟郑忠良、三弟韩铁义分别表达了不看好虹县的未来。 “俺觉得肯定守不住,搞不好狗官今晚就会逃跑,俺们须得早做准备。” “嗯,看贼军这架势,怕是真敢攻城。就算达鲁赤不跑,城中又没官军,靠临时招募的弓手,多半守不住。” 四弟孟平年近三十,却远没有三位兄长沉稳,挑明话题道: “俺们根在虹县,如今这情形无非两条路——要么投了贼军,要么卖命守住城,总不能等到城破后,再逃到外地受人鸟气。哥哥你就直接说吧,咱们该如何做?” 邓兴顺却不急于回答四弟的问题,抬手示意长子给三位叔父续上茶水。 “三弟,你给四弟说下咱们该如何做?” 韩铁义账房先生出身,平日喜做智者装扮,抚须沉思片刻,道: “去年,江北疯传‘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俺们就觉得不对劲,结果今年五月,颍州杜遵道、刘福通果然反了。 当初,咱们还当是个笑话,以为最多月余朝廷就能荡平此贼。 可是拖到现在,官军非但没有灭掉刘福通,听说淮南也乱了,这徐州路又冒出了芝麻李,还让他们打下了宿州,又打进淮安路来。 这天下形势啊,俺委实看不懂。” 韩铁义嘴上说看不懂“天下形势”,可他前面这段分析已经暴露了他的倾向。 邓顺兴依然不动声色,看向二弟郑忠良。 “二弟,你的意见呢?” 郑忠良仿若乡下老农,实际也是年龄最长者,四兄弟当初结义没有按年龄排行,郑忠良能做二哥,靠得是多年来的办事稳妥。 “投贼不是做买卖,选错了行当折了本,还有机会重头再来。俺们要是跟了白莲妖败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邓顺兴微微点头,说出自己的意见。 “太久远的朝代俺也不清楚,就说江山比大元小一点的大唐吧,安禄山、史思明起兵时是啥情况,比如今的刘福通、芝麻李厉害吧? 这两个家伙搅翻了整个大唐,长安、洛阳都被他们打下了,结果呢? 他们都死了一百多年,天下动荡多年,要死不活的大唐朝廷却还在! 直到两百多年后,辽、宋相继崛起,分别扫平北南,两国又打了一场,签订了盟约,这天下才重归太平。 再说这废了吧唧的赵宋,先被辽人揍,后来又被西夏反复折腾,还被立国没几年的金人灭了国。 结果呢? 辽国被金国灭了一百多年,金国又被大元灭了好几十年,缩在江南的残宋才亡国。 大元的国力比起唐、宋是强还是弱,俺这土蛤蟆,没多少见识,说不好。 但俺要是说刘福通、芝麻李这样闹一闹,大元就会在几十年内,甚至十几年内亡国,你们信不信?” 孟平有些焦躁,道: “哥哥的意思,莫不是咱们还是得下死力扛着贼军?” 邓顺兴笑道:“你觉得咱们舍命跟贼军拼了,就能打退他们?” “呃——好像也不能。那咱们莫非真要离了虹县再起家?” 情绪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邓兴顺转身看向长子邓友隆。 “大郎,你觉得咱们该咋办?” 邓友隆刚才听了这么久,基本有了判断,接话道: “爹,贼人就算拿下了虹县,短时间也别想稳得住,终究是要有头有脸的本地人出面安定人心,到那时便是咱们的机会。” 长子今年才十七岁,能认识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邓顺兴欣慰地点头,道: “大郎说的对,虹县终究是咱虹县人的虹县,但咱们也不能太被动,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了,乡下种再多田,窖里藏再多钱,都不如手里有兵马好使。 俺们也不需要真的拼命打退贼军,只要能打痛他们,让贼军知道虹县汉子不好欺,他们才可能重视俺们。 俺们再暗中拉拢一些人共进退,便是最后城池被破,也有了和贼军谈判的本钱。” 乱世之中,刀兵钱粮确实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但孟平还有疑惑。 “可是,兄长也说了,贼人长不了,以后官军杀回来,俺们怎么办?” 韩铁义抚须含笑,为四弟解惑道: “到那时,朝廷多半已经下诏开团练,俺们也扎牢了根基,官贼两军都得拉拢俺们,那才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啊!” (本章完) 第60章 压抑的攻城序曲 第60章 压抑的攻城序曲 阿——嚏! 虹县,西城墙甬道。 巡城弓手李松缩紧脖子,将锣、槌递到腋窝下夹住,紧了紧被雾气浸湿的麻衣,又猛搓手和脸,忍不住抱怨道: “这鬼天气,才立冬呢,往年可没这般冷!” “往年?俺们也不会被赶上城受半宿冻啊,嘶——真他娘的冷!” 同伴宋三羊接完话,跟着紧了紧身上的麻质线辫袍,扭头看向红巾贼大营方向,距离远还有雾,只能看到那边隐隐透着亮光,心里的担忧更甚几分。 “李二哥,你说这些贼人整夜不歇息,不会真有妖法吧?那俺们还咋守城?” 李松跺着冻麻的双脚,朝皴裂的手掌哈了几口白气,目光游离地道: “兴许只是民夫在打造攻城车吧?再说,这城守不守得住,俺们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想那些有的没的做甚!眼瞅着天快亮了,赶紧下值,喝口热汤才是正经。” “嘿嘿,那倒是,要是能加几片姜,再啃两个白面馒头,那就美得——李二哥,贼人那边有声音?” 二人赶紧噤声,将头侧向西面,极力捕捉那若有若无的声音。 领:嘿咗!辕木压肿肩哟—— 合:碾碎那虹县墙! 领:驴车推散拂晓寒—— 合:赏钱能买婆娘暖! 领:八仙桌顶箭雨密哟—— 合:活下来的吃白面! 领:云梯架上两丈三—— 领:先登的换银鞍! 齐:石千户令催魂鼓哟——不破虹县不埋骨! 号子沉闷而有力,穿过薄雾,传到城墙上,初时尚有些模糊,慢慢地越来越清晰。 李松和宋三羊二人四目相顾,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贼军拔营啦!” 三更造饭,五更拔营,借着薄雾掩护,“红心营”将士右手握刀枪,左手举火把,民夫们喊着号子推着器械,朝着虹县城下进发。 守军的反应并不慢,警讯发出不到一刻钟,县尉高敬一就带着弓手上了城,半个时辰后,各里坊青壮也在县尹曹世贤催促下,陆续上城协防。 邓顺兴、孟平二人孔武有力,被分在了贼军最有可能主攻的西城墙,孟平踏上城墙,看了一眼城外,顿时忍不住咂舌,低声惊叹道: “俺的个乖乖!昨日咋没看出贼军有恁大阵仗。” 城西空地,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军阵如林,人马呼出的白气如墙。 透过薄雾还能看到宽阔的火把长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是仍在行进中的贼军,还有那绵延起伏的民夫号子,如同重锤,声声捶打在守军心底。 拂晓时分朦胧的天色和雾气放大了贼军的规模,也放大了守军心中的恐惧。 “诸位父老,贼军尚未集结完毕,一时还不会攻城,勿要惊慌。” 见气氛太过压抑,还未接战就被压得喘不过气,县尉高敬一赶紧站了出来。 “昨日有不少父老在城上亲眼目睹过,贼军人数不出五千,就算夜里来了增援,最多不过八千之数,城中青壮数千,又有城墙可守,非贼军能一鼓而下。” 话一出嘴,高敬一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毕竟,就算加上协防青壮,守军人数也不及红巾妖贼的一半,好在有城墙可以守御,大大削弱了贼军人数优势,不至于令人太过绝望。 “昨日贼军探马刚到城下,大老爷就派出八百里加急马上飞递,此时早到了泗州,多则七八日,少则三五日,援军定能抵达!” 这句话也就糊弄没甚见识的愚夫愚妇,虹县到泗州两百余里,即便不计信使途中用时,泗州得报后又立即出兵,三五日也只够少量精锐骑兵赶来牵制贼军行动。 远水解不了近渴,却不能不给守军望梅止渴的希望。 高敬一也知道这些话不足以调动众人积极性,还知道该如何真正鼓舞士气。 昨日贼军临城,林赤忽都趁机收了一批“拒贼钱”,但这钱进了大老爷的腰包,他一个汉人属官,可不敢乱替达鲁赤表态。 “只待打退乱贼,大老爷定会上奏朝廷,酌免阖县赋税。此战,凡有捐献钱粮、献计献策、斩贼妖贼首级者,皆不吝封赏!” 高县尉唾沫横飞,其身后的李松、宋三羊二人却听得眼皮子直打架——任谁冻了半宿,还饿着肚子守城,也提不起精神。 好不容易听完高大人的废话,李松伸长脖子,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准备早饭的迹象——守城用的金汁倒是熬上了,可惜大锅离他有点远,闻得到臭烤不到火。 在守军痛苦煎熬中,天色逐渐放亮,晨风撕开了雾气,贼阵赫然显现狰狞全貌。 贼军共在城下布置了三个军阵,最大的军阵在相对开阔的城西面,南、北两面城墙外各有一小阵,很明显,贼军围三阙一,主攻方向正是守军重点防御的西城墙。 随着各队、营旗手打出黄色斜对折三角“就绪”旗,石山下马,走向一座由八仙桌拼成的“品”字形三层望台。 而虹县城墙上,高敬一也终于等来了达鲁赤。 为了自家性命和官帽,林赤忽都也是豁出去了,不仅亲自登城鼓舞士气,还命人抬上来了三口包铜大木箱,并当场一一打开——满满的全是铜钱、锦缎和宝钞。 “本官身为国族,坚守城池当为表率。虹县在,本官在!虹县破,本官亡!这些钱财就放城墙上,凡斩贼首一级,立赏铜——” 咕咕咕—— 宋三羊两眼放光,恨不得将黄澄澄的铜钱全都据为己有,发瘪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响了起来,声音之大,险些盖过大老爷的讲话。 倒是不用担心林赤忽都大人会责罚,因为城下恰好传来了敌军的进攻战鼓声。 咚——咚咚—— “四哥,你带一、二队先上!俺和三哥随后就来。” 昨日忙了一日一夜,打造出尖头木驴车十台、楯车十六辆和云梯三十架,并改造了一些小舟和八仙桌。 其中,大半用在西面战场。 邵荣仅安排两个队打头阵,既是考虑到城下攻击面有限,人太多难以展开,也是顾虑器械不足士气不高,不敢一窝蜂上。 具体战术昨夜就已讨论,战场上无需再作详细安排。 邵肆领命后,立即带人推着两台尖头木驴车和八张八仙桌,向着虹县城墙推进。 (本章完) 第61章 哪个妖贼能近身 第61章 哪个妖贼能近身 尖头木驴车以长一丈四尺直径一尺五寸的圆木为脊,用斜柱支撑,上尖下宽,高七五寸,下安有六个木轮,上蒙生牛皮,可容十人。 八仙桌桌面上蒙有生牛皮,优点是取材容易,改造简单,有一定防御力,但不是专门攻城器械,且一张桌子仅能勉强防护三人。 两车、八桌明显不能为两队百余人提供掩护,其余人只能手举单薄的藤牌或木盾,伴随尖头木驴、八仙桌前进。 战场侧翼,随着中军红色“进击”令旗斜举,傅友德率领的弓弩手小队也在藤牌手掩护下,推着六辆楯车慢慢靠近城墙,为邵肆等人提供远程打击支持。 楯车以厚木板包覆生牛皮,木板有倾角,可做到小砖石击之不动,大砖石击之滚下,柴火掷之不焚,辅以藤牌、木盾,能有效防护守军远程打击。 队伍向前还没走到二十步,就迎来了一阵稀拉的箭矢打击,惊得前灵璧县弓手一阵尖叫,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就逃。 “怂货!睁开你的驴蛋看看,隔着还有多远,伤着谁了?昂!” 晨曦下,邵肆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可怖,吓得逃跑的士兵腿肚子直哆嗦。 “捡起你的枪,顶上去!再敢逃,肆爷就拿你开刀!” 果如邵肆所言,守军不等“红心营”将士进入有效射程就慌乱出手,只能暴露其心虚,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杀伤。 “红心营”这边也好不到哪儿。 守军攻击才结束,就有一辆楯车后的三名弓弩手对着城墙方向盲射反击,其余人受其影响也停了下来,傅友德连忙喝止。 “继续向前,无我命令,不得放箭!念你等初犯,不与计较。再有违令行事者,休怪傅某军法无情!” 苦于弓弩箭矢稀缺,石山一直没有组建弓弩营,楮兰之战时更是以投矛替代弓弩,但攻城不比野战,没有弓弩压制守军,就别想登上城墙。 此战,石山便将有限的弓弩手集中起来,交由傅友德统领。 为此,傅友德昨日还特意组织了一次临战训练,效果惨不忍睹,若是任由这帮夯货瞎放箭,箭矢用完都伤不了几个人。 啪—— 高县尉一刀背砸在乱放箭的弓手身上,吼道: “慌甚!等贼人靠近了再放箭!” 吼完,高敬一看着城下贼军尖头木驴车和八仙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忽的,其人猛拍墙垛,转身,指着邓顺兴等人喊道: “你们几个,快把这两锅金汁舀了,换菜油,快换油!” 常温下菜油遇明火而不燃,须得先慢慢熬制滚烫冒烟,才能用其点燃攻城器械。 城下,贼军借助尖头木驴车掩护,正在寻找城墙薄弱位置,由不得高敬一不急。 邓顺兴暗骂“晦气”,随手招来几个民壮舀粪换油。 高敬一身为县尉,常与市井之徒打交道,素知邓顺兴有大抱负,此番守城还赋予后者统领邻近几坊民壮之责。 此时过于慌乱,当成了普通民壮使唤,待发现满脸烟灰者是邓顺兴,高县尉歉然一笑,旋即跑向城门楼林赤忽都所在位置。 “贼军开始攻城了,还请大老爷移步县衙运筹帷幄,下官定竭力杀贼,不负大老爷重托。” “无妨!” 林赤忽都摆手拒绝了高敬一的心意,故意加大音量,以便其他人能听见,道: “本官虽擅经义,祖上却都是骑烈马射苍狼的好手,世代皆有功勋,长生天庇佑,本官自坐镇楼上,看哪个妖贼能伤本官分毫!” 咚——咣当当——啪! 砖石砸中尖头木驴车,胡才吓得猛缩脖子,待发现又是砸之即滚,车顶牢固如初,其余袍泽反应都没他大,便有些羞耻自己的胆怯,似是为自己辩解,咂舌道: “嘿,还是尖头木驴车好使,恁多石块砸上来,愣是没甚事。” 邵肆冷着脸,训了句: “别废话!快到墙根了。” 守军毕竟有高度和人数优势(当前态势下),离城墙越近,打击力度越强,邵肆的盾牌早给了一个受伤的士兵,让那厮退了回去,他则挤进了这台尖头木驴车。 事实证明,没有弓弩压制,再牢固的盾牌也经不住如雨而下的砖、石乱砸,首批出击的两个队一百零六人,现在还在向前推进的,就剩下了两车六桌不到四十人。 没跟上来的,倒不是全阵亡了。 实际上,阵亡很少,仅三人。 其余,或是受伤或是盾牌被砸坏而半途退下,更多的则是离邵肆比较远,鞭长莫及,发现势头不对调头就跑,其中就有两个顶着八仙桌的小组。 明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试探攻击,麾下士气又低,不可能全部杀到城下,但一想到才走半程,就折损、跑掉了大半士兵,邵肆就忍不住咒骂出工不出力的傅友德。 “傅友德这狗日的,真狠啊!愣是一箭不发,等爷爷退下来,看俺怎么告他!” 其实,邵肆错怪傅友德了。 傅友德并非一箭不发,而是射出了两箭,一箭射倒一个守军弓弩手。 只是战场上过于混乱,邵肆一边顶盾赶路一边躲避城墙上的攻击,还要不断呵斥一心想逃的袍泽,没注意到突然射向敌人的冷箭也很正常。 两发两中,傅友德精心挑选了自己的目标——皆是手上挽强弓、箭下有伤亡的好手,也是对攻城将士威胁最大的敌人。 犹如一条耐心潜伏寻找有价值目标的毒蛇,要么不出手,出手必杀伤。 仅凭这两箭,傅友德便彻底压服了临时归其统领的弓弩手,也让守军知道了城下有箭术好手,再不敢探出身子慢悠悠瞄准敌人放箭。 守军此后的攻击强度虽大,却是躲在墙垛后乱抛砖、石,即使有个别胆大的起身射箭,也是先拉好了弓,探头就射,根本不敢多加瞄准。 谁都知道蛇虽毒,一次却只能咬死一个人,但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咬死的人。 邵荣目睹了前面的战斗,就对傅友德的镇静和敏锐深感佩服。 “三哥,有傅友德掩护,俺们应该能放心冲阵了。” (本章完) 第6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6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邵照也认可六弟对傅友德的判断,但他更关心自己何时能杀上前去接应四弟。 “你四哥就要到城下了,俺们是不是现在就杀上去?” 邵荣朝南、北两面城墙看了一会,又回头看向望台上的石山,转过身,摇头道: “再等等。” 此战,石山分配给各部的任务是: 邵荣暂编营、孙逊步四营两个营主攻西面城墙,傅友德率临时弓弩队掩护,常铁头步二营、吴六斤步六营两个营分别佯攻北面和南面城墙。 石山本部一营两个队在虹县东郊外设伏,以拦截逃窜之敌。 周十二步五营和步一营(缺两队)为预备队,随时增援各个方向。 骑队因人数和训练不足,石山将他们撒在东、南、北三面各要道来回游弋,不求其能遮蔽战场,只为及早发现可能出现的官军援军。 邵荣身为降将,急于立功表现,主动承担了相对危险的主攻头阵任务。 但他并不满足做个消耗守军实力的炮灰,还想抢到“先登”,乃至一举破城。 为此,甚至不惜陷亲兄弟于险地。 只是,要抢到“先登”,仅凭作战勇猛是远远不够的。 傅友德这样可以压阵的队友必不可少,还得有队友甘愿牺牲,充分发挥佯攻作用,为你牵制足量的守军才行。 但战斗已经打响一刻有余,南面吴六斤部已有接战之声传来,北面常铁头部喊杀声更响,仔细分辨却无金铁交击之声,就有些反常了。 中军望台。 石山石山居高临下,又处于战场更后方,大略能看到战场全貌。 其人手持一个铁皮喇叭,朝下喊道: “传令曾兴:增援吴六斤。若吴六斤未上城,配合其部行动;若已上城,则防备敌军出城反击。” “传令常铁头:西、南两面已接战,你部可进击。” 目送两名传令兵打马离去,石山又下令道: “擂鼓,催战!” 咚!咚咚! 催战鼓响,邵荣暗道“可惜”,却不敢违令。 “出发!” 西城墙下。 六张八仙桌两两拼成了三组,以增强防护面,桌下士兵们正快速清除小陷坑和障碍物,为后续部队登城做好准备。 两台尖头木驴车停在了预先标记的城墙薄弱处,士兵们挥汗如雨,轮番上阵,奋力挥动锄、镐,试图挖开一个缺口。 “破洞不在这里,这墙太瓷实了,一镐一个白点,挖不了,根本挖不了。” 同伴用肩膀撞了一下小声嘀咕的胡才,又偷瞄了一眼邵肆。 “你这厮想挨鞭子,可别害俺!” 邵肆的注意力早不在挖不动的城墙上,正观察顶棚新出现的裂痕,默默盘算还能被砸几下,困惑守军的打击力度为何会突然变小。 后方,暂编营士兵合力抬起六艘倒扣的小船。 邵荣便在小船遮蔽下快速靠近城墙,途中看到弓弩队开始发威,他们似乎被编成了几人一组,正朝轮番放箭。 城墙上,高敬一才刚要查看贼军到哪儿,就被两支羽箭射中藤牌,赶紧缩回身子,左耳紧贴墙面,极力分辨城下的动静。 不多时,高敬一指着靠北几个垛口的弓手,喊道: “那边没有贼人,尔等盯紧墙垛即可,勿要再浪费砖石!” 高敬一转过身,看着缩在一堆檑木后躲避箭矢的雷班头和李松、宋三羊等人。 “雷班头,你指挥他们两人一组,抬檑木,从这个垛口砸下去!” 李松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质疑县尉的命令,拉着宋三羊,故意磨磨蹭蹭落在后面,抬起檑木也尽量缩紧脖子侧着身子,以减小暴露面。 高敬一根本没心思琢磨李松的小心思,下完令就立即屈身举盾,寻找邓顺兴。 贼人突然增加远程打击力度,明显在为第一波攻击做准备。 刚才的战斗反映了有限的弓手无法应对更复杂的局面,为了自己的性命,必须放下面皮,寻求这些市井好汉出力相助了。 邓顺兴正抱着几根柴火假装忙碌,眼睛却一直在关注战局变化。 高敬一上前抢过邓顺兴手中的柴火,丢在地上,握住他的双手,语气诚挚地道: “邓兄,贼人即将登城,兄弟力有不逮,恐负大老爷重托,还请邓兄不计兄弟往日怠慢,出手相助!” “高县尉但有吩咐,邓某敢有不从!” 邓顺兴这种表态没甚诚意,高敬一赶紧开出自己的价码。 “只待打退贼人,兄弟定全力保举你主持本县防务。” 主持本县防务乃县尉之责,邓顺兴虽有心趁此动乱,打下乱世立足之基,却也不敢做这样的春秋大梦。 “县尉言重了,小民岂——” “啊——” 两个民壮抱着檑木才靠近垛口,前面那人就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哎哟——” 李松已经忘了肚子快要饿穿这事,脚下一软,肩上的檑木咕噜噜滚出好远。 “大人,快看那边——” 高敬一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妖贼跳上南城墙,左挡右劈,好不勇悍。 不过,此贼终究只有一人,不到三息,就被蜂拥而上的弓手合力捅了下去。 但南城墙防守薄弱的事实却暴露无遗,须得马上调整兵力部署。 “朱班头,你赶紧为邓兄寻副好刀、盾。” 南面暂时还不会有事,西城墙这边贼军箭矢毒辣,却是越来越乱,守军隐隐有崩溃的迹象,高敬一吩咐完,就后退一步,朝邓顺兴郑重行礼,道: “南城墙就托福给邓兄了,敬一替阖城百姓谢邓兄仗义援手!” 言毕,高敬一迅速转身,朝还在驱赶守军抬檑木的雷班头喊道: “别管檑木了,换热油!” 热油比檑木轻很多,不用起身也能泼出去一些,但这东西是流质,更不巧的是此时正刮西北风,风力虽不大,却足以把部分泼散开的油珠倒吹回来。 “啊——” 滚烫的热油溅到近前的民壮身上,又是一阵惨叫和慌乱。 不过,这会儿雷班头学聪明了,不待县尉再喊,就抓住了两个民夫推上前。 “你们上,继续泼油!” “李松、宋三羊,你们抽几根点燃的柴火,往下丢!” 邓顺兴已经召集了十来人,领到了兵器,临起身前,他又选了个受贼军弓弩手“关照”较少的垛口,举盾冒险朝城墙外瞄了一眼,以确认哪面城墙的风险更大。 城墙根冒起了浓烟,似乎是丢下的柴火点燃了浇过油的贼军器械。 不远处,几队贼兵正抬着倒扣的小船冲锋,小船后面,百十个贼军或举着盾,或扛着云梯,也正在快速接近城墙。 更远处,数支贼军抬着攻城器械,快速填补冲阵贼军刚刚腾出的位置,显示这些人很快也要接替冲阵。 这么快就要发起总攻了吗? 就在邓顺兴愣神的功夫,孟平发现了新情况。 “大哥!快看南城墙!” “呔——” 云梯上,吴六斤大喝一声,左手盾牌猛地甩出,正中左侧敌人面门,反手抓住直刺而来的枪杆,脚下用力,借敌抽枪之势跃上城墙。 二打一的稳赢之局瞬间变成了一对一,守军枪手胆寒,下意识使力,试图抽回长枪,不成想悍贼落地后立即撒手,枪手始料不及,差点跌倒。 吴六斤趁其重心不稳,身体下蹲前滚,借力挥刀上撩。 枪手何曾见过如此悍贼,疾步后退,却因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恰巧避过了致命一击,当即也顾不得长枪了,转身就爬。 吴六斤一击不中,立即将短刀奋力掷出,砍中那人腰肋,旋即捡起长枪,蹲步后退,转身刺,逼退背面奔来之敌。 再转身,踏步向前,错手调转枪身,刺倒被盾砸倒又刚刚爬起的敌人。 随即滑步,挑翻前面的油锅,再挑灶中柴火,热油遇烈火,迅速燃烧并蔓延开来。 吴六斤纯野路子出身,并不懂什么枪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纯因他头脑冷静,反应迅速,有股不怕死的狠劲,更关键的是守军也是未经战阵的乌合之众。 其人原本只是最底层站户,因最先站出来拥护石山,靠屠杀站赤管理层而上位,比有亲兄弟帮衬的邵荣更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战斗打响,发现南面守军准备不足应对混乱后,吴六斤果断调整战术,声东击西反复骚扰,趁敌疲惫之时亲自带队猛攻,杀上城墙观察守军布置后果断撤下。 待体力稍稍恢复,便换个垛口再上。 这次的准备更充分,才伤二人清出一小片腾挪空间,就接应了一位袍泽上城。 “麻子,挨紧俺,别乱跑!” …… 周十二仰着头,朝望台上兴奋大喊: “千户,南面好生热闹,让俺们五营儿郎也见见血吧!” 周十二并不清楚具体状况,就凭南面动静越来越响、城墙上烟火大作,也知道六营多半杀上了城墙,同是新编营,吴六斤已建功,由不得他不急。 “曾兴已经过去了,莫慌,有用你的时候!” 石山先前派曾兴增援,就预想过吴六斤会不顾伤亡抢先突破,但他并不看好其部能一举击溃守军杀入城中,除非西城墙战斗焦灼,调走了南城墙大部分守军。 而现在的情况却是恰恰相反,没有兵力优势,仅靠血勇之气撑不了太久。 石山见周十二还不愿走,又道: “西面就要突破了,你赶紧回去,整好队伍!” “是!” 顺着石山的视线望去,弓弩队已经在傅友德的指挥下,再次改为分组轮流集火射击,目标正是西城墙靠北侧的五个垛口。 其中一个垛口外,邵肆嘴叼短刀,左手举盾,右手一把拽下抱着云梯不敢往上爬的士兵,向着被热油点燃的云梯顶端快速攀爬。 邵肆两侧的云梯上,邵照等人也正在奋力攀爬。 南面城墙上,孟平头发焦黄,一脸乌黑,身上衣衫多处破洞,满是血迹,手中长刀早就卷刃,握刀的手也因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发抖。 邓顺兴同样一脸乌黑,手中的刀盾已经换成了长枪,右臂、左肋等处还在渗血,很明显也挂了彩。 其长枪所指方向,吴六斤手中的长枪只剩下半截,登城后就聚集在他身边的袍泽仅剩五个,且人人带伤,盾牌残破,腰刀卷刃,显是才经历了连番恶斗。 “你等已被截断退路,勿要再做无谓挣扎,邓某最敬好汉,何不放下武器投降,俺以项上人头作保,绝不伤害诸位好汉性命!” 吴六斤满是血污的脸皮抽动了两下,回头看了看身边仅剩的袍泽,又环顾围拢过来的守军,咧开嘴,吸溜一声,吞下鼻尖低落的血珠,笑道: “投降?呵呵,你们有谁生吞过仇人的血肉?” 邓顺兴皱眉,暗道可惜,吴六斤已经接着自说自话了。 “俺吞过,俺这些兄弟也都吞过,入嘴腥臭,慢慢嚼,却有些甜,哈哈哈!” 残兵受吴六斤感染,也都裂开了猩红的嘴,露出森森白牙,放声畅笑。 “哈哈哈——” 恶鬼! 一群吃人的恶鬼! 围上来的守军为之一滞,有人下意识瞄了眼脚下血呼呼的残肢内脏,当即呕出一滩酸臭之物,还有人枪尖颤抖,忍不住后退,生怕这些恶鬼临死反扑吃了自己。 邓顺兴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反贼明明身材都不甚壮实,也只会一些初浅把式,却如此凶悍,短短十几息内就清空了一段城墙。 之后,又将增援而来的自己这些人打得如此狼狈。 邓顺兴心知劝降绝无可能,若杀了此人,就彻底得罪了红巾军,昨晚定下的两面骑墙计划便宣告破产,痛苦地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喝道: “哼!既然尔等顽抗到底,那邓某就只能送尔等一程了!” “送俺们一程?你还是看看自己身后吧,哈哈——呔!快走!” 趁邓顺兴、孟平等人错愕回望,吴六斤转身后撤,手中枪杆猛地抛向一名守军,趁机夺过其长枪。 之后,便在袍泽的配合下,左冲右突,跳出包围圈,直奔城墙边沿而去。 “追——” 孟平还待再追,却被邓顺兴一把拉住,目送吴六斤等人翻身爬上云梯后,又看了一眼登城马道上正涌来的民壮,道: “西面危险了!南面交给他们吧。” (本章完) 第63章 城头血火淬新刃 第63章 城头血火淬新刃 西城墙甬道,邵肆一刀劈掉雷班头半拉肩膀,起腿猛蹬,后者便倒飞出去,砸落到旁边的金汁大锅中,溅射而出的金汁烫的近处的守军嗷嗷乱叫。 雷都头待宋三羊不薄,见其惨死,宋三洋热血上头,提刀就向前冲,却被李松一把拽住,滚到墙边,压低了声音,喝道: “不想活啦!别人都往后跑,你偏要送上去给人宰?” “俺没——” 宋三羊这才发现,前后不到十余息,几个悍贼竟合力清出了一段长约五六尺的城墙,而他们身侧的云梯上,还不断有贼人爬上来。 城墙上并非只有李松一个看清了形势,当即就有几个不想死的守军转身就逃。 刺啦 “啊——” “退过此线者,杀无赦!” 高敬一连斩两人,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吓得众人不敢再退。 “城内有你们的家小,你们还能往哪儿退?!妖贼今日杀起了性,九成会屠城,不想家小惨死的,就随某杀贼啊!” “杀啊!” 铛——咔嚓—— 连番恶战,邵肆手中长刀满是豁口,早就不堪重负,终于在抵挡了高县尉一式力劈华山后,应声而折,一滴鲜血从其额头滴落。 “好——刀!” “四弟!俺要杀了你!” “四哥!” 邵荣刚爬上城墙,就目睹了邵肆壮硕的身躯轰然倒下,提刀就冲了上去,和三哥邵照夹击高敬一。 除了正捉对厮杀的攻守双方,高县尉身边仍有五六个守军协助,但面对邵氏兄弟以伤搏命的疯狂打法,众人无不发怵。 战不多时,邵照就连中数刀,鲜血浸透了皮甲,却杀了三名守军,并在混战中一刀斩断高敬一的左臂。 待一路狂奔的邓顺兴冲到西城楼,正好见到高敬一断臂处鲜血狂喷,身体踉跄之下被邵荣趁机一刀枭首的场景。 完了! 急赶慢赶还是晚了,县尉一死,守军胆寒,当即就有几人转身逃跑。 邓顺兴已经不再奢想如何打退贼军,而是急速盘算怎样应对变局。 “壮士,壮士!” 说话之人正是虹县达鲁赤,林赤忽都的绿色官袍沾满了血污,眼神涣散,脸上的肥肉因害怕而颤抖,浑身上下都透着“恐惧”二字。 这个鞑官口号喊得很响亮,却从无殉城的想法,登城督战只为邀名。 岂料贼军攻势太过凶猛,突然杀上来,仓惶命令县尉掩护自己突围,哪知高敬一那厮本事不济,被敌所阻,差点陷他于敌阵。 等林赤忽都逃回,身边就只剩下四个护卫,正急得团团转,看到邓顺兴一行个个威猛不凡,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封官许愿。 “杀,杀退贼人,本,官保,保你为团练使!” 去你娘的团练使! 城都要破了,给爷爷个空头名号,就指望咱们兄弟为你卖命? 再说,就算打退贼人这次进攻又如何,高敬一都变成了三截,难道也要俺步县尉后尘,等红巾军破城后杀全家! 邓顺兴握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度想要一枪刺死这头肥猪做投名状,可一想到如此做就彻底断了后路,今生就只能做反贼,又下定不了决心。 此时,南城墙上,贼军得到了生力军增援,再度杀了上来,退回去已经不可能,西城墙登城马道又靠北面,想下城也必须杀过去才行。 邓顺兴瞬间念头百转,最终只是化为一字: “走!” “壮、壮士——” 林赤忽都伸出了右手,却不敢去拽脸色极差的邓顺兴,又没胆子跟着这群人突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众人的背影远去。 城墙上面积有限,仅能部署部分兵马,城内的预备队由典史冯煜调遣,刚增援了南面又增援西面。 邵氏兄弟斩杀了高敬一,本欲驱赶败兵,一路杀下登城马道,忽见一群守军气势汹汹而来,为首之人雄壮异常,赶紧呼喊袍泽结阵。 邓顺兴本就没有硬拼邵荣等人的想法,再看到长短兵三三结合的阵型,竟与凶悍异常的南城墙悍贼阵型极为相似,更是只觉头皮发麻。 双方甫一接战,就迅速分开,只是各自的站位稍稍挪动。 邵荣等人紧靠城墙外沿向南挪,邓顺兴等人挨着城墙内沿向北挪。 邵荣怀疑邓顺兴仗着人多想要包抄自己,邓顺兴则担心前者不管不顾和自己缠斗,都不敢做过大动作,以免刺激对方。 双方就这样诡异地慢慢挪动并对峙着,战场形势却仍在急速变化。 城外,石山发出了总攻命令,战鼓再次擂响,喊杀声震天,一个又一个“红心营”将士不断爬上城墙。 一名背负长弓的高大汉子跳上城墙,就迅速拉弓搭箭,目标赫然便是邓顺兴——正是此番攻城战大展箭技的傅友德。 嘣—— “大哥——”孟平猛一侧身,替邓顺兴生生受了这一箭。 “走!”躺在一旁血泊中装死已久的李松见机会终于来到,朝宋三羊喊了句,就立即爬起身,迅速钻进邓顺兴身后的青壮中。 “杀——”邵荣哪还用傅友德再提醒,当即一枪刺向邓顺兴。 孟平沉肩猛撞邓顺兴,顺势抱住邵荣的刺来的枪头,其胸膛瞬间凹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快——走——” 望着邓顺兴洒泪而逃,带着刚上城的守军一同崩溃,傅友德拉开一半弓弦的手指放了下来,一脚踢起李松抛弃的长枪,转身,直奔城门楼 ——那里还有一条此战最大的鱼。 恰如虎入羊群,枪翻飞间,无一合之敌。 眼睁睁地看着四名护卫接连倒地,林赤忽都如见杀神,脸色苍白,频频后退。 “不,不要杀俺。” 咕咚—— 林赤忽都被自己的后脚跟绊住,一屁股坐倒在打开的钱箱里,“咣当”一声,箱盖落下,砸落他的官帽,露出其人光秃秃的脑袋。 兵败如山倒! 孙逊率领步四营前锋刚登上城墙,守军就被邓顺兴等人的狼狈逃跑感染,争相逃命,裹挟着登城马道上的民壮倒卷而下。 啪!啪!啪! 混乱中,不断有人被挤下城墙,“下城”的速度竟比邓顺兴还快。 城下,韩铁义受县尹曹世贤指派,正带着十几个民夫挑着刚出锅的馒头,原本是要上城劳军的,见到这一幕,民夫面面相觑,不知谁发声喊,竟都丢下箩筐跑路。 城上,邵荣终于杀尽跟前之敌,疲惫地甩掉胳膊上的血迹,很想坐下来喘口气,但傅友德已经去了城楼,开战后就一直佯而不攻的北城墙也传来了金铁交击之声。 “诸位,还请咬牙坚持,随俺下城开门!” 邵荣可不想自己拼死拼活,最后的破城之功被常铁头抢了,强打起精神,就要迈步向前,背后却传来一个熟悉却又异常虚弱的声音。 “老——六——” “三哥!” 邵荣猛然转身,这才发现三哥邵照早就浑身是血,强撑到现在已经摇摇欲坠了。 “三哥!三哥你别吓俺啊!” 四哥才死,三哥眼看着也快要撑不住了,邵荣突然感觉心好痛,怀疑为了战功拼掉两位兄长的性命究竟值不值,一时悲从心来,六尺壮汉,竟抱住兄长嚎啕大哭。 “没看到致命伤,令兄兴许只是脱力,估计还有救。” 邵荣闻声抬起头,孙逊不知何时登上了城墙,正在查看三哥的伤势,赶紧翻身就要跪下求他救自己兄长,却被孙逊扶住。 “咱这半瓢水只会简单包扎固定,怕是要耽误令兄伤情,城里的大夫应该有这本事。曾兴那边就要杀进城了,咱们快开城门迎大军进城,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那快走!” 石山在看到傅友德跃出楯车防护直奔云梯而去时,就果断下达了总攻命令,并向周十二等人明确入城纪律,安排进城后各部任务。 此时,大队人马已经转移到了西城门外,就等城门打开。 城内,李松的运气不错,竟然在最后的混战中侥幸逃过一劫。 只是马道上人太多,又争相逃命,李松不慎被挤落,好在已经往下跑了一截,高度有限,摔得倒不是很重,刚想爬起,就看到地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宋三羊没能跟上李松,乱战中被一枪刺穿腹部,又从城头挤落摔断了腿,此时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不肯闭眼,血糊糊的左手伸出来老长,也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 “宋兄弟,俺是李二哥啊。你,你要什么。” 虽说乱世人命不如草,但李、宋二人相处日久,李松物伤其类,竟不急着逃命了,靠上前,询问宋三羊的临终遗言。 “瞒——” 李松扭头,看向宋三羊手伸的方向,两筐白馒头散落一地,还冒着热气。 “馒头?” “好——饿——” (本章完) 第64章 不问美人问籍簿 第64章 不问美人问籍簿 城上守军溃逃时,冯煜正在城下调配预备队,眼睁睁地看着县尉战死达鲁赤被擒,邓顺兴溃逃,他一个小小的典史无力回天,只能被溃兵裹挟着逃进街巷。 目睹冯煜狼狈逃跑,李松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 熬了一宿,又目睹宋三羊之死,又饿又冷的他疲惫已极,不想再逃了。 李松背对登城马道坐在宋三羊尸体旁,用染血的手抓起两个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这狗比世道,贵人又如何,还不是有今日没明日,要死卵朝天,做个饱死鬼,也好过死了还喊饿的宋兄弟! 背后密集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李松知道是红巾军已经杀到,自己要死了吗? 本以为生死看淡,可事到临头却不敢回头,久违的眼泪滚落在了手中染血的馒头上。 好在,等来的不是当头一刀,而是小半筐白面馒头。 “拿着,带俺找城里最好的大夫!” 李松赶紧咽下口中的食物,起身,一把抱住箩筐。 “鸡大夫?就在东市,俺给好汉们带路。” 邵荣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没有立即启行,而是先望了眼正奔向城门的孙逊等人,随即转身看着跟随自己的暂编营袍泽。 “诸位弟兄拼死相助,才有破城之功,荣在此谢过!俺寻大夫为兄长疗伤乃是私事,不便再劳烦弟兄们相随。还请诸位谨守千户严令,勿要屠戮劫掠百姓。” 此战,邵荣搭上了两个兄长,却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勇,稳住了权位,急需乡党帮衬,所谓“不便再劳烦弟兄们跟随”,不过是以退为进。 邵荣话音刚落,什长蔡富就接话,道: “城中正乱,俺们身为部下,怎能让指挥使独自一人去东市?” 此战,暂编营杀上城墙还能动的就眼前十一人,这些人当然不可能都智勇过人,却绝不缺少博富贵的雄心,蔡富先表态,众袍泽便跟着表露亲近之意。 “是啊!指挥使这般见外,莫非看不上俺们这些同乡。” “俺身上也有伤,指挥使寻医合该带上俺。” 邵荣此前行事功利,仗着兄弟多以力压人,不顾麾下士气低下强抢先登,难免担心乡党心有嫌隙,才以言语试探,好在结果没让他失望。 这些部下未必都是真心相随,可乱世哪有那么多真心,愿意和你抱团博富贵的就是能够倚仗的“自己人”,都必须倾力拉拢。 “好!诸位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弟兄,俺也不矫情了,日后但凡有邵某一口干的,就绝不会让弟兄们喝稀的。” 待生死弟兄共富贵的戏码表演完,西城门也打开了,大军蜂拥而入,邵荣赶紧迎上前,向石山汇报为兄长寻医疗伤之事。 “大眼,你带六什和七什,拿两副担架,护卫邵指挥前往东市。” “是!” 邀买人心这事,邵荣会做,石山同样会做。 至于邵荣私底下拉帮结派的小动作,暂时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人性使然,自己都公然私立一营,又如何能让部下一心为公? 暂编营二百四十六人,战死城下和登上城墙者加起来还不到两成,其余逃回者已经被收拢,邵荣临行前只字未提这些人,等于放弃了对其处置权。 使功不如使过,石山当即调整部署,道: “龚午,你带暂编营控制府库。” “遵命!” “五营清理街巷、纠察军纪任务不变,四营随某前往县衙!” 正面击垮守军极大减少了接收时的阻力,进城后,除了城北有短暂的喊杀声传来,其余各个方向只看到几起不大的烟火,喊杀声均不大。 孙逊领着人冲锋在前,石山骑马,位置稍稍靠后,才拐入县衙前大街,就见一名绿袍官员领着四个皂衣小吏匆匆跑出衙门。 此人也看到了迎面奔来的红巾军,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赶紧跪下,高呼: “罪官虹县主簿方仲文跪迎义师!” 虹县同属下县,达鲁赤以下无县丞,仅设县尹、主簿、县尉、典史各一员,达鲁赤都被擒,理应由县尹主持投降之事,而不是这个刚才明明看着要逃的主簿。 “县尹何在?” 方仲文跪在生硬的条石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县尹曹世贤自知顽抗义师罪孽深重,已悬梁自尽,衙中只剩我一名罪官。” 不过是个为异族朝廷殉死的老顽固而已,死了就死了,石山也只是随口一问,很快就将话题转到自己更关心的事务上。 “县中文书籍簿可有损毁?” 贼酋不问金银美女,反而关心文书籍簿,方仲文大为疑惑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此贼有萧何入咸阳之志,自己兴许能与之虚与委蛇,保住性命应该无虞。 “岂敢!” 二人说话间,孙逊已带着四营部分将士冲入县衙,谭有鱼组织辎重营医官和部分青壮在衙前广场架设灶台大锅,准备救治伤员。 石山也走到了方仲文身前,翻身下马。 “都起来吧,方主簿,头前带路。” 穿过大堂,才入二院,便见几名“红心营”将士将曹世贤尸身从二堂梁上取下,更远处的后宅,隐隐有女眷哭泣之声传来。 石山对死人没兴趣,吩咐孙逊不得凌辱县尹女眷后,便在方仲文的引领下,检查院两侧各班房,确认文书籍簿保存完好。 资料太多,以后有时间再慢慢看,当务之急是尽快稳住城中局势,石山简单翻阅了近几期邸报和官仓出入库记录,便上下打量一旁恭敬侍立的方仲文。 “方主簿今年多少岁,当官有几年?” 贼酋行事有度,并非嗜杀之人,也没有刻意羞辱自己,方仲文心中的惶恐消退了一些,语气恢复了些许镇定。 “回将军,罪官虚度四十九年,混迹官场十七春秋。” 做官近二十年,老江湖了,应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石山点了点头,道: “李元帅起义师于徐州,欲驱虏复汉再造华夏。石某不才,元帅麾下一小校,却非只知杀人放火的暴徒,想要尽快安定虹县,方主簿可有教我?” (本章完) 第65章 临家门好汉气短 第65章 临家门好汉气短 “安定?” 方仲文虽然缺乏赴死就义之心,却本能抗拒被乱贼驱使,不想说,又不敢不说,犹豫了好一会,才试探地道: “罪官愚钝,不敢教将军,仓促间仅想出三条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一则地方安定莫过人心,人心安定首在士绅。罪官斗胆,曹县尹身死罪销,还请将军念在其人治理虹县有功,许其家眷收殓遗体,扶柩返乡。” 方仲文身子前屈,态度极为恭敬,眼睛却一直盯着石山,只待发现有什么不妙,就立即改口。 石山面色如常,只是在听到“治理虹县有功”时才略略挑眉。 “哦?有何功劳?” “至正八年,汴水泛滥,毁本县三乡十七村,曹县尹组织城中百姓募捐,带头捐出一年俸禄,及时赈灾,使乡人免受流离之苦。” 石山才不信大元官场能有这种清流,所谓募捐。多半是“豪绅钱如数奉还,百姓钱三七分账”的戏码。 若非如此,曹世贤的贤名早传出了淮安路,哪还需要方仲文专门介绍? 方仲文此策其实在试探石山的底线,并暗藏退路,但石山要的是尽快稳定虹县,而不是调查真假清官,又何尝不需要推一个死人出来立牌坊。 “准了。四儿,准备一口上好棺木,再去后宅通知曹县尹家眷今日就离城,除随身物品和棺椁外,不得携带其余任何物品!” “是,义父!” 自决定将童四儿留在身边培养后,石山就按照时俗,认了他为义子,却没让他随自己改姓石。 童四儿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办事更加认真。 方仲文伏身就拜,趁机用袖子擦掉额头渗出的冷汗。 “将军仁义!” 石山不喜这些虚的,摆手道: “起来吧,接着说。” “二则朝政严苛,地方多有冤案,还请将军清理刑狱,伸张民怨。” 大元王朝黑暗归黑暗,但要说朝政严苛还真谈不上,至少不比宋、金更严苛。 清理刑狱也是起义军收买民心惯用的手段,一般都是直接放人,手段更粗糙而已,此策惠而不费,无甚新意,也不见啥诚意。 “好!第三策——外面怎么回事?” 正说话间,衙门外突然一阵闹腾,石山听出其中有五营二队队率张蛋的声音,其部的任务是纠察军纪,非要紧事不会来,便吩咐道: “让他们进来!” “跪下!” 方仲文自觉退到一旁,见进来六名“红心营”士兵,其中两个被绑着。 “你是田江,二营二队一什什长?” 田江衣上沾血,在衙门外嚷着要见千户,谁知才入内就被石山道出身份,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虚了。 “千,千户,是俺。” 这田江是常铁头的老部下,多半是违反军纪被张蛋逮个正着。 “你犯什么事了?” 田江稍稍镇静了些,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应道: “属下没犯事,俺正和官军拼杀呢,就被——” “艹你娘,攻城时没见你们二营使半分劲,抢功祸害百姓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和官军拼杀,能杀出这些玩意儿?!” 张蛋忍不了,猛地伸手探入田江怀中,扯出一个红抹胸,随之一阵叮叮当当之声,乃是其中包着的金银首饰散落在地。 石山黑着脸,没心情再追问“和官军拼杀”的具体情况,盯着田江,冷冷道: “我记得你是鹿邑人,家中还有老母吧?” 田江听懂了石山话中未尽之意,当即砰砰磕头求饶。 “小人一时迷糊,还请千户看在俺为千户拼过命流过血的份上,饶俺一条狗命。” 上个月攻灭胡平仁一家时田江确实流过血,却不是因为拼死杀敌,而是和队友争抢钱财互殴所致,石山厌恶地摆手,道: “拖出去,两个都砍了,传首全城,以儆效尤!” “石山!当初没俺们弟兄出力,你他娘玩个鸟!过河拆桥——哇——,爷爷到了下面——” 田江自知必死,索性不装了,破口大骂,被张蛋一拳打落牙齿,兀自挣扎着含糊咒骂。 昨晚召开的战术讨论会后,石山特意明确了战功赏格,强调虹县对“红心营”立足淮安路的重要性,重申军纪必要性和严肃性,就是怕这些积年老匪再犯事。 这田江匪性难改,非要往枪口上撞,正好取其首级以肃军纪,还能借此稳定虹县人心,死人的几句咒骂而已,根本影响不了石山的心情。 “方主簿,还请接着讲。” …… “有贼军!” 邓友隆刚踏进东市街口就发现了红巾军身影,迅速退回,身后三人顿时紧张起来,郑忠良下意识看了眼巷口有无追兵,急问道: “贼军多少人?” “俺没看清,不少于二三十个。” “贼军咋这么快!俺们绕路回去?” 由此处巷子回青石坊邓顺兴家,用时最快的路线须穿过东市,并不是不能绕路,但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绕路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韩铁义比郑忠良冷静些,不相信贼军比他们还熟悉城中地形,疑惑道: “会不会是另一伙贼军,他们在东市做甚?” 邓友隆思索片刻,道: “不像追俺们的那帮人,他们还抬着伤兵,可能是寻鸡大夫治伤?爹,俺们咋办?” “咋办?” 邓顺兴背靠着巷墙,仰头望天,眼中满是迷茫。 西城墙一战折损了四弟孟平,幸好有韩铁义在城下接应,邓顺兴逃得虽然狼狈,却趁机裹挟走了数十青壮,由于人多,一路不断有溃兵汇入,最多时近百人。 彼时,邓顺兴尚不失斗志,自认有这些人在手,不管是据守城中要点跟贼军谈条件,还是逃出城后扯旗组建讨贼义军,都有一些本钱。 不成想一直攻而不打的北面贼军进城后,就四处追杀溃兵,邓顺兴这部人马最多,毫无悬念地被盯上了。 邓顺兴自持勇武,并不惧与贼军再战一场,而且巷战不便于兵力展开,己方近百人的队伍也绝对不算少,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但贼军迅速接阵,盾手居前、枪矛在后,压迫感十足,虽然在邓顺兴鼓动下,溃兵跟着他挺枪戳刺,却只在对方包铁木盾上制造几点印痕。 贼军那边则是如墙推进,随后又是一声鼓响,阵后投矛齐发,溃兵好不容易攒起的一点士气被瞬间打崩,顿时作鸟兽散。 领头的邓顺兴因雄壮异常气度不凡,被贼头当成啥了不得的人物,一路穷追猛砍,若非二弟郑忠良和长子友隆及时接应,可能已经折在了乱军之中。 直到此刻,想起被贼军追杀的凶险,其人仍心有余悸。 “唉——” (本章完) 第66章 定虹县策外有策 第66章 定虹县策外有策 邓顺兴一声长叹,丢掉手中长枪,又将短匕藏在了袖管内。 “东市这些贼军肯定发现了大郎,却没追过来,多半不会为难咱们,俺和大郎先过去,若没有事,你们再丢掉兵器过来。若是有事,别管咱俩,你们赶紧逃!” “大哥!” 韩铁义害怕邓顺兴想死求解脱,抢道: “你们留下,还是让俺和二弟先走吧!” 兄弟多年,邓顺兴如何不懂二弟的心意,耐心解释道: “二弟、三弟,俺不是心灰意冷自投罗网,而是想明白了。战阵上刀枪无眼,各为其主,俺们虽然杀了一些贼军,但四弟不是也被他们杀了? 红巾贼想在虹县站稳脚跟,攻城时必须杀人立威,破城后也肯定要收买人心,他们既然阵斩了高县尉,又逮住了林赤忽都祭旗,战后放过俺们这些草民才合情理。 俺们的根在虹县,留在城里,最多眼前受些憋屈,只要人脉在,日后总有翻身的机会。一旦离了这里,那就真是丧家犬了。” 见韩铁义还想再劝,邓顺兴又补充道: “四弟还躺在城墙上,俺们都走了,谁给他收尸?” “唉!” 郑忠良也想明白了,发话道。 “既如此,咱们也别争了,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东市这边,因担心暴民趁机作乱,大战一起城中各铺面尽皆关闭,整个东市除了陈大眼等人就没其他人,邓友隆露头就急退,岂能避开陈大眼耳目? 跟随千户日久,陈大眼逐渐习惯石山“抓主要矛盾”的做事风格,此行专为护送邵照疗伤而来,不想节外生枝,便只安排麾下加强戒备,并没有派人追过去。 这边邵荣刚敲开医馆门随学徒入内,邓顺兴等人也走了过来。 经盘问,得知四人是丢弃兵器回家的溃兵,陈大眼交代一句“红心营不伤无辜,你等既已放下兵器便不再追究,只是城中正乱,回家后勿要再乱跑”就放行了。 事情发展果如自己所料,邓顺兴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告谢离去,才走出几步,就听到医馆内传出怒喝之声。 “色目人!” 鸡大夫正在碾药的手猛地一颤,药杵“当啷”砸在铜盂里,本能地缩向药柜阴影处,碧色瞳孔急剧收缩如受惊狸奴。 “大,大人,鸡大夫不是,不对,是——” 异变突生,李松暗恼自己怎会忘了提前介绍这茬,偏生紧张得嘴拙,越解释越乱。 “在、在下确实有个色目名字‘卜合基亚尔’。” 邵荣长刀所指之人黑发碧眼,眉毛极浓,肤色略淡,留着山羊胡,细看确有几分色目人模样,张口却是地道的本地口音。 “但那是家父为俺谋求淮安路官医提举所差遣所取,乡人叫惯了鸡大夫,记得俺汉名‘卜辞源’的倒没几个。” 卜辞源年逾四旬,峨冠博带,远看颇具医者气度,但说话间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语气也不阴不阳,怎么看怎么猥琐。 蔡富就看不得这等贼眉鼠眼之人,靠近了邵荣,朝卜辞源呛道: “还说你不是色目人,为何生得这双怪眼珠,还取那等怪名?” 说话间,卜辞源已经看出进入医馆的十几人以邵荣为主,抬进来的伤者面相也与其有几分相似,急道: “将军,这位伤势不轻,耽搁不起。俺虽善使金针,能勾连阴阳,可勾不回阎王爷画过押的魂啊。” 邵荣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管他是不是色目人,能救自家兄长就行,摆手让蔡富等人让开位置,朝卜辞源拱手道: “还请大夫救人。” 卜辞源迅速挽袖,净手,吩咐众人与学徒道: “你们快把伤者抬上疗床。略儿,取烈酒、桑皮线来——要浸过马钱子汁的!” 邵荣瞥见卜辞源手腕上系红绳,绳结处挂着一枚金铃,似胡姬装扮,行动时却死死按着不让发声,直皱眉头。 卜辞源还以为邵荣疑心自己用桑皮线,解释道: “桑皮线需马钱子汁浸泡晾干,方不易让伤口溃脓,就像那小娘子抹口脂,总要浸透了才——” 话未说完,便见邵荣脸色越发阴沉,卜辞源心里一突,硬生生改口。 “才,才合医理!” 邵荣突然想起一事,道: “俺以前贩羊也曾来过虹县,怎的没有听过鸡大夫名号?” 李松终于得到插话的机会,主动解释道: “鸡大夫是有官医局凭牒的本路名医,上个月才来咱们虹县巡诊。” 邵照伤口被烈酒所灼,闷哼一声,并未醒来。 卜辞源手上不停,一边快速缝合伤口,一边小声解答邵荣等人的疑惑。 “先祖中统年间来到中原,后机缘巧合谋得医户籍,数代皆与汉人通婚,祖上那点西域血脉早被百草汤涤尽了。 若是狼崽生在狗窝,吃的是狗食,学的是狗叫,平日里也只看家护院,再和家犬配的种,将军,你说它是狼崽还是狗崽?” 县衙大堂。 “凡遇动乱,大户最惧上下尊卑失序,小民唯愁衣食无着。徐州乱后,虹县物价便节节攀升,小民苦不堪言,第三策便是稳住物价!” 方仲文分析了小半天,总算说到了点子上,石山点头,示意其继续。 “朝廷改钞自毁根基,民间抵制,前几日得知灵璧失——被义军光复,城中就有商铺拒收宝钞。将军不防顺应民意,废止宝钞。” 民间抵制宝钞是一回事,你个反贼下令废钞又是一回事,此策明显是个大坑。 “以后功赏,咱不用宝钞寒了将士之心,也不在辖下用宝钞强制易货即可。至于民间用与不用,咱现在这身份尴尬,不宜过多干涉。 稳定物价实是稳定币值,然朝廷多年未铸币,市面上流通的铜币严重不足,咱既无铸币人才又极缺铜料,平抑物价只能以物易物。 能当此任者,无非粮和布,其中又以粮为首。刚才翻阅账簿,官仓存粮不足六千石,实际数量恐怕还有出入。方主簿,这粮,从何而来?” 方仲文心头巨震,他因石山年轻又是贼人而轻视,所献计策皆暗藏玄机,不想对方早识破了自己的伎俩,还能拿出解决方案,再不敢等闲视之。 但要他就此认错求饶,也绝不可能。 人之见识有长短,属下多谋,但能力弱臭计多不是问题,人主不能善断才致命。 再说,贼酋虽冷酷无情,自己的下属说杀就杀,却是功利之人,只要对其有用能解决问题,就不会因为偶尔的臭计而被诛杀。 想清楚了这些,方仲文便强作镇定,假装啥都不知道,接着道: “将军睿智非凡,当知破城前,林赤忽都曾向县中大户派捐?” (本章完) 第67章 问粮策请君入瓮 第67章 问粮策请君入瓮 派捐不是啥新鲜事,石山也曾伙同薛显向灵璧县士绅逼过捐。 不过说实话,此策并不高明,隐患还很大,须知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但面对故作神秘的方仲文,石山还是不动声色。 “嗯,听说过。莫非方主簿要俺也派捐?” “咳!将军进军神速,围城前仅有四成认捐钱粮到位,其余还未运进城。罪官手中有本县士绅认捐的账册,可以用得上。” 方仲文的意思是要这些大户补上之前在林赤忽都手里认捐的钱粮,就不追究他们帮助鞑子对抗义军之罪。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如此就轻易让他们脱身,那起义军的刀也未免太不利了。 石山暗压心中不屑,问道: “还有多少钱粮没到位?” “粮约四千石,钱九千贯有余。” 战后,募兵练兵、修筑城墙、赈济灾民等事务要用钱粮的地方多了去,石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些认捐钱粮全部到位,也只能满足一时之需。 “县中可还能弄到粮食?” 方仲文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有!朝廷制度,各村社皆建常平义仓,丰年则验口而收,荒旱则随人而给。近几年年景虽差,各仓当还有杂粮。若能取之,定够大军所需。” 这老滑头,忒不老实! 石山从徐州一路杀到虹县,岂能不知道村社常平义仓是咋回事。 莫说这些存在于账面的义仓究竟有没有粮,老子便是真信了你的鬼话派兵抢了各村公粮,不就成了致“小民衣食无着”的罪魁祸首? 到那时,“红心营”还如何立足虹县! 念及此处,石山正色道: “红巾军乃讨虏义军,石某受李元帅重托,独领一营光复虹县,岂能能行此掠民之举?” 方仲文有些不屑,大元官军都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你这反贼倒装起圣人来了! 他已经见识了石山的狡诈,当然不信对方会这么天真,却张开嘴装作不解,等石山自己接着讲。 只听话锋一转,石山道: “某要他们主动送来!” “这怎么可能!” 方仲文脱口而出,脸上装作难以置信,缩在袖中的手指却已掐入掌心——贼酋奸猾如斯,断不会无的放矢,恐怕早已想好了拖自己下水的毒计。 果然,话刚说完,就见石山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方主簿,你为官近二十年,早见惯了官场情弊,又主掌县衙文书籍簿,当知本地官绅底细。” 石山指尖轻叩案头堆积的籍簿文书,意味深长地道: “那些欺瞒朝廷的账簿、官绅勾结的隐秘勾当,想来方主簿心中都有本明账吧?” 怕什么,偏来什么! 被贼军俘后虚与委蛇,只要能脱身而去,有的办法辩解;若能用计陷贼于险地,甚至伺机劝其反正,纵不能因此升迁,保命倒也不难。 但无论向谁捅出官绅勾结的马蜂窝,都讨不到好。 大元官场贪腐成风,官绅勾结弊病极深,却不代表这些事能摆上台面,通贼固然是掉脑袋的重罪,偷税漏税却也能家破人亡。 若是向贼酋和盘托出任内官绅勾结之事,那就是自绝于朝廷和士绅,以后就只能跟贼人一条道走到黑了。 方仲文脸色惨白,冷汗霎时浸透中衣,兀自强作镇定,犹豫了数息,心一横,语气决然地道: “罪官实是不知——” 都到了这一步,还想挣扎? 莫非以为一死百了,今日殉难,就能做忠臣节士? 不待方仲文说完,石山就截断他的话,幽幽地道: “林赤忽都已被石某生擒,你可知咱为何没带他回衙门?” 方仲文闭目长叹,达鲁赤的嘴脸浮现——那是个连自己小妾偷人都能夸耀成“草原雄风”的草包,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届时,贼酋只需将部分供词稍加改动,栽作本官所言,本官便是现在就死在大堂之上,怕是也要背负不白之冤,做鬼都不得安宁。 想到此处,方仲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睁开眼,看向石山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畏惧和纠结。 石山向来有自知之明,以他现在的身份,基本没可能让方仲文真心投靠,之所以留着这个官场老油子,只是因为手里没有可用的行政人才。 此人是否真投降不重要,嘴里没有真话也不怕,只要不想死,就有法子拿捏。 靠威逼得来的人才没法放心使用,关乎身家性命,任你再如何威逼,方仲文都不可能和盘托出自己知道的官场隐秘。 但石山也不是需要廓清吏治的钦差,他只是个造反小头目,只想尽快安定虹县,只需抓住部分不法大户的把柄逼其“主动捐粮”就行。 就算这些人因此而心怀怨恨,以后想给自己捣乱,也会有所顾忌。 方仲文到底是聪明人,不多时就摆正了心态,脸色也迅速恢复平静,仿若刚才的决然求死只是石山的错觉。 事已至此,也只能选择与贼人有限度合作了。 至少,只要做事,手里就有权,底下就有人,日后再争取脱身希望也更容易些。 “可否容罪官思量稍许,草具成册,再呈献将军?” “可!给你两炷香时间。” 石山说完,也不客气,当即就命人将方仲文带到后院班房,与同时投降的三名小吏分开关押,要求四人各自供述所知官绅勾结之罪证。 他自己则留在大堂,继续翻阅文书。 在此期间,各营战报陆续传回: 六营夺下南城门后,指挥使吴六斤不顾伤势,亲自带部分将士直奔东城门,因进军迅速,未爆发夺门战斗,仅有少许溃兵逃走。 暂编营已控制并封存府库,龚午请千户尽快派人清点。 张蛋携田江首级巡城昭示军纪,遭三十余名二营士兵围堵抢夺,双方爆发冲突,恰好曾兴追击残敌至此,协助张蛋平息事态。 常铁头随后赶到,拦下被控制的本营士兵,每人鞭笞二十予以惩戒。 张蛋和曾兴职务均低于常铁头,现场聚拢的二营士兵也越来越多,二人不敢穷究此事导致扩大事态,得了常铁头的承诺便各自散去。 (本章完) 第68章 整军纪任重道远 第68章 整军纪任重道远 曾兴所部在之前的追击战中擒获了虹县典史冯煜,处理完二营的动乱,便押着冯煜回县衙向石山复命。 “红心营”各部中二营军纪最差,因田江被处决而闹事,并未出乎石山预料。 但整顿军纪势在必行,石山早就想好了借破城后的混乱抓几个反面典型,且在战前就做好了相关部署,田江不过是自己找死,正好撞在刀口上罢了。 各部一视同仁,并没有针对二营。当日,仅五营就处置三起违纪行为,诛杀顽抗者二人捕获五人(田江二人不在其列)。 除此之外,各营还斩杀了八名趁火打劫的泼皮。 田江能在被处决前见到石山,还是因为他与常铁头关系非同一般,张蛋不敢擅作主张,才请千户决断。 此人咎由自取,杀了就杀了,但奢望砍几颗脑袋,就能让队伍改头换面,却是不可能的。 饭要一口一口吃,严明军纪也不能一蹴而就,对此事的处理,也不能简单粗暴地继续抓人杀人。 “红心营”如今仅战兵就有两千多人,构成复杂,各部相制,又经过血战洗礼,早不是胡溪村整军时仅有数百人,少了哪一部就可能出大乱子的乌合之众。 二营并不是常铁头的私人武装,利用几次整编,石山光明正大掺沙子甩石头,坚决不给常铁头背刺自己的机会,不然这次的闹事者就不会只有三十几人了。 处决田江前,石山没有派人向常铁头说明情况,得知常铁头“及时惩治”闹事士兵后,他也没做任何表态。 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以常铁头的老练,石山相信他能读懂自己的意思。 曾兴今日几件事都处理得不错,石山比较满意,便将其部留在县衙,换下来的四营接管四面城门。 其中,暂被二营控制的北城门由孙逊亲自带人接管。 谭有鱼带辎重营部分人员清点府库,五营继续巡察各街巷。 其余各部战斗结束后,整队前往城中军营,准备叙功总结。 下完命令,石山便命人将冯煜带进来。 破城后诸事庞杂,他没时间慢慢磨蹭,劈头就问“你要棺材还是官袍”? 时隔一日,冯煜再次见到石山,却成了阶下囚,又得知主簿方仲文都已经投贼,正在后院供述官绅勾结之事,其人当即就跪了。 冯典史全程参与了守城战,能提供守军应对的更多细节,典史之责检举勾销簿书、拟断决,对市井之徒的了解也比主簿更深入。 石山便要求冯煜草拟本县江湖好汉名单,包含年龄、住址等基本信息和简要事迹,本县官绅勾结之事,也要列一份,以与方仲文的供词相印证。 他并没有“拉人入伙”的想法,要这份“不安定分子”名单,只是希望从不同视角了解虹县社会结构,以便尽快安定此地。 刚命人将冯煜带到后院,再择班房单独关押,衙门外就传来了常铁头“千户,老常请罪”的粗嗓门。 石山带着曾兴等人走出大堂,就见常铁头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赫然绑着三根荆条,其身后的队率焦虎也被麻绳绑缚,踉跄着拖行。 “老常,你这是做甚!” 不闹不知道,一闹才明白自己势单力孤,常铁头此刻也是心有余悸,作势要单膝跪下,被石山一把扯住。 “千户,这厮挑唆部下闹事,险致两营火拼。都是俺带的熊兵,还请千户责罚!” 石山迅速解开常铁头身上的绳索,将荆棘扔掉,埋怨道: “你我是共生死的兄弟,老哥纵是有错,怎可如此折煞兄弟!” 这番话说得很客气,重点却不是“老哥”,而是“纵有错”,常铁头还想跪,被石山再次扯住,只能梗着脖子道: “二营出这等腌臜货,是俺瞎了眼!” 常铁头声如洪钟,说话间胸膛剧烈起伏,护胸毛跟着抖动不止,显是颇为激动,眼角余光却瞄向石山背后扶刀侍立的曾兴等人。 “千户,罪魁祸首俺已经带来了,要杀要剐全凭千户发落,只求给二营兄弟们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焦虎确实有错,但还不到要杀要剐的地步。 再说二营又不是常铁头个人的二营,好人都让你做了,咱这千户还怎么带队伍? 石山握住常铁头的手,扭头看向一脸不服的焦虎,道: “老常,你别激动,纵要治罪,也得让俺先问问焦兄弟实情嘛。” “呃——千户,你问。” “焦虎,常指挥使所言是否属实?” 焦虎不知道石山葫芦里卖的啥药,但他此来本就不是送死,当即接过话茬,道: “田江是当年大当——指挥使和俺一起斩鸡头喝血酒的老兄弟,今日稀里糊涂掉了脑袋,俺心里憋屈,不合发了几句牢骚。 本队弟兄为俺出头,打伤了张兄弟是实,是俺没本事,没管好下面的人,俺愿认罚。可俺真没挑唆部下闹事,还请千户明鉴!” “你这厮还嘴硬,看俺打不死你。” 常铁头作势要拾起地上的麻绳抽打焦虎,焦虎勾着头,脖颈上的青筋却是暴起,石山哪能任他们这么演下去,扯住常铁头,道: “战阵上拼死搏杀,谁没个气血上头的时候?这次也没造成啥严重后果,老哥也代俺处理了,就到此为止吧。咱虽欣赏焦兄弟性情,但军法无情,再有下次,可不会是挨几鞭子这么简单了。” 常铁头腮边横肉抽动,很是纠结。 石山虽然听了焦虎的辩解,但没有定性就揭过此事,还丝毫不提田江之事,不给翻案的机会。 可恨此战自己保存实力在先,破城后又急着抢功,部下还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搞得其余各营意见很大。 形势比人强,现在翻脸讨不到半点好,再憋屈也只能忍了。 “你这厮,还不快谢千户不杀之恩!” “谢千户饶命!” “老常!” 常铁头正要带焦虎离开,又被喊住,有些疑惑地看向石山,只见石山从怀中掏出一个素布钱袋,抖出三十贯至正宝钞。 “听说田江家中还有瞎眼老母,他虽然违反军纪而死,咱也不能让弟兄们寒心。这三十贯是当初在徐州时,李元帅赏下的体己钱,找机会让人带到鹿邑去吧。” (本章完) 第69章 瞎猜上意险坏事 第69章 瞎猜上意险坏事 常铁头和石山这对组合本就因利而聚,如今利未尽,却已经有了要散伙的迹象。 俗话说好聚好散,常铁头真要散伙的话,石山也不会阻拦,但没散伙之前,他作为一军之首,却不允许其部土匪恶习在军中蔓延。 破城后,杀猪宰羊、发放酒水犒赏全体将士,中高层军官却不能多喝。 因为饱餐后,还要开会。 会上,石山复盘攻守双方应对情况,着重表扬了傅友德、吴六斤、邵荣等人的突出表现,点名批评了二营佯而不攻。 不过,会议的重点并不是批评谁,而是总结经验教训,提升军官综合能力。 议题涉及战术复盘、叙功、战伤和兵器折损统计等,倒是没让常铁头太难堪。 石山最关心的是战术复盘,讨论深入到编制在战斗中的效能发挥如何、下步需加强哪些针对性训练等。 众军官更在意叙功,争论颇为激烈,各不相让。 毕竟,这可是与之后的犒赏和升迁直接挂钩,谁要是不在乎,谁就会失去部属拥戴。 战前部署任务时,石山就强调了战伤和兵器折损统计,各部收集的数据还算全面。 全军此役共阵亡四十七人,轻重伤一百二十二人。 先登精锐披甲,能有效削弱锐器伤害,但不能抵抗高温,重伤率最高的是烧伤和热油烫伤,占比近五成;守军飞石箭矢打击场景虽然吓人,制造的却多为轻伤。 阵亡比率最高的是坠落伤(混合烫伤、刺伤),占比四成有余;城墙上的战斗虽然血腥而激烈,但西城墙突破后守军迅速崩溃,亡于刀枪之下的将士仅占三成。 兵器方面,因材质粗糙和设计问题,刀具折损率极高,对砍基本一刀一个豁口,砍人也容易出现卷刃、被人体组织卡住等问题,投入使用的刀具有近四成损坏。 枪矛刃口相对较厚,且动作以戳刺为主,折损率相对稍低,但杂木为主的枪杆也容易损坏,必须多加储备。 因傅友德组织得当,箭矢消耗仅有千余支,其中一部分还能回收再使用,但对箭矢储备本就不足的“红心营”来说,也算动了老本。 攻城器械方面,八仙桌防箭性能最差,但用于清除小型障碍相对灵活;倒扣小船对箭矢的防护性最好,但抗巨石、檑木打击能力远不如尖头木驴车。 利用尖头木驴车挖掘虹县这类相对残破的城墙具备操作性,但受限于作业面过小、缺乏强力工具等,挖塌城墙所需作业时间太长,战斗中就被邵肆放弃。 云梯顶部加装铁钩确实能有效防范被木叉顶倒,但守军淋撒热油并点燃梯子,仍给攀援而上的将士造成极大阻碍。 相对于各不相让的叙功,对与将士们性命相关的兵器和器械性能讨论气氛和谐不少,也让常铁头等人淡忘些许被批评的不快。 散会后,石山亲自慰问养伤将士,安定俘虏,之后又检查各处巡哨。 待回到县衙,已近子时,内院隐约有年轻女子的呜咽之声传出,颇有些瘆人。 石山虽然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却只信手中刀枪,不惧鬼神之事,疑惑地看向跟随自己的童四儿和陈大眼二人。 “四儿,曹县尹家还有女眷留下?” “没有,曹家下午就全部赶出了城,义父亲眼见过的。” 见石千户的目光看向自己,陈大眼有些邀功地道: “俺见千户对刘夫子一家很是客气,今日事杂大人无心过问此事,城中又乱,刘家小娘颇有姿色,脱离千户视线恐遭不测,俺便擅作主张,将他们安置在了内宅。” 陈大眼话中的刘夫子就是刘兴葛。 数日前,薛显“宴请”灵璧士绅,其他人都畏惧红巾军威势赶到县衙,唯有刘兴葛自恃身正,不给薛显面子,差点被屠全家。 石山率部拔营时掳走了刘兴葛一家,顺手帮薛显解决了这个麻烦,之后虽然一直扣在军中,却没有短了刘家饮食,还安排医匠为刘老头幼子看病。 对比此时造反者如何对待违逆自己的文人,石山此举确实算得上“很是客气”,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没实力降服此人,早就想好了关几天就放掉。 至于刘兴葛被释放后,回灵璧县老家,还是远走他乡避乱,都不关他的事。 造反也要讲名声,为了杀人而杀人的杀人狂注定成不了大事,惩戒有轻重,刘兴葛这种,吓一顿就完了,过犹不及。 没想到自己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一时没注意详细吩咐此事,下属就胡乱揣测自己的用心,玩出这么大个乌龙。 石山看着一脸贱笑的陈大眼,没好气地问: “真是刘夫子一家?不是刘小娘子一人?” 陈大眼听出了千户语气不对,赶紧收敛笑容,应道: “一家四口,都在内宅。” 石山松了一口气,只要刘兴葛一家没分开,事情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倒是不惧最坏的结果,反贼睡大户人家女子天经地义,这事就算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也不会有更大损害,只是如今大头的事都忙不完,哪有闲心考虑小头? “我看你不叫陈大眼,就应该叫陈大卵!” 陈大眼有些委屈,不知所措。 “俺是不是做错了?那俺现在就赶他们走!” 石山摆手,转身朝外走。 “算了,都这么晚了,我去军营挤一挤。给你三个什,你小子今晚就留在这里看门!明天一早送刘兴葛一家离城。等我回来,不要再见到内宅有啥女子!” “俺省得了。” 要说这刘兴葛还算硬气,虽然被掳时也曾害怕贼人残忍好杀,暗自后悔没有及时送走家眷,但被羁押在贼军中的这几日,该吃吃,该睡睡,没事人似的。 便是幼子生病那两日,老妻求遍漫天神佛,他也不曾向贼子低头求助过,好在贼酋识相,自己就安排了医匠前来诊治。 只是,破城这一晚,刘兴葛却睡得格外不踏实。 贼子占据了县衙,又把他一家安置在内宅,险恶用心昭然若揭,让他如何能安寝? 为了自家名节,刘兴葛做好了殉死准备,还暗示女儿不可被贼人玷污。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确认贼子真的只是把内宅腾给自家住了一晚,刘兴葛还未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贼军就派人通知他收拾随身物品,准备离城。 一直跟着贼兵走到城门处,刘兴葛的脑中仍是一团浆糊。 贼人掳了自己一家,却只是随军关押了数日,啥都没干,甚至贼酋都不曾会见自己试着劝降一二,搞出这么大动静,就只是为了把人带到虹县放了? “爹,那些人在看啥?” (本章完) 第70章 破城易破人心难 第70章 破城易破人心难 顺着幼子手指方向望去,数十名平民正围成半圈,听一名小吏读墙上布告。 昨日巳时城破,午时城中就恢复了平静,晚间也没听到啥动静,今日一早又有这么多平民走出家门,这么的短时间,贼人是如何安定城中人心的? 刘兴葛央求了押送自己的贼兵,怀着不解,挤进人群,看到了布告上的内容。 安民告示 一、虹县光复,刀兵已歇。 带头顽抗义军者县尉高敬一毙于西城墙,现晓谕诸守城兵勇: 凡弃械归家者,无论先前有无杀伤义军,皆不究前账。今在西市设缴械处,两日内投兵器者另领糙米半斗,逾期不缴凡查获者,罚苦役一月。 二、擒杀趁乱劫掠者十二人,首级已悬于四门。 自即日起,军民但有私相仇杀、诬告夺产等事,可执凭据径往城隍庙擂“申冤鼓”。石千户与虹县耆老会审三案,查实劫掠者,无论军籍民籍,皆枭首示众。 三、县衙刑狱积案俱焚于战火。 三日后重开衙门时,凡蒙冤者可持状纸击鼓。旧案重审不取分文,新案诉讼每状仅收笔墨钱一文。 四、商铺字号即日张幡营业。 义军三月内不征门摊税、过路税,盐粮布帛等军需采买按市价给付。 特设“公平秤”于东、西两市,凡强买强卖者,无论军民一律惩处,皆罚没货值三成补偿苦主。 五、征募丁壮修缮城防、清淤除秽。 每日每人发钱十二文、粳米一升二合; 修缮城防者加发菜油六钱(可折粮),精通营造之术者酬劳另计。 各坊每日卯时在土地庙前现钱现粮结算,老弱妇孺拾捡瓦砾亦按筐计酬。 六、十月十三午时三刻,西门外磔杀达鲁赤林赤忽都并其党羽六人。 蒙古色目豪绅家资尽数充公,举报告发藏匿胡虏浮财者,可得赃值十一之数,知情不报者,以同谋论。 右榜晓谕诸色人等知悉 至正十一年十月初九 看完安民告示,刘兴葛暗自心惊。 难怪贼酋掳了自己一家却不加害,破虹县后还能严格约束士卒不残害平民,此贼果非常人,所谋甚远啊! 感叹归感叹,刘兴葛很快就释怀了。 非常人又怎样?贼匪终究是贼匪,顽抗朝廷,结果早已注定。 再说,自己已经辞官不问政事多年,好不容易脱离贼巢,没必要再蹚这浑水。 其人自嘲地摇摇头,离开人群,带着家人准备出城。 虹县毕竟才被攻破,又处在官贼交战第一线,面对随时都可能到来的官军反扑,贼军对出入城的人、货的检查还是很严格的。 刘兴葛出城时虽有贼兵护送,仍要查验信符。 在此期间,刚好有几个菜贩被贼军拦在城外,这几人初时还有些忐忑,待收到足额菜款,瞬间眉开眼笑,留下菜,高高兴兴地走了。 刘兴葛带着家眷出了城,扭头就见到城门上悬挂着三颗血糊糊的首级,其中一颗头戴红巾者应是贼兵,貌似是个小头目,他好像还有些印象。 约莫走了半里路,确认后面没有追兵,贼人真就这样放了自己一家?刘兴葛竟然莫名其妙地有点怅然若失。 回头望了望虹县城头,刘兴葛没来由地生出一个奇怪念头,便再也无法遏制。 “不走了,回城!老夫要见贼酋!” …… “你就是石山?” 说来也怪,刘兴葛虽然被掳了这么久,但石山对其没有招降之心,又忙于军务,从头至尾都不曾见他一面。 由是,刘兴葛还不知道抓自己的贼酋究竟长啥样,以至于在官衙见到正批改文书,举止看不出半点匪气的石山,竟然失声问了出来。 石山也没想到二人初次会面,会如此开场,放下毛笔,站起身,有些好笑地道: “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反贼,有什么好冒名顶替的?” 刘兴葛是灵璧县闻人,打探到他的基本信息并不难,此人至顺元年进士及第,做官时间虽然不长,政声却不错,听说做了不少实事。 石山对效力大元朝廷的读书人没什么好感,但这个时代想成大事,却不得不借助这些人的力量,见刘兴葛的态度还算好,便试探道: “刘夫子去而复返,莫非是看清了天下大势,想要投靠俺这贼头?” 刘兴葛昂头拱手,朝北面行礼,一脸不屑地道: “老夫世受国恩,岂会屈身事贼!” 给你脸了! 石山见这老头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就来气,反问道: “世受哪国之恩?” “大元!” 石山差点被气笑,讽刺道: “身为汉人,侍奉异族皇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刘夫子精通儒家经典,可知华夷之辩?” 刘兴葛却丝毫没有被打脸的觉悟,挺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老夫先祖世居燕京,也曾为本族皇帝杀过敌流过血,可自安史之乱起,家族颠沛流离二百余年,皆拜本族皇帝所赐。 直至后晋高祖皇帝割燕云十六州入辽,刘氏方得些许太平,此后近四百年时间,刘氏世代未食一粒汉粟,只闻本族带来刀兵血火,反要异族施加庇护。 夷夏之防,在德不在血!老夫学有所成,经世治国,问心无愧!” 刘老头语气激昂,一番话说得没有半点心虚,反而让石山迅速冷静了下来。 驱虏复汉是红巾军大义所在,这面旗帜暂时还不能换,民族大义必须讲。 但跟没什么见识的底层小民讲大义前,都要军粮管饱赏钱到位,对刘兴葛这种满肚子歪歪理的读书人,就更不能拿不符合当下价值观的“民族大义”来压人。 毕竟,除了“南人”(原南宋治下汉人)只做了不到百年的“元人”以外,其余各地百姓至少十余代前就被异族统治,跟他们讲华夷之辩不是自讨没趣么? 真要算来,原身石三的祖上好多代也不是汉臣。 石山暗道自己被后世记忆影响了情绪,竟然跟时人纠结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无语。 刘兴葛见贼首似乎被自己一身正气镇住了,顿时来了精神,道: “你身为反贼,掳了老夫一家数日,却不加伤害,还派医匠为幼子治病,分明有所图,为何破虹县后正值用人之际,反要还放老夫离开?” (本章完) 第71章 不究前账真豪杰 第71章 不究前账真豪杰 掳走刘兴葛一家,是为了防止薛显因怒杀人坏红巾军风评,放他们走,则是没有收服的可能,留下来浪费粮食还要安排人手看押。 只是这些事涉及红巾军内部的理念之争,不足与外人道。 石山正苦于没有行政人才可用,忙得要死,挤出宝贵的时间接见刘兴葛,原以为这人回来定有指教,却不想死老头竟然阴阳怪气跟自己扯淡,顿时有些不悦。 “你冒险返回城中,就是想问俺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 刘兴葛出了城又回来,除了疑惑贼酋石山所作所为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被贼人掳走好几天,又毫发无损地放掉,你说自己没从贼,谁信? 而且,灵璧县现在被另一拨贼人占着,他不知道那拨贼人比之眼前这个如何,却知道换个人掳了自己,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掉。 只是简单的对比,就知道赶回灵璧还不如留在虹县。 何况,朝廷一旦出动大军平乱,虹县也会比处于内线的灵璧更早光复。 以这几日自己的见闻来看,石山这贼酋匪性不重,行军途中和破城后的所为均合仁义二字,若能劝其放了林赤忽都,也算是为朝廷做了件实事。 甚至,若能招安其人,虹县就此光复,再趁贼人不曾防备反戈一击,拿下灵璧乃至宿州也不是没可能,那可是大功一件。 念及此处,饶是刘兴葛早已熄了仕途之心,也忍不住心热。 “老夫遍阅史书,从未见过妖言惑众者能够成大事。你虽从贼,却无残民之举,应有向善之心,何不放了虹县监县达鲁赤? 朝廷向来宽仁,他日官军收复虹县,也能借此争取朝廷赦宥。老夫虽辞官多年,却还有一二故交,可为你引荐,若能舍逆从顺再立功勋,还能保你一官半职。” “哈哈哈!” 搞了半天,这老头居然是回来劝降自己的,石山真被刘兴葛这话逗乐了。 “刘老头,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何抓你又放么?” 刘兴葛确实很疑惑这个问题,就如同疑惑石山为何突然变脸一般。 “为何?” “俺是造反的贼人,造反杀官天经地义。对你这等一心为鞑子卖命的过气狗官,爷爷不高兴了便掳,高兴了便放,惹毛了就杀,要个屁的理由?” “你!你!你这贼子,冥顽不灵——” 刘兴葛何曾被贱民如此折辱过,顿时气得老脸紫胀,胡子直抖,开口就要辱骂,却又怕真激怒了贼子,生生将要骂出嘴的话咽了下去,旋即冷脸拂袖,怒道: “哼!孺子不可教也,来日朝廷大军所至,贼军化为齑粉之时,望尔等勿悔。言尽于此,老夫去也,告辞!” “给我拿下!” 侍立一旁的陈大眼早就听不下了,当即上前抓住刘兴葛。 刘兴葛扭过头,怒视石山。 “你——” “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真当爷爷这里是菜园子么?!” 刘兴葛招安石山的图谋虽然失败,却提醒了后者时人的思想究竟有多顽固。 石山昨日安排冯煜等人拟写了本地好汉名录,却没有立即拉拢这些人的心思,但此刻见识了当世知识精英的顽固,他又改了主意。 “四儿,通知龚午带上一队,随我去青石坊。” 青石坊,邓宅。 邓顺兴并未因昨日的战败而放弃乱世博富贵的努力,虽然身上有伤,不便抛头露面,却始终密切关注城中动向。 “红心营”昨日在四门张贴安民告示,还派人深入各里、巷鸣锣宣扬“安民六条”内容,让他初步了解了石山施政纲领,更正了视其为贼军的错误认识。 邓顺兴盛赞红巾军“不究前账”的大气,当即改口称义军,但对稳商免税、平抑物价措施能否落实尚存怀疑,今日一早就派两个儿子分别到东、西两市打探情况。 邓友隆回来时,其父刚换完药膏,正靠在躺椅上养伤。 “东市商铺都已张幡营业,大部分是积货,但菜蔬和柴火确实是今日才送进城,贼——义军采买也都是现结。” 现结并不难,甚至大元朝廷也能做到,反正宝钞只是一张印纸,成本极低,大不了多印几摞,结果就是朝廷信誉扫地,宝钞快速贬值而被民间抵制。 邓顺兴想来义军应该没能力印制假钞,但这一路攻城略地,手里的宝钞肯定不少,借机用掉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此做的话,其稳定市肆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义军会账用的是宝钞,还是铜钱?” 邓友隆明显没有特意关注这一点细节,想了一会,才道: “好像没用宝钞,有些用铜钱,有些是以粮折钱。还有,义军采买之物虽多,但除了菜和柴,其他量都不大,孩儿以为义军此举应是做样范,但也足以稳定人心。” “这一手漂亮啊!” 经历了昨日的死里逃生,邓顺兴看开了不少,由衷感叹。 铜钱相对于宝钞的价值就不用说了,粮食也毫无疑问是乱世硬稳定人心最重要的物资,义军抓住粮食这个根本,就抓住了人心。 只可惜,一步踏错,这一切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旋即,邓顺兴又想到征募青壮修缮城防、清淤除秽本就极耗粮食,义军又以粮换物,还要扩军备战,从哪儿筹到这么多粮食?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找大户要(抢)。 念及此处,其人似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暗自庆幸家中田产早被自己败了个七七八八,没有多少余粮,倒是不用纠结这个问题。 “梁范黄杨几家怕是要坐不住了,离他们远点。” “嗯,孩儿晓得,已经跟人说了爹伤的不轻,近些时日不便见客。” 邓友隆毕竟年少,阅历不足,不懂其中凶险之处,等答完了话,才品出父亲话语中的不对劲,疑惑道: “爹,莫非他们敢跟义军斗?那俺们?” 邓顺兴有些不屑,自己都斗不过义军,这几家拿什么跟义军斗?但下意识里却又希望双方斗起来,因为只有城中再度乱起来,自己才有机会。 “斗不斗,俺咋——” 正说话间,二郎邓友德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爹!石千户来俺家啦。” (本章完) 第72章 造反须流贵人血 第72章 造反须流贵人血 邓友德被父亲派往西市打探情况,回来的时间稍晚,刚进青石坊,就被给石山带路的坊正叫上,走脱不得。 临进自家院子喊这一嗓子,是担心家中违禁之物被义军发现,提前预警,以给家中的父兄稍许反应时间。 石山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魁梧少年的小心思,朝龚午使了个眼色,后者迅速带人推门而入,石山身披皮甲走在后面,才进院门,就看到邓友隆搀扶着邓顺兴走出堂屋。 “小人邓顺兴拜见千户大人。” 邓顺兴作势就要下跪,石山大步上前,将其扶住。 “都是草莽汉子,不兴这些虚礼,邓兄身上又有伤,赶紧回屋坐。” 虽然邓顺兴之前对抗过义军,双方是敌非友,但石山昨日已经张榜宣告“不究前账”,今日又亲自登门,以兄相称,还特别强调“都是草莽汉子”,必不是恶事。 邓顺兴混迹江湖多年,见识不俗,自是能轻松应对这等场面,当即识趣的不提自己身份尴尬,仿佛熟识一般,侧身让道: “大人,屋里请!” 众人进入屋内,分宾主落座,邓顺兴吩咐两个儿子端茶倒水,被石山止住。 “不必了,邓兄是爽利人,俺也不喜客套。今日来,是有要事,想请邓兄协助。” 机会来了! 邓顺兴强压内心激动,尽量放平语气,不想暴露自己的情绪。 “千户请讲。” 石山事务繁忙,不想兜圈子浪费时间,直接挑明自己的来意。 “虹县为淮安路门户,官军定不会坐视红巾军在此立足,俺知邓兄豪迈信义,素有人望,有意请邓兄出山统领虹县乡勇,协助我军对抗鞑子,邓兄可愿意?” 二人初次见面,谈不上交情,邓顺兴甚至还在战斗中杀过几个义军,其义弟和麾下民壮也有不少死在义军手里,他就算再想接下此事,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 “在下没甚本事,只想做个富家翁,恐怕有负千户重托。” 石山暗笑邓顺兴明明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却在自己面前装淡定,道: “暗中操纵虹县三成私盐营生,收取东市商贾地头钱,邓兄就是如此做富家翁?” 自己的老底早被摸清,邓顺兴心知石山有备而来,再退一步,语气又弱三分。 “和千户的大买卖相比,在下不过是鼠窃营生,不值一提。” 话都说到这份上,石山干脆挑明了讲: “鞑子无道,天下纷乱,大丈夫生于此,岂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邓兄,乱世博富贵机遇虽多,却是稍纵即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踞案几上,终入鼎镬中啊” 这句话既是赤裸裸的威胁,也如当头棒喝直击邓顺兴内心,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之前输在了哪里,其人本就果决豪迈,当即起身行礼,道: “千户心阔如海,不计前嫌,顺兴愿为千户驱使,从此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石山可不是赵均用,既然决定拉拢邓顺兴,该下的本钱就不会含糊。 “哈哈哈,好!俺就知道邓兄是做大事的人。我军草创,兵甲奇缺,兵宜精不宜多,初期只能给你五百人编制,你先拟一个筹建方案,尽快报过来。” “千户!” 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邓顺兴深知江湖规矩,既然决心投靠义军,就不能再有骑墙心态,不交投名状断绝自己的退路,如何能得石山真信任? “虹县官仓存粮有限,怕是不够筑城、扩军之用。” 果然上道! 石山饶有兴趣地看向邓顺兴,道: “不瞒邓兄,确有缺额,俺正为此事发愁,邓兄可有良策?” “良策不敢讲,只是略知乡情。范圩范氏勾结鞑官巧取豪夺,田亩最广,积粮不下万石。城西梁氏为富不仁,多行不法。只要拿下这两家,义军至少大半年不愁钱粮。” 方仲文、冯煜和三名小吏昨日提供的供词中都提到了范梁两家,所列罪证或有多寡,却不比其他几家大户更突出。 石山之所以没有立即行动,就是觉得罪证少了些,也轻了些,若一视同仁轻轻揭过,又难以震慑人心。 他虽然急于安定虹县,却不想要一个除了城上守军和衙中老爷,啥都没变的虹县。 毕竟,若只是用竹竿挑落衙门屋檐上几片瓦就算造反,那这造反也未免太儿戏了。 城头搏杀,死一些平头百姓的儿子,只是造反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唯有杀官杀大户流一地的贵人血,再分其利益适当惠及底层,才能让更多人参与造反大业。 邓顺兴刚入伙,急于献上投名状,开口就出卖欺压自家的本地大户,却是歪打正着,为“红心营”立足虹县补上重要一环。 不过,经历了楮兰站丁血腥复仇的教训,尤其是听进了陈诚的事后劝谏,石山却不想把这件事做得太粗糙。 “俺们是义军,不是打家劫舍的贼人,便是要杀那贪官劣绅也要有理有据,让内外都挑不出理。邓兄所举梁、范两家不法之事,可有罪证和苦主?” 且不说梁、范多行不义,往日对邓氏也多有打压,梁家还强夺了自家祖田。 更何况造反没有回头路,不杀人立威,一举扳倒梁、范两家,邓氏就无以奠定自家在虹县的超然地位,便是统合了乡勇,内部也会有隐患。 邓顺兴很快就找回了初涉江湖时的狠辣,下定决心,咬牙道: “有!最迟明日此时,顺兴必携乡勇营筹建方案和梁、范两家所行不法的人证物证献于千户案头!” “好!” 石山担心邓顺兴立功心切,把事情做毛糙了,临行又补充道: “钱粮俺要,虹县安定俺也要,此次行动只限梁、范两家,不宜再扩大。还请邓兄注意机密行事,切莫走漏了风声。” 邓顺兴的根在虹县,可以的话,他一个乡人都不想杀,但不管是杀人立威裹挟乡党,还是献投名状争取石山更多支持,都不允许此刻有妇人之仁。 不过,石千户明确行动只限于梁、范两家,还是让邓顺兴这个地头蛇有些感激。 “千户仁义,在——末将定不负千户重托!” (本章完) 第73章 探伤兵意外之喜 第73章 探伤兵意外之喜 议定了筹建乡勇和严惩梁范两家事宜后,石山就径自前往医馆探望伤号。 昨日破城后,又先后有十六名将士被转移到了东市医馆。 医馆仅上下两层,本就不大,此时已被伤号和前来协助的辎重营将士塞满,入鼻是浓重药香与血腥混杂的浊气。 短短一日时间,就有两成重伤号脱离危险,卜辞源的医术还是值得肯定的。 剩下的伤兵以烫伤居多,其中大部分正发着高烧,能不能活下来,已经不是当世医者能打包票的。 尽管如此,慰问完伤号,石山还是向送自己出门的卜辞源强调道: “他们全是倒在攻城第一线的勇士,只要能伤愈归队,以后最少也是什长之职,还请卜大夫不辞辛劳,尽心医治,但有所需,尽管给咱或是谭指挥讲。” 卜辞源昨日到现在一直忙着处理伤号,期间几乎没有合眼,双眼满是血丝,但能和石千户单独说上话,其人的精神却有些亢奋。 “正好,在下确有一事想求千户。” “请讲。” 卜辞源掸去长袍上的药渍,伏身下拜,颤声道: “蒙古人残暴无道,色目人为虎作伥,皆自取灭亡。但朝廷不禁各族通婚,经百年繁衍,身负蒙古、色目人血脉者已不知凡几,其中大部分已与汉人无异。 好比男子隐疾,毒疮自当剜除,然若连累子孙根也一并切了——” 激动之下差点流露本性,卜辞源赶紧顿住,以袖掩面。 “咳咳——在下失言,请千户恕罪。总归医家讲究祛邪存正,若为两族少数贵人作恶,便将所有贱民都打为另册,怕是有伤天和。” 说话间,卜辞源的额头却已经渗出细汗,一双碧色眸子如煎药汤沸时般翻涌。 他毕竟是“色目余孽”,说这些话还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石山并非不知道“驱虏复汉”口号局限性很强,不仅容易将本可以争取的蒙古和色目人底层推到对立面,在打击为富不仁的汉人大户时也缺乏法理性。 但他实力尚弱,还需要徐州红巾军这颗大树遮风挡雨,不宜过早提出自己的口号。 卜辞源身具色目和汉人双重血脉,倒是为修正驱虏复汉路线提供了突破口。 石山再看这个色目医匠,便多了一些敬重,上前扶起卜辞源,诚恳请教道: “卜大夫才高心仁,以医理比政略,说得好啊。只是,诸族矛盾已深,对蒙古、色目两族底层平民又该如何处置,还请教俺!” 卜辞源手指绞着药囊穗子,道: “千户折煞在下了,俺不过——不过如那陈年艾草,气味腌臜,顶些微末用处。” 说罢,其人赶忙擦掉脑门上的冷汗,接着道: “蒙古、色目贵人便如毒蒺藜,需连根拔掉,但两族底层贱民却好比沾了粪土的黍米粒,看着腌臜,淘洗淘洗还能熬粥饱腹。 在下愚见,朝廷何曾施恩于两族贱民,压榨却不比汉人少半分,心怀怨念者定然不少,凡愿弃俗从汉对抗朝廷者,还请千户给他们一条活路。 若冥顽不灵,甘愿为朝廷卖命对抗义师,则屠尽无怨。” “善!” 石山心怀大畅,看着卜辞源略带猥琐的神态也顺眼了些。 “卜大夫可愿做那马骨,入我军,提举医、药诸事?” 卜辞源自知没有退路,挺直腰杆,碧眼灼亮,道: “蒙千户不弃,辞源这副残躯定——定如车前草般,或食或药,皆任千户差遣。” 医馆外,龚午按刀立于阶前,目光投向正靠近自己的青衣商贾身上。 “这位军爷,烦请通禀义军大老爷,行商周闻道求见。” 周闻道作揖未毕,龚午的刀鞘已经横在他面前。 “医馆内不便见客,你且退下,就在旁边候着吧。” 周闻道点头应是,袖中已滑出一串铜钱,不着痕迹地递给龚午。 “军爷值守辛劳,些许——” “收回去!” 龚午见石山和卜辞源说着话正往外走,猛地用刀鞘抽打周闻道手背,冷声道: “如若不听,按奸细论处!” “诶!小的知错了,这就退——大老爷,千户大老爷!” 石山刚掀开医馆门帘,就见周闻道当街扑通跪倒,嗓门吊得老高: “草民周闻道感佩义军驱虏复汉,秋毫无犯,特献细布百匹劳军!” 大战刚歇,街上行人本就不多,周闻道搞出这么大动静,顿时引来众人关注。 惠商稳市措施想要见效尚需时日,石山可不敢相信无利不起早的商贾会主动投献,更何况这人喊得虽响,却是两手空空。 “起来吧,既是劳军,你的布呢?” 周闻道起身向前,准备凑近石山,被龚午挡下,只能压低了声音,道: “不敢欺瞒千户,小人太平路人氏,本有两百匹布,但途中遭劫仅剩四十匹,寄在客栈,稍后就送到军中。多喊了六十匹讨个口彩,下次一定奉上。” 好家伙,空手套白狼玩得比咱还遛! 感情这厮是意外蚀了本,眼瞅着要破产了,便铤而走险找自己博个大的。 但乱世中偏偏这类人更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缘,石山顿时对这个胆子颇肥的行商有了兴趣。 “你想要什么?” “小人可为千户销——义卖战获,按市价七成现结。” 并非所有缴获都适合作为功赏,诸如古玩字画、工艺品之类,确实需要合适门路及时变现,周闻道不仅胆大,嗅觉还灵敏,但只是如此的话,还远远不够。 “我部战获虽多,却不是卖不出去,为何要交给你这个本钱都没有的外乡人?” 周闻道有些犹豫,左右看了看,确定近处没有外人,道: “小人走南闯北,听说了一些消息。” 后世人很难理解依靠口口相传的时代,信息滞后会到何种程度。 八月初十晚芝麻李智取徐州,如今都过了两个月了,官军却还没有大举反扑徐州,这么长的时间,元廷究竟在做什么?各路义军打到了哪里?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信息获取严重不足,便如身处战争迷雾之中,石山生怕一不小心就踏进元军精心设计的包围圈,迫切需要一切有用的外界信息。 “说说看。” 周闻道没听出石山语气中的情绪变化,斟酌片刻,说了一条未经核实的消息。 “听说刘元帅攻破汝宁府,朝廷上个月又增兵了。” (本章完) 第74章 论守城友德献策 第74章 论守城友德献策 汝宁府就是后世的汝南县,与徐州相距千里,是刘福通部红巾军当前主要活动区域,这条信息有一定价值,但石山更关心具体细节。 “谁领兵?往何处增兵?增加了多少兵马?” 周闻道如何能打探得到这等军事机密,只能尴尬摇头,老实答道: “听说是个相爷领兵,其他的,小人不知。” 还真是小道消息!石山顿时有些不悦。 “你若是只知这些没甚价值的消息,就别耽误咱的时间了。” “千户稍待,容小人再想想。” 周闻道急得脑门冒汗,不敢再保留,一股脑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 “听说蕲州也在闹红巾,还有淮安路征募灶户子弟为盐丁,动静不小,呃——还有,还有,还有黄河溃决大堤快要合拢。” 第一条信息已经过时,后两条消息倒是很有价值。 石山真没想到元廷这么靠谱(非反讽),河南江北行省乱成这鸟样了,还不忘治河,难怪徐州路搞出这么大动静,元廷却迟迟没有做出反应。 不过,他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淮安路这个时候征募盐丁,明显是针对徐州红巾军,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一部。 “咱们可以合作,但我军不收宝钞。这兵荒马乱的,路上带太多铜钱也容易出事,你有没有门路可以搞到药材,最好是硫、硝和矾,还有兵甲?” 大元商业氛围浓厚,军中不乏倒卖军械之辈,梁仲毅就干过这事,只可惜这厮的门路已经断在了宿州,用不到了。 “药材问题不大,只是硫、硝和矾管控得紧,一次最多百十斤。甲胄和弓箭属实有些难,刀枪倒是能搞到几十副。” 这点物资聊胜于无,但虹县没有铁矿,想要扩军备战,就只能通过各种途径零敲碎打积少成多,石山也不会嫌弃。 “行!” 从东市出来石山回了军营,查阅了各营上报的功赏名单,便召集部将开会。 第一个议题宣布攻城之战各部功赏。 “红心营”如今仅战兵就有两千多人(未计还在路上的李武所部),再由石山乾纲独断一竿子插到底,既不现实,也会影响部将的积极性。 昨晚的总结会就讨论通过了各部战功排序,随后各部自行议定具体功赏名单,报石山审批,最终宣布的功赏名单调整很小,实际就是走个过场。 当然,会后的功赏发放仪式还是需要石山亲自主持。 第二个议题是宣布新的整军计划,具体调整如下: 一、石山不再兼任步一营指挥使,该职由曾兴接任。 二、解散暂编营,新编步七营和步八营,指挥使分别为邵荣和傅友德。 拿下虹县后,补充兵源已经不是大问题,但石山现在既缺骨干老兵又缺兵甲,扩充再多,若无法有效统合形成战斗力,也是徒费钱粮。 按照“惯例”,新营骨干从老营抽调,但邵荣和傅友德各有自己的班底,石山地位逐渐稳固,为了尽快出战斗力,便许他们带部分原班人马组建新营。 三、成立教卫营,主要承担石山亲卫和军官培训两项任务,指挥使龚午,副指挥使梁仲毅,暂定编制两百人。 梁仲毅作为投降的官军千户,专业能力尚可,忠诚度可疑,但石山麾下众将全是临时拼凑的外人,马匪都能做指挥使,也不多他一个降官副指挥使。 乡勇营装备主要靠邓顺兴自筹,不入“红心营”序列,石山只是将其和吸纳卜辞源入辎重营一并做了通报,并未引起部将过度反应。 第三个议题是讨论虹县防守方略,众将产生了分歧。 对着案几上近日绘制的简易地图,孙逊率先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五河县相距虹县仅百里,快马当日可达,应派斥候严密监视敌军动向。” 常铁头认为守不如攻,对孙逊的谨慎颇为不屑,拍着胸脯道: “俺三个月前才在五河洗过货,城中只有几十个弓手,让俺带上骑队,保管三日之内带回五河县县尹人头!” “你也知道是三个月前?” 孙逊越发看不上常铁头不愿拼命还净想好处的做派,针锋相对道: “五河紧挨淮河,上游距濠州只有百里,下游就是泗州,官军反攻更容易。便是这些时日五河城中兵马没有增加,让你取巧夺下了,还能守住不成!” “俺干嘛要守?抢些钱粮就走!” “你当还是做马匪啊?若不能减轻虹县压力,又何必白白冒这风险?” 石山拍案几止住二人争执,道: “六斤,你的意见呢?” 吴六斤攻城一战打出了威风,身上虽然打着绷带,精神头却很足。 “末将以为五河要防,但泗州的威胁更大。泗州是州治,驻军多,鞑官收复虹县的责任也更重;再一个,泗州与虹县有汴水相连,便于官军运送粮草辎重。” 这番话说得周十二、曾兴、邵荣频频点头,唯有傅友德看着地图皱眉。 “千户,睢宁、宿迁两城虽被徐州牵制,轻易不敢出兵,却不可不防,还有桃园、清河,相距虽远,但淮安路鞑官若有心剿灭咱们,也不是不可能同时出兵。” 石山点头肯定了傅友德的意见,追问道: “你认为该如何防?” “青阳站!” 青阳站赤在虹县以东百里,汴水经虹县向东至青阳站折向东南方,到达泗州与淮河相汇。 案几上的地图以青阳站为中心点绘制,其实已经暴露了石山的意图,以傅友德的能力不难领悟这点,重点是能吃多透多少。 “嗯,说下你的理由!” 傅友德上前一步,在地图上边比划边讲解。 “睢宁、宿迁、桃园、清河、泗州、五河六城右绕(即顺时针)将睢水、黄河和淮水连成对虹县的半包围圈,青阳站在中心,扼守连通虹县的唯一水道——汴水。 官军控制青阳站,就能利用汴水快速转运粮草辎重,压缩我军活动范围,进而长期围攻虹县。 我军控制青阳站,则能阻断官军经汴水的补给路线,并与虹县互为犄角,牵制敌军各方向的行动。” “很好!” (本章完) 第75章 扣人质事端再起 第75章 扣人质事端再起 傅友德带兵出城的次日,就派人传回了途中遭遇元军探马的情报。 淮安路元军反应之快远超预期,城防工事必须加紧修筑。 因而,明知方仲文与城中大户暗通款曲很不可靠,石山也只能暂时留用这个老油子,谁叫他急缺行政人才呢? 为此,石山甚至拉上刘兴葛,给自己做“做参谋”。 这老头也是个奇人,被再次软禁后,依旧该吃吃该睡睡,见到石山也三句话不离招安,俨然吃准了贼酋不敢把自己怎样。 为了增强招安说服力,刘兴葛还显摆自己的手段,对石山所谓的施政方略极尽挖苦之能,绞尽脑汁也要逐一驳倒。 有一说一,刘老头嘴巴刻薄了点,肚子里却有货,还真不是夸夸其谈。 至少,石山能反话正听,从中获取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也算是人尽其用。 好在这种“单打独斗”的局面就快结束了,李武已遣来信使,楮兰留守人员这几日就应该到虹县了。 届时,石山麾下唯一的“文官”——千户所照磨陈诚便可归队。 这位公子哥能力弱了些,却是真心想做事的人,交给他具体任务还是比较省心。 行军途中三营哗变时的应对,也证明了陈诚识大体,可以压更多的担子。 李武放火烧了楮兰站赤后,因担心赵均用、韩四暗中勾连,途中截下自己这些人,不顾闻四九劝阻,放着官道不走,想经荒野直达虹县。 虹县在楮兰东南方两百余里,途中只有一座百余丈高的磐石山,其余地形多为丘陵和平地,理论上能够直达。 可是,近些年黄河屡次决堤,淮泗之地岁岁泛涝,荒滩泥沼遍地,杂草灌木横生,人走过去问题不大,满载物资的大车想要通行却有诸多不便。 队伍不得不边行军边开路,累死累活,每日的行程却仅有十里上下。 更糟心的是大车经常陷进沙土、淤泥中,好在人多,及时拖拽倒是拉能出来,但连日折腾不见虹县踪影,众人疲惫不堪,怨声渐起。 就这样走了三天,拦截的红巾军没看到,队伍反而先出了乱子。 因亲眼目睹韩四内斗,田昌才、柳丰对追随石山造反失去了信心,不愿到虹县送死,利用族人的疲惫和不满,暗中串联。 渡过睢水时,三营部分士卒在田、柳二人的煽动下鼓噪,要求散伙分钱粮。 李武率领的骑队只有三十七人,人数远少于闹事士卒,其中一些人还与后者沾亲带故,或多或少受到影响,虽不至于散伙,可也别指望他们能弹压闹事士卒。 幸好,这次闻四九、陈诚坚定地站在了李武这一边。 闻四九率领的辎重营以站丁为主,虽然老弱居多,但他们身后是自己的家人,为了保住救命的粮食物资,不惧与鼓噪的士卒拼命。 为防止事态扩大,闻四九扯住了即将暴走的李武,向田昌才承诺离队可以,每人还能发五十斤遣散粮,但要留下兵器。 若还不知足,那就只能做过一场,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分钱粮。 陈诚则以远房表叔身份,斥责柳丰利令智昏。直言“尔等便是抢走所有钱粮,也有命拿没命。石千户定然会请李元帅派兵捉拿,你等还想抛家弃小做流寇不成?” 前有谭卜维交兵权回乡做富家翁,擅自离队还有回旋余地,可若是残杀同袍,就真的自绝于整个徐州红巾军了。 更何况真打起来,他们也未必打得过生吃人肉的站户。 田、柳二人只敢暗搓搓鼓动士卒闹事,终究没胆子彻底翻脸,只能接受闻四九的调解,放下兵器,拿了遣散粮,带着族人灰溜溜返乡。 只是,经此一闹,三营将士十去六七,残部不过百人,众人士气低落,都不愿在野地里继续折腾,极力要求就近寻官道赶往虹县。 李武见军心已溃,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从了众人之愿。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当日就派快马抄小道前往虹县,向石山汇报途中遭遇。 信使赶至虹县时,已是破城第三天。 石山此时并不缺人,但楮兰站是“红心营”最初的根基所在,留守人员安危关系队伍人心稳定,当天就派孙逊带人赶往灵璧接应。 李武一行数百人,目标本就不小,上官道后速度是快了不少,却也没法再隐藏行踪,行至灵璧县北郊,被红巾军巡逻小队发现并拦下。 带队的牌头告诉李武,元军已经围困虹县,奉薛总管将令,命其部先进灵璧城中歇脚,待打退了元军的反攻再前往虹县。 李武自然不信这牌头的鬼话,拿出赵均用之前下达的将令,坚持要赶往虹县。 巡逻小队仅有十人,不敢强留,牌头当即派人回城报信。 李武岂能让他们走漏消息,突然发难捆了牌头,却在混乱中走脱两人。 事情已经闹大,李武再顾不得心疼车上物资,命老弱全部上车,边跑边抛弃辎重,试图以此迟滞追兵行动。 可惜,逃不出二十里地,仍被百余名骑兵追上。 此时若停下结成车阵,或许能支撑一段时间,可也会因此被骑兵拖住,只待灵璧后续兵马赶到,所有人都逃不脱被扣押的命运。 闻四九见李武犹豫,担心冲突进一步升级,提议将老弱和被绑牌头等人交给自己。 他好歹是萧县老弟兄,应该能与灵璧守将攀上交情,虽不至让追兵放弃追击,但应该能保住老弱不受凌辱。 李武没有更好的选择,咬牙攥拳,终究只能狠心抛下老弱。 见此情形,追兵也迅速分成两部。 一部解救被绑牌头,看守闻四九等人;一部继续坠在李武后面,目标人困马乏,根本逃不远,只待有人掉队,就将其留下。 如此又逃出四五里,一些站户开始掉队,就在李武犹豫要不要返身冲杀一波时,道旁林中突然杀出数十生力军,各持长枪,结成密阵直逼追兵。 为首之人年约二十,身材匀称,眉修目巨,鼻直唇长,高呼: “尔等休走,红袍军百户韩成在此!” (本章完) 第76章 审大户宣泄民怨 第76章 审大户宣泄民怨 十月十二日,虹县县衙重开,城中耆老受邀,与石千户一同清理刑狱,梁范黄杨等大户家主均受邀观审。 正所谓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众大户其实知道贼酋大张旗鼓清理刑狱所图为何——县主簿方仲文昨日就已暗中传信,言贼酋断案本为钱粮,劝各家破财免灾。 但善财难舍,贼军破城已三日,各家仍在观望。 既然贼酋颁布了安民告示,妄图以假仁假义邀买人心,就可欺之以方。 自家钱财再多,那也是祖祖辈辈辛苦攒下的,即便慑于贼人淫威不得不出血,也没有贼人尚未动手,就主动送上钱财的道理。 只是,哪怕暗地里结成了攻守同盟,众大户仍有些忐忑。 原因是安民告示发布后,有十几个贱民抱着试一试的心理,配合贼军清理城中污秽,下午竟然真结算到了钱粮。 底层百姓疏懒好吃,家无余财,一日不劳则一日不得食,比起忠君报国,这些无知贱民更在意明天会不会饿肚子。 消息传开后,城中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为贼军出工出力挣钱粮,连带着想要暗中散布泗州已经出兵的流言,很难形成规模。 贱民不知忠孝,可不在乎官军、贼军,谁给他们解决自己生计就跟谁跑。 离谱的是今日竟有贱民不上工,自发前来观看贼酋断案。 此时民间少有娱乐,以往县衙每次断案,也会引来一些无赖子旁观。 但以前旁观者最多不过十余人,再多就会被衙役驱赶。 今日尚未开审,前来的贱民就达到百余人,后面还陆续有人赶到。 更离谱的是贼酋不但没派人驱赶,反以县衙狭窄挤不下这么多人观审为由,将判案现场改在了大街上。 梁氏家主梁祖祐跟在石山身后,才走出县衙,就感到不妙:街上不知何时站满了贼军士兵,严阵以待挡住人群,并控制各个路口。 梁祖祐迅速平复心情,贼酋有意邀买人心,当不至于丧心病狂屠戮所有大户。 但不怕外来的贼人威逼,就怕城中之人有异心。 前来观审的贱民虽然熙熙攘攘,却隐隐分成几队,暗中似乎有人在组织,人群后方邓顺兴身影一闪而过,更是让梁祖祐心底咯噔一下。 梁氏曾夺邓氏祖产,两家有隙,由不得梁祖祐不关注。 破城当日,贼酋就前往邓顺兴家中,不知道商议了啥,只是邓氏子狡猾异常,竟不露半点风声,焉知今日不会针对梁氏? 梁祖祐尚未理清头绪,就听铜锣三响,会审正式开始。 第一个案子为奸杀。 此案冤判证据确凿,石山三言两语就已断明,蒙冤者被当场释放,屈断案子的曹世贤已亡,真凶及诬告陷害者下狱,只待次日午时与林赤忽都等人一同受刑。 之前按劳酬粮取信,今日又为民平冤施义。 百姓或许愚昧,却也知是非,在有心人的带领下,纷纷高呼“青天”。 梁祖祐跟范氏家主范时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暗道今日怕是真要破财才能免灾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众大户心里再难受,也只能跟着百姓附和“石青天”。 第二个案子为谋财害命。 案情为豪奴强占民田致人投缳自尽,苦主才出场,梁氏家主梁祖祐就直冒冷汗,因为做下此案的正是其家奴梁安。 好在石山只依事实依据断案,真凶梁安虽被判斩首,却未因此牵连梁氏。 梁祖祐躲过一劫,不敢再耽搁,当即站了出来,主动认下治家不严之责,愿出百贯钱抚恤苦主,又承诺出粮四百石,以资城池修缮之用。 其余大户也纷纷慷慨劳军,或出粮两百石,或献布百匹,不一而足。 比起之前献给林赤忽都的那份,众大户承诺的这点钱粮,几乎是打发叫子。 石山暗笑这些家伙死到临头,还跟自己玩心眼,当即板起脸,只说钱粮捐献此后再议,便接着审案。 “传苦主黄二!” 围观人群突然让开条通道,王二木在前,身后还有四名“红心营”军士抬着具盖白布的尸骸。 黄二高举状纸,磕头鸣冤道: “梁祖祐杀害俺兄长,还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梁员外可识得死者?” 军士掀开白布,露出一具右手齐腕断掉的骸骨。 梁祖祐跌倒在地,嘴巴嗫嚅半晌,他怎会忘记三年前佃户抗租,正是自己亲手斩断带头之人手腕,又将其活埋之事? 眼见梁祖祐面如死灰口不能言,范氏家主范时勉深知梁范一体,梁氏今日若亡,范氏也逃不了,当即站了出来,强作镇定道: “大人,仅凭此人一面之词和不知何处来的野骨,如何能断案?” 范时勉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跛脚老汉。 “狗贼!可记得十五年前,马匪汪二郎屠戮方氏五十三口之事?” 方家村原有盐井两口,惨案后落入范氏之手,但此事已经过去十五年,汪二郎没过多久也意外身亡,罪证早已消弭。 范时勉还待辩解,便有百姓接二连三下跪喊冤。 十余名苦主接连曝出梁氏逼良为娼、将抗租佃户沉塘,范氏倒卖盐铁、劫杀过往商旅等骇人秘事,竟将梁、范两族同时拖下水。 本该押赴死牢的梁安也突然反水,指认前事皆是家主梁祖祐授意。 范时勉自知必死,暴起撞向身旁衙役,高呼“尔等捏造伪证屠戮士绅,必遭——” 邓顺兴早有防备,闪身上前,一记窝心脚将其踹翻在地,承认所有罪证都是自己暗中收集,只为伸张正义,还虹县朗朗乾坤。 众大户本就畏惧在场的“红心营”将士,不敢反抗,又被石山裹挟民意,还有内贼邓顺兴主动配合,为划清界限自保,纷纷指认梁、范不法之事。 石山当日就抄了梁、范两家,清理并归还其侵占民田,城中百姓竟鸣鞭相庆。 次日午时三刻,法场鬼头刀落下时,观刑百姓争相将备好的馒头掷向血泊——虹县县志载,是日民分“梁饭”,市肆醢酱售罄。 (本章完) 第77章 三箭神射定青阳 第77章 三箭神射定青阳 青阳站赤。 西北风卷着盐碱地的苦腥味扑面而来,站墙上百十个守军裹紧粗麻衣,紧张地注视着正在北门外集结的红巾军。 当日军议,傅友德凭借对石山意图的准确把握,争取到了单独领军攻打青阳站的机会。 但步八营尚未组建,为尽快出兵,傅友德要了暂编营(除掉伤亡和邵荣带走部分骨干,剩下不到一百八十人),加上本队六十三人(超编),仍显单薄。 石山谨慎起来,给傅友德部配了三套铁甲和三十副皮甲,又安排辎重营铁、木匠人各三名随军保障,并允许傅友德途中自行招募兵卒。 前灵璧弓手在虹县之战中表现拉胯,差点被打散整编,倒是能知耻后勇,没有辜负傅友德这个宿州乡党的信任,至少列阵还是有模有样。 算上途中招募的新兵,傅友德部约四百人,列成“品”字型阵。 突出部小阵三十人皆身披皮甲,手握大盾、长刀,显是“精锐”无疑。 后面两个“大阵”,三百余名汉子身上衣袍颜色虽杂,但胜在样式大致统一,列成阵型后沉默不语,硬是将手中长枪举得森然如林。 阵中还有百余青壮抬着云梯、撞木等器械,明显有备而来,随时可以攻城。 傅友德站在阵前,铁盔映着冬日惨白的天光,手中巨弓举起,弓梢后指。 其身后窜出八名赤膊汉子,将竹竿狠狠插进黄土上——杆头串着的探马首级尚在滴血,墙头守军尖叫和倒吸冷气声混作一团。 有眼尖者认出,这些首级是泗州派来的探马,原本有二十人,昨日进站通报泗州即将出兵,要求严守站赤,补充完给养物资就出了站,一路向西探查敌情。 半个时辰前,探马陆续返回,部分人身上还带着伤,旋即有三人换马出了东站门,向着南面的泗州城一路狂奔。 当时就有灵醒的站丁猜测,这些探马怕是遭遇了红巾妖贼,没想到贼军这么快就进逼站前。 一个肥硕的青衣驿吏站了出来,喝骂声里夹杂着皮鞭抽响,几个守军应声痛呼,骚动渐止,但也暴露了站赤上下已经因惧生疑了。 傅友德见恫敌之策见效,声如洪钟,朝着站墙上的站丁喊道: “尔等且听好!区区数十探马,妄图拖延义师行军——” 嗖! 正喊话间,一支冷箭突然从墙头射出,直奔傅友德面门而来。 “哼!” 傅友德冷哼一声,抬手抓住力道已衰的箭矢,反手搭在弓弦上,开弓如满月,只听“嘣”的一声,箭矢急如流星,正中站墙上偷袭者的盔缨,吓得那人跌坐在地。 “傅某的箭矢能射落盔缨,也能洞穿喉骨,再敢放冷箭扰某喊话,取你狗命!” 贼军本就占据上风头,又弓强箭准,对射完全占不到便宜,守军不敢出站反击,只能任由傅友德继续喊话。 “泗州探马先至,想必州城已经开始调度兵马,尔等是不是以为有站墙可守,就能坚持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天?” 城墙上又是一阵骚动和喝骂,显然有部分守军被傅友德猜中了心思。 “当日,虹县官民也不识红巾威风,抱此侥幸顽抗义师。结果呢?不到一个时辰,城池便被咱们攻破,县尉县尹高敬一授首,其余官吏人等皆被生擒,无一走漏! 青阳站赤墙高不过两丈,守丁不足两百,尔等可有能坚持更久?” 因位置重要又远离周边城池,青阳站修筑标准远胜一般站赤,站墙高有两丈四尺,外包青砖,墙上还有甬道、垛口和箭楼,形制更似军寨。 但再坚固的城寨也须人防守,站丁不足,兵甲稀缺,仅靠几个败退逃回的泗州探马弹压,维持士气都难,更别说能否坚守到援军抵达之日。 青阳站驿令躲在女墙后,心知不能任由妖贼继续喊话打击本方士气,急忙用因恐惧而变调的声音朝几个探马嘶吼道: “放箭!快放箭!” 嘣—— 傅友德的动作更快,一名探马刚将身体探出垛口,尚未拉开弓,就被迎面而来的箭矢射中,尸体踉跄后倒。 旁人这才发现死者被箭矢洞穿脖颈,说穿喉骨就穿喉骨,顿时胆寒,另两名探马本已挽弓,赶紧缩回身子,任由驿令如何嘶吼,也不敢再探出头。 “尔等这些年可曾吃过几顿饱饭,驿令私吞的役钱,又够换尔等全家多少口粮?一个多月前,楮兰、房村两站站丁弃暗投明,到现在,已有二人做了义军千户长。” 元制,下千户所仅统辖三百人。 青阳站丁不识指挥使之职大小,替换成更容易理解的千户长,并非欺骗。 当然,傅友德也没指望喊几句话就能说动站丁反水。 趁着守军被自己的神射震慑,暂时不敢探头,傅友德挥手,命突击队抬着攻城器械潜近站墙,其人嘴上也没闲着。 “机会就在眼前,尔等甘愿为几升掺砂陈米,就稀泥糊涂为狗官卖命?还是搏一搏,杀了这些狗才,投身义军享富贵! 没胆杀狗官也行,放下兵器可活,开寨门者赏钱二十贯——” 傅友德话音未落,青阳站驿令就已经慌了,一面疯狂抽打开始动摇的站丁,一面疯狂吼叫,竭力想要压住贼头的声音。 “都他娘的起来,站赤破了,你们全家都要死!” 这厮倒是警醒,抽打站丁时还不忘躲在内女墙一侧,且身子躬得极低,唯恐中了贼头冷箭,却不防傅友德早已从墙上的混乱,猜到他的位置。 嘣—— 这一箭角度略高,直奔站墙上竖着旗杆而去,旗绳应声而断,被风刮下的旗帜恰好裹住了弯腰勾头的驿令,这厮还以为被手下人偷袭,匆忙呼叫心腹救援。 “谁!快来人救俺!” 一旁脸上有条恐怖鞭疤的站丁先是一愣,旋即眼中凶光迸射,手中粪叉猛地捅向被旗帜包裹的驿令,粗粝的吼声传遍站墙。 “救!救你娘!俺二哥冻死在马棚那晚,狗日的可曾救过他!” (本章完) 第78章 乱世生存情与利 第78章 乱世生存情与利 青阳站东南,五都村外。 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道旁,马儿被主人解开了辕套,正在田埂上,悠闲地啃着零星的半枯苜蓿,不时打个响鼻。 远处,胡氏坡田,年仅九岁的胡德清趴在地上,看着地窖中父亲在粮缸的粮食上面铺上厚纸,又撒上一层石灰。 “爹,几个地窖加起来也就六十石粮食,俺们干嘛不挖个大地窖。” 胡大海已经给最后一粮缸盖好盖子,爬出地窖。 “挖个大地窖,要是让贼人、官军找到地窖,不就全没了?” 胡德清虽然年少,但自幼耳濡目染,早就知道世道不宁,刀兵一起,无论官、贼都会征粮拉壮丁,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六十石粮也吃不了多久,俺们干嘛不多藏些粮?” 胡大海拍着三郎的肩膀,神色凝重地道: “眼瞅着就要过兵了,藏几十石粮食,也只是防着有个万一应个急。真打起大仗,乡下也不安宁,胡氏上下百多口,一旦卷入战事,藏再多粮也都没用。” 天色不早,胡大海说罢,就抡起铁锹,给地窖填土。 胡德清也抓起一旁的锄头,跟着推土,只是年龄还小身量不足,锄头又重,没推几下就憋得小脸通红。 “哈哈哈,好了。你歇会,把箩筐搬上车,套好马,爹一会忙完就回家。” 胡大海填完了土,又把地窖周边的田土都松了松,换不同角度都看了一遍,确定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端倪,正待起身,忽然听到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骑兵,看服饰好似两日前过去的官军,但皆无盔无旗,行色颇有些仓惶。 溃兵! 三郎还在车上,胡大海心中焦急,扛起锄头就朝马车跑去。 来者正是青阳站溃兵,其中一匹马屁股上还插着箭矢,逃跑中不断冒着鲜血,骑士正担心坐骑伤重逃不远,忽见道旁停着马车,当即直奔这边而来。 胡德清倒是灵醒,听到马蹄声急速靠近,就跳下了车一骨碌滚进道旁的田沟中。 因视角受限,胡大海没发现三郎已经藏了起来,仍心急如焚地跑向马车。 其人身长六尺有余,骨架甚大,速度惊人。 溃兵本有些游疑,待离得稍近些,才见此人面庞黝黑,粗布衣上沾满泥土,肩上还扛着锄头,白瞎这大长身材,却是个见到乱兵都不知道避的夯庄户。 “你的马?” “不、不。回军爷,是俺东家的。” 胡大海面相憨厚,说话间点头哈腰,眼神中夹杂着三分谄媚七分畏惧,更加做实了溃兵对他身份的猜测。 伤马骑士看了一眼胡大海手中的锄头,跳下马,道: “嘿嘿,你东家有福了,爷拿这匹上好战马换他的挽马。” “诶,这,这怎使得。” 那骑士见胡大海苦着脸,骂道: “庄户人家,不识孬好!若是往日,便是十匹挽马也休想换咱这良驹。” “车,车——” “哈哈哈,你这夯货,爷急着赶路,要你车做甚?” 骑士笑罢,就去解辕套。 其同伴注意到胡大海的目光在车上箩筐短暂停留,疑筐内有财货,当即举枪去挑,忽听背后破风声响。 嘭—— 解辕套的骑士难以置信地看着同伴被锄头敲晕,尚不及反应,那锄头便如流星般朝其面门呼啸而来。 嘭! 瞬间秒掉两个溃兵,胡大海立即扑上马车,扒拉箩筐。 “三郎!” “爹,俺在沟里,俺没事。” …… 虹县西郊。 历经艰险的楮兰站留守人员终于赶到,石山亲自出城相迎。 “三哥!” “老五!” 李武因皮糙脸黑有些显老,可毕竟只有十八岁,这些天竭力维持队伍,所受的压力极大,老远就下了马,一路小跑着扑入三哥的怀里,声音都有些哽咽。 “狗日的萧县佬想杀光俺们,要不是韩兄弟,俺都见不到三哥了。” 孙逊接上李武后,就立即派信使返回虹县,向石山汇报了灵璧之事,其人则继续前往灵璧,找薛显讨要被扣留的老弱。 石山拍着李武的后背,安慰道: “你没事,就都不是事!好了,薛显那边,我自有理会。骑队如今加起来近两百人,你可得给我抓牢了!” “俺,俺听三哥的!” “好!” 李武身后,队伍最前的陈诚、韩成和一名胖大道人也都下了马,正缓步走来。 石山上前,用力握住陈诚的手。 “老陈,患难见人心,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废话不多说,县中政务庞杂,你要尽快上手。” 陈诚受胁迫才造反,本不是很受石山待见,途中也一度想要放弃,夜半惊醒时骂自己软弱,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坚持下来的。 但此刻得到石山的承诺,又感觉一切付出都值了,心中激动却难以言表。 “千户!” 石山拍了拍陈诚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看向韩成。 “韩成见过千户!” 石山一把扯起想要行大礼的韩成,赞道: “韩兄弟果真信人!” 当日,韩成在灵璧县领了安家粮,一路现身说法,大肆宣扬红袍军仁义,竟吸引了三人追随,另有十数人约定待其返程就一起投军。 等韩成回村安顿了家小,招募同乡再次进入灵璧县时,同伴已近五十人。 不同于已经授官职的陈诚,韩成辗转数百里拉人投军的事迹本就是最好的宣传,途中遇到身穿红袍的李武等人落难,毫不犹豫伏击灵璧红巾军,更证明了其忠诚。 于公于私,石山都不能不赏。 “三营已残,正需重建,韩兄弟可愿屈就三营指挥使之职?” “谢千户抬举!小———末将以后就是千户的狗马!” “哈哈哈!” 石山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韩成身旁的胖大道人身上。 此人道号朴道人,本是滁州山中一观主。 世道不宁,观中香火日渐稀少,朴道人便关了道观,云游四方,遇到韩成等人,对红袍军豪杰石山心生向往,请其代为引荐。 途经灵璧县城,朴道人认为韩成等人动静太大,易被城中义军刁难,建议绕路,其后伏击灵璧追兵之计,也是出自其人之手。 石山对朴道人的了解只有这些,不宜贸然授予实职,但其慕名来投,还立有功劳,李武三人皆有任用,也不能厚此薄彼。 “大战将起,军中正缺智谋之士,真人可愿为我参谋军事?” 朴道人手中拂尘一甩,爽快应道: “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本章完) 第79章 援青阳傅李初会 第79章 援青阳傅李初会 被扣押的楮兰站留守人员约四百人,负责接应的孙逊只带了一个营,当然不能脑子一热,就去攻打灵璧县城。 考虑再三,孙逊命主力护送李武一行前往虹县,自己只带了一个队前往灵璧,直言若不能讨回站户家小,就请薛总管将他也留在灵璧城中。 对薛显来说,这事其实不难处理。 扣人命令是赵均用定下的,理由是楮兰守军无故袭击出征睢宁的友军,要薛显将人拦下调查。 至于怎样调查,则由薛显灵活把握。 韩四被袭之事就很扯淡,赵、韩二人关系也一般,赵均用没立场为韩四出头。 而且,“红心营”兵源大头并不是站户,其自各地招募的兵卒同样有家有口,大部分还在红巾军控制区内,没必要为几百站户就跟石山彻底撕破脸。 此举纯粹就是为了拿捏石山,但要把握好尺度,不能真把他逼反。 不然的话,薛显之前也不会只派几个牌子在城外要道巡逻。 不想李武这厮一根筋,强行冲卡不说,还绑了自己的人,顿时惹怒了薛显,立即派出步、骑两部共千余人,务必要将他们全部拿下。 结果,人是追上了,却只截下部分老弱,追兵还被突然冒出的乡勇赶了回来。 有闻四九提供的证词,友军被袭之事已经没有再调查的必要了。 如何处理被截下的站户,却让薛显犯了难。 就这样送回去吧,面子挂不住。 可若是扣着不放,彭、赵联军主力已经西进,后方空虚,薛显又承担不起逼反“红心营”的后果。 孙逊前来讨人,反而是帮薛显解了难。 薛大总管设宴款待了孙逊和闻四九,询问前线战况,答应释放所有被扣人员,但要等两天,待他整顿兵马亲自护送至虹县,以与“红心营”共抗强敌。 …… 虹县,骑队营地。 自指挥使李武归来接掌整个骑队,副指挥使黄全就在闹别扭,白天训练靠边站,晚上却拉着心腹喝酒,今早干脆称病不起床。 李武倒是长进不少,不但没与黄全针锋相对,还亲自探望。 “黄二哥身体不适,留在营中好好歇歇,今日城外演训,风大,你就不用参加了。” 黄全眼都没睁,只用鼻子“嗯”了一声,就继续蒙头大睡。 待李武出去,黄全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集合点名,又不知布置了啥任务,闹哄了好一会,队伍才再次集合出了营。 没人吵闹,黄全宿醉未消,困意上涌,又睡了过去。 待其再次醒来,天色已然不早,营中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睡了一整天,黄全早已饥饿,裹着被子下了床,就在屋外墙根处放了水,便径自来到伙房寻吃食。 谁知,挂在墙上的熏肉和行军炊具全都不见,柴火少了小半,便是缸中的米面也空了近半。 黄全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赶紧跑到马料房。 果然,草料、黑豆也少了不少。 到此时,其人如何不明白,李武这厮竟然趁其装病,丢下他这个副指挥使,带着骑队出城执行任务去了。 黄全恼羞难当,穿好衣袍,就去寻石山告状。 石山在东城门外,正和方仲文、陈诚等人检查壕沟、羊马墙进度。 “老五跟我汇报过,说是要拉骑队到城外演训,咋的?这厮没跟你说?” 李武早上确实说过要在城外演训,黄全当时没在意,此时却不占理了。 “俺那时正头晕,没,没听清。” “你风寒好了?要不,我让大眼送你去寻老五。” 黄全暗脑,这会儿出城如何找得到李武。 再说,找到了又怎样? “俺还没,没好利落。” “嗯。这样,你还病着,一个人也不好开伙,回去收拾收拾,晚上来教卫营。” 石山说完,就扭头对陈诚吩咐道: “这一段壕沟倾角不够,外侧要再向下挖四寸,内侧朝里挖六寸。算了,明天找架梯子过来,让民夫边挖边试,壕内、壕外都要能放下梯子,又刚好放不稳。” 黄全告状不成,反讨了个没趣,还被石山收到教卫营看管,顿时没了脾气,应了一声,苦着脸回营收拾个人物品去了。 李武确实是故意丢下黄全,谁让这厮摆不正身份,不好好配合他接管骑队。 不过,城外演训并非李武自己的主意,而是石山授予的任务。 骑队出城后,就直奔青阳站而去。 石山毫不怀疑傅友德能攻下青阳,但其部底子终究薄了些,若敌人反扑太早,尚未整合站中力量,就很难发挥大作用了。 青阳站赤。 战后,傅友德整编了站丁,合众七百余。 青阳站赤狭小,有这么多兵马,勉强够用了。 但站赤终究不是要塞,想要抵御大军,还得修筑和改造一些城防设施才行。 更重要的问题是缺少兵甲,尤其是弓弩和箭矢,远程打击力量不足,就只能被动等敌人攀上站墙一换一。 出征前,石山就预料到这个情况,为傅友德配属了一些匠人,但时间太短,终究打制不了多少兵器和箭矢。 问题是泗州官军已经开拔,可不会给傅友德留足时间。 李武率骑队赶至青阳站时,傅友德正和副手商议应对之策。 石山在信中明确骑队暂归傅友德调遣,但傅、李二人从未接触过,傅友德只知道李武是千户乡党,不了解其性格和能力,便以刚获取的情报相试探。 “斥候回报,官军前锋约有一千五百人已经离开泗州,最快后天申时前就能抵达青阳站下。李指挥,你可有妙策?” 面对石山,李武还是习惯一口一个“俺听三哥的”,可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事,又经受了独当一面考验,早已脱胎换骨。 李武左手摩挲着短髭,右手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最终在青阳站东南某个位置停下,画了一个圈。 “官军后天申时抵达青阳站的话,明晚应该是在这一带宿营,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形可以隐藏几百人?” 傅友德的眉头瞬间舒展,真诚赞道: “千户果真慧眼识人!” (本章完) 第80章 夜半风起好伏击 第80章 夜半风起好伏击 五都村,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月光,村中小道越发漆黑,一道身影却快速穿越其间,来到一处透着微光的宅院前,推开虚掩的院门。 “大哥?” 声音来自躲在酸枣树上放哨的二弟胡德源,胡德济小声应道: “是俺。叔伯们都还在?” “都在,就等你。” “嗯,你小心些,莫打盹摔着。” 大堂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豆油灯,灯火摇曳间,照得胡氏族人的脸越发明暗不定,见胡德济进来,其大伯胡大渊就迫不及待的问: “德济,官军都消停了?” “消停了,篝火熄了大半,看不到人影走动。都这么晚了,有俺和几位哥哥守着就行,叔伯们忙了一天,还是赶紧歇着吧?” “大兵就在村外,俺们哪能睡得着?德济啊,心忒大。” 胡大渊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自己的二弟胡大海。 “通甫,今日官军抢走了俺们多少东西?” “粮八十石、钱六百钞、良马六匹,肥猪四头、大羊十只、鲜菜六担、酱四坛、酒水十坛、柴火十担,立营的木料、绳索等,事后应该能收回一些,俺没详记。” 胡氏这一辈选了老二为家主,自不是因为胡大海魁梧有力,而是脑子灵光有主见,这点小事根本不用看账本。 胡大渊面上愁容更甚,叹气道: “唉!兵过如篦啊!才千把人的前锋就如此大的胃口,主力来了还得了?” 胡大海也愁,但他是族长,当着兄弟子侄们的面,却不能丧气。 “不钱,族人就要被拉去运粮填壕,总得丢一头。” “俺有句话,说了你们莫怪!” 老三胡泉读书最多,众兄弟还是很愿听取他的意见。 “顺甫,你讲。” “先祖孤身一人走街串巷卖油炸桧,多年积攒一点钱,换了几亩薄地,才在此安定下来。胡氏能壮大到今天这一步,属实不易。 眼看着这世道又乱了,谁知道乱兵啥时候会杀红眼?俺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等着乱兵祸害吧?” 胡大海之前与三弟商议过此事,见众人神色凝重却无人反对,颔首道: “嗯,接着讲。” 胡泉看向长兄,道: “大哥,萱儿远嫁滁州好几年了,你和大嫂就不想去看看么?” “这?” 胡大渊当年不争家主之位,是因为知道自己能力不够,却不是不愿承担家族重任,此时战乱已起,自己抛下兄弟投靠亲家,与背叛家族何异? “大哥!” 胡大海清楚兄长的性格,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顺甫说得对,大哥别犹豫了。俺家德淮刚满三岁,留在这里只会让俺缚手缚脚,正好可以托付大哥顾看!” “是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俺家四郎也请大哥顾看。” “还有俺家三郎——” 五个弟弟皆有托孤之意,胡大渊心知自己不能拒绝,又叹了一口气。 “唉!通甫,俺知道你有大抱负,为兄也不拖累你们了。俺家大郎、二郎都不是安分种田的性子,可也能做些事,就留在你身边听用。” 分宗涉及财产分割、宗族信物转移等等,三两句话说不清,胡德济被打发出去,换二弟胡德源回屋睡觉,屋内众叔伯又商量了好一会才散。 胡大海心里装着事,睡不着,索性也爬上酸枣树,挨着长子,远眺村外闪烁的营火,并结合周边几个模糊的参照物,默默计算官军营地的位置和规模。 “大郎,官军营地扎在了坡地南面?” “是。俺寻思着官军可能是怕夜里起风。” 坡地之所以叫坡地,是因为地势较缓,略高于周边,其实挡不住稍大点的风,却能有效阻挡人马的视线。 胡大海暗骂统兵官愚蠢,若是换他造反,今晚只要带百十人,从坡北偷偷杀进营中,就够这队没脑子的官军喝一壶。 可惜,也只能想想而已,背负整个宗族的荣辱兴衰,哪能随便做这些快意事? “俺跟你叔伯商量好了,从明天开始杀猪宰羊编练族人,反正天气冷了种不了地,留着猪羊也迟早会被乱兵糟蹋,还不如自己人吃了。” 胡德济刚满十七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龄,自动忽略了猪羊吃完咋过年的问题,脑子里全是如何要编练族人。 “那,可以让孩儿教叔伯兄弟们拳脚么?” “教甚拳脚!” 胡大海暗自摇头,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眼见就要起来大战,三两天能练甚拳脚?主要是阵列,有时间就练下长枪。不求杀敌,只要知道听俺号令莫乱跑就行。” 胡德济知道父亲前几天瞒下击杀溃兵之事,分明是不想卷入战乱,可此刻却似改了注意,顿时有些兴奋又难以置信。 “爹,俺们这就要上阵了?打官军还是义军?” 胡大海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爹谁都不想打,只想安心把你们养大。可这世道,哪能让俺如愿!你大伯明天就去滁州,要是能躲过这一劫,咱们再迁过去。” “爹!孩儿——” 胡德济仿佛突然长大了,很想分担父亲肩上的千斤重担,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傻孩子,你爹还没老呢。” 父子连心,胡大海搂过胡德济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宽阔的怀里,便如长子幼时一般,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悄悄露出一角,撒下清冷的月辉,只是没过几息,月亮就又隐入更深沉的黑暗。 “爹,起风了!” 泗州官军前锋营地以北约四里,汴水河滩,月光撒下时,隐约可见芦竹丛中竟藏着黑压压的人马。 傅友德、李武联军上半夜就潜行到此处休整,两部约五百步、骑,除了微弱的鼾声和间或响起的马匹响鼻,再无异响。 月光洒下时,傅友德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感受风向和风力。 四周就再次归入黑暗时,不远处的哨兵看见傅指挥平静的面容绽放一丝笑容。 具体战术来之前就已经明确了什一级,无需再安排,队伍潜伏这么久,等的就是天时,风有了,剩下的就是时间。 “现在什么时辰?” (本章完) 第81章 无妄之灾毁五都 第81章 无妄之灾毁五都 “敌袭!都快起来。” “点火,都点上!” “瞎跑个毬!娘的,拿上你的刀!” 统兵千户张延贵被亲兵摇醒,就见到帐外官兵无头苍蝇般乱窜,好不容易平息了骚乱,汇总各部情况,却发现竟是一起营啸。 “这么说,今晚根本没有贼军袭营。诸位处置及时,本将福大命大,居然没有死于营啸!哈哈哈!究竟是哪个驴毬营头先乱的!” 众部将勾头缩颈,不敢答话,副将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 “问了好些官兵,都说听到铃铛急响,以为遭袭——” 哐当! 张延贵将兜鍪狠狠地掼在地上,破口大骂。 “饭桶,都是饭桶!” 张延贵并非庸碌之辈,前锋共三个千户一千五百人,号称大军三千,只要不贪功冒进,夺回青阳站并非难事。 其人生性谨慎,天黑前派探马向北搜索二十里,不给贼军可乘之机。 为防意外,张延贵还否决了部将赶走庄户住进民宅的提议,坚持在村外扎营。 只因淮上树木稀少,营墙只是一道单薄的排枪,又在外围掘出壕沟,每隔两丈打下一根木桩,以细绳相连,悬铜铃于绳上,贼军摸黑偷营就会触发铃响。 为防刮风时铃铛误报,张延贵特意将营地设在了坡南背风面。 谁料半夜起大风,铃铛被摇响引发营啸,死伤数十人,还在混乱中烧毁了十余顶军帐,随军民夫也趁乱逃走一些,属实打击士气。 原计划明日开至青阳站下就迅速攻城,经此一闹,也要推迟。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若不及时砍些人头立威,恐生兵变! 眼见张千户脸色越发狰狞,有灵醒的部将赶紧进言。 “大人,风吹铃响声,儿郎们还是识得,会不会是五都村庄户恼恨大军征粮,暗中捣乱?这黑灯瞎火的,也只有他们熟悉地形,才不会被发现!” 张延贵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一会,才冷静下来。 砍些庄户充作袭营贼人,既能战后有所交代,又能恢复一些士气,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赵千户,你带一百,不,三百人。若留下手尾,拿你人头是问!” 元军千户分为上中下三等,赵康同为千户,却只管三百人,受张延贵节制。 “大人尽管放心!” 乱世不比承平,官匪一窝,屠村灭户甚至不需要理由。 官军就在村外宿营,随时都可能进村祸害,就算没有胡大海提醒,五都村庄户也不敢睡得太死。 起风后,胡大海干脆裹着被子守在村头,发现官军营啸的第一时间,就命长子胡德济喊醒族人和庄户,聚在祠堂,以应不测。 焦急等待了许久,营啸终于被平定。 胡大海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营中亮起许多火把,朝村子这边走来。 来者不善! 活着,才能追索官军半夜进村的真相,死了,就只能沦为他人谈资。 黑灯瞎火,直接跑,拖家带口,肯定跑不过有备而来的官军,必须有人断后。 “大哥,家小就托付给你了。俺们若能脱身,自会来寻你。” “通甫——” “别回头,快走!” 胡大海平生第一次吼了大哥,就立即扭头看向一众兄弟子侄。 “老四、老五,你们各带五十名庄客摸到村北和村南,多备火把,散开插在地上,等祖宅火起,就全部点燃,再每人举双火,边喊边往村里冲。” “其余人,听俺号令!” 赵康还没踏进五都村,就意识到不对劲——居然听不到村中犬吠,但他并没有当回事,百余户的小村而已,便是有所防备又能如何? 行不多时,胡大海手扶铁锹立于村头大树下。 “鄙村未曾怠慢军爷,出了何事,竟半夜带这么多甲兵进村?” “捉拿袭营贼人!还望胡社长配合,不要让本将为难。” 在赵康心里,整个五都村已是死人,若非眼前这人是社长,他都懒得废话——抓住胡大海,才能最快拷问出钱粮财货所在。 不然,老赵又何苦半夜三更抢这差事? “俺愿意配合军爷,只是庄户人家半夜看到如此多官军,怕是会出乱子,还请军爷留大半人在外,俺带军爷逐户搜索,如何?” “如此最好。” 赵康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道: “你们两队留下,本将只带百人,胡社长,头前带路吧!” 胡大海上前几步,将铁锹插在地上,拱手相邀。 “军爷,请!” 赵康边靠近边问话,试图麻痹胡大海。 “村中共有多少人家?除了胡氏,还有哪些杂——拿下!” 二十余名官军包抄而来,胡大海面色剧变,拔出铁锹就疾步后退,终究是慢了些,眼见就要被官军近身缠上。 噗通!噗通! 啊! 啊—— 胡大海左右的路面突然塌陷,十余名冲在最前的官兵跌入陷坑,惨叫声不断。 有几人运气好越过陷坑,胡大海手中铁锹却已呼啸而来,削藤砍瓜般拍飞几人,鲜血、脑浆溅射一地。 其中一人正是赵康四弟,赵千户怒火中烧,瞬间就忘了钱粮财货,吼道: “放箭,放箭,杀了他!” 村中的喊杀声持续了好一会,祖宅方位终于燃起大火,村外,南、北两头胡美、胡涧兄弟早就等得心焦,当即高喊: “点火!” 营地大帐,张延贵好不容易再睡着,又被亲兵摇醒。 “大人,大人,五都村有贼军,赵千户中伏了!” 半夜里被折腾几回,张延贵的脑子有些懵。 “贼,贼军伏击?快扶本将上马,逃——不对,村里有多少贼军?” “应该有几百。” “赵康,贼你娘!饭桶!” 骂归骂,张延贵却知道不能不救,好在村中只有几百贼军,黑灯瞎火,将其全部杀光有些难,接应赵康撤回倒是很容易。 “擂鼓!聚将,点兵!” 营地北面,傅友德率四百步骑,人衔枚,马裹蹄,已经潜行至此。 夜袭本是李武提议,但官军半夜意外炸营,导致夜袭计划被打乱。 傅友德率队赶来时,骚乱已经平息,官军警惕性正高。 李武建议放弃袭营,立即参与五都村混战,傅友德却按兵不动。 眼见五都村的动静越来越小,李武终于等不了。 “傅指挥,要不俺们别袭营了,先把营外的官军吃掉?” “再等——机会来了!” (本章完) 第82章 同破强敌何见外 第82章 同破强敌何见外 张延贵生性谨慎,出兵前反复琢磨敌情,想到了几处疑点。 官军营地在五都村东北约二里地,青阳站在营地西北约三十里地,贼军由青阳站至五都村,很难避过官军眼线。 贼军若早就潜伏在五都村,如何躲得过官军白天的探查?若夜间才赶来,又何须冒险绕过营地,趁着官军营啸直接袭营岂不更好? 再说,五都村若早勾结贼军,根本没必要合兵一处,左右夹击官军才是最佳选择;若未勾结,贼军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村? 张延贵明白村内没有贼军,赵康被困纯属饭桶,但此人为泗州同知小妾长兄,若死在这里,自己回去也必成替罪羊。 而且,人马已经聚齐,四更初营啸方平,五更未至又传警讯,士卒眼中血丝几乎溢出眼眶,上下怨气极重。 不管赵康遇到了啥,村内都必须有贼军,解救赵康的功劳也必须属于张千户! 张延贵当即点齐八百人马,留三百余人看守营地。 其麾下官兵不清楚底细,只知三更天才遭敌袭,死了不少人,此刻贼军竟又将几百官军团团围住,怎能不恐惧? 出营后,众将士紧张注视五都村方向,生怕一脚踏进贼军陷阱。 北风中隐隐传来闷雷之声,有人鼻尖抽动,竟闻到淡淡的马骚味,扭头看去,黑暗中似乎有高大身影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贼,贼军!贼军来啦!” “杀啊——” 马蹄声与风声交织,火把在朔风中明灭不定,贼军如猛鬼般呼啸而至,直扑官军行军队列最薄弱的侧翼。 黑暗和疲累严重放大了官军心底的恐惧,危急关头,有人丢下兵器扭头就跑。 “稳住!速整队形,贼军只有几——” 张延贵试图稳住队伍,却无济于事。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只有不及逃走的官兵鬼哭狼嚎。长枪所指肠穿肚烂,马蹄踏下筋断骨裂,贼骑呈楔形队形,一击就将官军纵列截为两段,首尾难以呼应。 待李武打马掉头,紧随其后的步营也已经杀到。 即便丢了火把,张延贵的位置也极为醒目——这厮明盔银甲骑着高头大马,还被十余个披甲亲兵护在中间,想藏都藏不住。 但这股敌人已经结阵,攻坚啃骨头是傅友德的任务,李武的任务则是冲散试图结成严密阵型的官军,并截断其返营退路。 “二队,抢营门。其余人,随俺接着冲!” 五都村内。 胡大海浑身浴血,手中铁锹早就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从官军手中抢来的长枪。 其人先试图诱擒敌将,不料赵康根本不上当,胡大海只能且战且退,利用熟悉村中地形的优势,层层设伏,先后诱杀官军百余人。 只可惜,官军甲械精良,长短兵配合有序,挺过最初的混乱后,渐渐稳住了阵形。 而五都村这边,仅凭血勇和地利终究不够。 半个时辰的战斗下来,五百人战死近三百,剩下的也大半带伤。 四弟、五弟接连战死,胡大海萌生退意,暗中吩咐三弟、六弟带部分族人先撤,二人却杀红了眼,死活不愿抛下胡大海逃走。 紧张对峙中,东北面营地方向隐隐传来擂鼓声,官军后援将至,更没人愿意拼命了,但也不愿放走这些重创了自己的刁民离开。 胡大海带着族人和庄户缓缓后撤,官军箭矢耗尽,余众列阵,步步紧逼。 眼见援军已经进入视线,很快就能大开杀戒,不少官兵脸上不禁浮现嗜血冷笑,坡地上却突然杀出大股贼军,瞬间就打懵了援军。 形势再度逆转,赵康暗道不妙,转身就逃,胡大海却激发了斗志,欲要杀光这些沾满族人鲜血的官军。 “随俺杀啊——” 李武与傅友德紧密配合,反复穿插打乱官军配合,不断收割鲜活生命。 事实证明,所谓官军精锐也不过如此,一旦遭遇混战,能够承受的伤亡率,还远不及保卫家小而退无可退的庄户。 村外的战斗持续不到半刻钟,出援官军前后阵型都被冲散,趁着张延贵转身露出破绽,傅友德逮准机会,一箭射中其战马。 嘶——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张延贵被甩落在地,近五十斤重的山文甲如铁棺覆身,压得他口鼻溢血,半晌挣扎不起。 两名亲兵冒险回身下马,才扶起张延贵,李武就已经杀到,亲兵赶紧撒手,张延贵再度摔倒,就被奔马狠踏一蹄,当即胸膛凹陷,气绝身亡。 官兵失去指挥,再无法有效组织防御,溃散之势已无可逆转。 傅友德见时机已到,高喊:“跪地投降免死!” 部分官军丢下兵器,跪地乞降,更多的人则试图隐入黑暗,等待他们的将是骑队的无情猎杀。 当晨光刺破血雾,五都村的哀嚎渐渐沉寂,唯余乌鸦在焦木上哑声啼叫。 阖村仅剩下不到两百人(未算连夜转移的老弱妇孺),若是承平之时,就是家家戴孝,户户举丧,但现在是战乱,连悲伤都是奢侈。 战斗太过惨烈,连夜转移,大部分伤员都要死在路上。 手刃赵康之后,胡大海就将伤员转移到屋中简单包扎,其余人则剥下官军甲械守在屋外,唯恐义军杀红了眼,连他们一并屠了。 傅友德不想与五都村起冲突,派人送来一些伤药,明说义军不进村,胡大海却不敢放松警惕。 总算熬到了天亮,义军果真没进村,村里却又死了五个重伤号。 胡大海知道不能再犹豫,带人砍下村中官军尸体的首级,赶着四头猪、八只羊,送到义军营地。 傅友德正和李武盘点战利品,得知胡大海来意,当即故意板起脸。 “傅某想要斩获,凭手中刀枪寻官军自取便是!昨夜大破官军,胡二哥功不可没,有话照直说,何须以此试探?” 胡大海却坚持献上斩获,解释道: “族内老弱昨夜已经转移,俺须得带人跟上,只是村中伤号太多,耽误不起,能否请义军看顾一二?” 李武想到当初不愿南下的站户,插话道: “交出斩获,就能接着做良民不成?” (本章完) 第83章 创业须植基本盘 第83章 创业须植基本盘 “刚接到孙逊传回的消息,他已经接到你们的家眷了,灵璧方面没有为难他们,都没事,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到虹县。” 虽然知道在“红心营”失去价值前,薛显应该不会动被扣押的站户家小,但亲耳听到石山透露这个消息,吴六斤、曾兴还是松了一口气。 “谢千户!” “还有一事,薛总管担心孙逊人手不够,带了三千人马亲自护送。” 嘭! 吴六斤一拳擂在身旁的梁柱上,胳膊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顿时渗出了鲜血,他却全然未觉,咬牙骂道: “狗日的萧县佬,就会背地里使阴招占便宜。灵璧分兵时,这厮一个兵都不肯支援,俺们拼死拼活才打下虹县,他就急吼吼地跟过来。千户,这厮没安好心啦!” 曾兴统率的步一营指挥使原是石山兼任,营中什长多有从楮兰站带出的子弟兵,最清楚对千户而言,自己的忠诚比能力更重要。 “俺们在前拼死拼活,这帮萧县佬却无故攻打楮兰,扣押俺们家小,把俺们当成什么了?千户如今手握几千大军,不比萧县佬当初差半点,何必再受这窝囊气!” 吴六斤早有此心,也跟着表态。 “对!俺们只听千户调遣,千户要打谁,俺们就打谁。” 吴六斤和曾兴自生啖王白音血肉那日起,就与石山的利益深度捆绑,但石山今日召见,可不是要鼓动他们造徐州红巾军的反。 “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薛显此来确实搅乱了我的布局,但官军反扑在即,援军到来也不全是坏事,这些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千户!萧县佬——” 吴六斤和曾兴还想再劝,却被石山抬手止住。 “虹县有无险要可守?城墙是否高大坚固?城防是否完备?存粮可否供咱们长期坚守?县内可有铁矿盛产兵甲?还是说,淮安路官军已被咱们打垮,再无力反扑?”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吴六斤和曾兴顿时汗流浃背,当即跪下。 “俺们知错了。” 石山上前扶起二人,语重心长地道: “都是心腹兄弟,我也不瞒你们,徐州长不了,咱们迟早要自立,你们现在只管练好兵。今日召你们来,除了通报薛显之事,还有要事相商。” “千户请讲。” “当初,为尽快整合楮兰、房村两站人力,我将青壮编入步营,老弱编入辎重营。此后,咱们在灵璧又组建了新的辎重营。 我有意待所有人归建后,裁汰部分老弱,将两个辎重营合为一个。” 吴六斤与曾兴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楮兰辎重营以老弱为主,被裁在意料之中,这事千户独断就行,根本不用征求他们意见,但该表态还是要表态。 “千户尽管放心,要裁谁就直管裁,哪个敢闹事,俺便捶他!” “这倒不必。” 石山叹了一口气,语调低沉了几分。 “你们跟我流血杀敌,我却不能庇护你们家小周全,让他们遭受流离之苦,还险些被友军掳去充苦役,石某无能,心中有愧啊!” “千户!俺——” 吴、曾二人鼻子一酸,想说点啥却说不出来。 他们何尝不想做个良民,陪家人安度一生?朝廷不做人,萧县佬也不做人,但这事能怪千户么?要怪就只能怪这操蛋的世道。 眼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石山便说出自己的计划。 “咱们虽然拿下虹县还杀了几个大户,腾出一些田地,但前有官军进剿的压力,后有薛显赶来摘桃子,虹县也不知能待多久,我不能给你们分地置业。” “红心营”终非铁板一块,各营之间私下较劲就不说了,底层士兵也有嫌管得太紧的,吴六斤就听过一些发牢骚,但这些都是小事,没必要让千户分心。 “俺们跟了千户,天天吃饱饭,赏钱发得足,逢五逢十能见荤腥,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奢望更多。” “六斤,别净拣好话讲,我还没糊涂。” 石山止住吴六斤的话,接着道: “有恒产者方有恒心,你们拼死杀敌,家小却随大军四处漂泊,无产无业无根基,万一哪天有个长短,又如何对得起自己家人?” 战阵上刀枪无眼,谁都不敢保证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吴六斤和曾兴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千户的意思是?” “我想以裁汰下来的站户和伤残老兵为基础,吸纳部分匠人,组建荣军社,承接军械被服营具生产任务,我按订单付给钱粮,多做多得。” “红心营”兵甲营帐来源的大头是缴获,剩下的主要来自于大户捐献,自产和外购规模都很小。 这种保障模式极不稳定,质量也没保证,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红心营”扩张速度。 组建荣军社势在必行,组建后也肯定有接不完的订单,吴六斤担心的现下只有几百老弱妇孺,能起多大作用? “咱们站户人家虽然也会一些手艺,但都是粗浅把式,缝缝补补还凑合,驯弓制甲怕是浪费材料,恐会坏了千户大事。” 石山自然知道这一点,也早就想好了对策。 “这点不必担心,荣军荣军,只要是失地军属,都可以入社,以后不会缺人。初期只做被服营具,积累经验。你们还记得当初在楮兰,咱们如何赶制军袍吧?” “千户的意思是细分工序?” “对,细分工序,规范流程,能降低工艺难度,提升生产效率。再严格培训和操作规程,便是老弱妇孺,也能胜任很多工序。” 现代企业生产模式效能,与手工作坊生产不可同日而语。 荣军社最初只接军事订单,待走上正轨,研制出相应机械和设备,再逐步扩大产能,就可转产民用物资。 届时,便不再是石山养着荣军社,而是反过来为其征战天下提供有力支持。 吴六斤不懂这些,但也能想到其巨大潜力。 “要是这样的话,俺家虎子也能为千户做不少事。” 石山摇头,笑道: “咱再缺人手,也不能毁了孩子。孩童每日劳作不过两个时辰,剩下时间得识字算数,等以后咱们打下了天下,总不能全交给外人去守吧?” (本章完) 第84章 跳出徐州第一棋 第84章 跳出徐州第一棋 石山召见吴六斤和曾兴的名义,是检查各营训练,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只看一营和六营,其余各营也都检查到了,并俱告知各营指挥使薛显即将来援之事。 对此,众将反应不一。 二营指挥使常铁头表现最为积极,认为大战将起,薛总管亲率大军来援,有利于稳定军心,震慑城中宵小,建议石山备酒置宴,出城亲迎。 三营指挥使韩成认准石山后,眼中再无其他人,投军路上就和灵璧红巾军做过一场,态度和吴六斤差不多——“俺不认识甚总管,只听千户调遣”。 五营指挥使周十二的家人在徐州城中,虽被石山的能力和气魄所折服,却仍希望维持红心营与徐州红巾军之间的和谐,认为“两军合力定能横扫淮安路”。 七营指挥使邵荣是灵璧人,家小还留在灵璧城中,七营骨干也以灵璧乡党为主,既不希望薛显来虹县阻断自己的前程,也不想石、薛交恶而祸及还在后方的家人。 石山找邵荣,除了试探其在薛显来援之事上的站队,另有要事。 当初,邵荣兄弟献城,石山得知其兄弟常年行走淮西各地,就曾好奇邵氏兄弟是否与郭子兴有交集,只是彼时邵荣才投靠,不方便问这个问题。 经过这些时日的侧面了解,石山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便主动提起此事。 “淮西多盗匪,邵兄常年贩卖羊马于各地,仅靠兄弟几人怕是不够吧?” 邵荣心里也一直装着这事,被石山问起,知道藏不住了,只能道出实情。 “俺们这碗饭不好吃,贩运羊马途中得有地方歇脚喂草料,若是遭遇剪径盗匪,没有当地豪杰出面打点,轻则丢了羊马折本,重则搭上身家性命。 不瞒千户,俺这些年也结交了不少好汉,关系最好的莫过于定远郭兄郭子兴。上个月,郭兄才派人送信到灵璧,邀请末将弟兄几人去定远共举大事。 说来也巧,千户和薛总管若晚几天进军,末将或许就已经离开灵璧投奔郭兄了。” 石山心下大喜,邵、郭二人果然认识,还亲密到能谋以造反大事,那就更好。 “这位郭兄势力如何,若没有邵兄襄助,能不能成事?” 聊起郭子兴,邵荣就一脸自豪。 “郭兄本是定远大户,又生性豪迈,喜交江湖好汉,散尽家财聚个七八百人当不是难事,没有俺们弟兄,也能拿下定远,最多晚些时日。” 石山独立掌军后,就在谋划利用郭子兴举事做些文章,既然知道邵荣和郭子兴关系极近,那还不加以运作就是傻子了。 “邵兄如今可还愿前往定远,协助郭子兴举事?” “这?” 石山麾下众部将,就数邵荣年龄最大,私下对其一直以“兄”称。 邵荣此刻却觉得这声“邵兄”有些不同,拿不准石山真有此意,还是在试探自己。 其实,他也很矛盾,不知该如何选择。 一方面,经过虹县一战,步七营指挥使的位置已经稳固,让他抛弃一切到定远重新开始,确实有些不甘心。 另一方面,薛显这个时候带着大军来虹县,既是为了攻城拔寨,也是为了打压“红心营”快速扩张的势头,少不得要让石山攻坚克难消耗其实力。 为了今日富贵,邵荣已经搭上了两个兄长,他还有几条命能送? 萧县这帮人格局太小,做事没头没脑,跟着他们造反非长久之计,离了“红心营”,摆脱萧县佬节制,未必不能再创新局面。 只是,这等中途转投他人之事,自己说出来终究不美。 “郭兄相邀,俺原本是极想去的。但俺既已投了千户,怎可再助他人?” 石山确实有心试探邵荣,但也真想送他去助郭子兴。 “邵兄,你小看石某心胸了。两个月前,李元帅坐困徐州,曾问计于我,我就建议广发檄文,诚邀天下豪杰共反大元。 如今,既知郭兄欲举大事,定远相距虹县又不到三百里,我也有这分力,岂会因门户之见而拦着邵兄奔更好的前程!” 邵荣听出了石山言外之意,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户的意思是?” “步七营的人马装备任你挑选,我再给你一些羊马,让你‘重操旧业’,路上小心些,应该能走到定远。 郭子兴想要举大事,几百人还是少了些,更缺见过血会练兵的人才,邵兄此去,定能助他成事。” 邵荣确实有些心动了,带一些老兵相助郭兄,只要举事成功,他就极可能会是郭兄之下第一人,可比留在“红心营”受萧县佬算计打压强得多。 即便石山日后摆脱萧县佬掣肘,跳出徐州成了大事,有今日这份香火情,自己也能随时再回来,两头下注,总好过在一棵树上吊死。 邵荣越想越觉石山的提议可行,但他还有一个疑问:石山与郭子兴非亲非故,自己又正值用人之际,为何舍得下如此血本帮郭兄? “千户胸怀天下,末将佩服至极,只是郭兄不知千户心胸,末将又该如何解释?” 石山犯不着骗邵荣,直接道明自己的想法。 “不瞒邵兄,红巾军这段时日接连攻城拔寨,好不红火,但缺乏纵深和险要的致命劣势并未改变,朝廷一旦腾出手来,徐州旦夕可破。 正如当日我劝李元帅所说,大元虽大,朝廷能签发的兵马却有定数,各地好汉每拉走一个青壮造反,朝廷就要少签一个兵。 咱们大闹淮安路,就能牵制濠州兵马,利于郭子兴起事(定远为濠州辖县)。郭子兴若成功举事,也能牵制淮安路兵马,分担咱们的压力。 助郭子兴就是救徐州,救徐州就是救我自己啊。” 邵荣年过三旬,又常年行商,早习惯了权衡利益,并不信石山真会在意徐州死活,但郭兄若能举事,确实可以与石山互相牵制官军行动。 “千户如此重托,定远,末将去了!” 石山虽然允许随意挑选人马和装备,但七营才组建,人都没招满,即便把新兵全带上也帮不上啥忙,还容易添乱,邵荣当然不会如此无智。 “这一路税卡不少,人多了反而不美,末将就带二十四人。若能成事,定竭力促成郭兄与千户携手。若遭不幸,还请千户照拂俺三哥和俺家小。” 有卜辞源全力施救,邵荣三哥邵照已经脱离危险,但之前战斗中伤到了脾肺,已经不能再重返军中了,石山当即应下此事。 “邵兄放心,我欲成立荣军社,正缺你三兄这等过见过世面善经营的人才。只待他伤愈,定会重用。” 邵荣不清楚还在筹建中的荣军社是啥玩意,也没心思知道。 他这一去,留在这边的三哥就成了人质,石山给事做,双方面子都好看,不给事做,他也只能认了。 “谢千户赏识!” 送走了邵荣,石山又召见了辎重营指挥使谭有鱼。 谭有鱼自知不是带兵打仗的料,也猜到石千户不会保留两个辎重营,这两天正彷徨,得知两营合一,指挥使还是自己,大喜过望。 同邵荣一样,谭有鱼的心思也全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根本没意识到以分流人员为基础组建荣军社,日后会是怎样的存在。 (本章完) 第85章 再联军薛显争功 第85章 再联军薛显争功 虹县城西张王村。 见到前出十里相迎自己的虹县人马,薛显老远就跳下了马,大步上前搂住石山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俺就知道石兄弟有本事,吃顿饭的功夫就攻下了虹县。如今,俺们哥俩再联手,横扫淮安路定在旬日间!哈哈哈!” “全赖总管虎威,将士用命,末将岂敢居功!” 薛显明显有主动出兵之意,石山之前忙着修筑城防,却希望以逸待劳打退进剿官军后,再顺势攻城略地。 但二人才重逢,都不清楚彼此真实战力,不宜现在就探讨战略问题。 “总管亲自护送我部老弱,儿郎们等得急了,先让他们与家人团聚吧。” 两军会师先交割人质,场面顿时变得有些难堪,但这件事因自己而起,薛显虽然心中不满,却不好发作,悻悻地回了句。 “这是自然,人俺都带来了,一个不少。” 石山点了点头,越过薛显,朝队伍中的闻四九和孙逊喊道: “老闻、老孙,辛苦了,归队!” 闻、孙二人应了一声,各自带人汇入石山身后的队伍,吴六斤、曾兴立即上前,清点被扣站户人数,并询问他们这段时间无受到虐待。 见此情景,薛显的脸色越发有些挂不住,好在石山没让他继续尴尬。 “好教总管知道,自灵璧分兵后,我部所有斩获及消耗皆有详细记录,末将已命人汇编成册,还请总管过目。” “唉!俺们兄弟还搞这些,生分了不是!” 薛显嘴上豪爽,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接过石山递来的账本,假模假样看了一眼,就丢给自己身后的书办。 “你又不是不知道俺只会砍人,识得甚字?哈哈哈!” 石山手下有一大帮人要养,自然不可能老实交接所有钱粮,账是必须做的,但该有的姿态也必须有,递上物资账册后,他又抬手请薛显上马。 “末将已腾出官衙和大军营房,略备酒水为总管接风。总管,咱们边走边聊?” “好!石兄弟办事就是妥帖!” 大军行至西门外,方仲文和百十名百姓敲锣打鼓,夹道相迎,场面好不热闹。 入城后,教卫营将士领着薛显麾下各部人马,分赴各自营地。 营中早已洒扫干净,提前备好了柴米油盐等物,红巾军将士解下行囊就可生活做饭。 石山则领着薛显前往已经封存的府库、官衙,由方仲文当面汇报,正式移交军政财权,整套流程无可挑剔。 薛显得了面子,当即拍着胸脯表示“攻陷虹县的功劳俺已经上报了,估摸着封赏这几日就能到。虹县是你打下来的,俺只是代管,你部一切供应照旧。” 当晚,石山安排了欢迎酒宴,其麾下仅闻四九、孙逊、常铁头、周十二几人出席,但有方仲文、冯煜、邓顺兴等虹县官民代表作陪,气氛还是很和谐。 薛显端坐主位,频频举杯,酒至酣处,与众人说起红巾军最新进展: 彭、赵联军由宿州西进,再下永城,正向下邑进军;刘、胡联军北渡黄河,拿下了沛县和丰县;韩将军大军东征,已破睢宁,正要取宿迁。 总之,形势大好,虹县兵马已壮,正宜再接再厉,扫平淮安路之敌。 薛显第二次提出要尽快出兵,石山仍没驳他的面子,表示本部前锋已拿下青阳站,待探清官军虚实,就立即进军。 待酒宴结束,众人散去,石山单独留下,开门见山道: “总管急于进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哈哈哈,难怪赵将军一再夸石兄弟脑子好使,就知道瞒不过你。” 薛显给斟了一盏酒,边喝边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九月,元廷命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和威顺王宽撤不统率大军,进剿各地义军。 朝廷进军前,显然对颍、蕲、徐三部红巾军实力做过评估。 主力也先帖木儿部进剿颍州红巾军,偏师宽撤不部进剿蕲州红巾军,徐州红巾军基本被无视,只是命周边各路严防死守。 结果,颍州红巾军连战连捷,接连攻克汝宁府和息州、光州;蕲州红巾军也势如破竹,夺取蕲水和黄州路。 反观徐州,前期抓住官军防守空当四面开,待到官军收缩防线后,便尽显疲态,沛县尚未捂热就被官军夺回,睢宁之战伤亡两千余才堪堪破城。 刘福通和徐寿辉得知徐州起义后,都派来了使者。 刘福通还好,只是提议夹击官军,徐寿辉则在大败宽撤不后建都称帝,定国号“大宋”,其使者嘴上说着携手抗元,话里话外却在暗示芝麻李上表请封。 才送走徐宋使者,就有身边之人劝李元帅自封为王。 芝麻李还颇为意动,毕竟别人投奔他是来博富贵,你不封王,给不了大富贵,就莫怪别人奔更好的前程。 好在徐州还有头脑清醒的,暂时阻止了这场劝进闹剧。 徐州高层缺乏声望和大义的短板开始显现,急需一场大胜提振军心士气,并以此确认本部人马的“合法性”。 但薛石联军既非主力,距离徐州也最远,根本轮不到他们替李元帅操心。 只是现在两部人马合计六千余,比起刚出徐州的彭赵联军还多,也就装备差一些。 手握如此“雄兵”,又有轻取灵璧、虹县两城的战绩在前,莫说薛显按耐不住,便是石山麾下众将,也不愿继续窝在虹县被动防守。 再则,城中新增三千大军,粮食物资消耗剧增。 若遭官军长期围困,外无援军,内无粮草,非常危险;若官军得知薛显来援,不敢前来进剿,仍坚持守城反击,反而是贻误战机。 好在石山做事向来多手准备,并已提前布局。 两人又聊了一会,简单交换了两军情报,约定次日再议此事。 石山刚走出院子,龚午就凑到跟前,小声道: “千户,李指挥回来了。” 石山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回城,莫非出事了! “回来多少人?” “五百多。” 龚午见石山脸色不对,就知道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赶紧补充道: “骑队胜了,还带着缴获。” (本章完) 第86章 话江山兄弟交心 第86章 话江山兄弟交心 城东军营,石山大帐。 “三哥,薛显那厮扣了俺们的人,还敢抢俺们的城,让俺去砍了他!” 李武见到石山,竟能忍住不显摆战绩,显然是真窝了一肚子气。 “胡闹!” 灵璧红巾军途中劳顿,并未接管城墙防务,东城门守卫由六营负责。 李武一行五百多人举火夜行,动静不小,能不惊动薛显,而把李武一行接回城中,只能是吴六斤亲自出马。 石山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即板起了脸。 “吴六斤跟你说甚了?” 李武见三哥发了脾气,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肚子里那点气早不知跑到了哪里。 “没,也没说啥,就说了当初攻城有多不容易,他身上的伤还没利落。结果,薛显一进城就抢了县衙和府库,俺气不过——” “就这些?” “真的,就这些。” 石山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还有些余热的烤羊腿。 “杵哪儿作甚,坐到火盆这边来,饿了没?” “嘿。” 李武接过羊腿,坐下就啃,嘴里还嘟囔不停。 “三哥,俺们真要把虹县让给薛显?” 入冬后,虹县气温骤降,石山倒了小半碗酒,尝了一口,递给李武。 “这酒有点冰牙,你先润下喉咙,等我温好了再喝。虹县有甚好,你非要留下?” 李武接过酒碗,一口闷下,酒的度数很低,也真的冰牙,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嘶——俺也没觉得虹县好,就是觉得三哥辛苦打下,凭啥让给薛显?” 石山与他并肩坐下,有些好笑地看着李武。 “照你这么说,咱们打下了虹县就归咱们,那傅友德打下青阳站,是不是也要归他?若每一城都必须亲征,你我兄弟纵有十双手,可能握的住这万里江山? 李武嘴里叼着羊肉,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三,三哥,你说俺,俺们以后能夺下这江山?” 石山习惯对其他人藏一手,对李武却尽量讲清自己战略,以免他关键时刻犯糊涂。 “咋了?你还想咱们一直跟着这帮萧县人瞎混?” “俺不是这意思。俺——” 自石山死而复生,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李武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还要丰富——这些都是三哥给他带来的变化。 每每回想过往,李武都感觉如在梦中,害怕一觉醒来,三哥已经死了,他还要独自承受杨朝鲁的欺凌。 李武只是个没甚见识的底层军户,即便坚信跟着三哥混准没错,可就算他想破脑壳,也不敢想自己能协助三哥夺下万里江山。 乍听石山这话,李武便有些疑惑,有些激动,更有些惶恐。 “俺就是怕自己没本事,做不得大事,会被三哥嫌弃。” “哈哈!” 石山伸手搂住李武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老五,你要记住,咱们是过命交情的好兄弟。只要你不背弃我,日后有石山一口干的,就绝不会让你喝稀的。” “三哥!” 李武越发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了。 “俺这辈子都听你的,再不听外人乱嚼舌根。” 壶中酒已有些温了,石山提起酒壶,为李武满上,笑道: “三哥是听不进直言的人么?别人的话当听你还得听,我要是做得不对,该说你也得说。要是你都不敢直言,这世上还有谁能跟我讲真话? 你呀,也要读书。不然的话,日后咱们基业做大,你却连信都不会写,我如何能放心让你镇守一方?” “俺学,俺明天就学。” 说起写信,李武想起自己连夜赶回来的正事。 “三哥,俺们打大胜仗了!这是傅兄弟让俺带回的战报。” 石山接过战报,傅友德起头先汇报斩获。 此役,傅友德、李武共破敌军大营一座,斩首二百七十六级,俘官军五百二十七人,另有部分官军慌不择路,跳进冰冷的汴水中被淹死,已不可详计。 缴获铁甲一百七十三领、皮甲二百六十一套,弓弩三百九十二张、战马七十四匹,另有挽马、骡、驴等近百头,其余兵械营帐辎重无算。 另有五都村义民牵制三百官军,其斩获由胡大海当面汇报,未纳入统计。 傅友德接着简要汇报了战斗过程,主要侧重于如何观察形势变化,及时调整作战方案,并总结了此战中李武和胡大海两部的功劳。 战后,傅友德拷问了部分俘虏,得知泗州城中本有三千正军,战前临时募集了部分乡勇,总人数近五千。 五都村一战,官军前锋一千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短时间内,泗州官军已无力进剿虹县,劝石山尽早调整战略。 为防错过战机,傅友德才让李武和胡大海押送六成斩获,日夜兼程赶回虹县。 石山原本是反对薛显冒进的,但有了五都村之战的胜利和灵璧来援,淮安路局部敌我攻守之势已经逆转,可以考虑主动进攻了。 不过,这事不急,即便明日跟薛显议定了出兵之事,仍要一些时间筹备军需,协调开拔有关事项。 放下战报,石山先不去想丰厚的斩获,夸奖了李武。 “嗯,这一战打得很好!老五,很有长进啊,居然知道夜袭!” 李武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扣着头皮应道: “可惜没用上,官军半夜炸营,等俺们赶过去,已经没机会了。若不是傅兄弟时机把握得好,俺们最多也就能吃掉出营屠村的三百人。” 此战能全歼官军前锋,五都村庄户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而率领庄户牵制三百官军的胡大海,当真是难得的军事人才。 只可惜胡大海虽然投了“红心营”,却不敢押上全部身家,不仅没派人追回当晚逃走的族人,还遣散了所有庄户,仅携十二名亲信族人投军。 即便如此,石山也很满意了,有虎将在,还怕没强兵? “胡大海现在在哪里?” “就在东厢营房,胡二哥真好汉,三哥得空一定要见下他。” “得什么空?带他——不,我现在就过去见他。” (本章完) 第87章 大战将起掺沙子 第87章 大战将起掺沙子 与胡大海详谈后,石山才知道让他下定决心投军的并非傅友德、李武二人劝说,而是“红心营”不残民不扰民的军纪。 石山还是小看了“军纪严明”对时人的感召力,韩成因这四字数百里投军,胡大海也这四字下定决心来虹县。 有勇有谋还能深刻理解军纪重要性的战将,哪个不喜欢? 正好,因邵荣执行特殊任务带走了大部分骨干,七营组建工作停滞,石山便任命胡大海为步七营指挥使。 所缺兵员也容易解决。 这批俘虏的技战术水平明显高于各县弓手,算是难得的“精兵”,只需抽杀部分军官,就能将其打散分入各营,再将置换出的人员补入七营即可。 石、胡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聊到了三更时分,石山才尽兴而归。 次日一早,石山正欲督办七营组建事宜,童四儿跑了过来。 “义父,顾三偷摸进了县衙,待了小半刻钟才出来。” 顾三是常铁头投军前的“十三太保”之一,此人偷偷摸摸进了县衙,基本可以判定薛、常二人有啥见不得人的秘密勾当。 昨晚宴会,薛显与常铁头没有私下接触的机会,但相互敬酒的次数明显多于其他人,石山留了个心眼,回来就安排童四儿盯着二营,没想到还真有发现。 石山对“红心营”的掌控远在徐州诸将之上,就算薛显拉拢常铁头除掉了石山,也别想完整消化“红心营”。 多的不说,李武、吴六斤、曾兴、韩成等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脑子稍微正常点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毁长城。 但有些人行事偏不按正常逻辑来,石山所知的元末历史,就有不少“摔杯为号”的故事,焉知他不会成为新的故事人物? 昨晚的宴会由石山操办,内外都是他的人,才能放心跟薛显喝酒。 县衙中如今已经换成了薛显的人,万一这厮犯浑,石山可没本事在这名悍将手上走一遭。 石山没多犹豫,就派陈大眼去请薛显来自己营中议事。 按说薛显是上官,此举有些无礼,但时局纷乱,自己的小命要紧,该苟就得苟。 不多时,薛显带着四名亲兵赶到。 “哈哈哈,石兄弟到俺营里去了几次,俺还是第一次来你营中,果然治的好兵!” “总管过奖了。” 石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亲自将薛显等人迎进大帐。 “今日请总管来,是有军情汇报。” 薛显大马金刀踞坐主位,接过石山递来的茶盏仰脖饮尽,显示自己并无戒心。 “巧了,俺也有好消息要跟石兄弟讲。” 石山有些纳闷,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事,莫非是攻破虹县的封赏下来了? “总管,你先讲!” 薛显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和一方青玉印,递给石山。 “你说巧不巧,老哥昨夜才提到封赏,今早就送到了,元帅已经授命俺组建淮安路万户府,石兄弟也升了官,以后得喊你石镇抚了。恭喜石镇抚!” 还能不能更巧点! 石山猜测薛显早就收到了封赏,只是没想好怎样使其利益最大化,昨晚宴会上才故意放出风声,试探众人反应。 “薛万户,同喜!同喜!” “哈哈哈!” 二人相互吹捧大笑之后,薛显接着道: “镇抚之下有三个千户,这个应该由俺提名,再报元帅用印。俺们兄弟一场,老哥便提名两人,你自己提名一人,如何?” 红巾军草创,各部人马都是相互封闭的小圈子,既不交流,也不干涉,薛显此举明显有些“坏规矩”。 联想到常铁头与其暗中联络,石山大略猜到薛显打的什么主意,暗骂常秃子想攀高枝照直说就行,咱也不会拦着,何必如此蝇营狗苟。 “万户请吩咐,末将无有不从。” 薛显见石山没有当场翻脸,暗自松了一口气。 “赵将军当初安排闻四九过来,就是给你打下手,提名便算他一个。怎样?” 徐州给的千户、百户,在“红心营”都不好使,石山昨日已经说服闻四九管起荣军社,正好让他占一个名额。 “四九做事,赵将军放心,俺也放心。” “好。俺听说你手下常铁头资历最老,几仗立下的功劳也不小,任他做千户,石兄弟没意见吧?” “没意见!” 石山答应得很爽快,但语气已经很冷了。 薛显计谋得逞,装作啥也不知道。 “那最后一人,石兄弟要提名谁?” “傅友德。” 石山脱口而出,薛显听了,有些蒙。 顾三提供的“红心营”各指挥使名单确实有傅友德,但这人排名最后,便是之前小有功劳,贸然提为千户,如何能服众? 不过,这也正是薛显想看到的结果。 只有石山处事不公,手下离心离德,他才有机会上下其手。 “好,那就这样定了!石兄弟刚才说有军情?” 石山不想浪费时间,直奔主题。 “我部八营和骑队三日前大破泗州官军前锋,斩俘近千人。据俘虏供述,泗州城中官军已不足四千,暂时应该无力进攻咱们了。” “哈哈,俺正要寻鞑子晦气,他们反送上门来挨宰。打的好啊,好!” 薛显用力拍打交椅扶手,这一胜很及时,若能借机攻破泗州,他这个万户就稳了。 “石镇抚!” “末将在!” “俺想尽快出兵拿下泗州,怎样?” “末将愿遵万户调遣!” 石山先表了态,又补充道: “但我与万户两部兵马加起来,也只有六千,不足敌军两倍,泗州又有淮河水运方快速增援,我军若不能一鼓破城,恐会被官军翻盘啊!” 薛显勇悍归勇悍,却也不是没脑子的蛮将,经石山提醒,也明白其中凶险。 “你准备怎么打?” “末将愿率偏师,先取五河,再与万户合兵围攻泗州,便是一时难下,五河在手,咱们也能少防守一面。” 计是好计,但薛显本部只有三千人,若石山取了五河,又破泗州,那这一战就起不到自己立威的效果。 “偏师?你要带多少人?” 石山如何不知道薛显打的什么主意,但他也有借机清理队伍的想法。 “末将只带两千战兵,二营和乡勇营尽供万户驱使。” “好!” (本章完) 第88章 议出战再整军伍 第88章 议出战再整军伍 石山召来邓顺兴和常铁头,宣布大军即将对五河、泗州展开攻势,明确二营和乡勇营补入主力,当面向薛万户移交了两个营的临时指挥权。 乡勇营未入“红心营”序列,此时调配给薛显,邓顺兴虽然有些不爽,但不用参与五河之战,本部能少一些伤亡,倒也没有太多想法。 常铁头的心情则要复杂得多。 他与石山因利而合,也曾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候。 为了帮石山拉起队伍,老常也曾与胡平仁一家拼过命,还搭上了三个老兄弟。 当初,石山兼任一营指挥使,常铁头这个二营指挥使位在众将之上,还有心腹黄全担任骑队副指挥使,可以说是“红心营”事实上的“二当家”。 谁能想到石山过河就拆桥,明知田江是当初入伙的老兄弟,却借军法枭首示众,分明是打他常铁头的脸。 只恨彼时石山大势已成,常铁头心中有恨也只能忍了。 “红心营”越做越强,常铁头手中的权力不仅没有扩张,还渐渐由“二当家”沦为“八健将”之一,就连楮兰之战后才加入的曾兴都爬到了他前面。 另一个老兄弟黄全出生入死这么久,没被扶正就算了,还被石山赶出了骑队。 常铁头偷偷向薛显示好,就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 但初次暗中接触,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秉性,常铁头只命顾三透露“红心营”各营指挥使基本情况和李武连夜回城之事。 其本意是脚踩两条船,再相机行事。 却不知这薛显吃了石山啥迷魂汤,转眼就把他老常给要了过去。 爷爷去了你那边,做甚! 哪里没山头? 偏偏薛显这个棒槌又给他加了千户,还摆出一副“爷够义气吧”的表情,俺要你这空名千户有甚用,能指挥得动谁? 常铁头只觉前途一片晦暗,心里只骂娘,嘴上却还要感谢两位上官提携。 如此规模的大战,备战工作当天根本做不完。 转隶流程走完,薛显就匆忙赶回本部营中组织动员,邓顺兴和常铁头也要收拢部伍前往新营区,无心多留,当即告退。 待三人离去,石山立即召集众将议事。 众指挥使入帐,就发现少了常铁头和邵荣,多了一副生面孔。 朴道人投军时间虽然不长,但身为参谋军事,经常跟随石山深入各营检查训练,早就混了个脸熟,开场就由他对着舆图讲解傅友德战报。 “三日前,泗州官军前锋三个千户共一千五百人进抵五都村,立营于村东北二里处坡地下。我军提前探知敌情,傅指挥使、李指挥使……” 吴六斤同属战场冷静类型,善于把握战机,但仅限于局部战斗,到了大军指挥层面则力有不逮。 此刻听了朴散人的讲解,对傅友德凭借虹县一战之功,就与自己平级的怨念尽消。 “傅兄弟对战机把握和运用如此精妙,俺佩服!” 韩成投军的时间同样不长,除了曾兴,其余众将他都不熟,更关心帐中的生面孔。 “这位胡社长以本村庄户硬抗三百官军精锐,还不落下风,当真是猛士。” 厮杀汉子最重勇力,能打硬仗的袍泽没人不喜欢,心知胡大海出现在帐中,定是已经入了“红心营”,众将看向胡大海的目光,也充满了欣赏和接纳。 石山起身,拿出刻有七营指挥使的令牌,道: “邵荣前日已离开虹县,执行秘密任务,短时间内不会返回。步七营指挥使位置空悬,胡二哥,这令牌你可接得住?” 胡大海大步上前,屈膝接过令牌,昂声应答。 “末将手中大刀,专劈官军天灵盖!” 胡大海的战功摆在这儿,又有自己的基本盘,虽是刚投军的新人,却没人质疑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众将更关心的是泗州官军前锋被全歼,会为战局带来哪些变化。 “千户,泗州城中空虚,我军又得增援,是否就此进军?” 孙逊说完,周十二、吴六斤等人也投来征询的目光,显然都有进军之意。 “这是自然。” 石山召集众将,本就是为了商议军情。 “我已与薛万户议定此事,先由我军攻取五河,剪敌羽翼,再破泗州。” “红心营”与徐州红巾军,尤其是韩四、薛显两部隔阂已深,只要是独立作战,众将都不怵,反倒是对联合作战心存犹疑。 众将虽然疑惑薛总管变成了薛万户,但他们更关心两军如何协同。 “千户,做偏师,俺没意见。但合兵后,俺只听千户号令。” 吴六斤此话一出,众将等人尽皆点头。 石山本有此意,自不会让麾下失望。 “大家放心,独立指挥。我军名为偏师,粮草辎重皆自备,必不会受制于人。” “这样啊,那俺们就放心了。” 吴六斤说完,李武接话道: “三哥,这次俺说什么也不留守了。俺们既然组建了辎重营和荣军社,干脆把所有人都带上。这鸟虹县,住了薛显,俺嫌晦气!” 吴六斤、曾兴其实也想说这话,李武替他们说了,忙不迭点头应好。 孙逊、周十二等人事不关己,更不会反对。 石山暗道有嘴替就是爽,但面子上的功夫该做还得做。 “老闻,你的意见呢?” 经历了灵璧断后保护站户家小之事,闻四九与李武等人的关系又近了些,他虽为监军,在这事上却不适合发表任何意见。 但石山相逼,他却不能不表态。 “俺没意见。” “好,还有一事。取虹县之功封赏已到,薛总管为淮安路万户府万户,我为镇抚。” “日他娘,俺们拼死拼活,那鸟薛显却做万户。” “浪费口水骂那薛显作甚?俺们只跟镇抚,恭喜镇抚!” “对!俺们只听镇抚调遣,恭喜镇抚!” 石山知道众将在等什么,自己升为了镇抚,下面这帮指挥使才有机会做千户。 只是经薛显横插一脚,暂时却不会让他们如愿了。 “镇抚之下,本该设千户长三个。但薛万户已指定了常铁头和闻四九为千户,我只能推荐傅友德一人。” 石山话音刚落,吴六斤就爆了。 “薛显这鸟人,凭甚让常铁头这厮当千户?俺在城头搏命时,他在做甚?破城后,俺们追击残敌,他又在做甚!常铁头呢?是不是去舔薛显的皮燕子了?” 自攻打虹县之战二营不出力还抢功劳后,常铁头就隐隐被众将排斥,但好歹是一军袍泽,有石山压着,他们还不敢太放肆。 谁料这厮竟不知好歹,又攀上薛显,抢了千户长之职恶心人,这如何能忍? “狗日常秃子!俺——” “好了!” 吴六斤骂完,周十二还想接着骂,被石山摆手制止。 “五河城小,用不了太多人。根据薛万户的请求,我已调二营和乡勇营补入薛万户麾下听用,你们暂时看不到常铁头了。” “这瘟神走了更好,狗日的,最好别回来!” 傅友德本就接连立下大功,又远在青阳站,他做千户,还真不好挑刺。 众将骂了常铁头,眼前就剩一个新鲜出炉的闻千户了,但石山刚发了话,不好再开骂,只能用眼神狠狠瞪着他。 闻四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骂道: “你们瞅俺做甚!俺就是个纸糊的监军,田七害俺,薛显这厮也害俺,里外都不是人。你们只管听石镇抚令,别管啥屌千户百户,就当俺是个屁!” (本章完) 第89章 乱世哪有真忠诚 第89章 乱世哪有真忠诚 常铁头觉得自己在“红心营”过得憋屈,可真论憋屈程度,闻四九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自从被赵均用派到石山身边后,他就没少受白眼。 即便如此,闻四九仍竭力维持“红心营”与徐州红巾军之间的联系,不曾做过有损“红心营”的事。 时间久了,大家对其仍有戒心,但终究慢慢接受了。 闻四九这番表态,差不多是与徐州划清了界限,点醒众将不要被薛显利用而坏了团结,又明确说了自己并不贪权位,顿时让众将哑了火。 “这事就到这里。” 逼闻四九表了态,石山便充当调停者,定下调子。 “我部情况特殊,军制有别于徐州,一切以咱们内部编制为主。老闻。” “属下在。” “寻个时机,你跟李元帅和赵将军写封信,汇报一下这事。” “俺——” 寻啥时机,汇报啥,汇报了又能如何?“红心营”不还是你说了算! 闻四九只觉得心好累,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但面对石山灼灼如炬的目光,他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属下任凭镇抚吩咐。” 解决了千户之争,安抚住众将后,石山开始布置大军开拔有关事项。 无外乎是层层动员、粮草供应、兵甲调配、路线勘察、行军序列、途中警戒给养宿营保障等,各营皆有任务,众将受领任务后就迅速操办。 好在薛显已经接管了虹县军政事务,倒不用石山再费心后方留守事宜。 待众人告退,石山留下李武,提笔给远在青阳站的傅友德写了一封信。 告知援军到达虹县、徐州封赏、此战具体方案和兵力调配情况,授权傅友德可以自行补齐所缺兵员,酌情考虑是否随薛显一同出兵。 得知信中大意,李武却不愿派人去送。 “三哥,傅兄弟能打硬仗,你让他自行招兵就不说了,干嘛还要把他留给薛显,命他直接赶到五河和俺们汇合不好?” 石山何尝不知道应该这样做,可傅友德人在青阳站,他要是真能一道命令就调回傅友德,又何必授权后者自行招募兵员? “老五,你说傅友德为何不跟你一起回来?” 李武扣着脑袋,有些不解的问: “不是三哥让他守住青阳站,不让官军夺去么?” “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咱们已经破了官军前锋,泗州自身难保。在咱们即将出兵的情况下,青阳站就算要守,也用不上傅友德亲自守吧。” 李武眼睛瞪的老大,好一会,才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骂道: “俺还当他实诚,原来这厮就没想回来啊!” “这话不对!” 石山摇头,耐心解释道: “傅兄弟安排你回城报捷时,薛显还在路上。你若是傅友德,不知道咱们有援军,又希望趁着五都大胜再赢一场,会希望我如何出兵?” “当然是和他一起攻打泗——不对,泗州还有三千多兵马,咱们这点人还是少了。他莫非想让俺们打五河?” 李武说完,又想到了更多。 “傅友德不回来,莫非是想看三哥能不能打下五河?哼!要是没有他,俺们还攻不了城!” “别瞎说!” 石山有些好笑,这都哪儿跟哪儿。 “没薛显带来的三千援军,咱们就算能攻破五河,也要防备泗州官军反扑。傅友德据守青阳站,至少能保住咱们的后路。 若咱们守住了五河,泗州官军多半损失惨重,傅友德由青阳站顺水直下,未尝不能趁机夺取泗州。” “这怎么可能!” 李武不敢相信,即便泗州再遭削弱,傅友德手下不过几百新兵,如何能攻城? “如何不成?他为啥只让你带回六成斩获?” 虹县并不缺人力,只因缺合格军官、缺老兵、缺兵甲,为防队伍快速扩充,而损伤组织度和纪律性,石山一直小心控制着扩军速度。 傅友德这一战斩获颇丰,至少解决了老兵和兵甲两个问题,将八营扩充至千人完全够了,沿途再招募数倍乡勇,趁泗州城中空虚,并不是没有夺城的机会。 经石山提醒,李武也想到了这点,脸色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三哥,俺,俺咋就信了傅友德的鬼话。俺不该回来,就留在青阳站看住这厮!” “当初咱们就两人,闻四九带一个牌子都没看住我。你留下,就能看住傅友德?” 石山拍了拍李武的肩膀,开解道: “有本事的人多半有性子。想防是防不住的,防久了离心离德,别人迟早离你而去。对不对?” “理是这个理。” 李武不是听不进话,但一想到青阳站还有那么多物资和斩获,再想到傅友德把自己当闻四九糊弄,心里就如百爪挠心般煎熬。 “俺就是心里不畅快,要是在益都老家就好,多用乡党,哪里会有这些烂事。” “说甚胡话!” 石山有些不悦了,板起脸道: “杨朝鲁不是乡党?整起咱们来,比谁都凶残!徐州这帮人也是乡党,相互算计也不见得比谁更少。”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李武越发沮丧了。 “那俺们怎么办?” 石山看着李武,严肃地道: “我问你,不谈乡党情分,假设没有从小到大的交情,咱们只是到徐州后才认识,你为啥要跟我?” “俺?” 李武略加思索,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俺脑子笨,三哥脑子好,俺就觉得跟三哥才能活下去。” “嗯!” 石山点头,肯定了李武的答案。 “傅友德的脑子也好使,他何尝不会觉得自己能闯出一条活路来,反而认为我选的路不对?这等有本事的人一旦有了分歧,只会坚持自己选的路,除非撞得头破血流。” “那三哥就不管他了?” “管!当然要管,不然的话,我干嘛要给他写信?” 石山心里暗道乱世有哪有什么忠诚,不过是利益考量的遮羞布罢了,但对心思单纯的李武,他却不能这么说。 “老五,这乱世有的是聪明人,各自都在选择自己的路,他们最终选择咱们,不是因为咱们兵马多,而是咱们选择的路比他们更正确,能走得更远。” (本章完) 第90章 论前景三月之约 第90章 论前景三月之约 虹县城中,薛、石两部已经各自列好了队,准备出城,薛显纵马赶来为石山送行。 “石兄弟,干了这碗酒,俺们兄弟泗州城下再聚!” 石山端起酒碗,想着即将开始的战事,没有急着喝。 “还请万户勿要躁进,待我部攻破五河,抵达泗州,再一起攻城。” “哎呀呀!老哥耳朵都起茧子了,知道了,知道了,俺自有分寸。干!” 薛显说完,就仰脖一饮而尽,石山也一口闷下碗中酒。 二人同时摔碗,相视而笑。 “哈哈哈!出发!” 虹县到泗州的距离,约是虹县到五河的两倍,但虹县与泗州两地有汴水相连,辎重可上船,大军轻装上阵,行军速度更快。 当初讨论出兵方案时,石山建议“红心营”先进军,三日后薛显所部人马再开拔,利用这个时间差,调动泗州官军来回奔波,耗其锐气。 薛显却认为这个战术过于保守,且不利于一战打出他的威名,坚持要同时出兵,改成由他牵制泗州官军,让石山全力拿下五河后,再合兵攻打泗州。 石山受薛显节制,再三劝谏不听,也只能寄希望尽快拿下五河。 此次出征,“红心营”全员出动,行军序列如下: 前军是骑队(指挥使李武)和四营(指挥使孙逊); 中军分左、右、中三营,左营是一营(指挥使曾兴)和七营(指挥使胡大海)、右营是六营(指挥使吴六斤)和三营(指挥使韩成),中营是教卫营(指挥使龚午)。 此营掩护辎重营(指挥使谭有鱼)、荣军社(千户闻四九)和大批随军民夫行军。 后军是五营(指挥使周十二)。 按照“惯例”,行军作战所需粮草和民夫大部分由沿途村社提供,出城时只需少量民夫协助搬运辎重。 但薛显接管虹县军政大权后,以大战将起急钱粮为由,停了修筑城防之外的所有事务,还削减了修城钱粮的一半。 方仲文为此寻薛显,言“钱粮不足恐影响工程进度”。 薛显的答复是“钱粮充足爷爷还要你做甚”,当场赏了老油条一鞭子,并发下狠话“谁敢怠工耽误进度就砍谁”。 此后两日不到,就有十几个民夫被鞭笞,背地里称薛显为“薛阎王”。 得知两军同时出战,有消息灵通的百姓担心被薛阎王抽到,央求各自里正出面说情,愿主动为“红心营”运送粮草。 同样是随军民夫,至少石镇抚这边能吃饱,攻破五河城后还能领遣散钱粮;万一被薛阎王拉走,饭都不给你吃饱,不定哪天就填了壕。 不知不觉间,石山已经在虹县百姓中留下了“仁义”之名。 民心难违,石山只能将这些人收下。 消息传开,更多青壮争相来投。 若不是薛显果断出手,划定了两军各自征集民夫的里巷,搞不好城中大半青壮都要随石山南下。 结果,便是石山与薛显约定只带两千战兵,但加上辎重营、荣军社和随军民夫,总人数实际接近五千。 不少百姓扶老携幼,立于道旁相送亲友,却没有嚎哭,只是远远招手,甚至还有胆壮者高呼旗开得胜之类的口号。 辎车上,被软禁多日的刘兴葛面庞竟丰润了几分,开始还颇为兴奋,断言出城后贼子还得放了自己一家,待目睹了军民相携的盛况后,却久久无语。 城门位置有限,将出城的队伍拉得很长。 待辎车出了城,石山果然停在了道旁。 “老刘头,俺供你白吃白住这么长时间,你也为俺处理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政事,俺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些盘缠你拿着,今日就此别过,你自己投亲友去吧。” “哼!” 刘兴葛冷哼一声,也不下车,梗着脖子道: “想抓就抓,想放就放,你这贼头,当老夫是什么人了!” “哈哈哈,不想走?正好,俺这数千军民,每日——” 石山上前,就要扶刘兴葛下车,却被这老头推开。 “老夫岂能屈身伺贼,免谈!” 二人相处时日已然不短,平日没少拌嘴,早有了默契,石山明白刘兴葛多半是既好奇自己的手段,又放不下身段,也不强逼,笑道: “好好好!老头,你是被关上瘾了?不想走,就继续待在车上吧!哈哈哈!” “等等!” 眼见石山上马要走,刘兴葛喊了声。 石山跳下马,好奇这老头啥时候转性了。 “这么快就想好了?” 刘兴葛没有再给石山使脸色,平静地道: “看在小儿辈有仁心又好学的份上,老夫不忍你一再行差踏错,有一言相告。” 石山也不恼刘兴葛嘴上占自己便宜,站直了身子,道: “还请夫子赐教!” 刘兴葛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为石山分析当前形势。 “淮安路对你们有三大不利,一则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二则盐、漕要地,朝廷必不相让,三则盐丁悍勇,本路官民为自家富贵,必拼尽全力御贼。” 石山有些好笑,我都已经出兵了,这老头说这些,想劝俺退兵? 开什么玩笑! “所以,你还是想招安俺?” 刘兴葛注视石山良久,见其一脸坚毅,叹了一口气。 “非也。老夫只是好奇,你便是夺下了五河,又能如何?” 五河县城紧挨淮河,上下游皆是有重兵防守的州城,就不是能成就基业的地方。 但石山夺取五河,本就只是跳板。 随后,不管是向东攻泗州,还是向西取濠州,都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只是这些事现在还不能跟刘兴葛讲。 “咱俩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石山手中马鞭南指,意气风发。 “此番南下,我必夺取五河。三月之内,天下还有剧变。届时,我或已挥师东进,直破泗州、山阳(淮安路路治)等城。或率军南渡淮水,大闹安丰路。 此事若成,你便出山为我处理政务。若不成,我便听你招安,如何?” 看着石山志在必取的模样,刘兴葛竟然有些期待,立起自己的右掌。 “一言为定?” 石山也伸出自己的手掌,与刘兴葛相击。 “一言为定!” (本章完) 第91章 费聚来投献五河 第91章 费聚来投献五河 北风掠过枯黄原野,几茎断茅草打着旋扑在费聚脚前,远处的战歌越发嘹亮。 “红衣卷寒潮,铁甲映霜刀。 虹县啖虏肉,五河悬寇首……” 入目所及,一片鲜红衣甲的行军队列铺满了远处官道,长枪如林,旌旗似海,其中鲜红的石字大纛格外醒目。 费聚站在道旁,有些忐忑紧了紧腰间的环首刀,又整了整被朔风吹乱的衣袍。 “李二哥,那就是石镇抚的大旗吧?” “大纛!” 尽管李松也不知道“纛”字怎么写,却不妨碍他在费聚面前显摆一把。 “镇抚快来了,你就站在这里,可不能乱跑,等俺通传了,再带你过去。” “李二哥放心,俺省得事!” 此番南征,因有大批老弱随征,拖慢了行军速度,基本不用考虑快速进军,趁敌不备闪击五河的可能。 石山索性一改之前的战术,开拔前就派骑队沿途发出檄文,大张旗鼓,“明牌”告知五河守军,义军即将攻城。 如此做,当然不是他有点实力就飘了,而是认真分析当前形势后的战术调整。 短短数月时间,仅河南江北一个行省,就有颍、徐、蕲、庐等路州豪杰接连举义,星星之火已渐成燎原之势。 元廷统治已经开始动摇,民间欲借乱局成就功业者,或举义旗,或报效朝廷,皆蠢蠢欲动,各地官军尽风声鹤唳。 “明牌”攻打五河县城,既是石山源于本部实力增长的自信,也是威慑敌军的心理战,就是要以堂堂之军,破惶惶之城。 人心向背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都在影响着所有人的行动选择。 相比于当初彭赵联军南下攻打宿州,沿途村社对义军的抵触情绪已经消解了不少。 大军一路南下,尽管还是村村严守以待,但乡人“主动劳军”时,还是少了一些套话,多了一些本地有无好汉、近期有无官军活动之类的情报。 五都村之战尚未传开,知道的人不多,虹县攻城战却实实在在打出了“红心营”威名,吸引了众多如费聚这般的带械投军者。 为此,石山特意吩咐前队,但有投军好汉,直接送到中军,由他亲自接见考察,再根据其能力和特长,安排适当岗位。 李松为人谨慎,坚持要先汇报再通传。 石山认识这个虹县前弓手,表扬了李松办事牢靠,提醒他升了什长要多识字。 虹县城破时,李松曾为邵荣带路去往鸡大夫医馆,其后便被招入七营。 没过几天,邵荣就执行特殊任务,带走了大部分骨干,又提拔了包括李松在内的部分什长,临时管理尚未招满的七营。 李松原以为自己升为什长,是邵荣临走做的安排,不意名单全经过镇抚审核。 更令李松意外的是,石山竟然认得他,不仅一口喊出名字,还知道他的过往。 自己上面有人! 李松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骨头轻了几分,通传费聚时脸上还带着笑。 费聚年约二十五六,身长近六尺,相貌伟岸,鼻梁高挺,嘴唇厚实,身上衣袍虽然有不少泥迹,却很适体,给人以稳重干练之感。 “小人费聚,见过石镇抚!” “费兄弟请起,李松说你有轻取五河的计策?” 石山虽然比费聚年轻几岁,但手握数千大军,掌一城百姓生死,已经颇有上位者威严,令费聚不敢直视。 “是!狗官贪财好色,祸害了不少人家,城中百姓都恨不得狗官死。小人还有一些帮手,只要镇抚率军抵达城下,应能接应镇抚进城。” 各路义军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很大一方面原因就是元廷自己作的,官场黑暗,贪腐盛行,军队士气低下,暗中投靠义军者并非个别。 攻城拔寨虽然热血,伤亡却极大,还有被官军反推的风险,真有内应的话,石山自不会拒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该排除的疑点也不能放过。 “五河现在应该已经封城了吧,你能潜入城里?” 费聚很有信心,答道: “城中有条暗渠直通浍水,小人也是幼年贪玩,才无意中发现这条通道,一般人不知。” 五河建城历史最早可追溯到西汉,千余年间,朝代多次更替,城池反复重修,其中存有官府不知道暗渠,也属正常。 朴道人身为参谋军事,就站在石山身后,身穿道袍手持拂尘,一副世外高人形象,听到这里,突然插话道: “暗渠若是常年密封,恐会滋生毒气,居士确定现在还能走人?” 费聚不知道朴道人是谁,但能站在镇抚大人身后,想来身份不低,赞道: “真人好见识!暗渠有几个通风口,里面能举火把,墙缝内还生活有蚁鼠蛇蛙之类,应当没毒气。” 说完,费聚又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衣袍,向石山展示上面的泥迹。 “镇抚请看,俺此番出城,就是走的暗渠。” 石山定睛看去,泥迹不少,早被北风吹干,仅能看到青灰色的印痕,看其分步和形状,确实像是在暗渠内穿梭留下的。 “暗渠有多长,最窄处可容几人通行?” 费聚认真思考了一会,答道: “大概有三里长,最窄处,小人这等身材,勉强可过一人。” 石山快速盘算,心中有了一个简单的方案。 “你在城中可有宅院,能容纳三五十人那种?” “有!” 费聚知道事成了,先应下,再讲困难。 “但有些小,只能安顿一二十人。” 当初赵均用潜入徐州做内应,就只有一二十人,人少了变数大,但仍可以一试。 “四儿!” “孩儿在!” 童四儿个子依然矮小,但这段时间吃饱穿暖,脸上已经有点肉了,答话的声音也比当初更响亮。 “你带费兄弟去寻陈照磨,支取四个五十两银饼。” 费聚却不敢收,赶忙推辞。 “小人来寻镇抚,是为了投军杀鞑子,如何能收这些钱!” 石山摆手让童四儿速去,给费聚解释道: “大军行动慢,你不能长时间离城,联络义士,掩护宅院中多出来的人,都要钱,这些是给你的活动经费,如何我不管。待完成任务,另有功赏。” 费聚颇为感动,不再推辞,抱拳道: “小人定不负镇抚重托。” “镇抚。” 童四儿带着费聚刚退下,朴道人就站了出来,朝石山稽首道: “潜入城中内应之事,可否交予贫道。” 石山正准备挑选入城内应者——需要有一定勇力,更重要的是胆识。 “真人可想过其中凶险?” “贫道自投镇抚麾下,寸功未立,再不展示一二,如何能坐稳现在这位子?” “哈哈哈,好!” (本章完) 第92章 渡浍水血染河滩 第92章 渡浍水血染河滩 浍水北岸,石山遥看南岸官军,对身后众将感慨道: “五河守军倒是胆壮,离城近十里,居然还敢沿河巡守,真想把咱们挡在北岸啊。” “镇抚,官军只有百来人,末将会些水性,愿扎木筏渡河,杀光官军接应大军过河。” 说话的是韩成,其人韩成一加入“红心营”便被授予步三营指挥使之职,军中不是没有反对之声,正欲立功自证。 石山倒是不怀疑韩成的决心,但仍是摇头道: “附近小舟已被官军收拢,咱们便是抢下河滩,也难快速渡河。沿线官军一旦收到警讯,就会赶来增援。由此段河面抢滩,伤亡太大。 别急,前军昨日就已经在上游寻找渡河点了,咱们只需安心等待即可。” 话虽如此,但前军何时能渡河尚未可知,这边该做的准备还是得做。 石山说完,又下令道: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有鱼!” 谭有鱼出列,应道: “末将在。” “准备浮桥预制件,待前军拿下对面河滩,立即架设浮桥。” “末将领命。” 辎重营组建后,就开展过搭建浮桥之类的训练,却从未在实战中“露脸”,谭有鱼这声“领命”答得极为响亮。 随着谭有鱼一声令下,辎重营将士就指挥随军民夫,将提前搜罗的木材搬下车,运到河岸后,捆扎一个个木筏,再以绳索连成三五个一串的浮桥预制件。 只待战营抢到河滩,就能将这些预制件连在一起,就是一条能通人马的浮桥。 若是春夏两季,河水流量大,这种简易浮桥根本不济事,大水一冲就垮。 但此时却是冬日枯水期,河面宽度不及丰水期一半,浅处仅能没膝,只需在河底打下若干木桩加固桥面,就能通行人马辎重。 对岸的官军很快就发现了“红心营”企图,也迅速行动起来。 随着狼烟燃起、传令兵疾驰而去,浍水南岸沿线设防的官军迅速向这段河堤靠拢,半个时辰不到,就聚集了四百余人。 几个军官聚在一起,争论是放贼军过河再迎头痛击,还是趁贼军浮桥尚未建好派船杀到对面,烧毁贼军辛苦捆扎好的木筏。 最终,第二种意见占据上风。 时间在等待中迅速流逝,当北岸的“红心营”扎好了大半木筏,石山便下令大部分民夫撤回,命七营将士到河滩待命,以防备官军登岸破坏。 南岸,守军也调来二十余艘小船,装上硫磺、火油等引燃物,只待风向风力合适,就冲滩破坏贼军木筏。 双方都猜到了对方意图,都在等待时机。 未时三刻,北风稍歇,官军在场职务最高者下达了作战命令。 “登船,烧毁贼筏一具,赏钱十贯;取敌首级者,每级赏钱二十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守军顿时打足了鸡血,登上小船后,就拼命朝北岸划去。 北岸,石山发现官军登船,就果断调集各营弓弩手下河滩列阵,同时命民夫将飘在水边的木筏拖上岸。 水面上的战斗即将爆发时,浍水南岸西面突然扬起一阵烟尘。 “是贼骑,快跑!” 几乎是发现“红心营”骑队的瞬间,就有官军被恐惧本能驱使调头就跑,但也有军官头脑灵醒,及时作出正确应对。 “都莫慌,到河滩上来。” “列阵,想活命就别逃,快列阵!” 五都村一战,李武的骑队指挥技巧又提升了不少。 在上游寻到小船渡河时,他就注意到河滩泥沙松软,容易陷马腿,便与随后渡河的孙逊约定:凡是在河滩上结阵的官军交给四营料理,骑队只负责冲击岸上的官军。 骑兵冲锋,须臾便至。 少部分官军因恐惧本能调头就跑,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情的追逐和屠杀;更多的人则在军官约束下,跳下相对松软的河滩,结成密集阵型,试图对抗骑兵冲击。 船上的官军已划过大半河面,见贼军严阵以待,登岸烧筏危险极大,且贼军前军已经渡河,即便冒死烧掉几个木筏,也只是稍稍迟滞贼军行动,果断放弃任务。 大半船只返回南岸,准备战局不利,就接应部分人员撤离,另有三艘小船奋力朝下游划去,计划赶回城中请派援军,接应守河官兵撤退。 水面上的威胁已去,此时不搭建浮桥,更待何时。 “韩成!” “末将在!” “命你部挑选精锐,撑筏渡河,协助辎重营搭建浮桥!” “得令!” 辎重营预留了八个大木筏未串装,便是考虑到拖绳渡河抢滩之用,待韩成挑选好了敢死队,民夫已将大木筏拖到上游五十丈位置,并绑好了绳索。 与此同时,南岸,步四营的军阵也出现在官军的视野中。 河滩上,固守待援的官军顿时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有军官见形势不妙,赶紧呼唤河面上的小船靠岸接应,但这人才登上船,早就神经紧绷的官军一拥而上,险些将小船扒翻。 “船要翻了,都滚开,等下一艘!” “凭甚你先走?爷爷不是人!” 官军本就因长期欺压而上下矛盾重重,战场上又个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神经高度紧张,抢船逃离的混乱一旦开始,便只能以流血结束。 先是辱骂升级为对骂,对骂再演变为殴斗,混乱中有人先动了刀,很快就不受控制地变成相互残杀。 小船上空间有限,又陷在泥滩上,难以站稳,不便厮杀,很快就有两人被捅翻,其余人见势不妙,争相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岸上,李武正率骑队收割溃兵人头,孙逊指挥四营将士立盾列阵,拉开弓弩,与河滩上尚有斗志的官军对射。 靠近水面的官军却已经乱了套,抢船的、跳水的、厮杀的、陷进泥沼求救的,乱成一团,并迅速波及到仍在苦苦支撑的断后部队。 紧张而混乱的战斗中,仅有极少数人能保持冷静,即便明知坚守战阵才能等来援军,袍泽的混乱却让这种坚守变得毫无意义。 水面上,韩成已带人撑着木筏快速靠近南岸上游,官军仍有几艘小船并未靠岸,却无心再去搏命阻止敌人。 河堤上,李武已收拢骑队,只留三十人配合四营,防备官军爬上河堤逃跑,他则带着大队直奔五河县城而去。 有贼骑骚扰,城中即便派出援军,一时半刻也到不了。 河滩上的官军终于失去坚守下去的动力,丢掉兵甲转身就逃,部分加入争抢小船的行列,部分跳入水中,试图凭借过人水性爬上河面上的小船。 孙逊在战斗中被流矢射中肩窝,好在有甲胄护身,入肉不深,咬牙坚持到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即高喊: “投降不杀!” (本章完) 第93章 五水汇聚险要地 第93章 五水汇聚险要地 自芝麻李占据徐州截断黄河漕运后,元廷就启用淮河——涡水作为漕运航线,石山也是在攻破虹县后,才打探到这一情况。 这也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疑惑:按原本历史轨迹,小小的濠州城却能供养数万义军数年时间,全因其扼守淮河—涡水漕运要冲。 五河处于濠州和泗州之间,漕运枢纽功能远不及两地,但因淮河曲折,日常也有不少漕船在此停靠。 因渡河耽误了一些时间,待李武率骑队兵临城下,这些漕船已起锚离港,但东城门外仍有部分货栈东家反应不及,大批尚未转运的物资被李武截下。 仅此一项,便不虚大军此行。 石山率军赶到后,立即命陈诚、谭有鱼接收这些物资,并带人勘察地形。 五河控淮水咽喉,锁浍、漴、潼、沱、淮五流门户,地势险要远在虹县之上,是忽必烈当年“命有司隳沿淮城垒”的重点城池之一。 该城瓮城、角楼、马面等设施俱已拆毁,仅保留城墙和四道城门防寇御盗,但北城门为水门,东城门距淮水不足一里,实际仅西、南两面能展开攻城兵力。 但只要不惧伤亡,以命换命,破城并不难。 因紧靠淮河水运,五河防寇御盗任务较重,城中本有弓手三百,虹县陷落后,又仓促招募了一千乡勇。 五河县尉周雄武并非鲁莽之人,正是因为清楚城防太差,才沿浍水布防,试图阻止“红心营”渡河,却白白损失了近四百兵马。 待“红心营”数千渡过浍水开至城下,城中顿时人心大乱。 周雄武一面调集弓手、乡勇上城墙御敌,一面命何百户所部巡逻城中,震慑不法。 耿再成正带着本牌子士兵巡逻,就发现街巷拐角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你们在这儿歇会,俺肚子疼,过去拉泡屎。” 耿牌头虽然治下严格,却能与属下同甘共苦,颇得人心,当即就有人接话道: “城中正乱,万一那边有歹人咋办?俺陪大人一起过去吧。” 耿再成捶了那士兵的胸膛两下,笑道: “就你这身板,老实待在这儿。再废话,俺就要拉裤兜里了。” “哈哈哈!” 众士兵哄笑声中,耿再成快速穿过巷子,拐角就看到费聚正躲在大柳树后,探头朝这边张望。 “耿大哥,石镇抚已经来啦?” “嗯,来了。” 耿再成快步靠近大柳树,解开裤子,边放水边道: “出城的兵马逃回来还不到五十人,大老爷吓得衙门都不敢出。若要献城,今晚就是最好时机。等义军做好准备,怕是没俺们的功劳了。” 费聚只觉心头火热,恨不得现在就迎“红心营”进城。 “你晚上还巡这几条街?” 耿再成放完水,系好裤子,又扭头望了望巷外。 “说不好,指不定就会被抽走,俺晚上还能出营的话,就削掉十字街老槐树东面的树皮,你们便可寻俺一起行动。若不能出营,你们就别管俺了。” “耿大哥!这个你拿着。” 耿再成接过费聚递来的竹牌,上面用红漆刻着四个字,他只认得后面两字“复汉”。 “这是石镇抚给俺的信物,遭遇义军,你就持信物喊‘石人现、天下平’。” “嗯,俺记住了,费兄弟,保重!” “耿大哥,保重!” 不多时,费聚回到自家宅院。 “镇抚大军一到五河,就灭了城外几百官军,耿大哥建议俺们今晚就行动。” 朴道人道袍上满是污迹,形象颇有些狼狈,精神却格外好。 “贫道正好想到了一个法子,只是须得大军配合,还要派人出城报于镇抚。” “这个简单,俺这就安排。” 城外,石山已经完成了对五河城池的勘察。 辎重营和部分民夫仍在五营将士掩护下,快速搬运货栈中的物资。 大军已经展开,骑队部署于西南角,随时准备突击敢于出城的官军;三营和七营前出,以队为单位,轮替对西、南两面城墙展开试探攻击; 紧随其后,民夫们喊着号子,摧毁城外建筑,将屋梁、房柱拉到城西划定的大军营地,营盘尚未扎好,辎重营匠人就已经开始打制攻城器械了。 攻守双方都清楚此战的关键是时间。 守军若能坚持到援军一到,贼军就不得不撤,但城外到处都是穿梭不停的贼军,皆在忙碌做着攻城准备,似要重演虹县当日故事,一鼓而破城。 浍水一战,打破了周雄武阻敌于对岸的幻想,大败之后,没人敢提派使者求和拖延时间的建议,只能尽力动员城中青壮,以图坚守到援军到来。 酉时时分,贼军拆完了城外建筑,稍稍停歇。 石山赶在撤兵回营前,押着部分俘虏到城下喊话,告知守军五都村一战泗州兵马已残,红巾军两路兵马同时攻取泗州和五河,劝守军看清形势,勿做无谓抵抗。 周雄武起初只当贼军散布谣言,意在打击官军士气,只是命守军敲锣擂鼓,以压制城外俘虏喊话的声音。 不想,没过多久,城中就传出诸如官军统兵将领为张延贵、赵康等更多五都村之战的细节,说的有鼻子有眼,越发衬托出周县尉掩盖消息的可疑。 濠州虽离五河更近,毕竟另属安丰路,最多敲敲边鼓,泗州援军才是退敌关键。 泗州究竟能否派来援军,便成了官军上下相疑的矛盾点,尚未正式开战,五河守军就已人心惶惶。 为振奋士气,有人提议趁贼军折腾了一日,连夜袭营,周雄武本有些意动,但天黑后,城西空地却被贼军堆积了大量柴草,燃起大火,照亮了半边天。 周雄武心知贼军已有准备,只能放弃袭营计划。 城中某处宅院,朴散人遥望西面冲天而起的浓烟烈焰,心中默念。 “成了!” 大火一直到亥时才彻底熄灭,周雄武在城上站了大半天,神经紧绷,累得不行,才睡着,却就被亲兵喊醒。 咚!咚咚! “什么声音?” “大人,是战鼓声!” 听动静,怕不是有二三十面大鼓同时擂响,其声犹如闷雷,滚滚不绝,周雄武吓得一个激灵,瞌睡全无。 “敌袭?!赶紧上城御敌。” (本章完) 第94章 里应外合取五河 第94章 里应外合取五河 “大人!城下,城下好像没有贼军。” 西城墙外,战鼓声仍“咚咚”不绝,大队人马行动,不管是甲叶撞击,还是战马嘶鸣,都会有声音发出,绝不会如眼下这般蹊跷。 不消部下提醒,周雄武就已意识到自己被贼军戏耍了。 “放火箭!” 城头守军射出几十支绑了油布的火箭,火光闪耀下,隐约能看见贼军数十名力士正奋力擂鼓,力士身后却无军阵影子。 一想到日后同袍和部将会如何编排自己,周雄武就恨不得亲自带兵出城杀光这些胆大的贼人,其人终究没胆,只能指着鼓声传来的方向,喝令: “单班头,你带本部人马出城,给本官砸了那些战鼓。” “末——末将遵命!” 单班头举火出城后,擂鼓声戛然而止,似是力士察觉危险欲撤。 未等单班头松口气,南面忽起闷雷般的马蹄声。 “快丢掉火把,逃!” 单班头根本没有考虑列阵待援,直接下达了逃跑命令。 黑夜中,一头钻进贼军预设的陷阱,不足百人的小队伍再是精锐,也只能是活靶子,根本没有坚守的可能,摸黑分散逃窜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单班头慌乱中忘了,他们出城后城门就已关闭,逃得再快又能逃到哪里? “啊!” “大人,快开城门!” 城上,周雄武脸色铁青,既为自己的愚蠢冲动,也为贼军的奸诈狡猾。 “放箭!放箭!快放箭!” 贼骑很谨慎,离城甚远就打转向,但黑暗中敌我难辨,守军不敢赌城下究竟是逃命的袍泽,还是下马追杀的敌军,只能尽量朝远处抛射箭矢。 箭雨倾泻而下,几个倒霉蛋中箭,发出惨叫和咒骂,但也威慑到了追击的贼骑。 马蹄声渐渐远去,战鼓声却再次擂响,似在嘲笑周雄武的无能。 贼军明显在施展疲兵之计,应是为次日攻城战做准备。 周雄武却不敢赌贼军会不会趁乱攻城,听着城下的哀嚎,不敢再开城门,只能命守军放下两个箩筐,拉侥幸逃到城下的官兵上城。 直到贼军战鼓声再次停歇,周雄武又在城墙待了小半个时辰,困得眼皮子只打架,确定贼军擂鼓力士不会再回来,才命值守官兵加强巡哨,其余人员下城休息。 周雄武不敢回家,留宿营中,倒头就睡,脑中的战鼓声挥之不去,昏昏沉沉中好像听到了喊杀声,甚至还能感受到骑马般的颠簸。 “大人!大人快醒醒,贼军杀进城了!” 周雄武刚被摇醒,头脑还有些昏沉,脱口而出。 “城东。” “怎,怎么会是城东?” 此时显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几个亲兵七手八脚为周雄武披上甲胄,才架着他走出官衙,就看到城东火光大盛,喊杀声越发响亮,贼军已然杀进城中。 夜色和火光放大的混乱,若只是贼军突破东城门进来,及时调兵遣将,未必不能将贼军赶出城。 但城内其余各方位多处火起,却明显是有内应作乱。 大势已去,五河守不住了! 周雄武倒是没有再纠结,立即退回官衙,匆匆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就往外跑。 “走水门!撤。” 水门设有铁闸,夜间降闸封锁河道,官军提前收拢了沿岸船只,贼军这么短时间能搜罗的船很少,应该不会在北边河面上部署兵力,唯一的生路就在那里。 只因周雄武贪恋财物,翻箱倒柜耽搁半刻,乱兵已涌入街巷,亲兵队首尾难顾,慌乱中被乱兵冲散。 待周雄武赶到水门时,身边仅剩下五人。 水门处有大滩血迹,几个守丁身首异处,远处水面上隐约能看到奋力划船的身影,更多的小船则散落在远处水面上。 近处,只有一个牌头正撑着小船离岸。 “那兄弟,别走,载本官一程,保你富贵!” 牌头似乎看出了周雄武一身甲胄不似凡品,有些不确信地问: “大人是?” “本官周雄武。” “真是周大人!大人恕罪,小人这就划过来。” 城中兵马扩充太快,周雄武虽为县尉,新任的牌头却印象不深,顿时犹豫了。 “你见过本官?” “小人何班头手下耿再成,白日在槐树街巡逻时见过大人。” 小船靠近了些,周雄武看清那人相貌,确实有印象,但心中仍有不少疑惑。 “耿兄弟来得早,可曾见到水门守丁被谁所伤?” “俺也不知道是哪部乱兵,一来就杀人。幸好俺在暗处,等他们绞起铁闸,上船逃走了,俺才敢出来。” 说话间,耿再成又将船撑近了些,有些犹豫地道: “俺这船小,大人有六个人,又都穿着甲,都上来,怕是会沉。” 周雄武水性不好,就怕自己落水,赶紧卸甲。 “无妨,本官这就卸甲。快,你们也都卸甲。” 待六人都卸完甲,耿再成终于将船划到岸边,伸出竹篙来接周雄武。 “大人,请上船。” “且慢!大人,这厮不清不楚,让俺先上吧!” 有亲兵灵醒,担心有诈,想要抓住竹篙跳上船,耿再成却猛地收回竹篙。 “咋的,担心俺有诈?俺还怕你们都上船了害俺呢!好人做不得,那边就有船,你们信不过俺,自己下水拖船去。” 耿再成说完就轻点水面,准备撑船离去。 恰在此时,巷口方向响起了喊杀声,周雄武不敢再耽搁。 “兄弟快过来,本将这就上船。你们几个,听这兄弟的,赶紧下水拖船。” 周雄武紧了紧斜跨的腰刀,右手抓住竹篙,准备一上船,就结果了这个身份可疑的牌头,谁知身体才跃起离地,竹篙上却传来一阵抖动。 噗通! 周雄武人在空中虚不受力,跌入冰冷的河水中,正待挣扎,竹篙就劈头盖脸捅来。 “哈哈哈,周扒皮,今夜可识得你家耿爷爷!” 四名亲兵见识不妙,顾不得河水冰凉,争相跳入水中,就要来夺船。 耿再成竹篙一撑,小船迅速后退,随即朝后方打了个唿哨,远处水面上本已划走的小船迅速返回,朝这边围拢过来。 “兄弟们,捞大鱼啦!” (本章完) 第95章 上架感言 第95章 上架感言 不知不觉间,《扫元》已经发表一个半月,更新超过20万字,承蒙各位读者老爷不离不弃,陪伴石山从一介降兵到乱世枭雄的崛起。 元末不是汉末,经历司马氏洛水之誓,以及五代十国的黑暗,人与人之间少了很多宝贵的羁绊,但真实的元末争霸同样精彩纷呈,由此为蓝本,还诞生了《水浒传》和《三国演义》两部传世经典。 野人笔力有限,不敢比肩经典,只能结合元末现实与传奇演义,力求展现波澜壮阔的元末争霸画卷一角。 本书明天中午12点整上架,上架即奉上4个大章。 上架后,每天更新不少于两章,每章尽量3000+(其中有两章已经写好,达不到这个数,后面大章补上差额)。 写元末,最难的不是考据衣甲兵器,而是写出这个时代的“气”——底层百姓的绝望、地主阶层的摇摆、豪杰人物的抗争…… 石山的路才开始,后面还将打败一个又一个对手,并最终改变历史,书写独属于他的传奇。 若觉石山的拼搏配得上诸位读者老爷的粮饷,便请击鼓进军(点击订阅)! (本章完) 第96章 形势急转虹县危 第96章 形势急转虹县危 五河之战,因有内应偷开东城门,“红心营”仅付出十余人伤亡就全取城池,并擒获城中一众文武。 石山接连夺下三座县城,早已熟悉清点府库、封存籍簿、惩戒行凶、扑灭余火、救治伤员、劝降官吏、告示安民等城池接收流程。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城中的混乱迅速得到控制。 到次日天明时分,各处大火基本被扑灭。 此战,收获极丰,物资尚未清点完毕,仅存粮就已经有三万石,远超虹县之战所得,算上战后还能截留的漕船,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石山都不用再为粮食犯愁。 但祸福相依,五河城的位置摆在这里,元廷必然不会坐视义军再度截断漕运,想要守住此地,还得赶紧备战。 只是,不等石山彻底理清五河事务,形势就急转直下。 卯时左右,虹县告急信使快马入城。 信使衣甲残破,大腿磨得鲜血淋漓,才到城下,坐骑就口吐白沫倒毙在地,这人也挣扎不起,只跟扶他起来的守门兵说了句“救虹县”,就昏死过去。 “此人只是脱力,俺已经给他上了药,灌了水,一刻之内定能醒转。” 卜辞源身着“红心营”制式红袍,乍看颇为阳刚,只是言行间不经意流露的阴柔让人反胃,配上滴溜溜乱转的碧眼珠,观之不似良善之辈。 好在石山向来用人之长,不会以貌取人,倒是能自动忽略卜辞源的这些缺点。 “卜大夫用心了!待会众将议事,还须此人说清具体情况。” 卜辞源当即撸起袖子,右手掐尖做针灸状。 “镇抚若要他立即醒转,俺现在就可给他施针。” 为破五河,石山几乎连夜没有合眼,头脑却依然冷静,摆手道: “不必了,百十里路,数千大军,哪能说走就走?时间再紧迫,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我召集众将也还要时间。此等忠勇义士,让他多休息会。” 走出临时诊室,石山立即召集众将到自己大帐议事。 闻四九与曾兴率先到达,虹县来使闹出的动静不小,闻四九进门就问: “镇抚!虹县出啥情况了?” 石山正和朴道人盯着墙上的舆图指指画画,头也不回地道: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睢宁丢了。” “睢宁?韩将——韩四!” 睢宁大致在虹县正北面,已被韩四攻克,与虹县分属徐州和淮安两路,中间还有睢河相隔,两城之间并无官道直接相连,本是敌军最不可能出现的方向。 正是因为知道后路全在自己人手里,薛显才会罔顾石山分步出兵的建议,坚持要两路并进,同时攻打五河和泗州。 闻四九暗骂韩四害人,自己顶不住也不派信使通知友军,却仍存一丝侥幸。 “会不会是其他方向?” 孙逊、胡大海、李武、陈诚、谭有鱼、费聚、耿再成等人一起走了进来,石山朝几人点了点头,接过闻四九刚才的话头。 “最好不要是其他方向出事,不然的话,咱们就真要困守孤城了。” “三哥,虹县是不是丢了?” 李武只听了半截话,便破口大骂: “就不该听薛显这厮瞎毬乱搞,狗日的萧县——” “好了!” 石山看了眼面色极差的闻四九,抬手打断了李武的抱怨。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骑队昨晚折腾了大半宿,今天还能不能行军?” “能!” 说起打仗,李武就来了精神。 “正好又缴获了百十匹战马,大不了暂时不扩骑队了,多配马,再跑几天也没事。” “好。” 周十二、吴六斤负责城中治安,返回时,信使刚好醒转,被卜辞源扶进了大帐。 “小人见过镇抚!” 信使还待行礼,被石山止住。 “你身上带伤,不必多礼,直接说出了什么事?” “昨天中午,官军七八百骑兵突然从北面杀来。城里只有五百兵马,杨千户当时就命俺们突围,向薛万户与石镇抚求援。” 白天视线良好,官军骑兵真想拦截的话,信使少了根本出不了城。 “杨千户派了多少信使出城?” “就十个,两边各五个。” “嗯,待我部出兵,还要再辛苦你。卜大夫,扶这位兄弟下去歇息。” 二人刚退下,朴道人见石山脸色越发凝重,凑了过来。 “镇抚是在怀疑官军故意放过信使,想要围城打援?” “嗯!” 石山点头应了声,心里快速推演眼前局势。 官军拿下睢宁,已经可以威胁徐州,却迅速南下,直取虹县,剪除红巾军羽翼,用兵时机和方向都把握得恰到好处,统兵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六七百骑兵,再配数倍步兵,能单独吃下攻打五河、泗州的两部疲军任何一部。 反之,薛、石二人只要稳扎稳打,赶到虹县会师也不难。 “李武!” “在!” “你部抽选二十名精骑,每人配双马,立即赶往青阳站。若傅友德还在站内,通知他掩护薛万户返回虹县; 若傅友德已随薛万户出兵,再寻薛万户,告知我部已启程,请他勿要躁进。待咱们两部人马会师,再合力赶走官军。” “得令!” 李武接令就立即出帐,费聚、耿再成二人却担心石山放弃五河,吓得脸色煞白。 “镇抚,你要放弃五河?” 耿再成嗓音因激动而干涩尖锐,话刚出口便觉失言。 好在,石镇抚并未怪罪。 “二位兄弟放心!五河肯定不会放弃,但虹县是大军后方,虹县若失,五河则成孤城,也难守得住,守虹县就是守五河!” “俺,俺也愿意到虹县打鞑子,不是信不过镇抚,只是——” 石山知道耿再成想说啥,上前拉住他的手,道: “不瞒耿兄弟,昨日两战,我军共俘获官军近千人,本待打散分入各营,但大战在即,没时间慢慢消化了。耿兄弟可有办法用好这些俘虏。” “有!” 耿再成一脸决然,答道: “军中欺压成风,小兵怨气深重,镇抚若愿为他们作主,打杀贪官兵痞,再提拔一些有威望的将士,定能稳住军心。” 办法其实很简单,石山自己就做过,可县城毕竟不是站赤,杀戮太重有失人心。 耿再成则没这些心理负担,会同费聚迎义军进城,抓获上官周雄武,他便已经没了退路,为了守住五河,并不惜再死些人。 “哈哈,现成人选不就在眼前?耿再成、费聚!” “在!” “任命你们二人为指挥使,各配教卫营精兵二十人,分别执掌三百五十名俘虏,可有信心?” 近千人只取七百,耿再成虽然想着要杀一批人立威,可也没敢想杀这么多。 杀戮过重坏了名声,别想再在军中立足,想了又想,耿再成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那剩余的人呢?” “补入教卫营,相当于我的亲兵。” 耿再成松了一口气,道:。 “末将定用心办好此事!” 安排完俘虏去向,石山着手安排留守。 “孙逊!” “末将在!” “你留下,费聚暂归你节制,荣军社、辎重营和各营伤兵也都留下,必要时,你均可调用,五河就交给你了!” 孙逊自知天赋和能力不及吴六斤、胡大海等人,但自追随石山后,就屡挑重担,倍感信任,当即表态道: “请镇抚放心,末将在,五河在!” 孙逊如此表态,石山反而有些不放心了。 “我此去最多半个月时间,五河若守得住就守,确实守不住,便顺浍水撤回宿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不要勉强,明白吗?” 孙逊见石山目光灼灼言辞恳切,知道自己这些人在镇抚心中的地位,郑重答道: “末将明白!” 安排完留守之事,石山随即又扭头看向朴道人。 “真人!” “贫道在!” “此战无论胜败,我军都需再择一地,方可稳妥,有项秘密任务要交给你……” …… ps:宗王神保收复睢宁、虹县是元史记载的历史事件,并非为了水剧情故意增加难度。 (本章完) 第97章 遇敌不明结硬寨 第97章 遇敌不明结硬寨 “说好了破城后就领粮食回去,为甚到现在还没动静?” “俺就说这些人杀官造反都敢干,还会讲什么信义!” “你这厮还有脸讲,当初不是你撺掇俺,俺会来五河?” “俺,俺还不是听——” “嘘!来人了。” 石山踏进民夫营地,浓重的汗酸味就扑面而来。 上千民夫或蹲或坐,挤在夯土地面上,伸长了脖子看着被甲士簇拥的石山,想问义军为何不放自己,却又不敢站出来,像极了一群惊惶的鹌鹑。 石山走到民夫营地最中央,踩着大车边缘翻身上车,甲叶铿然作响,压住了人群的窃窃私语。 “诸位!五河已破,今日本该发粮放你们回去。拖到现在,是因为虹县刚被官军围困,你们回不去了。” 石山话音刚落,人群就骚动起来。 “啊!来时好好的,咋回不去了?” “这可咋办!” “俺婆娘就快生了,俺得回去啊!” 惊叫、哭喊、祈祷、咒骂之声连成一片,但在一众甲士的注视下,手无寸铁的民夫终究不敢太造次。 石山双手虚压,压下声浪。 “你们信得过石山,才跟俺到五河来,俺也不拿假话诓骗你们。五河俺不会放弃,虹县也必须夺回来,现在就缺人手。 你们有三条路可以选,一是留在五河修城,管饭管住,必要时协助将士们守城;二是现在就领了粮食,独自逃命去;三是随俺杀回去,赶跑官军,夺回虹县。” 人群中,一个精壮汉子站了出来。 “这一路过来,石镇抚没短俺们饭食,俺信跟着石镇抚打回去,也不会让俺们白送性命。镇抚说吧,要俺们怎么做!” 石山认得此人叫孙悟本,本是赶大车的,“红心营”征用了他的车,这人就随军南下了,因其健谈且善于沟通,渐渐在民夫中有了不小的声望。 果然,孙悟本话刚说完,民夫们就纷纷跟着表态。 “俺们家小都在虹县,不打回去,今后还怎么做人?” “俺要回去,俺婆娘还等着俺给娃取名。” “好!” 民心可用,石山也不矫情。 “此番回去是打仗,你们须得重新编伍,明战阵、听号令,跟官军拼命的事有俺们将士,不要你们抗强敌攻坚寨,只要不自乱阵脚就行。” 对民夫的编伍很简单,只需各里、坊相熟之人自愿结队,再各自推举头领即可。 包括孙悟本在内,南下攻打五河县城这一路,已经有不少民夫脱颖而出,结队、推举基本没耽误什么时间。 考虑到民夫胆气不足,须得抱大团才能维持士气,石山没有照搬六队为一营的战营编制,而是将近千民夫分为两个乡勇营。 完成编伍后,还需配发兵甲。 尽管本部还有缺口,但为了壮乡勇胆气,石山仍将从五河武库中搜出的铁刀五十把、长枪百支配给两营,再辅以竹木制长枪、投矛和大盾。 剩下的,便是留下部分教卫营将士,指导乡勇营进行简单的结阵训练。 出了民夫营地,石山又迅速赶往俘虏营。 费聚和耿再成已在吴六斤和韩成协助下,召集了所有俘虏,声讨军中败类。 类似当日楮兰之事,通过揭露旧怨、挑动对立,让俘虏们将积压的怒火倾泻而出,剩下的便只有鲜血才能浇灭仇恨。 不同的是,石山这次只是旁观,给耿再成撑腰打气,并从中发现值得培养的苗子,没有再上演吃人肉喝人血的血腥戏码,所有被揪出来的败类都只是当头一刀。 楮兰和今日之事性质差不多,只因处理手段不同,陈诚便没有再进什么圣人之言,还大赞石镇抚抽选俘虏入教卫营,有古之名将之风。 各营指挥使散会后,已根据石山的要求,向麾下将士明说了官军突袭虹县,后路有可能会被截断,以澄清信使急报入城而产生的各种猜测和谣言。 “红心营”自组建后连战连捷,底层将士心气正高,虽有少部分虹县籍新兵心忧家人,却都不惧与官军一战。 但考虑到乡勇和俘虏重新编伍后急需时间整合,石山并没有连夜进军。 虹县虽然危急,但官军有意围城打援,五河离虹县更近回师更快,且兵力更少,极有可能是官军的优先打击目标,更不能冒进。 石山命辎重营杀猪宰羊,犒劳将士;又命陈诚取出部分缴获,大赏全军。 一仗归一仗,既然还有时间,该吃吃,该赏赏,城中防务已有孙逊全面接管,即将出征的将士饱餐一顿后,稍作调息,就早早睡下。 养足了精神,次日一早,大军开拔。 …… 唐河东岸,凉水埠村。 “大人!已经子时了。” 术仑帖木儿被随从喊醒,腾地坐起,凉风灌进被窝,冻醒了满脸泪痕的娇小少女。 “俺为大人穿衣。” 少女饱受摧残,浑身青紫,仍挣扎着爬起,颤抖着为术仑帖木儿穿衣——二叔的头颅还挂在村口,她不敢让自己的眼泪滴到鞑子衣甲上。 术仑帖木儿抬起双臂,享受着少女的服侍。 “啊!” 其随从抱着甲胄上前,趁着为大人披甲的功夫,偷摸掐了少女一把,惊得这少女失声尖叫。 “哈哈哈!” 术仑帖木儿不以为意,爽朗笑道: “今晚可不行,等杀了虹县这些反贼,有的是给你们玩。” 院外,六百精骑尽皆高举火把,已经整装待发。 术仑帖木儿走出屋子,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今夜的风很小,不利于放火,但云层很厚,黑漆漆一片,格外适合夜间奔袭。 “出发!” 他这一支大军由神保大人统率,神保是大元宗室,善于用兵,出兵前就根据贼军虚实和官军士气低落的现实,制定了“先剪羽翼再围徐州”的战略。 大军由邳州渡过黄河时,贼军韩四部正倾巢而出攻打宿迁。 神保直奔睢宁断敌后路,又命术仑帖木儿率骑兵冲击撤退的贼军。 韩四得知官军抄了自己后路,仓促撤军,途中遭骑兵突袭,万余大军当场溃散,尸横遍野,韩四也被术仑帖木儿生擒。 审讯韩四后,神保得知虹县之贼石山兵力最弱,遂又挥师南下。 术仑帖木儿为先锋,率骑兵直奔虹县城下,得知贼军四天前就倾巢而出,分兵攻打五河和泗州两城。 长生天庇佑! 虹县之敌和韩四一样愚蠢,术仑帖木儿故意放跑贼军信使,向神保回报后,又率军南下,奔袭五河之贼。 按照行军速度推算,贼军彼时应该才到五河城下,没有三五日别想摸上城墙,得知后路被断,必然仓促回师,剩下的,便是复制睢宁故事。 计划简单而有效,但贼军却比预料中更迟缓,竟然没有当日回师。 隔着浍水,骑兵不能直奔五河城下。 多了这半天一夜的准备时间,贼军差不多稳住了军心,行军队形再严密点,就更难突袭了,术仑帖木儿无奈,只能隐藏行踪,改为夜袭。 今日下午,探马就发现了贼军,为防惊跑贼人,并未深入,只是根据其行程,大略判断贼军晚上可能立营的位置。 按理说,夜间袭营,须得探明贼营虚实。 但流寇扎营草率,基本不会把精力耗费在只用一晚就拆的营垒上。 术仑帖木儿也不担心贼军会尾随探马发现其部藏匿位置,凉水埠距官道近二十五里,贼军探马再是警觉,也不可能探查到这么远。 举火行进至距敌十里左右,术仑帖木儿便命全队熄灭火把,抹黑行进。 不用担心找不到贼军营地的位置,因害怕夜间炸营,贼军营中燃着篝火,通夜不熄,在空旷的原野上,很好辨识。 距敌四里,人衔枚马裹蹄。 距敌三里,已经能看到贼营模糊的轮廓了。 眼见夜袭十拿九稳,黑暗中突然传出三声响箭——贼军竟然在营外布置了暗哨。 “冲!” 距离虽然远了些,但乱贼搭建的营地一般都非常简单,只要冲进营中,剩下的就是肆意屠杀。 “啊!” 距敌营还有半里多地,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突然接连摔倒在地,折断的马腿骨刺穿皮肉,血腥气直呛鼻腔。 不好! 术仑帖木儿经验丰富,很快就想到了贼军挖了陷马坑。 在比较松软的淮北平原上,挖掘这种深仅一尺,宽不足半尺的小坑,不是很费力,但贼军立营还耗费精力挖陷马坑,且挖到这么远,却属实少见! 发现陷马坑的第一时间,术仑帖木儿就知道突袭已经不可能了,却仍不死心,命麾下擂响战鼓惊敌,术仑帖木儿自己则下马顶着盾,悄悄靠近贼营。 贼军的反应很快,营地外围的篝火此时已经点燃,火光闪烁下,隐约能看到营墙外有大量鹿角和拒马桩。 靠近营墙一线,似乎还挖有壕沟。 营墙建得足有一人半高,挡住了秃噜帖木儿的视线,其人只能从营内没有喧闹之声传出,判断贼军预有准备,并不惊慌。 不大一会,一部分贼军就完成了集结,朝营外射出几十支火箭,探查官军虚实。 术仑帖木儿赶紧后撤,心知今晚的行动彻底失败,暗骂晦气,这贼将咋能这么大精力扎营,真是属王八的! (本章完) 第98章 无脑莽夫运气好 第98章 无脑莽夫运气好 咻—— 三支响箭窜上天空,留下三道淡淡的尾迹。 “那是四小队方向,快!跟俺来!” 三支响箭齐射是袭击的信号,袍泽有难,刘七立即打马,带着本小队四名成员,直奔信号发出的位置而去。 考虑到骑队尚未完全成型,石山没敢把充作斥候的骑兵撒出去太远,并要求各小队保持间距,以随时相互增援。 行不多时,刘七就见到原野上扬起小股烟尘,四小队正被七名鞑子骑兵兜着圈子追杀,原有的五名队员,已经少了两人。 “狗日的鞑子!杀啊!” 未作过多犹豫,刘七就带人朝着鞑骑预经路线斜插过去。 四小队在前,鞑骑居中,刘七等人在后,三支斥候小队你追我逐,人数处于劣势还被夹击的官军斥候却毫无惧色。 追击中,刘七连射三箭,第一箭射空,第二箭射中前面鞑骑的肩膀,却被其肩甲上的铁片弹开,第三箭改射马屁股,方才见了血。 但追击中的弓箭力道不足,中箭的战马依然在发力狂奔。 鞑子斥候骑术精湛,战斗中双股离开鞍座,身体上下左右腾挪之余,还不时快速返身,以手弩反击。 这种手弩虽然射程有限,但在这种近距离追逐战中,对上只着皮甲的“红心营”骑兵却颇为有效。 战不多时,刘七手下一名斥候就惨叫着落马。 双方互有伤亡,但“红心营”这边人数虽多,伤亡却明显更重,这样打下去,情况恐怕会很不妙。 就在刘七焦躁时,远处又扬起一阵烟尘,三小队终于赶到。 “围住!围住鞑子!” 骑兵打骑兵,最重要的就是穿插扰乱敌方阵型。 “红心营”斥候兵甲皆不如官军,只能凭借人多逐渐压缩鞑骑运动半径,以创造短兵相接的机会。 战马高速狂奔中,三小队队长黄四文根本听不清刘七在喊啥,但他眼力甚好,看到鞑骑身穿皮铁罗圈甲,从侧翼斜插过来时,悄然将力道不足的骑弓换成了投枪。 两马交错,鞑骑意识到不妙,使了个镫里藏身,却不防黄四文的目标乃是其坐骑,投枪深深扎入马腹,战马惨嘶着人立而起,将马上骑士甩落在地。 咔嚓! 鞑骑坠马时因镫里藏身身体下倾,脖颈重重磕在地面,当场折断。 其余几名鞑骑纷纷避开黄四文身后四名斥候的穿插,队形出现了散乱。 一直在前狂奔的四小队张驴儿突然返身,手中短枪狠狠捅向紧随自己的鞑骑腰眼,那鞑骑吃痛,眼底凶光爆闪,也挥出一刀,砍在了张驴儿左肩上,二人受伤后双双落马。 “撤!” 七打九瞬间变成了五打十三,官军斥候领兵官见势不妙,果断下达了撤退命令。 刘七还想追击,五名鞑骑却突然散开,抛出套马索,险些将他套住,待他打马躲闪,鞑骑已经提速跑远,就听黄四文喊道: “别追了,附近指不定还有鞑子,快快打扫战场,撤退!” 前军。 听完刘七、黄四文等人的汇报,李武的神色有些凝重。 三个小队共计十五人,遭遇七名鞑子斥候,付出了三死五伤的代价,却只换来两死三伤的战果,最后还让鞑子顺利逃脱。 辛苦折腾了这么久的骑队,一旦遇到真正的精锐骑兵,其训练不足、装备和战马都较差的问题就显露无疑。 即便如此,不想大军成为任鞑子戏耍的瞎子,就还得派出斥候侦查。 “刘七,你去跟三——镇抚汇报这一战的情况。另外,再领两百支破甲箭回来。再出巡,两小队合为一队,每人带五支带破甲箭。” 官军昨夜的袭营虽然失败,却让石山确认了“红心营”就是官军的首要目标。 本次出征,共有曾兴、周十二、吴六斤、胡大海、耿再成等五个战营,再加骑队、教卫营和两个乡勇营,总兵力近三千二百人。 淮北平原一马平川,便于骑兵冲锋,却也因缺少遮蔽视线的地貌,使得大队骑兵很难隐蔽接敌后,再发起突袭。 只要适当缩短各营间距,发现敌骑踪迹就立即结阵,再相互配合,就能让敌骑无功而返。 只是如此一来,队伍对骑兵的抗袭能力是增强了,行军速度却明显下降。 将士们精神紧绷之下,体力消耗也明显加剧,原本一个时辰一次的小休整,也调整为六刻钟一次。 得知爆发了前哨战,石山又详细询问了刘七等人战斗细节,除了李武请求的两百破甲箭,他还将教卫营装备的皮扎甲调拨了五十套给骑队。 申时时分,双方斥候再次遭遇,“红心营”斥候且战且走,官军斥候紧追不放,随着附近的斥候小队不断汇入,战斗规模也越打越大。 最终,当敌骑增加到四十八人后就不再增加,但“红心营”斥候这边,则有李武亲率骑队主力赶到。 官军斥候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只能落败溃逃。 这一战,骑队付出了二十人阵亡、三十七人受伤的惨重代价,但因为换上了皮铁甲和破甲箭,加之有人数优势,让敌人留下了十七具尸体和二十匹战马。 “三哥,不能再打了啊。” 一场前哨战就导致骑队伤亡近两成半,可谓伤筋动骨,李武的心都在滴血,趁着大军扎营,跑到石山大帐内哭诉。 “再打,骑队这点家当就都要搭进去了。” 石山正盯着淮安路舆图沉思,听了李武这话,脸瞬间就冷了下来。 “是你舍不得这点家当?还是骑队将士杀破了胆,不敢再跟鞑子打了?” “俺——” 李武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缩着脑袋,应道: “将士们杀鞑子杀得正起劲,可俺,俺担心再打下去,骑队就要拼光了。” “你怕拼光骑队,为何还要把骑队全部押上?就没想过万一鞑骑故意引诱你脱离步营掩护,被大队鞑骑缠上,你能保住骑队?” 李武被问得目瞪口呆,他当时只是心忧斥候伤亡,脑子一热就带人莽了上去,哪顾得上思量后果? “俺、俺不能。俺只是想接应杀上去的将士,打完了才后怕。” “你——” 石山看着李武,好气,又好笑。 “你脑子不好,运气倒不差。这一仗打得很好,以后别这么打了!” 李武以为三哥说反话,可看着石山的表情又不像。 “俺打得好?” 石山点头,捡了五颗石子,放在舆图上。 三颗红色石子代表红巾军,靠近泗州位置的薛显石子最大,放在五河的“红心营”次之,最小的一颗放在虹县。 两颗青色石子代表官军,大的代表行动迟缓的步兵,小的代表高速机动的骑兵,都放在虹县外围。 “你看,官军兵力有限,没法同时吃下咱们、薛显和虹县三个目标,就只能分兵。 虹县守军少,跑不了,什么时间都可以打。咱们和薛显接到急报后,都在往虹县赶,但两部兵力有多寡,距虹县的距离也有远近。 你要是官军统兵官,先吃掉哪一部,才能把三个目标都吃下?” 这个问题之前就讨论过,有标准答案可抄,李武脱口而出。 “当然是先吃咱们,再打薛显。” “正确!” 石山点头,拿起较小的青色石子,在五河、虹县、泗州三地来回移动。 “三个目标相距数百里,中间还有两条大河,骑兵速度虽快,却也没法来回奔波再全歼咱们和薛显两部,放过信使,让咱们自投罗网,才是最优解。 昨晚官军躲过探查偷袭咱们,应该早就潜伏在附近,这便印证了咱们的推测。” 石山随手将官军骑兵放在“红心营”回师必经之路侧翼,又将薛显朝虹县挪动了一步,解释道: “薛显应该比咱们稍晚接到急报,但行程计算,他那时还没有赶到泗州城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当天就回师,咱们却因为刚刚攻破五河,整编俘虏和乡勇,到第二天才走。” 说完,石山又将“红心营”和薛显所部朝虹县分别挪动了一步,将官军骑兵移到“红心营”位置,又迅速撤回。 “咱们不仅回师时间晚了一天,昨天行军也很慢,只走了二十里就扎营,官军偷营不成,一口咬了个空。换你,下一步,怎么办?” 李武恍然大悟,兴奋地拍着手掌,道。 “俺们营盘太硬,官军啃不动;趁俺们行军直接突袭,又消耗不起;只能留下斥候,拖着俺们,回去先吃了薛显,再来吃俺们?” “哈哈!” 石山拍着李武的肩膀,赞道: “老五啊,你还是会动脑子嘛。” 李武有点不好意思,扣着自己的后脑勺,道: “那俺也没打好这一仗啊。” 石山看着李武,认真教道: “你要记住,战术必须服从于战略。咱们的首要目标是打跑官军。今日这一战伤亡虽然不小,但摸清了官军虚实,打出了咱们的威风,有利于咱们尽快赶回虹县,就是胜了。 没猜错的话,明日至少还会有一场前哨战,但官军绝不敢像今日这般拼命,再遇到鞑骑斥候,你别犹豫,只管朝死里打!” (本章完) 第99章 一将之勇当万夫 第99章 一将之勇当万夫 五都村之战后,傅友德就将其部扩充至近千人。 同是石山麾下的千户,无论是兵力,还是装备情况,傅友德所部都比常铁头更好,作战欲望也更强。 因而,当薛显率军途经青阳站邀请一同出兵泗州时,傅友德当即爽快应下,但谨慎起见,他仍留下三百人守站赤,只带七百人出征。 不过,对薛万户提出的合营建议,傅友德却以两部缺乏配合为由,明确拒绝。 不同于暂时转隶关系的常铁头和邓顺兴两营,傅友德仍属石山所部,只因镇守的青阳站远离虹县,出兵前不能及时撤回,才有机会跟薛显单独接触。 薛显为人残暴,但也有粗直豪爽的一面,就服有傅友德这等有真本事的好汉,对其不赏脸的行为,竟也忍了。 由于顺水直下,又无老弱拖累,薛显所部行军速度比“红心营”快得多,接到虹县急报时,其部距离泗州已经不足三十里。 薛显也知道虹县是大军后路,不容有失,当日就心急火燎地往回赶。 但返程却不比来时,北上逆风又逆水,辎重运输须得民夫拉纤,速度仍很慢,再加上沿途裹挟了大批青壮,也拖慢了行军速度。 只行进了一日,薛显就受不了如此“龟速”,欲要丢下辎重,轻兵急进夺回虹县,被傅友德、邓顺兴等人劝止。 综合众人的意见,薛显将被裹挟的青壮和大部分辎重交给麾下千户押送,其人则带主力和部分辎重先行。 这之后,石山的信使赶到,告知“红心营”已经启程赶往虹县,请薛万户勿要焦躁,稳妥行军,约定两军会师后再寻鞑子大战。 但薛显根本没当回事。 毕竟,官军既已围攻虹县,如何会放任两部红巾军汇合再战? 更何况,“红心营”人数本来就少,又刚刚攻下五河,需要分兵把守,能动用的兵力更少,能不能走回虹县都两说。 就算石山赶到虹县城下,最多也就敲敲边鼓,破敌重任还得看他薛万户。 待大军再次回到青阳站赤,得知官军一直未曾出现在站下,薛显便更加坚信自己之前的判断——官军正在围攻“红心营”,本部需加快行军速度。 如此,又过了一日,大军行进至龙王庙,离虹县已不足七十里。 连续行军八九日,队伍已经有些吃不消,掉队的士兵越来越多,将士们草草扎下营垒,吃过晚饭,就沉沉睡下。 邓顺兴心神不宁,不放心大营外围的防御工事,又在乡勇营小营外布设鹿角、拒马等物,并安排义弟郑忠良、韩铁义和长子邓友隆等人轮流巡夜。 常铁头同样预感到了不妙。 但不是对薛显所部,而是对整个徐州红巾军。 其人虽然没少骂石山过河拆桥,却不得不承认石山洞察力远超常人,总能危中寻机,跟着石山,即便仍看不清前路,可至少不会害怕没有退路。 常铁头原本以为红巾军都是如此,甚至嫡系人马还会更出色。 可被调入薛显麾下短短十来天,他才看清红巾军的底色。 薛显不似石山这般严格军纪,在其麾下做头目快活多了,可大军为了攻城而攻城,完全没有战略(这个词还是常铁头跟着石山学的)。 本来,按照石山之前的经营,便是上万官军围攻虹县,也不是守不住,薛显一来就催着出兵,你出兵就出兵吧,还两路并进。 结果,后路一被断,便急得像条狗,不管不顾往回冲,连土匪都不如,至少他老常非得踩好了点,确定两条以上的逃跑路线,才敢作案。 据说这薛显还是徐州红巾军数一数二的战将,就这成色? 常铁头心里装着事,面上却丝毫不显露,甚至还嘲讽邓顺兴胆小如鼠,直到天黑后,他才把几个老兄弟叫到帐内密谋。 夜里,西北风起, “鞑子!鞑子踹营了” 薛显睡得正香,被喊杀声惊醒,猛地爬起,抓住长枪就往帐外冲。 “披甲,快给万户披甲!” 营中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寒风吹得火星子漫天乱舞,入目所及,到处都是点燃的帐篷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红巾军。 火光闪烁间,鞑骑左冲右突,犹如幽泉鬼骑,所到之处,人头滚落,鲜血四溅。 几名亲兵七手八脚为薛显披好甲,就立即扶他上马。 “大人,咱们败了,快撤——啊!” “撤你娘!” 薛显黑着脸,一枪戳死这名胆小的亲兵,双眼圆瞪,怒视众人。 “后路已经断了,俺们都是上了榜的反贼,能撤到哪里去?扛好爷爷的将旗,跟爷爷冲过去,宰了这帮鞑子!” “结阵!快结——” 一名红巾军百户声嘶力竭的吼叫,试图稳住慌乱的士兵,却暴露了自己身份,被后方杀出的鞑骑用套马索勒住脖子拖行,靴底在地上刮出两道血槽。 聚在百户身边的小兵丢掉长枪,转身就想逃,被侧翼冲来的铁蹄当胸踩爆,鲜血和脏器碎屑从其口中喷射而出,糊了另一个刚从帐篷中钻出的小兵满头满脸。 这人才吓得连连后退,绊倒了早就被高温烤软的帐篷,在挣扎中被裹成一团,滚进旁边燃烧着火焰内。 看着这名小兵被火焰吞没挣扎,几名鞑骑狞笑着寻找下个目标。 一名铁塔般的汉子忽然跃马跳过火焰,手中长枪连刺,瞬间两名鞑骑倒地,几名红巾军骑兵相继跳过火焰,直奔剩余的鞑骑冲去。 “别追了,随俺来!” 薛显已经连杀十余人,手中长枪都换了两杆,浑身浴血,却越杀越勇,受其激励,聚集过来红巾将士也越来越多。 “往这边!” 薛显本就身材高大,又骑在马上,视线很好,很快就发现了西南角乡勇营方位火光最少,应该是邓顺兴稳住了形势,准备向那边靠拢。 “贼将哪里——” 斜刺里,一队鞑骑突然杀了过来。 “呔!” 薛显声如惊雷,长枪去势如电,打头的鞑骑小将话还未喊完,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贯穿胸膛,身体被撞飞出马鞍,重重地砸在地上。 薛显迅速调转马头,迎面直冲鞑骑小队,快速取下腰上铁骨朵,左手臂盾硬格鞑骑刀砍,右手骨朵带出破风之声,只砸鞑骑天灵盖。 嘭的一声,便如捶打脆瓜,白的红的溅了一地。 不待第二名鞑骑尸体软倒在地,薛显就掷出了铁骨朵,正中第三名鞑骑面门,旋即身体左扭,右手前探,抓住猛刺过来的长枪,一把将那鞑骑拽下马,驱马前踏,这名鞑骑的胸膛便在铁蹄下凹陷。 “哈哈哈,痛快!再来!” 薛万户犹如杀神附体,众红巾将士受其激励,直冲鞑骑。 “快护住万户!” 薛显反手就将手中长枪再度掷出,洞穿那转身逃跑的鞑骑后背,骂道: “傅白脸咋还没来?!” 不远处,术仑帖木儿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立即带人冲了过来。 为了完成这次袭营任务,术仑帖木儿集中军中九成马匹,除了所有骑兵,还带来了五百步兵骑马,总人数一千二百人。 这部贼军从虹县出发时也就四千人上下,只是偷袭的话,一千二百人够用了。 只是赶到此地后,术仑帖木儿才发现,贼军立营虽然远不如五河贼军严整,却在营外东北三里处立了一个小营,两营互为犄角,只能留下三百人牵制小营贼军。 这一战发起突然,开始打得很顺利,唯一的意外是大营西南角居然营内有营,还第一时间发现了袭营官军,很快就结阵自保。 但只要摧毁了大营其余贼军,剩下这几百兵甲不全的贼军就不足为虑。 谁料,眼看着贼军已近崩溃,居然在贼将悍不畏死冲杀下,竟又渐渐有了主心骨。 此贼不死,贼军随时都能重建。 “贼将看箭!” 声为至,箭先到。 术仑帖木儿驱马奔驰中连射三箭,被薛显挡住了一箭,后两箭却是直奔其胯下战马而来。 嘶! 战马吃痛嘶鸣,不待其摔倒,薛显就已经跳了下来,身体前滚,卸去冲击之力。 “枪来!” 抓住亲兵抛来的长枪,薛显就站在地上,挑翻冲在最前的鞑骑,旋即猛勒马缰,纵身而上。 术仑帖木儿抓住贼将后背对着自己瞬间,一箭射出,箭矢如流星,穿过薛显的甲叶缝隙,扎透内衬皮甲,带起一蓬鲜血。 其人正待冲上前,结果了贼将,却不防自己的侧后,另一支箭矢也直奔他的甲叶缝隙而来,同样扎透内衬皮甲,箭矢力道之大,竟让他手中的宝雕弓都抓不住。 术仑帖木儿知道遇到了射术高手,根本不敢回头,迅速矮身趴伏在马背上,这才发现营外小营的贼军竟已冲破阻拦,出现在了大营内。 “撤!” 此战结果虽不圆满,但贼军主力已遭重创,只待回到虹县城下与神保大人大军汇合,或战或走,都还有选择。 术仑帖木儿刚刚调转马头,却听到锐器破空声响起,一杆长枪呼啸而至,扎入没有装甲防护的马腹。 “狗鞑子,伤了俺,还想走!” (本章完) 第100章 人心如火将燎原 第100章 人心如火将燎原 石山勒住缰停在虹县城外,脸色铁青地望着满地的尸体和攻城器械残骸,任凭寒风卷着血腥气直灌鼻腔,也不管雪粒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自当日惨烈的前哨战之后,鞑子骑兵就被打灭了锐气,再不敢主动挑战“红心营”斥候。 直到发现“红心营”加快了行军速度,鞑骑才硬着头皮上来骚扰,却被李武抓住机会穷追猛打。 鞑骑人手不足,又畏首畏尾,伤亡反而剧增,很快就丢下了十具尸体和九匹战马,狼狈逃窜。 此战之后,石山判断敌军也清楚了自己的意图,肯定会加大攻城力度,果断下令队伍加快行军速度。 越靠近虹县城池,沿途村社的百姓越少,还有两个村社被屠。 打探后,才知道原来是官军一到虹县就抓丁抢粮,胆敢反抗就放开杀戒。 虹县城防修缮工程由石山亲自督办,除了加固原有城墙,外围还增加了壕沟、羊马墙、陷马坑等防御工事。 尽管时间有限,这些工事还比较粗糙,但仍有一定防御力,再不是当初可以一鼓而下的单薄“土围子”。 官军吃定了城中守军不足,又迫于两路红巾军即将赶回的压力,驱使周边百姓,以血肉之躯填壕攻城。 石山一路急赶慢赶,就是想尽快赶至虹县城下,以威胁官军后翼,使其不能全力攻城,给守军坚持下去的信心。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虹县城外,被推倒的云梯砸在仅剩残垣的羊马墙上,冻成青白色的百姓尸体填满了壕沟,成群的乌鸦享受着战后盛宴,被人驱赶后,也只是稍稍飞远一些,就又落下啄食。 南城墙被生生扒开了一个豁口,守城将士和攻城百姓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城砖缝隙冻结,在雪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三哥!鞑子巳时才撤出城,这下雪天,走不快,让俺带人去杀光这些畜生!” 李武从城中出来,目睹了百姓家破人亡的惨状,满脸都是煞气。 经此一战,虹县元气大伤,即使赶走了官军,短时间内也难以作为后方,为五河提供安全保障。 但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却不是追击撤退的官军。 石山摇头,否决了李武的出兵请求。 “鞑子主动撤兵,不会留下明显破绽。别追了,你派两个小队去寻薛显,告诉他这边的情况,顺便打探东面还有没有鞑子。其余人,随我进城。” 鞑子连日猛攻虹县,损伤也不小,昨日下午城破后,神保无力收束士卒,只能放任官军烧杀劫掠恢复士气,直到今日上午,得知术仑帖木儿兵败,才纵兵放火后匆忙撤退。 此时,城内已是人间炼狱,到处都是鲜血和火焰。 活在乱世中的百姓精神之坚韧(麻木),远非承平年代的人可以想象。 一些人仍在哀恸死去亲人,更多的人则已翻找可食用之物,或是抢夺弱者食物和财货。 石山才进城,就见到一名汉子抱着带血的布包,仓惶躲进小巷;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八九岁女童双眼发红,嘴里撕扯着一截颜色可疑的带骨肉。 旧有的社会秩序被摧毁,新的社会秩序未建立,人性的黑暗会被无限放大。 “周十二、胡大海!” “末将在!” “五营巡逻东城,七营巡逻西城,凡有趁火打劫、欺凌弱小者,就地格杀!若有孤露孩童愿从军者,都带回来,交给童四儿看顾。” “领命!” “吴六斤,接管四门。陈诚,东市熬粥,赈济灾民……” 一系列命令下达后,石山又解散了两个乡勇营,这些人心忧家人,目睹了城中惨状,哪里还待得住? 不如放他们回家,顺便组织各自里、坊幸存百姓扑救余火。 城中也不是全无秩序,官仓前就聚集了四五十个百姓,轮流披着浸了水的毯子,冒险钻入仍有余火的粮仓中,钩出尚未燃尽的谷袋。 人群突然一阵尖叫,七八具相拥的焦尸滚落出来——鞑子屠城,这些百姓仓惶躲进粮仓,却不防鞑子撤离前,竟封门放火。 石山正好奇这些民众居然自发救灾时,孙悟本突然从远处巷子口冲出,直奔指挥救火的老者,一拳就将其打倒在地。 “方仲文,你这狗官为什么没有死!是不是你放鞑子进城的?” 孙悟本浑身血污,边揍人边哭,方仲文却只是抱着脑袋缩在地上,并没有求饶。 “去把俩拉过来。” 石山吩咐陈大眼,拉来孙悟本和方仲文。 “镇抚,小人,小人一家都死绝了!呜呜呜——” 孙悟本六尺汉子,却哭得像个孩子。 乱世就是这样,每天都在上演无数的家破人亡,石山抬手搭在孙悟本的肩上。 “好好活下去,杀鞑子,报仇!” 方仲文一身粗布长衫,白的发髻上全是粉尘,满是烟灰的脸已经肿起好高,人却异常平静,整了整身上的衣衫,便开始叙述自己的遭遇。 “官军入城前,在下见形势不对,先藏了起来,开城放官军入城的是冯典史。” 方仲文和冯煜都是虹县老官吏,石山占据虹县后,虽然留用了二人,却知他们暗藏祸心,对其百般防范。 原以为此番神保收复虹县,这两人定会为其出力,并随官军撤走,不想还能见到。 “冯煜呢?” “死了,鞑子杀的。” 方仲文的表情异常平静,说完就朝救火的百姓喊道: “本仓原有存粮六千一百四十七石,已被烧毁大半。能活多少人,就看今日能掏多少粮。” 他本想请石山留些兵卒在此镇守,又忽然想起眼前之人不是颟顸无能的鞑官,这点小事根本不消他提醒,吩咐完救火百姓,就转身道: “镇抚请跟在下来。” 方仲文领着石山转到县衙前大街,蹲下身子拂去积雪,露出一滩血迹。 “冯典史以为迎官军进城,就能洗刷通贼之罪。但鞑子要杀人立威,哪管你是不是被胁迫。就在这里,将他腰斩了。镇抚请看,这是冯典史绝笔。” 灭虍! 字迹歪斜如蚯蚓,第二个字应该是“虏”,还没写完就断了,显示写字之人临死承受了极大痛苦,与方仲文的平静干瘪描述形成了鲜明反差。 “那处宅院,镇抚还记得是谁家的吧?” 方仲文手指方向的宅院,是家世名列梁范之后的虹县黄家,把持虹县布帛生意,人丁兴盛,此时却化为一片火海。 “鞑子昨日破城后不封刀,抢得最多杀得最多的就是黄、杨两家。可笑黄时仁之前暗地里给镇抚使绊子,破城后还抓了几个义军想证清白。 呵呵,听说当朝宰相脱脱下令捕杀河南汉人,鞑子只当咱们汉人是地上的野草,想割就割,哪管你清不清白,全抢了全杀了,岂不快活! 反正汉人善生养,要不了几年,城中又会‘长’出几家大户,还可以再抢再杀。” 石山对方仲文成见已深,不相信这个老油条会向自己敞开心扉,今日絮絮叨叨,看似是放下了伪装,却更像带上另一副更厚的面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经此一战,元廷在虹县的民心是彻底坏了,他之前的布局没有白费,就够了。 “如此鞑虏,岂能不灭!” (本章完) 第101章 问战策石傅交心 第101章 问战策石傅交心 两日后,大雪停歇,薛显所部踏着残雪,返回虹县城中。 大军出战时,仅战兵就有三千三百余人,途中加入了傅友德部七百人,又一路裹挟青壮,兵力最盛时万余众,回到虹县城下的却不足一千五百人。 其中,傅友德所部五百余人,邓顺兴所部三百余人——这两部总计九百,都是石山的人马。 薛显本部原有三千战兵,不算还在赶路的断后部队,存者不足六百人,其本人也被鞑将术仑帖木儿毒箭所伤,昨晚开始发烧,硬撑到今日下午,终于昏迷不醒。 卜辞源走出厢房,抹去额头的汗珠,对守在房外的石山道: “箭镞放在金汁里熬煮过,幸得战后及时清创,加之万户强健,中毒不是很深,俺已为万户放了血、上了药,再煎一副汤药灌下,今日若能醒转,当无大碍。” “万户今日若不能醒来,爷爷便拿你——” 此人是薛显麾下千户,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同袍猛地撞了一下,后者朝石山努了努嘴,这人才意识到不对,额头瞬间滚落豆大汗珠,赶紧闭嘴。 人以类聚,薛显麾下多桀骜之辈,往日以嫡系自居,没少给“红心营”将士脸色。 但今时不比往日,城中八成以上都是石山的兵,因扣押站户家小之事还和他们结下了仇,薛万户又重伤不醒,要是说瓢了嘴惹来大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石山倒不会因为这人一句话就动怒,要不要趁机杀将吞并薛显部属,也不会是看这几人的态度是否恭敬,而是看有没有这个必要。 杀一人则众军归心,就必须杀; 反之,即便被驳了些许面子,也不应因怒杀人。 实话说,石山虽然实力尚弱,却看不上薛显麾下残军。 论战力,“红心营”绝不弱于其他各部义军;论军纪,薛显麾下还不如常铁头的二营,这个时候强行吞并其部,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现在的问题是徐州红巾军这块招牌暂时还不能倒,芝麻李、赵均用还不能少了薛显这员虎将,石山也需要他为自己稳住后方。 “卜大夫请务必尽心救治。” 叮嘱完卜辞源,石山才扭头看向薛显的几名部将。 “这里有万户亲兵守着就够了,城中房屋多被焚毁,天寒地冻的,你们赶紧带自己的兵准备宿营。若有人强抢民宅,万户还昏迷着,俺就要替万户代行军法了!” 几名薛部将领刚才分明看到了石山眼中瞬间流露的凶光,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好不容易逃脱一劫,当即缩颈抱拳,道: “卑职不敢!” 打发走了薛部将领,石山留下傅友德和邓顺兴,询问龙王庙一战详细经过。 邓顺兴回忆起遭袭当晚立营时,常铁头喝了不少酒,曾出言嘲讽他营中立营的胆怯——“干脆挖个地窖藏起来得了”。 结果,胆怯的邓顺兴保全了战力孱弱的乡勇营大部,装备更好组建时间更长的二营却几乎全军覆没,常秃子也在夜袭中不知所踪。 常铁头好歹是“红心营”元老,为队伍建立和壮大立过功流过血,以“红心营”现有格局,石山也不怕他能搞出事来。 只是这人私心太重,用起来不太放心,要多加防备。 之前分兵作战,傅友德、邓顺兴、常铁头配合薛显行动,既是任务需要,也包含石山对三人的考验。 结果,傅友德和邓顺兴通过了考验,常铁头却下落不明,让石山颇为唏嘘。 了解了战斗经过,石山提及战后部署调整。 虹县城池残破,城中官库和百姓存粮被鞑子抢的抢烧的烧,已经无力再供养大军。 但此城相较于现在的“红心营”来说,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绝不能就此放弃。 神保虽然被逼退兵,但实力尚存,随时都能卷土重来,虹县也必须保留一支抵抗力量。 石山的想法是留下邓顺兴,并为其提供部分军械和粮草。 不同于之前只能敲边鼓的乡勇营,这次是把整个虹县都交给邓顺兴。 邓顺兴的私心也重,一门心思就想做虹县土皇帝,以往求之而不得,不想官军一次偷袭,竟然让他如愿以偿。 残破的虹县也是虹县,好歹还有上万丁壮,经此大乱后还更容易掌控,邓顺兴心愿得了,再三向石山保证一定听从镇抚调遣。 邓顺兴所部全是虹县人,他又是地头蛇,比外人更了解在本地如何立足,一旦盘活了虹县所剩民力,就有成为一方小“诸侯”的潜力。 但经过神保此番屠杀和破坏,虹县人对朝廷已经离心,任谁再想献虹县寻求招安,本地百姓都不会答应。 邓顺兴日后若能做大,必然会摆脱石山掌控,却不可能投降官军。 如此,就够了。 虹县作为“红心营”与官军、徐州红巾军三方之间的缓冲地带,交给邓顺兴处理,目前来说也最合适。 至于邓大郎能否就此一飞冲天,成为真正的乱世诸侯,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待邓顺兴退下,傅友德早已按耐不住,主动开口道: “镇抚分兵攻打五河之前,是否已经料到了此战结局?” 石山倒是真想自己能神机妙算,如此便可与薛显联手,设局阴神保一把,待解决了北面的隐患,虹县便可以得以保全,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哪像现在这么被动?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启发傅友德自己思考。 “友德以为这一战,我是赢了,还是输了?” 傅友德攻下青阳站后,就滞留站中不回虹县,除了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外,主要还是想请石山率大军顺汴水直下,攻取泗州。 彼时,傅友德刚率五百步骑大破泗州官军前锋,心气正高,自认统率三千大军,泗州亦可破。 结果,没等来石山,却迎来了薛显,薛部兵力更盛,装备也比“红心营”更好,理论上讲破泗州不在话下。 但大军白跑了一趟,连泗州城墙都没摸到,就因后路被断而匆匆回军。 反倒是石山统率的偏师迅速攻破五河,才给“红心营”留下了一条退路。 若没有石山调配的人马发挥关键作用,薛显再是神勇,也要死在龙王庙;若非“红心营”进军神速逼退神保,薛显就算率残部回到虹县城下,也难逃败亡之局。 论斩将夺旗悍勇无匹,傅友德对薛显甘拜下风;论把握战场态势攻敌薄弱,他自认不输于任何人;可若论料敌先机稳扎稳打,傅友德则认为石山远超同侪。 傅友德心中有傲气,原本看不上这点,但经历这半个月以来的战事,方才明白造反之事最难得的就是洞察局势稳步发展。 因为造反这场豪赌押上的是自己的脑袋,你可以冒险赢一百次,但只要输一次,就可能会赔上身家性命。 “镇抚取五河,收豪杰,驱神保,救万户,当然是赢了。” 石山却摇头,语重心长地道: “单论战果,确实是赢了;但以虹县换没有后方的五河,战略上却是输了。友德,你若能悟透这一点,就可委以方面之任。” “末将受教。” 傅友德摆出一副受教之态,脑子里却想着石山后半截话,他可不信石山没有后手,真要输了战略,又怎会如此自信? “镇抚弃泗州而攻五河,是想取濠州?” 五河确实没有后方,但只要攻破濠、泗两州任何一城,就盘活了。破泗州,则可取淮安路;破濠州,则可取安丰路。 当着聪明下属不用说假话,石山点头,道: “淮安路为盐、漕重地,对朝廷的重要性还在徐州之上,若破泗州而取淮安路,朝廷就算放弃围堵诸路义军,也要集中兵力先灭了咱们这一部。 安丰路则不然,无以上之利,自不会成为朝廷优先打击对象,且境内水道纵横,西、北两面皆有山水,便于防守,有喘息之机,才能整训兵马。 有精兵在手,待天时有变,再无论向何处出兵,都比现在这般被朝廷和徐州两面逼着不断流窜,要更加从容。” 傅友德听出了石山有脱离徐州红巾军之意,“红心营”从组建开始就有极强的离心倾向,脱离徐州是迟早的事,倒是没有太吃惊。 更令他高兴的是石山胸中真有丘壑,对继续进军淮安路还是安丰路的分析直指本质,顿有拨云见日之感,前路不再迷茫,兴奋之下,大着胆子问道: “邵六哥前些时日带兵离队,莫非是去了安丰路?” 邵荣身为“红心营”高层军官,带兵离队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人,石山也没有瞒着众将,傅友德结合石山的战略构想,推断出邵荣去向也很正常。 石山当初派邵荣到定远,确实打定了主意要鼓动郭子兴提前举事,借此吸引元廷的注意力,为本部在淮安路的进取分担一些压力。 但形势变化太快,他这头才夺下五河,薛显那头就丢了虹县,没有稳定的后方,五河孤悬,随时都会被官军围剿,已经不能继续进攻泗州,并等郭子兴起事这个变数了。 更重要的是,经历这段时间的变故后,石山的心态又有了变化。 郭子兴再是英雄,愿提前举事,也愿与他石山联手抗敌,但双方合作的紧密度,还能比薛、石两部更紧? 薛显为人虽然残暴,却还算粗直,与石山的合作也算不错。 但仍有扣押站户家小在前,丢掉虹县在后。 与郭子兴这种豪强联手,少不了理念之争,双方的协同也不会比薛、石联军更好。 这乱世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掌控大局方能操纵天下,造反大业岂能假他人之手! 不过,郭子兴若真能提前举事,分担官军围剿压力,终究不是坏事。 此事尚不是公开的时候,石山也不想傅友德失了锐气,道: “一步闲棋而已,能不能发挥作用尚且两说。此次出兵前,我就派朴道人等人前往濠州打探虚实,待咱们返回五河,情报应该也差不多送回了。 我部兵马已足,只待返回五河,就立即整军备战,挥师西向,再破濠州,正需友德用力。” 若不是薛显横插一脚,淮安路局势又岂会败坏至此? 傅友德其实也担心石山借助外力而把事情办砸,以“红心营”当前的实力和组织度,已经不输徐州红巾任何一部。 想要濠州,自取便是,何须外人瞎掺和! “末将敢不从命!” (本章完) 第102章 营名红旗终现世 第102章 营名红旗终现世 亥时时分,薛显从昏迷中醒来,得知自己已经回到虹县,心下稍定。 只是没过多久,又听亲兵说自己麾下众将被石山呵斥,竟无一个人敢诈唬,顿感情况不妙。 其人重伤刚醒,身体虚弱,但城中形势微妙,容不得他慢慢养伤。 薛显当即命亲卫取来酒食,趴在床上,一口气吃完三斤水煮马肉(龙王庙一战中死掉的战马)。 随着撕咬、咀嚼马肉,薛显背上的伤口被牵动,隐隐有血丝渗出,却硬是凭着蛮牛般的体魄和烈酒镇痛强撑。 酒足肉饱,感觉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薛显派人请来石山。 “哈哈哈!俺老薛又活了!石兄弟,够义气!” 笑声依然爽朗,但因受伤而虚弱的身体,却让薛显有些中气不足。 其话中的“够义气”为何意,双方自明,石山也不矫情,直接说出自己的构想。 “五河才被攻下,城中人心不稳,泗州官军随时都会反扑,我部不能久离,末将决定明日一早就南下五河。 虹县残破,城中没有余粮,已不能屯驻大军,末将计划将虹县交给邓顺兴兄弟打理,他麾下都是本地人,立足应该不难。 万户,这样安排行不行?” 薛显来时豪气万丈,想要攻破泗州,靠一场大胜彻底压服石山,却因自己轻敌冒进,半路被鞑子偷袭,本部死伤惨重。 自家知道自家事,薛显虽然反败为胜,却知道底气来自邓顺兴、傅友德两部为自己稳住了阵脚,不然的话,他便是再神勇,也必败无疑。 还有,要不是石山及时回师,逼退神保,说不定今日就要死在虹县城下。 老薛不是输不起的人,形势比人强,该放下就放下。 “石兄弟办事,俺放心。俺这伤没一两个月怕是好不了,就不待在虹县碍事了,明早也回灵璧。后军的粮草,若还能运回虹县,也一并交给邓兄弟吧。” 后军仅有几百人,冒着被官军追击的风险,押着众多民夫和粮草,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回虹县,但薛显如此识趣,石山该表示还是得表示。 “如此,我便代邓兄弟和虹县百姓,谢过万户大义!” 次日一早,两军拔营,这次却换成了石山为薛显送行。 待薛显所部启程走远,石山回到本部,李武就凑了过来,道: “要俺说,就该扣下这帮狗才,好让他们知道啥叫一报还一报!” 石山进军神速,薛显重创官军精锐,加之官军破城后烧杀劫掠大失人心,城防被破坏未及时修补,四个条件共同作用,才迫使实力尚存的神保仓促撤兵。 不然的话,这一战还有得打。 石山虽不喜薛显残暴,但功是功,过是过,不想麾下众将因门户之见,而如此狭隘。 “你们也这么想?” 见众人都随镇抚的目光看向自己,吴六斤冷峻的脸庞抽动数息,才叹气道: “俺也不瞒镇抚,若是早半个月有机会杀了薛显,俺真会下黑手。可这几天看了鞑子在虹县做的恶,俺好像明白了一些镇抚常说的大道理。 鞑子无道,祸害天下,多少人都想反,可若是俺们各自为战,甚至相互攻伐,再多人造反,也别想推翻鞑子朝廷。” 吴六斤深沉敏锐,动心而忍性,石山可不信他会这么容易放下仇恨。 “老梁!” “啊!我?” 石山麾下,就属降将梁仲毅存在感极低,以至于被点到名,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末将,末将以为,造反之事有死无生,胜了才有一切,输了万事皆休。此战若是咱们损失惨重,薛万户兵马俱在,怕是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 方仲文见识过薛显的手段后,就明白“红心营”与徐州红巾军根本不是一支队伍,此刻听了梁仲毅的之言,顿时想到一个“红心营”亟待解决的问题。 “镇抚,我军易服改制,气象早与徐州诸军不同,实际是别立一部。 薛万户退回灵璧,虹县也让于邓大郎,我军与徐州的联系就此断开,五河若遭官军围攻,恐怕不会再有援军,日后是否还要再奉徐州号令?” 此言一出,除了家在徐州的陈诚和周十二,众将皆是喜笑颜开,再看方仲文这狗官面目,也不是那么令人生厌了。 “红心营”从建军开始就有很强的独立性,众将一直都是只听石山指挥,不尊徐州号令,差的只是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事到如今,脱离徐州已是水到渠成。 但众将理解的脱离徐州,却和石山理解的不一样,李武就率先表态道: “说得对!三哥连破两站三城,才做个啥玩意镇抚。那毬货韩四,还有那刘啥、胡啥,卵功没立,反做将军,凭啥! 俺们刀里来火里去,不欠他徐州半分,反倒是他们攻打俺们站赤,扣俺们的人!虹县被三哥经营得好好的,屌薛显一来,就给弄丢了,还害死了这么多人。 这次若不三哥布局得好,俺们怕是已经吃了败仗,被官军割了脑袋。要俺说,咱们早就该换旗改名,三哥也做元帅,再不受徐州这窝囊气了!” “是啊,镇抚做元帅,俺们——” 李武话音刚落,吴六斤就跟着表态,石山担心再不控制话题方向,马上就要变成众将劝进了,赶紧抬手打断了吴六斤的话。 “我军困守五河小城,尚无立业之基,妄称元帅,徒惹人笑,此事以后再议。” 见众人还想再劝,石山又转移话题道: “我问你们,颍、徐、蕲三路相隔千里,数月之内,相继造反,彼此并无统一号令,为何都戴红巾?而不是黄巾、绿巾、黑巾?” 这个问题乍看很简单。 造反嘛,讲究的就是人多势众,蕲州义军最先在麻城造反,打出了名声,他们都戴红巾,后来者蹭热度戴红巾,除了从众获取安全感,就是用以区分敌我。 历史上的黄巾军、赤眉军等,也有类似操作。 但石山问的是“巾”的颜色寓意,而非“巾”本身,就不好回答了。 毕竟,只是区分敌我的话,带黄巾、绿巾、黑巾也没问题。 陈诚看了看众将士身上颜色鲜明的军袍,联想到石山常说的大义,脑中灵光一现。 “镇抚是想说‘红’巾寓意推翻驱虏复汉?” “没错。” 石山点头,肯定了陈诚的猜测,又与众人讲起徐州城破当晚,自己与李武用杨朝鲁的鲜血现染“红”巾之事。 “鞑子取天下杀戮百姓无算,坐天下逼死百姓无算。‘红’巾之红,便是鲜血之色,乃汉家血性之色。驱虏复汉,便是以汉家血性,流尽鞑虏之血。 凡愿为驱虏复汉大业流血者,咱们都可以联合;凡为虎作伥屠戮我驱虏复汉义士者,天下义士皆可诛之。” 陈诚还在品味话中深意,方仲文却已肃然。 石山这番话不仅阐明了驱虏复汉的“政治路线”,还明确了联合谁打击谁的斗争策略,比起单纯以“红巾”区分敌我高明得多。 仅凭这一点,石山就已超过其他各部义军头领太多。 方仲文不顾众人惊诧,当即跪在被踩脏的雪水中,伏身大拜道: “镇抚驱虏复汉心怀天下,仲文愿誓死追随!” 石山暗赞不愧是官场老油子,这份眼力劲和不要面皮的做派,一般人真学不来,赶紧上前扶起方仲文,顺手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你既已提到我军易服改制,想必对咱们营名也有见解吧?” “红心营”之名出自赵均用之口,用意本就是告诫石山红心不二效忠李元帅。 元末不是汉末,君君臣臣那一套早没啥约束力了。 时至今日,石山脱离徐州并没有什么心理包袱,但今后独立发展,就不宜再用“红心营”这名字。 方仲文本想建议“红袍军”,但队伍中还有不少新兵未着红袍,且石山挑明“营名”,显然是自立门户后仍以红巾为军名,以避免被元廷重点打击。乃道: “营名红旗,如何?” “红旗营?” 石山暗叹此生已经留在黑暗无道的元末乱世,终究是回不去了。此红旗也不是记忆中的彼红旗,徒有其名罢了,只希望自己以后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和希望吧。 “好!” 李武想到当日在赵均用营中,自己曾表态“做三哥的掌旗官”,不想让方仲文这狗官抢了风头,当即上前,扛起红色大纛。 “三哥,俺为你掌旗!” …… ps:今天一共三更,已经全部发完,勿等。 以后每天两更,字数6000+,字斟句酌码字速度快不了,请见谅。 (本章完) 第103章 再整编先定后方 第103章 再整编先定后方 “聿!” 李武率骑队一路追敌数十里,官军无不是丢盔弃甲亡命逃遁,没想到此时却受阻于眼前这支近千人的乡勇队伍。 面对狂奔而来的战马,这些衣衫杂乱的乡勇虽然慌张,却能在大小头目的呼喝下稳住阵型。 不过,骑兵打步兵,尤其是轻骑兵,本就极少冲阵。 寒风呼啸,这些乡勇结阵坚持不了多久,迟早要动,一动队形就会散,剩下的便是骑队无情掩杀。 唯一可虑的就是拖住这些人,便要放弃更有追杀价值的官军。 李武正犹豫间,敌阵慢慢打开口子,一名高大汉子带着三辆大车走到阵前。 “敢问义军将军名讳,咱们是淮东盐丁,某号田丰,这次随官军来五河只为发财。能不能行个方便,放咱们一马,日后也好相见。” 骑队表面看士气高昂,但历经半个多月的行军和血战,已是强弩之末,也就能追追溃敌,真要与敌人厮杀,损失肯定会很大。 以精骑换甲胄不全的盐丁,怎么算都是亏。 李武攥紧缰绳,板着脸,应道: “红旗营李武!” 语气很生硬,但愿意搭话,而不是驱马骚扰,就已经释放了善意。 “李将军高义,田某铭记在心。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田丰行完礼就留下大车,果断退入阵中,带着手下盐丁徐徐后撤。 李武命人检查了大车,发现里面装的全是粮草辎重和财货,也就不追击了。 泗州官军前锋一战殁于五都村外,城内人心惶惶,急派信使求援的同时,日夜不停修筑城防,以应对贼军即将到来的攻城战。 谁料,数日时间,形势就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先是贼军大举来犯,其哨探抵达泗州城下,主力离城已不足三十里,却突然撤退,守军疑是贼军诱兵之计,不敢贸然追击。 一日后,田丰率一千盐丁赶到泗州。 又过了一日,神保也派人辗转送来情报:贼军主力进攻泗州,偏师攻打五河,其后路虹县已被官军所断,两部贼军必仓促回师,建议泗州官军乘势追击。 贼军主力此时已经逃远追之不及,唯五河贼军偏师,倒是可以试一试。 泗州守将贪功心切,当日就点齐三千大军,沿淮水西进。 途中得知五河已经失守,贼军数量多到“无边无垠”,官军不敢撄贼军锋锐,顿兵原地整整三天。 三日后,斥候探得贼军大部已经撤往虹县,仅留余部千人据守五河。 元将胆气大壮,唯恐跑了唾手可得的战功,立即派前锋急扑五河城下,务必要缠住贼军,待其率主力赶到,就立即攻城收复五河。 石山率军返回五河,南渡浍水时,官军前锋正在城下搦战,得知红旗营主力已至,仓惶撤军。 孙逊如何能让鞑子在眼皮子底下跑掉,当即大开城门追击逃敌。 五河东、北两面临水,官军仅在城南一面展开,当韩成由东城门而出,直冲码头抢夺未及时离港的官军战船后,这一战便基本宣告结束。 泗州官军一千前锋,除百余人被阵斩,近百人驾船逃脱外,其余皆被俘虏。 石山虽然定下了西取濠州的战略,却不介意再削弱泗州官军一把,大军渡过浍水前,就派李武、胡大海两部东进,沿淮水直下追击溃兵。 冷兵器作战,士气这东西玄妙而又真实存在。 回师虹县期间的斥候战,鞑骑士气高昂时,以七战十还能稳压红旗营斥候一头,可当士气崩溃后,便被李武追着打。 泗州官军远不如连战连胜的神保所部,得知前锋溃败,元将吓得差点弃军潜逃,幸得部将劝止,改以重金请盐丁为其断后。 盐丁首领田丰乃淮东盐枭,手下本就有一大帮亡命徒,所募盐丁也多悍勇之辈,果然不负元将厚望,居然成功“惊退贼军”。 等李武、胡大海带着斩获返回五河,石山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军政改革。 这段时间,红旗营掌控下的人数暴增,其来源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是随大军南下的虹县百姓,这些人家园被毁,没粮没房熬不过寒冬,在孙悟本等人的鼓动下,拖家带口来到五河就食,总数近两千。 二是随着红旗营接连大胜,声名渐起,主动投军者越来越多,仅大军返回五河短短两日,就已经有五百余人投军。 三是这几日抓获的官军俘虏,总计过千。 红旗营组建之后,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整训本就不足,将这么多人全都囫囵吞下,肯定会“消化不良”。 石山借机做了部分军事改革,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 一是升级现有编制。 骑队升级为骑营,下设五个队,配弓弩、长枪、骨朵、铁锏、套索、狼牙棒等兵器,编制员额五百二十六人,统兵官仍称指挥使。 因战马不足,扩编后的骑营总数仅满三百,剩余员额只能等日后慢慢补齐。 步营分级,并重新排序。 楮兰整编时,石山定六队为一营的编制,本就是因陋就简。 彼时,队伍刚刚组建,各类装备奇缺,训练严重不足,军官不熟悉旗鼓号令,战阵指挥主要靠吼,编制只能定这么小,再大就要出乱子。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尤其是多次战斗磨炼后,各级军官快速成长,加之这几战缴获了大批装备,升级步营已经具备客观条件。 石山将麾下九个战营分为甲、乙两级。 乙等营维持编制人数不变,但更换了部分兵器,提升其攻防能力。 甲等营由六个队增加到十个队,其中长枪四队,弓弩三队,刀盾两队,锤、斧、叉等奇兵一队,长枪兵另配绳索、投矛、飞斧等器械,以适应多种作战任务需要。 首批共三个营升级为甲等营,分别为: 甲一营,指挥使傅友德; 甲二营,指挥使孙逊; 甲三营,指挥使吴六斤; 教卫营比照甲等营装备,增加传令、护旗、甲仗等编制,共计员额五百六十人。 乙等营共六个,分别为: 乙一营,指挥使曾兴; 乙二营,指挥使周十二; 乙三营,指挥使韩成; 乙四营,指挥使胡大海; 乙五营,指挥使费聚; 乙六营,指挥使耿再成。 二是组建战训营。 战训营职司暂时主抓新兵训练,日后再拓展战营轮训任务,暂编“带新老兵”一百八十人,指挥使为梁仲毅。 新募兵卒需经过战训营训练后,转为补充兵,随时可补充战营战损。 因战事频仍,战训营训练周期暂定为半个月,待战局稳定后,再延长训练时间,补充兵暂时要求熟知队列和队一级旗鼓信号,视情组织长枪和刀盾训练。 需要说明的是,弓弩兵和奇兵属“技术兵种”,除极少数天赋异禀者,十天半个月根本训练出不啥效果,其兵源主要还是依靠俘虏和带技投军者。 三是分割辎重营职能,组建战保营。 战保营主督兵甲打制、维修和军需物资生产指标下达、筹备等任务,指挥使闻四九。 其荣军社职司暂时由石山兼领,邵照、孙悟本等人协助。 荣军社组建的时间不长,缝制军服、打制军械、炒制军粮等几块主业实际单独运行,管理还比较简单,仍需时日才能将之有效统合。 石山返回五河后,就与闻四九开诚布公地谈了,明说自己有脱离徐州自立的打算,让闻四九选择何去何从,若回徐州备酒相送,愿留下来则继续委以重任。 大略是对徐州高层的表现彻底失望,又或者是还想保留一份羁绊,以便日后两军还可以继续协作,闻四九没作过多犹豫,就答应继续为石山效力。 战保营与辎重营职司的区别在于,战保营管造,辎重营管用,以避免职能过于集中而滋生各种问题。 整编后的红旗营共三个甲等营、六个乙等营、一个骑营、一个教卫营、一个战训营、一个辎重营、一个战保营,总计战兵四千八百余人。 此次整编被裁汰的青壮,小部分补入辎重营,以适应扩编后的队伍保障需要。 剩余的大部分,暂时先修筑城防,待开春后就转入民屯。 这几日,除了忙于军务,石山还带着方仲文、陈诚等人,初步理顺了五河政务。 作为“桥头堡”,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五河以东靠近临坏(泗州治所)的半大个县,将会在官军反复征讨中被彻底打烂,此地百姓要么流亡,要么被官军消耗殆尽。 但五河城以西小半个县为红旗营实控区,即便有淮河漕粮可做军用,大量熟地还是不能放弃,该种就得种。 未逃亡的百姓善加安抚,逃亡或者被灭门的地主,收其田地,用作民屯。 战前派往濠州的朴道人已经派人带回城中虚实,大军即将开拔,濠州一下,五河就是红旗营必须稳住的“后方”。 五河水患严重,农业基础薄弱,石山并不指望这些民屯能大量产粮供大军征战。 此举主要是为了安定人心,就是明确告知治下百姓,红旗营不是只会破坏的反贼,也不会在五河闹一阵就跑,而是愿意给百姓活路的义军。 (本章完) 第104章 破定远忽闻濠变 第104章 破定远忽闻濠变 “嚯!” “哈!” 濠州定远县,郭家庄。 郭子兴看着两百庄丁攻防训练已经有模有样,由衷赞道: “邵兄弟,你这套编伍和训练的法子果然有效,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有了这番模样。若能再给咱半个月时间,便是有千百鞑子来犯,又有何惧?” 邵荣听出郭子兴话中有暂缓举事之意,顿时有些急了。 “郭兄,虽说朝廷已经下诏许各地兴办团练。可郭兄聚众并未向官府报备,俺们这这么多人,动静委实大了些,怕是已经惊动了县里。时日长了,恐会生变。” “哈哈哈!” 郭子兴豪气干云,大手一挥,笑道: “咱就怕那狗官胆小,不敢带兵出城,他若敢来拿咱们,正好灭了出城的官兵,再顺势杀进城中,岂不要省好多事!” 邵荣也是攻过城抢过先登的,岂会畏惧区区一个下县的百十个弓手? “就定远城中那点弓手,俺带两三百人就能破掉,何须郭兄亲自动手?俺担心南面庐州路‘彭祖家’闹大,他们若是攻下了合肥,再顺势攻入定远,咱们咋办?” 徐寿辉、邹普胜起义后,庐州路的白莲教南方教派信徒就纷纷响应,起义军号称“彭祖家”,听说声势不小,已经占了几座县城。 这段时间,有几部“彭祖家”聚集到合肥附近,还广发“英雄帖”,邀请周边好汉共举大事,听说已经聚集了几万人。 传言可能有所夸大,但能搞出这么大声势,一两万人多半少不了,这么多人说不定真能攻下合肥。 定远就在合肥北面,“彭祖家”要是攻下合肥后顺势攻入定远,郭子兴了没有理由也没这个实力阻拦他们。 没了定远,郭子兴就只能跟着“彭祖家”混,他又不信白莲,跟着混都混不出个名堂来。 想到这里,郭子兴终于严肃起来。 “不瞒邵兄弟,咱原本计划年前再举事,既然兄弟带来这么多精兵,为咱操练好了庄丁,举事肯定要提前,只是不知淮安路那边情况咋样,咱心里没底啊。” 邵荣也一直在等待石山那边的消息,但隔路跨府的消息传递动辄十天半个月,战乱期间流言又多,偶尔得到一个消息也难辨真假。 他原本想派自己的人回去,郭子兴却担心邵、石二人合谋打自己的主意,坚持要派自己小舅子张天佑前去打探情报。 就在郭、邵二人为消息隔绝而犯愁时,张天佑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姐夫,姐夫,有消息啦!俺还没过淮河,就见到不少逃难过来的人。听一个行商讲,‘红心营’大军上万围了五河城。哎呀,这趟跑的,累死俺了,俺先喝口水。” “屋里温的有酒,自己喝去。” 郭子兴没心思招呼妻弟,脑子里想的全是石山上万大军围攻五河之事。 五河不比虹县,离濠州只有百里,且有中间淮水相连,石山据虹县不打泗州而取五河,必然会对离五河更近的濠州有想法。 同当初芝麻李起事,占据萧县后就立即攻打徐州一样,定远城小粮少,非成大事之地,据之也难当官军倾力一击。 举事后攻下定远城只是第一步,稍稍整顿兵马,就必须再进军拿下濠州城。 如此,依托淮水,背靠宿州、灵璧、虹县、五河四城,就能专心应对安丰路内的官军——这便是郭子兴早就筹划好的举事计划。 为此,他上个月还派张天佑到濠州联络城中豪杰。 没想到自己这边还没举事,石山那边就已攻下了五河城。 好个益都佬,居然算计到俺老郭头上! 石山与他非亲非故,却又是送人又是送装备,就为了支持自己造反,郭子兴原本就不相信世上会有人如此好心,此刻将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瞬间清醒过来。 “邵兄弟,咱待你如何?” 郭子兴语气突然变得冰冷,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善,邵荣哪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他带人“贩马”南下,走的就是虹县-五河-濠州-定远这条路线,可太清楚石山若是攻下五河,下步可能攻打哪里了。 若是还在“红心营”中,他当然希望石山能取濠州。 如此,石山才有可能摆脱萧县佬的掣肘,从此龙入大海,他们这些部下也能跟着石山博更大的富贵。 但邵荣此刻身在郭子兴庄上,就不能不为新东家谋划。 而且,为了协助郭子兴起义,邵荣放弃了“红心营”那边的权位,又投入无数心血,也不希望自己的付出和努力化为泡影。 “郭兄对俺胜似一母同胞,俺也一直当郭兄为兄长。石山虽然也是英雄,但根基太浅,掣肘太重,难成大事。俺一个外乡人别无他求,只愿辅助郭兄早成大业。” 邵荣情真意切,郭子兴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正准备安抚一二,便见张天佑拿着酒壶出了屋子,边喝边道: “又有流民说,五河当天就被石山攻破了。姐夫,你脸色咋那么差?俺还没说完呢。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军第二天一早就撤了,只留了很少的人守城。” 啪! 郭子兴一巴掌打掉张天佑手中的酒壶,骂道: “喝!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再喝!” “俺。” 张天佑自幼就有些惧怕姐夫,见郭子兴发怒,委屈巴巴地道: “俺已经说完了。” 邵荣一个外人看着郎舅相闹,有些难堪,赶紧转移话题打圆场。 “郭兄。淮安路多半有变,俺们是否举事提前?” “嗯,是该提前。” 被小舅子惊出了一声冷汗,郭子兴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只盯着安丰路,目光短浅了些。 不管石山打下五河又仓促撤兵的原因是什么,淮安路肯定会乱上一阵子,趁着濠州官军的注意力放在邻近的五河上,这个时候举事压力最小。 “天佑,你现在就去联络孙德崖、俞二、鲁大、老潘几人,五天,不,三天后的巳时,咱们在城南枣岗汇合,烧香歃酒,共举大事!” 这就要造反了!张天佑兴奋之下,当即也不觉得疲累了。 “俺,俺这就去!” 三日后,定远城南枣岗。 寒风卷起黄沙,天地间一片肃杀,吹得白莲旗猎猎作响,千余青壮跪伏在地,目光灼灼地盯着土岗上几道身影。 郭子兴背披青色大氅,身穿油绢织锦祆,腰悬宝刀,一脸肃穆,手捧柱香,插入香案,紧随其后,孙德崖等四人也一一敬香。 “白莲降世,明王再生,借俺香火之力,除尽天下鞑虏!” 郭子兴猛地抽出宝刀,刀尖直指苍穹,台下人群骚动,张天佑攥紧手中铁矛,喉头滚动;邵荣眯眼望向定远方向,心里想的却是更远的五河。 “朝廷无道,改钞又加派,天降灾祸示警,去年大水今年旱灾,路倒饿殍满地,官府却只顾逼税交差。敢问诸位父老,这世道,不反,可还有活路?!” “反了他!” “反了他!” 郭子兴这类本地地主豪强造反攻城,和石山这种外乡反贼要么用计要么拿人命堆,才能破城的逻辑不一样。 他们本就是元廷统治地方的根基所在,往日也曾是县尉、典史等官吏的座上宾,只需要把人带到城下,表明鞑子无道,定远人上人不认朝廷统治的决心即可。 郭子兴只是命上千青壮团团围住城池,城内就乱成一团。 城上的守军和城下的反贼沾亲带故,甚至敢公开喊名字打招呼,县尉气急败坏,命人放箭,响应者却寥寥几人。 战斗打响,守军出工不出力,义军缺乏远程攻击手段,双方伤亡都不大。 僵持不到半个时辰,东城门就被人偷偷打开,邵荣带着人一拥而入。 随后,郭子兴策马入城,踏过街边冻毙的尸骸,直奔县衙。 县衙前,县尹哆嗦着举起官印求饶。 “罪,罪官愿献城降……” 刀光一闪,头颅滚落。 “哼!晚了!” 这一战赢得很轻松,但借攻城之机整合各部义军的计划破产了。 郭子兴直奔县衙,控制象征行政权力的建筑;邵荣带人围住府库,不许其他各部义军染指。 孙德崖等人没有钱财就没办法稳住手底下的青壮,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烧香造反,可不是为了给郭老爷做奴才,而是自己当老爷。 当孙德崖带头洗劫城中店铺,局势便开始失去了控制。 堆满财货的店铺、大户人家的私库、贫民小户家的女子,等等,孙老爷牙口好,不挑嘴,只要不是自家的,都是能安抚手下的好东西,都值得抢, 抢劫、行凶、杀人、放火…… 人性中的恶一旦被释放,就再难收束,即便郭子兴最后愿意拿出部分钱粮安抚各部义军,这个时候也没人能控制自己的部属了。 所谓法不责众,行凶的人太多,就连郭子兴本部人马也悄悄参与。 毕竟,酒肉再好,吃多了也腻,哪有细皮嫩肉的大户小娘好? 到这个时候,郭子兴终于有些后悔,没听邵荣的建议独自举兵了。 城中动乱持续了整整三日,才稍稍停歇,众头目却又为了座次高下而争执不休。 郭子兴效仿刘福通和芝麻李,自封节制元帅,又封孙德崖、俞二、鲁大、老潘四位头领为将军。 孙德崖却以麾下人马仅比郭子兴略少为由,质疑郭子兴做元帅的资格。 俞二等头目虽然也不喜欢孙德崖,但郭子兴破城后的做派更令他们厌恶,皆站在孙德崖身后,逼迫郭子兴让位。 郭子兴豪杰人物,如何能屈居他人之下? 双方僵持不下,北面却传来了令他们震惊的消息:红旗营大军南渡淮河,已经兵围濠州城了。 (本章完) 第105章 雄城非人也难守 第105章 雄城非人也难守 石山这次出兵濠州,留下了甲二营(指挥使孙逊)和乙五营(指挥使费聚)镇守五河,由孙逊统揽军政要务,为大军保住后路。 除行动迟缓的荣军社外,其余各战营及战训营、辎重营、战保营全员出动。 加上随军运送辎重的民夫,总人数超过七千,顺淮河水道直入濠州城下,旌旗蔽日、船帆连天,濠州守军被红旗营声势所慑,根本不敢出城阻拦。 同以往几次攻城一样,大军开至城下后,各部便按石山命令有序展开,或构筑营垒,或打制攻城器械,或拆除城外散落建筑,或戒备官军出城反击。 石山则带领部分军官,实地侦查城防情况。 结合前期打探到的情报和实地侦查结果,濠州城防情况大致如下: 濠州城墙以夯土筑基,外层包覆砖石,周长约九里三十步,墙高三丈,城墙依山水走势而建,全城共六座城门,均偏居城角,导致城墙走向不规则。 其中,北门一座:临淮门位于北面城墙偏西,紧临淮河,控制淮河渡口。 西门一座:涂山门位于城西北角,城墙依涂山余脉而建,地势险要,城门与涂山形成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东门两座:移风门位于城东北角,城墙向东北延伸,地势较高,与外围护城河形成直角防御,是漕运和商旅往来的重要通道; 闻贤门位于东城墙偏东南,谯楼(城门楼)偏东,城墙依地势向东南倾斜,城门与护城河斜向相接,防御面较小。 南门两座:曲阳门位于城东南角,城墙沿濠河弯曲而建,近年为了防洪,还加筑了石堤; 清流门位于城西南角,城墙依地势起伏,谯楼临壕沟而建,城门与市河交汇,设闸门控制水流,并设铁索与木闸,以防敌军由此混入。 如此坚城,自然要配重兵。 濠州置万户府,本有大军五千,为淮西重镇。 但因临近的颍州、徐州两路接连爆发起义,大量兵力被抽调和消耗,城中仅剩下四个千户,对外宣称大军三千,实际不足一千五百人。 原历史位面,郭子兴以数千刚刚起事的乡勇都能攻下濠州,红旗营好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砺,没道理比刚起事的乡勇更弱。 实地侦查完毕,石山顿马扬鞭,朝身侧众将笑道: “如此依山傍水、因地制宜的雄城,本应易守难攻,却因鞑子惧我汉人造反据城自守,自行拆毁了城防。 濠州如今空有城墙,却无瓮城和箭楼,又不修瞭望台和马面,护城河还长年未曾疏浚,大段淤塞,城防功能十不存三。 鞑子无道,不配拥有此等坚城,合该咱们取下濠州。” 大军远道而来,才开始打造攻城器械,正式攻城至少还要等到明日,但众将受石山感染,仍纷纷请战带本营试探城中防务。 “乙三营(韩成)东、南两面城墙、乙四营(胡大海)西、北两面城墙,展开试探攻击,动静闹大些,让这些只敢龟缩城中的鞑子见识一下我军威势!” “领命!” 濠州城肇始于春秋,楚灭吴后建钟离邑,在此筑城,后经多次扩建,至南宋时,知州连南夫决濠水合东西二城,并加筑城墙至三丈,终成当下形制。 此城曾一度四面环水,想要破城,就必须先填平护城河,或者出奇策。 因淮河水流持续冲刷右岸,导致河道不断向北偏移,逐渐在濠州城北淤塞出一片陆地,虽然距离有限,难以在此立营,却足以展开攻城兵力。 石山遂在濠州城西扎下大营,而将主攻方向预定在北面城墙。 守军也知道此处是防御薄弱面,部署的兵力最多,乙四营选锋尚未靠近墙下,就遭受了守军一轮箭雨攻击。 此时西北风劲吹,守军逆风放箭,箭矢被风吹偏,运动路径扭扭曲曲,无力而歪斜,隔着目标很远就掉落在地。 第一轮箭矢未造成攻城方任何伤亡,反暴露了守军士气低下,临战慌乱的事实。 乙四营选锋以龟甲阵缓步推进,直到守军第二轮箭雨叮当砸落,领队的小将方才下令反击,十几名弓弩手齐发,借助风势直扑城头。 石山驻马乙四营出发地线后,亲眼察看试探攻击效果,看着城上守军慌乱躲避,就知这一轮打击已经建功,赞道: “胡指挥勇猛而沉稳,很不错!” 乙四营五河之战前才组建,就这样一支大部分人没见过血的队伍,却能顶着守军箭雨打击稳步推进,足见胡大海不仅作战勇猛,练兵和指挥作战也很有一手。 说话间,守军已经在军官鞭笞叱骂下稳了下来,开始第三轮打击。 “火药箭?” 石山距离太远,隐约看到城墙上火光闪烁,部分箭矢依然歪斜无力,但也有拖着白烟尾迹,直奔乙四营选锋而来。 选锋这边终于有人受伤,在一名身着皮铁甲的小将命令下,结队后撤,该小将却手持大盾,快速前冲,直奔敌军第三轮箭矢近落点一线。 守军不知小将意图,却不会放过“射杀贼将”的机会,急忙开弓点火,又射出了一轮火箭,终究是慢了一些。 皮铁甲小将捡到两只箭矢后就急速后撤,所有射来的箭矢不是被其大盾挡住,就是被他用短刀格开,当真是迅捷无比。 看这身影,似是胡大海长子胡德济? 不多时,胡大海就命胡德济过来汇报。 “守军一共射了两轮火药箭,俺爹——指挥使专门安排几个人数了,一共二十三支箭,有十支发了火,其余都没见着冒烟,射得也很近,应该都是这样的。” 所谓火药箭,其实就是箭杆上绑了火药纸筒的箭矢,发射时点燃引线,箭矢运动过程中借助火药燃烧的推力增加射程。 石山接过胡德济递上的两支火药箭,拆开纸筒,发现里面的火药都已经受潮板结,二十三只火箭仅十支发火,完好率仅四成,看来守军武器保管不善的问题很严重。 “很好。战阵上刀枪无眼,你父子二人皆喜冲锋陷阵,同在一个营,非善待有功将士之道。正好教卫营还缺一个队率,待破城后,你就过来吧。” 石山一开始就很欣赏年少勇猛的胡德济,有意调入教卫营好好培养。 只是,彼时胡大海刚带亲族来投,双方的信任基础非常薄弱,且他还需要亲族协助才能尽快掌握队伍,石山便没有提这个要求。 胡大海如今已经坐稳了指挥使位置,此战故意让长子露脸,其实也有意让他亲近石山。 入教卫营后,不仅露脸立功的机会更多,更代表镇抚对父亲的信任,莫说队率,即便只是当个大头兵,胡德济也乐意。 “镇抚信任有加,末将无以为报,此战愿为先登!” “哈哈,口气倒是不小。” 石山指着胡德济,朝身旁众将笑道: “你想抢先登,也不问大家愿不愿意让?” “哈哈哈。” 众将斗志虽高,但濠州城到底是依地利而建,却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抢先登。 相对于北城墙对守军的压制,东西南三面的试探进攻都不怎么顺利。 西城墙依涂山余脉而建,站在城墙下仰攻非常吃力,虽然也有风力加成,但攻城必须爬坡,韩成亲自带人射了几箭,确定箭矢落点,就果断转到南城墙下。 南城墙虽有两个城门,实际能展开兵力的只有曲阳门前,攻城时需逆风射箭,情况还不如西城墙。 东城墙外部分护城河河段淤塞,但此时是下午,结冻的淤泥已经被太阳晒化了小部分,胡大海不敢冒险,只能将兵力集中在城门处。 守军却居高临下,左右夹击,打得进攻的选锋抬不起头。 待乙三营和乙四营撤下,石山又命乙五营和乙六营进攻,情况也差不多。 至此,众将对濠州城的进攻难度有了更深认识。 试探攻击结束,大军也扎下了营盘,石山刚和众将讨论完次日攻城战术,李武就带着人疾驰回营。 骑营的主要任务是遮蔽战场和打探敌情,李武探到定远郭子兴举兵攻下定远,担心其部可能会影响到红旗营行动,便匆忙回营向石山汇报。 “郭子兴倒是会选时机!” 石山也没想到之前给人给物,郭子兴都不反,等到自己率大军渡河围攻濠州了,这个定远地头蛇却突然举兵,才有此叹。 李武清楚濠州对红旗营大业的重要性,唯恐郭子兴横插一脚,道: “让俺带人拦住这厮。” “算了。” 大军由五河出发,至濠州城下也就四天时间,以此时低效的信息传播速度,郭子兴就算提前在五河安插了眼线,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举兵。 石山稍一想就明白此事大概率只是巧合,否定了李武的建议,语重心长地道: “无包容天下之心,何以取天下?郭子兴若是举兵后就直奔濠州,我敬他是条好汉,也不是不能与他合作共取濠州。 但他先攻定远,破城后没个两三天别想重整兵马,少说也得五六天才能赶到濠州城下。若是这么长时间咱们都破不了城,就莫怪别人来分一杯羹。” (本章完) 第106章 取濠州群豪毕至 第106章 取濠州群豪毕至 冷兵器时代守城,守的是人心是否坚定,物资是否充足,城防是否完善反在其次。 元廷自废城防,又丧失人心,天下就没有破不了的城池。 但石山坚信几日时间就能攻破濠州城,却不是基于鞑子无道自废城防,而是源于自己的努力,既来自于对红旗营长时间的磨砺,也来自于提前布局。 派朴道人摸透濠州虚实潜伏内应只是其一,石山手里还另有破城神器——火药。 自得知元军已经在战争中运用火药后,石山就通过各种渠道收集硫磺和硝石,并安排童四儿研究火药制作工艺。 配方很简单,后世早有流传“一硝二硫三木炭”(注),难的是发射药、爆炸药、引线药等不同性能火药具体配比,及原材料提纯等工艺。 童四儿心细手巧,每次试验详细记录相关数据,尽管识字不多,试验记录让石山只能连蒙带猜,但不到两个月就摸索出了相关配方,也殊为难得。 因原材料稀缺,忙活了这么久,也就炒制出近五百斤火药,石山全部带来了。 之前虽然做过多次爆炸试验,但每次最多几斤火药,威力有限,也不知道五百斤火药一次性用完,能不能炸塌濠州城墙。 当然,火药只是备用手段,能不用最好。 毕竟,炸塌了城墙还得自己修,若让官军受到启发,开发出更犀利的攻城技术,可就坏了大事。 火药研制一直在秘密进行,李武并不清楚这些,但他信三哥,毫不怀疑石山能在三五日内攻破濠州,并由此想到另一种情况。 “若是俺们攻破了濠州,定远那帮人还要来,咋办?” “当然是欢迎了,单打独斗何时才能推翻朝廷,红旗营以血火为底色,欢迎所有愿意与咱们联手,合力杀光鞑子推翻朝廷的义军。” 石山见李武眉毛皱起,就知道他并不认同这句话,又补充道: “但既然是联手,就得分清主从才能形成合力——先破濠州者为主,后来者是从。咱们先破濠州,郭子兴再来,就必须听从号令,统一号令,不得擅自行动。” “俺明白了。” 李武心中疑虑尽去,不再耽搁,起身便走。 “三哥放心攻城,俺不会让这些定远人坏俺们大事。” 虽然在李武面前表现得从容若定,但石山清楚自己是过江猛龙,想在郭子兴这个坐地虎嘴下夺食,就不能太从容,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次日正式攻城,石山将主攻方向定在北城墙。 为此,集中了甲一营(指挥使傅友德)、甲三营(指挥使吴六斤)、乙四营(指挥使胡大海)、乙六营(指挥使耿再成)和教卫营(指挥使龚午)共五个战营。 东、西两面佯攻,分别部署乙一营(指挥使曾兴)和乙二营(指挥使周十二)。 南面为守军预设溃逃方向,由乙三营(指挥使韩成)前出设伏。 结合虹县、五河两场攻城战的经验,石山改进了攻城战术,确定“小股多路、迭浪冲城”的攻城策略,将各营分为若干攻城波次,以有效利用攻城器械。 乙六营打头阵,指挥使耿再成清楚麾下降兵居多,胆气不足,只挑选了其中一半胆壮者为攻城队,将其分成三个批次,轮流攻城。 其余人皆为掩护,推着攻城器械进入守军射程范围即退后,换攻城队继续前进。 为激励士气,耿再成还将指挥权交给副手,亲自带着攻城一队,顶着城上的箭矢飞石,冲到城下拒马阵前,浇油点燃拒马后就立即撤退。 拒马主干粗大,烧透需要一些时间。 耿再成稍作休整,待体力恢复,就又带着攻城二队,以大斧、长枪、铁钩等,快速清理仍在燃烧的拒马残骸。 即便有本方弓弩手压制,顶着守军不时飞来的箭矢飞石清理障碍,仍极耗体力。 石山虽求速胜,却没想过以麾下将士的血肉填平城壕,战前就明确要求各营各队围绕各战斗阶段稳步推进。 第一阶段任务主要是破障,突出一个“快”字。 不等耿再成力竭,攻城三队就已经杀到,替换二队袍泽,继续清理城下障碍。 中军望台,石山登高望远,整个战场态势尽收眼底,及时下达命令。 “传令:乙四营上,甲三营准备。” 随着旗语和战鼓信号发出,各营军官接令后,逐级下达任务,队伍依次调整位置。 城墙上,守军惊慌躲避红旗营压制火力,又不时在军官鞭笞下反击几箭。 城墙下,乙六营第三批攻城兵卒还在清理残余障碍,胡德济就已带着乙四营首批攻城队开始加速冲锋。 出发阵线,胡大海看着城墙下的长子才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就匆匆竖起云梯,摇头暗叹大郎立功心切,这种情形下,便是架好了云梯,又如何能抢下先登? 果然,云梯才竖起,就被守军发现。 几把木杈迅速戳来,合力将尚未挂牢铁钩的云梯推倒,这几个守军也因此暴露位置,硬接了红旗营一波箭雨,当场就有数人被射倒。 “你们先清障,等俺带第三队杀到,再架云梯。” 胡大海吩咐完,就下令攻城二队出发。 待胡德济返回本阵中,胡大海确认长子并未受伤,骂道: “蠢材,攻城哪能像你这般猴急?眼睛瞪大点,看你老子如何登城!” 胡大海只穿了一身皮铁罗圈甲,以确保战斗中的身体灵活,手持圆盾、短刀,就压着本营第三攻城出发了。 其人步频并不快,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跑起来,却仗着身高腿长,步幅极大,一步几乎抵得上常人两步,始终紧紧地跟在队伍后侧五六步处。 面对守军断续抛射的箭矢,胡大海也不腾挪闪躲,只是在箭矢即将临身时,以圆盾或短刀快速格开,整个人就仿若一块中流砥浪的巨石,丝毫不受箭矢飞石影响。 阵列中,吴六斤见到胡大海的英姿,就知后者想要登城,命本营弓弩手出阵。 “弓弩手上前,掩护胡指挥登城!” 乙三营三队杀到城下,后方压制火力突然加大,打得守军抬不起头,早就侯在城墙下的二队士卒趁机钻出防护器械,迅速架好六架云梯。 待铁钩云梯顶端的鸦嘴钩咬住垛口,便有几名胆大的士卒攀梯而上。 激烈的战斗仿佛与胡大海无关,他只是站在离云梯十步位置,集中全部精力,仔细观察城上砖石抛出的轨迹,以此推断守军躲藏的位置。 不多时,胡大海就找到了守军薄弱部位,用嘴叼住短刀,突然发力跨步猛冲,选准一架刚跌落士卒的云梯,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一步就跨上了的云梯第四阶。 随即手脚并用,好似游蛇,又如巨猿,竟然后来居上,迅速超过之前爬梯的几名袍泽,三步两爬就攀上了云梯顶端。 “好身手!” 吴六斤头脑也很冷静,善于把握战机,虹县之战还曾两度爬上城墙,但与静如磐石动若巨猿的胡大海相比,仍感觉差距巨大。 看见胡大海如此迅捷爬上了城墙,吴六斤便知今天多半就能攻破濠州,当即下令: “二队、三队随俺上!” 城墙上,为躲避红旗营远程打击,守军正缩在城墙外侧女墙后,以大盾防护不断落下的箭雨,只每隔五丈设一悬户,通过铜镜折射观察城下敌情。 “快!贼,贼人上来——” 观察手的话还未喊完,贴墙蹲守的守卒意识到不妙,刚要直起身准备反击,忽然眼前一暗,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天而降。 “呔!” 胡大海落地之前就已吐出短刀,交由右手接住,随即大吼一声,犹如龙鸣狮吼,震得近前的几个守卒瞬间失神。 趁此良机,胡大海突入人群,起腿正中一名守卒的下颚,将其踢倒,手中短刀左劈右撩,瞬间又杀两人。 “快杀了他!” 待守军千户反应过来,胡大海已经夺过一把长枪,竟凭着臂长力沉,将长枪当做狼牙棒抡起,枪头所到之处,非死即伤,无人敢近其身。 短短数息时间,胡大海就以一己之力清出了一段城墙,正好接应先前攀上云梯的袍泽上城。 “护在俺身边,杀!” 守军这边,无人能是这长身大汉的一合之敌,士气急剧下跌,任那千户如何催促,都没人敢上前,硬接胡大海一枪。 “增援,快增援!” 守军增援其实早到了,但城墙甬道就这么宽,正面能展开的兵力有限,后面的人向前冲,前面的人却被胡大海逼得连连后退,撞在一起,再多人也使不上劲。 那千户仗着铁甲护身,急欲杀掉胡大海,挤到了前面,谁料交手仅两招,就被胡大海一枪崩掉手中兵刃,旋即枪尖直刺其面门,当场殒命。 “千户死了,快逃啊!” 随着这些守军溃逃,拥挤的甬道上顿时变得开阔起来,原本无处下手的守军弓弩手寻到了机会,纷纷开弓搭箭。 胡大海仅着皮甲,不敢托大,赶紧跟上溃逃的守军,以这些人为掩护杀将过去。 “杀啊!” 中军望台。 石山听李武汇报过五都村之战始末,知道胡大海勇猛,却也没料到竟如此勇猛,只是一个冲锋就攀上了城墙,还迅速打垮了守军,迅速调整命令。 “擂鼓!全线猛攻!” 城中,某处小巷。 朴道人看着城墙上的守军狂奔乱吼,就知道有人已经杀上城墙,又看了眼身前仍在焦急眺望风月楼方向的精瘦汉子,揶揄道: “汤兄弟,亏你还说城中鞑子都是精锐,怎的如此不经打?贫道劝你还是不要等曹兄弟他们放火了,再不动手,此战就没你们杀鞑子立功的机会了。” “娘的,拼了!” 汤姓汉子也发现守军有崩溃的迹象,不敢再犹豫,一口唾沫吐出,举刀朝身后众人大喊道: “随俺杀出去,迎义军进城!” 这帮人刚冲出巷子,正要冲散准备增援城墙的一队守军,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二人,吓了汤姓汉子一跳,待看清这两人相貌,忍不住问道: “郭兴、郭英,你们怎的会在这里?” “嘿!汤和你能杀鞑子迎义军,俺们便不能跟着义军造反?” 汤和正苦恼人手不足,郭氏兄弟又皆有勇力,自是欢迎。 “哈哈,好,一起杀鞑子!” “杀啊!” (本章完) 第107章 乱世争雄当豪气 第107章 乱世争雄当豪气 汤和、曹震和郭兴等人都是濠州本地人氏,因为有着共同的爱好——舞枪弄棒,平日多有接触,在濠州武艺小圈子里都混了个脸熟。 朴道人是外乡人,不清楚濠州江湖的深浅,害怕贸然联系太多陌生人会暴露自己,这段时间的主要精力集中在曹震、汤和二人身上。 曹震家中贫寒,吃了上顿没下顿,又没有家小拖累,造反意志颇为坚决,只是吃了一顿酒,就对朴道人掏心掏肺,愿意迎红旗营入城,并向朴道人推荐了汤和。 汤和幼时家贫,后来发迹,家中才有余财供他识字习武。 只是朝廷这些年瞎折腾,汤家不堪重负,已经破产。 汤和举止洒脱,沉稳敏捷,善于谋略,在市井中有些名望,能拉拢不少人,他若是愿意帮忙,内应之事就成了大半。 只是不知因何缘由,此人虽然吃了朴道人请的酒,却迟迟不肯表态,吓得朴道人以为汤和准备报官拿了自己领赏,睡觉都不敢太沉,一度想要逃出城。 昨日,红旗营大军临城,汤和终于主动联系朴道人,谋划献城之事。 尽管朴道人一再强调红旗营骁将如云,虹县一鼓而下,破濠州也在旦夕之间,但汤和却认为濠州乃淮西重镇,墙高沟深,非残破小城虹县可比。 在他看来,红旗营再是能战,至少也得三五日持续进攻,才能消磨掉守军锐气。 到那时,才是他们这些城中好汉举事的最佳时机。 汤和原计划等上几天,待守军消耗得差不多后,再多联络一些人,在城中几个关键部位同时放火,趁守军慌乱扑火兵力分散时,配合红旗营一举夺取城门。 今日是正式攻城首日,考虑到破城无望,汤和只联络了六个跟脚清楚的好汉,潜伏在靠近北城墙的宅院中,观察红旗营攻城情况,以判断守军大概能坚持多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红旗营骁勇异常,战斗发起不多时就攻上了城墙。 守军的拉胯表现更是出人意料,有城墙的防护,守军居高临下与红旗营对射,尚看不出多大问题,一旦被红旗营杀上城墙近身肉搏时,便是胆气尽丧。 由于守军溃散太快,汤和等人才冲散了一小队元军,正冲向临淮门,胡大海就带人杀下城墙,若不是朴道人及时喊话,差点就把他们当成协防民壮给杀了。 虽因错误判断形势而痛失献城之功,但在大军入城后,这些濠州本地人为大军引路,迅速控制城中要点等事务上,还是发挥了一些作用。 战斗结束,石山亲自接见了汤和等人。 当初,石山与李武关键时刻倒戈杀了杨朝鲁,才让赵均用夺下城门,有献城之功,战后芝麻李却迟迟不肯封赏,寒了一众降兵之心。 石山自然不会重复芝麻李的错误,听取了朴道人的汇报,大致了解了战斗经过,又考校了汤和等人的能力和见识,便当场兑现濠州众好汉的封赏。 “濠州才下,我等皆是外乡人,不熟本地乡土人情,以后还得诸位兄弟多多相助。曹兄弟颇有勇力,可愿入我教卫营,屈就什长之职?” 朴道人跟众人简单介绍过红旗营编制,曹震没想到自己才投靠石镇抚,就能入培养军官的教卫营做什长,顿时喜出望外,当即跪下。 “大——镇抚信得过俺,俺这百十斤就卖给镇抚了。” 曹震见识不多,但为人实诚,勇力尚可,善加培养,日后也能有大用。 “起来吧,好好干!” 石山点头,又看向郭氏兄弟。 濠州众好汉中,郭兴、郭英兄弟家境最好,兄妹四人皆有大名,郭兴还擅骑射。 因而,朴道人之前明知郭兴拳勇有膂力,却因其家境不错,怀疑其造反的决心,没敢贸然与之联络。 不曾想,最看好的汤和扭扭捏捏,原本不敢信任的郭氏兄弟却主动造反。 “郭兄弟主动投身驱虏复汉大业,勇义可嘉!我有意请郭兴领乙三营队率之职,安排郭英兄弟入教卫营,为我宿卫,你们可愿意?” “谢镇抚赏识!俺们兄弟愿为镇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郭氏兄弟之后,石山又一一安排了其余人的去向,唯独落下了汤和。 本该凭借献城之功,成为石镇抚座上宾,却因自己的犹豫和谨慎,搞成现在这样子,汤和想起这段时间的选择,就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 其人之所以犹犹豫豫,是因为在朴道人联络他之前,定远豪强郭子兴派人到濠州踩盘子,曾联络过汤和,暗示郭氏即将举事,希望汤和届时能为内应。 汤和不清楚石山与郭子兴之间的纠葛,却知道定远郭氏树大根深,郭子兴和石山若同时取濠州,坐地虎肯定比过江龙更有优势。 谁知道石山行动更果决,这边朴道人才与濠州好汉建立联系,那边就已经出兵,更恼火的是濠州守军如此废物,空有坚城,却连一天都没坚持住。 早知结果如此,汤和又何苦首鼠两端错失良机? “……之任?汤兄弟?” 汤和猛然惊醒,竟然没听到石山刚才说了什么,赶紧行礼道歉。 “小人走神了,还请镇抚恕罪。” “呵呵,无妨。” 石山不以为意,又耐心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话。 “濠州是大城,须重兵防守,我军分散五河、濠州两地,兵力已有不足,正需扩编,汤兄弟勇武且多智,又颇有人望,可敢当新营指挥使之任?” 红旗营虽然有多个营头,但指挥使之职却仅在镇抚石山一人之下,位高权重,汤和虽有进取之心,却清楚自己的斤两,更清楚自己功劳不足,如何敢奢望一步登天? “不敢!” 担心自己的拒绝触怒了石山,汤和又补充道: “小人市井之徒,见识短浅,往日领十几个乡邻出徭修河都能出岔子,如今仅有寸功,为一什长尚且惶恐,又不识军中旗鼓号令,如何敢当如此重任?” 石山暗自点头,难怪此人历史上跟着朱元璋,最后还能得善终。 红旗营众将,皆是唯恐官职不高领兵太少,还没有谁推辞自己能力不够请求少领兵的。 莫说“历史证明”汤和有统兵之能,区区一个乙等营三百来人,绝不是其人的统兵上限,仅凭这份明自身知进退的谨慎,就值得石山委以重任。 “汤兄弟过谦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起于草莽,造反前也没甚见识,谁敢说大话自己能领多少兵? 放心,新营会从老营抽调骨干,协助你掌军,还要严加整训后,才会上阵杀敌。至于旗鼓号令,教卫营也有专门培训,只要你愿学,肯定能熟练掌握指挥之法。” 话说到这份上,汤和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当即伏身下跪,表态道: “小——末将定认真习练操练指挥之法,努力杀敌,报效镇抚厚爱。” “哈哈哈,好!” 石山强忍着“你是不是有个好兄弟叫重八”的疑问,扶起汤和,拉着他的手,看向郭兴、曹震等人,道: “濠州乃淮西重镇,朝廷必不会坐视此城丢失,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派大军来讨,还请诸位务必用心习练,很快就有众兄弟再立新功的机会。” “末将敢不从命!” 早在五河出兵前,石山就认真思考过夺取濠州后,是否会与汤和等濠州好汉产生交集,又如何处置这些人? 毕竟,汤和等人都是濠州本地人,绕不开,也不应该绕开。 他这条过江龙想要尽快稳住濠州,就不可能不与本地人合作,放弃汤和等立场坚定的抗元分子,那就只能选择与不知名姓,也不知立场的陌生人合作。 当然,与谁合作都有风险,尤其是汤和。 石山就算再不清楚元末历史,也知道汤和此人不简单,与元末争霸最后的胜利者朱元璋关系莫逆。 任用了汤和,会不会引来朱重八?会不会如原历史位面一样,自己辛苦一场,却为他人做嫁衣,最终全便宜了朱重八? 石山原本对改变“历史剧情”有些疑虑,担心自己干涉过大,彻底改变了“关键人物”的命运,而失去“清楚天下大势”这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 所以,他当初才会在得知邵、郭二人相熟时,派邵荣前往定远协助郭子兴起义。 但经历了虹县之乱,石山明白了,所谓大势,你不想着左右它,就会被它所左右。 如其让这些“历史证明了”的失败者粉墨登场,白白浪费大好机会,还不如由他这个穿越者统合各方力量,尽快结束乱世,并尽力修正一些本可避免的历史错误。 至于原历史位面的最终胜利者朱重八? 莫说此人现在还是个混一天斋饭撞一钟的小和尚,根本没啥大志,至少不会想象自己要如何争夺天下。 就算朱重八已经起兵,并有了与自己争雄的实力。 哪有如何? 身为穿越者,早几个月布局,手握雄兵,已经走在了诸多豪杰前面,若是还没有正视某人的勇气,那还大言什么争霸天下结束乱世,趁早洗洗睡吧! (本章完) 第108章 再获贤才献良策 第108章 再获贤才献良策 等石山安顿了新入伙的汤和、郭兴等人,城中的动乱也基本结束。 除了乙一营和乙三营继续巡逻外,各营已收拢人员入营,先以营、队为单位组织战后总结,石山便将精力转向安定城中秩序上。 方仲文、陈诚、夏茂等人已经清点完府库物资和各部缴获,并理好了清单。 濠州本有达鲁赤(兼领万户)、知州、同知、判官、吏目各一员,除知州自裁、判官在破城后潜逃时被韩成斩杀外,余者皆被一网打尽。 石山问过汤和等人,也就吏目夏茂名声相对没那么臭,便劝降了其人。 其余几个鞑官皆贪婪无度,民怨极重,再有才华也不能留,只待三日后公开判决,以安抚濠州百姓。 相较于灵璧、虹县、五河几县的小打小闹,濠州的缴获完全不在一个量级,钱粮布帛、战马兵甲等缴获,基本都超过三城之和。 仅兵甲一项,就有各式铁甲近五百套、皮甲一千五百余套,制式弓、弩一千二百张,其余刀、枪等兵器,总数近八千件。 另有战马六百二十七匹,甲械库中还有两架襄阳砲配件,也不知是保管不善,还是守军反应迟钝,之前的守城战中,居然没有组装使用,全便宜了红旗营。 有了这些兵甲和钱粮物资,再扩军备战,石山便有底气多了。 放下缴获清单,石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炭笔小字的纸片,递给方仲文。 “老方,濠州有别于虹县,这是我结合本地豪杰的建议,草拟的安民告示,你检查下有没有问题,再帮我润色一二。” 方仲文接过纸片,却没有立即展开,而是看向石山,郑重其事地道: “红旗营之名早改,如今濠州也已攻下,镇抚是否该就元帅大位,以振军心?” 方仲文此举并非临时起意,早在虹县城外更改营名时,李武等人就曾劝过石山自封统军元帅,以彻底撇清红旗营与徐州的关系。 彼时,虹县刚遭神保屠戮,五河孤城难守,石山以“尚无立业之基”为由婉拒了众将的劝进,实在是当时不具备这个实力和威望,贸然称元帅,徒惹人笑。 如今,濠州既下,威望已足,是该重新议定此事了。 这可不是讲什么“缓称王”的时候,也非石山贪恋大位,要什么“元帅”虚名。 而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阐述红巾之红确定红旗营之名,只是确定了政治路线(来自哪里去往何处,团结哪些人打击哪些人),但以何种身份实现政治路线的问题却未解决。 如同当初芝麻李攻克徐州后就自封元帅一样,如今红巾军遍布河南江北行省各地,红旗营与各部红巾军界定高下,就必须有一个锚点。 到如今,还顶着徐州任命的“镇抚”之职,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石山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回应道: “这是你个人的意见?” 方仲文以眼神示意陈诚和夏茂,三人同时朝石山恭敬行礼,道: “为濠州、五河数万军民安危计,还请镇抚早登大位,以定人心!” “还有老朽!” 说话的,是正从内堂走出的刘兴葛。 早在攻下五河时,石山就放了刘兴葛一家,任其在城中自由活动。拿下濠州后,更是允许刘兴葛翻阅州衙文书籍簿。 石、刘二人“三月赌约”的时间过去还不到一个月,刘老头就主动站出来劝石山进位,实际已经表明了自己投身红旗营的决心。 “好!” 水到而渠成,石山用不着矫情,点头道: “老方得组织民壮修筑城防,暂时抽不开身。此事便交由老陈办理,你尽快拟个方案给我,三日后,正式组建元帅府。” 之所以预留三日时间,自然不是要玩什么三辞三让的戏码,而是元帅府要能发挥作用,还必须建立相关制度并配齐一干属僚,军中将士也要准备封赏。 毕竟,石山做了统军元帅,下面这帮跟他卖命的老弟兄总不能啥实惠都没有,那也太寒人心了——众人这么积极劝进,图的不就是这个? 当然,具体如何封赏,就不用陈诚操心了,他只需要准备好封赏所需的物资就行,涉及到军中事务,石山绝不会允许他人插手。 其实,这事交给方仲文更合适。 但这厮手段过于老练,私心又重,即便已经投靠了自己,也不得不对其留个心眼,石山可不想方仲文借着组建元帅府的机会大刷人望,导致日后尾大不掉。 陈诚明显没料到这等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属,属下敢不尽力!” 石山点头,鼓励陈诚放心去办,随即看向刘兴葛。 石、刘二人相处日久,石山清楚刘老头犟归犟,肚子里真有货,对其颇为期待,郑重行礼,道: “夫子今日出山,可有教我?” 刘兴葛这次却没有再臭屁显摆,谦虚道: “老朽本是寻常循吏,才资庸常,不通军事,又年迈昏聩,不敢妄议天下大势,仅为元帅试分析义军所行政略,可否?” “请讲!” “老朽当初不看好义军,皆因徐州红巾所仰大义乃驱虏复汉,此口号虽明确了驱除鞑虏推翻朝廷的目标,却失之于粗粝,难分敌我。 元帅改旗帜易营名,细化了驱虏复汉之大义,固然能吸引部分不满现状者投靠,却未阐明如何施政,民众看不到推翻朝廷后的好处,自然难以用命。” 刘兴葛这番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驱虏复汉”口号的局限很强,即便阐述红巾之红确定红旗营之名,也只是修补“驱虏复汉”口号,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说白了,江北百姓数百年来早已习惯异族统治,其实并不关心谁来当皇帝。 只因蒙古鞑子太能折腾,导致民怨沸腾,穷人不造反就活不下去,富户不造反就无法保全家业——造反的最直接原因只是不满现状。 至于造反后建立一个怎样的国家,又让哪些人得利,便无人提起。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提起。 这也很正常。 颍、徐两部红巾军上层皆是大户豪强,本就是利益既得群体,他们造反的动机就是为了延续家族富贵,又如何会割自己的肉,喂饱屁都不是的底层百姓? 这种混沌状态下,虽有大批底层百姓被裹挟造反,却没有一个政治目标能让他们舍弃一切去搏命。 结果便是起义高潮时轰轰烈烈,一旦遭遇重大挫折,便树倒猢狲散。 “所言甚是!” 石山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为此困惑了很久,当即再行一礼,诚恳请教道: “还请夫子为俺指点迷津。” “元帅过谦了。其实,元帅在虹县颁布安民六条,在五河与民休戚,所行之策,已是暗合王政。老朽旁观者清,方能窥见一二,今日便厚颜为元帅略作归纳。 大元税制本仿宋之经总制钱,十五取一可谓薄矣。然包税制下层层加码,加之鞑虏无信,朝令夕改,折钞、加耗、括马,苛捐杂税繁多,万民不堪其扰,才不得不反。 元帅欲得民心,便可从‘正税免捐’四字入手,废除苛捐杂税,以正税明示于民。” 夏茂刚投降,急需表现的机会,注意力全在石山脸上,见石山微微皱眉,立即充当嘴替,提出自己的疑惑。 “红旗营如今仅控制一州一县,几无纵深,若朝廷大军来剿,治下百姓必遭荼毒,便是有人愿意种田,多半也等不到收获,正税免捐又如何施行?” 刘兴葛倒是坦率,两手一摊,道: “暂时不需要施行,只需要让治下百姓知道红旗营非暴民,元帅愿安定天下,愿轻徭薄赋给治下百姓活路,反而是朝廷不给活路,就行。” 陈诚投靠石山后,常感自身能力不足,今日见刘兴葛举重若轻,三言两语就讲清了如此大政,看向刘兴葛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钦佩。 方仲文拈须沉吟,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他何尝不晓得其中关窍,其实根本不看好这一策略。 笑话!没有苛捐杂税,官府如何维持正常运转,各级官员又如何上中饱私囊? 但刘兴葛说得没错,当前主要是争取人心,管它是骗也好,糊弄也罢,有个好听的口号就行。 至于日后打下了天下,是坚持这一政策,还是另立名目,那还不是一道诏令的事。 其人故作恍然,赞道: “此非让利,实为立信!” 石山当然知道立信的重要性,他从徐州一路走来,一直都在做这事,只因没有明确的政治口号,效果差了很多。 “正税免捐”确实照顾到了绝大部分人,配合“驱虏复汉”的政治路线,勉强可用,但煽动性并不强,作为后世人,石山总归有着某些执念。 “为何不能是均田免赋?” 啪嗒! 陈诚手中的算盘惊落在地,当即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急忙劝道: “使不得!十里八乡谁家没个投献田?这般搞法,大户们怕要连夜投鞑子了!” 方仲文、夏茂二人混迹官场多年,城府更深,却也愣住片刻,看向石山的眼神中隐有疑惑。 唯有刘兴葛往日听多了石山奇思妙想,并没有多么紧张,为其耐心解释道: “淮上因黄河常年泛滥,昔日沃田大面积荒废,人丁远不及江南繁盛,实是‘地广人稀’,土地兼并问题并不突出。 只因朝廷加征改钞反复折腾,地方官绅勾结罔顾民生,加之灾荒连年,百姓有地种而无产出,才致饿殍遍地,不得不反。 莫说“均田免赋”本为空谈,根本没有施行的可能。就算能施行,此口号在淮上也是号召性不强,阻力却极大,远不如‘正税免捐’好使。” (本章完) 第109章 万事皆由草台起 第109章 万事皆由草台起 濠州,临淮门。 “此战我军能一鼓而下,固然是因为胡指挥勇猛异常,守军怯懦一触即溃。但濠州城防不全空有地利,却难发挥其效能,也是重要原因。 趁官军尚未进军,需及时修筑城防。” 之前的攻城战中,石山就已经发现了不少防御薄弱部位。 破城后,石山带着方仲文等人在城墙上巡视一周,又看到了更多问题。 “除了所有损毁处及时修缮外,还要做如下处理:其一,北城墙下需挖壕沟三道,三十步一道,沟底埋设毛竹刺,壕沟规制参照虹县; 其二,所有谯楼加筑一层,改为箭楼,前后箭窗各十二,左右箭窗各四; 其三,城墙四角皆设瞭望台,每面城墙隔五十步增筑一道马面,城下修筑羊马墙; 其四,先清理护城河淤塞河段,再决濠水直通淮河,以增加护城河宽度; 其五,涂山门两侧增设箭楼,挖藏兵洞六个,临淮门外建瓮城一座。” 方仲文运笔如飞,快速记完石山的话,又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些城防大致需要的工程量,算完微微皱眉,提醒道: “如此的话,一两个月时间怕是有些仓促,烧砖所需的柴薪也有不足。” “无妨。” 破城之后立即大规模修城,并非石山心血来潮,而是有着较为充足的情报支撑。 濠州是州城,朝廷下发的邸报更快也更细,近期邸报显示元廷正焦头烂额。 元廷好不容易再度调集大军,交给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和威顺王宽撤不二人统率,分别攻打颍、蕲两部红巾军,结果却是连战连败,由此引发了严重后果。 一是邓州布贩王权、方城张椿等人见官军屡战屡败,响应刘福通起义,攻占邓县、南阳等地,号为“北琐红军”。 二是江西邓南二举兵攻打瑞州,此人虽然很快就兵败,被总管禹苏福擒杀。 但起义烈火由江北烧到江南,大元这栋破房子已经四处漏风,是个人都过来想踹一脚。 三是蕲州红巾军借大败宽撤不,缴获无数,趁机大举渡江,攻入武昌路。 邸报还证实了元廷在淮安路招募盐丁之事,并增设了淮东元帅府,准备以新募盐丁为攻坚力量,围剿徐州红巾军。 徐州红巾军虽然丢了睢宁和虹县两城,又走了石山这员得力干将,四面开急剧扩张的势头被遏制。 不过,其总兵力仍有大几万,收缩兵力后,防御剩余的几座城池,仅凭几千盐丁和不足此数的官军,却很难啃得动。 元廷连开三个大战场,兵力紧张到不得不放开团练之禁,至少一个两个月内,都无大军可以抽调濠州开辟新战场。 但这并不代表濠州就可以高枕无忧。 直面淮安路的五河县就不说了,本地其实也有镇压起义军的武装。 据说安丰路西南面霍丘、安丰等地有起义军,声势闹得挺大,攻陷了几座城池,近期正被官军围攻,消息还需进一步核实。 总之,大形势很好,但仍不能放松警惕,高筑墙、广积粮肯定是没问题的。 石山身为统帅,军政大计皆由其定夺,该谨慎就得谨慎,该大胆就必须大胆。 “朝廷当下以颍、蕲、徐三地红巾军为主要目标,无力顾及其他方向,就算拼凑些许兵力来濠州,战力也不会太强,我军能御敌于境外就不会放进来打。 城中流民不少,我军虽要扩编,一次性也吸纳不了这么多人,趁冬日农闲水枯,招募流民以工代赈,也有利于安定治下人心。 待濠州稍定,我会出兵拿下怀远,扩大防御纵深,并伐木炼铁,多余柴薪便顺淮水直下,足够烧砖。 还有,这些城防也不用一次就修筑到位。你先拟个方案,将城防工程分为三期,每期做哪些事,需用多少工费多少钱粮,都详细列出来。” 方仲文暗暗点头,修城任务虽重,但工程量远不及新筑一城,只要不逼着他强行压缩工期用人命去填就好说,剩下的也只是钱粮保障和督工了。 “属下必竭尽所能,不负元帅所托。” 人心的成见,犹如山川。 即便方仲文已诚心投靠石山,但先前昏了头居然敢试探元帅深浅,搞坏了印象,想要获取信任,就只能加倍努力干好每一件事。 昨日,石山命方仲文为拟新安民告示润色(在原有“安民六条”基础上做了部分修改,并增加了招纳贤才、正税免捐两条内容)。 若是以往,这等小文方仲文基本一挥而就,但有了心理包袱后,却字斟句酌,足足写了一个时辰,本以为会博得石元帅欢心。 石山却道“堆砌辞藻不知所云”,强调官府文章要念给不识字的百姓听,还要求以后拟文先读给正在学文的童四儿等孤儿听,他们听懂了再进献,让方仲文好生难堪。 好在此举并非针对方仲文一人,石山对刘兴葛、陈诚、夏茂等人也同样要求,行文不仅要用白话,还要尽量使用俗体字。 虽然有失斯文,但不得不承认,行政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 交代完城防建设要求,石山回到设在城中西北面的军营,主持战后总结,汤和等人虽然刚刚加入红旗营,也出席了总结会,以适应红旗营有别于时代的运行规则。 此战,因守军溃败太突然,首功毫无悬念的归先登破城胡大海所有,其余各部争议也不大,众将更关心的是战营升等。 甲、乙营分级不仅仅是名称上的区别,装备、人员配备完全不是一个层次,镇抚改为元帅后少不得要继续攻城略地,能够独立领军者,也必是甲等营指挥使。 五河整编时,因装备不足,仅编练了五个甲等营(含骑营和教卫营),此番缴获众多,足够同时整编几个营,各营指挥使当然要争一争。 内部有竞争是好事,石山自不会压制,他只是进一步完善了战营晋级规则:除战功积累外,日常训练效果也作为重要参考。 毕竟,当初楮兰整编制定六队为一营的粗糙编制,除了装备严重不足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各级军官不识旗鼓号令,人多了只能充排面,反而难以有效指挥。 当初,芝麻李夺下徐州后,都知道先练兵再攻城略地。 自石山拉起队伍后,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一直没有条件系统训练队伍。 数次攻城虽然都快速解决战斗,主要原因却是元廷自毁城防,守军士气低下,或被劝降,或因内应轻松告破。 便是真打了的虹县、濠州两战,也只需几员战将身先士卒爬上城墙,守军短时间不能将其赶下城墙,士气就急剧下降,很快就会崩溃。 自始至终,红旗营都没有经历需要排兵布阵的野战考验,短板其实很明显。 如今,终于有了一块相对稳定的地盘,能稍稍喘息,还不抓紧时间整训队伍,等日后队伍撒了出去,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为了提高各营训练积极性,石山不仅明确了以后战营升等,指挥使须得通过指挥能力考核,还当场决定半月后分营大比,一个月后分队大比。 并强调凡在大比中表现不合格的军官,须入教卫营进行不少于两个月的锻炼,其职缺由教卫营将士补上。 没错,石山就是要借全军大比的机会,公开给各营“换血”,进一步推动军官交流,以保证其人对全军的有效掌控。 事关个人权位和日后富贵,散会后,各营就迅速行动起来,安排本营训练,生怕在首次大比中丢脸出丑。 全军大比前,新募兵员和经过鉴别筛选的濠州俘虏,除少部分补入汤和的新建营和各营战损外,其余皆由战训营统一训练。 随着训练全面展开,军中散漫之气一扫而空,甚至抓捕作乱大户、查抄鞑官家产之类“油水”较多的任务,各营、队也不像以往那般争破头了。 在此期间,陈诚和方仲文分别提交了各自方案,红巾军濠州节制元帅府正式成立,石元帅大赏全军。 除了赏赐钱财及敞开供应三天酒肉外,战功卓著者及有特殊贡献值皆有封号。 傅友德封镇朔都尉、李武封骁骑都尉、孙逊封忠武都尉、吴六斤封奋武都尉、胡大海封拔山都尉、朴道人封翊运校尉。 与徐州红巾军不同,这些所谓的都尉、校尉都只是荣衔,有封号者并无额外的统兵权,但可以为各自营头冠以封号。 如甲一营冠名镇朔营,甲二营冠名忠武营、甲三营奋武营,甲四营(新晋)冠名拔山营等。 濠州元帅府设置如下: 元帅兼领濠州总管石山,统军政要务。 长史刘兴葛,负责元帅府日常政务,管理经历司,属僚名为经历,有陈诚夏茂二人。 另设军令司,掌握军令、谋略机宜等,主官名为军师,由朴道人担任,直接对元帅负责。 同时成立濠州总管府,暂设两曹,各曹主官名为知事。 兵曹,掌兵甲、军需筹备等任务,主官为知事闻四九; 工曹,主营造、工程、屯田等,主官为知事方仲文; 从机构设置就能看出,濠州元帅府和总管府都非常草台,职能也很混乱。 但没办法,谁叫石山手下现在就这点人,连架子都撑不起来,又不想让旧官僚染指元帅府核心业务军事呢? 他倒是通过安民告示,表达了招纳贤才的诚心。 只是时日尚短,威信未立,名声不显,真正的贤才或在观望,或尚未得到消息,主动来投者仅有两人,皆略通文字,不习庶务。 石山也没有赶这两人走,给了他们书办之职,一个放在教卫营,给军官和随军孤儿扫盲;一个放到荣军社,教伤残老兵识字算术。 (本章完) 第110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第110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邵六哥,听说石镇抚连破三城都只用了一天时间,这般英雄人物该能开三石强弓单手能拉奔马吧,那可不得比俺家元帅还要高大?” “邵兄弟,你们当初攻打虹县,真的是一次就攻下了啊?” “哎呀,镇抚是不是没有副元帅和万户大,俺们到时见了石镇抚,该咋行礼?” “你个夯货,还想着咋行礼!若是石镇抚知道俺们都是副元帅和万户,会不会不见俺们啊!” 前往濠州的路上,张天佑、孙德望等人不停聒噪,邵荣初时还有耐心回答,后面干脆板起脸,懒得敷衍。 自从离开虹县赶到定远,邵荣就与石山断了联系,本以为自己这边干得不错,日后说不定还能接济“红心营”一二,谁料石山那边的动作更大。 取五河、退神保,现在又攻下了濠州,连营名都改成了红旗营,正式脱离徐州自立,从此摆脱掣肘,广阔天地任他施为。 反观邵荣这边,好不容易协助郭子兴起事,才攻下定远,却因为石山先取了濠州,郭子兴等人失去了进取方向,竟整日窝在定远城中搞内斗。 …… 当日,惊闻石山率兵围攻濠州,郭子兴一时热血上头,就想立即统率定远义军北上,一路裹挟青壮,拼着重大伤亡,也要赶走石山夺下濠州。 当然,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 濠州对定远的意义太重要了,绝对不能丢,之前还担心定远这点人打不下濠州,既然有人已经顶了上去,那就参与濠州之战,待夺城后分一杯羹。 反正定远城中五部义军无所事事,孙德崖等人还抱成团与他相斗,这日子已经够糟心了,只要能夺下濠州,就算多石山这一部人马,情况应该不会变得更坏。 若能引得石山与孙德崖等人相斗,那就更好。 可惜,想法很好,行动的第一步就卡住了。 孙德崖、俞二等头领见识少,甚至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石山是何方神圣,更不清楚红旗营兵力多寡战力如何,却知道合定远五部义军之力,也不敢直接攻打濠州。 石山独自率军围困濠州,说明其部实力远在定远义军之上。 他们不了解石山的为人和秉性,只能以己推人,自己正率大军攻城呢,全无交情的别部义军突然跑过来,说是“助战”,你敢信? 要么,杀其头领,吞并其部属; 要么,给头领封个小官,就让这些人充做炮灰蚁附攻城,正好消耗守军实力。 因而,任凭郭子兴好说歹说,孙德崖等人就是不敢立即出兵。 好在这些人还没被权力彻底冲昏了头,总算知道造反没有回头路,同意在郭、孙、俞、鲁、潘五头领地位平等的基础上,开仓放粮,各部同时招募青壮扩充队伍。 孙德崖的理由是濠州墙高沟深,守军又多,石山这外乡人不熟濠州地理,城中好汉轻易不会做他的内应,红旗营只能强攻,再是兵强马壮,没个把月时间别想破城。 趁着红旗营和濠州官军鏖战,他们抓紧招兵买马,等攻守双方打得精疲力竭,定远义军再入场,凭借破城之功和更多的兵马,稳坐头几把交椅。 不得不说,孙德崖的提议很诱人。 但郭子兴对比邵荣带来的二十四人实力,认为石山能派邵荣协助他,其麾下兵马只会更强,隐隐觉得留在定远观望局势,并非明智之举。 他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次日,李武率骑营赶至定远城下,朝战战兢兢的守军喊话,说是红旗营已将濠州团团围住,诚邀各地豪杰共举大事。 实话说,骑营虽然在五河整编后更换了装备补充了战马,军势有所恢复,但训练不足,无论是冲锋中的阵型变换,还是对敌我距离的把控,都略显生疏。 但在才起事的定远义军眼里,城下分明是虎狼之师,骑营历经血战,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高昂士气和浓重煞气,就连邵荣见了也暗自心惊。 孙德崖、鲁大等人暗暗评估骑营实力,想到本部在行军中遭遇红旗营骑营突袭的恐怖场景,便忍不住打寒颤。 郭子兴本就对派到自己身边的邵荣心生警惕,越发怀疑石山的实力和动机,根本不敢放李武一行进城,只能眼睁睁看着骑营耀武扬威后离开,白白堕了本方士气。 经此一闹,莫说孙德崖等人,便是郭子兴也熄了立即进军濠州之心。 两日后,红旗营兵马再次来到定远城下,这次只有一个小队,宣告濠州已破,石镇抚诚邀定远豪杰到濠州协商联手对抗鞑子之事。 孙德崖等人还在争论,红旗营是否真的这么快攻破濠州,还是设计诱使他们赶往濠州充当炮灰攻城,郭子兴却已经接受了自己痛失濠州的命运。 定远城小粮少,非立业之基,又摊上这一帮只会扯后腿的“帮手”,任你千般英雄,也只能是龙困浅滩,无半点施展才能的可能。 正如石山当日劝邓顺兴入伙时所说,乱世博富贵的机遇虽多,却是稍纵即逝,郭子兴就感觉自己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机遇。 郭子兴祖籍曹州,其父少年时游历定远,因精通相术,说人祸福无有不中,渐渐有了名声,娶本地富户家盲女为妻,得了不少嫁妆,以此为本钱,逐渐做大家业。 郭父生三子,郭子兴是老二,出生时其父为他卜卦,曰“吉”。 这样的家庭环境长大,郭子兴自幼就相信命理之术,认定自己能成大事,但也正因为相信命术,一旦遭遇挫折,就很容易颓废认命。 濠州被石山所得后,郭子兴就给自己卜了一卦,没人知道这次卦象如何,但从那以后,郭子兴就常叹命乖运蹇,终日借酒浇愁。 邵荣多次求见,郭子兴都置之不理,就连养女的劝谏也听不进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种种迹象表明濠州确实已经易主,南面的庐州路也传来了“彭祖家”起大军,即将攻克路治合肥的传闻。 南北两面都是越发红火的起义军,唯有定远这帮人困在这里等死,城中的气氛逐渐微妙,一些小头目对造反大业失去了信心,偷偷卷了钱财脱队。 官军尚未进剿,定远城中就弥漫着失败的情绪,再不采取措施就要散伙,孙德崖等人终于坐不住了,相邀前来,劝郭子兴尽快启行北上,与石山协商联手抗元之事。 郭子兴此时如何敢前往濠州? 若将队伍留在定远,只带少许人进濠州,被石山扣押了都没人帮他说理; 可要是带着自己的队伍走,这点人又根本不够看,还要把定远让给孙德崖等人,若是在石山那边过得不痛快,想回来都没条退路。 思来想去,郭子兴还是觉得人多才能势众,提议放弃定远,所有人一起前往濠州投奔石山。 孙德崖等人也知道定远难守,但他们更担心自己受不了石山的约束。 邵荣可是说过,红旗营军纪甚严,平日不让饮酒,破城后还不让劫掠,他们可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去赌石山敢不敢砍。 众人僵持不下,只能采用折中方案,各派一个代表,郭子兴派出的是妻弟张天佑,孙德崖则是胞弟孙德望,其余三个头领派出的代表也差不多。 并由出自红旗营的邵荣相陪,先去濠州探明了石山口风,再作打算。 邵荣其实也有了怨气。 他当初在“红心营”已经坐稳指挥使位置,为了缓解“红心营”压力,也为了帮石山摆脱萧县佬掣肘,才来到定远协助郭子兴举义。 结果,邵荣前脚才协助郭子兴取下定远,石山后脚就抢占了濠州。 你想要濠州,直接取就完了,何苦先送俺来定远,害得俺老邵里外不是人!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邵荣终于到了濠州。 离城还有很远,红旗营斥候就发现了张天佑一行,问明其来意后,两人打马回城通报,另三人为定远使团带路,以防止他们乱跑。 途中,斥候告知众人石山已登元帅位,倒是免了他们为如何行礼而烦恼。 濠州城外已经成了大工地,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一些出徭民夫好奇打量张天佑等人,却未招致监工鞭笞怒骂。 入了城,抬眼就看到城门处悬挂的人头,以及写有“残民害民者诛”的安民告示。 城中没有三五成群聚饮闹事的义军兵卒,西北处军营隐隐有训练的呼嘿声传出,让习惯了占据城池后就纵兵狂欢的张天佑、孙德望等人颇有些不适应。 因大量民夫参与挖土烧砖、清淤开河的城防建设,街面上的百姓夜不多,见到巡逻的红旗营将士虽也主动让道,却没人惊慌乱跑。 市肆居然正常营业,基本看不到遭受战乱波及的痕迹,“本应该”被义军征用的粮食也能在粮铺限量售卖,更离谱的是红旗营将士采买居然还要付钱! 郭子兴等人拿下定远的时间,要比红旗营攻破濠州早两天,但至今仍混乱无序,对比之下,濠州简直可以称得上军民相携。 石山就在南城墙上检查工程进度,站的高,老早就发现了张天佑等人,看到他们四处张望看稀奇,却没有下城招呼定远来使,只是命朴道人领他们到馆舍休息。 郭子兴等人小家子气,明明是弱势一方,又有求于己,却不敢亲自来濠州会盟,既然你们不急,那就先晾一晾。 倒是邵荣,作为郭子兴的左右手,这个时候应该在定远城中协助后者练兵,却被派来了濠州,让石山有些意外。 显然,郭子兴并不信任邵荣,借出使之名将其支开。 不过,这对石山来说,却是个绝佳的机会。 当初,石山困于虹县一地,只能屈从于徐州红巾军的集体意志,优先选择继续攻伐淮安路,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外援,郭子兴几乎是当时的必选项。 派邵荣协助郭子兴起义,本是一步闲子,尽管形势变化太快,石山很快就攻破了濠州,已经不需要郭子兴这个外援了,但邵荣这步闲子并没有白下。 定远是濠州南面门户,须得尽量稳住,最好是能控制在自己人手里,邵荣在定远扎下了根,将在这其中发挥重要作用,应该先见一面。 (本章完) 第111章 议联军闲人免谈 第111章 议联军闲人免谈 濠州,红巾军统军元帅府。 石山亲自抽查了部分城防工段,回到帅府,就立即召见了邵荣。 “虹县之别后没几日,薛显就率军来到虹县,再三催我同时出兵攻打泗州和五河……鞑官神保突然由邳州渡过黄河,攻破睢宁生擒韩四,随后又率军围困虹县…… ……我军困守五河孤城,泗州官军近期又得到增援,形势危急,我只能改变计划,出兵濠州,谁料正撞上郭子兴起兵定远。陷邵兄于尴尬之境,是我的错!” 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濠州不是他郭子兴的囊中物,郭子兴也不是只能吊死在濠州这棵树上。 石山取了濠州就取了,本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但他之前派邵荣到定远,就是协助郭子兴举事,为自己跳出徐州布局。 其后,虽因形势变化,不等郭子兴攻占濠州石山就来自取,却没想过要抛弃邵荣,更没想过要把郭子兴困死在定远,不希望因为这点事而与邵荣产生嫌隙。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重逢后一声熟悉的“邵兄”,就已经化去了邵荣的心中芥蒂,待石山道明这段时间的凶险和攻取定远的必要性、紧迫性,邵荣都有些羞愧了。 邵荣何尝不明白自己之前生怨气,哪里是怨石山? 分明是怨郭子兴失了英雄气,没了濠州就不能取滁州、庐州?更怨自己明明跟对了石山,却有眼无珠不识真英雄,竟还想跟着郭子兴博更大富贵。 一直到邵荣等人启行前,定远城内仍似大号军营,到处都是裹着红头巾的人,店铺早就在之前混乱中被洗劫一轮,冒险重开也要忍受义军勒索打砸的风险。 每每看到这些乱象,邵荣就感觉当初快速稳定的虹县仿若幻觉,怀疑定远才是乱世该有的样子,直到在濠州重见秩序,邵荣才明白自己的记忆并没出错。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对比之下,邵荣才明白石山无论军、政,都已跳出时代,远非郭、孙等人能及,心中的江湖烟消云散,终于能摆正心态,正视自己、郭子兴和石山之间的差距了。 “元帅!是俺办事不力,没——” 石山拉着邵荣的手,轻拍其手背,示意他不要讲这些丧气话。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今日单独见你,除了当面澄清误会,还有一事,就是想评估定远义军实力,以便确定如何与之联手对抗官军。” 邵荣见识过石山的高效务实,早对只会窝里斗的定远头领失去了信心,当下也不隐瞒,和盘托出其底细。 “俺启行时,城中各部兵马尚不足两千,这几日一直在招募,没有定数,其中能战的不超过六百人,分为五部,最大的一部……” 刚占据一座小城,才拉起不到两千的乌合之众,就敢分出了五个“元帅”,还拉帮结派明争暗斗,作死也不是这样作的! 石山对这帮不靠谱的友军大失所望,有些愧疚地看着邵荣,道: “定远这帮人怕是成不了事,邵兄之才不应该浪费在这些庸人身上。我军这些时日正在练兵大比,准备再次扩编。你回来,我封你为抚军都尉,领甲等营。” 石山说完,又简要介绍了红旗营荣勋和战营甲乙分等情况。 邵荣当初在虹县才领步八营指挥使,队伍尚未完成组建就去了定远,现在只要归队,就能一跃成为位序靠前的字号营指挥使,说不动心是假的。 “俺——” 其人激动之下,差点就要一口应下,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 “定远为濠州南面门户,不能就这样放弃。俺留在定远,要比现在就回到濠州更有用处。请元帅给俺留着封号,待俺杀够了官军,再堂堂正正带着队伍回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石山麾下同样不能免俗。 邵荣攻打虹县时确实立有大功,但离队后错过了后面一系列大战,又没能在定远闯出啥名堂,这样灰土土脸回到红旗营,就能领封号统甲等营,难免会有人不服。 而留在定远,既可以阻挡南面之敌,让石山能更加从容整顿濠州军政,又能借机拉出一支队伍,日后再回到红旗营,地位也更加超然。 邵荣已经打定主意,此番回到定远就跟郭子兴痛陈利害,不能再窝在城中等待官军来剿,必须主动打出去,边练兵边扩大影响力。 郭子兴若是同意,他便继续帮郭兄一段时间,若是不同意,邵荣就自己单干。 邵荣是“带资入股”的盟友,不是郭某人的庄客仆从,之前势单力孤,又要顾全大局,做不得快意事,如今有了石山支持,哪还愿意再受定远这帮庸人掣肘? “也行!” 石山计划授予邵荣“抚军都尉”之号,其实就有这方面的意思,邵荣愿意留在定远继续发挥作用,当然要给予支持。 “你要什么?” 邵荣想要拉队伍,兵甲钱粮乃至敢战老兵都多多益善,但他现在毕竟不是石山的直接下属,拿了这些回定远,难免要被郭子兴等人分润一二。 “别的都不要,只要元帅承诺庇护定远就够了。” 这本是张天佑等人出使濠州的主要任务。 定远城小,义军兵弱,若无强力援军,根本守不住,好在石山同样需要定远充当屏障,双方有联手抗元的共同利益,其实很好谈。 郭子兴等人却只顾窝里斗,会盟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敢亲自来。 石山单独接见邵荣,却故意不理张天佑、孙德望等人,这些人肯定急了,给邵荣施压,想要个准话也能理解,但石山可不会惯着他们。 “我已两次邀请定远好汉联手抗元,郭子兴等人却无诚意,且让他们先等着吧。你三哥的伤势已经恢复大半,待会你们兄弟聚聚。 还有,红巾军濠州元帅府成立之事,我已派人向徐州作了通报。最迟到年后,李元帅应该就会正视双方的关系。 届时,我会派人接回我方家眷,你的家小亲族是接到濠州,还是直接送到定远?” “濠州吧。” 邵荣丝毫没有犹豫,答道: “定远兵荒马乱,不是安稳地,还是放在濠州,俺才能放心。” 石山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先把张天佑等人晾起,但也没有把他们一直关在馆舍中,见了邵荣的次日,他就给朴道人做了安排。 此后三日,定远使团都有参观任务。 第一日,深入城防修筑工地,了解红旗营是如何动用民力。 大户只会跟大户联姻,郭子兴是定远豪强,其岳家家境也不错,张天佑自幼衣食无忧,生的白净高大,年少时还进过几年学,入城时就看到了安民告示。 他虽然不相信石山真会以钱粮征用民夫,却大略知道其驱使民夫的办法,倒是没有太震惊,只是以现有工程量,推测石山究竟想把濠州城防改城怎样。 邵荣当初一心全扑在步七营组建上,全无心思了解其他,现在有了对比,又有单独领兵的想法,更加明白民力的重要,一路跟着方仲文询问更多细节。 孙德望不识字,入城时只顾看城门上挂着的人头,得知所有民夫都是自愿修城,每日还能领到钱粮,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当然知道城防的重要性,但这乱世啥都缺,唯独不缺为口饭食卖命的人,每天只需提供一餐杂粮,就有大把的人愿意修城,干嘛还要额外浪费钱粮? 俞、鲁、潘三元帅代表更是不堪,既不理解有免费的人力不用还要浪费钱粮,还质疑濠州墙高沟深,官军根本不敢来攻,干嘛还要费劲修筑城防。 第二日,观摩红旗营训练,并随甲一营将士吃了晚饭。 说实话,红旗营虽然饭食管饱,但大军数千每日消耗巨大,没有酒,虽有肉但不能管饱,又是大锅烧出来的饭菜,口味也就一般,远不如张天佑在定远吃得精致。 其人震惊于红旗营军力之盛,不理解石山为何还要练兵,暗想自己若能手握如此雄兵,只需一路攻城略地,不断裹挟青壮,最多月余,就能聚数万众。 邵荣还是心无旁骛,认真观察石山统将练兵的手段,对当初位序还在自己之后的傅友德也能摆正姿态,虚心请教。 孙德望和俞、鲁、潘三元帅派来的代表过惯了苦日子,没有张天佑这么讲究和挑剔,大锅饭也吃能吃得满嘴是油。 他们既艳羡红旗营将士衣甲鲜明,兵器齐全,又心疼石山让底层将士吃饱的基础上,每半旬还有荤腥,暗想自己若有这么多钱粮,绝不会这样浪费。 乱世之中,唯有钱粮和兵马才能让人安心,孙德望若有这些粮食,多招些兵,一路抢一路爽,不比窝在城中枯燥练兵强。 第三日,深入市肆里坊,了解起义军如何治理城市。 邵荣已恢复了往日贩卖羊马的精明,专门做了一个小册子,削了两支炭笔,一路看一路记,唯恐漏了哪些细节。 张天佑则终于知道了石山为何敢以钱粮调用民力,各市因打掉了收取“地头钱”的本地好汉,反较战前更加红火,稳定后每日都能提供大量税钱。 更离谱的是,在临淮门外,远远眺望淮河上竟有漕船靠岸,卸下大袋大袋的粮食,又将一包包财货装上船——红旗营居然能一边打仗,一边和官府搞走私! 孙德望等人则想不到这么多,他们眼里只有财货、财货,还是财货!只恨自己不是濠州之主,不能将这些财货据为己有。 当然,他们也只是想想而已,昨日已经见识了红旗营雄壮军威,清楚定远义军合起来都不够别人一个营打,哪里还敢造次。 连续三天的观摩后,石山综合朴道人等人的汇报,接见了邵荣和张天佑,随后安排郭兴带一个队,护送二人返回定远,而将定远使团剩余人扣在馆舍内。 濠州是安定了,定远还乱着,官军随时都会前来进剿,孙德望等人在外观摩时还能稍稍分心,一旦被关起来,就格外焦躁。 期间,石元帅始终没有接见濠州使者的意思,朴参军也消失不见,张天佑和邵荣被带走后就没回来。 来时以为自己很重要,可到了此刻,才知道屁都不是,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主宰。 如此,煎熬了整整四天时间,就在孙德望等人以为自己真被石元帅遗忘时,终于见到了一个熟人——黑脸络腮胡的红旗营骁骑营指挥使李武。 李武下马后就直奔馆舍,也没做自我介绍,大嗓门直接喊道: “你们几个谁的骑术最好,收拾一下,随俺去定远。” “俺!” 孙德望暗感事态不妙,抢答后,又忙问: “敢问将军,定远是不是出事了?” “你收拾好了,就到南门寻俺,俺赶时间,只给你半刻钟。” 李武说完就转身,大踏步朝馆舍外走去。 “也没啥事,就是被官军围了。” “啊!” (本章完) 第112章 平乱先锋董抟霄 第112章 平乱先锋董抟霄 “报!贼军前锋骑兵已经出动,约有五百人,离定远还有三十里。” 定远城西北方,元军大营。 探马刚汇报完军情,大帐中就响起一阵惊叫声。 “怎会来得这么快!” “贼军哪来这么多骑兵?” “这可如何是好!” 锵! 喧闹声中,一名披甲壮汉突然拔刀,怒视帐内众人,暴喝道: “中军大帐,军机重地。再敢喧哗大帐者,斩!” 参与今日军议的众团练万户、千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被其威势所慑,吓得噤声缩颈,无人再敢出声。 “拔刀作甚?退下!” 济宁路总管董抟霄安坐大帐主位,斥退了部将余思忠,却没有指责后者擅言军禁。 董抟霄以国子监生入陕西行台掾,历江西行省左右司郎中,迁浙东宣尉副使,又因军功迁现职,积威甚重,扫视之下,定远土豪无一人敢与其对视。 “贼军装备如何?是否骑乘行军?” 单看装备并不能看出一支军队是否是精锐,却不难判断其是否是乌合之众,而骑兵行军中的表现,则是衡量其训练水平和战术意识的重要参考。 这名探马久经战阵,显然清楚董总管想了解什么,回答也很有条理。 “小人几个提前藏在莫邪山上,隔得远,只隐约看到贼军没有骑乘,装备情况看不清,他们离得很远就派出探马控制要道,查探山上的动静。 俺们怕被贼军截住误了军情,赶紧扯了回来,不知贼骑详情,但贼军探马尽是一人双马,都穿罗圈甲,还配有手弩,很是难缠。” 莫邪山(后世改名为凤阳山)在定远西北方五十余里处,山高林密,又临近官道,是很好的设伏地点。 昨日军议,董抟霄胞弟董昂霄就提议在凤阳山设伏,袭杀濠州援军。 董抟霄却以彼处离濠州太近,定远团练兵马虽众,却尽是乌合,设伏恐会弄巧成拙为由,拒绝了此议。 现在看来,他的顾虑是对的,定远被围的急报才入濠州,贼军就立即派出援军,若是听从了昂霄的意见,设伏人马走到半途就会遭遇贼军,后果不堪设想。 濠州之贼反应如此之快,行军却又如此谨慎,完全不像才作乱的贼军,董抟霄瞳仁微缩却神色如常,又询问了几个问题,挥退探马,起身环顾众人,沉声道: “濠州贼军行事谨慎,有定林贼军七分模样,合该我军再建功勋。诸位只需谨守本寨,听我号令,定能荡平群贼,报捷于天子!” 董总管的声音不大,却似有无穷魔力,众人听了,心中大定,似乎破敌就在眼前。 “敢不尊大人号令!” 董抟霄能够藐视红巾军,自有其底气。 杜遵道、刘福通等反贼自颍上作乱后,一路向西窜逃,官军紧追不舍,导致后方兵力空虚,未过多久,刘福通家乡朱皋镇就有人趁机作乱。 官军无力分兵征剿,朱皋乱贼迅速做大,先后占据固始(汝宁府)、霍丘(安丰路)、安丰(安丰路)三县,渐与刘福通形成东西呼应之势。 元廷急调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教化(唐兀昔里氏人,云南行省右丞爱鲁之子)入淮西平乱,时任浙东宣尉副使的董抟霄随调。 彼时,徐寿辉、邹普胜蕲州起义的消息已经传开,白莲教南方教派淮西信徒纷纷起兵响应,其中李普胜据无为,赵普胜据含山,俱称“彭祖家”。 淮西起义军势力最盛时,一度围攻庐江、庐州等重镇,被官军击退后星散各地,反而裹挟更多百姓,占据要点伺机继续攻城略地,淮西形势由此大坏。 教化所率江浙兵本就孱弱,总兵力又不足三千,到达舒城后,就不敢再进军。 董抟霄临危受命,仅率五百人北上,招募芍陂(安丰路寿县境内)屯田兵一千二百人和周遭山民弓手八百余人,严加整训。 随后,西进光州(固始为其辖县),仅用月余时间,就先后平定固始、霍丘、安丰三县之乱。 据安丰降贼供述,“彭祖家”贼军广邀各地好汉共举大事,已聚众数万屯于定林站以南,正欲围攻合肥。 合肥为庐州路路治,若让贼军占据,安丰、扬州、太平等路都不得安宁。 董抟霄当即顾不得连战疲乏,又迅速率军南下,抵达合肥后,连夜搭建浮桥,渡过淝水,等贼军惊觉时,已被官军堵住了后路,赶紧据涧自守。 其时,贼军数万,联营数里,声势浩大,而董抟霄为了尽快赶到合肥,精选部卒,所部不足四千众(平定三县之乱时招降纳叛,其部已扩充至近万人),双方兵力悬殊。 董抟霄率步卒与贼军隔涧对峙,遣骑兵另选浅滩渡河,袭击贼军,又趁贼军分兵对抗骑兵之机,跃马渡河,大喊“贼军败了”。 “彭祖家”由多部贼军组成,本就组织混乱,朔月无光,难辨虚实,只看到本方一部人马正举火快速远离(阻击官军骑兵),还以为真败了,顿时大溃。 董抟霄趁机率军掩杀,贼军慌乱跌入冰冷河水中淹死者无数,淝水断流三日,浮尸塞川,两岸芦苇尽染赭色,乌鸦蔽空旬月不散。 是役,斩首六千级,生俘者皆割掉双耳,驱回本籍严加看管。 此战之后,董字将旗所至,可止淮西稚儿夜啼。 定林之战以少胜多,巧用敌军人多而杂的破绽施加心理攻势,几乎完美复刻了千年前的“淝水之战”,堪称传奇。 自杜遵道、刘福通作乱后,官军屡战屡败,损兵折将无数,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振奋人心。 前有宗王神保克复睢宁、虹县,后有董抟霄平定四县斩敌数万,大都捷报昼夜飞驰,赏神保金带、授董抟霄为济宁路总管。 董抟霄部连续作战数月,兵马已疲,定林之战后,其人将大部留在合肥休整,换守军出城清剿残贼,董抟霄则亲率千余精锐追击遁入安丰路境内的溃军。 此时,蕲州红巾军已经坐大,并渡过长江攻入武昌路,因“隳城令”,江南诸城皆有城无防,贼军一旦攻下武昌路,顺江而下,很快就能攻入江浙行省境内。 朝廷已经下诏,要教化尽快平定淮西之贼,班师镇守江浙。 时间不等人,董抟霄本欲解决残敌后,再整顿兵马进军含山、无为,彻底荡平庐州路群贼,以竟全功。 不料,其人才在池河畔歼灭溃贼,就惊闻濠州、定远两城同时陷于贼手。 此时,董抟霄有两个选择。 一是立即返回合肥,抓紧时间平定庐州路之贼。 若蕲州红巾军进攻之势被遏制,江浙行省无贼乱威胁,则继续挥师北上,平定远、收濠州;若江南形势危急,就只能先回江浙,暂时顾不得安丰路境内之贼了。 二是继续北进,趁贼人刚刚举事的混乱,收复定远,堵住贼军南下之路。 两个选择各有优劣。 前者稳扎稳打,纵然难以大胜,也不会大败。 只是含山、无为两地之贼举事已久,渐渐站稳了脚跟,轻易难除,待平定这两地,濠州、定远之贼可能已经坐大,再难收拾。 更大的可能是含山、无为两地贼乱尚未平定,蕲州之贼却已顺水直下,朝廷急调平章回师江浙行省,届时他必须随教化回镇。 后者有行险冒进之忧,胜则大胜,败,也似乎不会大败。 好处是濠州、定远之贼刚刚起事,正是最混乱的时候,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收复失地。 若是换成其他人,多半会稳妥起见选择前者,毕竟大元疆域广阔,反贼也多,谁敢大言打遍天下? 但董抟霄自领兵开始,屡战屡胜,早就打出了威风和信心,此刻距定远又不足百里,岂能白白错过一举平灭安丰路之贼的最佳时机? 而定远之乱,也确实不难平定。 郭子兴、孙德崖等人占据定远后,放开手脚扩充兵马,城中存粮不足,便将主意打到了乡下,各村社地主不堪其扰,纷纷结寨自保。 董抟霄很容易就打探到了定远城中虚实,当即生出一计:遣麾下悍将余思忠率四百众扮做被追击的定林之贼,直接跑到定远城下,请求入城庇护。 贼军组织混乱,又喜盲目扩充,收人不辨良莠,此策成功的几率极高。 换个时间,说不定还真让董抟霄成功了。 彼时,郭兴已经奉石山之命,护送张天佑、邵荣二人返回定远城中,并带来了石元帅开出的两军联手条件:统一号令。 濠州为主定远为从,安丰路有且只能有石山一个红巾军元帅,余者不得僭越。 定远也要统一号令,组建红巾军万户府,具体官职由诸头领自行协商后,再报濠州元帅府通过。 说是自决,但石山扣下孙、鲁、俞、潘四家亲信,又派兵护送张天佑和邵荣返回,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自占据定远后,郭、孙等头领就没停止过内斗,诸事因此而不顺,彼此都有些累了,也担心官军进剿,都期待尽快分出胜负。 孙德崖合鲁、俞、潘三家之力,才能与郭子兴勉强斗个旗鼓相当,现在多了石山这个强势人物拉偏架,还明目张胆扣下自己胞弟,顿时没了再斗下去的勇气。 郭子兴顺利坐上万户之位,终于能听进邵荣的劝谏,抛出副万户、镇抚之职让孙、鲁、俞、潘争夺,轻易就瓦解了四人联盟。 余思忠带人赶至定远城下时,城中正在整编兵马,为防整编期间内外有乱,郭子兴将原属各部的四门守卫全部收回,换成了自己的人。 若早几天,郭、孙二人正斗得不可开交,皆愿引入外人以增加变数;晚些时日,郭子兴已经彻底掌控定远,也不会介意豪杰带兵来投。 偏偏是刚刚收拢兵权,又未完全掌控局势的时候,换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郭子兴当场就回绝了余思忠入城之请,建议其部赶紧去濠州投石元帅。 定远好歹有城墙在,城内还有几千兵马,余思忠偷城不成,只能悻悻而回。 董抟霄倒是没有责罚余思忠办事不力,他做事向来都是多手准备,以计取城失败,就立即遣部下四出,宣自己将令,召集定远土豪带人来王师帐前效力。 不愿奉令者,视为叛党! 定远豪强往日就不怎么待见郭氏这外来户,之前的受其祸害只能结寨自保,现在有百战百胜的董总管亲自领兵征讨,不趁机下死手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不出两日时间,就有大户谬大亨、冯国胜等人各率乡勇来投,多的三四千,少的两三百,大军合计近一万二千人。 如此庞大的兵力,莫说攻下小小的定远,荡平濠州都不在话下。 当然,乡勇人数虽多,未加整训却只是乌合之众,也就壮壮声威消耗贼军体力,别指望这些人能啃硬骨头,这一仗,还是要靠官军本部攻坚才行。 …… ps:关于更新,最近7000+,超极限发挥。 有票的还请支持一下,谢谢! (本章完) 第113章 两军对垒拼心气 第113章 两军对垒拼心气 定远北郊,石山等人骑马立于山丘之上,远眺南面的官军营地,李武带着骁骑营护卫,并给众人介绍自己抵达定远后,对官军试探的结果。 “你们别看官军人多,大半是拉来充数的乡勇,俺们冲到他们营前都不敢出来反击。倒是鞑官亲率的人马有些门道,骑兵多装备好还敢打,俺们险些被缠上。” 其实,不用李武介绍,众将也能看出个大概。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没人能想象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乡下老农只能想象皇帝的金扁担,乌合之众未经整训,即使有人手把手教,也很难理解扎营的诸多诀窍。 董抟霄能从出兵速度、行军和装备等细节,推测红旗营真实战力,石山同样能从敌军营地选择、营帐间距、营外防护等方面,看出敌军各部差距。 正如李武所言,官军也就主将所在中军营地有些门道,外围各定远土豪团练武装的营地,即便刻意加强了防护,内里杂乱的本质,也瞒不过明眼人。 “你做的不错!定远城中情况咋样?有没有主动出城反击官军?” “没有。俺们快冲到城下,郭子兴才让郭兴出来接应俺们,说是城中兵马正在整训,三哥大军没来,他们不敢出城冒险。” “嗯。” 石山点了点头,红旗营是这一战的绝对主力,定远义军整训不足,发挥不了啥作用,老实待着城中,还能牵制官军部分兵马。 若是主动出击吃了败仗,白白涨官军士气,反会影响接下的大战。 “统兵官是谁?” “董抟霄,这厮又升官了,现在是啥济宁路总管。 狗官生怕俺们不知道他的名号,打出自己旗号,还向俺们喊话,吹嘘之前如何平定安丰路之乱,还说他们才在合肥打了一仗,杀了几万义军。 劝俺们不要无谓抵抗,赶紧放下兵器赶紧投降。 俺呸!吓唬谁呢?当俺们是没见过官军怂样的土锤!打了几次胜仗,杀人多能证明啥?若是韩四那厮带的鸟兵,谁不能杀个几千几万?” 董抟霄攻陷安丰、霍丘两地后,义军余部或散或逃,其中就有些人逃到濠州投奔红旗营,众将由此得知董抟霄之名。 这人带着一帮临时招募的屯田兵和乡勇,连续收复三县,显然不是庸碌之辈,平定庐州路之乱也不是没可能。 红旗营虽然一直在打胜仗,但所遇敌手要么兵力很少,要么士气低下,这一次还真是遇到了劲敌。 因而,任李武说得再轻松,汤和、耿再成等人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气可鼓而不可泄。 见此情绪,石山指着官军营地,调侃道: “嘿,这营地位置选得有意思,董抟霄果真是当世名将。” 吴六斤当即就听出了石山话语的反讽,一脸不屑地道: “元帅也别抬举狗官激俺们。这厮立营都只顾攻城方便,全没想过被俺们夹击有没有退路,俺看狗官多半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运气好对手尽是乌合才胜了几仗。 打仗还得靠真刀真枪说话,嘴皮子再好没用。董抟霄兵力不足,指望拉些乡勇就能对抗俺们,分明是昏了头,自取灭亡!” 董抟霄是不是“耍嘴皮子的酸儒”先放一边,仅从官军散乱的营寨布置,确实能看出其中大部分是乌合,也就人数多点能糊弄人。 出兵前,石山就阐明了援助定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此战必须打,还必须赢得漂亮,红旗营才能收复定远人心,并在安丰路站稳脚跟。 红旗营练兵多日,各营队本就卯足了劲准备大比,汤和心知此战就是对练兵效果的最好检验,刚才弱了气势,赶紧找补,接话道: “俺还道这董抟霄偌大名声,当是个人物,没想到如此自大,看来也就是以往运气好,没遇到元帅,这次定叫他有来无回。元帅,待到大战,乙四营请打头阵。” 濠州之战中,胡大海刚冲下城墙,就遇到汤和等人,差点交手。 战后,凭着破城首功,其部晋升为甲四营,乙四营编制又给了汤和。 由此,胡、汤二人也算是别样交情,说话更随意些。 “等什么大战,今天就让俺去挑营,杀杀官军锐气!” 韩成位序原本在胡大海之前,只因没抢到军功,一下拉开了差距,自是不甘示弱。 “何须拔山营出马,让俺们乙三营上就够了。” 曾兴紧盯营中官军动静,出言道: “别争了,你们看,鞑子在集结骑兵。” “有俺们骁骑营掠阵,怕鸟的骑兵?你们尽管上!” “嘿嘿,那好……” 正如吴六斤所说,官军和官军不一样,义军和义军也不一样,以往的战绩只能作为参考,战场上最终还是要靠真刀真枪说话。 红旗营历经大战洗礼,早非当初的乌合之众,莫说未经整训的乡勇不足为虑,便是董抟霄带上本部所有人马,石山也不惧一战。 “很好!战略上就该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还需重视,骁骑营已挫敌军锐气,就无需再挑营了。今日行军乏了,咱们先立营,养足了气力,明日杀鞑子。” 官军大营,望台之上,董抟霄注视山丘上的贼军消失,朝刚集结的骑兵摆手道: “散了吧,贼军狡诈,今日就不出战了,养足精神,明日灭贼。” 待众人散尽,董昂霄上前,迎接走下望台的董抟霄,小声道: “二哥,濠州贼军有些邪乎,怕是不好打。” “嗯。” 董抟霄点头应了声,面色颇有些凝重。 连战连捷,他确实有些自满了,以至于追击溃贼途中,临时决定平灭定远之贼。但贼军也是攻下濠州不久,得到急报就立即赶来增援,情况同样好不到那里去。 其人选择在定远城西北方扎营,基于官贼双方战力对比,既考虑到了地形和风向影响,也考虑到了阻击贼军援军的需要。 不想,真等到贼骑出现在战场上,董抟霄就发现自己的选择错了。 骁骑营一进入战场,就立即抢占上风口,选准官兵防御薄弱部位突入,却不以杀伤人员为首要目标,而是注重打击官军士气。 贼军三番两次试探得手,定远乡勇士气大挫,董抟霄不得不出动本部精锐驱赶,骁骑营却边撤边反击,明显在测试官军骑兵实力。 选在定远城西北角立营的弊端开始显现——腹背受敌,前后难以兼顾。 贼军都是乌合之众时,根本不用担心这一点,可濠州之贼一旦拥有正面硬撼官军的实力,定远城贼军任何策应都可能致命。 但到了这个时候,董抟霄也不敢在骁骑营威胁下拔营重立了。 斥候汇报濠州援军总数约有五千人,还不到官兵的一半,即便算上定远城中贼军,也没有官军多。 正常情况下,董抟霄根本不会把这点贼军放在眼里,但问题就在于濠州贼军表现“很不正常”。 行军阵型严密就不说了,全军服饰统一,各部旗帜鲜明,前后纵列分明,行军中传令也以旗号为主,甚少看到来回疾跑的传令兵。 就连侦查军情也是先骑兵四出,驱逐官军探马,抢夺制高点,迅速侦查后就果断撤退,不给官军骑兵与之缠斗的机会。 很明显,贼军兵力虽少,却是硬茬子。 “咱们要不先坚守营寨,待合肥兵马调过来,再与贼军决战?” “不行!” 董抟霄毫不犹豫否定了胞弟的建议,道: “合肥贼乱才平,官军轻动,贼军定会死灰复燃。而且,这一来一回,又得好几天。定远乡勇本就士气低,咱们兵力占优却避而不战,这些人怕是得先崩掉。” 董昂霄嘴巴张开又闭上,明智地没提立即撤兵的蠢建议。 立即撤兵固然能保住本部兵马,但兄长遇贼无不克的不败金身就要破了。 更重要的是有官军顶在这里,定远乡勇才敢与贼军拼杀;一旦官军撤走,这些人就会被贼军轻易击败收编。 届时,贼势大涨,莫说安丰路难以收拾,就连合肥都会受到濠州之贼的威胁。 董抟霄见董昂霄这副模样,暗惊自己还是修身不够,被贼军的强势乱了心性,影响到了身边人,赶紧调整好情绪,笑道: “哈哈,老四,何须作如此之态!贼军加起来也就几千人,形势再差,还能差过定林之战?定林咱们能赢,定远照样可以赢。你且看好,为兄如何破贼!” 这一战,官军最大的破绽就是乡勇未加整训,容易自乱阵脚。 虽然时间仓促,谁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但董抟霄何许人,当初平定三县之乱,不也是带着一群乌合? 其人心中早有定计,只是此计风险甚大,且需天时相助。 吃过晚饭,全军早早宿营。 石山和董抟霄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袭营和被袭营,两军篝火点得很亮,营中巡哨不停,坚决不给敌方偷袭的机会。 临近子时,连刮了数日的西北风终于停下,董抟霄起身走出大帐,抬头仰望露出满天星斗,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 (本章完) 第114章 鲁钱河畔背水阵 第114章 鲁钱河畔背水阵 次日四更,官军伙夫就起来做饭。 天还没放亮,大军便吃完了早饭,开始拆除营寨。 大战至少还得一个时辰才能正式打响,两军营地间,双方斥候却已经开始惨烈的前哨战,只为尽可能多的探清敌方动向,以便本军统帅有针对性地列阵。 “报,官军先拔西营墙,部分兵马已出营,向西面行进。” “鲁钱河?” “十里塘?” 斥候刚汇报完,石山和朴道人便同时猜到了董抟霄的意图——背水列阵。 “再探!” 官军营地以西约四里处,鲁钱河(池河支流)由西北流向东南,注入下游两里的一片湖泊,名为十里塘。 董抟霄令官军拔营西进,打的主意肯定不是逃跑。 这个时间点,又这么多人马,在红旗营眼皮子底下仓促渡河,纯粹是自寻死路。 那就只是背靠鲁钱河、右挨十里塘列阵,如此,既能发挥官军人数多的优势,又能有效避免士气不足的问题。 石山素重地理信息,走到哪里都是先收集和绘制地图,朴道人身为参军,受石元帅影响,脑子里早有了山川形胜之图,联想到董抟霄的计谋,叹道: “盛名之下无虚士啊!元帅,此獠能屡战不败,果然有些门道。” “嗯。” 石山点头,旋即豪迈笑道: “如此对手,才配咱们红旗营倾巢而出,检验练兵实效嘛!” 此次出兵援助定远,石山仅留下乙二营(指挥使周十二)守城,另加正在训练的一千多补充兵,短时间内不用太担心后路安全。 出征兵马有骁骑营外(指挥使李武),教卫营(指挥使龚午)、镇朔营(指挥使傅友德)、奋武营(指挥使吴六斤)、拔山营(指挥使胡大海)。 加上乙一营(指挥使曾兴)、乙三营(指挥使韩成)、乙四营(新建,指挥使汤和)、乙六营(指挥使耿再成)四个乙等营。 仅战兵就有近四千人,再加上辎重营和随军民夫,足有五千余人,可谓倾巢而出。 朴道人被石山的豪迈感染,激起好胜之心,抚须笑道: “贫道也想看看这董屠夫究竟是生搬硬套,还是得了几分兵仙真意。” 即便明知道官军拔营时防御最脆弱,石山也没想过催促全军追上官军开战。 毕竟,两军营地相距近五里,红旗营也正在拔营,仓促追击,怕是官军没追上,自己反而先跑乱了。 但万事难料,如此好的机会,肯定不能白白放过。 “传李武。” 不多时,李武便赶了过来,才掀开帐帘,其人就请战道: “三哥,官军这么多人黑灯瞎火移营,绝对有很多乡勇不知道出来啥事,还以为董抟霄这厮想逃。 让俺带骁骑营儿郎追上他们,趁机大喊‘官军败了’,肯定能动摇乡勇军心,要是能吓得他们当场大败,俺们再乘势追杀,这一仗不就赢了?哈哈哈!” 李武仿若想到了自己率骁骑营追杀溃兵的场面,笑得很夸张。 石山和朴道人相互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李武这夯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光了? “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李武笑得正起劲,被石山一语道破,有些尴尬,习惯性地抬手扣头,却忘了自己头上带着兜鍪,直挠得兜鍪咣咣作响。 “嘿嘿,还是三哥了解俺。是俺们营的王弼。” 王弼是临淮人(泗州州治),石山由虹县回师,解除五河之围后,派李武追击官军至临淮县境内,便是那时,王弼带着数十个乡人投奔了李武。 此人双刀使得极好,刀光翻滚间,寻常十来人都近不了身,骑术也不错,石山彼时正顾虑李武勇武有限,攻坚能力不足,便让王弼继续留在了骑营协助李武。 不想这王弼不仅勇武过人,还颇有智计,放在骁骑营为一队率,倒是埋没了人才。 “董抟霄最善攻心,怎会轻易留下这么大的破绽?不过,此计试试也无妨,若乡勇果真溃败,你便掩杀过去。若无此迹象,就只需袭扰,万不可与官军骑兵硬撼。” 董抟霄本部大半骑兵(其余部分为骑马步兵),乃是其仰仗的战场胜负手。 战场上,只有骑兵才能真正对抗骑兵。 骁骑营兵力虽然没官军骑兵多,却也是决战时红旗营的“压舱石”,若是折在了战前,那这一仗就不好打了。 李武比谁都更清楚,骁骑营对三哥大业的重要性,同样舍不得葬送宝贵的骑兵。 “俺省得了。” “去吧。” 待骁骑营整完了队,石山亲自出营相送,看着他们消失在拂晓前的昏暗中,却没有催促各步营加快拔营速度——将士们已经很快了,再催就容易出现掉装备、乱阵型之类的问题。 此战的对手非比寻常,些许计谋能成功当然更好,若是成不了,还是要靠战阵搏杀见真章,也只有以堂堂之阵,正面攻破强敌,红旗营才算真正脱胎换骨。 定远城中。 哨探早就发现了官军大营方向,有火把长龙向西面鲁钱河、十里塘方向移动,随着天色逐渐放亮,还能隐约看见红旗营大军也在向西移动。 董抟霄主动撤出了预定战场,选择背水列阵,乃是置之绝地而后生的险棋,却也避免了被红旗营和定远义军两面夹击的风险。 不知道出于何种缘由,郭子兴明明知道两军已经拔营,却始终不肯出兵,坐视石山和董抟霄两部在自己的“主场”即将大打出手,却紧闭城门甘当看客。 邵荣急的只跳脚,不顾张天佑等人阻拦,强行冲入万户府。 “郭兄——万户,官军撤到鲁钱河、十里塘一带,想来是要背水列阵。红旗营兵马不足,硬撼官军虽有胜算,可也有风险,这一战若是输了,定远必破,俺们不能不出兵啊。” “愣着做甚!快给俺邵兄弟上茶。” 郭子兴摩挲着手中茶盏,目光晦暗不明,他这个万户本就是石山强封的,邵荣又摆明车马跟定了石山,红旗营若胜,定远也不是他郭子兴的定远;若败……。 “邵兄弟莫急,红旗营大营离城也就七八里,斥候一两盏茶功夫可到,石元帅既然没派人通知俺们出兵,想来是不需要定远人马。” 看着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的郭子兴,邵荣心里暗叹终究不是一路人。 换成自己是石山,也会对战力堪忧立场还摇摆不定的定远义军起疑,宁愿本部多些伤亡,也不愿被这样的队友影响战场节奏。 但元帅不“请”,你就不去,此战寸功未立,战后你又有何面目坐在这万户位置上? 邵荣对郭子兴彻底死心,再不想其他。 “万户若是顾虑城中不稳,还请给属下五百人马。这一战,红旗营为定远义军而战,于公于私,俺们不能当看客!” “这?你是知道的,俺亲兵大半都分到下面整编,五百委时多了些,给你两——” 眼见邵荣脸色越发难看,郭子兴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给你三百。官军悍勇,不可力敌,俺们不比石元帅,这点家当置办起来不容易,邵兄弟万不可义气用事,坏了自家性命,定远还离不了你啊。” 三百就三百,加上本部人马,以及郭兴带来的五十人,也有四百多了。 邵荣已经没心思再听郭子兴废话,瞥了一眼侍女端来的茶水,冷笑一声,大踏步出了官衙。 “万户放心,俺命硬,没这么容易死!” 董抟霄果然不负名将之名,并没有给李武吓败乡勇的机会。 但骁骑营反复袭扰之下,仍迟滞了官军行军和列阵速度,待石山统帅大军赶到鲁钱河畔,官军仍在调整队形。 董抟霄巧妙利用地形,背水摆出了一个鹤翼阵,足有一万二千的大军成怀抱之势展开,大阵的西面是鲁钱河东岸,南面是十里塘北缘。 背水列阵虽然自陷死地,却也是董抟霄的无奈之举——定远乡勇未经战阵,士气低下,唯有绝其退路,方能逼其死战。 石山并没有采取相对保守的斜向一字阵(“\”),而是摆出一个斜向楔形阵(斜“<”),“楔头”如尖刀般直刺官军鹤翼阵中枢,正是要以精锐破阵,赶在官军两翼合围前击溃其中军。 楔头由拔山营组成,其后左侧依次乙三营、乙六营和奋武营,右侧依次为乙一营、乙四营和镇朔营。 不同于当初在楮兰站赤外,摆好了就不能动的“死阵”,此战的楔形阵不仅可以移动,战斗中各营还要能灵活变换位置和补充空位。 因而,营与营之间,间隔约三十步,中间并不是空当,而是弓弩长枪封锁的陷进。 楔形大阵内侧,则是拱卫石山安全的教卫营和骁骑营。 为随时掌控战场态势,石山特意命辎重营打造一辆高约一丈的包铁战车,配合鲜红色大纛,全军将士随时都能看到元帅就在他们背后。 坏处就是如此做,也让官军能够清楚看到红旗营指挥中枢所在。 “思忠,你可有把握斩杀贼酋?” 官军阵中。 贼军才摆出“楔头”,董抟霄就猜到了石山的意图。 贼军妄图利用本方精锐,凿穿官军阵型最厚实的中段,一举击垮官军士气,再顺势驱赶败兵倒卷冲杀两端官军。 但他摆出这个鹤翼阵,就是为了发挥本方人多的优势,诱敌深入,以便两面包抄。 无论官军还是贼军,士气都是大问题。 只要完成包抄,贼军必乱,若能趁贼混乱之际一击斩杀贼酋,则此战再无悬念。 毕竟,背水列阵虽然能抵消乡勇士气低下的劣势,却无法掩盖其训练不足、装备奇差的问题,一旦陷入苦战,结果难料,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余思忠一脸严肃,盯着还在调整的红旗营大阵看了好一会,才道: “贼酋谨慎,身边兵力最足,阵型又严,末将所率皆是轻骑,冲不动坚阵。至少得先调动其中一部,才可以试一试。” 向喜冲阵斩将的悍将都不敢打包票,董抟霄心里埋下了一层阴霾,脸上却仍是智珠在握。 “好。” 赶在红旗营大阵调整最后的时间,邵荣所部人马终于赶到战场,一来就向石山请罪。 “末将来迟,请元帅责罚!” “哈哈,不迟!只要赶到了,都不迟!” 石山确实没有命令定远义军助阵,但那是因为他知道郭子兴非是真豪杰,对其没有多高期待,而不是石山自大,明明有兵可用,非要行险。 邵荣能及时率军赶来,终究是好事。 毕竟,中高级军官历经战阵考验,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底层将士则考虑不了那么多,即便军官再三强调官军多是乡勇,可面对数量足有本方三倍的敌人,还要“一头扎进包围圈”,其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每多一分力量,都能将士们增加不少底气。 石山知道定远义军训练不足,没有贸然将其补入“楔边”,而是留在阵内的教卫营左翼。 (本章完) 第115章 斩将夺旗定胜负 第115章 斩将夺旗定胜负 辰时,阳光穿透寒雾,将温暖洒向淮西大地,驱走了些许冬日严寒;却驱不散鲁钱河畔直冲天际的肃杀。 石山和董抟霄两部兵马,总计近一万七千人结阵对峙。 两军都有大量新卒,两位统帅都是头一次摆出如此大阵,为防列阵过程中的混乱被敌所乘,双方皆有意识拉开距离,两军相隔足有两箭之地。 “擂鼓!缓进!” 咚—咚—咚—咚—咚…… 红旗营虽然后到,却先官军一步完成列阵,石山一声令下,战鼓擂动,全军踩着鼓点缓缓启动。 拔山营力士身披重甲,每走一步,铁盾便砸动地面,声震四野。 各乙等营以队为列,外围大盾如墙,中间长枪如林,内侧弓弩整装待发。 大阵右后侧,镇朔营指挥使傅友德骑在马上,时刻关注敌军左翼和本军各乙等营动向。 骁骑营游弋侧翼,仿若择人而噬的猛兽,随时准备撕开官军阵型的薄弱部位。 鲁钱河畔,官军万余大军结成大阵,远看宛如压城黑云,颇具威慑力。 近看,几天前还拉着锄头劳作的乡勇被驱至阵前,人数虽众,却个个脸色铁青,口干喉紧,握着刀枪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中军铁骑位居大阵后侧,肃立无声,唯有战马喷鼻时喷出的白气凝成霜雾。 董抟霄高坐战马之上,岿然不动,身后黑色大旗高悬,在风中猎猎作响,显露出旗面上“济宁路总管董”六个绣金大字。 对面战鼓声擂响,红旗营将士踩着鼓点如墙推进,董抟霄的心突然一紧。 乡勇数量过于庞大,又没进行过专门训练,根本不可能如贼军这般踩着鼓点整体推进,运动起来有的速度快,有的速度慢,阵型就会变得散乱。 但背水列阵,并不是站在水边被动等待贼军进攻。 只有向前推进,乡勇们紧绷的神经才不至于彻底绷断;大军向前,鹤翼展开,才方便两翼包抄贼军;阵后腾开了位置,骑兵也才能肆意驰骋,突击贼军薄弱部位。 “擂鼓,前进!” 战鼓擂响,官军大阵开始启动。 各乡勇万户、千户吼出的口令声此起彼伏,竟隐隐盖过了战鼓声,一些乡勇开始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吼叫,似是在响应本部将令的口令,又似乎是试图恐吓贼军,抑或仅是为自己壮胆。 行不到十步,吼叫的乡勇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亢奋,渐渐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海洋。 吼叫声中,各部乡勇行进速度参差不齐,阵型逐渐散乱。 不得不承认,虽然官军大半是乌合之众,但近万人的杂乱吼叫确实有些吓人,直面这种恐怖的声浪,部分新兵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干扰。 “停” 石山当机下达停止行进的命令,随着中军帅旗停止推进角声响起,各营也跟着吹响号角。 好在两军距离还有些远,官军声浪传过来有所衰减,尚不足以影响红旗营鼓号之声。 日常训练,营以上大阵整体推进过程中,也会根据阵型情况会停下调整,在各队、什军官的指挥下,略显杂乱的阵型迅速恢复,初上战阵的新兵也逐渐找到了熟悉的节奏,紧张情绪稍缓。 反观西南面官军,阵型已经越发散乱,董抟霄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其本部人马也能做到令行禁止,但即便号令声能透过嘈杂的吼声传传递下去,各万户、千户此时也恐怕没法让极度亢奋的乡勇迅速停下。 更有可能是有些乡勇收到命令停下,另一些仍闷着头继续前进,队形只会更加散乱。 明知这种状况持续极耗体力和精力,也只能硬着头皮任由乡勇继续前进了。 观察到官军异常,石山索性命大军停下休整,等待敌军再靠近些。 随着两军距离逐渐拉进,各部乡勇被心急者带着越走越快,眼看着就要越过战场“中线”,个别弓弩手主动停下,引弓射箭——距离尚远,箭矢根本射不到对面。 不过,此举本就不是为了杀敌,而是测定和标识弓弩射程,对面的红旗营也在同样的事。 乡勇弓弩手开弓中发现了一个问题:此时刚刚升起的太阳赫然就在红旗营背后。 迎着刺眼的阳光射箭,其实影响并不大,反正靠抛射的箭雨杀伤,不用在意瞄准;但对面红旗营抛射的箭雨却会在“躲”在阳光里射来,将更加防不胜防。 有灵醒的乡勇放缓脚步,调整体力——即将进入红旗营弓弩手射程,缺少大盾和甲胄防护,缓口气再发力狂奔,兴许还能少挨一轮箭雨。 大部分人仍在麻木地闷头赶路,如此一来,本就有些乱的阵型越发散乱。 官军中军由兵力最为雄厚的谬大亨部乡勇组成,队形也最为散乱,期间虽然派出亲兵穿梭阵中,提醒各部保持一致,却没什么作用,看得董抟霄直摇头。 “思忠,贼酋狡诈,以静制动,暂时恐怕没机会将其护卫引开。你部先以稳定大军阵型为主——胆敢后退及逡巡不前者,杀!” 两军即将接阵,任何哨的计谋都变得苍白无力,唯有比拼杀伤和对杀伤的承受度。 官军总数毕竟是贼军的数倍,一换一甚至二换一三换一都不亏,只要以血腥手段震慑住乡勇,逼其与贼军展开肉搏,理论上贼军应该会先撑不住。 “末将明白!” 乡勇缺少弓弩,各部都没有成建制的弓弩兵,冲进弓弩射程后,部分乡勇弓弩手自行停下,开始放箭,红旗营这边也几乎同时射出第一轮箭雨。 “弓弩手准备!放!” 命令由各营指挥使下达,数千人大阵,战场嘈杂,石山不可能再指挥具体的战术动作。 箭矢破空之声汇聚到了一起,隐隐如蜂群嗡鸣,乡勇们忽见对面无数箭矢升腾而起,旋即又隐入刺眼的阳光中,难辨其轨迹。 咻咻咻咻—— “啊!”…… 箭雨落下,奔跑中的乡勇仿若被狂风暴雨摧残的麦穗,瞬间倒下一片,鲜血四溅,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 红旗营弓弩有限,这轮箭雨其实只制造了几百伤亡,相对于官军总数,这点伤亡尚可以承受。 但初上战阵的乡勇何曾见过如此恐怖场景? 少数人受到惊吓,转身就逃,等待的将是骑兵的无情砍杀;另一些人茫然停下,仿若梦游;更多的人却是加快速度前冲,只求神佛保佑挺过这死亡地带。 所谓临敌不过三矢,实际更少。 射出一轮箭矢后,石山就下达了全军推进的命令——楔形阵唯有动起来,才有穿凿力,至于弓弩手运动中还能射出几箭,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乡勇稀拉的箭矢也相继落下,大部分落在阵外,侥幸落在阵中的箭矢,又有大部分打在包铁盾牌和铁甲上,发出铛铛之声。 只有极少数射中人体,中箭的倒霉蛋才发出哀嚎,就被袍泽拉到阵内侧,以免其遭受践踏。 “突击!” 率先接阵的是骁骑营,李武瞅准官军右翼缺口,猛地突入。 骁骑营仿若虎入羊群,铁骑所到之处,挡道的乡勇无不骨断筋裂、血肉横飞,极短的时间内,就凿穿了正在向红旗营逼近合拢的鹤翼阵右翼。 李武旋即又打马回转,再次冲入敌阵,阻止临近乡勇补位,驱赶其倒卷,彻底搅碎其阵型。 “杀啊!” 中军,因乡勇阵形散乱,彼此缺乏配合,两军接阵时,并没有出现长枪拍打迭摞的现象。 胡大海暴喝一声,手中丈二铁脊枪瞬间挑飞两人,随即直接突入散乱的敌军中军,凭着甲坚力沉,或挑或撞,手下无一合之敌,便如热刀切猪油,突阵竟毫无滞涩之感。 众乡勇被其气势所慑,根本不敢阻拦,纷纷避开红旗营大阵锋锐,试图攻击胡大海身后的将士。 红旗营普通将士自然没有胡大海这么好的身手,但外围大盾铁甲,中间长枪如林,再后弓弩攒射的大阵哪是散乱的乡勇可破,留下了一堆尸体,却只换掉对方极少伤亡。 要么迫使红旗营大阵停止前进,要么强行冲散其严密阵型。 “快,快拦住他!” 谬大亨选择了前者。 其人散尽万贯家财,拉起了近千人,又以此为本钱号令周边诸村,共得四千乡勇,被董抟霄授予万户之职,并委以中军重任,本以为能凭借雄厚兵力,累也能累死贼人。 可在贼军阵尖的铁甲巨汉面前,谬大亨引以为傲的队伍,却如纸糊一般迅速崩溃,莫说阻挡,便是迟滞贼军片刻都做不到。 其人目眦欲裂,既心疼自己的家底,又不甘就此失败,当即带着三百余亲族兵马,直奔胡大海而去,试图打断贼军攻势。 “蠢货!” 董抟霄五指攥紧马鞭,其人久经战阵,一眼就看出了缪大亨体重虽在胡大海之上,却绝非后者敌手,暗骂这厮若死,中军必溃;可若鸣金收兵,则两翼包抄成空。 如今,箭在弦上,唯有赌余思忠先破贼酋。 官军左翼阵后,余思忠也看到红旗营骑兵已经出动,迅速集结本部人马,绕过左翼阵端,直奔贼军大纛而去。 “鞑将休走!” 傅友德一直在留心官军骑兵动向,猜到余思忠意图,早命镇朔营弓弩手转过身开弓。 “放箭!” 余思忠伏身举盾,躲过箭雨打击,身边骑兵却倒下三四十,但骑兵冲击速度何其之快?不等贼军弓弩手再射第二箭,其部已经绕过镇朔营,直奔教卫营而去。 傅友德暗骂大意,却没有去追敌骑——敌军左翼已经借着骑兵引开箭雨之机,快速冲了上来。 “冯国胜在此,贼将快来受死!” 官军中军。 谬大亨逆着溃散的本部人流,迎上红旗营前锋,隔着胡大海还有十余步,就感受到了对方携万钧之力而来的恐怖威势,只是被他盯住,就如直面荒古巨兽,突然感觉头皮发麻、两股战战。 “俺这是要干嘛啊?” 惊出了一身冷汗,谬大亨瞬间清醒过来,什么权势富贵,什么报效朝廷? 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其人愣神间,那铁甲巨汉却已冲到近前,身前几个亲族无一人能接其一枪,死亡离谬大亨如此之近,身体反应竟比脑子还快,当即抛下兵器,滚到一旁。 “好汉爷饶命!” (本章完) 第116章 战后豪杰任宰割 第116章 战后豪杰任宰割 中军乡勇阵型本就被胡大海冲乱,谬大亨一降,其部溃败之势再不可遏制。 这就败了? 董抟霄身边还有三百精锐步兵,由其弟董昂霄统领,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但贼势凶猛,一旦被其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废物撑不住了,二哥快走。” 不,还没败!董抟霄还在犹豫,余思忠已经突入贼军阵中,很快就会斩将夺旗。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二哥!” 董抟霄右拳紧握,指甲掐进肉中,鲜血染红了马鞭,还想等余思忠报捷,可贼军前锋却越来越近,再不走就走不了,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董昂霄再顾不得其他,上前将兄长强拽下马,命亲兵将其架上拆解辎车拼就的木筏。随即看了眼离自己不到三十步的贼军,转身,决然地带着大纛向北移动。 “其余人,跟我走!” 木筏上,董抟霄睁开眼,遥望余思忠所部方向。 “转向,列阵!” 红旗营中军,教卫营一直没有参与大战,阵型本就没散,发现官军骑兵绕过其阵端,龚午当即喝令本部转向,长枪直指快速逼近的官军骑兵。 龚午由亲兵做到现在的位置,并不以勇武和智谋见长,却得了石山“结硬寨打呆仗”真传。 论结阵严整,龚午自称第二,包括傅友德、胡大海在内,红旗营无人敢认第一。 面对急速冲来的官军铁骑,教卫营刀盾手以身体抵死盾牌,即便在猛烈的冲击中被撞得骨断筋裂,后面的人也会迅速补上。 官军骑兵冲锋之势被遏制,便没了威慑力。 教卫营这边则是长枪斜刺,带起蓬蓬血,弓弩次第连发,快速收割近在咫尺的官军性命。 前后仅仅十余息,官军骑兵就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却没能打开教卫营方阵的缺口。 甚至,石山还立于铁壁战车之上继续发号施令,看不到半点慌乱。 轻骑兵强冲坚阵,本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战车旁,胡德济、曹震两队人马还组成了最后防线,即便有少量骑兵突入阵来,也能将其斩落马下。 余思忠稍一耽搁,教卫营左翼,邵荣和吴六斤皆已率本部人马快速靠了过来,再不走就要包抄了。 “撤!” 余思忠虽勇悍绝伦,却非莽夫,知道这一战失算,再不纠结,迅速带人撤退。 “鞑将哪里走?” 李武才冲两阵,就见官军骑兵突进阵中,直冲教卫营,如何能忍?迅速率军杀回,正好截住了官军骑兵的退路。 余思忠此时已经看到官军中军大溃,本军黑色大纛正沿着鲁钱河岸向北快速移动,哪里还有心情搭话?抬手就是一箭,正中李武战马的颈脖。 聿—— 战马吃痛挣扎,险些将李武甩倒,不等他稳住身形,更换副坐骑,余思忠就趁着骁骑营短暂的混乱,打马直冲其脆弱的腰腹而来。 “保护指挥使!” 整营转向已经来不及,王弼急命本队射箭掩护,自己则打马左转,迎上正在提速的敌骑,两马即将相撞时,王弼突然镫里藏身,借着冲势滚地而来,双刀借着前冲之力贴地扫出。 余思忠只想尽快脱离战场,被王弼的战马所扰,才稳住身形,自己的战马前蹄忽然跪折,悲嘶扑地,其人被战马甩出。 凭着多年练就的骑术,余思忠腾身而起,正要落地,王弼双刀已至,只见刀光一闪,余思忠视线突然抬高,看到整个战场已经一片混乱,旋即归入黑暗。 官军骑兵本就伤亡惨重,士气大挫,余思忠一死,这些人瞬间失去继续作战的勇气,除了四名余思忠亲卫追杀王弼反被斩外,余者皆夺路而逃。 身披重甲冲阵消耗极大,胡大海终究不是铁人,逼退官军步兵后,生生克制了斩将夺旗的诱惑,停下来,接受谬大亨投降。 大纛北遁,中军投降,骑兵溃散,本就战力孱弱的各部乡勇哪还有战心? 战场局势逐渐明朗,石山及时调整下达了撤退命令。 “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各部乡勇如释重负,或立即坐地投降,或转身就逃,剩下的时间,便是抓俘虏战场追逐游戏。 李武已经换了副坐骑,没有再亲自追杀溃逃骑兵,迎上王弼,骂骂咧咧地接过其割下的首级,啐了一口,就要拿刀剁了泄愤,却听石山厉喝: “骁骑营听令,沿鲁钱河北上,追击官军大纛。” 定远城头。 郭子兴脸色煞白,远处的十里塘仍有人马奔跑扬起的烟尘,激烈的交战却已经结束。 隔着太远,即便站在城头,实际也看不清战场具体情况,但红旗营和官军的方位还是很容易判断。 这一战,毫无疑问是红旗营赢了。 赢得辉煌,还赢得如此轻松,郭子兴那点的小心思顿时成了笑话—— 不!现在已经变成了把柄和罪责。 “姐夫,出城吧。” 郭子兴没敢扭头,怕张天佑看到自己眼中的惶恐。 “诶,咱们也是该拜见石元帅了。” 最后投降的乡勇是冯国胜所部,倒不是这人死忠元廷顽抗到底。 而是在之前的交战中,冯国胜自恃骑射精绝,竟与傅友德周旋多时,害怕对方因此而记恨,趁着战斗刚刚结束的混乱,把自己给砍了。 谁料,其人才丢下兵器投降,傅友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揪住冯国胜。 “你这厮欺俺一个放下兵器的人,算什么好汉!有种放了小爷——” 锵—— 傅友德全程冷着脸,拔出刀架在冯国胜的脖子上,后者顿时不再言语,被傅友德拽到石山跟前。 各部一部分人还在追击逃兵,清扫战场,石山因陋就简,拿了把马扎坐下,胡德济、曹震二将护卫左右,虽无元帅仪仗,却已威势自生。 “元帅,此人骑射武艺不在末将之下,所部乡勇训练也远胜于其他各部。不可再为官军所得,若不能为元帅所用,末将建议现在就砍了他!” “唉,唉,别砍,俺愿降元帅。” “哈哈哈!” 冯国胜之前还骂骂咧咧桀骜不驯,此时却一副贪生怕死的滑稽之态,顿时惹得众人大笑。 不想,冯国胜却又梗着脖子,道: “笑甚?郭子兴造反后为祸乡里,俺家小有家资,不得已结寨自保,官军硬逼咱们来对抗义军,是俺不识元帅信义,螳臂当车。 但俺如今已经弃暗投明,若还是被当成鞑子狗腿给砍咯,死了还坏名声,岂不冤枉!”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顿时让众人刮目相看。 石山点头,笑问: “你读过书?” “跟俺哥读了几年,但俺不喜经义,只爱兵法。” 石山麾下众将,傅友德、胡大海、孙逊、汤和等人都读过书,却没人敢说“只爱兵法”。 “哈哈哈,好!” 石山大手一挥,傅友德就松了手,收刀入鞘。 冯国胜赶紧向石山下拜行礼,道: “元帅准备让俺做啥?” 对降将的使用不能太草率,石山道: “今日你便入教卫营,待我考校你本事后,再定职司。” 冯国胜当即挺直腰杆,道: “遵命。” 冯国胜被询问期间,胡大海带着谬大亨赶了过来。 说来这谬大亨还是最先投降的乡勇头领,却因本部人数最多,纪律又最差,战斗结束时其部跑得到处都是,将之重新集合了不少时间,反落到了最后投降的冯国胜后面。 “罪将谬大亨拜见元帅!” 谬大亨跪伏在地,脸几乎贴着地面,说话间,肥硕的屁股跟着抖动。 “起来吧。” “诶,谢元帅!” 谬大亨慌忙爬起,就这么一会功夫,已是满头大汗。 “谬员外,种田好,还是打仗好?” 石山突然抛出这个问题,谬大亨不知道怎么回答,又不敢不答,只能遵从本心。 “种田收成差,打仗要,要人命,都,都难。” 石山其实是在试探谬大亨志向,看来此人只是个不能驾驭自己雄心的庸人。 “打仗便如种田,同样的地下同样的种同样的水肥管理,有人就是能种好,有人却是混饱肚子都难。你部兵力几与我军总数相当,为何败得如此干净利落?” “俺,俺不擅练兵。” “哈哈,谬员外倒是有自知之明。这样,我给你推荐一个会练兵的人。” 谬大亨现在小命都被别人攥着,哪里敢答这话?只能故作茫然地看着石山。 “邵荣。” “末将在!” “谬员外所部老弱过多,需裁汰大半严加整训,仅留六百精锐,你可敢接下此任?” 邵荣大喜过望,知道石山是要彻底改变定远格局,公开给自己站台撑腰,赶紧表态。 “有何不敢!” “好。” 石山不可能一直留下定远,学徐州那样四面开更不可取,有限的兵力必须用在刀刃上,选择邵荣作为自己在定远的代理人,在当前来说就是比较好的安排。 为了稳定邵荣的地位,其他人该敲打就得敲打 “谬员外在皱眉头,可是某这安排不妥?” 噗通! 谬大亨被吓得再次跪倒,磕头如捣蒜。 “俺,俺没。” “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就跪。既是如此,你会配合邵兄搞好整编吧?” 谬大亨魂都要吓飞了,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俺会。” (本章完) 第117章 明上下定远初定 第117章 明上下定远初定 郭子兴率孙德崖等头领和三十名护卫出了城,就急匆匆赶来见石山,但一行人才赶到战场外围,就被打扫战场的乙四营拦了下来。 汤和听张天佑介绍过郭子兴,大略能确认衣着华丽气质不凡的头领正是郭子兴,却仍是公事公办,详细问明他们寻石元帅的缘由,又命其留下护卫和兵甲,才派人护送他们至中军。 若是往日,莫说郭子兴,便是孙德崖、俞二、鲁大、老潘,也断然不会受汤和如此羞辱。 但鲁钱河一战,红旗营打了威风,也彻底打灭了定远好汉的傲气,没人敢在红旗营将士面前咋呼。 陈大眼负责内层警戒,得知郭子兴等人此来缘由,又找来邵荣,再次确认了这些人的身份,并亲自检查一遍,才让他们侯在原地,等待元帅接见。 隔得有点远,郭子兴只能看见石山侧脸,感叹后者年轻沉稳的同时,敏锐发觉石山身上仅披风为绸制,内衬军袍布料和颜色其他将士几无明显区别。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银鼠黑漳绒斗篷,顿觉格外扎眼,恨不得立即脱下,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 可即便是脱下了这件华丽斗篷,头上的玄狐皮暖帽、内衬的大红织金十二章袍,足登的紫貂云纹履,还有腰间的犀角銙蹀躞带,哪件不是惹眼至极? 元廷对不同品级官员的服饰样式和颜色,都有严格的规定,各路义军虽反朝廷,却不反这套等级制度,义军头领皆喜奢华衣着,以显其身份尊贵。 郭子兴往日习惯了这身装扮,没觉得有啥不妥。 今日,红旗营突然大胜,郭子兴瞬间没了与石山一较高下的勇气,匆忙出城,此时才注意到自身装扮竟将石元帅比了下去,顿时浑身上下犹如针刺。 石山早注意到了郭子兴一行人,倒是没在意其充满暴发户之感的装扮——芝麻李、赵均用等人造反后,哪个不是穿金戴银? 待打发走了谬大亨,石山就命龚午传唤定远好汉。 “定远郭子兴/孙德崖拜/参见元帅!” 来时路上,郭子兴还在纠结自己见到石山要行什么礼,看到谬大亨磕头的狼狈模样,尚有些不屑,可直面威势自生的石山,却是心中一慌,直接跪伏在满是血污的灰泥巴地上,行大礼参拜。 他这一跪不打紧,其身后还站着行抱拳礼的孙德崖、俞二等头领顿时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也赶紧噗通跪下,再不敢抬头乱瞄。 石山起身,缓步走近跪伏在地的郭子兴。 “郭万户,今日会战,诸军奋力,战鼓厮杀声震百里,你等近在咫尺,却作壁上观,可是觉得俺这元帅金印是纸糊的,号令不了诸位真豪杰?” 作壁上观一词出自《史记·项羽本纪》,秦军围巨鹿,各诸侯前来解救,却畏惧秦兵势大,皆在军营壁垒上观战,只有楚将项羽破釜沉舟,十荡十决,杀得秦军和各诸侯尽皆胆寒。 郭子兴读过书,喜兵事,知道“作壁上观”典故,他此刻处境便和作壁上观的诸侯如出一辙。 更令他害怕的是项羽与各诸侯彼时并无隶属关系,而自他接受了石山强封的万户,双方就确定了上下名分。 实话说,石山若是兵微将寡,所谓的名分就是个笑话,一直到大战前,郭子兴虽然承认石山兵强,可也没有真怕过后者。 毕竟,乱世有兵有粮才有胆。 经过这些时日的扩充,郭子兴麾下兵马已近五千,并不比红旗营少多少。 只可惜,将与将不一样,兵与兵也不一样。 莫说让他行军百余里寻强敌野战,便是守在城中,都觉得不踏实。 而红旗营却在郭子兴眼皮底下,硬撼其部总兵力三倍之数的官军,还以极小代价打赢了这一仗,此时威势正盛,破定远如破鸡卵。 面对一言能定自己生死的狠人,谁能不惧? “末将麾下尽是才招募的新卒,未加整训,不识战阵,仓促拉上阵,杀不了鞑子事小,遇敌即溃冲撞了元帅本阵事大。” 同样是惶恐不安,郭子兴至少还能勉强保持镇定,说话也比谬大亨有条理的多,能在后世历史上留下一笔,果然不是庸碌之辈。 但石山已经选定了邵荣主持定远军政,郭子兴这等野心不小私心更重的家伙,就得靠边站。 “没记错的话,本帅取濠州与郭万户取定远,几乎是同一时间吧?为何本帅就能整顿兵马,行军百余里,在定远城下正面击败上万官军。你手握数千兵马,却不敢出城为本帅助威?” 红旗营起于徐州,转战楮兰、宿州、灵璧、虹县、五河、濠州等地,虽然在装备和训练上同精锐官军仍有差距,但在仓促成军的定远义军面前,却是兵强马壮不可力敌的恐怖存在。 石山这个问题近乎刁难,但郭子兴出城求见石山,就是清楚自己犯了大错,逃又逃不了打又打不过,为请罪而来,哪里还敢狡辩? “官军势大,末将胆小,不敢出阵,有负元帅厚望,请元帅责罚!” 石山很想现在就撸掉郭子兴等人,但定远义军基本全是定远人,核心战力就是这跪着的几人庄客仆从,现在就查办了这些人,定远必定大乱。 更重要的是日后其他豪杰来投,也会顾虑自己步郭子兴等人后尘。 而且,邵荣同样有野心,对其完全没了掣肘,也不是啥好事。 “为将者,无战阵杀敌的雄心,怎能带出敢战之军?定远一直这样乱下去,如何面对朝廷大军来犯?总不能次次有危险,次次都要本帅亲领大军救援吧?你这万户,当的不合格啊!” 这句话仿若抽走了郭子兴全身力气,其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瞬间就想到了自己被撸掉兵权后的悲惨结局,很想暴起发难控制石山,可理智却又告诉他,如此做的结果只能是横死当场。 好在石山并没有恐吓他太久,旋即话锋一转。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万户不需冲锋陷阵,勇武不足也不要紧,只要能用好手下人。 虹县之战,邵荣曾为我军先登,可谓浑身是胆,正好补你不足。今日我便封他为副万户,协助你练兵出战,郭万户可有异议?” 郭子兴只觉浑身一松,差点跌倒在地,哪里还敢有异议? “谢元帅指点迷津,末将定全力支持邵副万户整兵备战,不敢有半点疏忽。” 郭子兴是解脱了,孙德崖却傻了眼——邵荣做了副万户,哪俺这副万户还做不做? “孙德崖。” 被石山点到自己的名字,孙德崖暗道不妙,赶紧应答。。 “末,末将在!” “你这副万户当得也不称职,免了。” “啊!” 孙德崖只觉胸闷气短,头昏眼,若不是跪伏在地,恐怕已经栽倒。 不待其人辩解,石山又道: “听说你颇有勇力,为一战将方能展你所长。你若愿意,便随我回濠州,许你统领一个营的兵马;若不愿受军纪约束,也可带着这些时日赚的钱财,回乡做个富家翁。” 都造反了,还留下了名号,哪能回得去? 孙德崖纵有百般不愿,也只能听从石山安排。 “俺愿随元帅帐前效力。” “很好!” 搞定了实力最强的郭子兴和孙德崖,剩下的俞、鲁、潘三人便不足为虑。 “你们三人是什么想法?” 郭、孙二人都任由石山揉搓拿捏,俞二、鲁大、老潘哪里还敢有想法? “俺听元帅的。” “全凭元帅作主。” “俺也听元帅的。” “好!都起来吧。俞二,你……” 石山在十里塘宰割定远战后格局之时,鲁钱河上游,李武也在主宰另一批人的命运。 “那狗官,你们逃不掉了,俺敬你手下兄弟都是好汉,自己了断吧,给他们一条活路。” 官军步卒为方便逃亡,绣金大纛旗面早被拆下打成包裹,沉重的铁甲也尽皆抛弃。 如此,速度是快了些,但面对骁骑营的追杀,却又变得更加脆弱,三百精锐步卒还护卫在董昂霄身边的已经不足五十,几乎人人带伤,并被困在了一处河滩上。 董昂霄身中数箭矢,长时间奔逃加上伤口流血,此刻已经有些恍惚。 “哈哈哈,自己了断?” 其人强撑住身体,展开大纛,只见染血的旗面上“董”字金线已污,旋即,提起刀,决然的道: “老董家只有战死的忠魂,没有自我了断的懦夫,要战便战,休要扰我军心。贼子,来吧!” “哼!死到临头,还想拼命?你也配!” 狗官必须死,顽抗到底的官军也全该杀。 李武只是受石山影响不愿打无意义的仗,舍不得拿骁骑营将士的命换这些穷途末路者的命,却不代表他心慈手软,当即将仅剩的几十支箭矢集中起来,交给箭术最好的部下。 败卒猜到了李武的意图,顿时骚动起来。 董昂霄还欲鼓舞士气,忽觉后背剧痛,回首,就见一人拔出带血的尖刀,又狠狠地捅进他的胸膛。 “你——” 意识消散前,董昂霄想起那人正是在安丰收编的降卒。 (本章完) 第118章 定远对国用出山 第118章 定远对国用出山 定远城中,县衙。 郭子兴占据定远后,将此处改为元帅府,其后为压住孙德崖等人投靠了石山,又改官衙为万户府。 鲁钱河之战后,应郭子兴之“请”,石山率大军住进定远城中,此处便成了石元帅行辕。 此时,石山安坐官厅上首,傅友德、胡大海、李武、朴道人等文武分列左右,正接见一名青袍士子,听其为红旗营分析发展战略。 “元帅取濠州之前已据五河,如今又收下定远,他日再取怀远,可为一时之基。” 只见此人身长六尺余,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素丝交领右衽袍,眉眼间与冯国胜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其兄长冯家村社长冯国用。 屋内几人,能力和性格各不相同,对冯国用这番话的理解和反应也不同。 李武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就没听进去,不停挪动屁股,仿佛椅子上有刺;朴道人和傅友德若有所思,却碍于面子,不肯轻易开口;只有胡大海性子耿直,谦虚好学,不懂就问。 “冯社长,定远一地都能轻易拉出上万丁,濠州三县(濠州辖钟离、定远、怀远三县)加上五河,若是放开了征丁,怎么着也能聚齐四五万兵。 俺是粗人,可也听过三国平话,五万孙刘联军便可破曹贼大军八十万。俺们红旗营不强拉壮丁,可有四县之地,足以挡官军数万。怎么算,也不是一时之基吧?” 冯国用、冯国胜二人虽是一母同胞,但与性格跳脱喜好战阵斗勇的胞弟冯国胜不同,冯国用内敛而谦和,面对胡大海的疑问,其人先点头回以微笑,又看向石山,道: “濠州之弊,主要有两点:一为缺纵深。北面徐州路被李元帅所部占据,可勉为红旗营屏障;东西南三面皆只有百余里纵深,官军快马半日可抵城下。 二为缺粮食。淮西本是物阜民丰之地,自黄河夺淮之后物产锐减,百姓近些年饱受水、旱之苦,朝不保夕,才会有郭、谬等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所求者不过是一顿饱饭。 若是太平年景,还可以商贸弥补产粮不足,现在战乱一起,商路堵塞,境内缺粮已成定局。若春秋两季官军再反复袭扰,让百姓不能安心耕作,土地无出产,又如何养活数万兵马?” 胡大海面色凝重,李武干坐半天,终于听懂了这话,接道: “冯社长糊弄俺们不成?官军会调动,俺们便是傻子?只要打出去,你说的这两弊不就没了?” 这个问题有点蠢,但冯国用得知冯国胜败阵被擒后,就立即赶来拜见石元帅,本是为了一展所长,以救胞弟,更知道厅内陪座之人身份都不简单,仍耐心解释道: “元帅统数千大军连破数城,自不会困顿于濠州一地,但北面徐州路已为李元帅所控,西面汝宁府、南面庐州路皆毁于战火,东面淮安、扬州两路又是漕、盐重地,朝廷必不相让。 且元帅此番大败董抟霄,已经轰动天下,短则月余,长则两三个月,朝廷必调重兵来攻濠州,若不能在此期间深固根本,仓促打下越多城池,兵力越分散,越容易被官军逐个击破。” “俺们一路攻城一路招兵,怎会——” “好了!” 李武还要辩解,被石山出言打断。 冯国用的核心观点没错——“深固根本”,这也是石山击败董抟霄后,仍滞留在定远城中,不急着班师回濠州的主要原因。 挟大胜之威强势调整定远义军高层,打破其混乱的组织结构,只是整合定远义军的第一步,想要尽快掌控并彻底稳住定远,使其成为濠州屏障,还有很多事要做。 “冯社长高见,还请教我如何稳固根本?” 闻弦音而知雅意! 石元帅一开口,就敏锐抓住了自己话语中的关键词,冯国用暗道自己今日果然没有来错,袖中手指轻叩膝头,颔首缓声道: “所谓根本,无外乎人心和钱粮。郭子兴起兵后,定远乡民为求自保,纷纷结寨团练,其中大半又被董抟霄强行拉到城下,妄图对抗元帅。 今日一战,罪魁董抟霄已经败亡,团练尽入元帅之手,只要能妥善处理这些人,便可得定远人心。” 到底是利益相关的本地人,冯国用这句话夹带私货,其实就是为投降的谬大亨、冯国胜等人求情。 不过,鲁钱河一战,红旗营全歼董抟霄所部官军,石山立威已足,战后最多也就惩治少数土豪劣绅以伸张民怨,其余兴办团练的地主本就想好了要赦免,顺水人情的事,当即就应了下来。 “冯社长尽管放心,我已命人起草安民告示。两军对垒,各奉将令,刀兵已歇,无论是否杀伤我军将士,皆不究前账。之前虹县、五河、濠州几城,我们都是这么做的,定远也不例外。” 冯国用心中大石终于落下,起身,再次朝石山郑重行礼,道: “小可替定远万民,谢元帅仁义!” 石山坦然受了这一礼,接着道: “社长先前说濠州仅为一时之基,敢问,我等又如何才能打下万世之基?” 红旗营组建后就不断胜利,随着队伍不断锤炼,石山的威望也与日俱增。 时至今日,诸将已经不再置疑石元帅的能力和远见,毫不怀疑红旗营能在乱世打下一片天地,但初次听到石山显露争霸天下的野心,傅友德、朴道人、胡大海等人还是尽皆两眼放光。 大丈夫生于乱世,不就是要追随如此英豪创万世不朽之功,方不负此生么! 冯国用虽然也为石山的豪气所感染,却有自知之明,他若真有能定“万世之基”的本事,又如何会困居定远小村,还放任胞弟冯国胜对抗石山这等英豪? “小可才疏学浅,谋一时尚可,谋一世或有纰漏,不敢妄言万世。” 冯国用要是真敢忽悠“万世之基”,石山说不得要把他赶出去,但他如此谦虚,石山反而坐直了身子,诚恳请教道: “社长过谦了,还请明言,某洗耳恭听。” 冯国用清楚自己能不能获得石山重用,就看这一答,稍稍组织了下语言,道: “元帅由徐州转战至濠州,连取数城而不图子女玉帛,不伤百姓,广布仁义,已有民心,所缺者,仅是钱粮。当前只需守住濠州,练就精兵,再取一产粮之地,便可为根本。” 不待石山追问,冯国用就自己补充道: “此去东南三百里长江南岸处,有重镇集庆路,物阜民丰,又有水运之便、铜铁之利,可聚江南财赋以充军实,修战船、铸兵甲、养士卒,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江南半壁。 此地北锁淮扬,南屏吴越,西接江右,东通大海,自江宁发舟楫,顺流可直下扬州、松江,溯江而上,可取江西、武昌;陆路则控苏南要冲,扼闽浙咽喉,实为腹心要害。 江宁(集庆路治所,时人又称金陵)龙蟠虎踞,形胜之地,帝王之都,六朝衣冠皆汇于此,得此城可承吴晋宋齐梁陈之统绪,立“驱逐胡虏”之旗号,北图中原,使天下士人归心,正为此道。” 冯国用神态激昂,说话间仿佛看到了石山攻下江宁北定中原的未来,双眼都在放光。 石山却是手指轻叩案几,眉头微皱。 江宁能成为六朝古都,自然有其在地理上的独特优势。 定远相距江宁仅有三百里,正处在江宁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核心辐射区内,可以说,每一个定远豪杰都有扬鞭江宁的梦想。 身处定远,稍有雄心,想到取江宁以成乱世基业,几乎是必然。 就好比几个月前,石山忽悠芝麻李时北伐大都一样,前景描述得再美妙也没用。 谁都知道江宁好,大都、杭州、长安、洛阳等地同样好,只要是几朝古都,又是形胜之地,哪一个不好?问题是如何取?取了后,又如何依托此地定天下? 没有可操作性,再好的战略都是白扯。 石山来自历史下游,最不缺的就是被“历史证明”的成功经验,却没有独享“历史挂”的优越感。 相反,随着他逐步介入并改变天下大势,越发清楚所谓历史的成功经验,在急剧变化的天下大势面前根本就不靠谱,急需当世英杰为他查缺补漏出谋划策,而不是毫无诚意的画饼。 实际上,原历史位面,朱元璋取江宁而夺天下有太多的偶然因素,即使后来在江宁立足,也没有绝对优势,无论上游的陈友谅,还是下游的张士诚,以及北面的元廷诸势力,都有覆灭其部的能力。 但冯国用好歹是主动来投自己的士子,看在其点评濠州之弊和深固根本的见解,都有可取之处上,石山的态度依然很诚恳,继续请教道: “江宁虽好,却是朝廷钱粮汇聚之所,官军必守重镇。我军草创,虽据数城,但根基未稳,就算能取巧夺下江宁,无人可守,无人可治,得来有多简单,失去就会更容易,如之奈何?” (本章完) 第119章 安民心善长来投 第119章 安民心善长来投 被石山质疑,冯国用反而更来了精神——石元帅不仅听懂了自己所献之策,还考虑到了取、守、治等操作性问题,比起打到哪儿想到哪儿的草头王,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当即说出自己的策略。 “取集庆非在速胜,而在‘借势’。稳固濠州根本,不在扩军,而在屯垦……” 石山麾下文士本就很少,还各有偏长,刘兴葛善抚民而拙庙算,方仲文精营造却乏远略,夏茂长于庶务,陈诚强于执行,朴道人偏重战术。 每逢大略,麾下文武便拿不出像样的战略谋划,把关定向全靠石山一人。 可随着队伍逐渐壮大,地盘不断扩张,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不能适应形势发展需要了。 冯国用“借势”“屯垦”之论方一出口,石山便眸光大亮,知道自己捡到宝了——此人正是他急需的战略谋划之才。 傅友德、胡大海等人各有要事,不便久留,尚未成型的战略谋划也不宜广而告之,石山当即屏退傅友德等人,单独留下冯国用密谈。 正面击败董抟霄,只是打赢了“军事仗”;而如何彻底掌控定远,仍需打赢“政治仗”——调走孙德崖等人扶邵荣上位仅是第一步,后续如何收服人心、稳定局面,才是真正的考验。 石山本有解决定远战后问题的全套方案,只是麾下文武皆不能尽得其妙,可为查漏,却难补缺。 冯国用胸有韬略,却因无人赏识,年近三旬仍困居乡野。今日与石山一席长谈,方知何为“明主”。 石元帅不仅能听懂冯国用之策,还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的见解。 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窗外暮色渐深,童四儿悄然入内掌灯,石山却浑然不觉,仍与冯国用纵论天下,谈至深夜,仍意犹未尽。石山索性命童四儿温酒添菜,与冯国用边酌边谈。 次日天明,胡德济早起练枪,见元帅行辕仍亮着灯,不由咋舌“这冯先生,了不得!” 石山终于注意到天色已明,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便继续深谈,爽朗笑道: “哈哈哈,先生之才,不亚于谋圣张良!” 自己若是谋圣,那元帅便是汉高,张良纵有满腹韬略,未遇明主也是一事无成。 冯国用心里虽然受用,却不敢敢受此夸耀,肃然一揖,谦虚道: “元帅谬赞。国用不过乡野书生,岂敢比肩留侯?唯愿效仿诸葛孔明,为明主鞠躬尽瘁!” 石山亲自执壶,为冯国用斟满温酒,道: “哈哈哈!红旗营不缺勇猛敢战的汉子,缺的正是先生这样的经纬之才。元帅府草创,职司不全,先生可愿入我帐下,屈就从事中郎之职?” 冯国用熟读史书,尤喜兵事,清楚从事中郎之职始于战国,汉代沿置,本为皇帝侍从,后改为将帅幕僚,执掌“参谋议”,负责分析军情,谋划策略。 其人才入红旗营,寸功未立,就得此重任,足见石元帅重视。 冯国用当即双手捧盏,一饮而尽。 “愿为元帅效死!” 有了冯国用的建议和补充,石山很快就完善了稳固定远之策,并逐一颁布施行。 其一,妥善处理此战俘虏。 因谬大亨的中军急速崩溃,董抟霄遁逃,大战迅速结束,红旗营除了缴获大批粮草辎重外,还俘获了近九千的俘虏,其中只有极少数董抟霄带来的外地兵马,其余基本都是定远庄户。 淮西民风本就彪悍,这些百姓参与大战见了血,已经很难再回到过去的平静生活。 直接将其遣散,肯定会有一部分人落草为寇,滋扰地方,让本就饱受灾荒之苦的淮西百姓雪上加霜;全部补入红旗营,没啥战斗力不说,还浪费粮草。 石山的办法是精选青壮,区分处理。 不算交给邵荣的谬大亨部六百人,他又从中挑选了一千二百名青壮作为补充兵,剩余的俘虏全部改为军屯,共编七个军屯营,迁至莫邪山一带整训,平时种地,战时为濠州充当外围屏障。 这些俘虏中大部分人,半个月前还在地里刨粮,被编为乡勇后,后手里的家伙事也多为自家农具,改为屯田兵,只是重操旧业,适应起来倒是很快。 而谬大亨、冯国用兄弟、郭子兴等人本就是定远县最大的地主,他们相继举兵的结果,便是大量土地撂荒,各村为自保纷纷结寨,已经是事实上的民屯,为迁民军屯扫清了阻力。 无论军屯还是民屯,对屯兵屯民的压榨都很厉害,本就是权宜之计,石山也没想过一项政策用几十年。 定远原有社会秩序已经崩溃,百姓当前面对的最大矛盾就是生存安全。 不管是随时来犯的官军,还是藏在深山中的盗匪,都在拉丁征粮,一般小村的人力根本不足以对抗,唯有抱成大团立寨,方有在乱世存活下去的希望。 其二,重新整编定远义军。 郭子兴、孙德崖等人举义后忙于内斗,并为了抗红旗营和官军,一直在疯狂招兵买马,不管是谁,只要能拉到队伍,就给牌头、百户、千户等头目之职。 半个月不到,五人就将队伍急速扩充至近五千人。 如此一来,义军规模倒是上去了,却几乎没有什么军纪可言,管理混乱不堪,根本没啥战斗力。 郭子兴之前得到石山支持,勉强压住孙德崖后,也曾尝试过整编队伍,却只是将自己的亲信派下去,接管非嫡系人马的兵权,此举不仅没能提升义军战斗力,反搅得队伍更加混乱。 其人不敢率军出城协助红旗营,除了私心作祟,也是清楚义军真实战力,不敢带着这样的乌合之众与官军作战。 事实上,定远义军和谬大亨等部乡勇,无论是组织结构,还是人员构成,都没有太大区别,石山对这些人的处理方式也差不多。 孙德崖和老潘二人调入红旗营,合编为一个乙等营。 剩下的定远义军大裁汰,仅保留一千四百人,郭子兴和俞二、鲁大共领六百人,邵荣独领六百,另两百人为骑兵,交由郭兴统领。 算上谬大亨所部六百兵马,定远城中亲石山力量占了整整七成,又控制了关键的骑兵,郭子兴又有俞二、鲁大掣肘,只要脑子不抽,就不会再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裁汰下来的人员编为三个军屯营,屯垦区域为定远北郊的水浇田,全都是上好的熟地,有些已经种下小麦、油菜等作物,原田主或已参加义军、乡勇,或已逃亡,倒是不用再考虑征地问题。 此时正值寒冬腊月,地里的活计很少,石山也不会让屯兵闲着,当前主要任务是修筑城防。 这些人当初投靠义军,为的是吃香喝辣“翻身做老爷”,结果快活日子没过几天,就被收缴了兵器,充作修城苦力,自然颇有怨言。 整编当日,就有被裁汰者鼓噪闹事。 郭子兴、孙德崖等人举义后,只顾争权夺利,就没怎么整顿过军纪,队伍急速扩张中,不少奸淫掳掠者之徒也混了进来,更加败坏了军纪。 单论军纪,定远义军还真不如谬大亨等部乡勇,至少后者还想过日子,前者则只想破坏。 为确保整编期间队伍稳定,石山承诺过“既往不咎”,却不代表他能容忍定远义军继续烂下去,这些人眼皮子浅,偏要往刀口上撞,那就别怪石元帅军法森严。 闹事者已被收缴了兵器,一开始并不敢闹得太过分,只是嫌弃修城太苦,或不愿离队,或“请求”返乡,本意是讨价还价,走一步看一步。 换成初掌定远的邵荣,还真不好怎么处理。 可惜,此刻坐镇定远的,却是只想铁腕整顿定远的石元帅。 红旗营四个乙等营全部出动,敢反抗者当场斩杀,余者全部罚入“苦役营”,平日需做苦工,下次攻城还需充当敢死队,能侥幸活下来,才可以恢复“清白身”。 董抟霄围城期间,定远城中仅有数人在官军试探攻击中受伤。 但红旗营这次重拳镇压闹事裁汰义兵,却有六十五人被当场斩杀,其后又查明并公开处死闹事骨干六人,另有三百七十九人被罚入“苦役营”。 乱世当用重典,是因为乱世里人心早乱,只剩下残酷的丛林法则,想要快速重塑社会秩序,就必须展示远超他人的暴力,只有杀得人头滚滚,这些只认拳头和刀枪的兵痞无赖才能尽快认清现实。 经过这一番折腾,定远义军总算看清了石元帅整肃军纪的决心,再没人敢瞎诈唬。 第三件事,重新分治军民。 军民分治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郭子兴等人根本就没有治理地方的概念。 他们攻陷定远后,不仅为了泄愤诛杀了全部官吏,还放任士兵屠杀大户、抢劫店铺、欺凌小民,彻底破坏原有社会秩序,以裹挟更多青壮。 这么多天的动乱下来,城中百姓已经十不存六。 减少的这部分倒不是都死了,其中大部分是投军自保,残存的百姓也对“义军官府”抱有极大戒心,短时间内别想恢复正常社会秩序。 被裁汰义军兵卒闹事,倒是稍稍加速了这一过程,七十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摆在一起,不仅有力震慑了不服管理的义军,也让定远城中百姓看到了一丝约束兵乱的希望。 剩下的便是通过修筑城防、缝制军服等手段以工代赈,逐步恢复民心。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石山不可能一直待在定远,最多打个基础,大量的工作还需要邵荣接手。 好在邵荣并不是孤军奋战,石元帅还为他配备了主理政务的文官——李善长。 (本章完) 第120章 善长善治霸天下 第120章 善长善治霸天下 如果说攻陷濠州组建红巾军元帅府,昭示着红旗营作为一支独立抗元武装,正式登上元末政治舞台的话;那鲁钱河之战的辉煌大胜,则彰显了石山军政集团已经初具乱世争霸的潜力。 郭子兴等人战后的“主动臣服”,只是畏惧石山武力和手段的自保之举;而定远读书人主动来投,则是对石山军政集团崛起之势有了清醒认识后的押注豪赌。 定远士人的圈子本就不大,冯国用为救自家兄弟而献策,当即得到石山重用,被授予元帅府从事中郎之职的消息很快传开,不甘终老乡野的定远士子纷纷来投。 红旗营草创,极缺读书人相助,以往石山没得选,只要识字的都要,现在来了这么多投机分子,自然要把关,入职须得先由他亲自问对,若无真才实学,便是书办之职都不会轻易授予。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现实却是能见微知著的智者,永远都是极少数。 即使是读书人,大部分也只是随波逐流,被汹汹大势裹挟着走,唯有其中佼佼者,方能从一些小端倪中发现异常,进而推断大势变化——冯国胜如此,李善长同样如此。 李善长时年三十八岁,年少时好读书,求取功名无望后,好论时政,所列弊政多有言中。 近些年,元廷乱政频出,渐渐显露亡国之相,李善长预料到天下将会大乱,及时将住在城中的家眷亲族转移到乡下,做好了迎接乱世的准备。 郭子兴与石山几乎同时攻取定远和濠州两城,李善长有心在乱世成就一番功业,自不会坐在家中等机会,他先是将目标定在了根基更加深厚的郭子兴身上,曾冒险返回定远城中。 彼时,郭子兴、孙德崖等人忙着招兵买马,城门盘查形同虚设,投军者仿若赶场,熙熙攘攘,城内百姓却饱受兵灾之苦,就连李善长空置的宅院也被乱兵占为军营。 城中一片乌烟瘴气,义军头领却忙于争权夺利,根本无暇顾及民生,李善长看出郭子兴等人胸无大志,非能成事之明主,很快就离开了定远,北上前往濠州。 彼时,石元帅已经张榜招贤。 但濠州士人不清楚石山这条过江猛龙的根底,除了极少数实在过不下去的穷酸,基本都在观望。 李善长以士子身份入城,却没有急着投靠,而是耐心观察石山施政。 结果,便发现红旗营行事风格,处处迥异于定远义军,也与李善长想象中的任何义军都不相同。 其人初时也不相信“安民八条”,别说刚刚举事的义军,便是大元官场风气最好的时候,也没几个地方官敢保证能将“安民八条”落到实处,何况是人心已乱的当下。 待李善长确认石山真能约束部伍,确实有廓清天下之志,准备求见时,董抟霄率部围攻定远的急报又入城中,红旗营起大军南下,濠州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李善长精于理民而拙于征战,虽然隐隐觉得红旗营军纪严明,石元帅又敢主动出兵,应该能够挫败官军进攻,但一想到定远义军的烂样子,很有可能会拖红旗营后腿,他又心里没底。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能成事者却寥寥无几,很多惊才绝艳者尚未成事就早早败亡,皆源于“运势”二字。 石山若无运势,才起势就败于董抟霄之手,导致身死势消,那投靠之事自是免谈;若真有天命在身,逢凶化吉,李善长自信即便晚些投靠,照样能凭自己本事得到石元帅赏识重用。 为防官军细作趁机破坏,大军南下作战期间,濠州城中严格控制人员流动,李善长便被关在了城中,直到鲁钱河大胜的捷报入城,才解除禁令,但人员出入仍需盘查。 待消息传到李善长耳中,已经是战后第三日的下午。 前往定远的路上又用去了一天半时间,待他匆匆赶到城中,首批读书人“求职热潮”刚过。 李善长索性不急着投帖求见石元帅,入城被盘查时便以投亲为由,住进友人家中,详细了解定远这些时日的变化,又打听了石元帅问对情况,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都是比较基础的问题。 只有如冯国用这等有真才实学之士,石元帅才会与其深谈,只可惜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 经过些天的认真准备,李善长自认对石山已经有了较深的了解,投帖求见。 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引起元帅重视,却不想甫一见面,石山就抛出一个大到没边的问题。 “如今天下纷乱,征战不休,万民陷于水火,我有扫除鞑虏之志,平定动乱之心,奈何德薄才浅,身边缺可用之人,地盘大了,反而心里没底,害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先生大才,可有教我?” 红旗营治下非比其他义军可比,定远历经大乱,暂时还谈不上秩序井然,但外来者已经很难遁形。 李善长一身儒袍本就扎眼,入城后不求见元帅反投亲,其异常举动引起了看门什长黄二的注意,其人当即就将这一情况层层上报到石山这里。 石山当然知道李善长大名,虽然不知道后者在原历史位面的具体事迹和能力,但还是大致知道此人有宰相之才,能在元末一众精英中拔得头筹,自有其过人之处。 因而,今日问对,石山就跳过筛选士子才学的普通问题,直接以大政相询。 李善长年面容清癯,身材瘦削,形象颇为干练,实际也是如此。 其人虽不清楚石元帅凭什么断定自己有大才,提前准备的一肚子说辞全都作废,但临场发挥依然不见半分慌乱,只见他略作思索,便应答入流。 “秦末天下大乱,汉高祖起于布衣,四十六岁仍一事无成,但他生性豁达大度,知人善任,善纳良言,举兵后迅速做大,短短三年便成为了一方诸侯。 楚汉争霸期间,汉高祖先后经历彭城、荥阳、成皋、固陵四败,但根基稳固,后方钱粮丁壮源源不绝,败而再战,再败再战,屡败屡战,终于在垓下一战击败楚霸王,成就帝王基业。 汉高之胜,非因善战,而在善治。善治者,根基稳固,钱粮兵源不绝,纵有小败,终成大胜。” 石山年纪轻轻就统兵上万,连破数城,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不迷信手中武力,每下一城都注重抚民安境,李善长才不信这样的豪杰会彷徨前路。 但问对求职就是这样,石元帅基业草创,什么人才都缺,甭管问什么问题,只管往自己擅长的方面绕,只要能一展平生才学,就有被重用的机会。 李善长张口就以同样出身布衣的汉高祖比拟石山,将问题引到“善战不如善治”这一诡辩上,见石元帅果然来了兴趣,便接着道: “遍观天下豪杰,皆只顾裹挟青壮而坐视百姓生死,无有治理根本之念,唯元帅豁达大度,知人善任,广布仁义,据数城而安一方,已得汉高七分真意。所缺者,不过稳固根基。 昔年汉高困于汉中而图天下,今元帅已据濠州,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江南,又有各路义军牵制朝廷大军,只需善加治理,尽得濠州地利民力,又何须担心一战之得失。” 李善长这番话其实回避了“前路彷徨”的战略问题,紧盯其擅长的“稳固根基”,将争霸天下的战略比拼,替换为钱粮兵源的“国力”之争。 石山早听出了李善长故意引偏话题,却仍是点头赞许。 稳固根本,凭借雄厚实力碾压天下,增加了争霸容错率,就不必担心偶尔的战略失误而满盘皆输。 当然,实际操作中,还是要将战略与实力有机结合,一味“以力证道”,也是邪路。 “先生所言,争霸天下最终拼的是钱粮丁壮,但濠州地狭民少,四面皆困,若是官军反复袭扰,百姓不得安心生产,如何尽得地利民力?” 李善长见石山这么快就消化了自己的话,心中期许更增几分。 这些天他可没少打探石山施政,清楚石元帅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抚民安境稳固根本,其所虑者不过是善政能否执行到位,当即手指扣膝,答道: “今淮西之困,不在刀兵而在饥馑。濠州根本,首在定户籍、垦屯田、修陂塘,使民有隔夜之粮,各安其命;次在严军纪、明赏罚,使将士知战有重赏,亡有厚恤,勇于效命。 如此,朝廷纵有百万大军来讨,亦难撼元帅根基。” 石山频频点头,暗道此人能在史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见识果然非凡,当即起身,拉着李善长的手,诚恳邀请道: “我欲稳定远而望江宁,但此地前遭兵祸,民政已废,正需百室先生(李善长字百室)这样的智者治理,先生可愿暂时屈就定远令一职,待理清此间,山再以元帅府户曹相托。” 不能跟随石山回到濠州一展抱负,李善长其实略有些失望,但石山说得很坦诚,定远对红旗营太过重要,确实需要善加治理,而且在此间积累功劳人望后,再回元帅府就职,也更能服众。 “两个月之内,请元帅再看定远变化!” “好!” 不同于“察其言”就能得知其才学的冯国用,李善长的抚民理财之才,更多的是要“观其行”,能不能治理好一地,只看其是否可以尽快上手,就能看出端倪。 因而,石山便没有留李善长秉烛夜谈,召集郭子兴、邵荣等人,当面授予李善长定远县令之职后,就任由李县令施为。 (本章完) 第121章 羽林营和重八哥 第121章 羽林营和重八哥 相传汉末时,庞统曾“半日尽断百余日积累公案”,由此被刘备奉为座上宾。 这个故事虽然有所夸大,却道破了一理:大才办事,如庖丁解牛,看似闲庭信步,却能提纲挈领直指事务本质。 李善长不曾从政,并无行政经验,上手却极快,石山见邵荣、李善长二人通力配合,定远军政要务皆逐步走上正轨,便趁着雪还没下大,班师返回濠州。 鲁钱河一战,红旗营打出了威名,周边各州县官军皆严守城池,生怕石山趁势攻城略地,就连莫邪山中的山贼盗匪也不敢骚扰近在咫尺的定远民屯,还有部分山贼下山投奔红旗营。 没有官军袭扰的压力,大军返程时的行军速度可以快不少,但石山并不急,一路观察各村社生存现状,并检查军屯、民屯建设进展情况。 大军扎营后,各营照例呈报本部行军日志。 行军日志的内容大致是当天人员伤病、装备折损、粮草消耗、存在的困难和请示事项等,以便主帅及时掌握全军真实情况,随时都能做出基于本方实情的正确判断。 以往,军队规模小,行军间距不大,石山一般是在扎营时听取各营指挥使当面汇报。 随着红旗营不断扩张,队伍规模越来越大,大军立营动辄连绵数里,有时还需要营外立营,以做到互为犄角,防备敌军偷袭。 再动不动为了日常事务,召集高级军官开会,不仅没有效率,军官来回途中的风险也不小。 此次定远士人来投,石山便任命其中一部分为各营书办,负责教导将士们识字和术算,并协助指挥使处理日常公文等事务。 但行军日志必须由指挥使亲自书写,如孙德崖这等不识字的指挥使,也要亲自口述,再由书办誊写,要求保留原汁原味,以便石山从中判断其人对本营情况是否真做到了一口清。 营外,北风呼啸,鹅毛大雪飘然落下。 大帐内,石山坐在火盆边,翻看到骁骑营行军日志,看着李武用歪歪扭扭的错别字,描述着鸡零狗碎的日常“今日俺摔了三个跟头,捡到一只冻死野兔,烤了分给兄弟们”,有些忍俊不禁。 尽管这份日志错漏百出,但可以看出李武的态度还是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可见其用心。 不像孙德崖,由书办代笔就算了,还明显不像其人能说出的话,明日须得找个机会,当面提问今日行军日志详细内容,答不上来,便要借机好生敲打一番。 石山放下行军日志,抬头就发现帐帘外似有人影晃动,今日是郭英值守,这个时候能不经通报,直接到大帐帘门外候着的,只能是过来汇报羽林营情况的童四儿和陈大眼二人。 “进来吧。” 童四儿和陈大眼掀开门帘迅速入内,就站在帘门处拍打自己身上的积雪。 石山趁机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招呼二人道: “冷坏了吧?过来烤火。今日羽林营训练表现如何?” 淮西这几年本就水、旱、蝗灾交替,流民遍地,虹县、五河、濠州、定远四地又连遭兵灾,留下了不少孤儿,若无人救助,这些孤儿很快就会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 石山每到一地都搜罗孤儿,身体太弱注定养不活的不要,年纪太小者先寄养在荣军社有条件的家庭,每月补贴若干钱粮,待其年岁稍长,再统一教导和管理。 稍有自理能力的编为一营,号“羽林营”,十岁以下的羽林营由荣军社代管,半读半工,磨炼心性;十岁以上者,便需习练武艺、熟悉战阵。 出战前,羽林营已经有四十六人,都留在了濠州。 现在随军行动的这批孩子都是在定远找到的,一共十七人,石山便让他们随辎重营一起行动,由陈大眼和童四儿共同负责。 其中,年龄稍大者只有八个,由童四儿带着进行一些简单的训练。 此举当然不是没苦硬吃磨炼什么意志,乱世中能活下来的孤儿,意志已经足够坚韧,而是培养孩子们的军旅生活习惯。 只是,孤儿们刚被收养营养还没跟上,训练和行军强度都不宜过大。 “回元帅,今日路滑,只走了六里地,没人掉队。休整期间,帮辎重营烧火做饭。” 经历了虹县县衙内院刘小娘子乌龙事件后,陈大眼办事妥帖了不少,石山把自己未来的储备人才交给他管理,也充分体现了对其信任。 “嗯,不错。孩儿们都在长身体,训练要循序渐进。” 肯定了陈大眼的成绩,石山又看向童四儿。 “周夫子今日教的啥?” 石山在濠州招募了两个书办,并安排其中的孔姓书办给教卫营和孤儿扫盲。 但石山也没当甩手掌柜,不仅抽时间亲自教授孩子们,还曾旁听过孔书办的授课,结果很不满意——这厮肚子里没货还爱拽文,让教的俗体字不教,偏要讲“回字有四种写法”。 只恨彼时手里没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定远士子来投,稍稍缓解了石山的人才荒,特意挑选了为人朴实的周姓士子为教羽林营启蒙。 “《千字文》和‘小九九’(即九九乘法口诀),都是按义父的要求在教。” 童四儿身上有不少泥点,手上和脸上也有冻疮,精神头却很足,说完,又补充道: “对了,夫子还表扬了沐英(注),说他年龄虽小,却极聪慧,学字快。” 和童四儿的经历有些类似,沐英之父早逝,其母也死在之前的动乱中,年仅七岁的沐英竟然一路乞讨到了定远城下,还以自家田地为质请求投军,也算是一时传奇。 “好。” 石山收养这么多孤儿,当然不是因为心善。 这个时代孤身一人,开创的事业越大,麾下的野心家就会越觊觎,这些由他抚养并亲自教导孩子,既是石山的亲族,未来也是他事业的重要组织者和执行者,双方的感情纽带自然是越牢越好。 “眼见着就要过年了,羽林营每人发新衣两套,等回了城,你再问下兄弟姐妹们还想要些啥。” “孩儿明白!”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越发响亮,石山瞅了眼帐帘,起身,童四儿会意,忙不迭的去拿披风。 “嘿,今天这风雪真大,将士们可没火烤,你们先回去。等我巡完了营,再来看望孩儿们。” 风雪大也有风雪大的好处,至少大雪期间,官军不可能来攻打红旗营严密驻守的城池,但在野地里扎营,将士们却饱受风雪之苦,他们都是石山当前事业的执行者,必须善加爱护。 至于饥寒交迫的平民百姓,大元治下哪年冬天不会冻死无数饥民? 至少红旗营控制区内,参与修城、屯垦等工程就有钱粮可领,石山不是救世主,也就能勉强养活麾下大军和部分为大军做事的百姓,偏远乡下的饥民,城中无劳动能力的老弱,就顾不上了。 “俺为元帅备马!” 帐外,郭英见石山出来,就要去牵马。 “不必了。” 石山伸手,为郭英扫去蓑衣上的积雪。 “几个月前,咱还是个守城小卒,将士们能走的路,咱也能走。” 乙四营,汤和巡完本营,回到自己帐中,正提笔跟自己的儿时玩伴兼友人写着信。 石元帅攻陷濠州,大破董抟霄部官军,他这个昔日濠州市面厮混的浪荡子,也坐上红旗营指挥使的位置,还参与了鲁钱河大战,见识了元帅收服定远县文武人才的英姿。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发生的事,比汤和前面二十五年的人生都要更精彩。 冯国用、李善长等当世英杰目光高远,仅凭一些细节,就能看出石山的不凡,并果断押注。 汤和自然没有冯、李等人超绝的战略眼光,但身在军中,离石元帅更近,隐隐预感自己正在参与改朝换代的壮举,公侯万代的天大机缘就在眼前。 身处乱世,每个人都有强烈的“孤身危机”,石山需要收养孤儿培植亲族,汤和同样需要兄弟帮衬,他今日要联络的友人,不仅是儿时玩伴,还是能力见识远在自己之上的豪杰。 当初,汤和刚当上指挥使,就想联系这个友人,但石山治军甚严,濠州城战后宽进严出,军中无数双眼睛盯在他身上。 不谈能不能将信送出,便是与城外之人联系,也很容易落人口实。 汤和只是想劝友人投军而已,其实完全可以寻石山批准,大大方方把信送出去,但他生性谨慎,不确定友人是否会来投军的情况下,不敢贸然请示石元帅。 大军明日就要返回濠州,行进路线与友人所在的寺院相隔不到三里地,再不写信,等回到城中,就很难有这么好的寄信机会了。 在信中,汤和先回顾了自己与友人的儿时玩乐,接着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尤其是投靠石元帅后的所见所闻,力劝好友投军建功立业。 其人写得正投入,一阵凉风吹来,抬头,才发现石山已经走到自己跟前。 “元帅!” “写信呢?这么入神。” 汤和急忙起身,将还没写完的信笺递给石山,以示自己并无私心。 石山也不矫情,笑着接过信笺,只见信上内容如下: 重八兄:见字如面。……弟如今发达了,在红旗营混了个指挥使,管着三百来号人。石元帅这人…是条真龙…… …… ps:沐英不姓沐。 历史上的沐英八岁时被朱元璋收养,随朱姓,后来赐姓沐,其本姓已不可考。 七岁孩童,又极为聪明,肯定记得自己本姓,但若是写王英李英张英,读者怕是无法代入,本书出场就使用朱元璋所赐之姓,考据党请勿纠结。 (本章完) 第122章 堵寺门重八出山 第122章 堵寺门重八出山 铛!铛!铛! 濠州南郊,於皇寺。 钟声全无往日的缓慢和庄重,连续而急促,穿透晨雾,惊得正准备进山的香客转身就逃。 正在做晨课的众僧听出这是寺院遭袭的信号,顿时乱作一团,不顾戒律僧呵斥,仓惶逃出大雄宝殿,直奔僧寮收拾行装,只待发现形势不妙,就立即翻墙逃跑。 别怪这些僧人没定力,七年前,本寺就曾因香火油钱不足,将大批小和尚赶下山化缘(讨饭),当今世道究竟如何,没人比这些和尚更清楚。 如今天下大乱,方外之人也只有一条命,刀枪临身照样会死。 知客僧提心吊胆地跑出山门,问过堵门将士所来何意,就又返回寺内报信,本来还能勉强保持镇定,被众僧乱窜的场面惊到,脚下一滑,撞在道旁树干上,半天爬不起来。 “师兄,外面出了甚事?” “遭兵了,寺外好多红衣兵,一来就封了山门!” 知客僧晕头晕脑答完这句话,才发现扶他起来的僧人面相颇为英武,却穿一身破旧的安陀会,恼怒自己的丑态被这沙弥看到,冷哼一声,继续跌跌撞撞跑向精舍去寻主持。 “怪事,不是说红衣兵军纪很好,不扰民么?咋突然跑到俺们寺里来打秋风?是寺里长生库(高利贷)逼死佃户的事发了?还是哪个长老管不住小头,惹到了哪位大人物?” 英武沙弥肩上背着一个破布包,手里提着铁尺,脑中满是疑惑,脚下的动作却一点不慢,三步两步就跑到了后院。 噔噔噔—— 这沙弥寻了个没人角落,一个助跑,踩着歪脖子老槐树,快速攀上院墙一跃而下。 “嘿,又跑出来一个,兄弟们,快,别让他跑了!” 山石、大树后面,突然钻出的十几名红衣兵,堵住了这沙弥的去路。 “等等。” 沙弥看着红衣兵的站位,脑中快速盘算要先击倒哪几个,才能迅速突围,嘴上却不停。 “俺只是个沙弥,不用守那么多戒律,近些时日就打了条野狗吃了,这事寺里都不管的,用不着派这么人来拿咱吧?军爷,你们指定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就是他!” 声音很熟悉,沙弥循声望去,是另一名胖大和尚,先他一步逃出寺却被红衣兵擒住。 “他就是你们要找的朱重八!” 真找俺? 到底招惹谁了,居然指名道姓要抓俺! 朱重八心中疑惑,脚上却暗中蓄力,脑中已经选准一个目标,就准备冲过去将其打倒夺路逃跑,却见那人突然顿枪在地,朝自己抱拳行礼,道: “朱大哥,俺们指挥使有请。” 朱重八性情豪爽,好结交江湖朋友,年少时为地主家放牛,就收获了不少形影不离的小玩伴;落发为僧后在外化缘的四年里,结识了更多豪杰,指不定谁突然发达了带这么多兵。 但他在於皇寺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身份低微,整日干些杂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从没想过有人带兵打上寺来,竟是专程来找自己,一时也有些懵。 “不是,你们指挥使谁啊?真的找俺?” …… 於皇寺山门前,朱重八见到了请自己过来的红旗营乙四营指挥使。 “汤小三,汤和!真是你小子!你他娘的,差点没吓死俺!” 朱重八冲过去就是两拳,擂在汤和的铁甲上,发出咣咣响声。 “嘿,这身铁甲真不赖!说吧,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到底为了做甚?” 汤和想起昨晚石元帅的交代,转了一圈,展示自己这身行头。 “嘿嘿,重八哥,咋样?跟俺回濠州,见了石元帅,要不了多久,你也能领一套这样的铁甲!” 过来的路上,红衣兵已经跟朱重八讲清楚了自己这些人的来历,於皇寺离濠州城也不远,寺中僧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石元帅事迹,但朱重八的关注点并不在石元帅身上。 “哟!想使唤俺?汤小三,几年不见,倒是长胆儿了啊!” 见朱重八挥拳就要揍自己,汤和赶紧求饶。 “重八哥,你知道俺的本事,哪敢使唤你?是这样的……” 昨晚,石山看了汤和的信,对信中的重八兄很感兴趣,问他本事如何。 汤和本欲答“十倍于自己”,但想到自己已经是指挥使,上面就是石元帅,乃改口“勇力不下傅指挥,见识不下邵副万户,好学不下周指挥”。 石山却不认为这样的人物,一封信就能招来。 “於皇寺离城不远,朱重八既然有如此本事和见识,当知道天下已乱,寺中迟早也不会安宁,他若想投军早投了。你若真想他下山,就别写信了,正好顺路,明日便许你带本部人马去接他”。 元帅的口吻是建议,但落在汤和的耳中却是命令,当即就拍着胸脯表态,捆也要把朱重八捆下山。 汤和与朱重八多年交情,清楚后者敏锐多疑,危机意识极强,担心朱重八不知缘由提前跑路,一到於皇寺外,就命将士们将寺院团团围住。 没想到,还真在后山抓住了重八哥。 汤和说完,就掏出昨夜写好的信,递给朱重八。 朱重八接过信,却没心思看。 “你跟俺说下,石元帅到底是咋样的豪杰?” 汤和在信中已经写了这些,但他毕竟投军不久,对石山的了解其实也不深,想了想,道: “神仙般的人物,只要是见过一次报了名的人,不管啥身份,下次见,元帅都能叫上名字。俺们红旗营军官,原来都是普通人,现在不仅会打仗,还识得字。 还有那些读书人,别看一个个臭屁得不行,见了俺们元帅,叫那啥来着?对,纳头就拜! 还有,咱们的军制和官军完全不一样,你还没投军,俺不能跟你细讲,但就是精妙,你别小看俺只管三百来人,要是和官军交上手,便是千八百人,也是官军先败。” 朱重八给了汤和一个“你就吹吧”的眼神,但终究还是有些心动了,道: “那俺投军了,是不是能当比你大的官?” “那可不成!” 汤和脱口而出,见朱重八面色不好,赶紧补充道: “俺头顶上就是石元帅,没有比俺更大的官了。想不到吧?嘿嘿,你就是投了军,现在最多和俺平级。不过,以后地盘大了,编制肯定会扩大,重八哥指定能到俺前面。” 汤和故意隐瞒了甲等营和乙等营的不同,反正都叫指挥使,自己打小就被重八哥压一头,好不容易可以显摆一下,多少还是有点暗爽。 “那不成!” 朱重八故作恼怒,道: “要俺下山也行,你这指挥使别做了,让给俺。想和俺平起平坐,美的你!” 若是以往,汤和少不得要表态“俺的就是重八哥的”。 但此时其人却有些为难,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实情相告,看了看身旁的部属,汤和拉着朱重八走远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 “俺也不诓你,红旗营军法森严。俺这指挥使是石元帅任命的,手下的兵都不是自己的,俺可以不当指挥使,但你能不能当,当上了管哪些人,俺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只有元帅说了才算。” “嘶——” 朱重八终于正视眼前这支队伍了,这才发现这些兵,和他以前见过的各地屯兵完全不一样。 “石元帅还当真有些手段!” “那可不!” 说起石山,汤和就迅速恢复自信。 “俺们刚在定远打了一场大胜仗,那场面,啧啧……” “好了!” 朱重八看不得汤和臭屁的样子,一脚揣在他屁股上,骂道: “娘的,你说你,想要俺投军,不会自己一个人来寺里劝俺?偏要带这么多兵搞这么大阵仗,被你这么一闹,俺这和尚是真做不得了!” 汤和暗笑,带兵来接重八哥下山,既是石元帅的命令,他自己也有小心思。 衣锦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多少年了,自己啥时候能在重八哥面前这么扬眉吐气过? 但当着朱重八的面,他却不敢照直说。 “俺不是听说於皇寺里的老秃——老和尚欺负重八哥么?当了七年和尚讨了四年饭,还一直不给你受戒,俺就想出口气。重八哥,你说,哪些人跟你有仇?俺现在就去给他杀了!” 多年相交,朱重八哪还不知道汤和的性子,这厮分明在演戏,说得好听,真让他杀,保管又说“红旗营军法森严”之类的屁话。 更何况,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石元帅那里混出名堂,怎能轻易断了后路? “算了,没寺里收留,俺指不定早重新投胎了,於皇寺好歹养了俺几年,都要投军了,过去了就过去吧。俺老朱知恩,图报。” 山门内,众僧人正朝这边惊恐张望。 朱重八双手合十,朝寺长老拜了三拜,口诵佛号,宝相庄严。 随即转身,看着之前在后山出卖自己的胖大和尚,一脸坏笑地走了过去。 “朱重八,你要干嘛?别过来啊!” “俺老朱有仇,就报!” 邦邦绑! 啊啊啊! 一顿老拳下去,那胖大和尚的肥头又肥了半圈,朱重八只觉得浑身舒畅,朝汤和喊道: “愣着做甚!还不快带俺去见石元帅!” …… ps:元末争霸,绕不开朱元璋,一百个人心里至少一百零一个朱元璋,穿越者的世界里,朱元璋又有不同。 不过,朱重八落在主角手里,以后还会不会有朱元璋? (本章完) 第123章 班师回城下马威 第123章 班师回城下马威 “朱兄弟确实很不错!汤指挥荐才有功,列入个人考绩。德济,朱兄弟暂时补入你们队,你得尽快教他熟悉军中制度和旗鼓信号,务必要用心带。” 胡德济跟随石山有些时日了,见元帅如此嘱咐,对这个新来的和尚多看了两眼。 “俺一定用心!” “去吧。” 每个人都有多副面孔,朱重八也不能免俗。 在儿时玩伴汤和面前,他是霸气十足、不拘小节的大哥; 面对石元帅的接见考校,他则是应对得体,敏锐慎言的稳重汉子。 只是,待考校完其才能确定去向后,朱重八却有些后悔了——俺今日是不是谨慎过头了? 胡德济亲自带着朱重八前往辎重营,领了全套军服和武器装备,一路上讲了不少红旗营军规制度,朱重八都牢牢记在脑子里。 但回到行军队列中,朱重八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有了汤和这个“参照物”,朱重八本以为自己投军,就算不能直接混到指挥使,怎么着也能做个队率,结果石元帅问了一番话,就把他丢给毛都没长齐的胡德济,做个大头兵! 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啊? 朱重八很想寻汤和问问,但乙四营的行军序列在后军,隔着中军教卫营足有三四里。 之前跟随胡队率到后军领军服军械时,其实远远地看到了汤和,那小子正骑在马上,明明看到了重八哥朝自己吹胡子瞪眼,还回以“俺看好你”的眼神,气得朱重八恨不得当场赏他两脚。 当然,朱重八也只是想想而已,“军法森严”可不是开玩笑,石元帅要是治军无方,随便来个人就委以重任,还允许他肆意殴打上官,朱重八还不敢放心投呢。 问题是俺老朱岂是庸碌之辈,汤小三起步就是指挥使,凭啥俺要从大头兵做起? “诶,新来的,俺看你好像有心事,是不是想着为何会进教卫营?” 朱重八大惊,扭过头,就见右侧的高大袍泽正看着自己坏笑。 “你哪里看出俺有心事!” 朱重八矢口否认,那人却是个自来熟,仿佛没听出重八语气中的刻意疏离。 “嘿嘿,俺看兄弟双眼有神,脚底生根,会不会拳脚武艺?俺俩打一架,你要是赢了,俺就教你;你要是输了,以后俺就罩着你,如何?” 那说话的袍泽身高足有六尺,肩宽背厚,步伐沉稳,太阳穴鼓胀,手指关节粗大,朱重八就知道这厮不简单,暗自吃惊石元帅麾下藏龙卧虎,随便一个小兵就有如此气场。 朱重八自幼家贫,直到出家前就没吃过几顿饱饭,仅有中等身材,但炯炯有神的双眼中暗藏着无惧生死的彪悍,其实并不怕与人约斗。 但他现在一脑门的心思,哪有闲心陪这厮打架? “胡队率已经告诉俺了,军官须得先通过教卫营学习。再说,俺干嘛要跟你打架?” “嘿,你是不是怕了?” 朱重八算是看出来了,这厮就是好斗武痴,当即扭过头去,懒得理他,那人却还要纠缠。 “俺们不私斗,军中可以较技,等回了城,俺们就——。” “冯国胜,你嘀咕啥呢!” 冯国胜兵败投降的时间不长,但性子耿直又好武艺切磋的名声却已经传了出去,刚来第一天就跟胡队率切磋过,此刻被胡德济发现了也不虚。 “朱兄弟知道俺会些功夫,约俺回城后切磋呢。诶,重八兄弟,你倒是说句话呀!” 朱重八:…… 胡德济天生好体魄,也只能在拳脚和刀法上镇住冯国胜,枪棒骑射则远远不如这厮,对其也颇为头疼,但元帅明言把冯国胜交给他,就是教其熟悉军中制度和旗鼓信号,学好了就会外放。 “你要是不想外放的话,就尽管斗吧!” “不斗了,不斗了。队率,你看今日天气不错诶,俺们行军这么辛苦,回濠州城了,元帅会赐下酒水吧?” 经历了冯国胜邀斗小插曲,朱重八的心态倒是放平了一些——石元帅麾下人才济济,俺要想出头,须得更加努力啊。 他娘的,汤小三的运气咋就那么好! 聿—— 朱重八正胡思乱想间,忽见一名令骑靠近中军停下,那骑士跳下马,就跑向大纛位置。 “元帅,刘长史率城中官民出城迎接大军凯旋。” 石山倒是不意外刘兴葛会动心思搞这些,只是以李武爱热闹的性子,特意派队率黄四文过来汇报情况,这凯旋仪式怕是有些不太寻常。 “有啥不妥?” 黄四文瞟了眼石山身后的朴道人、冯国用等人,面色有些古怪地道: “李指挥说,排场有些大。” 石山已经能够想象是怎样的大排场,但这事不宜交给李武处理。 “嗯,我知道了,你回去通知李指挥使,继续按计划行军回城,不必理会刘长史他们。” “俺晓得了!” 鲁钱河一战,红旗营取得辉煌战果。 石山却以濠州刚被夺下尚不稳定为由,将元帅府一众文官留在城中抚民理政,这帮人没能亲临前线分润功劳,再不借着迎接大军凯旋做点文章,就真的沾不上此战的光了。 随着基业做大,文武争功的现象基本无法避免,只要不影响大局,石山一般不会干涉。 未时时分,濠州城已经在望。 城南,乌泱泱一片,全是夹道喜迎大军凯旋的濠州官民,石山大略数了下,其总数怕不得有六七千之多,顿时皱起了眉头,终于知道李武说的排场有些大是多大了。 石山骑在高头大马上,老远就看到刘兴葛身后,临时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地上铺着稻草和木板,以隔绝踩化的脏雪水,其上坐着十来个彩衣女子,各抱琵琶、洞箫等乐器。 “停!” 隔着还有近一里地,缓缓行来的大纛突然停下,石元帅大驾不再前进,欢迎大军的百姓队形已经排好,不便再调整,刘兴葛赶紧派经历司经历夏茂过来询问情况。 “元帅!下官等可是有所疏漏?” “今日这场仪式,所费几何?钱粮由何处支取?” 夏茂强作镇定,按照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回道: “城中大户感佩元帅大破鞑虏,使濠州万民免受兵灾,自发组织凯旋仪,所有钱粮公中一文不出。” “哦?” 石山马鞭指向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冷冰冰地道: “看不出来,濠州大户居然还有如此号召力,天寒地冻,能让这么多百姓赶到城外等半天?周十二死哪儿去了?是被你们绑了?还是吃了大户好处,放任百姓出入城门不管了?” 夏茂膝盖一软,当即噗通跪下。 濠州红巾军元帅府架构残缺,刘兴葛这个元帅府长史没有半分兵权,为了组织这场活动,刘长史亲自找留守的乙二营指挥使周十二协调,才能放开曲阳门,安排这么多百姓出城。 可是,真要细究起来,却是犯了忌讳。 夏茂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吓得停止了,额头顿时滚落豆大汗珠,缓了数息,才敢接话。 “周指挥就在城内维护秩序,前军也都按元帅吩咐已经进了城。元帅,大户确实是自发——” 石山当然知道这些大户自发前来迎接自己凯旋,红旗营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定远士子都知道主动投靠,若是濠州士绅大户还没有半点表示,那他们就不配继续享用自己占有的社会资源。 “你们许了百姓什么好处,才驱使他们化雪天出城受冻?” 夏茂很想说百姓也是自发出城迎接元帅,尽管有不少百姓确实是自己跟出来看热闹,官府也提前准备了姜汤和杂面饼分给他们,但石山刚发了脾气,他可不敢再触霉头,一咬牙报了一个数。 “每人十斤杂粮,五文钱。”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成何体统!” 石山依然面无表情,语气却缓和了一些,接着道: “既是答应了百姓的好处,本帅也已经率大军回来,天寒地冻,就不要让他们继续等了,现在就把钱粮发到百姓手中吧。” “下官这就去办。” 夏茂如释重负,转身就往回跑,自己先躲过了元帅的怒火再说,至于随口报出的钱粮如何兑现,让刘长史和方知事头疼去,谁让他们主动挑起这事! 刘兴葛比夏茂沉稳干练多了,听完夏茂的陈述,他就知道今天的问题出在哪儿——石元帅并不反对举办凯旋仪式,只是不喜滥用民力,更忌惮他们有滥用民力的能力。 这中间其实有些误会,但不重要,石元帅本意就是要借机敲打,刘长史也用不着解释,赶紧解决问题,把凯旋仪式办下去才是正经。 夏茂被元帅一吓,开口才这么点钱粮,马上要过年了,之前就已经有救济孤贫百姓收买人心的计划,反正今日开销全有大户赞助,却能为石元帅收买人心,还能趁机核查城中丁口,自然不能太过小气。 刘兴葛当即与几个身价最大的大户一合计,很快就凑齐了赏赐所需钱粮,然后,安排几个元帅府新招募的属吏为他传话“扩音”。 “元帅大破鞑虏,与民同享战利。特令——城中百姓无论男女长幼,皆赏杂粮二十斤、钱十文、肉半斤,以庆新春。明日由各里、坊发至各家,若有克扣,可到州衙击鼓控诉!” 今日出城的百姓每人原本分到两个杂面饼,等了小半天,终于等到这个好消息,顿时沸腾起来。 “元帅仁义!” “元帅仁义!”…… 喊声由小到大,震落城头上的积雪,也传到了中军队列中。 朱重八离石山有些远,并不清楚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仅能从夏茂的服饰和神色,猜出个大概。 “乖乖,元帅真是好手段!” (本章完) 第124章 元帅帐前罢歌舞 第124章 元帅帐前罢歌舞 “濠州官民恭迎元帅凯旋!” 方仲文原本建议行叩拜礼,因今日化雪,地上全是人马践踏出的雪水淤泥,陈诚担心此举会引起元帅不快,建议行拱手礼,刘兴葛采纳了陈诚的意见,也提前告知了出城百姓,并做了彩排。 但刚得全城大发钱粮赏赐的承诺,有些百姓兴奋之余,竟然忘了刘长史之前的安排,仍行跪拜礼,引得旁边的百姓也跟着下跪,一时间,跪拜的百姓越来越多。 石山眉头微皱,却没有派人阻止,跪都跪下了,再阻止也弄湿了衣衫。 而且,率先跪拜者,多是衣衫褴褛的贫户和流民,他们才是真受了红旗营活命之恩的社会底层,跪拜的动作也格外虔诚。 还有,今日凯旋仪式本身就是走个过场,出城的百姓只是“背景板”,重头戏在后面的士绅大户投献,尽快走完过场,才能让百姓免受冻饿之苦。 礼毕,众人起身,红旗营大纛继续缓缓前移。 冯国胜身材高大,站在队列中,也能瞄到道旁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见十来个身穿绿绸红纱的年轻女子一边奏乐一边唱曲,穿的都很单薄,尽显曼妙身姿,当即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注视大纛的朱重八。 “嘿,这些女子真水灵诶。重八兄弟,玩过女人没?” 冯国胜说完,又俯视朱重八裹着红巾的光头,有些好笑地道: “俺忘了,你是和尚,不好意思啊——要不要哥哥带你开开荤?” 朱重八没心情搭理死脸皮般的冯国胜,别过头去,耳朵却听着彩衣少女们哼唱的小曲: 鲁钱惊涛卷朔风, 红旗猎猎映霜锋。 董贼授首千营溃, 石帅扬威万矢从。 铁骑冲阵寒敌胆, 书生执笔颂奇功。 莫道淮西无猛士, 且看…… 本是战歌,由女子婉转的歌喉演绎,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石山已经下马步行,一名中年士子在刘兴葛的引领下,献上自己的诗作。 “元帅大破鞑虏,使濠州免于兵灾,解救万民于水火,小可郭宗礼特献拙作《破虏赋·贺石元帅鲁钱河大捷》,为元帅贺,为濠州万民贺!” 石山接过刘兴葛转呈的诗册,只见笔力雄浑而不失飘逸,至于诗词,还真就是“拙作”。 不过,文采不重要,至少此人的心意已经全在诗中。 郭宗礼献诗明志,相当于主动纳上“投名状”,已是押上了全部身家,铁了心要投红旗营追随石元帅,刘兴葛敢将其人作为第一个引荐对象,能力至少不会太差,值得石山收买。 “好诗,好字,好气魄!” 石元帅一直没看奏唱自己诗词的乐班,且只评学,未论才,让郭宗礼略有些失望,但连说三个好,郭宗礼还是很受用,嘴上忙着谦虚“当不起”,眼睛却都快要眯成了一条线。 “长史,帅府可有缺额?” 现在的濠州元帅府就是个功能不全的空壳草台班子,当然有缺额,但刘兴葛刚才才被石山狠狠敲打一番,哪里还敢再擅作主张?其人犹豫了片刻,道: “可先入经历司熟悉帅府运转,再请元帅量才适用。” “可!” 刘兴葛没按昨日约定好的计划保举自己为新曹主官,郭宗礼明显有些失望。 不过,他也是看明白了,别看刘兴葛、方仲文等人在大户面前表态很响,但帅府人事任免权仍牢牢掌控在石元帅手中,自己又非庸才,好歹已经进入元帅视野,只要尽心做事,迟早能得重用。 “谢元帅赏识!” 郭宗礼刚刚退下,一名皓首老儒就在一少女的搀扶下,捧匣而出,颤声道: “老朽黄彦文,有祖传《武经总要》七卷,今献元帅,愿助元帅练就精兵,驱逐鞑虏,早定中原!” 老者说完,作势就要下拜,石山连忙道: “黄公免礼!” 这次的贺礼刘兴葛并未转递,而是由那名搀扶黄彦文的红衣少女自己献上。 此女正值妙龄,臻首蛾眉、皓腕凝霜,行走间步态婀娜,石山岂能不知这些人打的是啥主意? 暗道刘老头果然会玩,又是乐班唱诗,又是美女献书,你们就拿这个考验本帅? “元帅,请!” 少女音如银铃,说话间杏腮桃颊,娇羞中带着几分柔媚,纤纤玉手已经打开书匣。 石山只是看了一眼这少女,就随手取出一卷,却见那兵书以苏绣包边,针脚细密精巧,扉页上的字迹娟秀,笔墨看起来很新,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淡雅香气,显然是用了大心思。 黄彦文知道元帅已经看破自己的小伎俩,坦然承认道: “因保管不善,封页多有破损,恐污元帅法眼,新书封页乃小女彻夜装订,让元帅见笑了。” “很好,黄公用心了。” 石山将兵书放回,一旁的童四儿迅速接过书匣。 那少女手中一空,脸上更显飞霞晕红,赶紧退回黄彦文身旁。 “我军草创,文武人才都很匮乏,纵有兵书在手,练就精兵也需时日,黄公族中若有才俊,还请不要藏私,多多举荐啊。” 红旗营基业才筑,投资正是最佳时机,但自家知道自家事,黄氏年轻一辈虽有几个人才,却都不甚出众,恐难以出头。 对黄氏来说,联姻为上,送人才入军中、帅府为下。 石元帅明明已经看破自己的心意,目光却只在国色天香的幺女身上短暂停留,黄彦文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但大庭广众之下,却不好再纠葛此事,赶紧顺着石山的话,应道: “岂敢,老朽回去就筛选子侄,明日再请元帅甄选。” “好!” 黄氏女娇美异常,刘兴葛本不欲安排黄彦文献书的环节,但黄氏乃濠州大族,产业颇多,确实绕不开,此刻见石山不为美色所动,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带着石山走接下来的流程。 “这是西城方……” 接见大户士绅的流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或是送人才,或是献物资,石山都一一笑纳,并勉励几句,以示重视,即便其中有几家本有劣迹,原计划寻个由头收拾的,也没有当场拒绝其献纳。 本就是一场军民相携的现场秀,石山自然不会搞得双方都太难堪,待仪式走完,大军在濠州官民夹道相迎中回到城中,已近酉时,刘兴葛早已命人备好酒肉,只待劳军。 将士们在外征战许久,也确实乏了,石山之前就计划好了回城劳军,并提前派信使做了安排,但即便暂时没有官军来犯的压力,也不能掉以轻心。 石山先安排乙一营(指挥使曾兴)替换乙二营(指挥使周十二)戍守城防,又安排好了各轮值营、队,强调了注意事项,便让将士们回到各自营中享受劳军宴。 “元帅!” 石山正待返回军营,被刘兴葛叫住。 “今日之事,实是下官考虑不周,请元帅责罚。” “无妨。” 这些旧官僚,坏毛病不少,该敲打就得敲打,但想让这些人精尽心做事,就不能太过苛责,至少在有足够的人才替换掉他们之前,还不能做得太过。 至于大量调用民力犯忌讳之事,主要原因是双方磨合不够,此事本就不能摆上台面,石山要做的是从制度上预防类似的事发生,而不是揪着某个人不放。 “长史用心做事,我自会记在心里。造反大业不易,还请长史多多担待。” 当初在灵璧县被石山所掳时,刘兴葛知道自己死不了还能借此博取名望,面对石山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可自从明了君臣之礼,再面对石元帅,他便多了一些顾虑,说话也不那么干脆了。 “还有一事,须得请元帅明示。” “说吧。” “今日原本计划在帅府举办宴会。” 但凡大宴,酒菜都需提前备好,客人一般也会提前到场,都已经到这个时辰了,宴会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刘兴葛还要再请示石山,看来之前的敲打还是有些作用,但也只是有些而已。 “哦,此宴哪些人出席?所为何事?” 刘兴葛没看出石山的情绪变化,不敢卖关子,赶紧一口气道出: “就是今日迎接元帅凯旋的部分士绅,城外严寒,时间安排又紧,不便士子一一尽展才学,正好借酒献策,请元帅详细品鉴。” 石山面色古怪,问道: “是不是还有歌舞助兴?” 刘兴葛暗道不妙,但还是不敢欺骗石山,只能老实答道: “确实有安排。” 石山颇为不耐地摆手,道: “宴会罢了吧。酒水打包,交给士绅带回去与家人分食,算是本帅感谢濠州父老踊跃支持红旗营的谢礼。” 刘兴葛犹豫片刻,决定还是要尽到长史之责,劝道: “如此,是不是有些不妥?” “你不妥?还是我不妥,抑或是出席宴会的士绅不妥?” 不待刘兴葛回答,石山就接着道: “俺就是个没甚见识的土包子,玩不来这些吹拉弹唱的高雅东西。若有濠州士绅觉得俺只有听得曲赏得舞,方能打天下,那大可不必委屈自己到俺帐下听用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有些重了,刘兴葛不敢再坚持,暗叹一口气,答道: “下官这就回去罢宴。” “老刘。” 刘兴葛正待转身,听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突然愣住,元帅上一次喊自己“老刘”是什么时候来着?明明没过多久,却感觉如在梦里, “我军立足濠州,确实需要本地士绅大户的支持,但他们也同样需要借助红旗营的力量,才能在乱世中保家兴业,咱们合作的基础是以我为主,而不是反过来。你明白吗?” 刘兴葛心惊,元帅这句话既是对士绅说,又何尝不是说给他们这些旧官僚听? “下官谨记!” (本章完) 第125章 大战方歇话联姻 第125章 大战方歇话联姻 石山送走刘兴葛,就带着朴道人、冯国用等人往军营赶——乱世立足,掌控大量社会资源的士绅大户只是其次,坚定支持自己的将士及其家小才是根本。 “元帅,元帅!” 没走多远,方仲文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石山停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一路小跑过来的方仲文。 “方知事,什么事这么急?” “不是急事,是美事,大美事。” 方仲文跑得一脑门汗,却是满面春风,稍稍缓了口气,笑道: “长史须得避嫌,有些话不好直接跟元帅讲,下官是个局外人,今日厚颜当回月老。” 方仲文一开口,石山就知道他此番所为何事,暗道这厮真是老油条成精,苦活累活能躲就躲,却不放过任何可以积攒人望的好机会。 但这事还真得他才好点破,当即故作不解地道: “有啥事长史不好说?” 方仲文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道: “元帅如今基业小成,是不是该考虑成家了?” 人主无私事,石山早就明白自己的婚姻也是政治交易,必然要通过联姻巩固基本盘,但今日刚敲打完濠州士绅和麾下旧官僚,马上就提联姻之事,他的脸皮还没这么厚。 “大战才歇,将士正需抚慰,我成亲之事,用不着这么急吧?” “元帅!” 方仲文见石山没当回事,正色道: “元帅之前没有稳定地盘也就罢了,如今已掌控四城,一言而决数万军民生死。兵凶战危,元帅身边又无亲族,万一有个长短,让下官这些依附元帅才能活下去的文武何处可依?” 方仲文的话没错,刀枪无眼,谁都不敢保证每次大战自己都不会出意外;就算不上阵,这个时代,缺少各种抗生素和特效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病同样能要人老命。 势力领袖若没有大部分部属能认可的接班人,面对这些不可测的风险,确实很难让部属安心。 “我在益都路尚有亲族,只待有了可信的渠道,就会派人取来。” 石山当然知道乱世中亲族的重要性,但濠州至益都路山高水远,沿途又不太平,只接一两个人没啥意义,拖家带口全部接过来,途中的风险就太大了。 而元廷对地方的掌控低效的可怕,很多义军头领到死,元廷都只知道他们的诨号而不知真姓名,石山和李武造反后也都改了名,并不担心元廷短时间内能查到自己根底而祸及家人。 “亲族可为帮衬,能防叵测之徒心生妄念。” 方仲文不确定石山是在装糊涂,还是对此事不够敏感,索性挑明了讲: “但元帅若有不测,只有子嗣方可继承大位,元帅迟迟不定婚事,军心难安,民心难附啊。” 石山不得不佩服方仲文这张嘴了,不知道的,还以自己治下军心民心是这厮安定的! “方知事的意思,莫不是要我向刘长史提亲?” 联姻确实是一个办法,但跟谁联姻却是大问题,主母之选,必须慎重。 “元帅误会了。” 方仲文清楚石山这样的强势主公,最忌下属圈定了答案让他作选择,赶忙解释道: “元帅基业做大,自然是要三妻四妾,开枝散叶,何必限定在哪一家。 元帅此番携大胜而回,城中有不少良善人家都想送女子侍奉元帅。只因长史尚有爱女待字闺中,各家担心抢了长史风头,皆不便开口。” 你这老油条才到濠州多久,居然连各家不便开口的事都知道,了不得啊! 话题貌似又回到要向刘兴葛提亲上,实际却有差别,石山很快就品出了方仲文话中隐含的意思,暗自摇头,这厮真是被旧官场腌入味了,一身的坏毛病! 不过,有些活还真的需要这等人才办得好——以后还得盯紧点! “行。那就麻烦你替我探探长史的口风。” “下官这就去办。” 方仲文雷厉风行,说完就立即转身准备回去,却听石山似是不经意地说了句: “既是联姻,咱也须得问下将士们,看看哪家有合适的姊妹?” 这种事自然不能由石山亲自出面问自己的部将,其身旁的冯国用才入伙,尚不熟悉军中派系和中高层军官跟脚,也不便接话,朴道人当即会意,道: “贫道虽是方外人,偏喜红尘事,可否为元帅代劳?” 朴道人并不守清规戒律,酒肉女色皆是不忌,石山曾劝过他还俗成家,他却以“贫道本是红尘逍遥人,此间事了自会回山,何须再留羁绊”为由拒绝,当真是个奇人。 “那就有劳真人了。” 西北大营。 “十二,你搞什么鬼!” 石山还在军营外,就看到周十二跪在辕门处,脱了上衣,背上绑着两根刺条,已经冻得浑身乌青,营内还有不少将士正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俺糊涂,有负元帅重托,没守好城门,请元帅责罚!” 石山借机敲打刘兴葛,是为了明确文武界限,周十二只是被刘兴葛牵连,不宜深究,赶紧快步上前,割断其身上的绳索,扔了刺条。 “胡闹,你告诉我,自己犯了哪条军纪?我为啥要罚你!” “俺——” 周十二升做指挥使统领数百人几个月,早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锐字营牌子头。 红旗营指挥使除了他周十二出自正儿八经的徐州红巾军,其他都是元帅元从,当初跟着闻四九出城,使命就是监控石元帅,在其后的红旗营独立和劝进中,他的表现也不够积极。 周十二之前一直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大军出征定远,元帅让他代掌濠州防务,还有些沾沾自喜。 这大半个月的留守没有白辛苦,站在更高的视角看问题,周十二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尴尬,之前的几次关键抉择的反应又有多迟钝,本想着待元帅回来后好好表现一番。 岂料,石山还在城外,就因刘长史擅用民力而发了脾气。 刘长史有没有被元帅的雷霆之怒吓着,周十二不知道,他是真被吓坏了,尤其是曾兴带乙一营过来换防时的眼神,仿佛看一个待斩死囚。 想到常铁头曾用过负荆请罪这招,求元帅原谅犯事的焦虎,周十二也不知道行不行,跟着学了。 只是,他太实诚。 焦虎犯事那时天气虽凉,却还没到下雪的时候,而且常铁头绑好了焦虎,就立即带到县衙去寻石山,这期间的时间极短。 周十二却连元帅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打听,回营安顿好了部属,就脱了衣袍跪在寒风里,若不是石山罢了士绅宴及时赶回营中,周十二怕是要冻晕在外面都等不回石山。 周十二很想解释自己并无异心,可面对石山的询问,却是哑然。 石山已经解下了自己的披风,裹在周十二身上,将其扶起,安慰道: “十二,你用心做事,我都看在眼里。石山能有今天,靠的是你在内的众兄弟鼎力扶持。兄弟们纵有错,自有军纪论处。哪能凭我一己喜怒,就定兄弟们的罪?” 元帅给自己吃了定心丸,周十二赶紧表态。 “元帅,俺这辈子跟定元帅了,元帅让俺生俺就生,元帅让俺死,俺绝不敢皱眉头。” 石山拍着周十二的后背,故作不悦地道: “又说甚胡话!石山的兄弟,就该轰轰烈烈,只要不犯军纪和以后咱们的国法,没有亡于战阵,就能安享富贵,怎能因我一句话,就死得稀里糊涂? 不说这些了。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新任帅府从事中郎冯国用冯先生,以后军略上若有不懂之处,你要多向朴军师和冯中郎请教,可不要再做糊涂事!” 朴道人和冯国用都是不掌军参谋,却经常伴随石山左右分析军情,谋划机要,石山要周十二多向二人请教,请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举释放的政治信号。 周十二本就不笨,哪还不知道有了这层关系,自己从此再不用担心跟脚问题。 “军师,从事中郎,俺愚钝,还请你们多多提点!” 冯国用抚须颔首,朴道人笑道: “军中儿郎皆传周指挥好学,咱们都在元帅麾下,以后多多探讨。” 等三人见完礼,石山问: “你自己在这儿等我,营中将士呢?” “乙二营没出战,儿郎们没敢讨酒喝,都在营里待着。” 石山点头,道: “你回去穿好衣甲,选两队将士,协助乙六营巡营,勿要让将士们酒后闹出大事。” “末将领命!” 军队是杀气和血性男儿汇聚之所,即使有军纪严格约束,平日也少不了口角和厮斗,酒壮怂人胆,醉酒后闹事的就更是多见。 但每逢大胜,该赏的酒水还是得赏。 枯燥的集体生活、压抑人性的军纪约束、高频率的行军和作战,都很容易积累情绪和压力,上位者若不能给将士们合力的宣泄渠道,就会触发营啸之类不可控事件。 石山每次大赏全军发放酒水,不仅强调了注意事项,还安排营、队轮值,确保就算有人发酒疯,也不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没想到,才回到中军,就听到教卫营营地中一阵喧闹。 …… ps:码到凌晨近三点,也没码完。下一章稍晚一点发。请见谅! (本章完) 第126章 敢问令爱芳龄? 第126章 敢问令爱芳龄? 教卫营既承担轮训中低级军官的任务,又有护卫帅帐之责,待遇要比战营稍好些,往日很少有人喧闹,就算全军统一发放酒水,教卫营也会安排一半人轮值,从未出过差错。 隔着很远,听到营中闹哄,郭英担心出事,赶紧命亲卫就地结阵,护卫元帅后撤,被石山止住。 教卫营将士都是石山亲自挑选,平日管理也没少倾注心血,将士们之间的口角争斗不可避免,但若说有人能蛊惑教卫营将士闹事,他还真不信。 “莫慌,你细听,营中究竟是什么声音?” 郭英细听之下,确实不像厮杀,更像呐喊助威声。 “助威?” “走,看看什么事这么热闹?” 教卫营营地,众将士围成一圈,正看着两人角抵,其中一人比对手高了足有小半个脑袋,正是今日就一直邀斗的冯国胜,其对手赫然便是才入伍的朱重八。 角抵本是军中游戏,后来逐渐流传到民间和宫廷,演变为相扑,元廷统治者害怕汉人造反,连相扑都禁,民间物质文化生活都极为匮乏,只要有热闹就有人看,将士们也不能免俗。 冯国胜仗着身高臂长力量足,一再摔倒朱重八,后者被摔得一身灰泥,稍作休整就又扑了上去,虽是从未取胜,却能明显看到他已逐渐掌握对手发力技巧,二人对抗的时间越来越长。 因体型相差明显,技法也不在一个层次,这原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斗,却因朱重八屡败屡战,越战越勇,引得越来越多的袍泽驻足关注和助威。 “唉!又输了。” “重八兄弟,还能不能上?” “你别管他能不能上,先把上一把的钱开了,开钱开钱!” 众人正闹哄间,朱重八稍稍恢复了些体力,再次扑上。 冯国胜见朱重八脚步虚浮,笑着就要上擒住他再来个过肩摔,朱重八却突然近身,猛地拽住冯国胜伸出的右手,扭身飞脚踹其腹部,冯国胜慌忙挥左手格挡。 不防朱重八这招却是虚招,以扭腰转身之力,牵引其右腕,冯国胜吃痛,小臂被朱重八控制,不待扭身自解,朱重八已经合力反扑,将其拖倒。 嘭! “哈哈哈!终于赢了!” “重八好样的!” “揍他,别留手,快揍他!” “哈哈哈,重八兄弟,狠狠揍他!” 冯国胜被拖倒,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旋即又变成了惊喜,等对方松了手,爬起身,拍了拍气喘吁吁的朱重八,朗声笑道: “哈哈哈,痛快!痛快!俺就说重八兄弟好身手,今日俺输了,答应带重八兄弟开荤,绝不反悔!” 朱重八:…… 冯国胜却越发来劲,又朝围观起哄的袍泽抱拳,道: “若有兄弟也想与俺比斗,也一样,只要能打败俺,嫖资算俺——大哥!俺就是图个嘴快,真没乱搞。” 石山入营时,众人正围观邀斗起劲,小营门哨想要通报,被他阻止,并带着冯国用等人参与围观。 冯国用见自己不争气的弟弟被人摔倒,本来还有点高兴,希望他能吸取教训,不要再整日争强斗胜,那知这厮爬起来就荤话连天,顿觉面子挂不住,若不是顾忌身份,当场就要骂了。 “哈哈哈,好,精彩!” 石山的点评,打破了冯氏兄弟的尴尬,也惊得众将士赶紧让开通道,胡德济满脑门冷汗的跑了过来,还未开口请罪,就被石山摆手将其止住。 看着玩性正浓的将士们,石山道: “这场比斗精不精彩?” 众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元帅似乎真没有怪罪的意思,齐声答道: “精彩!” 石山确实没有怪罪将士们看热闹的想法,相反,他还想借机多搞些热闹。 “我军成立后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过于紧张枯燥,难为将士们了。之前援救定远,已经检验了训练效果,就不大比了。正好春节临近,我决定搞一次竞技赛(运动会),你们有没有兴趣?” 石山治军虽严,却并不刻意摆架子,将士们在他面前也比较放得开,有话敢跟元帅讲。 “有兴趣!” “元帅,有哪些竞技?” “单人赛大致是角抵、射箭、投枪、掷铁球这些,群体赛暂定蹴鞠、拔河之类。当然,这只是俺的初步想法,你们有好的点子也可以提,最终方案待明日收集了各营将士的意见再定。” “那感情好!”——这是只想看热闹的; “嘿嘿,俺这一把子力气可有用武之地了。”——这是还想参与的; 另有能力出众者,还想博取名次的——“既是比赛,赢了有没有彩头?” 管理之道张弛有度,组织将士们竞技比武,石山其实早有酝酿,借今日这个时机提出来,当然不是让将士们乐呵乐呵这么简单,实际是向濠州展示力量和新秩序,自然不会舍不得些许彩头。 “岂止彩头,还有风头!单人赛先由各营预选,正式比赛咱们就在城中举行,与民同乐,凡比试优胜者,前六筹皆有赏!头筹同视军功。” “好!” 说完竞技比武之事,众将士自觉散去,石山这才询问胡德济今日之事的具体情况,得知朱重八自愿接受比武,又当面表扬了其人不畏强手的精神,勉励他在教卫营好好学习。 至于冯国胜,虽有“恃强凌弱”的嫌疑,但这厮与朱重八的约斗符合军中规矩,挑不出什么毛病,石山自不会管这点小事,自有其兄长冯国用狠狠修理。 石山回到大帐,洗去一身尘土,换了身衣甲,便带着两个队亲卫亲自巡营,期间自然少不了与喝得正高兴的各营将士与共饮三盏,待其再次回到帅帐,已有五六分醉,正好助眠。 全军大赏的次日,将士们继续休整。 石山洗漱完,就前往羽林营小营,亲自检查了孩子们近期学习情况,并陪着他们一起吃了早饭,这才前往元帅府,长史刘兴葛已经早早候着了。 其人看来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恢复了往日从容,仿佛昨日之事并未发生一般。 “濠州士绅深佩元帅壮志,各家共计选出了二十一名才俊,这是下官整理的名册,请元帅过目。” 石山接过名录,认真翻阅,只见上面不仅记录了濠州才俊的姓名、家族背景、学识情况和个人特长等基本情况,还附有简要经历。城中有几家大户,均有子弟在册。 昨日下午才罢宴,今日一早就整理出了愿意归附的才俊名册,这速度不可谓不快。 此事不仅反映了刘长史雷厉风行,做事不过夜,也反映了城中士绅敬畏红旗营的力量,接受了以石山为主的合作方式,这些人私底下少不得有怨言,但形式上已经很恭顺了。 石山原本以为濠州士绅会犹豫一段时间,甚至有人会反悔,少不得要经历一番折腾。 结果,这么快就能办成此事,刘兴葛的态度很关键,应该是下了大力。 “嗯,很不错。长史有劳了!” 经历了昨日之事,刘兴葛却不敢坦然接受石山的恭维,道: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石山却是真心赞扬,不容其谦虚,道: “长史调理阴阳,和睦军民,使上下相安,我才能集中精力处理军政要务,这事办得很好!” 石山虽然授予了刘兴葛元帅府长史之职,却只让他处理日常政务和文书,究其职责更似主簿,“调理阴阳,和睦军民,使上下相安”的评价才更符合长史的身份,莫非元帅是要进一步放权? 刘兴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试探问道: “元帅,这些人如何处理?” 无论军、政人才,最好都要自己亲自考核把关,但这些人才是濠州士绅向石山输诚的表示,昨日才罢了酒宴,今日若还公开考试,那也未免太“折辱”人了。 而且,所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相对而言,石山麾下文官,就刘兴葛能力相对全面,私心也没方仲文那么重,调理阴阳,和睦军民,使上下相安,可不是客套话,有些事确实不适合人主亲力亲为。 不给刘兴葛放权发挥其积极性,难道要放权给方仲文那老油条? “你先分一下,勇武有胆略者,送入教卫营,待我观察其品行能力后量才适用;善于经营,入荣军社;长于文事者,先入经历司试用,半个月后,你再根据他们的表现,拟个任用方案给我。” 这些人都是各家族精挑细选出来的才俊,决定家族以后的富贵兴衰,基本不敢糊弄。 所谓试用,不过是走个过场,并借机鉴定他们的真实能力,以便安排更能发挥其能力的岗位。 “好!” 解决完濠州才俊问题,刘兴葛稍稍犹豫了片刻,主动谈起涉及到二人私下感情的另一件公事。 “昨日,方知事寻下官,提起小女婚配之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山知道正戏来了,故作不悦地道: “老刘,咱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你应该清楚我的性子,什么当讲不当讲?有话直说!” 刘兴葛稍稍调整了下情绪,道: “我早年在容州为官,山中多瘴气,发妻和长子相随,皆不幸殁于时疫。后来虽然续弦,到老才又得了一个儿子,难免珍视,如今我已六十有二,怕是很难看到他长大。” 刘兴葛突然说起身后事,让石山颇有些动容。 “老刘你身体健壮,再活个二三十年当不是问题,何出此言?” 刘兴葛摆摆手,苦笑道: “我这身体如何,自己最清楚,能撑几年是几年,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幼子。今日厚颜,想请元帅许不肖子一世富贵。” 身为元从,又是首任元帅府长史,只要刘兴葛自己不犯事,待石山大业有成,必然会荫庇其子孙,但刘兴葛这番话,要表达的意思显然不是这个。 其人家族人丁不旺,自己年事也高,在长史之位坐不了多长时间,再如何用心经营人脉,待幼子成年,别人顶多还些刘兴葛的提携之恩,却不可能以刘家人为核心形成独立的政治派系。 石山听出了刘兴葛话中未尽之意,这也是他一直拿不定主意与刘兴葛联姻的原因,当下松了一口气,道: “敢问令爱芳龄?” (本章完) 第127章 遇春来投展绝技 第127章 遇春来投展绝技 “元帅,俺还有一件事要禀明。” 石山刚检查完乙四营的训练,正待起身离开,汤和却忽然提起有事。 “什么事?” “请元帅稍待,俺回房取点东西。” 不多时,汤和就抱着一大一小两个木匣,跑了回来,将其打开,交给郭英,再由他转呈石山。 “昨日,东市生药铺西门家给俺送了这些,末将不敢私藏,献给元帅!” 木匣内装的是药材,小的那匣是人参,大的是鹿茸。只见鹿茸浑圆、粗壮,人参个头也不小,石山没有细数密如星斗的芦碗,大略估计得有至少有三四十年年份。 自石山向刘兴葛爱女提亲的消息传开后,濠州士绅就越发活跃起来,有适龄女儿的送女儿,没女儿的也要选近支旁亲女子,送进元帅府。 石山倒是不怎么挑剔,本就是政治联姻,重点在双方的合作意向,只要对方能提供足够的政治资源,送来的女子,他都会收下。 品貌上佳者可做姬妾,刘氏女不论,暂时能符合石山要求的就黄氏女一人,其余女子也不用退回去,偌大一个元帅府,总归需要有人打理。 虽说战乱中一切从简,但刘氏女是预订的主母,其父又是长史,还是要注意一些体面,稍稍走下流程,与其圆房之前,不宜乱动其他女子。 这还啥都没干呢,汤和却给急巴巴地给自己进献补药,石山顿时有些无语地看着汤和。 “你是本地人,城中父老送给你的礼物,收就收了,何须献给我?” 汤和稍稍靠近石山,降低了音量,道: “西门家女儿颇有些姿容,想请俺牵个线,献给元帅。” 石山暗道外面估计已经在传自己好色之名了,他倒是真好色,一般的女子还看不上,却不急色。 漫说温柔乡英雄冢,这世上好看的皮囊多了去,若是见一个就收一个,自己便是再长四个肾两条枪,也应付不过来。 更何况,这西门家家业有限,名声也不大好,有啥资源值得他联姻? 石山猜测,此事多半是这西门家有意与汤和联姻,这厮却不敢做出头鸟,正好西门小娘子颇有些姿色,便假意献给自己来探口风。 “不必了,这些药既是西门家送给你,自己收了吧。” “那末将就代元帅回绝他们。” 汤和见石山面色不似作伪,知道元帅确无此意,暗自松了一口气,又琢磨若是西门家继续纠缠,自己或许可以顺水推舟娶了西门小娘? 但高级军官娶亲,肯定要报元帅批准,到时如何解释? 还有,他虽然在城中有房子,但军官平时需留营住宿,娶亲后住哪里也很头疼。 离开乙四营营地,石山也在琢磨麾下将士娶亲的问题。 自他拉起队伍后,除了偶尔处理政务太晚住在官衙外,绝大部分时间都留营住宿,有石山带头,又因战斗任务紧迫,红旗营各级军官都能坚持与麾下将士同吃同住同操练。 这种高强度的集体生活,有利于快速凝聚团队意识,也能较好地防范麾下军官被城中大户拉拢腐蚀,却违背人性,可坚持一时,不可坚持一世。 待石山完婚后,必然会有不少时间住在元帅府,再要求麾下高级军官每日留营,就少了说服力,总不能你天天换着女人睡,别人就只能留在营中干熬吧? 为了稳住军心士气,迟早要建立给有功将士赏赐宅邸、赐婚及休沐制度。 至于大户拉拢军官的问题,一直堵也不是个事,汤和整日待在营中,不照样被西门生药攀上? 石山要做的,还是从制度和组织上防患于未然。 …… 全军竞技赛的场地最终定在西郊,因为城中实在腾不出这么大的场地,可以满足军民同乐。 为筹备好这次军民竞技活动,刘兴葛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也将整个经历司使唤得团团转,总算赶在活动开始前做好了相关筹备工作。 元廷只管收钱,对终年劳作的百姓漠不关心,底层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别提有啥文化娱乐生活。 城中百姓还能在春节期间,点小钱看下杂剧、杂耍;乡下百姓就只能在农闲时聚众玩“结羊肠”(用纸绳打结占卜吉凶)之类的无聊游戏,或在庙会上围听说书人话本故事。 即便这些成本极低的活动,真正的底层百姓也甚少有精力和闲钱参与。 因而,当得知红旗营“办庙会”,百姓可免费观看军爷比武,身有长技者还能同台竞技,据说最低的六筹都能奖杂粮一石,无论城乡百姓都为之沸腾。 腊月二十六,城中百姓草草吃了早饭,就以里坊为单位,由临淮门和涂山门出城。 得益于前些时日的城防修筑工程,百姓们已经逐渐习惯新官府分区划片、按时出入、集体行动的管理模式,人数虽多又携老扶幼,却还算有序。 而稍远些的乡民则起得更早,待他们招朋引伴赶至城外三里地时,元帅府已提前在各要道处安排了人手,以引导不少还是这辈子初次来濠州城的百姓。 每个引导点各安排一个队的红旗营将士,以维持现场秩序;另配两个羽林营少年,负责统计人数,并记录这些人来自哪个村社,社长是谁等信息。 凡提供信息与实际不符者,先扣押再说。 因元军军纪极差,常有杀良冒功之事发生,百姓对军队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加之红旗营刚刚又打了大胜仗,还没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在这种场合闹事。 这些红旗营将士的主要责任,其实是保护羽林营少年,并震慑心怀不轨者。 完成登记后,便有人指认竞技赛现场位置及其所在分区。 无论城乡百姓,都有划定的观赛区,城中以里分区,城外以乡分区,元帅府经历司提前做了安排,现场有专人引导他们按各自区域就坐。 沿途每隔百步,插着一面小旗,很好辨认,一般不会走错,真有人“故意走错”,四处游弋的骁骑营将士也会“教”他认路。 若是嗅到商机的外来游商,无人能证明身份,则在检查其没有携带利刃后,带到划定的交易区。 等待竞技赛正式开始前,元帅府拿出一些钱粮,鼓励各观赛区荐人下场秀“绝活”。 再朴实的百姓中也会有性子跳脱者,便是没有钱粮奖励,这些也乐意当众表演才艺。 由是,打拳的、耍棒的、唱曲的、翻跟头的,逐一上演,不时博得围观喝彩,竞技赛尚未开始,现场就已经热闹起来。 在此期间,西郊引导点出了点意外。 前来凑热闹的人中有个牵马而来的外乡人,自称来自怀远,本欲到濠州讨生活,得知红旗营公开比武竞技,特来观赛。 李松在此地维持秩序,见这人相貌奇伟,坐下马匹也颇为雄壮,不敢马虎,给他讲了红旗营征兵规矩,再三叮嘱不可闹事后,又专门安排了一个什“护送”怀远汉到城西乡民所在的观赛区。 此时,红旗营各营刚好列队出城,雄壮的军姿,(相对)整齐的队列,与往日见到的散漫元军形成了鲜明对比,顿时惊得初次见到此等军容的城西乡民噤声不敢言。 “非得此等强军,方才可能正面击败上万官军。好!好啊!” 那怀远汉突然喝彩,吓了周围的城西乡民一跳,这些人旋即也反应过来,跟着喝彩: “好,好啊!” 喝彩声由城西乡民喊响,逐渐扩展到所有观赛区,尤其是城中百姓,全程见证了石元帅攻占濠州后的深刻变化,最能理解新旧军队的不同,叫得最是响亮。 西城墙涂山门上,濠州士绅黄彦文沾了小女儿的光,捞到了与石山同席观赛的机会——尽管位置要比刘长史靠后很多,甚至听不到石山的小声讲话。 看着百姓热烈欢迎红旗营将士入场的盛境,黄彦文捻着胡须,故意提高声调,道: “国朝——伪元最鼎盛时,怕也见不到如此军民相携的盛况吧?哈哈哈,元帅治军用兵堪比岳武穆,更难得是军民一心,有此基业,何事不可成!” 石山只当没听到黄彦文没啥技术含量的马屁,继续夸奖刘兴葛此事办得用心,并指示其人新政权要有新气象,借着红旗营公开展示的良机,民政上也要拿出一些有别于元廷的实际行动。 刘兴葛清楚元帅在民政上也有很多深刻见解,摆出受教之态,听取石山指示。 二人讨论间,全军入场完毕,比赛开始。 先是掷铁球比赛,观赏性差了些,赛程却不沉闷,每每有好成绩,百姓都跟着喝彩。 接着是投枪,观赏性强了不少,喝彩声更响。 有些百姓自恃力大,申请上场,居然让其中一人夺得了掷铁球比赛的第五名。 每个项目比赛完就立即举行颁奖仪式,观赛百姓见这憨厚汉子真能和红旗营军爷一同登台,还领到了两石粮,顿时羡慕坏了,只恨自己没这手段。 第三个比赛项目是射箭,那怀远汉早看得心热,报了名,被排在了第二轮。 一轮比赛结束,那汉子上场,却不急着取箭,拿着比赛用弓,试了试弓弦,突然发力,竟将牛角弓拉得吱呀作响。 监射官正要呵斥,却见他松弦摇头,洪声道: “这弓太软,有没有强弓?” 监射官也是有眼力劲的,知道这人有真手段,不敢擅自作主,朝涂山门上张望。 涂山门上,石山早注意到这汉子的异常举动,军民同台竞技除了展现红旗营形象,收揽民心,也为了发掘人才,当即喊道: “取宝雕弓来,送给那壮士。” 宝雕弓送到,那汉子试了试弓弦,旋即猿臂舒展,暴喝一声“开”,竟将这三石强弓拉得如满月,观赛区自有识得此弓力道的,当即喝彩。 怀远汉等宝雕弓耽搁了不少时间,同轮对手此时已经射完了箭,这人重新上场,却在射箭位又后退了十步,靴跟抵住界石开弓。 嗖—— 破空声尖锐如哨,箭矢竟将前人的箭杆劈作两半,深深钉入靶心红绸。 场边红旗营将士尚未喝彩,第二箭已离弦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隔壁靶心,第三箭更绝,故意擦过铜锣边缘,带着嗡鸣扎入靶心时,那锣声还在空中震颤。 那汉子天生神力,一箭接着一箭,不到二十息,就接连射完了六箭,且箭箭都中靶心。 这般神技,莫说寻常百姓,就连善射的傅友德、冯国胜等人也都看得瞳孔紧缩。 “好!” 涂山门上,石山起身喝彩。 “好啊!” 场上,喝彩声直冲云霄。 待喝彩声稍歇,怀远汉还了宝雕弓,朝涂山门上抱拳,声如洪钟,道: “石元帅!俺这箭术如何?” 石山也是见过傅友德、冯国胜等人箭术的,皆是极好,可与场上汉子一比,仍有差距。 “神乎其技!请问壮士姓名!” “怀远常遇春!” (本章完) 第128章 再扩军剑指怀远 第128章 再扩军剑指怀远 不说怀远汉子这一手神乎其技的箭术,便是“常遇春”这三个字就足以令石山重视。 这可是号称将十万兵马便可平定天下的猛人,今日既然到了自己治下,自没有再让他离开的道理。 石山当即派人请常遇春上城,并亲自为他斟满酒盏。 “常壮士箭术真乃石某生平仅见!当为今日箭术竞技头筹,请满饮此盏。” 常遇春年约二十一二,身高臂长,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相貌极为勇猛,行事也颇为豪气,接过酒盏,仰脖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盏交给上前的侍女,看着谯楼内布局,朗声道: “俺其实更喜欢近身肉搏,刀枪入肉那才够劲!百般兵器俺都使得,还擅空手夺白刃。可惜谯楼上地太窄,施展不开。俺现在就到城下,耍给元帅看看。” 常遇春说完,转身就要下城,石山赶紧将他扯住。 漫说后世记忆中,有此人“摧锋陷阵,未尝败北”的威名,便是只看这体魄和连开强弓的神力,石山也能想象常遇春手握长枪、大刀等重兵冲锋陷阵的英姿。 “常壮士此等神力,啥兵器使不得?一会就要颁奖了,咱们先谈正事,你想要民赏,还是军功?” 常遇春之前在观赛区,就已经听元帅府经历司的人讲过,军民同赛,头筹要军功则可直升军阶,另赏铜钱三十贯;若要民赏,就只有钱粮奖励了。 “俺就是听说了元帅治军甚严,红旗营攻无不破,仰慕元帅威名,特来投奔,当然是要军功了。” “好!” 看到常遇春,石山就想起同样勇悍好杀,还喜欢搞自己一身血的薛显,有心提点,道: “我军规制不同于其他义军,规矩多,军纪严。你既投了军,凭今日竞技之功,直升什长有余,离队率稍差,我先留你在教卫营,先学习旗鼓号令,熟悉红旗营规制,如何?” 常遇春出身贫苦农家,却天生神力,自小就不甘于终老乡野,靠帮人做杂工换取工钱,拜师学得一身好武艺,欲在这乱世凭手中刀枪博得大富贵。 听说红旗营军纪甚严,破濠州后秋毫无犯,还在堂堂阵战中击败上万官军,常遇春就知道这是一支可以投靠的军队。 但在投军前,他还想近距离观察一下红旗营,以检验传言是否属实。 今日只看竞技赛,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跟着石元帅,能有前途。 “元帅把俺放哪儿都行,就是再有大战,俺得给元帅当先锋!” 石山失笑,你这才投军呢,连红旗营具体编制都没搞清,就想着抢先锋,知不知道先锋有多少人? 不过,真有本事的人才,确实不能常理推之,也不能以常理限制。 “哈哈哈。我军如今这兵马规模,什长却是不够做先锋。正好,大军即将攻打怀远县,你尽快熟悉旗鼓号令,待出兵时,许你暂领‘苦役营’,若能先登,我便升你为指挥使。” 常遇春本虽然是怀远乡下人,总共没进几次城,但对怀远县城的了解还是比外乡人多一些,不觉得以自己的本事,拿下先登有什么难度,当即追问道: “元帅此言当真?” 常遇春闻战则喜,石山知道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战阵搏命的种子,强留在身边磋磨,反而静不下心来,好在红旗营已经打下一定基础,足以同化大部分人,大不了以后多加留意,尽量莫让长歪了。 “军中无戏言!” 说话间,箭术比赛已经结束,石山便安排曹震送常遇春下城领奖。 常遇春也是个爱出风头不怕事大的,还嫌之前施展箭矢神技的风头没出够,登台领奖时,居然高举右臂朝观赛的军民挥手致意。 末了,还要自己加戏,发表“获奖感言”: “今日俺虽然拔下头筹,但射靶只是小技!大丈夫就该凭手工刀枪,阵上杀敌博富贵!俺已经投了石元帅,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记住俺的大名‘常遇春’!哈哈哈——” 常遇春一个才投军的新兵,凭借神射出尽风头,压得众将士抬不起头,就已经招人恨了,这厮犹不知足,大言“射靶只是小技”,还没到任,就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了不好印象。 也就同样争抢好斗的冯国胜不在意这些,反而燃起无穷斗志,想和常遇春一较长短。 不过,经常遇春这么一闹,不少观赛百姓的心态也有了微妙变化——怀远汉子比赛时还是平民,领奖时就成了红旗营军官。 红旗营将士自百姓中招募,也能与百姓同台竞技,真的和官军不一样。 其后的赛程,无论场上,还是观赛区,气氛都非常活跃。 整场竞技赛持续了近三个时辰,数万军民沉浸其中,免费享受了难得的娱乐“盛宴”,更让其中一些人暂时忘却了朝不保夕的乱世。 其实,也不只是暂时忘却,还有希望。 不幸生活在乱世,无论贵贱都只有一条命,一切欲望都要为“活下去”让路。 还在修筑的濠州城远远算不上固若金汤,红旗营兵力也尚弱,但石元帅军政皆有所长,已经展现了乱世安民的手段,还能吸引豪杰来投,这就足够让治下百姓看到生存下去的希望了。 “老朽今年六十有八,从未见过濠州有今日这般盛景。怕是伪元世祖皇帝在世时,大都城中也很难见到如此热闹的场面吧?天降元帅于濠州,淮西必将大兴,汉家天下必复啊!” 身后黄彦文没甚技术含量的马屁,听得石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但同在涂山门上观赛的濠州士绅大户却纷纷附和“元帅基业稳固,他日必将攻破大都”之类的话。 毕竟,他们的命运已经与石山深度捆绑,很难再回头。 这些人之前还有些忐忑,今日,由竞技赛看到了具象化的民心,又隐隐觉得以石元帅的手段,怕是真能成就大业,由是更加坚定了继续押宝红旗营的信心。 当然,乱世中也只有这些家有余粮的士绅大户,才能有些感叹,真正的社会底层手停口停,今日看了个尽兴,明日还得修城、务工挣口粮,乐呵乐呵就完了。 石山也没得休息,军民竞技赛举办的次日,他就宣布了新的整编计划。 这次整编的幅度不大,主要有两点变化。 一、继续扩大军队规模。 一是现有战营升等。 乙一、乙三、乙六,共计三个乙等营晋升为甲等营,分别领甲五营(指挥使曾兴)、甲六营(指挥使韩成)、甲七营(指挥使耿再成)营号; 二是新增四个乙等营,调整后的编制序列如下: 乙一营(指挥使费聚,原驻地五河县); 乙二营(指挥使汤和); 乙三营(新增,指挥使王弼) 乙四营(新增,指挥使张蛋,成军后,与乙一营换防); 乙五营(新增,指挥使李松); 乙六营(新增,指挥使孙德崖); 三是新增骑二营,暂编两个骑队,总人数二百一十人,指挥使为冯国胜。 增编后,红旗营共有九个甲等营(含教卫营和骁骑营)、七个乙等营(含骑二营)、一个战训营、一个辎重营和一个战保营,仅战兵就有近七千人。 算上辅兵、补充兵和定远人马,总数近一万二千人。 这么多兵马,又细分如此多的编制,即便以石山的能力,同时指挥起来也有些滞涩。 其实,石山已经有了建立营以上编制的计划,战训营也有足够的补充兵,但苦于训练时间还是太短,现行编制尚在磨合期,大部分中高级军官也需要时间沉淀,暂时不宜再做过大调整。 二、成立绣衣营。 红旗营攻克濠州后,将士们虽然一直没闲着,但生存危机相对以前毕竟还是小了不少,各营管理水平和执行军纪的差异开始显现,这段时间已经暴露了不少问题。 队伍规模越来越大,再事事都靠石山裁决,既不现实,也容易耗损其威望,成立专门执行军纪的机构已经势在必行。 绣衣营负责监察将士日常行为和各营执行军纪情况,并对违纪将士进行判定和处罚,人员由原乙二营部分官兵转职,指挥使为周十二。 绣衣营与原历史位面锦衣卫名称相近,却是源于汉代绣衣直指,只监察军中,不刺探民间,直接对石山负责,定期汇报监察日志及违纪将士处理情况。 红旗营正处于上升期,各营都在忙着扩编和整训,就算知道绣衣营的成立,增加了一把悬在自己头上的刀,将士们的反应还算正常,并没有出现强烈抵触的情况。 经历了上次之事,周十二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定位,不再试图融入石山元从圈子,而是以元帅“孤臣”自居,明知绣衣营职司少不了得罪同袍,也愉快接下了此任。 整军之后,便是新的大战。 各渠道打探到的消息都证实了董抟霄兵败后,周边各城均采取守势,不敢越境撩拨威势正盛的红旗营,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虚假宁静。 元廷不会给石山从容整顿兵马的时间,石山也不会被动防御,赶在过年前,发动了对怀远县的进攻。 (本章完) 第129章 常遇春义降强人 第129章 常遇春义降强人 “还有没有人?赶紧的,一起上!” 五九寒冬,“苦役营”代指挥使常遇春却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朝自己的部属发起挑战,只是,全营近四百人,除了已经被打倒在地的十来人,竟无一人再敢吱声。 “好!” 常遇春本就身高臂长,光外形就颇具威慑力,瞬间放倒挑战者的手段更有“说服力”。 “既然你们不敢再上,那就要听俺的!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犯了什么事,现在都是俺的兵,就一点要求——俺冲你们就冲,能不能做到?” “能——” “苦役营”士兵被明确下次攻城需他们充当敢死队,这段时日又饱受修筑城池之苦,士气极低,虽被常遇春打服,这声回答却还是有气无力。 常遇春知道自己今日已经立威,想要取得将士们的信任,只能靠日后的实际行动,却仍不满足其士气低下,当即双眼圆瞪,暴喝道: “一个个像三天没吃饭的娘们!能不能大点声?!昂——” 最后这声吼已经不似人声,更像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咆哮,吓得众“苦役营”将士一个激灵,唯恐被常遇春拖出去暴揍,个个涨红了脸,回道: “能!” 西征大军由奋武都尉吴六斤统领,为确保军令畅通,石山给其加了镇抚之职(戍守五河县的孙逊同样授予镇抚),并派从事中郎冯国用随军出征,协助吴六斤处理军政要务。 全军共有奋武营、乙二营(指挥使汤和)、乙六营(指挥使孙德崖)和“苦役营”(代指挥使常遇春)四个营和三百补充兵,另有辎重营一部和部分随军输送钱粮的民夫,总人数约三千五百人。 石山需坐镇濠州城中处理军政要务,逐步放权让部将统兵征战也是既定策略,可毕竟是首次由下属统率大军征战,他仍有些不放心,出征前给吴六斤提了不少要求。 比如:强调攻陷城池只是第一步,收服人心,建立稳固治权才是最终目标,要求吴六斤在民政上要多听取冯国用的意见,但在处理顽抗义师的大户时,则要杀伐果断,以绝后患。 又比如:练兵是为了打仗,打仗也是练兵,乙六营和“苦役营”皆出自定远,不经血火,难退底色,此战要多发挥他们的作用。 红旗营治下诸多势力中,以楮兰站丁为基础的荣军社羁绊最深,吴六斤由底层站户一步步做到一路大军主将,对石山也最为忠诚,却也有自己的想法。 吴六斤参与了鲁钱河之战,怎么可能不清楚定远义军是什么成色? 孙德崖的乙六营好歹经过精选,士气虽然低下,有奋武营压阵,至少还能做点事情。 “苦役营”本就出自被裁汰定远义军,身体素质差不少,还因为闹事被罚,充作敢死队,纯粹是消耗守军兵力和体力的炮灰,不能指望这样的队伍有什么战斗力。 因而,当常遇春只身入“苦役营”,以拳脚“说服”部属时,吴六斤只是冷眼旁观。 这一旁观,顿时看出了门道。 别看常遇春咋咋呼呼,好似没啥心计的莽夫,却无师自通,颇有一手御下之术。 此人重新调整了“苦役营”组织,任命之前挑战过自己的手下败将为队率、什长,理由是这些人“有种”,比其余“屁都不敢放一个缩卵货”要强。 大军开拔后,常遇春本有马匹,身为指挥使,也可骑马,却一直跟麾下袍泽步行,期间还不时鼓舞士气,在其带领下,原本死气沉沉的“苦役营”竟然渐渐有了些许活力。 此刻,常遇春却骑马赶来寻吴六斤。 “吴镇抚,前面就是大洪山,俺们今晚反正要在这附近宿营,刚好山里有伙强人,没少下山祸害俺们怀远乡人,让俺带兵剿了他们,也好给‘苦役营’儿郎涨涨士气。” 濠州到怀远不足百里,大军走快点,两日就可抵达,出征并未考虑后方转运粮草,也不用担心途中的山贼截道,吴六斤本不想节外生枝。 但常遇春又是提到山贼“祸害乡人”,又是“涨士气”,却让他有些动心,“苦役营”敢拼命,其他各营就能少些伤亡,除掉了“祸害乡人”的山贼,也有利于收服定远人心么。 “强人有多少?你要多长时间?” 常遇春知道吴六斤已经心动了,只是担心自己耽误时间,道: “只有百十人,这一带俺最是熟悉,只走一个时辰,若能找到山贼老巢,也就一个照面的事。找不到就撤,不会耽误明天的攻城。” 得知山贼只有百十人,吴六斤反而担心这伙强人已经跑路,根本不敢与红旗营将士力敌。 “你想带多少人?” 常遇春显然也考虑到了这问题,果断应道: “就带五十个,多了走山路不便,耽误时间,还会吓跑强人。” 吴六斤见识过常遇春连珠神射的英姿,并不担心其人会在百十个强人手里吃亏,道: “今晚在大洪山东北面扎营,你现在就回去挑人走,剩下的队伍暂由冯从事代管。若是天黑了还不回来,俺可不会派人去寻你们。” “得令!” 常遇春当即就带着冯国用打马返回“苦役营”,还未靠近,就大喊道: “前面大洪山有股强人,头领跟俺有些交情,往日没少受他接济。俺现在得了石元帅赏识发达了,须得带好兄弟指条明路。你们谁愿意跟俺进山吃酒,劝俺兄弟下山投奔石元帅?” “俺!” “俺!” “俺也是!” 明日就要抵达怀远,敢死队可是要打头阵,指不定啥时候就死了,死前还能跟常指挥“进山吃酒”,这么好的事,那还不抢着上!“苦役营”将士瞬间就被点燃了激情。 要死卵朝天,今日至少能吃顿好的! “你们都去可不成,俺兄弟家当薄,可经不起这么多人又吃又喝。俺只要三十个,腿短的别来,看到前面那棵大枣树没?先跑到树下的俺才要!预备,跑!” 常遇春三两句话就将一帮敢死苦役忽悠得撒丫子狂奔,冯国用抚须点头,暗道元帅真是知人善任,此战怕是真能让“苦役营”抢了先登。 “哈哈哈!行了行了,你们这些短腿驴,想吃肉都赶不上腥。好了,你们跟着冯从事,到了地头先扎营,等俺带些残酒冷肉回来赏你们。” 常遇春最终只选了四十二人,拿着长短兵器,打着自己旗帜,就进了山。 大洪山中,山贼探子早发现了山下有数千兵马由此经过,慌忙回寨报给大头领刘聚,刘聚手下就不到三百人,哪敢招惹这等规模的大军,当即就命喽啰紧闭寨门,所有人不得外出。 其人正祈祷山下的人马只是路过,千万别来找自己的麻烦,便听探子回报“有一彪人马已经进山”。 “他们有,有多少人?” “不到五十个。” 刘聚抓起一旁的酒壶,就准备砸向那办事毛糙的喽啰,又舍不得这终日离不了的宝贝,骂道: “你他娘的,能不能先报人数,再报动向!再探!” 这队人马应该就是上个月占据濠州的义军,叫甚红旗营,听说才打赢了官军,此番估计是要打怀远,进山问路?山下又不是没人家,总不能真来寻俺老刘的晦气吧? 刘聚心里愁,抱起酒壶灌了一口,咂摸两下,又想到红旗营若是打下了怀远,自己的日子恐怕更难过,这下又更愁了。 “唉!” 不多时,又一波探子返回,带回红旗营兵马已经到了二梁山的消息。 翻过二梁山,就能看到山寨寨门,这伙人进山后就没走冤枉路,完全是直奔自己山寨而来! 刘聚顿时明白别人就是来找自己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不敢有侥幸心理,赶忙点起两百人马,下山去会一会那股来意不明的红旗营兵马。 “是你!” 两队人马在山腰处相遇,刘聚隔着老远就感觉对面统兵官有些眼熟,顿时大惊出声。 “哈哈哈,就是俺!” 几日前,常遇春欲要到定远投奔石元帅,途经大洪山,正遇到打劫成功返回山寨的刘聚等人。 刘聚见常遇春生得威猛异常,山寨又正缺强力打手,便要“提携兄弟过好日子”。 常遇春孤身一人,假意答应其要求,待到山寨寨门在望强人放松警惕时,突然发难打倒刘聚,还抢了他的坐骑,扬长而去。 刘聚吃了大亏,当时就当着喽啰们的面发誓“再见到此人,定要他好看”。 结果,今日真见到这威猛汉子,刘聚却瞬间萎了——常遇春背后是红旗营,俺招惹不起啊! “这位兄弟,俺好歹送了你好马,也算有些交情,能否放兄弟一马?” 常遇春打定主意要拿到先登怀远城之功,光靠手下这帮衣甲不全的“苦役营”将士,掩护他的登城的弓弩手都凑不齐,今日必须拿下大洪山山贼,如何能许刘聚耍滑头? “大头领说的甚话!俺如已经是石元帅麾下先锋官,今日拜山,一是感谢大头领送马之义,二是‘提携兄弟过好日子’,整日待在这山里,有甚前途,赶紧收拾行囊,随俺下山!” 话说到这份上,刘聚知道这大洪山真待不住了,可才过几天逍遥日子,现在就投红旗营受人节制,又有些不甘。 “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俺这寨子好歹也有千百把人,真打起来,你们怕是也讨不到好。” “人多有啥用?” 常遇春懒得纠正刘聚虚报的人数,指着远处山崖上,道: “大当家看那山崖上野柿子树树梢上的柿子,你说俺能不能射下来?” 刘聚暗自心惊,山崖上就一株小树,树梢上就一颗孤零零的小柿子,倒是很好辨认,但常遇春相距那株树怕不是有百来步,这要是能射中,还得了! 常遇春却不等刘聚回答,就已经下马,取弓搭箭,只听一声暴喝: “去!” 箭离弦时,恰一阵山风掠过,常遇春却似乎早预判了山风影响,那箭似长了眼般,划出诡异弧线,将柿子钉在崖壁上,刘聚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好半天合不拢。 “如何?你那寨墙有多高?可挡得住俺的箭矢?” 刘聚想起当日被常遇春一招放倒,今日又见如此神射,方知对方真要下杀手,自己恐怕早已毙命,赶紧下马。 “服了!俺服了,求兄弟提携!” (本章完) 第130章 破怀远十万显威 第130章 破怀远十万显威 “回来了,常指挥回来啦!” 大军才抵达大洪山东北角,结束今日行军,开始扎营,常遇春就带着投降的大洪山山贼下了山。 去时,常遇春一行满打满算才四十三人,回来时呼啦啦三百来号,这还只是先下山的精壮山贼,后面还有不少行动迟缓的老弱妇孺,其数量远远超出这厮之前所说的“百来人”。 即便之前听了冯国用的汇报,知道常遇春调动“苦役营”兵卒士气的手段,吴六斤就猜到常遇春多半没跟自己说真话,但见到大洪山中真有这么多山贼,他还是捏了一把冷汗。 早知道强人有这么多,吴六斤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常遇春只带几十个“苦役营”罪囚就上山。 若是这些山贼横下心来打一仗,人数稀少士气又低的罪囚根本指望不上,靠常遇春一人难免会有闪失,尚未开战就损兵折将,攻打怀远的战役肯定会受影响,自己也没法向元帅交差。 好在有惊无险,人已经回来了,还圆满完成了任务,当着将士们的面,吴六斤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不好责罚降贼有功的常遇春,就只能拿刚投降的刘聚撒气。 “听常指挥说,刘头领往日没少下山祸害乡人,有无此事?” 刘聚下山投奔红旗营,本就跪倒在地,原以为吴镇抚先讲几句“好汉来投,此战必胜”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就会扶自己起来,谁知对方一张口似乎就要治自己的罪,顿时懵了。 自己咋就受了常遇春这厮蛊惑,稀泥糊涂下了山?此刻已经在别人营中,真被砍了脑袋死了就死了,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刘聚惊吓已极,赶紧砰砰磕头。 “俺往日是做了些不成器的事,却是这世道逼的,落草了不打家劫舍也没得吃啊!今日得了常兄——常大哥提醒,已经迷、迷路晓得回了,求镇抚看在俺没做大恶的份上,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是啊。” 常遇春见刘聚脸色苍白,腿肚子都在抖,知道这厮是真被吓着了,当即站了出来,打圆场道: “攻城大战在即,刘头领既有悔过之心,又没啥大恶,今日也是主动弃暗投明,镇抚何不饶他一命,让刘头领协助俺先登破城?” 吴六斤瞪了常遇春一眼,哪里不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这厮分明早就想好了收这些强人做炮灰。 不过,如此也好,不管是“苦役营”罪囚,还是大洪山强人,都是戴罪之身,不是自己的兵,死了不心疼,若能真靠他们破城,还真是皆大欢喜。 “刘聚,你可愿协助常指挥先登破城?” 刘聚只觉得头皮发麻,活着好好的,谁他娘愿意为了别人的先登之功送死?但要是不答应,怕是马上就要身首异处,避无可避,他也只能牙一咬心一横,答道: “俺愿意!” 次日,大军渡过淮河,出现在怀远城下。 吴六斤深得石山攻城战术真传,未虑胜先虑败,当日并没有急着攻城,先扎下兼坚固营垒,又实地侦查城防和守军兵力部署情况,并展开了试探攻击。 “苦役营”罪囚和大洪山山贼都没进行过什么训练,士气又低,用其进行试探攻击,不仅很难测出城防薄弱环节,还会白白给守军送人头增加士气。 因而,吴六斤亲自压阵,安排乙二营几个队轮流出击,试探攻击的结论是怀远守军火力密度明显要强于虹县、五河两县,稍逊于濠州。 这也正常,红旗营攻下濠州已经很有些时日,又在定远大败上万官军,怀远近在咫尺,早就得到了消息,城中文武至今都没逃,足见其守土决心,这段时间肯定会紧急扩充兵马,修缮城防。 怀远县城北面紧邻涡水,南临荆山,淮河由南向北,经荆山脚下流至城东,与涡水汇聚,再转向东面,形成了“一山两水夹城”的格局。 尽管城墙只是一道包砖都没有的土围子,但守军只需要重点防守西面城墙,兵力相对充裕,又在城外设置了陷坑、壕沟、羊马墙等防御设施,并不好打。 吴六斤很有耐心,先用一天一夜时间打造了防御器械,又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安排汤和、孙德崖、常遇春、刘聚各自统领本部人马,轮流前出,逐层清理完城外的防御设施。 期间,各部总计付出近八十余人的伤亡,但通过这种低强度的破障行动,也有效锤炼了攻城部队,包括罪囚和山贼在内,对攻城战的恐慌情绪肉眼可见的在消解。 第四天,攻城战正式开始。 吴六斤将全军分为三个攻击批次,第一批为“苦役营”罪囚和大洪山山贼,第二批为乙二营和乙六营,第三批为其本部奋武营。 其人打定了主意,要以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一举摧毁守军士气,务必要一日内攻下此城。 要完成这一作战决心,首批攻城的罪囚和山贼就必须拿出真敢死的架势,切实起到消耗守军兵力和体力的作用。 出发阵地。 “苦役营”罪囚和大洪山山贼已经集结完毕,阵前十几个酒坛也全部倒空,常遇春端着一碗酒,来到阵前,朝众人喊话: “几天前,俺还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汉,自到定远投了石元帅,才几天时间,就有了这身行头,统率你们这么多人。” 常遇春为争先登,没穿笨重影响行动的铁甲,只是套了半身皮甲,却越发衬托的其人雄姿英发。 “乱世人命不如草,你不想出人头地,就只能等着横死沟渠。今日富贵就在眼前,杀上城,就能脱了罪囚身份,做人上人!俺先冲,你们跟着俺,直到杀上城墙,不死不休!” 常遇春本就是不说话站在那儿,都能给人极强视觉冲击的威武汉子。 行军中安抚军心和迫降山贼鼓舞士气,都起到很好的作用,前两天的清障行动,他也是每次都冲在最前率先垂范,撤退时却又留在最后亲自压阵,众将士对其早已服气,当即扯住嗓子高喊: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常遇春双手捧起酒碗,再次扫视众人,喊道: “喝了这碗酒,今日就先舍了这条贱命换富贵!干!” “干!” 哐当! 烈酒下肚,众人纷纷摔掉酒碗,不多时便已热血上涌,面红耳赤,只喘粗气,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城墙,与守军分个你死我活。 但也有极少数人不胜酒力,或假装不胜酒力,碗未摔,人先倒。 战前喝酒壮胆,并不是每人都倒上一满碗,能喝多少就倒多少,这些大聪明错过了眼前死中求活博富贵的机会,以后就不可能再翻身,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尽的苦役。 “擂鼓,进攻!” 中军,吴六斤见常遇春已将士气点燃,适时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战鼓声擂响,弓弩手推车楯车前出,开始压制守军火力,“苦役营”将士分批扛着攻城器械,嗷嗷叫着冲向城墙。 空中,攻守双方的箭矢飞石嗖嗖穿梭,常遇春边前进边射箭,接连放倒守军几个胆大的弓弩手,罪囚们越跑越快,不知不觉间,就有不少人冲在了常遇春前面。 守军见势不妙,箭雨飞石倾泻而下,不断有罪囚中箭倒下,又有更多的人赶上来,接过其器械,继续红着眼往前冲。 常遇春箭囊已空,弃了弓,手持小盾,大步向前,冲锋中还大声呼喊鼓舞士气,守军也早发现了这个威猛汉子威胁最大,集中火力朝着常遇春攒射。 “哼!” 被敌人集火攻击,纵是再眼疾手快,终究双拳难敌众手,一支箭矢恰好从其刀、盾格挡的间隙射来,穿透皮甲,钉在常遇春的肩甲上。 常遇春冷哼一声,反手拗断肩头箭杆,伤口被搅动,鲜血顺着臂甲往下淌,其脚下步伐却更快了,还将折断的箭杆高高举起。 “威武!” 看到常指挥如此无畏无惧,一些受伤的罪囚竟然也在酒精的麻痹下,热血上头,学着常遇春折断身上的箭杆,爬起来继续冲锋,只是终究体质有别,没跑几步就再次摔倒在地。 “常大哥,真有种!” 单论箭术,常遇春掩护刘聚攻城明显更合适,但常遇春清楚罪囚和山贼胆气都不足,只精选了一百山贼,换成自己带队冲锋,让刘聚带人掩护,并充当督战队,罪囚胆敢逃回,格杀勿论! 此刻,刘聚已经走出楯车掩护范围,双臂有些酸麻,却仍在引弓,奋力压制露头的守军,同时还不忘呵斥自己麾下的弓弩手。 “马三斗,你他娘的怕个鸟!打赢了这一仗,俺们就能换身皮!赶紧给俺射!” 出发阵地,汤和见战斗才开始就打出了这等士气,暗想常遇春说不定真能攻上城墙,赶紧调动本营部分弓弩手,准备上前增援。 “孙指挥,要不俺带弓弩队支援吧” 乙六营阵地,老潘请战,孙德崖也想助常遇春杀上城墙,毕竟,前军完成了破城任务,自己就不用冒着箭雨打击的风险登城,却又犹豫此举会被吴镇抚追责。 “等等吧。” “传令,乙二营、乙六营弓弩手迅速上前,掩护‘苦役营’登城。” 中军,吴六斤首次指挥这种级别的大战,表面平静,手心已经是汗津津的,好在常遇春真由陷阵先登能力的猛将,原本毫无战心的罪囚都能被他使唤得嗷嗷叫。 集中远程打击力量支援常遇春,应该就能破城,再不济,也能大量消耗守军,有奋武营压阵,今日必定能攻入城中。 城下,头批敢死队已经冲近城墙,并搭好了云梯,守军反击力度也明显加大,站在城墙下的每一息都极度危险,后面就是督战队,退无可退,还不如赶紧攀梯登城。 常遇春需鼓舞士气,稍稍落在了后面,等他靠近城墙,已经有两架云梯被守军的火油引燃,还有三个爬到一半的袍泽摔了下来,其中一人被淋了点燃的火油,浑身浴火翻滚哀嚎,叫声极为凄厉。 见此惨景,热血上头的罪囚们动作也稍稍一滞。 “不要怕,后军增援已经上来了。跟紧俺,杀上去!” 常遇春衣袍皮甲已经被鲜血染红,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才靠近云梯,就直接攀了上去。 “上啊——” 躲在城下也是死,还不如冲上城博富贵,罪囚们跟着常遇春,纷纷爬上云梯。 后方增援的弓弩队赶到,压制火力猛然增大,守军一时间不敢探头,爬梯罪囚下饺子般坠城场面终于结束,有人奋力攀上了城墙,但尚未打开缺口,就死在了守军的乱刃之下。 双方开始缠斗,掩护攻城的弓弩手停止射击,刚要喘息,后方却传来了猛攻的战鼓信号。 常遇春左手小盾之前硬扛了三支箭矢,木屑爆裂中突然侧身翻滚,一锅滚油泼在他方才立足处,烫得砖石滋滋作响。未等守军再攻击,他猿臂暴长抓住云梯残骸,借荡势直扑女墙! 见此情形,守军小队长惊惶后退,大喊。 “放狼牙拍!” 常遇春却早已经窥见绞索位置,奋力掷出短刀,正中绷紧的麻绳,将其斩开了一个破口,旋即崩断,沉重的拍板轰然砸在守军自己人堆里,骨裂声与惨叫连成一片。 “啊——” 趁着守军混乱,常遇春已经跃上城墙,暴喝一声,右手前探,抓住一名守军的长枪。 “撒开!” 那守丁只听耳旁犹如雷声炸响,呆愣之间,手中就传来一股无匹巨力,长枪瞬间被夺,因力量太大速度太快,其人握枪的双手竟也被枪杆磨出一道血痕。 “啊——” 常遇春直接抡起长枪横扫,巨力灌注之下,木质枪杆带着破风之声呼啸而来,犹如重锤,所到之处,守军或被狠狠击倒,或慌忙闪避。 仅仅是数息时间,城墙上就被常遇春清出了长约两丈的通道,罪囚纷纷跳下云梯,护卫过来。 “快!弓弩手快过来,射杀他!” 守将很快就发现了局势不妙,见常遇春勇悍如斯,根本没想过组织人马将其驱赶下城,直接选择了召集弓弩手,准备将这悍敌射杀当场。 此策略不可谓不正确,可惜弓弩手聚集尚需时间,其人却因此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常遇春如何能让守军从容组织反击?当即朝那守将猛冲过去,手中长枪翻飞,挡着无不骨断筋裂。 “大人,快撤!” 亲兵的喊叫惊醒了守将,其人再不敢耽搁,转身就逃,后背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力,守将仿佛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胸腔破洞的声音,视线最终定格在破胸而出的枪尖上。 “先登者,怀远常遇春!” (本章完) 第131章 乡党情定怀有别 第131章 乡党情定怀有别 吴六斤为人本就冷峻,在下属面前尤其寡言,这些时日一心想着攻破怀远的战事,话更少了很多,就连冯国用也感觉到了压抑,献策时尽量注意措辞。 今日顺利破城,吴六斤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有心调解一下气氛,故意寻冯国用逗闷子。 “冯县令,怀远已破,能不能治好,就要看你的了,俺现在便进城为你封存县衙、官库。” 元帅安排国胜统率新组建的骑二营,冯国用嘴上说着“舍弟顽劣难堪大任”,心里却是感激元帅对自己兄弟两人的信任和栽培,此番外放,就是他主动请命。 须知道,怀远位于濠州上游,官军顺淮河而下,最快一昼夜能抵达濠州,外围防御的重要性还在定远之上,怀远境内还有红旗营当前紧缺的铁矿、竹木等资源,其地必夺、必守。 能不能有效整合怀远人力、物力,不仅关乎濠州安全,还影响到“定远对”长远战略能否实现。 冯国用主动揽下治理怀远的重任,既是想助石山早日打好根基,也是有心和乡党李善长比一比高下。 其人毕竟是第一次随军攻城,脑中掺杂了太多战后治理问题,既怕攻不下,又怕战事迁延,双方损失都大,难免有些紧张。 不想,常遇春仅率数百罪囚就攻下了怀远,确实让冯国用吃了颗定心丸。 石元帅统兵有方,麾下骁将如云,军事上已经打下较为坚实的基础,唯有民政上短板还很明显,正需要他们这些士子努力开创新局面。 “下官这就走马上任,驾!” 城门已经洞开,大军入城,到处都是惊慌乱窜的溃兵。 “苦役营”罪囚在之前的战斗死伤惨重,破城后,杀红了眼的罪囚根本不管守军是否投降,只顾疯狂追杀,以发泄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怨气。 “常指挥,常指挥,等等俺!” 石山知道常遇春悍不畏死,唯恐其为了先登而不顾自家性命,特意命卜辞源带医护队随征,并叮嘱其人务必要看住常遇春。 卜辞源看见常遇春中了箭,本以为他会退下来包扎,谁料这人却是带伤先登。 城门才打开,卜辞源就立即随乙二营冲了进来,常遇春却追杀溃兵去了,寻了半天,好不容易追上,才发现常遇春已经全身都染红了,也不知他自己的血,还是守军的血。 “卜大夫?你喊俺做甚?” “你,你的伤!” 换一般大夫,常遇春都懒得搭理,但卜辞源是元帅亲自安排随军出征,还是要给点面子。 常遇春见卜辞源背着药箱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还以为有啥了不得的大事,当即抬起左臂,意欲展示伤得并不重。 作战时高度兴奋,确实没觉得有啥不妥,此时放松下来,却发现左臂竟然有些活动不便了,当即就要脱下衣甲检查伤口。 “脱不得!” 卜辞源赶紧安排学徒敲开旁边人家的门,带着常遇春进屋,解释道: “指挥使冲锋陷阵多时,早已浑身暴汗,此时万万不可贪凉脱衣,当心卸甲风!” 常遇春向吴六斤打听过卜辞源来历,知道这色目大夫颇有些手段,堪称医道圣手,红旗营不少将士都受过其救治,见卜辞源说得如此严肃,顿时有些紧张: “啥意思?” “老人家,麻烦把你待俺徒儿去取你家火盆。” “官,官爷,俺家没火盆。” “那就取些硬柴火来!” “诶!” 打发走了瑟瑟发抖的屋主人,卜辞源已从药箱中取出剪刀、手术刀、烈酒等物,划开常遇春皮甲破洞处,边检查伤口,边道: “大战之时,身体燥热,暴汗淋漓,毛孔大张,此时极易风邪入体。若战后立即卸甲吹风,体温骤降,轻则伤风,数日难愈;重则卸甲风,有毙命之忧!” 常遇春看着卜辞源滴溜溜乱转的碧眼珠,有些不自信地道: “俺没读过书,你可别糊弄俺!” “指挥使运气好,这箭没毒,流血也不多,稍忍忍,等柴火来了,俺再给你取箭簇。” 卜辞源说完,将手术刀放到装有烈酒的小瓷瓶中消毒,接着道: “卸甲风这名字还是元帅提起的,说是甚无菌性炎症,俺不懂。但古籍上却有记载,说是大汗之后,腠里不固,风邪易侵。元帅学究天人,你不信俺,还不信元帅和古籍?” 常遇春听得只撇嘴,这色目大夫医术没得说,可这人品——为了捧元帅,也忒不要脸!什么“学究天人”的话都敢说。 旋即,其人又想到自己这性子喜好冲锋陷阵,免不了受伤,以后怕是要经常跟医护队打交道,卜大夫名气又大,医护队基本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可得罪不起,赶紧换了笑脸。 “俺如何敢不信卜大夫!” 二人正说话间,屋外大街上突然传来队列脚步和喊话声。 “顽抗到底者诛,器械投降可活!” 成规模的战斗已经结束,奋武营将士开始全面接管城池,随着军令层层传达,各处的抵抗和厮杀渐渐平息,常遇春听着迅速安静下来的街巷,自嘲地道: “俺杀人,卜大夫救人,你救人可没俺杀人快!元帅把俺俩凑一起,有意思,哈哈——” 在常遇春听不到的角落里,杀戮和暴行并没有这么快停下,直到奋武营将士斩杀了趁乱打劫的四名罪囚和七名山贼后,城中才算真正平静下来。 到这时,原本近千人的守军剩下不到四百,余者无不惊惧。 “苦役营”罪囚也仅剩下的一百四十六人,阵亡率近六成,剩下的这些人中也大半带伤,最终能返回战场的预计不到一百人。 不过,经此一役,残余将士已经脱胎换骨,初具战力;以这些人为骨干,很快就能再建一营。 待冯国用随吴六斤赶到县衙时,退入县衙防守的守卒已经弃械投降,怀远官员或战死当场,或畏罪自杀,或在逃跑中被愤怒的百姓围殴至死,倒是省了吴六斤再费心处理。 但部分籍簿文书却在破城后,被试图负隅顽抗的县尹烧毁,其中就包括田亩黄册与丁口簿,此乃治县根基,却是要让新任的冯县令头疼了。 等屋内生起了火,卜辞源很快就为常遇春取出箭簇,清洗并缝合了伤口,常遇春居然全程谈笑风生,漫说痛呼,便是闷哼都没听到一声。 包扎完毕,卜辞源擦去脑门的汗,由衷赞道: “话本里说关老爷刮骨疗毒,俺还当说书人夸大,今日见指挥使,方知天下真有如此英雄!” 常遇春暗道自己这点皮肉伤,哪能和关大王比?但卜辞源这马屁还是让他很舒坦。 “那俺体魄这么好,是不是今日就能返回濠州?” “这可使不得!” 卜辞源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严肃地道: “关老爷都有旧创复发之事,常指挥若不想以后有事,还是老实养几天再走!” 常遇春之所以急着回去,是因为出征前,石山许了他若能先登,就正式授予指挥使之职。 其实,即便常遇春此战不受伤,吴六斤也不会这么快就放他走。 得知常遇春想回濠州,吴镇抚是这样答复他的: “你此番回去,要帮俺带份呈文给元帅,新募兵卒和部分斩获也要一并带回,俺先安排人帮你整训人马,过几日再走。” 红旗营战、训分离,虽然每占领一地都会募兵,但所有新募兵卒必须由战训营统一训练,补入各营时,再由兵曹核拨、战保营发放相应军械甲仗,各营不得私自扩充兵马。 战前,石山就考虑到了此战消耗,为西征大军准备了三百补充兵。 此战最大的伤亡来自“苦役营”,倒是不用再补充,战后还有八十四人能动,吴六斤另选了八十名山贼,合为一营,严加整训。 剩余的山贼全部留在城中,怀远正在大兴土木,到处都需要人力。 常遇春乐得轻松,倒是静下心来养伤,让刘聚配合搞好训练。 这一等,就是整整五天。 第六日,吴六斤交给常遇春一封厚厚的信,便让他统率暂编营,带着首批六百名新募兵卒,十四名孤儿,三百二十七匹马、骡,及部分缴获,启程返回濠州。 途中,有个新募兵卒引起了常遇春关注。 此人名为云,时年三十一岁,肤色黝黑,身材魁梧,虽然射术一般,却能生拽奔马,其力能开三石强弓。 可惜常遇春有伤在身,卜辞源又跟着不停嘀咕“注意养伤”,不能与其角力。 常遇春本来傲气,一般人看不上眼,但他这个怀远汉子在濠州举目无亲,云有此勇力,他日肯定能出人头地,如此有潜力的乡党,自然值得结交。 云才投军,也急需乡党扶持。 常、二人一路谈家乡风物、谈搏杀技巧、谈兵法见解,竟然越谈越投机,若不是云年齿虽长却位卑,两人都想约为异姓兄弟了。 但彼此心意相通,都有出门在外,互为臂助的想法,并不需要刻意说出来。 终于回到濠州,年前的竞技会气氛早已退去,城中再度有了新变化。 大元的至正十二年春节在四处烽火中度过,濠州却已颇有人间烟火气,外来行商不见减少,一些大户自发出资,交由濠州总管府,组织放灯,邀民同赏。 乱世虽是朝不保夕,但日子还得过下去,难得喜庆,一些百姓居然还添置了新衣。 对比之下,年前还遍地饿殍的怀远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看得云等人直呼想不到。 只是很简单的灯,其实不了太多钱,但濠州大户之所以如此破费,却不是钱多烧的,而是因为濠州之主石山即将大婚了。 (本章完) 第132章 伯仁大仁辅明主 第132章 伯仁大仁辅明主 大元疆域广阔,境内多民族杂居,礼法约束相对较弱。 比如,对诸族婚礼便明确规定“各从本俗”。 但江北之地汉胡杂居数百年,诸族都不可避免的受到其他民族的习俗影响。 世风二十年一小变,百年一大变。 世上本来就没有千年不变之俗,如周礼规定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婚姻六礼,历代都在不断变化,到元时,已经简化成了只有纳采、纳币、亲迎三礼。 石山虽以“驱虏复汉”为造反旗帜,却对主张自己大婚恢复周之六礼的建议嗤之以鼻。 所谓礼法,本就是“别尊卑、定万物”,专为维护统治秩序而搞出一套约束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制度,千百年来,高高在上的贵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礼法也更新了无数个版本。 天在变,礼亦在变。 陈腐的那一套被抛弃,就有被抛弃的充分理由,后人没必要也不该再捡起来。 石山是破旧立新的造反者,也是新礼法需要维护的上位者,以后的礼法,就应该围绕他的利益来制定。 石山务实而精干,本就是联姻,自然不想大费周章,若不是考虑到大婚仪式也能有效提升治下民心士气,年前都能走完全部流程。 明日是亲迎之日,刘家今日就安排亲戚来元帅府布置新房,诸如铺设红被、红毯、双连绣枕,设置桌子于东、西相向位置,以放果盘盏壶之物,又于南北设二盥盆等,颇具时代特色。 石山身边没有亲族,新任元帅府礼曹知事郭宗礼全程操办婚礼仪式,生怕出点纰漏;童四儿领着沐英等五个小家伙身着新衣,忙进忙出,为元帅府增加了不少人气。 当事人石山反倒没什么事,得到常遇春已经回城的汇报,后院有不少女眷进出,不太方便接见外人,石山索性在元帅府前院召见了常遇春。 “元帅,这是吴镇抚让俺转交的呈文。” 常遇春知道破城当日,吴六斤就派人传回了怀远之战简报,因为不清楚简报中具体说了啥,不敢瞎吹自己在此战中的功绩,见到石元帅,就立即老实转交了吴六斤要求带回的呈文。 郭英接过呈文,正想转递给元帅,石山却摆手示意先收起来,随即走近常遇春,赞道: “收罪囚、降山贼、破怀远,很不错!我本想此战后授你乙等营指挥使之职,现在看来,似乎小了些,直接给你甲等营指挥使之令,你可接得住?” 除了镇守五河、怀远两县的孙逊和吴六斤二人,被授予镇抚之职外,石元帅麾下,甲等营指挥使就已经顶天了。 常遇春自恃一身好本事,迟早能坐到甲等营指挥使,却没敢想一战就爬这么高,但有功不争也不是他的性子。 “元帅敢给,俺就敢接!” “哈哈哈,好!” 石山招手,郭英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块铜质令牌,双手捧着交给石山。 “甲八营指挥使常遇春,接令!” 常遇春只认得上面有个“八”字,却知道成为甲等营指挥使,就是元帅的核心部将,倍感知遇之恩,心情激荡,当即双膝跪下,捧着令牌,叩拜道: “愿为元帅效死!” 常遇春的表态很诚恳,石山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将其扶起,道: “你有伤在身,就不要行这此大礼了。” 常遇春天生好体魄,过了这几天,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其实并不碍事。 但他清楚卜辞源能随西征大军出征,并亲自给自己疗伤,全源于元帅的关爱,该表态还是得表态。 “元帅亲自安排,卜大夫用心,上得全是好药,俺这伤恢复得很快,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若有大战,俺现在就能为元帅冲锋陷阵!” 说罢,常遇春作势就要甩动胳膊,石山赶紧将他按住,道: “就算你没有受伤,最近有战事,也不会再安排你上阵。” 有仗也不能打! 常遇春顿时急了,脱口而出: “为甚?” 见他这副急躁的样子,石山又想到了悍勇不下常遇春的薛显,没有急着解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 “你可识字?” “俺——” 石山要求麾下军官都必须识字,常遇春好歹在教卫营待过几天,自然知道这点。 他确实不识字,可不识字,就不能带兵打仗么? 其人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但片刻前才表态要为元帅效死,马上就闹别扭,却有些拉不下面皮。 “俺可以学!” 石山很满意常遇春的态度,谆谆善诱道: “一夫之勇,在小规模战斗或是冲击乌合之众常能建功,但若是超过万人甚至十万级别的大战,敌方阵列严密,长短兵配合有序,你便是再神勇,又能冲跨几阵?” 常遇春并非无脑莽夫,清楚自己无论是收服大洪山山贼,还是先登破城,都不只是他个人的功劳。 没有红旗营打出的威名,只凭他一人,绝不可能降服刘聚;没有“苦役营”将士和友军通力配合,他能不能杀上城墙都两说。 他现在才统率一个甲等营,元帅就提到十万级别的大战,显然是对他有更高的期待。 “元帅是想让俺先练好兵?” “对!” 石山见常遇春如此上道,颇为欣慰,道: “一夫之勇,终究有上限;合军之力,方能无穷。你能有多大成就,就看你能将多少兵。” 武将统兵,谁会嫌兵马少? 当然是越多越好! 只是,常遇春虽然没见识过万人以上级别的大战,但怀远之战只有千来人的攻防面,战场就已经很嘈杂了,知道自己现在最多就能将一两百人。 再多些,光靠大嗓门吼,就很难保证在嘈杂的战场上,所有将士能听到自己的命令。 但谁都不是天生就能统率上万兵马,无非就是旗鼓信号之类,还能比百般兵器更难学?练就是了! 常遇春很快就燃起了斗志,道: “俺现在最多将几百兵,但以后肯定能将上千,上万!” “有志气!” 石山先扬后抑,道: “军中能战的袍泽可不止你一个,想要多将兵,好好训练吧。” 常遇春本想说其他人哪能跟自己比?却又想到各营指挥使都有些手段,终究不敢说大话,道: “战阵杀敌,各凭本事!等俺练好了兵,还给元帅做先锋。” “好!” 敢战又能战之士,没谁不喜欢?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变成另一个薛显! 石山今年满二十岁,几日前才给自己取了字“景行”(注),道: “你还没取字吧?” 时人二十而冠,需加字,可那是读书人和大户人家的规矩,常遇春一个穷得都要靠卖力气活挣钱学武,名字都不会写的底层粗汉,哪有什么字? 元帅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明显是想给自己取字,贵人赐不敢辞,常遇春再度行礼,道: “末将家里穷,没有字,还请元帅为俺取字。” 石山迈步向前,沉思片刻,道: “虽说一将成名万骨枯,但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你既喜做先锋冲锋陷阵,需明白战阵杀敌,乃是为了夺地争人心,以杀止杀,而非为杀而杀。 为将者,当手持屠刀,而心怀仁念。我便为你取一个‘仁’字,你是家中长子,再加一个‘伯’,合为伯仁。伯仁,乃大仁。怀大仁,平乱世,救苍生!伯仁,你可当得起此字?” 石山本意是要常遇春读书明理,严格治军,不可放纵心中杀念而铸成大错。 但听在常遇春耳中,却是另一番感受。 伯仁? 俺叫伯仁! 一阵清风吹动了天上的乌云,金色的阳光透过云间间隙,斜射而下,恰好将石山笼罩其中,从常遇春的视角看去,仿若有某种神性的光芒在元帅身上闪烁。 他其实并不能完全听懂石山这番话,内心却仿佛有火焰在升腾。 常遇春出身贫苦农家,偏偏长出了一副雄壮远超常人的好体魄,兼天生神力,耐受力更是惊人,而且,别人是见血就慌,他却是见血就兴奋。 更离奇的是百般兵器一学就会,一会就精。 身怀神异,宿命自生。 常遇春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凡人,绝不可能庸碌一生。 这些年,他靠打杂工四处拜师学艺,既是为了应对天下大乱时,可以凭借自身勇力博取公侯万代的富贵,也是为了迎接冥冥中的宿命。 但他毕竟生于社会底层,见识有限,自己这一生究竟能干出什么成就,其实并无清晰的目标,更不知道实现目标的路径。 今日听了元帅之言,顿时解开心中的疑惑。 几日前,卜辞源说石元帅“学究天人”,常遇春还不屑其人拍马屁不要面皮。 今日方知,元帅哪是学究天人?分明是天降真龙! 这一刻,常遇春彻底相信了自己的宿命,元帅是为结束乱世而生的真龙,自己就是专为辅佐真龙而降世的将星,当即伏身大拜,道: “元帅金口,末将的字就是伯仁了,怀大仁,辅明主,平乱世,救苍生!” …… ps:“景行”出自《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本意大路,比喻行为光明正大。 (本章完) 第133章 娶妻端雅三生幸 第133章 娶妻端雅三生幸 吴六斤在呈文中,详细汇报怀远之战经过,以及破城后自己的施政方略,另有三件请示报备事项。 一是怀远县城防体系建设。 除了惯常的修筑城墙,增设护城河、箭楼、马面等防御设施,吴六斤还结合怀远县城独特的地理特点,计划在淮河和涡水上游五里处各建水寨一座,以构筑更加完整的防御体系。 淮河和涡水怀远河段水面都不是很宽,两个水寨设计驻军数均只有百余人,工程量倒是不大,耗费不了多少钱粮,但要成立小型水军,必须向石元帅报备。 二是怀远县生铁产量摸底。 境内荆山至涂山一带都有铁矿分布,但矿床较深,且多为中下品,开采条件都不是很好,元廷并没有怀远设立铁冶提举司,县衙也没有境内年产生铁的数据。 冯国胜询问了不少本地人,才确定民间有几家私自炼铁的小作坊,还走访了其中两家。 结果,发现这些作坊都是采用随用随建的小土炉,烧成后必须砸炉取铁,产出的粗铁还需回炉并反复锻打,才能使用。 即便如此粗制滥造,其产量也低得可怜,各家因私下偷产,采矿后临时取土搭炉,可能几年烧一炉,也可能一年烧几炉,并无定规。 冯国用核算过,全县年产铁预计几百到千余斤上下浮动。想要满足扩军所需,必须抛弃这种产量和质量斗没保证的民营作坊,建立一套红旗营自己的官营体系。 三是县中丁口、田亩数量。 因田亩黄册和丁口簿毁于战火,不利于新官府调用民力物力,冯国用计划分步补全。 先结合修缮城防,利用出工百姓日结钱粮的机会,逐步建立城内及城郊诸村丁口簿。 待站稳脚跟后,再组织人手下乡,以为田主换印为由,重新登记造册。 这三件事汇报的顺序有先后,实际执行也有轻重缓急。 打牢了城防体系,确保元军不能肆意入境破坏;才能安心开采铁矿,有了铁,红旗营才能继续扩军;要想在怀远长期稳定统治,就不能不清查境内丁口和田亩。 不过,那已经是后面的事了。 吴六斤和冯国用仅仅用了几天时间,就将怀远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石山对二人务实高效还是很满意,但怀远冶铁的落后现状,还是让他有些无语。 其实,早在出战前,石山得知怀远有铁矿而无冶铁业,就给冯国用提供了一些诸如利用水力、分工协作、集约生产等大规模炼铁的思路。 就这个问题,冯国用也问过私营炼铁匠人,得到的答复是增加采矿人手、使用水力粉碎矿石、建高炉炼铁,确实能将产能提高十余倍甚至更高。 只是,匠人虽然能够理解高炉高温出铁水,就可以不砸炉子持续产铁,却不清楚具体要多高炉温,又如何避免炉壁被烧穿,以及怎样防止矿石烧结等技术难题。 其人建议冯县令同时开建几座大炉,万一烧结了,还有备用炉可以使用。 石山虽然涉猎广泛,但对炼铁技术却只是一知半解,自然无法解答这些专业问题。 他只能给出大概的技术方向,粗略搭建赎籍吸引大匠、以矿代赋之类的奖励政策,并指示冯国用不用担心钱粮,大胆试验,先积累经验,再逐步提高生铁产能。 至于技术难度更高的炼钢,石山现在还不敢想。 他之前倒是想过铸造火炮,只是铸铁火炮动辄数千斤一门,怀远现在这技术和产能还是别想了。 万事开头难,开头再难也终究是开了头,没有控制铁矿区,红旗营都能发展至今,有了铁矿,自不会做得更差。 石山对吴六斤、冯国用二人的要求还是稳妥位先,逐步积累,明天大婚事多,没时间处理政务,石山就很快写好了回信,并派人送往怀远。 …… 次日,清晨本应该是新郎随父亲前往祠堂设酒醮礼,以训诫新郎继承宗族责任,但石家本就是没有宗族传承的军户,石父又早亡,这一步也省了。 之前,礼曹知事郭宗礼倒是提过建议,说石元帅基业小成,足以告慰祖宗,可开宗立庙。 石山却以“亲族未至,孤身不开宗”为由,拒绝了。 他脑中前身残存的这点杂乱记忆,也就对生父、生母有些模糊印象。往上,祖父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别提再往上的曾祖、高祖了。 若立家庙,却只设父母牌位,岂不是闹笑话。 洗漱完毕,石山就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红色圆领麒麟袍,肩披红色锦缎一副,带上乌纱帽,簪金,腰系金镶白玉丝革带,足蹬双龙抢珠绣靴。 这身装扮与往日披甲的形象少了些杀气,却多了几分英武。 众亲卫已经备好仪仗侯在院外,等元帅着装完毕,跨上紫骝马,就鸣锣开道,城中早有百姓驻足,观望这一难得的喜庆场面,并向骑在马上的石元帅致意。 红旗营将士沿街设岗,百姓尽管兴奋,倒是没人冲撞亲迎队伍。 长史刘兴葛府。 新娘刘若云身穿红色圆领云肩袍,头戴五翟冠(取五德俱全之意),肩披五彩霞帔,一早起来,就在父亲的主持下,行完醮礼。 此时,已经由其母刘陈氏陪着,侯在大堂,等待石山亲迎。 普通人家亲迎,须得女婿自己登门,通过层层“关卡”考验,并向岳父岳母行跪拜礼。 但君臣有别,石山身为元帅,自然不能遵从俗礼,亲迎队伍刚到府前,刘兴葛就亲自迎了出去,引石山入大堂,直接将女儿交给他。 因新娘盖着红盖头,石山暂时还不能一睹妻子真容,只是在郭宗礼的主持下,向刘兴葛夫妇行四拜(非跪拜)礼辞行。 “做好贤内助,勿使夫君分心家事”之类的话,前些天就已反复告诫,刘兴葛只是走过场叮嘱了“夙夜不违”之语,其妻给女儿戴上家传玉佩,便是礼成。 出了刘府,石元帅依然骑马在前,新娘石刘氏乘车在后,队伍前有匏笙、钟磬奏乐,中间亲卫队护卫,后随侍女,又一路抛洒喜钱,接受百姓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回到元帅府。 元帅府经过改造,前衙后宅,实际已是一片巨大的院落。 前面官衙,石山拉着新娘的手,走上主位坐下,接受麾下文武拜贺,正式宣告红旗营有了主母。 随后,新人在众人簇拥下进入内宅,拜礼,共饮合卺酒,热闹而不失庄重。 石山麾下众将虽然胆大,讨喜的话一个比一个敢说,却没人真敢闹元帅的洞房,仪式走完没多久,众人就知趣散了。 因亲迎仪式极大简化,亲迎路线也很近,整个仪式走完,还没到午时,便出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此时洞房,还是等晚上再洞房? 当然,尴尬只是对一般人而言,石山非一般人,自不会觉得尴尬。 屋外日头正好,房内光线大亮,无须红烛,也能仔细欣赏妻子的娇美容颜。 去年在灵璧县掳走刘兴葛一家时,石山远远地瞄了刘若云一眼,彼时此女担心名节受损,故意弄散了头发,还以灰土敷面。 在石山印象中,刘若云身材较为高挑,五官匀称,虽被灰土弄脏面容,仍能看出有七八分颜色。 此时再见,新娘却是面如满月,肌肤似雪,额宽而圆润,地阁四方,鼻挺如玉峰,凤眼舒展如春山含黛,双颊晕红若海棠初绽,唇形饱满红如丹砂,含笑间似春风拂面之温煦。 饶是石山后世在网上见惯了各类绝色,也忍不住赞一声: “好一副国泰民安相!” “夫君。” 刘若云比石山小两岁,虽落落大方,却仍被石山看得有些害羞,主动开口,说话间低眉顺目,齿列齐整若珍珠,声如黄莺出谷。 “夫君可是渴了?妾身为夫君斟茶。” 石山暗赞刘兴葛教女有方,虽是政治联姻,但只是观其仪容、礼节,自己就已经很满意了。 “夫人请!” 刘若云起身,行步间似弱柳扶风,脚步轻稳足不沾尘,裙裾轻扬而不乱,每步间距匀称,暗合“九宫步”之仪,双手交迭于腰间,腕间玉镯轻叩,声如环佩叮咚,倍显端庄之韵。 直至回身,见夫君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刘若云又羞又喜,面色更加红润,当即屈膝半跪,双手奉上茶盏,举至眉齐,茶汤不溢。 “夫君请喝茶。” 石山端过茶盏,一饮而尽,忙活了半天,他确实有些渴了,想来新娘应该也差不多,便起身走向茶桌,自己也倒了一杯。 “夫人,请!” “谢夫君!” 刘若云大方接过茶盏,却是轻抿唇角,饮茶间沾唇而不露齿。 喝完茶,刘若云本想问夫君要不要吃些瓜果充饥。 石山却借着接过空茶盏的机会,握住了她如柔荑般的白嫩小手,拉其入怀,瞬时,清香扑鼻。 眼见夫君的脸越贴越近,刘若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有些羞涩地道: “夫君,天色还早。” “不早了!阴阳和合,周公之礼,人之大伦,天经地义!” “那妾身给夫君宽衣。” “不用……” (本章完) 第134章 有商远来献重礼 第134章 有商远来献重礼 正所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当然,是不可能的! 次日天刚亮,石山就如往常一样醒来,昨日的征伐大战,并没有让他留下什么疲惫,反而反觉神清气爽,待其翻过身,看向床内侧,却没有发现新娘云鬓乱、晚妆残的模样。 “夫君,你醒了。” 刘若云应该是起得很早,此时已经化好了淡妆,却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等待石山醒来。 石山见她一脸期许,联想到妻子天还没亮就轻手轻脚爬起床,独自对着铜镜精心化妆的场景,顿时想到唐诗《近试上张水部》中的名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赞道: “入时!” 刘若云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识文断字,自然知道这首以新妇闺意比拟近试士子复杂心情的名诗,当下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夫君的夸赞。 该诗还有前两句“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石山父母皆亡,自然没有舅姑需要新妇侍奉,此番打扮本就是为了夫君一人。 但联想到石山身边别无亲族,经受了多少风险磨难,付出了多少艰辛努力,才打下偌大家业,刘若云又莫名感觉心疼,心中一软,赶紧上前,道: “妾身为夫君穿衣。” 待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时间还早,石山立即召集亲卫,前往军营巡视。 营中,众将虽然有些意外元帅昨日才大婚,今日一早居然没有懒床,还照常巡营,却均算尽职尽责,并没有元帅没盯着,就出现荒废制度的问题。 红旗营事业蒸蒸日上,上升通道大开,诸将都铆足了劲比战功、比训练,乃至比竞技赛事,唯恐落后于人,内部一片欣欣向荣,即便有个别惫懒之辈,也会被这种主流裹挟着向前。 石山见众将各司其职,欣慰之余,便向他们宣布了计划已久的军官休沐制度。 队率以上军官,每旬可休沐一日。 军官休沐,需提前向元帅府报备。休沐期间,无特殊事由,不得出城,且每营至少保持三分之二军官在位率,指挥使和副指挥使不能同时休沐。 这项制度实际只针对在濠州安家的军官,其余人即便放他们休沐,也无处可去。 暂时满足这个条件的,其实只有汤和一人,但他已经被石山调往怀远驻守,也享受不到这项福利,胡大海倒是因此动了接家小来濠州的心思,当场向元帅提出了申请。 这也是石山制定休沐制度的初衷之一。 有根才有牵挂,孤身将士固然更能为红旗营亡命,但面对其他势力的拉拢收买,就多了不少变数。 至于濠州士绅借机拉拢麾下将士,这本就避免不了,也没必要视之为洪水猛兽。 将士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个体,终究要成家,人往高处走,石山自己都与士绅联姻,不让麾下将士与濠州士绅联姻,他们也会与庐州、滁州、江宁等地士绅联姻,拦是拦不住的。 更何况红旗营也不会一直窝在濠州这尺寸之地,迟早都会打出去。 与军官休沐制度相对,石山还推出了一般将士请销假制度。 队伍休整期间,各营将士若需外出采买个人生活用品等事项,可以请假。 请假比率控制在每营总人数的百分之五以内,要求两人以上同行,由各营指挥使审批,批假时限通常不超过一个时辰,且要留存记录,请假外出人员须持专有令符,以供核查。 军队由人组成,管理再严的军队也需要与外界交流。 实际上,各营之前就有将士外出办事。 队伍规模小时,石山还可整体把控,现在光濠州城中就有十几个营,早将审批权下放,如今推出请销假制度,其实是对既定事实的进一步规范。 请假将士外出期间,若遇军中聚兵战鼓擂响的紧急情况,两刻钟之内必须返营。 因而,将士即便请假外出,其活动区域实际也被划定,必然会因此而在军营周边催生出一片吃、玩、购一体的商业体,石山也早有对这片街区改造并规范的规划。 管理之道,张弛有度,一直把将士们困在营中,既不人道,也不现实,该放开就得放开。 但放开不是放纵,与之配套的是绣衣营监察制度。 绣衣营原本的监察范围只限于营中,编制三百多人,还有些冗余,正好教将士们识字,以辨识令符和请假记录等资料,现在一下子将监察范围扩展到全城,周十二等人少不得要忙乱一段时间。 待石山回到元帅府,已近巳时,外衙各司人员早已到值,纷纷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或假装忙碌。 石山与众属僚打了声招呼,就快步进入内宅——忙了一上午,他还没吃早饭。 内宅,刘若云已经备好早点,就等石山回来,一起共进早餐。 元帅府现在已有莺莺燕燕十来个,还有专门的厨娘,刘若云也有陪嫁丫鬟,当然不可能真下厨做饭搞得烟熏火燎,但今早还是到后厨,问清了夫君的饮食习惯。 其实,石山也没啥饮食癖好,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军中粗饭能与将士们一起吃得很香,帅府的细菜也不挑。 刘若云此举既是对夫君的关心,也是行使身为主母的职责。 石山才回府,就敏锐意识到府中众侍女看向自己的眼神“规矩”了不少,再不敢如往日那般炽烈。 就连暂未收入房中的妾室黄姝瑶也少了些故作娇憨之态,席间多了一丝幽怨。 石山只当没看见,闷头吃饭。 随着基业做大,以后他的“后宫”也必然会迅速扩充,以完成开枝散叶之任,但其人志在天下,哪有精力浪费在这些莺莺燕燕身上? 刘若云有手段,能帮他打理好“后宫”,自然是好事,必须支持。 吃完早饭,石山将府中侍女仆从都叫了过来,当众宣布以后府内一应事务,皆有主母主持。 公开为刘若云站台后,石山便不再耽搁,迅速回到前衙,听取各司工作汇报,他也就昨日休息了一天,没什么工作挤压,本以为只是走流程的朝报,没想到新任市曹陈诚就汇报了一件事。 “元帅!周闻道又来了,带了一支商队,共有二十七人和二十匹骡马,坚持要见元帅。” 去年,石山占据虹县后刚,宣布稳惠商稳市政策,因途中遭劫折了本的太平路布商周闻道嗅到了机遇,伪称“献细布百匹劳军”,以求与红旗营合作。 石山彼时缺人、缺钱、缺物资,更缺情报,看在周闻道确实能提供情报的份上,选择了与其合作。 结果,几个月过去,双方也就做了那一单买卖,石山都快忘了这人,周闻道却又出现了。 双方的合作不单是一般走私贸易,还涉及到更加隐蔽的情报贩卖和军械走私,周闻道坚持要见石元帅本人,陈诚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请示石山。 “行,现在就带他来见我!” 周闻道就侯在元帅府外,不多时就被带了进来。 与几个月前在虹县的落魄相比,周闻道现在明显奢阔了不少,一身青丝云绣锦袍尽显华贵,但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疲态,前脚才踏进侧房,就忙不迭行礼,道贺: “恭贺石元帅新婚,这是太平路行商行会的一点心意,请元帅笑纳!” 石山自动忽略了“太平路行商行会”,太平路虽有不少行商,但其商业网络以水运为主,即便组织了行会,也不会轮到周闻道做代表。 而且,自己从议婚到亲迎,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非常仓促,此事对利益相关的濠州士绅来说是大事,对数百里之外的太平路却只是一般传闻,非有心人都懒得传播。 周闻道八成是在进了濠州城后,才知道自己已经大婚,为了从红旗营这里多捞点好处,临时胡诌一个行会,以增加“贺礼”的含金量。 但接过郭英转交的礼单,石山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周闻道——硫磺两百斤,明矾和硝石各三百斤。 一个外地行商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管制物资作为贺礼,端的是下了大本钱,想到周闻道上次才四十匹布,就敢诈称百匹,石山调侃道: “周东家,你这回该不会又是讨口彩,拿几十斤矿药,糊弄咱吧?” 石元帅旧事重提,周闻道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 “昔日,小人折了本钱,走投无路只能铤而走险,幸得元帅大人大量,不计小人冒犯,还给了小人东山再起的机会,岂能不识好歹,得寸进尺?以上物资,皆是小人心甘情愿奉上。” 在石山眼里,周闻道是很合格的商人,绝不会无缘无故下大本投资自己,莫非他猜到红旗营可能会进攻江宁,特意提前结个善缘? 但想不想进攻江宁没有意义,想打江宁的义军多了去,重要的是有没有攻下江宁的实力,红旗营暂时还困于濠州,显然还没这个实力。 不是因为趋利,难道是避害? 石山的脑子转的飞快,很快就想到一个可能,道: “徐宋红巾军已经攻陷武昌路了?” (本章完) 第135章 天下已成燎原势 第135章 天下已成燎原势 闻言,周闻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石元帅洞察千里,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能发现自己面临的窘境,知道瞒不过石山,苦笑道: “还没有,但也差不多了。这些时日,有不少荆襄富商大户乘船逃往,小人由是打探到一些消息,说是徐宋大军久攻武昌不克,已经分兵。 向东,攻入兴国路;向西,攻入汉阳府、沔阳府、中兴路、安陆府、荆门州等地。” 元廷对行军地图的管控很严,即便各州、县衙门也没有相应图册,更极少会流落民间。 石山搜集了这么久,也只搜集到徐州至淮西一带部分地图,更远的地方,就只能综合行商、站户等群体提供的信息和自己后世记忆,画出草图,因而有些印象。 兴国路在武昌路东南方,辖永兴、大冶、通山三县,与徐宋政权老巢蕲州路隔江相望。 汉阳府则在武昌路以西,领汉阳、汉川两县,治所汉阳与武昌路治所江夏也隔江相望。 顺汉水西进,过了汉川,就是沔阳府(辖今仙桃、天门); 中兴路(大致为现在的荆州地级市)、安陆府(大致为现在的安陆市和京山县)、荆门州(大致为现在的荆门地级市)三地分布在沔阳府西、北方,且都与汉水相连。 其中,沔阳府和中兴路南端均接长江北岸。 结合脑中勾画的地图,石山大略明白了徐寿辉的战略意图,就是剪除武昌路外围屏障,截断其兵员、物资援助路线,而后一举攻陷武昌路。 徐宋大军的出兵路线图十分清晰,从侧面佐证了周闻道提供的情报可信度较高。 但由这条情报展开分析,又引发了一个问题:徐寿辉率先建制称帝,元廷对其进剿的力度最大,徐宋政权正面扛住元廷大军的同时,还至少攻略七个路、州,哪来这么多兵力? 旋即,石山脑中灵光一闪,暗笑自己是以己推人,老想着攻陷一地就掌控消化一地,徐宋政权高层就算有这个想法,又哪有这个内外部条件? 其所谓大军,恐怕没多少成建制的老兵,大部应该是就地裹挟的百姓,不然就没法同时多点爆发。 即便如此,徐宋政权能同时裹挟这么多百姓,也非常恐怖了,除了元廷自己不做人的神助攻外,肯定少不了煽动性极强的政治口号。 乱世中,大户豪商最怕的不就是被裹挟的流民么? 毕竟,遇到红旗营这类有明确政治路线和严明纪律的军队,还可以选择出让部分利益的合作;遇到流民大军,不果断逃跑,就要赌他们抢光你的财产后,还能留你一条小命。 想到这里,石山故作轻松地安慰周闻道: “他们这不是还没攻下武昌路么?即便打下了武昌,离着太平路还有很远,有啥好担心的?” 周闻道脸上愁容更甚,犹豫了片刻,稍稍靠近了石山,道: “小人还听说龙兴路、袁州路、江州路、饶州路和信州路等地白莲教徒已经开始公开活动,宣扬徐宋‘摧富益贫’口号,有不少人受他们蛊惑,开始打制兵器,应该很快就要举事了,” 徐宋政权当前攻略的地方,还在江北河南行省和湖广行省两地。 但龙兴(今南昌)、袁州(今宜春)和江州(今九江)三路却在江西行省境内,而饶州路(今景德镇市及鄱阳、余干等县)和信州路(今上饶市)则在更东面,属于江浙行省的辖区。 尤其是江州路和饶州路,离太平路仅隔着一个安庆路,还有隔江相望的庐州“彭祖家”,徐宋政权又明确提出“摧富益贫”,直接将斗争矛头对准了所有大户富商,难怪周闻道会这么急。 徐宋政权这一手已经不是一般的军事攻伐,更像汉末的黄巾大起义,其队伍战斗力行不行先放一边,配合“摧富益贫”的政治口号,破坏力绝对惊人。 南方白莲教多年来深耕江淮各地,不断传教和反复造反,到现在终于开,即将结果,多教区联合暴动,难怪可以不遵循军事规律,在敌后同时开辟这么多战场。 若周闻道反映的情况属实,恐怕不止长江中下游沿线地区,便是整个江南,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战火兵灾中,加上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江北,天下将再无净土。 难怪周闻道会急着赶到濠州来,寻求石山这个反贼的庇护。 这下,石山也有些坐不住了,当即问道: “情况属实?” 事关自己身家性命,周闻道哪敢再糊弄石山,严肃答道: “白莲教信众在乡下公开活动,江南本就兵弱,又被大量抽到江北,官府不敢制止。这些都是各地行商和逃难士绅提供的信息,小人加以筛选和交叉印证,不敢保证十成属实,九成绝对有。” 周闻道如此笃定,那基本可以确定属实了。 石山起身,在房内踱步,急速思索红旗营该采取的应对策略。 徐宋政权此番大规模行动若是成功,元末大乱极有可能会提前结束。 问题是,能成功吗? 汉末黄巾起义,无论规模,还是组织严密度,都远超徐宋政权,其势力最盛时足有百万兵马,但内忧外患的东汉政权一发力,百万黄巾就在朝廷和地方豪强的联合绞杀下,灰飞烟灭。 当然,黄巾起义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离不开东汉统治集团的内部的权力角逐。 而大元南方白莲教能在地方官府眼皮子底下公开活动,焉知这背后没有大元各利益集团的博弈? 最终,也将随着利益集团博弈分出高下,而被无情抛弃。 届时,便会重演百万义军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悲壮一幕。 大元内部矛盾深重,风起云涌的大起义,只是其矛盾外显而已,矛盾不去,该来的谁也挡不住。 江南各地白莲教徒举事筹谋已久,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石山既没实力也没立场阻止这一悲剧发生,就只能尽可能利用这一大事件,为自己的势力谋取最大利益。 石山很快就理清了头绪,重新坐下,道: “周东家,你们来时走的哪条路线?” 太平路治所当涂到濠州的陆路距离仅五百里,但大项货物贩运,一般都是走长江——大运河——淮河路线转运,虽然绕了一大圈,但物流成本却降了不少,途中风险也要小很多。 所以,当初周闻道才会出现在虹县。 因红旗营占据濠州和五河,这条路线现在已经变成了走私通道,一般人走不了,周闻道的商队带着二十匹骡马,想来应该是走的陆路。 只是,陆路也不好走,红旗营全歼董抟霄部精锐兵马的消息传开,原本被官军压缩到含山、无为两地的“彭祖家”义军受到鼓舞,趁机展开反攻。 据说“彭祖家”已经连胜几场,只是其部尚未与红旗营建立联系,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周闻道果然没走两军交战区,答道: “小人赶时间,过完年,就由和州(庐州路辖州)登岸,经全椒(滁州辖县)、定远,到濠州。” 此行证实了太平路至濠州间,仍存在陆上通道,也是一条很有用的情报,石山点头,道: “很好,周东家提供的这些情报都很有用。正好,我军这段时间积存了不少战获,都可以交给你处理,你们驮力不够的话,也可以安排货船。放心,途中关节自有人打理,可直达扬州。” 周闻道常年贩货各地,最重物流消息,其实听说过这条走私通道,只是现在形势如此危急,哪有心思再慢悠悠走水路贩货回去?当即道明自己的来意。 “红旗营所到之处,百姓安定,市肆不易。小人此来,想在濠州置业。战获交易,随后再议。” 所谓“置业”,其实就安家的委婉说法,但周闻道这类行商背后通常是大家族,乱世中一般都会分头置业,以分散家族覆灭的风险,不可能真的把宝全押在石山这个反贼身上。 石山也清楚这一点,他本就没有要挟周闻道的想法,双方的合作还是要建立在利益互惠的基础上,恰好,他还真有事,需要对方提供帮助。 “很好,我会安排陈知事全力配合。另有一事,也要麻烦周东家。” 周闻道是个非常合格的商人,坚信双方合作的基础是互惠互利,唯恐石山对自己没有需要,见元帅要“麻烦”自己,反而来了精神,道: “元帅请讲!” 石山想到怀远离谱的炼铁产业,靠本地积累,三五年都别想有多大成果,刚好太平路和紧邻太平路的集庆路,就有相对发达的冶铁和其他产业,道: “江南估计很快就会大乱,届时流民四起,官府管控力大减,你想办法帮我招募一些匠人,特别是精通选矿、练铁、铸钟、磨镜、机关等技术的大匠、巧匠。所有开支,我愿三倍支付。如何?” 周闻道做的就是违禁品走私贸易,跟这些产业多有接触,清楚官府对匠人的控制之严,但石元帅也说了趁大乱浑水摸鱼,风险虽大,可利润回报也高。 “此事重在时机,小人须得先回去谋划一番。” “无妨。” (本章完) 第136章 话海贸远洋水深 第136章 话海贸远洋水深 周闻道带来的贺礼中,明矾有抗菌、杀毒和净水等多种功效,算是战备物资,石山给医护队留了三十斤,其余全部交给战保营统一管理,硫磺和硝石则全部交给童四儿用以制作火药。 卜辞源却以硫磺有解毒、杀虫、止痒和补火助阳功效,尤其是治疗传染病疥癣有奇效,军中必须储备为由,请求石元帅也分一些给医护队。 石山满脑门增加黑火药储备,确实忽略了硫磺的药用价值,当即大手一挥,给其拨了十五斤。 这批硫磺品质不错,待卜辞源见到了实物,忍不住赞了句: “都是上好的日本硫磺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石山早就指导童四儿研制出了地雷和手雷,威力再差那也是“雷”,但苦于火药产能不足,一直没有将其应用于实战,曾感叹若能直航日本,运一船硫磺回来,就不用如此藏着掖着了。 彼时,童四儿还问过义父日本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硫磺,以至于多到能用船装。 石山便给他讲了日本多火山,不仅硫磺这种火山喷发带出的矿物多,金、银、铜、铅等大元境内产量低的矿产也非常丰富。 少年虽然不能理解“喷火的山”是啥山,但“日本块遍地金银矿产”的想法却自此在其心底生根。 今日,卜辞源只是随口一句感叹,童四儿听到“日本”两字,就立即来了精神。 “卜大夫,你如何能确定这些硫磺产自日本?” 卜辞源有心在少年面前卖弄学问,从袋子中随手抓起一块硫磺,解释道: “大元境内仅有雅州的蜀磺和岭南的台磺能量产,但不管是蜀磺,还是台磺,杂质都多。你看这硫磺色泽自然,纹理清晰,断面柔和,还有这些小黑点,就是日本硫磺的独特性状。” 童四儿也抓了一块,仔细端详了一会,疑惑道: “那俺这块为啥没有小黑点?” 咳!咳! 大元海外贸易发达,南洋诸岛偶尔也会有硫磺输入,卜辞源能确定这批硫磺不是蜀地和岭南货,其实也不敢肯定是不是日本磺,被童四儿问倒,有些难堪,干咳两声,就抱着袋子往外走。 “总之,日本硫磺比蜀磺和台磺要纯些,色泽也更好啦。” 童四儿见卜辞源狼狈逃跑的窘迫模样暗笑,随后便迅速寻到石山,将这一信息告诉了义父。 黑火药三大原材料中,木炭最容易获得,硝石也能通过硝田法量产,唯有硫磺基本只能靠外购,石山一直都想建立稳定的硫磺交易渠道,得知这批硫磺全来自日本,顿时有了很多想法。 其人当即又传唤了周闻道,询问此事,周闻道却是有些为难。 “不瞒元帅,这批硫磺确实产自日本。但想成船进货却是万万做不到,硫磺本就是朝廷禁榷的物资,市舶司稽查甚严,此物又气味刺鼻,船主私藏几无可能。小人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搞到这些。” 石山早猜到可能会是这个结果,倒是没有气馁,随即又问: “到日本的船队,多久一趟?” 周闻道家就有一艘船,却是跑内河运输的小船,对远洋船队具体运作了解也不是很多,答道: “到日本的船队,一般都是经庆元路(今宁波)定海港出发,终点是日本博多港,须避开冬季北风和夏季台风,只有春、秋两季才能跑,单次航程得一两个月时间,一年也就能跑两次。” 犹豫了片刻,周闻道又补充道: “不过,小人还是建议元帅最好不要掺和对日本贸易。 庆元路毗邻台州路,台州方国珍时叛时降,其麾下尽是海寇,定海港这几年被方国珍反复袭扰,经此航线的船主不是破产,就已暗中投了方家。由庆元路出海的风险实在太高。” 石山现在还被困在濠州,连个出海口都没有,自然不会去想布局对日本贸易这么遥远的事,他其实想了解走海路到益都路,接亲族来濠州的可行性。 “若是走海路呢,能不能直达益都路?” 周闻道不清楚石山为何突然提到益都路,但他行商多年,信奉拿钱办事,既然得了石元帅好处,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益都路无直航港口,最近的港口在登州。朝廷海运漕船往返大都,一般会在登州休整。漕船由昆山刘家港启航,因是近海,航速慢些,距离也更远,一年也就能跑春、秋两趟。” 大都是大元帝国政治中心,域内人口众多,官民消费能力比起其他地方也相对更强,每年除了要消耗大批漕粮,对产自江南的茶叶、丝绸等货物也有旺盛的需求。 石山可以想象,来往这条航线的肯定不止漕船,必然还有数量众多的民船。 “周东家,能不能帮咱联系一艘跑大都航线的货船?至少能运五六十人那种。” 周闻道疑心石山想派人到大都搞破坏,不敢沾染这官司,但也用不着推辞,照实际情况说就行。 “海上风浪大颠簸得厉害,走货尚有三分风险。若是赶路,还是走运河方便些。还有,自黄河漕运中断,朝廷极度依赖海运漕粮,这几年运粮季节会都大肆搜罗民船,这么大的船怕是不好找。” 周闻道说完,见石山蹙眉,又赶忙补充道: “但若是返程的话,倒是能找到船。返程时,朝廷漕船还可载运一些高丽、辽东、日本物产回江南,被征用的漕船太多,很多都只能半仓,赂金即可搭乘。” 想想也是,漕粮北运是保障大都路百万人生死的政治任务,一年只跑两趟,还要考虑途中风浪、触礁等风险,自然是调用的船越多,运载量越大越好。 但返程时就是纯商业行为,北货不足,怕遇到台风又不能等太久,就只能有多少货就运多少。 周闻道家族的利益已与红旗营深度捆绑,以后要用到他的地方还多,石山不想因为这件事而令其起疑,当即道明了自己的需求。 “不瞒周东家,我还有亲族在益都路。如今咱也算是在朝廷挂了名。时日久了,难免会走漏风声,还是尽快接来为好。” 周闻道松了一口气,石元帅让他帮忙接亲族,自是有风险,可这也代表了莫大的信任,这件事一旦办成,只要石元帅不倒,自己的身家还不得蹭蹭蹭,往上涨! “既是元帅亲族,断不容有失,小人须得亲自协调护送。大都航线启航还有近两个月,小人先将家小接来濠州,再尽心办好元帅委托之事。也好利用这段时间,寻找妥帖的船主。” 周闻道确实是个聪明人,得知石元帅要自己找船的目的是接亲族,就立即表示先接自己家小来濠州,此举既是托庇,也算是留为人质。 如此,双方都能安心。 石山心怀坦荡,没啥好扭捏的,当即做了安排,道: “江南各地白莲教起事在即,沿途怕是会有动荡。你先别急着走,我挑些人手做你商队护卫。” 大元境内就没太平过,寻常时日都少不了剪径强人,如今天下纷乱,各地盗匪更是多如牛毛,周闻道这一路过来,就冒了很大风险,石元帅愿意派人护送,自是再好不过。 待周闻道退下,石山就立即吩咐郭英,道: “你去战训营,带怀远籍新兵云过来见我。” 前日,常遇春带队返回濠州,汇报此行收获时,向石元帅推荐了自己这个怀远乡党,夸其勇武不下于自己,兼且沉稳有度,可委以重任。 郭英当时就在场,见元帅如此吩咐,就知道所为何事。 不多时,云被带到,伏身就拜。 “小人云,拜见元帅!” “兄弟,请起!” 石山上前,将其扶起,只见其人比自己还要高一头,怕不得接近七尺高,虎背熊腰,气壮如牛,即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其体内蕴含的巨大力量——好一个魁梧奇伟的巨汉! 石山满意点头,道: “常指挥前日向我推荐了你,正好今日有项护卫商队到太平路的任务,你敢不敢接?” 云想都没想任务难度和自己能得到的支持,当即抱拳,应道: “元帅但有吩咐,小人无有不从!” 石山很满意黑脸壮汉的态度,护卫周闻道,及之后接自己亲族来濠州两件事,都不宜派太多人,须得有勇力又沉稳干练之人方能胜任,最符合条件的是胡大海。 但胡大海已是甲等营指挥使,让其丢下部属,去做这等“小事”,也太折辱重将了。 云外在形象吻合石山的需求,至于究竟其人是不是内外如一,那就得看其具体表现了。 “我先任命你为什长,若能办好此事,回来再有擢升!” 怀远已经纳入红旗营治下,只提拔常遇春一人还是不够,不管是平衡队伍力量结构,还是拉拢怀远人心,都得给更多的人以机会。 但云并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己才投军,就有幸结识指挥使常遇春,很快又接受了元帅的亲自接见,还被当场委以重任,心中再无他想,唯有以性命报答。 “愿意为元帅效死!” (本章完) 第137章 推战局濠州兵危 第137章 推战局濠州兵危 周闻道这次带来的情报非常重要,徐宋政权四处出击、南方白莲教在江南各地即将举义,必将轰动天下,也必然会影响到红旗营下一步战略,但石山并没有跟麾下文武透露任何信息。 原因很简单,此时不是知识大爆炸的后世,普通人能接触的信息非常有限。 天文、地理、历史、政治、军事、后勤等专业,任何人能专精一、两项,就是天下难得的人才。 要想全部涉猎,并都有一定深度,那也太难为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和人才培养模式了。 包括冯国用、李善长在内的红旗营文武,至少在现阶段,都不具备分析天下剧变背后深层次原因的能力,更别提依据这一形势变化,研究制定正确的应对策略。 这种情况下,盲目给下属开“视野挂”,不仅无助于应对即将到来的变局,还有可能导致部分人艳羡徐宋政权爆炸式扩张的表象,而偏向采取更加激进的发展策略。 但被动等待变局到来,也不符合石山的本性。 这段时间,他其实一直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做准备。 首先,是抓紧部队训练,特别是针对局部战场会战的演练。 红旗营营级编制越来越多,再靠石山一竿子插到底的指挥,已经有些不大灵活了。 石山采取的办法是以老牌封号营带乙等营的模式,再细分一层指挥——其实就是为下一步队伍增加营以上编制,继续扩编做准备。 其次,是利用每日晚饭后的队伍休息时间,给中高级军官轮流授课。 石山自成军后,其实一直在给属下授课,以潜移默化地影响和改造他们的认知。 只是以前作战任务紧,授课主要采取讨论的形式,内容也以红旗营控制区周边州县地理信息,以及具体的战术研究,讲都比较浅。 不管是石山自己,还是其麾下文武,都有个认知逐步积累到最终跃升的过程。 彼时,石山连淮河沿线各路、州的地理情况都是模模糊糊,对大元的历史、朝堂政治了解也少的可怜,课题讲的太大,讲不清楚不说,还会因为错误的信息误导下属。 随着红旗营控制区逐步增大,石山掌控的军队和人口越来越多,视野不断抬升,汇总到他手中的信息也越来越充足,逐渐修正了部分错误认知,对整个大元疆域,也有了初步了解。 这段时间,石山便利用大战前难得的安宁,给众将讲大课。 授课的内容主要是历史和地理,当然不是干巴巴的常识灌输,真要这么做,估计大半将领都会听得云里雾里,不当场倒下一片打呼噜,就已经是石元帅威名赫赫,无人敢在其面前懈怠的结果。 石山以三国话本故事起头,结合当今地理、三国志历史记载及后世的一些研究成果展开。 如三国时的虎牢关,现在何处,为何后来失去了其重要性?刘福通、徐寿辉现在活动的区域,在三国时有哪些传奇人物和故事?孙权亲率十万兵马,为何拿不下淮西?等等。 三国话本在民间已有广泛的受众,普通人即便没条件听说书先生亲口讲话本,也肯定听长辈、亲朋说过二手三国故事,以这种故事会的形式开展教育,很容易就能众将沉浸其中。 而石山则在故事和讨论中,帮他们初步建立天下大局观和矛盾分析法。 今日,石山又以“哪里开局,才能推翻大汉,建立黄巾天下”为题,引道众将穿越千年时空,扮演一方黄巾军渠帅,果然引起了众将的激烈讨论。 中军大帐。 冯国胜立于汉末天下十三州草图前,手指地图右上角,侃侃而谈。 “要俺说,还是得先占幽州,金角银边草肚皮,幽州正是金角,只需扛着官军一面进攻,再北征乌桓、鲜卑,抢马、练兵,最多三五年,就能得十万幽州突骑,有此强军在手,天下何处不可取?” “不妥,不妥。” 冯国胜才说完,李松就站出来,摇头道: “魏武帝一统江北,合当时最富的十一州之力,也只养了几千虎豹骑。虽说那时先后经历了黄巾之乱和诸侯混战,民生凋敝,大不如前,但幽州苦寒,便是光和初年,又拿甚养得起十万突骑?” 冯国胜也意识到自己牛皮吹大了,有些难堪,退回原位,反问道: “那你说,哪里好?” 与满脑子骑兵迂回、突击战术的冯国胜不同,李松底层出身,亲眼看见好兄弟咽气时还念着充饥的馒头,更在意军队给养保障,当即答道: “益州,益州天府之国,田美民富,境内又盛产盐铁,光和年间,轻松养十万大军当不成问题。” 李松说完,王弼站了出来,道: “益州虽然不缺钱粮兵甲,但出川道路陡峭狭窄,粮草转运困难,先主和孔明如此英雄,还有蜀地世家大族支持,几十年都做不成的事。 咱们是造反起家的黄巾军,世家的眼中钉,他们少不得暗地里使绊子,又如何做得成?” 王弼这番话,说得李松也有些没底了,当即干笑一声,坐下重新整理思路。 费聚加入红旗营后就一直在五河守城,近期才换防回到濠州,还有些不大习惯这种新奇的讨论体验,又怕石元帅误解自己听课不认真,等到大家冷场,赶紧接过话题。 “那汉高祖也是自蜀地起家,入蜀时还烧了栈道,粮草运送更不利,为何就能定关中、平天下?” “这个俺知道。” 冯国胜喜读兵书,知道一些楚汉争霸的故事,答道: “楚霸王三分关中,力分则弱,加之汉高祖采用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自然就能出关。” 傅友德虽然也读过几天书,但当下见识终究有限,脑中有很多不解,接话道: “那为何蜀国就不能走子午道出奇兵呢?” 众将顿时都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交头接耳了好一会,也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眼见着讨论进行不下去了,只能扭头看向元帅。 石山起身,走近悬挂的地图,道: “所谓天下大势,须得放眼整个天下,才能明白大势。汉高祖能出汉中,韩信出奇策,霸王分关中,都是重要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关东诸侯林立,其中大半又不服霸王号令,牵制了西楚大量兵力。 蜀国以一隅伐占据天下大半的魏国,纵使能走子午道出奇兵,靠少数疲兵冲到长安城下,短时间也难破城。而魏国纵使丢了长安,也只需从容调集兵马,就能将入关蜀军赶尽杀绝。” 蜀、汉破局的异同点,当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讲的清,但石山的目的本就不是单纯讲故事,当即将话题转到当前形势上。 “红旗营能在夹缝中求生存,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强,打得官军毫无还手之力,而是因为天下大势。” 说罢,石山就命郭英等人揭下汉末地图,换上了大元疆域草图,众将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肉戏来了,赶紧坐直身子,集中注意力,认真倾听元帅纵论天下大势。 “蒙古人以小族临大国,其威压天下的根本,是生活在漠北的蒙古骑兵,但漠北苦寒,没有江南产出的粮食补给,根本养不活多少人,想要维持威势,每年就必须从江南转运巨量粮草。 南粮北运,仰赖京杭运河与近海航线,漕运才是大元生命线。但海漕运粮,受季风影响,一年仅能两次,台州路方国珍叛服不定,更是大大增加了海运风险,大运河就不能再出岔子。 刘福通举义后,鞑子朝廷一面调集重兵围剿颍州义军,一面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继续修河,就是因为河南民乱事小,运河阻断,南粮无法北运,才真有可能导致元廷覆灭。” 随着石山手中竹鞭由漠北划过江南,再由颍州指向台州,众将逐渐沉浸其中。 漠北鞑子骑兵、颍州刘福通、台州方国珍、黄河溃堤段、漕运路线,江南产粮区……,“天下”这个抽象的概念,逐渐在众将脑中具象化。 天下是如此之大,徐州到濠州连绵数百里之地,竟然只是整个天下中毫不起眼的一小块,而其他各地的每一点风吹草动,也都可能会牵扯到这一小块地方。 “芝麻李起兵的时机非常好,正是各地官军被抽调一空,全力围剿颍州、蕲州红巾军之时,才让徐州红巾军抓住了机遇,四处扩张,渐成当下规模。 但我料定,鞑子朝廷很快就会调整部署,最多月余,将调重兵围剿徐州。” 石山先抛出自己的结论,随后看向众人,提问道: “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漕,漕运?” 李松弱弱地回了句,却没有人附和。 答案其实已经藏在元帅刚才的表述中,但众将还有些没回过神——朝廷不是一直以颍州红巾军和徐宋政权为主要攻击目标么,怎的会突然转向围剿徐州。 石山看到了众将眼中的疑惑,接着道: “对!就是漕运。鞑子朝廷之前没精力顾及徐州,是因为既要修河,又要平定颍、蕲两部义军。人力、物力皆有不足。 但现在黄河溃堤段已经疏浚合拢,最多一个月时间,天气转暖,黄河就要解冻,徐州正好堵在漕运中转点,若是不能拔掉这颗钉子恢复漕运,那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黄河堤坝不就白修了?” 傅友德看着地图上连成一片的徐州和濠州,提问道: “鞑子若是重点打击徐州,那咱们是不是也会被针对?” 徐、濠两部红巾军早已分家,但在外人眼里还是一体,元军围剿徐州,濠州自没有幸免的道理。 石山前几日就已传信给虹县邓顺兴、五河孙逊、定远邵荣和怀远吴六斤,元军近期可能会急于打通漕运通道,而调集重兵进犯红旗营控制区。 要求各部严密探查敌情,提前做好防守备战,万一敌军过于强大,确实不可力敌,则以失地存人为原则,允许其部主动收缩防御,等待主力到达后再展开反击。 定远面临东、南两面威胁,邵荣欲要以攻代守,几天前才上报了自己的作战计划,石山不仅同意了其出兵请求,还派骁骑营和骑二营轮流南下巡戒,让邵荣能放心行动。 历史上,芝麻李和郭子兴能躲过眼前这一劫,多半要归功于徐宋政权大闹江南。 红旗营当下面临的形势也一样,跟元军硬拼消耗肯定拼不起,先依托现有城池组织防御,只要扛住了前几波攻势,稳住阵线,等到江南大乱,元军就没精力再跟红旗营继续耗下去了。 但还没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好,石山也不想众将因此而懈怠,点头道: “这是必然,这一仗不比以往,鞑子大举来犯,目标就是平灭徐、濠红巾军,咱们岂有幸免之理!” (本章完) 第138章 扫滁州如入空室 第138章 扫滁州如入空室 话分两头,石山整军备战期间,周闻道早就选好了货物,已经启程南下了。 石山虽然承诺了要以三倍费用委托周闻道招募匠人,可红旗营家底毕竟还薄,能以货物相抵,自没有支付现钱的道理,当日就拨了一批战获让周闻道挑选。 这本是当初双方约定的交易方式,但盛世古玩乱世黄金,如今江南局势动荡,古玩、字画、工艺品之类的战获交易价格也跟着下挫。 为了家族长远利益考虑,周闻道只是告知商曹陈知事战获行情变化,却没有要求重新议价。 除了云等一什将士护送商队外,石山还安排了荣军社孙悟本等三人随行,这个虹县汉子已经从家破人亡的惨剧中走了出来,并重新组建了家庭,在荣军社干的也不错。 石山交给孙悟本的任务,是趁着江南动荡,协助周闻道招募红旗营急需的各类匠人,考察当涂和江宁两地市场,并尝试建立红旗营自己的“濠州——江宁”情报暗线。 两日后,商队抵达定远。 鲁钱河之战后这么长时间,李善长初步搭建好了定远政务体系,邵荣能一心扑在军事上,城中兵马旗鼓号令和队列训练抓得有声有色,已经全部换装红旗营同款军服,精气神均有大变。 练兵初见成效,邵荣便不再不满足继续窝在城中等待元军来犯。 年后,其人就命郭兴率骑营出城,探查敌军动向,并清剿乡野中四处流窜的盗匪。 周闻道之前率商队前往濠州,就曾在定远城外遭遇定远骑营斥候盘查,郭兴不认识周闻道,担心他们是官军派来的探子,将其全部带入定远城中。 幸好,周闻道在虹县“献布劳军”之事极具传奇性,闹出的动静不小,邵荣虽然没有见过其人,却知道这件事,盘问后对上了一些细节,确定商队主人确实与红旗营有些渊源。 但邵荣仍不能确定周闻道是不是元军探子,安全起见,乃派出一小队骑兵护送他们到濠州。 此番返程,途经定远,周闻道特意带商队入城休整,名义上是感谢邵副万户之前派兵护送之情,实际是想打探这几日来的敌情变化。 定远南面是庐州路,董抟霄经过这些时日的休整,差不多走出了去年底的大败阴影,稳住了战线,两日前还曾派斥候进入定远境内探查,被定远骑兵发现。 郭兴率兵追逐董部斥候十余里,杀得其部最终只有两人狼狈逃回。 董抟霄南北两面作战,处境其实颇为窘迫,这次又吃了亏,可以预见,其人暂时应该会对定远方向采取守势,短期内不会再派人到定远来讨晦气,有利于定远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 此事,邵荣早已将此事和本部接下来准备开战的军事行动写成呈文,派快马送到石元帅手里,元帅昨日也派信使送来了最新指示,但这等机密军情自不可能向周闻道这个外来行商透露。 周闻道当然不敢打探其他方向的军情,他其实只关心经滁州返回太平路的道路是否畅通。 滁州方向元军因兵力不足,处于守势,暂时倒是没发现有啥异动。 但邵荣不放心滁州境内林立的村社寨堡,早就计划好了近期组织一次肃清乡野行动,并已经得到石元帅批准,恰好明日就要出兵,建议商队随定远军一起出发。 乱世之中可没什么王法,乡民结寨,遇强则自保,遇弱也不介意做一回强人。 周闻道来时钱凑了一支近三十人的商队,就是因为清楚并防范途中各种风险,返程有了石元帅的支持,总人数足有五十,还有云这样的猛士压阵,一般的村社根本不敢招惹他们。 而且,他急着回太平路安顿家小,还要完成石元帅交办的任务,耽搁不起,不想跟随行动相对迟缓的军队一起行动,当即婉拒了邵荣的邀约。 次日一早,周闻道就带着商队离开定远,先一路向东,再折向南面,经由滁州返回太平路。 邵荣则按照拟定计划,果断出兵。 本次军事行动,定远军仅留六百人马,由邵荣的副手蔡复(原名蔡富,立志驱虏复汉而改此名)守城,李善长协助,邵荣自己亲率一千四百步、骑出征。 定远县境内其实还有一些小村社散落各地,这些村社因人丁不足,之前就没有兴办团练,因此并未参与鲁钱河一战,算是躲过了一劫,却躲不过随后频频出现的盗匪袭扰。 郭兴之前出城打探敌情时,凡遇到这些村社,皆劝其社长,尽快带村民迁到相对安全的定远北面抱团屯垦,有部分社长听劝,随后就带着村人搬迁了,还有一些人心存顾虑,仍坚守原地观望。 而在紧挨定远县的滁州境内,为防红旗营向东扩张,官府已经明确要求各村社兴办团练,并强令一些小村迁徙合并,早就是寨堡林立,大练乡勇。 如此,退则可以迟滞红旗营行动;进则这些团练乡勇就会自带干粮,随元军围攻定远、濠州。 定远这边的情况,其实相当不好。 经历了去年的动乱,大量熟地被抛荒,境内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留下来的虽然大部分被集中起来组织屯垦,但屯田毕竟只是权宜之计,终究解决不了粮食短缺、人力不足的根本问题。 李善长就曾向邵荣坦言,即便没有官军袭扰,定远也至少得上十年才能恢复元气,眼下仅靠屯田,须大部分老弱节衣缩食,才能勉强维持屯军、军民和城中驻军生存,更别说拿出多余钱粮扩军备战。 向濠州寻求援助当然是个办法,但濠州的粮食也不是大水冲来的,邵荣明白石元帅把自己扶上位,就是为了解决定远的问题,而不是把问题上交。 地里暂时种不出多少粮食,那就向有粮食的隔壁邻居去抢! 因而,定远军此次行动的目的就非常明确,不为攻城,只为“削邻固己”,主要战术目标有三个: 一者迫使定远境内零散村社北迁屯垦,收“并村入堡”之效; 二者摧毁滁州境内乡勇根基,绝其“应檄从征”之力; 三者以战养战,解定远“三军待哺”之危。 定远军大张旗鼓攻入滁州境内,清流(滁州治所)和全椒(滁州辖县)官员不知其底细,还以为邵荣要大举攻城,赶紧紧闭城门,急派信使到淮东道宣慰司求援。 官军猥缩城中不出,便轮到各结寨村社遭殃了。 若是根据邵荣的要求老实交出钱粮,还能买一时平安;试图对抗者,则要承受定远军的打击。 郭子兴是名义上的万户,不可能让他打第一阵,郭兴统率骑兵,需在外围警戒,防备官军突然出城反击。攻打村社寨堡的任务,很自然就落到了缪大亨身上。 缪大亨虽然在鲁钱河一战中表现拉胯,但其人能在郭子兴举事后拉起四千乡勇,本身就是实力和能力的证明,其部经过大战洗礼和精选,又进行了大半个月的训练,早非昔日乌合之众。 队伍开至寨堡前,摆开阵势,先以弓弩仰射压制寨墙上乡勇,再负土填壕,随后再以撞车破寨 乡勇守护家园,士气不弱,却无战甲防护,又缺弓弩压制,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定远军? 攻破村寨后,除负隅顽抗者就地处决外,邵荣并不迁怒余者,待动乱平息,就召集村人,宣扬红旗营政策,要求其缴纳“资鞑罚赎”物资,还要出青壮、马骡,为定远军后运粮草物资。 若有受欺压贫民愿意从军者,邵荣照单全收,其中若有血海深仇者,也会为其主持公道。 如此,就能“以战养战”,不断扩大队伍规模。 邵荣还命新附乡勇互结“连环保”,什长皆由定远老卒担任。 有了这些本地人的支持,定远军行动效率大增,前后九天时间,连破滁州十三寨,征集、缴获粮草粮一万四千余石、骡马二百一十匹,各类兵器、布帛等物资无算。 同时,其部陆续收编招募、收编寨堡乡勇一千一百余人,另有四个寨堡的乡民愿随大军迁入定远。 此战战略目标已经达成,算算时间,扬州元军差不多该出动了,邵荣便带着此战的战利品,从容退回定远,将烂摊子丢给滁州官府。 …… ps:才发现缪大亨之前误写为“谬”,但前面章节发布时间超过48小时后自动锁定,改不了。 (本章完) 第13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3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扬州路治所江都县城,淮东道宣慰司衙门。 “如此说来,贼军犯境,只是为了劫掠乡野,竟然从未攻打城池,甚至都没有围城?” 宣慰司同知彻里不说话间,圆胖的面皮一直在抖动,观其模样,明显很有些生气。 直面其质问的属僚却有苦难言——同知大人这两日心烦,闭门不见滁州告急信使,自己只是个传话的,哪知道滁州现在究竟是啥情况? 但这位不好伺候的上僚却是当朝御史,还是带着剿灭濠州贼寇任务下来的钦差,最不缺整同僚的胆量和手段,他可得罪不起,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滁州信使是这么说的,大人!” 彻里不身体肥硕,稍坐久一会就觉得累,扭了下腰,跪在其身侧服侍的两名侍女赶紧上前,拿了两张软垫,扶住其人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侧躺姿势。 “那你说,本官是进军,还是不进军?” 属僚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一个正七品的宣慰司都事,芝麻粒大小的官,哪里敢随便出主意? 大元如今遍地烽火,官军败多胜少,多少官吏死于贼人之手,各级官员都讳言兵事,如彻里不这种接到讨贼任务甩不脱的,也会想尽办法拖人下水。 此刻,他无论回答进军还是不进军,日后一旦因其建言而出了大事,都逃不脱追责。 “下官以为,贼军数目不明,犯境而不攻城,其行也殊为可疑。想,想来,会不会是滁州未曾探明情况,就仓,仓促上报,误导了大人决策?” 彻里不眼前一亮,暗道这下属倒是脑子活泛,稍稍坐正了些,道: “有道理,你这就过去,叱责那信使速回滁州再探贼情!若还是贼情不清就乱报,定斩不饶!” 大正月里天气还寒,这都事却已经是满背凉汗,好不容易糊弄住了彻里不,赶紧告退。 “下官领命。” 去年尾,神保、董抟霄相继大败贼军、收复失地的捷报报入大都,贾鲁也刚完成治河工程,朝廷终于能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剿灭乱贼。 在皇帝和重臣的有意引导下,朝野上下一时皆纵论兵事,大有各地贼军指日可灭的架势。 彼时,彻里不勘磨已满,正谋求外放,也想趁着贼势已衰的大好时机,积攒一些军功,以待日后再度升迁,乃积极活动,主动寻求领兵讨贼任务。 谁料朝廷对神保、董抟霄的封赏还在路上,徐州贼军就反戈一击,夺回虹县,阵斩术仑帖木儿。 随后,这部贼军又南下五河,大败泗州官军,眼看着就要顺淮河直下,攻取淮东重镇盱眙、清河等地,彻底搅乱产盐重地淮安路,朝廷急调淮东各地兵马、盐丁,命他们沿河死守。 贼军却声东击西,在淮安路虚晃一枪后,迅速转入安丰路,攻陷濠州城。 河南江北行省内的三大反贼,刘福通闹出的动静最大;徐寿辉次之,野心却远胜刘福通,公然建国称制;唯有徐州芝麻李不声不响,朝廷本没有多重视。 此贼却趁朝廷疏忽,突然阻断了淮河水运。 须知,征讨刘福通部官军所需粮草中的相当大一部分,都是经过淮河水道运入河南腹地,五河、濠州两城失陷,朝廷剿贼大军虽不至于一夜断粮,却再难大规模动兵。 正在统率讨刘大军的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乃当朝宰相脱脱之弟,自不会坐视这一情况继续,极短时间内就研究通过了增设淮东道宣慰司同知的事项,命御史彻里不领其职。 彻里不虽然有些心慌,但董抟霄之前才大败安丰路贼军,有这敢卖命的汉人在前打生打死,他这个蒙古老爷在后面抢下功劳应该不难,当即欣然领命,并迅速南下。 结果,鲁钱河一战,不仅打灭了董抟霄的锐气,也打破了彻里不争功升迁的美梦。 彻里不刚入扬州路境内,还没进江都城,就被董抟霄兵败的噩耗惊得六神无主。 其人不知兵,却知道一个很残酷的事实:大元当前最能打的神保和董抟霄都败给了徐州红巾军,还是败在同一个叫做石山的贼人手里,而这个贼人现在正占据着濠州,等他进剿! 彻里不到江都后,得知了更多鲁钱河之战的细节,越发觉得这个叫石山的徐州贼难缠,每日只是坐镇宣慰司,调度粮草,征募兵马,却不敢西进一步。 董抟霄刚刚兵败,又隶属于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教化,指望不上了。 彻里不便极力夸大濠州之贼的实力和威胁,请求朝廷增设淮东路元帅府,以集中淮安路兵马,与扬州路兵马分南北两路同时西进,夹击强贼。 执掌朝政的脱脱再度展现了极高的行政效率,迅速批准了彻里不之请,添设淮东路元帅府,迁礼部郎中逯鲁曾为淮东路元帅,统领两淮所募盐丁五千人以讨徐州贼寇。 逯鲁曾天历二年(1329年)进士及第,无论是中枢,还是地方,皆有丰富的任职经历,能力出众,由其协助,彻里不这才敢整顿兵马,只待逯鲁曾一到任,便同时出兵。 彻里不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响。 虽说是同时出兵,但逯鲁曾走淮河,可直入五河、濠州城下,他这边则只能经长江,到六合县瓜埠站就要登岸,时间上肯定会稍晚些——还得是队友顶在前面负责打主攻,他负责摘桃子。 只是,不等逯鲁曾到任,定远贼军却先主动出击,大举进犯滁州,打乱了彻里不的全盘计划。 滁州信使来了一波又一波,先说贼军不到两千人,两天后改口之前是贼军先锋,后面又来数千。 贼军数量庞大,犯境却不围城,冒险出城探查的官军又被贼骑杀得几乎全军覆没,根本不清楚贼军真实情况,只能凭想象急报扬州。 告急信使说得越危急,彻里不越是不敢进军。 开什么玩笑! 这么早就跟贼军耗上了,他这一部不就成了拼消耗的大怨种,反成全了逯鲁曾那老货摘桃子? 关键是官军若是士气高昂敢打能胜,能跟贼军拼消耗也就罢了,可现在这副见了贼军就如同老鼠见了狸猫的死德行,谁敢真与贼人硬碰硬? 因而,面对滁州急报信使,彻里不各种太极,最后干脆让属僚出面打发滁州信使。 其人浸淫官场多年,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麻烦是解决不完的,以拖待变反而是处理很多麻烦的最佳选择! 这一次,还真让彻里不赌对了。 如此,拖了整整一旬时间,滁州再来信使,却不是告急,而是报捷——滁州军民万众一心,已经打退了贼军,斩首百余级! 彻里不虽然不信滁州战报,但仍是当即发兵,直奔滁州而去。 其人如此心急,却不是因为争功,而是这段时间天下局势又发生了急剧变化,稳不住了! 正月初三,竹山县贼孟海马攻陷襄阳路,襄阳路总管柴肃殉难。 同一日,徐宋红巾军攻陷荆门州。 正月初四,徐州红巾军攻陷怀远,县尹汪元祐殉难。 正月十三日,徐宋红巾军丁普郎、徐明远部攻陷汉阳。 同日,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兴元路爆发贼乱,随后贼人攻陷金州。 正月十四日,徐宋红巾军攻陷兴国府。 正月十六日,徐宋红巾军赵普胜、李普胜部攻陷巢县。 正月十七日,徐宋红巾军邹普胜部攻陷武昌路,威顺王宽撤不、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和尚弃城走。 正月十九日,徐宋红巾军鲁法兴部攻陷安陆府,知府丑驴战不胜,死之。 正月二十九日,徐宋红巾军攻陷沔阳府。 正月三十日,徐宋红巾军攻陷中兴路,山南宣慰司同知月古轮失领兵出战,众溃,宣慰使锦州不、山南廉访使卜礼月敦皆遁走。 与此同时,江西行省龙兴路、袁州路、瑞州路、吉安路、江州路,江浙行省饶州路和信州路等地地方官均上奏境内有白莲妖人公开聚众,疑其举事在即,请求朝廷尽快发大兵平乱。 一时间,江南江北反贼尽起,大元财赋重地和漕粮运输通道皆有被贼军截断、占据的风险。 钱粮乃政权之根本,朝廷一旦失去财赋调拨能力,纵有百万雄军,也会迅速瓦解。 远在大都的皇帝和宰相也感到了形势越发棘手,终于稳不住了,除了淮东宣慰司添设同知宣慰司事及都事各一员,添设淮东元帅府,命其讨伐徐州乱贼外,还多管齐下,频频发出诏令。 一是劝课农桑,恢复生产。 以河南、陕西、腹里诸路,供给繁重,调兵讨贼,恐农民不能安于田亩,守令有失劝课为由,委通晓农事官员分道巡视,督勒守令亲诣乡都,省谕农民,依时播种,务要人尽其力,地尽其利。 其有曾经盗贼、水患、供给之处,贫民不能自备牛、种者,所在有司给之。仍令总兵官,禁止屯驻军马,毋得踏践,以致农事废弛。 二是大赦天下,瓦解乱民。 以黄河复故道,大赦天下,试图分化起义军的摇摆分子,以稍稍缓解民间风起云涌的抗元风潮。 三是括马备战,再起大军。 下诏拘刷河南、陕西、辽阳三省及上都、大都、腹里等处汉人马。 四是调兵遣将,合力剿贼。 命四川行省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为总兵官,与四川行省右丞长吉讨兴元、金州等处贼; 命政院同知桑哥率领亦都护畏吾儿军与荆湖北道宣慰使朵儿只班同守襄阳; 宣济宁兵马指挥使宝童统领右都卫军,从知枢密院事月阔察儿讨徐州。 五是以贼制贼,消除隐患。 调台州义军万户方国珍北上击徐州贼,并命江浙募舟师北守大江,以防方国珍趁机作乱。 一连串诏令下来,大元帝国这台战争机器终于开始全力运转,朝野上下都看到皇帝平灭乱贼的大决心。 彻里不再不出兵,就要被朝廷申饬了,当然,促使其出兵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淮东路元帅逯鲁曾已经到任,并赶在扬州官军出动前,就先行一步出兵了。 …… ps:本章后面穿插了大量天下大事,若是改成对话形式,更生动也更容易代入,但对话太占篇幅了,犹豫再三,还是尽量浓缩成大事日志形式,更省笔墨,也更能体现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本章完) 第140章 复虹县如陷泥沼 第140章 复虹县如陷泥沼 淮东元帅府。 年逾六旬的逯鲁曾甫一到任,顾不得连日赶路劳累,稍加洗漱,就立即召集众将议事。 “本帅以文资御武事,又不熟徐、淮地理,深恐有负圣恩,枉费朝廷钱粮。今日升帐,专为讨论剿灭徐州乱贼方略,诸位还请畅所欲言。本帅当择善而从,必不会因言罪人。” 逯鲁曾姓逯名鲁曾,乃怀庆路修武县汉人,天历二年(1329年)进士及第,授翰林国史院编修。 其后,历任御史台椽掌机密、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枢密院都事、刑部员外郎、宗正府郎中、辽阳行省左右司郎中,佥山北道肃正廉访司事、礼部郎中。 别看逯鲁曾一身儒袍,不带半点杀气,甚至因年老体衰,加之连日奔波,气色还很有些差,但其人前些年在朝堂,不知弹劾扳倒了多少蒙古重臣,绝对的狠角色。 众将皆不敢轻视,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举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袍泽答话。 “逯元帅,徐州贼军已据三路十二城,总兵力十几万。俺们手下儿郎倒是个个敢战,但朝廷不拨战甲弓弩,光靠儿郎们血勇拼杀,怕是破不了城。” 朝廷此番调动围剿徐州贼人的兵马主要有三部,其具体部署和作战任务如下: 北线,知枢密院事月阔察儿统率济宁路官军,清剿丰县之敌,并于黄河一线设防,堵住贼军再次北上为祸腹里的路线。 东线,淮东路元帅逯鲁曾统率征募的盐丁,剿灭攻入淮安路的贼军,堵住贼军东进通道。 南线,淮东道宣慰司同知彻里不统率扬州路官军,清剿定远之贼,堵住贼军南下通道。 其余各本地兵马,严守原有防线,防止贼军趁隙流窜。 待三部兵马各自完成第一步任务,再收缩防御,步步紧逼,直到彻底剿灭徐州贼人。 乍一看,三路人马的任务差不多,但东线至少要收复五河、虹县、灵璧、宿州四城,才能攻入徐州城下;而南线只需收复定远、濠州、宿州三城,北线则更少,仅需收复丰县即可。 问题是南、北两线大军战力如何先放一边,却都是有正规朝廷编制的官军,兵甲齐全,保障充足;真正作为攻坚主力的东线兵马,却是五千临时征募的盐丁,自不会有朝廷严禁民间私藏的弓弩战甲。 逯鲁曾做事干练,早想到了这个问题,答道: “此事无需担心,本帅已经请得朝廷准许,暂调淮安路杂造局兵甲,断不会让将士们单衣破城。” 去年,淮安路官军屡战屡败,兵甲损失颇多,其后为了防止贼军突入,紧急扩充了部分兵马,调用了不少兵甲,杂造局所剩存货已经不多。 不过,淮东路元帅府准确的叫法应该是“淮东路义兵元帅府”,本就是为了平灭徐州红巾军临时添设,任务一旦完成,各部义兵就会被遣散,任务期间朝廷一般不会提供装备。 义兵头领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逯还真能为手下儿郎拨发装备,顿时喜出望外,拜道: “元帅为儿郎们作主,淮东儿郎敢不效死命!” 逯鲁曾很满意众将的表态,自出京后就一直揪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如果说至正十一年下半年是贼乱四起,诸事不顺的话;那至正十二年遍地烽烟的开局,就更让大元忠臣义士扼腕痛心,恨不得将时间拨回上一年,趁着天下未乱,解决诸多隐患。 逯鲁曾就是这样的忠臣,其人科举正途出身,为人方正,敢于直言。 初任御史掾史时,有监察御史弹劾中丞相显夫傲慢,同僚中虽有不服,却皆不敢言,唯有鲁曾出面反驳监察御史“以私情妨碍公务”。 迁任监察御史期间,逯鲁曾就曾弹劾太尉答失海牙、阿吉剌,右丞巩卜班,刑部尚书兀突蛮,监察御名吉当普,院使哈喇完者、月鲁不,郎中吕国诚等人。 皇帝从其奏,尽皆罢黜以上重臣,一时间朝堂肃然。 逯鲁曾这种性格,在如今的大元朝廷,自是与诸多同僚格格不入,而备受排挤,虽是三朝老臣,在朝廷和地方皆有丰富的任职经历,仍止步于礼部郎中。 但其人却依然只忠于王事,不问前程。 此次平乱,众臣皆避之不及,唯有逯鲁曾勇于任命,不顾病体残躯,接下了淮东路剿贼重任。 还未到任,淮东道宣慰司同知彻里不就给逯鲁曾出了个难题,要求淮东路义兵配合南线兵马先破濠州,再合兵攻打徐州。 淮东道宣慰司管辖扬州、淮安二路和高邮府,以及真州、滁州、泰州、通州、崇明州、海宁州、泗州、安东州等八州,确实有权给淮东元帅府下令。 逯鲁曾虽无统兵经验,却也感觉此举不妥。 颍州贼军为何难制,还不是因为官军不能有效合围?朝廷每次集结重兵,贼人都能选准薄弱部位突破,一旦四处流窜,官军就不得不分兵堵截,然后又被贼人找准机会很咬一口。 平贼没什么窍门和捷径,只有老老实实构筑包围圈,再步步紧逼,坚决不给其腾挪的空间。 逯鲁曾为官这些年,扳倒的重臣多了去,并不惧违抗彻里不之命,但考虑到地方和朝廷掌握的信息有差别,若先灭濠州之策有理,他也不是不能配合彻里不,决定还是先听下部将的意见。 “我部当下可收复虹县和五河两城,先打哪一地,诸位可有见解?” 徐州红巾军控制的淮安路城池,就虹县和五河两地,众将对此早有研究,当即各抒己见。 “虹县,神保大王年前才攻破过此城,城防残破,便于儿郎们练手。” “五河,五河有淮河运输辎重,先破五河,再打虹县,出兵距离也会更近。” “濠州贼军增援五河,可比俺们从泗州出兵的距离近多了,又是顺流顺风,不妥不妥。” 众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下,唯有义军万户田丰不发言,直到逯元帅的目光投来,田丰才行礼,道: “末将去年曾和濠州贼军交过手,其部号为‘红旗营’,军制、服饰也与徐州贼军大为不同。 此后,末将便询问了徐州逃出的流民和溃兵,还审讯了几个贼军俘虏,才知道濠州贼军虽然出自徐州,对外也宣称自己是红巾军,但早已另立旗号,与徐州贼军再无瓜葛。” 去年底的五河之战,田丰曾在贼军追击下,成功掩护泗州官军主力撤退,由此一战成名,他虽然没有明说先打哪一城,但其提供的贼军情报却非常有用。 逯鲁曾联想到贼军去年底先是虹县逼退神保,接着返回五河打退官军进攻,随后挥师西进攻下濠州的战斗经过,再结合田丰提供的情报,想到其中的关键点,道: “虹县贼军属于哪一部?” 田丰暗赞逯元帅果然敏锐,答道: “末将派人潜入虹县打探过,五河贼军曾向虹县输送过粮食,但虹县贼军却又不似五河贼军有统一服饰,好像是又立一部,只是跟濠州贼军关系更近。” “田万户果然用心,难怪能打赢贼军,很好!” 逯鲁曾心下大定,很快就定下了决心,起身,道: “诸将听令!” 众将赶紧站直了身子,认真听令。 “速点本部兵马,今日换装,明日一早拔营,直取虹县!” “末将等领命!” …… 虹县。 自红旗营撤回五河后,邓顺兴就整顿兵马,安抚乡人,待局势稍稍稳定,便带人主动潜入睢宁县境内,扫除沿线村社,驱逐村民抢夺粮食,辟出近百里绝地,以防官军再次经此路线南下。 因人力物力不足,邓顺兴没有尝试修复遭受神保军破坏的城墙。 其人还伐尽汴水北岸林木,主动收缩防御,将大半人口集中到汴水南岸,并村入堡,打的注意就是一旦官军大举来犯,就背靠五河,且战且退。 十余日前,石山派信使送来近期官军可能异动的情报,邓顺兴就做好了南下准备。 当青阳站守卒传回发现官军前锋信息,邓顺兴便没有多做犹豫,迅速转移城中仅剩的人马和物资。 临行前,其人亲执火把从城北开始纵火,城中残存屋舍在撞木下轰然倒塌,连汴水石桥亦被凿断。 翌日,淮东军至,却见虹县已是一片焦土: 残垣覆倒,埋尽井灶。 断垣泼满粪秽,恶臭弥空。 连根焦黑梁木斜插废墟,如招魂幡林立。 残烟从地缝里丝丝渗出,恍如鬼城吐息。 逯鲁曾命人策马环城三匝,竟寻不到半堵完壁可以扎营。 (本章完) 第141章 镇叛乱两线来敌 第141章 镇叛乱两线来敌 虹县狼烟再起时,濠州城中,石山正在处理一起叛乱案。 案情很简单,濠州某秦姓大户暗中勾结外来行商,欲要传递红旗营布防信息,明确表示官军进剿时,其人能联络一些城中义士充作内应。 明里暗里,跟红旗营做走私贸易的商贾不少,但其中绝大部分只能城外淮河码头处交易,凡能进城贸易者,无不是经过层层筛选和考察。 这名行商见识了石元帅不俗的军政手段,知道濠州外围五河、定远、怀远皆被红旗营掌控,不认为官军短时间内有能力攻到濠州城下,更不觉得严密管控的濠州会给内应操作的空间。 其人居中联系,风险极大,收益却没多少,万一官军吃了败仗,搞不好会砍了自己的脑袋泄愤。 而且,此事颇为蹊跷,这商人更担心此事是石元帅故意为之,以试探自己是否可靠,犹豫多时,商人最终还是向巡街的绣衣营将士告发了此事。 经审查,意图叛乱的大户是濠州原知州豢养的商贾。 知州破城时自裁,一了百了,此人也因此逃过了一劫,其产业却没保住,或被红旗营“籍没罪官家产”,或被其他家族趁机吞并。 从高高在上的知府座上宾,沦落到生活窘迫的破落户,秦姓商人自然有理由怀恨在心,往日没少暗中散布红旗营的谣言。 大战临近,红旗营抓紧了城中管理,此人预感到机会来临,联络了两家同样因红旗营占据濠州而利益受损的大户,又通过这两家,联络到了另五家,其中两家,就有子弟在军中。 那外来行商也是乖觉,发现事情蹊跷,没敢跟着这些人瞎胡闹,最终选择了首告,因此捡了一条小命。 没错,鞑官豢养的商贾,暗中传播谣言的反动分子,居然能活到现在,自然是石山故意为之。 红旗营轻松攻陷濠州,好处是攻守双方都没有死多少人,坏处也是没死多少人。 尤其是占有大量社会财富的大户豪商,这些人天然就畏惧动荡,更容易心向代表秩序的朝廷。 其中,确实有一些横下一条心,投靠石山博富贵。 更多的却是迫于形势,跟着其他人献粮劳军,但别指望他们会有多少忠诚。 红旗营强势时,他们还能老实伏低做小,一旦形势对红旗营不利,这些人绝对不介意从背后狠狠地捅石山一刀,以此向收复濠州的官军证明自己是“身在贼营心向朝廷”。 不破旧,无以立新。 不狠下心来杀掉一批这些憎恨改朝换代的顽固分子,不足以震慑守旧势力;不没收其丰厚的家产,红旗营扩张就要受制于人;不重新分配濠州社会财富,也无法真正取得底层百姓的支持。 破城前,石山就有清除一批濠州大户的计划,只是彼时这些人表面都很配合,红旗营又是以军纪严明著称,无正当理由,自不可能放纵将士们随便杀人。 些许宵小,杀了又起不到震慑作用,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正是出于这一目的,秦氏才能侥幸活到现在,用其家族的血,牵出一堆潜在的反叛者,也算没有白吃这些时日的粮食,为石山消除了部分隐患。 案情清晰明了,很快就调查清楚,并进行了公开判决: 主犯秦氏叛乱罪证确凿,满门抄斩! 其余从犯尽诛,并籍没其家产,家小罚入苦役营! 刑场设在西郊。 昨日热闹的赛场,此刻却只见刽子手鬼头刀的寒光。 红旗营在刑场南北两角设置“观刑台”,以便城中商户代表就近观刑,城中百姓携老扶幼自发前来,一如当日观赛场面。 秦氏家主等要犯已经被剥去绸衫,血肉模糊地拖上刑台。 人群里忽地爆出哭嚎声,一名白发老妪奋力朝台上掷出土块。 “该!不是这杀才,我儿怎会破产投水!” 血光飞溅刹那,人群中突然瘫倒一人,裆下漫出腥臊,正是不满红旗营统治,却未涉案的大户。 黄彦文等投诚大户死死掐住掌心,面上恭敬更甚,喉头却不住滚动。 ——有些人想到了“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原来石元帅的宽容只是鱼钩上的饵;更多的大户则发现红旗营鲜红军装不是喜庆的颜色,而是浸透了恐怖的鲜血。 而陷入复仇狂热中的百姓,则是狠这些往日作威作福的大户死得太晚太少,刽子手的屠刀每一次落下,都真心实意地跟着拍手称快! 由于被处决的要犯太多,行刑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血水由刑台漫下,浸透了地上的黄土。 曾兴奉命主持此次刑罚,其人仿佛又看到了半年前王白音等站赤高层的覆灭,平静掠过观刑欢呼的人群,挥令指向尚未结冰的血渍,冷冷地道: “装笼!” 三十七颗狰狞的首级皆被装入木笼,将悬挂于濠州六门,以震慑城中潜藏的顽固分子。 同时,一道红旗营新律也随着这些首级深入人心: 暗通鞑子者,灭满门! 首告者,袭逆产十一! 诬告者,反坐! 铁腕惩处了城中的反动分子,濠州军民为之一肃。 两日后,邓顺兴坚壁清野,退入汴水南岸拒敌的急报也恰好送入濠州,大战的脚步悄然来临。 前些时日,众将就已经多次在授课中讨论了元军可能的动向,以及红旗营需采取的行动。 因而,收到急报,石山就没有再开大会讨论,只是召集朴道人、李武、傅友德、胡大海和龚午(封号磐石都尉)五个还在城中的有封号文武,通报了虹县军情。 李武对三哥盲目自信,并不害怕元军进犯,只担心鞑子见势不妙缩了回去,率先开口道: “虹县已经被邓顺兴毁了,鞑子没法落脚,会不会撤回泗州?” 胡大海已经举族迁出了虹县,可那里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一方水土,想到此战之后,不仅县城被毁,大半村社怕是也要化为焦土,就觉得心中堵得慌,一脸愤恨地道: “鞑子无道,这次就是为了覆灭红巾军而来,要么我们败,要么他们亡,都不可能撤兵!” 傅友德在虹县没有亲族,少了这层羁绊,能更冷静地思考战术问题,当即就想到一种可能,道: “鞑子有没有可能放弃五河,直接攻打灵璧?” 虹县到达灵璧的距离,比五河更近,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朴道人有些担心地接话道: “薛显那边,应该顶得住吧?” 宿州、灵璧、虹县三位一体,元军拿下了灵璧,就能绕过五河,渡浍水南下,直接攻打濠州。 虽然灵璧、濠州两地没有官道相连,不利于大军运送辎重,但当初神保由睢宁南下攻取虹县,就是同样的操作,虹县已毁,元军不是没可能转而攻打更近的灵璧。 “问题不大。”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元军的具体人数,但石山并不担心灵璧短时间内会丢,道: “月前,我就给薛显行了文,告知形势有变,鞑子近期可能大举进犯,他应该有所准备。” 石山攻下濠州,设立元帅府正式独立后,一直都在通过薛显这个中间人,与徐州建立有限联系。 芝麻李的态度原本很恶劣,最终却只能无奈接受既定现实,近期更是感受到了元廷大军压境的空前压力,遣人送来部分红旗营将士家小,并就元军进犯时的协同作战与石山交流了意见。 石山给邓顺兴传信预警时,也同时派人给薛显抄送了一份。 不过,徐州红巾军具体如何应对,石山其实不甚关心,接着道: “再则,邓顺兴实力未损,只是退入汴水南岸,元军即便攻下了灵璧,前后三百多里的粮道全无保障,后路不稳,根本不敢打宿州、濠州,还得回头清剿虹县人马。” 朴道人也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有些过了,尴尬笑道: “五河只有两个营,守城勉强够了,增援邓顺兴怕有不足,要不要再派兵?” 前些时日的讨论,众人就已经达成共识:元廷此次大举进犯,其兵马肯定不会是只有一路,虽然元军其最终目标是攻陷徐州,但不排除元军采取先剪除羽翼再破徐州的战术。 元军才落第一子,朴道人自然不会考虑全军压上,直接无视了现在就与淮东兵马决战的选项。 “这是自然。” 虹县虽然交给了邓顺兴独立发展,但都是为了完成驱虏复汉的政治目标。 邓顺兴已经用行动证明了绝不向鞑子低头的坚定决心,并将后路交给了红旗营,石山就必须拿出诚意,不能让虹县人马流血又流泪。 “今日即派一千步、骑增援五河,配合邓顺兴拖住淮东元军,待进一步摸清敌情,确定元军战略意图,再决定此战的用兵重点方向。” “贫道这就拟定出兵方案。” 石山说的“一千步、骑”只是概数,因为红旗营就没能恰好凑齐一千兵马的编制。 会后,军令司最终拿出的出兵方案是甲六营(指挥使韩成)、骑二营(指挥使冯国胜)和五百补充兵,总兵力实际为一千二百六十余人,到达五河后,由孙逊统一指挥。 与此同时,濠州城中开始宵禁,白天也严格控制人员出入,加强重要街巷巡逻,各战营开始收拢人员、补齐兵甲,补充兵组织营一级合练等,红旗营的战争机器也全力开动。 一日后,邓顺兴派人送来虹县战场最新情况:淮东兵马总数约八千人,其中三千驻守虹县残址以东,其大部渡过汴水,正扫荡虹县以南各屯堡。 同日稍晚,定远邵荣急报:万余元军由滁州方向犯境,即将围困定远城,请求大军支援。 (本章完) 第142章 突敌阵国胜退敌 第142章 突敌阵国胜退敌 虹县危急,援军越快到达越好,韩成因而并没有要求骑二营随行动缓慢的步营一起行动。 冯国胜所部大早渡过淮河,一路狂奔,下午即抵达五河,刚入城,孙逊就通报了虹县最新战报。 “由虹县南下的元军总数约四千人(另有两千随军运送粮草的民壮),全部是淮东盐丁,装备虽然不如官军,但颇为悍勇,已经攻破了两处寨堡。如此下去,邓顺兴怕是撑不了几天!” 悍勇? 这年头,无论官军,还是红巾军,只要敢主动出击攻城拔寨,就没有不悍勇的。 冯国胜并不在意淮东路盐丁是否悍勇,他只关心这些人的实际战力。 “镇抚,邓顺兴可上报了元军的伤亡有多少?” 邓顺兴确实报过敌军伤亡,但被元军攻破的两个寨子一共也没逃出来几个人,还不是上寨墙防守的乡勇,反映的情况模糊不清且多处自相矛盾,只能汇总这些人的零碎描述,勉强估计一个概数。 “元军先以民壮负土填壕,伤亡主要是民壮,盐丁的损失估计也就百人左右。” 乡勇缺乏远程攻击手段,依托土木结构的寨堡,抵御有制式装备的盐丁确实有些难,但盐丁有民壮填壕当炮灰,仍付出了百人左右的伤亡,其战力看来也并非多么惊人。 冯国胜对敌军的实力大致有数了,接下来就是了解友军的情况。 “虹县还有多少寨堡,多少乡勇?” 孙逊暗道冯国胜争强好胜的传言果真不虚,他故意以言语相激,就是希望冯国胜主动请战——虹县乡勇装备太差,每多耽误一天,都要死很多人,红旗营必须尽快做出支援。 “大堡一座,小寨十二座,邓顺兴直属乡勇约有一千三百人,其余各寨具体人数不明。” 其实,邓顺兴只需要放弃沿线寨堡,带兵撤到浍水南岸立营,与五河守军互为犄角,仅有四千的盐丁根本奈何不了他们,但如此一来,他就只能放弃虹县根基,彻底并入红旗营了。 孙逊倒是能理解邓顺兴的想法,元帅当初将虹县交给邓大郎,本来就是要以虹县人守虹县,但为了冯国胜能更好地完成任务,他还是补充道: “除了最大的酉溪堡,各寨都离官道较远,元军之前为了泄愤和抢夺粮草,才连破两寨,其兵力不足,后面搞不好会调整战术。” 冯国胜前段时间受石山授课讨论的熏陶,沉稳了不少,其实已经听出孙逊的意思,他心急火燎赶到五河,本就是为了先投入战场扰敌,也没什么好推辞的,当即请战道: “骑二营新建,将士们骑了一天,人马俱疲,请镇抚调拨粮草,让俺们休整一晚,明日一早,末将就率部深入敌后牵制元军,必不让虹县乡勇独抗鞑子!” “好!元帅果然没有看错人!” 次日,冯国胜率部渡过浍水,先是直奔酉溪堡。 邓顺兴相信石山肯定不会放弃自己,才会坚壁清野,退到汴水南岸拒敌,但也没想过濠州援军会来的这么快,大喜之下,亲自出堡迎接冯国胜。 双方才见面,冯国胜就打断了准备迎自己入堡休整的邓顺兴,道: “邓大哥,闲话待打退了鞑子再慢慢讲,你现在就告诉俺,元军现在哪里?俺们一旦深入敌后,哪些寨堡可以为俺们提供粮草?” 邓顺兴见冯国胜如此干练,心下更喜,当下也不客套,道: “鞑子今日应该能到前张寨,咱们也有六十余骑兵,虽然比不了冯兄弟麾下将士精壮,却都是敢和鞑子拼命的血性汉子,俺留十个传令,其余全部交给冯兄弟!待打退了鞑子,俺们再聚饮!” 冯国胜正苦于麾下骑兵太少,面对几千盐丁很难发挥作用,自不会拒绝邓顺兴的好意。 “好!” “大郎,快来见过冯指挥!” 邓友隆比之半年前又长高了不少,体型已经与邓顺兴大略相当了,负责统率虹县骑队,早就想出堡杀鞑子,听到父亲的吩咐,赶紧跑了过来。 “还请冯指挥多多关照!” “好!” 冯国胜拍了拍邓友隆的胳膊,见其生的雄壮,便有些技痒,好在他还知道大战在即,强行克制住了与其切磋的心思,朝邓顺兴道: “除了俺们骑二营,元帅还派出了步营增援。昨日,孙镇抚就给俺交了实底,只待后续人马赶到,就立即出兵。邓大哥莫急,鞑子敢渡河,这次就别想跑!” “哈哈哈,好!” 两个时辰后,前张寨以北。 “停!” 冯国胜突然举枪,喝令队伍停止行军,眺望远处北风刮来烟尘,忽指东北方向。 “远处有元军大队人马在行动,全军下马,随俺来!” 其人迅速选定了一段向北蜿蜒而去的沟渠,先命将士们下马补充干粮稍作休整,随后牵马沿沟渠步行,以尽量减少暴露面。 渠沿冰碴划得马腹渗血,一骑兵踩裂冻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冯国胜眼疾手快,反手甩出马鞭卷住其胳膊往回一带——这才没有搞出大动静引起不远处的元军斥候注意。 待到离敌已经不足三里,眼见敌军斥候朝这边探查过来,冯国胜不再潜藏身形,下令道: “上去,骑马!” 红旗营骑兵突然翻过沟渠,出现在正准备攻打前张寨的淮东盐丁眼里,无异于神兵天降。 后者根本没想到红旗营这么快就出兵,一路上比较放松,行军队列正散乱,不少人见到敌军骑兵开始提速,本能反应之下,转身就逃。 “停下,快停下!你们这些蠢货,跑得再快,还能跑得过马?列阵,赶紧列阵!” 盐丁统兵千户的想法很好,命令也很正确,但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哪里还来得及列阵? 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极近,漫说临时组建的盐丁,就是久经训练的官军,行军中突遭骑兵袭击,也来不及披甲列阵,慌乱几乎不可避免。 冯国胜冲在最前,选准的正是元军队列最脆弱也最混乱的腰腹部。 “杀啊!” 两军接阵,冯国胜手中丈三长矛急速连点,犹如毒蛇吐信,所到之处,便如快船破浪,挡在其身前的敌军纷纷向左右踉跄跌开。 其身后,邓友隆等人组成楔形阵型,不断将元军队形被撕开的伤口迅速扩大,长枪所到之处,鲜血溅射;马蹄践踏之下,骨断筋折。 刚刚接战,元军队列中就只剩下了军官的怒骂、受伤盐丁的哀嚎和仓惶逃命者的惊叫。 盐丁们之前还在本能支配下向后狂奔,此刻迅速变成了四散乱窜,然后又与同样乱窜的袍泽撞在了一起,整体慌乱之下,逃跑的速度反而大减。 “分开转向,俺带人打头,大郎你们截尾!” 元军乱窜奔逃间,冯国胜所部已经凿穿敌阵,见元军如此混乱,果断分兵,继续切割其阵型。 “快列阵,快列阵!” 盐丁统兵千户也发现了冯国胜的意图,知道眼下如果挡不下,那自己这八百人(其中三百民壮)就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了,顾不得暴露,挥刀拼命拍打晕头晕脑的部属,声嘶力竭的呼喊列阵。 只是,盐丁虽是悍勇,终究是初上战阵,又在行军中遇到专克轻步兵的骑兵。 其人好不容易聚拢七八人,冯国胜已经再次杀来,驰骋中,手中长枪早换成了骑弓。 只听“嗖”的一声,那盐丁千户慌忙举刀格开。 “啊!” 其身后的倒霉蛋,生生为千户承受了这一箭。 嗖! 冯国胜再射一箭,那盐丁千户还想格开,但双方距离已近,箭矢力道极足,擦着刀面边缘射中了其左肩,不待这人退入人群中躲避,冯国胜就已杀道,已经散乱的队形如何挡得住? “去死!” 冯国胜一枪刺死这千户,顺手卷过其将旗,高呼: “鞑将已死!” 盐丁接连被骑兵冲阵,士气本就快速下跌,此刻见统兵千户已死,再无战心,想要投降,可那红旗营骑将却只是举着将旗夸耀武功,丝毫没有接受俘虏的意思,众人哪里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 虽然明知道被骑兵突袭,只有迅速结阵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最勇猛也最有威望的千户都已经战死,谁还有威望聚集剩下的这些人结阵? 这个时候,哪怕明知丢了武器,将后背交给敌骑死路一条。 但死袍泽不死自己,不需要跑得比马快,只要能跑得比袍泽快就行。 一时间,数百人大逃亡,等待他们的,却是无情的追杀。 …… 攻打前张寨的五百盐丁大败,仅有十来人逃回,淮东路义兵元帅逯鲁曾旧病复发,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入嘴中,又被他生生咽下。 淮东路义兵元帅府还有近五百骑兵,若是贼骑确如溃兵所说仅有三百左右,并不是不能将其剿灭,但贼骑已至,其大批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反应速度太快了!。 南下五河的战术目标是清剿虹县之贼,再以俘虏的民壮填壕攻打五河,此前攻破了两寨,却因乱民抵抗甚烈,缴获甚微,俘获的民壮也很少,已经证明此战风险极高。 如今,贼军援军已经赶到,再想破寨,只会更难,那继续留在汴水南岸,就没有意义了。 本部虽然初战受挫,但只是输在轻敌冒进,主力并未损,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与贼置气拼消耗,而是稳定队伍,保住已有的战役成果,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寻贼军破绽狠咬一口。 逯鲁曾很快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下令道: “大军撤回汴水北岸,骑兵——” 其人的话说到一半,却是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晃悠悠中,轰然倒下。 “元帅!” “元帅!” (本章完) 第143章 援定远借敌练兵 第143章 援定远借敌练兵 红旗营本就兵力弱势,还两线受敌,分兵拒守肯定不行,必须要有重点反击方向。 石山与众将深入讨论后,决定先击败围困定远之敌,再回师打退进犯虹县的淮东盐丁。 当然不是因为冯国胜突击盐丁取胜,逼迫淮东元军退回汴水北岸——上万人的会战,几百人的伤亡对双方来说,都不会伤筋动骨,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而且,红旗营大军拔营南下时,虹县的最新战报还没有传回。 选择先打定远之敌的主要原因有三个: 一则定远离濠州更近,元军兵马众多,完全可以在围困定远的同时,派出部分兵马袭扰濠州,不先击败围困定远的元军,红旗营就不能放心出兵虹县。 二则邵荣刚刚出兵大闹滁州,官军挟怒而来,极有可能优先摧毁定远境内的屯垦寨堡和濠州村社。 红旗营补充兵充足,些许战损还能承受,境内农业基础若是遭到严重摧残,就失去了根基,既缺丁壮又乏粮秣,即便打退了两路元军,也难以再大规模扩张。 此后,要么孤注一掷选取一个方向突破,要么就如历史上那般窝在濠州城中苦熬转机。 三则红旗营占据五河县的时间更长,构筑的防御体系更加完整,又有地利优势,韩成所部支援已到,联军纵然不能打退元军,自保有余。 唯一可虑的就是虹县若被摧毁,少了北面缓冲,元军随时可由东、北两面出兵,五河将再无宁日。 好在大军南下途中,冯国胜首战全歼元军八百精锐、迫使淮东主力后撤的战报传回,让石山松了口,立即传信五河,要求孙逊先严守城池,勿要轻敌冒进,待主力解决了定远之敌,再回师五河。 大军尚未抵达定远县城,李武就率骁骑营迎了上来。 “哈哈哈!三哥,鞑将胆小,已经撤了。” 邵荣之前汇报的元军数量上万,这么多人想在骁骑营眼皮子底下撤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武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石山有些不悦,询问道: “鞑子究竟有多少兵马,为什么撤兵,撤了多远?” 定远军这两天频频派出斥候,大致探明了元军根底,李武才能放心出城迎接红旗营主力到来。 “不算民壮,鞑子有七千人左右,其中大概有千余骑兵,统兵官叫甚彻里不,这厮被俺和郭兴兄弟冲了一阵,吓得后退了整整三十里。俺看这厮还不如董抟霄,白瞎这么多骑兵在他手里!” 淮西水系众多,并不适合大规模骑兵展开,千余名骑兵放在此地,已经是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了,石山疑惑鞑子有这么多骑兵,怎会不用,追问道: “鞑子骑兵为何按兵不动?就让你们冲阵?” 李武提起这个就来劲,眉飞色舞地道: “嘿,这些鞑子起初胆子忒大,以为俺们不敢出城反击。骑兵城下绕了一圈,就散开想劫掠,俺们趁鞑子不备,冲出城杀了几十个,他们就缩卵了。” 七千大军伤亡几十人,顶多算是皮毛伤,元军统兵官却立即下令撤退,看来是个胆小的。 石山暗笑一直是自己结硬寨打呆仗,对付元军,没想到今天还让他遇到了对手。 他不怕元军勇猛推进,只要敌军动起来,总能找到起薄弱环节,最烦的就是这种兵马又多,还动不动就缩起来防御的谨慎敌军,让你无处下口。 毕竟,元廷暂时还能调动大半国力,耗得起;红旗营仅四座城,眼看着天气转暖,很快就要开始春播,却不能和元军一直对峙下去。 “先进城,再说。” 定远。 “你部最多能抽多少人作战?” 石山知道邵荣扫荡滁州后已经扩编队伍,没跟他客气,见面就提出这个问题。 定远军还未编入红旗营序列,又面对扬州路和庐州路两面的压力,不甘困守孤城、被动挨打,就必然要扩军,邵荣没什么好心虚的,迅速报出一个数据。 “一千八!若能让末将再训练一段时间,三千人也能出。” 鲁钱河之战后,定远整编的总兵力只有两千,大闹滁州期间招募了一千一百余当地乡勇,总计也就三千人,看来邵荣的决心很大,只要石元帅一声令下,定远军就准备押上全部家当。 石山这次共出动了骁骑营、镇朔营、拔山营、甲五营、甲七营、甲八营、教卫营七个甲等营,和乙一营、乙三营、乙五营三个乙等营,总兵力四千八百余人,另有一千补充兵。 加上定远军,兵马总数甚至超过了元军,但构成复杂,协调指挥难度大。 “既然鞑将怯懦避战,那咱们也没必要窝在城中被动防守,明日,我部出城,先看看鞑子的成色。” 次日,吃过早饭,定远东、南两门同时打开,李武、郭兴两部骑兵直奔城外,绞杀在此游弋的扬州路元军骑兵,紧随其后,石山亲率步营出城列阵。 “报!贼军步、骑已经出城,似是要朝我军营地杀来!” 彻里不昨夜多饮了几杯,此刻犹自头痛,闻报悚然一惊,睡意全消。 “撤!本官不,不能死,快掩护本官撤退!” “大人!” 元将阿鲁辉哥见彻里不如此惊慌,生怕自己这上官立即弃了大军逃跑,劝道: “大人就算要撤兵,也得问清楚贼军究竟有多少人吧?” 彻里不总算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稍稍稳定了心神,道: “对,贼军有多少人?” 探马好不容易甩脱追击,就立即回来汇报军情,哪知道红旗营究竟有多少人出城?也就撤退时回身瞄了几眼,看见出城的红旗营兵马绵绵不绝,估计得有好几千人。 这探马见彻里不这副狼狈模样,就知道自己说的多了,怕是真会吓跑同知老爷,谨慎地道: “三四千人。” 听说贼军只有本部的一半,彻里不总算冷静了些,官军本就人多,又有营寨可守,确实不用怕这点贼军,只是事出反常,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当即对阿鲁辉哥道: “你带骑兵去看下,贼军这么少的人出城,究竟想做啥?” 阿鲁辉哥暗骂自己就不该多嘴,却不敢违抗彻里不的命令,领命后,立即点齐骑兵,带上之前报信的探马,直奔定远城下而来。 也许是探马的暗中祈祷发挥了作用,出城的贼军真的只有四千余人,却没有向官军营地进发,而是在城南三里处,摆出六个步兵方阵和两个骑兵方阵,并随着中军旗号战鼓,有序变换阵型。 阿鲁辉哥看了好一会,才确定一个惊人的事实:敌军竟在我上千骑兵虎视眈眈之下操演阵法! 要不要上前试探一下贼军的真实战力? 犹豫了半天,阿鲁辉哥还是不敢就这样回去复命——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彻里不都未必肯信 昨日,阿鲁辉哥轻敌冒进,被贼军偷袭得手,今日却不敢自己上,唤过一个胆子大的部将,道: “你带三百人,趁贼军变阵混乱,冲过去吓吓他们,看看贼军有几分成色,别离太近,小心别被贼骑缠上,本将为你掠阵!” “哟嚯——哟!” 甲八营正在整体转向,三百元军骑兵却呼啸着直奔他们而来,明明隔得还有些远,部分新兵却有些慌乱,脚步加快,阵型瞬间变得杂乱,很快就遭到了各自军官的叱骂。 “慌甚!” 常遇春见状大怒,厉声咆哮,下意识便要去取弓冲上去射杀几个不知死活的鞑子,却又想起元帅的命令,迅速平复心中杀意,改为旗手能够打出的简易命令。 “继续变阵!” 两翼都有贼骑警戒,元军骑兵根本不敢靠近,远在步弓射程之外就赶紧打马转向,直奔本队而去。 贼军战意高昂,军官反应迅速,少数新兵的慌乱影响不了其布阵,即便元军将所有骑兵全部压上,也冲不动这样的军阵,用不着再试探了。 阿鲁辉哥并没有责怪部将这么快就回来,他也在暗自心惊——贼军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动两翼的骑兵,这得多相信步兵的士气和训练水平啊! 其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多待一会,看看有没有机会寻到破绽。 红旗营已经调整好了阵型,随着中军战鼓擂响,大军缓缓启动,竟然迎着元骑踏步而来。 “一群疯子!” 阿鲁辉哥还想坚持,贼军两翼的骑兵却已经朝左右迂回奔来,明显有包抄其部的想法,再不走,今日恐怕就真走不了。 “撤!” (本章完) 第144章 战敌骑常王合璧 第144章 战敌骑常王合璧 阿鲁辉哥的猜测没有错,石山确实是在借助元军骑兵的威胁练兵。 但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上午出城演练的兵马,只有红旗营最精锐骁骑营、镇朔营、拔山营、甲五营、甲七营、甲八营和教卫营等七个甲等营,以及刚扩充至三百二十人的郭兴部定远骑兵。 八营人马加起来,足有四千二百人,其中还包含总数近九百的骑兵,阿鲁辉哥手下也仅有一千骑兵,自然没胆与红旗营硬撼。 当然,石山也不敢只率这些人马,就去攻打有营寨防护的七千元军。 待逼退了元军骑兵的窥探,他便带着队伍回城休整。 下午,红旗营大军再次出城。 这一次,石山增加了乙一营、乙三营、乙五营和郭子兴、缪大亨两部,方阵更多,又有训练不足的定远军拖后腿,全军合练的流畅度比上午差了不少。 然而,有上午驱退敌骑的“战绩”鼓舞士气,新加入合练的将士们虽显忙乱,眼神中却少了一些惊慌,多了几分专注。 元军探马去而复返,只敢远远地驻马观望,很快就被红旗营斥候凌厉的驱赶动作逼退。 待这些探马绕了一大圈,再偷偷溜回定远城外窥视时,城下的红旗营大军阵列森严,旗号分明,进退之间已颇显章法,合练的成果令人心惊。 元军营地。 得知红旗营贼军竟敢在城外大张旗鼓地练兵,规模还越来越大,合练总兵力已隐隐超过本部人马,胆小的彻里不再度慌了神。 其人仿佛已看到贼军排山倒海般杀来的景象,急吼吼地嚷着要拔营撤退。 阿鲁辉哥等部将苦劝,强调此时天色已晚,大军还需渡过池水,连夜仓促撤退的风险极大,且两军距离尚远,官军又有营寨防护,贼军绝不敢贸然来攻。 彻里不这才稍稍收慑心神,勉强答应众将留下,但这一夜,他如何能睡得着,辗转反侧,营中稍有风吹草动,便惊坐而起。 提心吊胆熬过一整晚,次日天刚蒙蒙亮,彻里不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全军拔营。 加上输送辎重的民壮,元军总人数近一万二千人,还有大量车马物资,仅靠两道狭窄的浮桥渡过池水,极易引发拥堵踩踏。 彻里不却不管不顾,率领本部精锐和部分骑兵先行撤退,将断后的苦差事扔给了阿鲁辉哥等人。 撤退的序曲尚未奏响,空气中就已经弥漫着不安与混乱的气息。 之前为了围城,积攒了大量辎重,仓促间根本无法尽数运走。 阿鲁辉哥本打算待大军主力渡过池水后,就放火焚毁这些物资,但探马飞报:红旗营已经大军出城,径直朝着元军营寨方向快速推进! 阿鲁辉哥的心猛地一沉,担心焚毁物资的冲天大火和浓烟会提前暴露撤退企图,更担心贼军行动迅猛,会直接威胁到正在渡河,队形混乱的主力部队。 思虑再三,其人还是决定亲自率领骑兵迎上去,试图凭借骑兵的机动性袭扰贼军,以迟滞其行动,既为主力争取宝贵的渡河时间,也为本部之后顺利撤退创造机会。 “上马!随我来!” 阿鲁辉哥厉声喝道,近千骑兵紧随其后,卷起滚滚烟尘扑向红旗营的来路。 红旗营今日是行军破敌,戒备严密程度远胜昨日在城外操练。 石山将精锐斥候如撒网般放至十里之外,阿鲁辉哥部出营不久,行踪便被红旗营斥候敏锐地捕捉到,插着绿色三角旗的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驰回中军。 “停!” 常遇春几乎在斥候身影出现的瞬间便发出号令,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行军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声。 “刀盾手着甲!全军列阵!快!” 命令如石投水,激起层层涟漪。 紧随甲八营队列的一百补充兵,迅速从十六辆大车上卸下沉重的铁甲和大盾,手脚麻利地协助甲八营刀盾手披挂。 乙三营将士则飞快地以辎重大车为依托,配合长枪构筑起简易而坚固的车阵,将补充兵和弓弩手护在阵中。 铿锵的甲叶碰撞声、急促的口令声、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临战前的肃杀。 当阿鲁辉哥带着骑兵旋风般冲至时,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凛: 红旗营前锋早已严阵以待,但见刀盾如墙,长枪如林,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下闪烁。 更令他意外的是,甲八营非但没有固守,反而在指挥使常遇春的带领下,主动向前移动,沉稳的脚步声踏得大地微微震颤,竟是迎着本部骑兵的锋芒而来! “疯子!” 骑兵突击行进中的步兵阵列,没谁会傻到与严阵以待的方阵正面硬撼。 “别管他们!跟我来!” 阿鲁辉哥想都没想,马鞭一扬,径直引军从甲八营森严的侧翼飞速掠过,战马四蹄翻飞,扬起一片草屑和灰尘,直扑红旗营中军方向 昨日回去挨了彻里不的斥骂,阿鲁思苦思冥想,认定贼军必有弱点。 贼军在定远城下以精兵列阵唬人,但起事不久的队伍,必然良莠不齐,今日大军行军,队列绵长,只要能找到那些不及结阵或士气低落的营头,一举突入,必能制造混乱,迟滞其行动。 运气好,溃兵倒卷其本阵,便是大功一件! 可惜,其人低估了红旗营的训练水平,又高估了本部骑兵在战场上的机动速度。 红旗营前锋与中军相隔三里,前锋两个营能迅速列阵,中军准备时间更足,再差,能差到哪儿? 缪大亨、郭子兴两部确实因人多且训练不足,阵型尚未完全结成,显得有些混乱。 但就在其左右两侧,红旗营其他各营的旗帜已然展开,兵甲铿锵,阵型稳固,正快速向中间靠拢,像一双巨手将缪大亨、郭子兴两部护在中间! 阿鲁辉哥此时冒险突入那两部,能否冲散训练不足的定远军尚未可知,却必定会陷入红旗营各部交叉火力的致命打击范围内。 “大人!快看侧翼!” 亲兵惊恐的呼喊传来。 不用他提醒,阿鲁辉哥也已看到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红旗营侧翼的骁骑营,那支前天让他吃过亏的精锐骑兵,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出动,战马奔腾如雷,正朝着元军骑兵的左翼进行一个大胆的大迂回,意图再明显不过——断其归路! 更远处,郭兴率领的定远骑兵也扬起一阵烟尘,正朝着元军骑兵的正面迎击而来! “晦气!快撤!” 一股寒意瞬间从阿鲁辉哥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其人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红旗营早有防备,今日是要一口吞掉他这支骑兵! 阿鲁辉哥猛地勒转马头,座下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众骑兵跟着纷纷转向,向后狂奔。 跑出近两里地,阿鲁辉哥惊愕地发现:红旗营的前锋(甲八营和乙三营)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趁着他前出又撤退的这段时间,如同两块移动的磐石,前进了约半里地,再次停下列阵! 而他们选择的地形,让阿鲁辉哥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那是一片绝地! 其南侧是一道蜿蜒的河湾,冰冷的水流反射着寒光; 右侧则是一片嶙峋陡峭、难以通行的乱石堆,步兵可沿河湾与乱石堆之间狭窄的通道缓慢通行,但对需要空间提速和机动的骑兵而言,此地无异于鬼门关。 河湾与乱石堆之间,其实还有半里多宽的通道,阿鲁辉哥之前就是从那奔驰而来,所以清楚其地形。 但此刻,常遇春的甲八营和王弼的乙三营,早已牢牢扼守通道两侧的要点,将这条本就不宽的通道切割成了三段更狭窄的“咽喉”。 其中,最宽的一段也不到百步,而两营步兵方阵距离通道的“中轴线”,竟连五十步都不到——这完全在步兵强弓硬弩的精准覆盖范围之内!冰冷的杀机弥漫在此处狭窄的空间里。 阿鲁辉哥此时其实还有一个选择:立即左转,冒险绕过那道河湾。 但如此一来,就会遇上正在高速迂回的骁骑营,其锋利的矛尖必将狠狠凿入元军骑兵因转向而暴露的脆弱侧翼,损失将会极大。 “冲过去!全速冲锋!” 阿鲁辉哥目眦欲裂,嘶声咆哮。 这是唯一的生路!骑兵全速冲锋,快如闪电,弓弩发射总有间隙,只要能硬扛住两侧的箭雨,付出一些伤亡的代价,就能冲过这条“死亡通道”! “驾!” “冲啊!” 元军骑士们也明白今日已无退路,纷纷猛夹马腹,拼命鞭打坐骑,战马吃痛,嘶鸣着将速度提升到极限。骑士们身体伏低,紧贴马颈,只盼能用精湛的骑术躲过那致命的箭矢。 “唏律律——!” 凄厉的马嘶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毫无征兆地向前猛地栽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 有人颈骨折断当场毙命,有人摔落在地,随即被后面刹不住冲锋势头的战马铁蹄践踏而过,发出短促而凄厉的惨嚎! 有眼尖的骑士惊恐地尖叫起来。 “铁蒺藜!地上有铁蒺藜!” (本章完) 第145章 池水如冰封冤魂 第145章 池水如冰封冤魂 枯黄的草丛中,密密麻麻地散布着冰冷的铁蒺藜,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幽光。 而且,越靠近通道中间,这些恶毒的玩意抛洒得越是密集!以至于枯草都无法掩盖它们的存在。 好歹毒的计策! 阿鲁辉哥的心如坠冰窟,但此刻全军战马已冲至全速,巨大的惯性根本不容将士们做出任何转向的动作,明知前面有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踏着袍泽和战马的尸体继续冲锋! “放箭——!” 常遇春冷冽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判。 “嘣!嘣!嘣!” 通道两侧,红旗营弓弦震响汇成一片死亡的颤音。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目标,红旗营弓弩手们根本不需要任何瞄准,只需机械地拉弓、搭箭、射出,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似乎瞬间压过了马蹄轰鸣! 为了求胜和尽可能多的杀伤敌军,他们爆发出了远超平日的开弓速度。 箭雨如飞蝗般泼向狭窄的通道,这条“死亡通道”瞬间化作了名副其实的屠宰场。 中间是铁蒺藜撕裂马蹄、绊倒战马,骨裂声与马嘶声不绝于耳; 两侧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噗嗤噗嗤的入肉声、金属撞击甲片的脆响、伤者的惨嚎、战马的悲鸣混杂在一起,仿若人间炼狱。 冲锋中的元军骑兵便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少数元军骑士凭借着战马的速度、自己精湛的骑术和亿点运气,浑身浴血地冲过了这片死亡地带。 但更多的袍泽,则连同他们忠诚或不甘的战马,永远地倒在了这不足百步的通道里。 尸体和垂死的战马层层迭迭,渐渐堵塞了本就不宽的通道。后续冲来的骑兵速度被迫骤减,战马惊恐地跳跃着,试图避开脚下同类的尸体和哀鸣的伤者,元军冲锋的势头被甲八营和乙三营的凌冽打击彻底遏制住了。 而通道两侧,常遇春、王弼两部弓弩手经过连续的高强度速射,手臂酸麻胀痛,拉弓的手指颤抖不已,短时间内已经无力再射出如此密集的箭雨,趁着敌军冲锋之势暂缓,也赶紧停下来喘息。 “擂鼓!前进!” 常遇春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前方!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隆隆响起,甲八营将士闻令而动,盾牌手齐声怒吼,将大盾重重砸向地面,长枪兵平端长枪,锋利的枪尖闪烁着寒光。 弓弩手的制造的巨大杀伤,鼓舞了全营将士,整个方阵好似平日训练一般,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向左转弯,成关门之势,沉稳而坚定地向通道口挤压过去! “打开车阵!列阵向前!” 通道的另一侧,乙三营指挥使王弼的也及时下达了命令。 护卫车阵的辎重车被迅速推开,乙三营将士同样挺起长枪,结成严密的枪阵,配合甲八营,向通道内残余的元军骑兵步步紧逼! 失去了速度加成的骑兵,在结阵推进的步兵面前,便如同待宰的羔羊。 后队一些脑子灵醒的元军骑兵,眼见红旗营步兵向前推进露出了后方空档,试图调转马头,从那里逃跑。 然而,他们刚看到一丝生机,如雷的马蹄声便已逼近——骁骑营如同出闸的猛虎,已经凶猛地冲杀过来!这些元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再次调转方向,如没头苍蝇般向后方溃逃。 元军胆气已丧,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骁骑营如入无人之境,轻松凿穿了鞑骑混乱不堪的后队。 看着溃不成军的敌人,李武兴奋地大吼: “黄四文!带你的队去追那些逃跑的!其余人,跟俺继续杀!一个都别放过!” 阿鲁辉哥冲锋时故意落在了队伍中间,若非坐骑不幸踩中铁蒺藜将他掀翻,或许真能逃出生天,此刻挣扎着爬起,浑身沾满泥泞和血污,看到红旗营两部正从通道两侧合围过来。 其人判断左侧王弼的乙三营看起来稍弱,或许是个突破口,当即奋力跃上一匹失去主人的无主战马,拔出弯刀,试图聚拢残兵。 “不要慌!向左前冲!跟我冲——呃啊!” 阿鲁辉哥一身罗圈铁皮甲极为醒目,早引起了常遇春的关注,不待这厮喊完话,,一支势大力沉的狼牙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脆弱的脖颈! 阿鲁辉哥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带着满脸的惊愕与不甘,重重地栽落马下。 主将虽死,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残余的骑兵,纷纷狠抽马鞭,跨过袍泽的尸体和垂死的战马,赶在红旗营将士完成最后合围前,拼命向左前方那片看似薄弱的区域奔逃。 “点火!” “投!” 乙三营阵列中,十余名专门挑选的身高臂长的掷弹手齐声应和。 他们熟练地用火绳点燃了手中圆滚滚的铁疙瘩,火星滋滋作响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奔逃的元军骑兵群奋力抛出!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光与黑烟猛然腾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细小的铁砂和破片四散飞溅! 薄铁壳手雷的实际杀伤力其实很有限,但这种平地惊雷般的巨响和骇人的烟火,对从未见识过此等武器的生物而言,其震慑效果堪称恐怖! 战马惊得魂飞魄散,嘶鸣着人立而起,或原地打转,或不受控制地乱蹦乱撞,本能地想要远离这未知的恐惧之源。 就连在后阵追杀鞑骑的骁骑营战马也受到波及,出现了些许骚动,骑士们不得不奋力控缰。 趁着鞑骑被这“晴天霹雳”炸得晕头转向、阵脚大乱之际,甲八营和乙三营的合围终于完成。 幸存的元军骑兵被死死堵在狭窄的通道出口和河湾之间,如同陷入陷阱的困兽,此刻就算他们想调头,骁骑营冰冷的刀锋也已封死了退路。 常遇春看着通道内,河滩边那些惊慌失措,徒劳控马的元军残兵,强压下心中沸腾的战意和亲手格杀的快感,想起了元帅给自己取的字“伯仁”,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震四野: “下马!弃械!降者免死——!” 全歼元军骑兵后,石山紧急审讯了部分俘虏,得知元军主帅彻里不一大早就仓惶撤退,营中还有大批粮草辎重不及运走。 石山意识到此战兴许还能进一步扩大战果,当即命李武分出一队骑兵接管元军营寨,防止遭敌破坏,又命骁骑营和定远骑前出,探查元军主力渡河情况。 池水河畔。 彻里不与其亲信精锐作为第一批,早已安然渡河。 待勉强凑齐两千余兵马,他便如甩掉粘手鼻涕般,将组织渡河的烂摊子丢给倒霉的副将,自己则头也不回地朝着滁州治所清流城的方向,拍马狂奔而去。 主帅如此贪生怕死,弃军如敝履,军心士气顷刻间土崩瓦解。 留守西岸的部将们,哪里还有半分“忠君报国”“袍泽情深”的心思? 起初,局面尚能维持一丝脆弱的秩序。 各部虽因私心,拒绝让承载着全军命脉的粮草辎重先行渡河,借口冠冕堂皇:辎重车笨重迟缓,会堵塞通道,影响大军撤离速度。 但至少还能强压着焦躁,勉强按照之前定下的序列,依次排队等待上桥。 然而,当阿鲁辉哥部溃散的残兵丧魂落魄般涌到河边时,那根维系着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贼骑追来了!快跑啊!” “让开!给老子让开!” “别挡道!滚开!”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西岸河滩。 滞留在此的将领们脸色煞白,什么军纪,什么序列,什么同袍情谊,在死亡的阴影面前统统化为齑粉!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人群如同炸窝的马蜂,疯狂地涌向那两条象征着生路的浮桥。 刹那间,秩序荡然无存,炼狱降临人间。 两条浮桥本不算窄,若依次快速通行,效率尚可。 但此刻,争抢!推搡!咒骂!惨叫!成了唯一的旋律。 体弱者或被挤倒,无数双慌不择路的军靴便狠狠踩踏上去,骨裂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一名断了腿的伤兵倒在桥头,绝望地伸着手,却被后面涌来的人潮无情碾过。 强壮者挥舞着刀鞘枪杆,劈头盖脸地砸向挡路者,只为往前多挪一寸。 推搡中,有人被硬生生从桥上挤了下去。 “噗通!噗通!” 刺骨的寒意激得落水者发出非人的惨嚎,这些人不甘就此沉没,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浮桥边缘,抓住任何能触及的物体——袍泽的脚踝、裤腿,甚至枪尖! “放手!滚开!”被抓住的士兵魂飞魄散,为了挣脱这“索命的鬼手”,竟毫不犹豫地抽出腰刀、举起枪杆,狠狠劈砍、戳刺向水中挣扎的同袍!温热的鲜血瞬间在冰冷的河水中晕开。 挥舞兵器的士兵站立不稳,又被内侧更疯狂的人流猛地一挤,惨叫着也跌入河中。于是,新的落水者又开始了绝望的拖拽与挣扎,新的杀戮在水中、在桥上反复上演…… 桥上的人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踩着倒下的同伴加速狂奔。他们的眼中只有对岸,只有生路。河滩上,堆积如山的粮袋、满载财帛的辎重车、甚至倒毙的驮马,此刻都成了无人顾及的垃圾。 就在这时,西面原野,烟尘腾起! 李武与郭兴率领的两支红旗营骑兵,如同两股钢铁洪流,出现在元军残兵惊恐的视野尽头。那猎猎飘扬的红旗,那如林的长枪,那奔腾如雷的马蹄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红旗贼来了——!” “快跑啊!过河!过河!” 浮桥上的混乱瞬间升级为彻底的、歇斯底里的崩溃!最后一丝伪装的秩序彻底粉碎,人性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烂。为了那狭窄的桥面,为了那一线生机,元军残兵彻底沦为互相撕咬的野兽。 李武勒住战马,远远望见池水河畔这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惨状,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大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一群呆毛!今天合该俺再开利市,随俺杀啊!” (本章完) 第146章 战乱世不进则死 第146章 战乱世不进则死 池水之战,元军主帅彻里不仓惶遁逃,抽走了元军本就不多的士气。 当争渡的绝望吞噬元军将士最后一丝理智,昔日并肩的袍泽刀兵相向时,这场溃败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挽回。 李武、郭兴率领的铁骑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刺入冰水,瞬间引发沸腾般的混乱,铁骑马蹄所到之处,血泥飞溅。 而对西岸元军来说,更深的绝望却来自东岸! 已经渡河的袍泽唯恐红旗营骑兵追过河来,竟然要放弃他们。 “放箭!射死他们!快砍桥!” 元军副将惊恐之下,发出犹如疯兽的嚎叫。 冰冷的箭矢带着同袍的恐惧,狠狠扎入还在桥上挣扎推挤的躯体! 惨叫声怒骂声戛然而止,中箭者如朽木般栽入冰冷的河水中,溅起猩红的水。 同时,沉重的斧头疯狂劈砍在固定浮桥的铁索上,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如同丧钟! “不——!” 桥上,还未死透的元兵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哀嚎。 正是这持续的箭雨和劈砍,彻底斩断了西岸残兵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指望。 生路断绝,战意湮灭,再坚持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降了!俺降了!” 有人当啷一声丢下沾满泥浆和血污的腰刀,噗通跪倒在冰冷的河滩淤泥里,这举动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一群群残兵放弃了徒劳的奔逃和抵抗,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空皮囊,瘫软跪地。 李武和郭兴的骑兵冲杀了两个来回,斩首不过百余,元军便已彻底崩溃。 最终统计下来,死在红旗营刀下的元兵,竟远少于他们在疯狂争渡中自相践踏、杀戮、以及被东岸袍泽射杀的数量! 冰冷的池水,成了吞噬元军性命最多的深渊。 此战,红旗营仅付出二十余人的伤亡,就取得了以下战果: 阵斩元将阿鲁辉,俘获元军骑兵五百三十七人(含轻重伤员近两百)、步兵一千六百六十二人、民壮四千七百八十二人。 缴获粮草一万四千余石,战马六百一十二匹(完好),骡马驴等驮兽近八百匹,大车九十六辆,还有堆积如山的战甲、弓弩、刀枪等军械物资,有待战后慢慢清点。 此役,扬州路官军精锐尽丧,元气大伤,滁州门户,已向红旗营轰然洞开! 石山伫立在地图前,指尖划过已掌控的濠州、定远、怀远、五河、虹县,滁州(辖清流、台安、全椒)近在咫尺,只要拿下它,红旗营将一跃成为淮西翘楚,势力范围还要超过徐州芝麻李。 控制滁州后,红旗营不仅截断了淮河,还能间接威胁长江和大运河,如此大元帝国三条最重要的航运通道就会被红旗阴影所笼罩! 此举,必然会招致大元朝廷高度关注,带来不可测的风险。 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石山并不清楚历史上,这个时间段,郭子兴有没有攻下濠州。 只知道一直到徐州红巾军覆灭,张士诚又起兵吸引了元廷大部分兵力,郭子兴等人仍窝在濠州,期间即便攻下了定远、怀远,也迅速撤退,并未建立稳固治权。 而石山自己,从楮兰建军,到连克灵璧、虹县,占据五河、濠州、定远、怀远,再到接连击败董抟霄、彻里不……他这支穿越者小蝴蝶所掀起的风暴,早已搅动大元天下。 这种形势下,无论石山是否继续攻打滁州,也无论他是否称王,都已经是事实上的一方诸侯,已经上了元廷必灭之而后快的反贼名单,再不可能躲在徐州背后猥琐发育了。 唯有锐意进取,方不负此战打出的大好形势!畏缩不前,非但换不来元廷对红旗营的忽视,还会寒了治下军民之心,更将坐失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滁州,必须拿下滁州! 因池水浮桥被毁,骁骑营正另寻浅滩过河,协助辎重营抢修浮桥。 石山则坐镇元军大营,忙于甄别俘虏、清点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为下一场大战厉兵秣马。 “义父!快看孩儿找到啥宝贝了!” 童四儿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领着人推来一辆沉重的辎重车,车上还盖着油布。 掀开油布,一件黄澄澄的物事映入眼帘: 一根长约一尺的铜管,造型古朴厚重。旁边还堆放着铳架、几个密封的木箱(标注着火药、弹丸)、以及几根长柄毛刷和木杵。 “火炮?” 石山眼睛一亮,伸手提起那铜管。 入手沉甸甸,估摸有十一二斤,比后世的自动步枪略重,长度却短得多。 “不对,这口径和身量……叫火铳更合适。” 石山摩挲着铳口那明显的碗状外扩,道: “嗯……碗口铳?” 童四儿嘿嘿一笑,拽过一名俘虏: “义父,这人认得!说是鞑子管这叫‘铜将军’!” 那俘虏机灵得很,扑通跪下,马屁拍得山响: “元帅明鉴!鞑子那‘铜将军’的名号听着唬人,远不如元帅赐名的‘碗口铳’贴切传神!” “铜将军?” 石山自动过滤了俘虏的谄媚之词,心思全在这器物上。 传说中的“铜将军”威名赫赫,“射穿百札,声动九天”,他一直以为是门火炮,没成想是这般模样,铳口虽阔,内径却仅三寸出头,身管也短,装药量注定有限,叫火铳应该更准确些。 只见此铳铳体分为铳口(碗状)、铳筒(短直)、燃烧室(引火孔清晰)及带方孔的尾銎。铳身上阴刻着铭文“至正七年二月吉日,集庆讨逆军,第九十七号马化”。 “把它固定在架子上看看。” 俘虏依言,将碗口铳尾銎的方孔套上木架插销,固定牢靠,操作倒是很方便,只是此物没有准心,固定后又不方便调整射角,设计思路还是很原始。 但石山更关心其实用性,问那俘虏: “这铳能打多远?” “回…回元帅,四…四十步!” 俘虏见石山眉头微蹙,疑心石元帅不悦,急忙补充道: “可…可要想破甲,得…得二十步内才稳当!” 四十步? 石山心下疑惑,以这铳管的长度和装药量,不该如此不济。 他凑近燃烧室引火孔嗅了嗅残留的火药味,又用手指探了探有些粗糙的铳管内壁,心中了然——火药配可能有问题,气密性更是稀烂! “用的什么弹丸?” “铁丸子!” 俘虏见石山很懂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铁丸不够,碎石子也…也能凑合打。” “取弹丸来。” 童四儿早已备好,递上一枚沉甸甸的生铁弹丸,只见其直径约有一寸,表面勉强算圆,细看却布满了砂眼和气孔,凹凸不平。 石山随手将弹丸丢进微微上翘的铳口。 “咣当——啷!” 弹丸竟一路顺畅地滚落到底,撞在燃烧室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气密性,简直是个漏风的破喇叭! 石山心中暗骂,难怪射程感人,不过,其分体铸造(铳管、燃烧室)、后装引火的设计思路,依稀已能看到后世火炮的雏形,究竟威力几何,还得眼见为实。 “走!找个地方,放几铳听听响!” 试射点选在营北空地,俘虏邓大缸在郭英冰冷的注视下,紧张地操作起来。 其人先是将木架深深插入冻土,调整碗口铳,大致指向远处竖立的厚木板标靶,随后用木勺小心翼翼舀起黑乎乎的火药,倒入铳口。 第一铳,他不敢装药太多,只倒了两平勺,便用长木杵伸入铳管。 咚!咚!咚! 用力而均匀地将火药捣紧实,之后便塞入一枚生铁弹丸,再次用木杵将其推送到位,抵住药室,然后再用烧红的铁钎,颤抖着点燃燃烧室上部引火孔中露出的药捻。 “嗤嗤嗤——” 药捻急速燃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猛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和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石山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像被重锤擂了一下。 抬眼望去,只见弹丸歪歪扭扭地飞出,不到三十步就无力地栽进泥土里,激起一小股烟尘,远处的标靶毫发无伤。 邓大缸满头大汗,用湿布裹着的细棍伸进滚烫的铳管降温,嘶嘶作响的白气蒸腾。 石山注意到他第二铳多加了小半勺火药,捣得更狠,装弹时,弹丸似乎略大,木杵推得颇为费力。 “轰——!” 第二铳响声更沉!弹丸挣扎着飞到了五十步开外,依旧偏离靶心甚远。 “换三十步靶!” 距离拉近,准头依旧飘忽,第三铳、第四铳,弹丸不是左偏,就是右跳。 直到第五铳,标靶被拖近到二十步。 “轰!咔嚓——!” 这一次,弹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擦过木板靶左上角!半寸厚的硬木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一个狰狞的豁口赫然出现! “嗯!” 石山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不错!你叫邓大缸?” “是…是!小人邓大缸!” 俘虏又急又累,汗如雨下,但听到这问话,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好!入教卫营听用!” 邓大缸扑通跪倒,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谢元帅大恩!谢元帅大恩!” 这碗口铳,射程近、射速慢、准头差,问题一大堆。但只要那二十步内摧枯拉朽的毁伤能力是真实的,它就具备了战场实用价值!也为石山铸造火炮提供了新思路。 然而,一想到怀远县那些连铁水都炼不出的小土炉,石山就觉得头疼——指望他们短时间内造出合格的生铁弹丸都难如登天,遑论铸造精良的火炮。 人才!真的很缺技术人才啊! 也不知道周闻道回到江南后,有没有找到技术过硬的工匠。 可是,红旗营现在两面受敌,就算周闻道找到了工匠,也很难将其安全送到濠州。 石山很快就将这些负面情绪抛之脑后,询问童四儿道: “咱们一共缴获了几门火铳,有多少弹丸?” 童四儿知道石山还很关心火药,早就清点了相关物件,答道: “碗口铳二十六门,弹丸差不多有一千个,还有大概六百斤的火药。” “好!” 有这些碗口铳,红旗营的攻城、破阵等战术手段又丰富了,可惜一千枚弹丸经不起几次大战消耗,只希望周闻道能尽快完成任务,自己也必须解决途中的不确定因素。 拿下滁州,刻不容缓! (本章完) 第147章 黑面魔神降凡世 第147章 黑面魔神降凡世 周闻道几乎是在与崩塌的时局赛跑,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石山的重托。 不快不行! 徐宋政权的兵锋,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快、更猛! 正月底,徐宋大将项普略便在江州境内悍然发动白莲教信众起义,二月十一日,江州路治所德化县城头,便已换上了徐宋政权的旗帜。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引燃了整个江南的干柴。 江州路的大户富商们闻风丧胆,金银细软塞满了骡车和客船,家眷在惊恐哭嚎中被推搡着塞进车、船,仓惶如丧家之犬般向周边路府逃窜。 随之蔓延的,是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流言——“白莲香军抄家灭户,鸡犬不留!” 恐慌如同跗骨之蛆,借着逃难者的口舌和马蹄,啃噬着江南每一寸尚能喘息的土地。 风声鹤唳中,管理匠户的官吏私下变卖田产宅邸,偷偷将家小送往自认为安全的乡下,自己则时刻备好逃跑用的便服和和细软,只待形势有变就溜之大吉。 匠人们虽被官府严密圈禁在工坊营垒,对外界翻天覆地的剧变懵然不知,但从那些往日趾高气扬,此刻却面色惨白眼神飘忽的官吏身上,从空气中弥漫紧绷感里嗅到了大难临头的味道。 匠人们自身其实并不惧怕战乱,乱世也需要能工巧匠。 但他们害怕战火一起,高墙外,陋巷家中手无寸铁的妻儿老小,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周闻道借着采买之名,避开官府耳目,向惶恐不安的匠人们许下重诺:优厚的工钱、安稳的居所,还能一并安置家小。 最终,成功吸引到了十几名身怀绝技却饱受官府盘剥的匠人,甚至还有一名醉心炼丹和机关之术的读书人主动相随。 然而,这事的风险也极大。 石山毕竟是朝廷榜上有名的“巨寇”,红旗营能否在朝廷大军的围剿下存活?匠人们没见识过红旗营风采,岂敢将身家性命赌在这未知的反贼身上。 周闻道深知事情一旦谈妥,就必须快,快到让这些匠人来不及反悔,快到让官府来不及反应!半是诱导半是裹挟,谈妥后,就立即着手安排匠人家眷秘密转移。 还有,就是大战将起,朝廷迟早会调集水师巡航,并封锁各处码头,到那时便是想走也走不脱了。 因而,明知朝廷已起大军围剿徐州红巾和濠州红旗营,周闻道仍不敢有丝毫耽搁,工匠及其家眷一到齐,他便立刻带着他们和自己的家小,登上了早已租好大船。 “起锚!离港!” 周闻道喊出这两字时,满脸都是脱离泥潭的轻松和庆幸。 大船缓缓驶离当涂码头,船尾搅动着浑浊的江水,周闻道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心头巨石稍稍落下半分。 “东家!快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伙计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周闻道猛地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西北方的江面,帆樯如林,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正鼓满风帆,如同移动的乌云,顺着江流快速压来。 那庞大的阵势和独特的船形,一看就不是寻常商队,为首那艘巍峨的楼船舰艏的旗帜上,几个斗大的绣金大字更是在阳光下刺目惊心——江浙行省平章教化。 江南危局已让大都震恐,竟不惜放弃尚未完全平定的庐州路,也要调教化南下,弹压江南即将燎原的星火。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周闻道的脊背,冷汗浸透了内衫,其人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的庞大船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侥幸!侥天之幸!!” 再迟两个时辰,当涂港口就会被庞大的运兵船队挤得水泄不通。 到那时,官军为了方便将士登岸和卸下辎重,必然会控制码头,像他们这种这样满载着不明身份匠户的民船,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旦被抓,等待周闻道的,将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 好在官军急着赶回南岸,并没有精力搭理这艘交错而过的民船。 两个时辰后,大船停靠江北和州码头。 云率领本什士卒,率先跃下跳板,控制住栈桥要道。 “周东家,缘何甫离当涂,便仓促泊于此地?此地是何处?” 顺利靠岸,周闻道心神稍定,见提问者是痴迷匠人之学的读书人陶成道,答道: “江北,和州。” 陶成道乃婺州人士,生平未至江北,闻言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和州?此地可有精于机巧之匠?” 二人交谈间,好奇的匠人们也陆续围拢过来。一名面色焦躁的工匠按捺不住,扬声质问: “不是说好去杭州么?为何改道这和州荒僻码头?!莫非有诈?!” 周闻道的视线扫过商旅越发稀少的和州码头,缓缓转身,看向那匠人,冷着脸道: “你等贪图厚赏重酬,才登上周某的船。莫非真以为我这锱铢必较的商贾,会做那赔本的善事?” 云等人已经控制了码头通道,虽然只有十人,却隐约可以看到军阵配合的影子。 那匠人本就好奇商队怎会有如此雄壮的护卫,此刻猜到了什么,冷汗涔涔而下,慌忙低头。 “是在下孟浪了。” 前路凶险,周闻道深知这些匠人疑虑解,难免会生变故,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道: “诸位,事到如今,周某也不瞒你们,天下已经大乱,江南民乱四起,很快就无我等容身之所。 但江北还有一方净土,一位雄主,正虚位以待诸位大匠施展平生所学。周某受雄主重托,延请诸位北上,绝非加害,实乃赠诸位一场泼天富贵。信与不信,且看前路!!” 众匠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但身已至此,江北人生地不熟,反抗亦是徒劳。 特别是看到云等人气势如山,心中再多惊疑,也只能强行压制,默然点头。 一路北行,商旅行人皆神色仓惶,看向陌生人的眼神充满警惕与戒备。更有些不长眼的毛贼和溃兵,在道旁林间逡巡,试图劫掠这支看似肥美的商队。 只是这些宵小尚未近身,便被云如同驱赶蚊蝇般轻易打发。 从俘虏的溃兵口中,周闻道惊闻池水大捷,石元帅竟已兵锋直指滁州!惊喜之余,又忧心全椒境内元军溃兵如蝗,恐危及商队,犹豫是否暂避锋芒,待战局明朗再决定去留。 云察觉其意,黑铁般的面庞毫无波澜,声音却沉如闷雷。 “匠人心疑未附,滞留此地,徒增变数。周东家既已到了滁水却不渡河,是不放心元帅的手段,还是嫌某手中这杆枪,不够锋利?!” 周闻道心头剧震,往日只知云乃红旗营一什长,虽服其勇力,却不知其人临此乱局,竟有如此睥睨千军的胆魄与斩钉截铁的决断!感叹石元帅麾下真是藏龙卧虎,当即肃然,深施一礼,道: “周某干大事而惜身,患得患失,远不及兄弟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惭愧!” 踏入全椒县境,果然溃兵遍地。起初三三两两,慑于商队人数和云等人的气势,尚不敢造次,但当一股约二十人的溃兵盯上商队后,情势就有了变化。 商队的财货、骡马,在这些亡命徒眼中,都是乱世翻身的本钱。 他们受过些行伍操练,懂得驱之不散退而复扰的纠缠战术,如同跗骨之蛆,越聚越多,很快就膨胀至近百之众,并推举出一名满脸横肉的悍卒为头领。 在其呼喝指挥下,溃兵如狼群般散开,开始向商队两翼迂回包抄,意图合围! 云眸中寒光爆射,知道不能再犹豫,猛地勒转马头,对麾下将士厉声喝道: “护住商队,全速前进!这些土鸡瓦狗,交给俺料理!” 话音未落,其人就已单枪匹马,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狂飙,直扑那溃兵头领! 那溃兵头领正缩在人群后方指手画脚,哪能想到对方一人竟敢悍然反冲己方近百之众?惊愕之下竟忘了逃跑,只是本能地将身体更深地缩进人堆,嘶声嚎叫: “兄弟们!并肩子上!宰了这黑厮,金银骡马全是咱的!杀——!” “嗷——!”溃兵们被贪婪和人数优势刺激得嗷嗷乱叫,挺起残破的刀枪,如潮水般涌向那孤身冲来的骑士。 残酷的现实,瞬间浇灭了贪婪的火焰。 云身高七尺,膀大腰圆,身披铁甲,跨下战马亦是雄骏异常,一人一马冲锋之势,竟如人形凶兽踏地而来,大地仿佛都在那沉重的铁蹄下震颤。 其人手中丈三铁枪,更是化作一道索命的乌光。 当先一名挺矛刺来的溃兵,只觉眼前乌光一闪,矛杆尚未递出,枪尖已洞穿其胸部,透背而出。 云手腕一抖,“噗嗤”一声,将尸体如破麻袋般甩飞,砸倒后面两人。 左右两柄腰刀同时劈至,云不闪不避,长枪横扫千军。 “铛!咔嚓!” 金铁交鸣伴随着骨裂脆响,左侧刀手连人带刀被巨力扫飞,右侧刀手则被枪杆狠狠砸中脖颈,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 溃兵头领终于看清那黑煞神势不可挡,正欲后退,云已冲破短暂的空隙,战马铁蹄狠狠踏翻一名挡路溃兵,长枪如电,直取其胸腹。 那头领魂飞魄散,慌忙扯过身旁一名手下挡在身前。 “噗——” 长枪毫无滞涩地贯穿了那替死鬼的胸膛,余势竟将两人一同钉穿! “挡某者死!!” 云舌绽春雷,声震四野!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形象,瞬间击垮了所有溃兵残存的勇气。 “妈呀!鬼啊!” 恐惧的尖叫取代了贪婪的嘶吼,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近百溃兵,瞬间化作受惊的鼠兔,狼狈奔逃。 “快跑!跑啊!” (本章完) 第148章 破滁州大匠来投 第148章 破滁州大匠来投 “好!周闻道办事果然妥帖!” 石山正率领红旗营主力向滁州治所清流城挺进,闻听斥候飞报周闻道已经进入滁州境内,还带回了十三名江南巧匠,大喜过望,当即下令道: “传令郭兴,命其部轻骑疾驰,接应商队,万不容有失!” 目送传令兵绝尘而去,站在石山身后的朴道人嘴唇翕动,想劝几句,但终究是没有说话。 他虽然不理解石山为何如此重视这些匠人,甚至不惜动用定远骑兵前往接应。 但他本就不是需要靠谏言才能晋身,料想石元帅做事向来都有深意,重视匠人必然有重视的充分理由,自己又何必饶舌。 中军押解着大批俘虏和缴获的辎重,行军较为迟缓,刚刚抵达滁州城下,郭兴就护送着商队赶到。 “此乃小人编写的匠人名册,还请元帅过目。” 周闻道确实非常用心,为了方便石元帅量才施用,他在途中就准备好了工匠名册,当即双手奉上。 这份名册上,不仅详细记录了匠人的姓名、籍贯、专精、家眷等基本信息,还注明了诸如某人曾主持过炼铁炉建造之类的简要事迹,每个人的信息都写了两三页。 这十三名匠人,涵盖选矿、冶炼、铸钟、磨镜、机关等行当,当然不可能全是宗师大匠,却个个技艺精纯,至少不会像怀远私铁匠人那般练铁水都练不出。 “马化,铸钟匠,曾铸铜将军?” 石山目光一凝,想到池水之战缴获的那批碗口铳,铭文上就有马化的名字,军国重器之匠都能被自己挖来,可见元廷基层管理废弛,以及江南的混乱,已经到了何种离谱地步。 不过,作为造反者,石山自然是希望元廷越烂越好。 他原本还想从铸钟起步,逐步摸索铸造火炮,现在机缘巧合招到马化,倒是能少走很多弯路。 放下名册,石山朗声道: “我当日承诺过,招募匠人所费三倍奉还。这件事办得很漂亮,所费多少,你列个明细。” 周闻道是商贾,没有不爱财的道理,但他此番甘冒奇险诱拐匠户到红旗营控制区,岂是为了些许钱财?见石元帅满意,周闻道撩袍拜倒,声音激越,道: “元帅不以小人商贾之身卑贱,以诚相待!小人毁家助军,唯愿此生为元帅执鞭坠镫,生死相随!” 石山赏功罚过,制度严明,自不会让周闻道自掏腰包为红旗营做事,只是此刻见周闻道心意已决,便不再勉强,略作沉吟,道: “既如此,我便给你两个选择。一则,为红旗营统销外输物资;二则,为我管理荣军社。” 走私确实暴利,周闻道也熟悉此道,然行险于刀锋之上,说不定哪天就搭上了小命。 执掌荣军社,则由商入“政”,为元帅打理“少府”,看似微末,实乃托付腹心,善加经营,也能为红旗营扩张立下汗马功劳,日后等石元帅开国,元勋之位也未必不能争取。 周闻道何等精明,瞬间就勘破两个选择的天渊之别,斩钉截铁地道: “小人愿为元帅执掌荣军社!但社务繁杂,须容小人先学习一番方敢履职。另,迎元帅亲族南下之事,小人恳请亲往!” 其人之前还有些没底,见识了云单骑退百敌的英姿后,自不想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功劳。 大战一起,沿途道路皆被元军封锁,接亲族来濠州这事自是要被搁置,但石山见周闻道兴奋之际,还不忘当初交办的事,仍很欣慰,道: “一码归一码,红旗营有功必赏,你既然用心做事,我自不能亏待你,濠州宅院已经为你选好,再给你两千贯钱,以做安家之用。” 周闻道深谙“子路受牛”之理,知道此乃元帅体恤,亦为彰明制度,不敢推辞,再拜高呼: “谢元帅厚恩!” 此时,红旗营各部已经展开,做着攻城准备,匠人正堪大用,石山遂道: “你先送匠人到辎重营,预支本月俸禄,并让他们协助辎重营打造攻城器械,待此战过后,我自会量才擢用。” 先察其才而后用,本就是用人常理。 周闻道领命,立即着手安排。 石山则坐镇中军,一道道军令如流水发出:封锁要隘、扫清射界、试探守军虚实、督造云梯冲车…… 红旗营自成立后,就一路攻城拔寨,早已轻车熟路,各部依令而行,紧张有序,杀气凝而不散。 与之相对,清流城内,却仿若末日降临,乱作一团。 清流城背倚琅琊山,东临清流水,城墙虽然残破,兵力却是不缺,本不应该难守。 但正月里,滁州才被邵荣带兵入境闹了一番,守军士气本就低迷。 及至彻里不为了攻打定远,又抽走了滁州精兵,城中仅余老弱千余。 这祸害精抽兵也就罢了,却一仗未打,就因畏惧红旗营兵锋,竟将滁州兵尽数留在了池水河畔断后,只带着两千扬州兵返回滁州。 按说,彻里不带回的两千扬州兵,加上陆续逃回的溃兵,四五千众防守清流城,怎么算也够了。 然此獠既能临阵弃军如敝履,又岂会为滁州蚁民断送自家性命? 池水兵败的战报传来,这位蒙古老爷想都没想,就直接率军遁逃,其行为便如瘟疫,引得守军、大户争相效仿,城门还没破,仅剩的几百守军却已胆丧。 此刻,城下红旗蔽日,军伍严整,进退有序。城头上的守卒却面无人色,两股战战,手中兵器都几乎握持不住,更别提组织像样的反击。 常遇春已率部完成火力试探,大步流星返回中军,甲叶铿锵作响,抱拳道: “元帅,城中军民肝胆俱裂,无需大造器械,只消给俺几架云梯,末将必为元帅踏破此城!” 石山也早看到了守军的拉胯表现,自然知道破清流城不难,但常遇春攻取怀远旧伤初愈,实不忍他这么快就再冒矢石,展颜一笑,豪气干云地道: “惶惶之兵,守残破之城,何须我麾下大将冒险先登?邓大缸!” 邓大缸昨日方由降兵擢升队率,石山亲拨两什降卒、三什新兵为其部属,骤登“高位”,正渴求军功证明自己的价值,闻声迅速出列,应答声震天响; “末将在!” “可敢率你部‘炮手’,抵近城下,轰他一发?” 若在数日前,身为卑贱的元军校卒,邓大缸断无此胆。 现在他却是红旗营队率,背靠百胜雄师,对手换成了士气低下的元兵,又如何会缺险中博富贵的勇气?邓大缸胸膛一挺,扯着嗓子喊道: “敢!” “好!” 石山当然不会派部下送死,下令道: “你选十名胆大的‘炮手’,提前装好弹药,镇朔营会掩护你们靠近城墙。” 邓大缸才加入红旗营,还不清楚各营具体情况,只知道封号营皆是战功卓著的老营,有封号营掩护,胆气更壮。 “领命!” 上个月邵荣大闹滁州期间,守军自己就把城外碍事的草棚茅屋推了个干净,倒是省了红旗营清理战场的时间,城下空荡荡一片,视野开阔,正适合大军展开。 镇朔营刀盾手身披铁甲组成盾阵,护卫着本营弓弩手和邓大缸的“炮手”,稳稳向前推进,傅友德更是手持巨弓,随时准备射杀敢于反击的守军。 看着杀气腾腾逼近的红旗营方阵,听着盾牌后面隐约传来的金属碰撞和低沉号令,城垛后头的守卒只觉得腿肚子发软。 他们当然明白红旗营想干什么,可明知道敌军没携带攻城器,此番也只是虚张声势,绝不可能攻上城,缩在墙垛后面等敌人打完炮撤了就好,为何要冒险出头送死? 在军官的逼迫下,守卒们稀稀拉拉射出的几支箭,不是歪歪扭扭地插在盾牌上,就是远远地栽进土里,连个像样的水都没溅起来。 而随着傅友德接连射杀两名守卒,连这点微弱的抵抗都消失了,所有守卒都把整个身子缩进女墙后面,任凭军官如何喝骂,都不敢再抬头。 “都别慌,听俺号令!” 邓大缸压低声音吼道,手心全是汗,碗口铳制式木架角度都是死的,平放在地上根本瞄不着垛口。 没办法,只能让“炮手”抱着木架发射。 好在碗口铳仅十二斤,加上木架也只有二十来斤,又预装了弹药,只打一发就撤,倒是不用考虑复杂的装填动作。 众“炮手”在镇朔营的掩护下,迅速靠近城墙,离城五十步,镇朔营就停了下来,挽弓掩护,大缸等人继续前进。 十个“炮手”咬紧牙关,抱起木架,猫着腰,顶着可能随时落下的冷箭飞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墙下摸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终于,在距离城墙不不足二十步,邓大缸压低声音下令。 “稳住架子,点火!” 嗤嗤嗤! 十根药捻几乎同时被点燃,迅速燃烧起来。 而城墙上,听到下面半天没动静,有守卒刚想探头查看情况,就被傅友德一箭射落钹笠帽。 这人吓得瘫软在地,尚未来得及喊一声侥幸,便听到城下传来连串巨响。 轰!轰轰轰!!! 滚雷般的巨响震守卒们瑟瑟发抖,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硫磺硝烟猛地向四周扩散,瞬间吞噬了城下的小片区域,连后方辎重营的陶成道都惊得跳了起来,失声叫道: “此物是甚?为何能有如此神鬼莫测之威能?!” 旁边的老匠人马化眯着眼,捋了捋胡子,道: “听着像‘铜将军’发威了。” “铜将军?” 陶成道的好奇心很旺盛,嘴中喃喃有词,似在琢磨什么铜将军能发出如此雷霆之声。 大元铸过铳的匠人虽然不多,可仍在世的也有一掌之数,马化还不知道刚刚发威的碗口铳正是自己所铸,仍很有耐心的为陶学究解释,道: “此物以火药爆炸催发铁丸,专破硬甲的玩意儿。其实,就是一口尾巴带气孔的小钟,没甚稀奇。” 城下,呛人的硝烟在寒风中缓缓散开。 效果嘛,就是很响! 碗口铳本就难以操控,炮手们又紧张得要命。十发弹丸,只有两发勉强擦中了垛口边缘,却因墙砖的独特构造,只是崩飞了小片碎屑。 其余的,有的“咚”一声闷响砸在厚实的城墙上,只留下个很浅的印子。 有的则从守军头皮上飞过,不知道落到城里哪个旮旯去了。 想象中的墙倒砖飞?那是半点没有。 石山在中军远远看着,其实看不清具体打中了哪里,但他本来就没有指望靠这几门“土炮”轰塌城墙,要的,是这震天动地的巨声和这骇人心魄的气势! ——红旗营不仅缴获了大量官军中极少配备的火器,还能很快策反操作这些火器的元兵,别人都能降,你们这点人本就守不住城,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撤!” 预装弹丸打出,碗口铳就变成了没甚威慑力的铜管,邓大缸立即招呼着惊魂未定的“炮手”们,扛起家伙什就往回跑。 石山大手一挥,五百池水之战被俘的滁州兵来到阵前,由一人喊话,其余人“扩音”。 “城上的兄弟听着,俺们是滁州兵。俺们豁出命替鞑子挡石元帅,结果呢?鞑子自己先跑了,还放箭、砍桥,要射死俺们,淹死俺们!” 这些人操着清流方言,喊话初时尚有些生涩,说到动情处,想起前日在池水河畔末日般的遭遇,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劫后余生的悲愤,和切齿的恨意。 “鞑子眼里,俺们连条看门狗都不如,用完了就杀!要不是石元帅仁义,收留了俺们,这会儿早喂了王八,你们还傻乎乎地给这样的鞑子卖命?等死吗?!” 句句大实话,字字戳心窝子!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守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恐惧、迷茫和动摇,先是三三两两的小声议论,渐渐汇聚成了一片嗡嗡之声。 在城头督战的元将脸都吓白了,眼见形势就要失控,紧靠墙垛,缩着脖子大骂: “逆贼妖言惑众!放箭!快放箭,射死这群逆贼!”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弓弦的响声,而是其身后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放,放你娘的狗屁!俺三弟就在下面,俺听到他的声音了,杀了这狗官,迎石元帅进城。” 五百人的齐声呐喊,声如滚雷,缩在墙垛后,基本不可能分辨这其中某个人的声音。 但此刻,众守卒却仿佛听到了城下真有自己的至亲在喊话,积攒已久的恐惧和彷徨,瞬间变成了愤怒和仇恨。 “杀——” (本章完) 第149章 铸重器先破难题 第149章 铸重器先破难题 滁州既下,红旗营锋芒毕露,已经再难韬光养晦,必将招致元廷力度更大的反扑。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 当下论风头之盛,红旗营还远远不如正在江南疯狂扩张的徐宋政权。 芝麻李与石山不过是阻断了黄河、淮河漕运通道,搅扰了元廷南粮北调,便招致元廷针对。 但河运只是元廷漕粮命脉之一,河运被堵,尚有海运可以应急。 而徐宋政权若是继续高歌猛进至江南局势彻底糜烂,元廷赖以续命的南粮便将断绝。 届时,甭管河南江北烽烟四起,元廷也会先调集重兵,全力扑灭在徐宋再说。 芝麻李、石山、刘福通等义军头领都会因此受益,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元廷什么时候才会挥师南下,徐宋政权又能在元廷反扑之下支撑多久,谁都不知道。 石山更不会将身家性命系于他人之手,总得多些保命手段才行。 滁州治所,清流县,石山行辕。 铸钟匠人马化双手奉上两张图纸,恭敬呈于石元帅面前。 “小人在元帅所绘图样的基础上,稍稍修改了些许参数,恳请元帅过目。” 清流一战,碗口铳已经证实了其并不具备攻城能力,破城后,石山便画了一张火炮草图,交给马化,明确要求后者参考现有铸造技艺,修改完善这张图纸。 老匠人很是谨慎,反复推敲了两日,今天才向石山提交修改后的图纸。 两张图纸,第一张是石山所画,只有一些污损。 马化没敢在图纸上直接修改,重新画了第二张,火炮的整体结构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调整了部分铸件尺寸,并在旁边注明了修改原因和修改后的具体参数。 石山不懂技术细节,石山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却深谙用人不疑之理,相信马化等人的专业意见,他只关心铸炮的具体流程与所需周期。 “铸造这样一门铜炮,有哪些步骤,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四年前,集庆路毕四等人举义,镇南王孛罗不率十万大军将义军团团围住,却久攻不克,曾强征马化等匠人赶铸“铜将军”。 鞑子为了赶工期,日夜催逼,差点没把工匠们逼疯。 马化不了解石山的脾性,担心石元帅也如鞑子那般急于求成,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最快……也需要半年光景。” 石山知道铸炮非常耗时,却未料到竟如此漫长,搜索脑中记忆,看看有没有缩短铸造周期的办法。 马化见石山蹙眉不语,心头一紧,担心元帅不悦,忙解释道: “以青铜铸剑,长两尺以内,学徒也能铸造。若超过三尺,便是熟练大匠也不敢包能铸好。元帅设计的这种炮,重量是碗口铳的几十倍,难度实在太大,小人其,其实不敢保证真能一次就铸好。” 道理很简单,石山自不会认为后世能铸好,就强令当世工匠也能铸好,道: “这道理我懂,你尽管说铸炮工艺究竟难在哪里,咱俩一起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改进工艺?” 马化自幼勤奋好学,曾师从多位大匠,铸钟几十载,经验极为丰富,并不相信石山能在其专业领域拿出指导性意见,却不敢教训石元帅,只能尽量讲清楚工艺难度。 “凡铸大器,首重制范(模具)。小人须得先请熟练木匠以杉木雕出炮身、炮耳、炮箍等木范,再以砂泥混入羊毛,制成软泥,层层刷在木范之上。 这一步最为耗时,须待一层砂泥放置于阴凉处干透,方可再刷下一层。” 说话间,马化偷瞄了一眼石元帅的神色,见他听得专注,并无半分不耐,才略松一口气,继续道: “为防浇筑时炮身过重毁坏泥范,每层泥范间还需以铁丝捆扎加固,外层更需贴以铁条、铁箍增加韧劲,泥范成型后的厚度,差不多是炮管内径的一点六七倍。” 稍顿了顿,让石山消化这一步的讲解,马化继续道: “除了外层泥范,还需制作内层范芯。范芯表面刷以煤灰浆后,也需放置于阴处晾干,若是碗口铳,内外两层泥范半月左右就能阴干;但元帅所需火炮太大,泥范、范芯彻底晾干,恐需三月之久。 此间,正好备料、开炉。待泥范干透,取出木范,方能浇注铜液。浇注后,炮身冷却成型,又需五至八日。” “此后,齐口、开火门,倒是费不了几日功夫。” 马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道: “但元帅要求内膛光滑圆润,且前后内径如一,却是精细至极的慢工细活。须得熟手匠人,以磨石徐徐研磨。小人铸造碗口铳时,并无此道工序,实难估量究竟需要多长时间。” 马化不愧是大匠,深入浅出。 石山已经听明白了铸炮的工艺步骤,知道了耗时大头,便在制范与磨膛两处。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后世火炮内膛多以铣床铣削而成,若以百炼钢为铣刀,切削青铜不知道可不可行,回头验证一下。 若能成功,铣床还可以改用水力驱动,将更加省时省力。 至于耗时最长的泥范制作,石山好歹看过一些铸造视频,知道后世已经淘汰这种落后的工艺了,当即提出自己的疑惑。 “马大家,制范为何非用砂泥混羊毛?用更细腻的黏土替代,岂不是更好?” 这个问题很多学徒才会问,石元帅竟也虚心垂询,马化很是受用,耐心解释道: “泥中含水气,若不得排出,浇注时轻则炮身遍布气眼,重则炸范伤人。砂泥混羊毛,正是为通气。分层刷泥,也是为了让水气散得更快。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每个炮范都能成炮。” 马化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照直说,免得到时铸炮不成,被石山降罪,道: “老——小人铸碗口铳,常备双倍泥范,以备废铳重铸。火炮要用到的泥范厚了很多倍,水气更难排出,小人又是初试,成品恐十不存一,至少要备十倍泥范方为稳妥。” 石山计算过,其设计的铜炮重达七百多斤,准备一次铸六门,因为只搜集到这么多铜料,马化即便做出六十个泥范,一次最多也只能浇铸六门。 待其完全冷却,才能先检查是否有气眼,再从五成装药量逐渐,检验其是否能达到设计膛压。 若按一成成品率计算,运气不好的话,漫说半年,一年内都难铸成六炮。 但马化的解释,还是解开了石山心中的疑惑。 砂泥透气性差,即便掺了羊毛,也只是改变了局部透气性,砂泥还是泥,整体透气性仍然很差。 看看碗口铳和铁弹丸上细小的气孔,就知道水气有多难排出。 如此低效的技术,难怪后来会被时代淘汰。 石山想到了后世的升级技艺,道: “既是水气难排,为何不直接使用透气性更好的细砂制范?” 马化当即摇头,道: “细砂无粘性不成型,如何能——” 话说到一半,其人就愣住了。 砂泥,泥砂? 泥多砂少则叫泥砂,砂多泥少就成了砂泥。 祖辈传下来的技艺是在泥中掺砂和羊毛,以增强泥的透气性,为何不能反过来,在沙中掺少许泥,以增强砂的粘性,而使其既能透气,又可以成型? 马化只是兴奋了片刻,就否定了自己的设想。 还是不成! 正所谓一盘散沙,即便添加了少许泥,也还是一盘散砂。 但他还是照顾石元帅的面子,话说得比较委婉,道: “砂中掺少许泥,应该可以制范。但砂范只能勉强成型,掺的泥少了,碰着就容易散。若是添多了泥,就又变成了泥范。” 石山见马化以泥范工艺想象砂范制作,就知道他走进了思想误区,笑着比划道: “何须用泥?只在细砂中掺入微量黏土,再制两个大小相合的木箱。先以细砂铺底,再放木范,倒砂,上下两两箱一合,用力压实,范体不就能固定了?” 马化:! 多少划时代的技艺突破,不过一层窗户纸而已! 马化身为铸造大匠,技艺早已炉火纯青,只因囿于成规,才会走进死胡同。 此刻,被石山一语点破,便如醍醐灌顶,刹那间,便理解了砂范的制作工艺。 同时,砂范铸造的诸般妙处也一一入脑。 此法不仅能有效解决范体透气问题,还直接使用黏土替代稀泥,大大缩短晾范所需的时间,更难得的是,炮耳、炮箍之类的小件铸造,还能重复使用范体。 妙啊!太妙了!!! 马化激动得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砂范,恨不能即刻起炉熔铜,验证此法! 石山见马化眼中精光四射,心知火候已到,接着道: “再者,范芯可不可以直接使用铁芯,或者以仓麻土(高岭土)烧制。如此,既能反复使用,更能确保所有炮管内径严丝合缝!” 马化:!!! “马大家,此法可不可行?” “可行!肯定可行!” 马化激动之下,声音都在发颤。 …… 滁州左近就有铁矿,品位还不错,开采难度也低于怀远,据说北宋时期,就曾在此地设置官办铁场,有矿工、冶炼工近千人,所产生铁不仅能够满足滁州军民所需,还能供应周边州府。 可惜,这么大的铁场却毁于宋金两国的拉锯战火。 大元一统天下后,害怕治下百姓造反,限制民间使用很多铁制品,生铁产量反而大不如宋金时期,被废止的滁州官办铁场便没有再重建过,但民间依然有一些炼铁炉,冶炼基础非怀远县可比。 ——这些都是红旗营攻破滁州后,石山从州衙籍簿中得到的信息。 时间不等人,怀远那边的铁矿作为“战略备份”和产能补充,该发展还要继续发展。 滁州这里则要作为主要冶炼基地,招募工匠,输送矿工,建起高炉,铸炮和炼铁同时开展。 石山前天就已派傅友德和胡大海各率两千兵马,分别攻打全椒县和来安县,扫除滁州外围,并派郭兴率定远骑和郭子兴部前往六合县。 两日后,郭兴飞马回报:六合县城防严密,守军害怕红旗营来攻,已经拆除了城外杂乱建筑。 六合为紧邻长江筑城的真州辖县,石山若是继续大举东进,拿下了了真州,便要面对扬州路、集庆路和镇江路三大江防重镇的合力围攻。 红旗营现在还没有水师,根本无法在真州立足。 石山原本的想法是趁着彻里不溃逃引发的混乱,奇袭夺取六合,为滁州树一屏障,并限制真州守军西进。 既然六合守军已经动员起来,奇袭无望,那就暂时放弃东进之念了。 但周闻道离开当涂时,亲眼见到江浙行省平章教化统率大军返回江南。 这段时间,元军在庐州路的力量正空虚,石山若不趁此大好机会将触角深入庐州路,那也太对不起如此天赐良机了。 (本章完) 第150章 建八卫兵进庐州 第150章 建八卫兵进庐州 池水、清流两场大战,被俘后归顺,以及临阵倒戈的滁州元军,总数有近两千之众,实乃石山独立领军以来,俘获降兵(元廷正规军)之最。 为尽快消化这些降卒,以稳固红旗营在滁州的根基,破城当日,石山就授命曾兴等人先行甄别元军中的顽固军官与积年兵痞。 待此举赢得多数元兵拥戴后,再整合他们的血泪控诉,公开审判滁州贪官污吏及鱼肉乡里的劣绅。 元廷只知催逼赋税,连一方安宁都无力维持。正月里坐视定远军肆虐滁州而不救,二月间彻里不等辈更将滁州子弟遗弃沙场,甚至为夺路而逃,悍然下令射杀他们! 滁州百姓积怨已久,那被压抑的怒火,早已如干柴遍布,只差一点火星。 石山便故意丢下了这点火星。 原本已经麻木的滁州百姓逐渐被煽动,陷入一场“正义审判”的狂热。 咒骂、控诉、血泪交织,底层百姓得到了发声渠道,便不再沉默,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陈才,陈豺狼!你还有脸喊冤?谁不知你这百户的帽子,是送自家婆娘给人睡才换来的?赵六兄弟不过揭了你的底,就被你活活打死!你这豺狼,有何冤屈!” “谭狗官!这些年你收了多少昧心钱,断过多少颠倒黑白的案子?今日让红旗营老爷断一断,怎的不见往日的威风,这就吓尿了?哈哈哈!” “彭霸!你这贼子,为夺俺家回湾圩那片水浇地,勾结狗官,诬陷俺爹偷牛!俺爹不肯屈认,生生被你们打断腿骨……呜呜呜!俺今日就要生吃了你这畜生的肉!” “孔扒皮!还俺蔓娘的命来!”…… 当底层积压的怨恨如火山般喷薄而出,那些曾高高在上作威作福之辈,便迎来了真正的末日。 短短五日,被红旗营公审判决,明正典刑的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便达到了五十余人,加之籍没随彻里不潜逃大户的田宅家产,滁州旧有的权贵阶层,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随着这些腐朽顽石被碾碎,大量被侵占、闲置的社会资源被释放出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滁州底层,终于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投军!修城!屯垦!挖矿!炼铁!…… 石元帅宣布废除旧官府一切不合理苛捐杂税,只收正税,又大发钱财开展各种军备和生产,百姓只要付出劳动就能获得丰厚报酬,再不济也能糊口度日。 比起在大元治下累死累活,大半收成却被权贵巧取豪夺的光景,何啻云泥之别? 然而,这些对于底层百姓譬如久旱甘霖的善政善举,落在那些广有家资的幸存大户眼中,却是一场血淋淋的掠夺与屠杀! 可恨彻里不之流早已丧尽人心,滁州穷苦百姓尽数倒向红旗营。 剩下的大户们纵有反抗之心,也再难蛊惑驱使底层,只得紧闭高门,于深宅大院内瑟瑟发抖,日夜祷祝那灭顶之灾莫要降临到自家头上。 面对红旗营的恐怖威慑,幸存大户人人屏息,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却挺身站了出来。 这日,石山勘定完滁州南、北关城修筑地点,刚策马入城,便听到道旁一人高呼: “石元帅!儒生范常求见,愿献定鼎天下之策!” 范常年约五旬,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色儒袍,身形清癯,脊背挺直如松,面容中透着刚毅,当道陈策,却不见丝毫慌乱。 红旗营文武,纵是惊才绝艳如李善长、冯国用之辈,亦不敢轻言“定天下”,籍籍无名的范常竟口出此等狂言。 石山料定这人是故作惊人之语以吸引自瞩目,遂勒住马缰,命亲卫停下,目光如电扫去,道: “你有何高策?就在这里讲!” 范常见石山端坐马上,全无下马垂询的意思,便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已被石元帅洞穿,今日若不能一言中的,怕是再没有面陈良机的可能。 其人迅速敛定心神,隔着森严的元帅亲卫队列,朗声道: “红旗营军纪严明,破城不掠,已有王师气象!元帅既怀天下之志,又何以擅兴大狱,致阖城百姓人心惶惶?挟一时之愤,纵民怨汹汹,岂是成就大业之道!” 这几日的公审,确实有个别轻案重判的情况,也有少数受压迫者翻身后挟私报复,被公审波及的人群的也不止高高在上的大户,还包括不少被扣上“鞑子狗腿”帽子的底层小民。 矫枉必过正。 没谁能在引燃滔天民怨之火后,还能精准掌控其焚烧的边界。 石山其实早知道会出现这些问题,并通过复核案情、审批被公审人员名单等手段,竭力约束底层百姓复仇的狂热。 否则,这些天被明正典刑抄家灭族的大户,就不止现在这点人了。 他又不是坚定的无产阶级斗士,组织此番公审,名为底层伸张正义,实为重新分配社会资源,以夯实红旗营根基,而非真要掀起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血战。 如今抄家所得钱粮田宅等,已足敷红旗营扩军备战及安定人心之用,石山本就打算收束公审。 范常的进言适逢其会,石山倒是不介意给他一个进身之阶。 但在此之前,他还需掂量一下此人斤两: 究竟是目光短浅,只看到公审混乱的表象,而不能发现混乱背后孕育的新生力量;还是真具慧眼,故意混淆“阖城百姓”与“士绅大户”之别,以此进谏? 敢在自己面前玩心眼,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石山面色一沉,语带寒意,道: “人人自危?好大的口气!你这老儒能代表‘人人’?还是只见一人死,不见‘万人喜’?抑或是宁闻一路哭,不忍一家啼?”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石山虽不是天子,却也是掌握数十万军民生死的乱世枭雄,这番话又暗带杀气,换胆子稍小一点的人,当场就能吓跪。 范常闻言,也是神色大变。 但他却不是慑于石元帅之威,而是震惊于其话中蕴含的深意。 这段话,既包含了《尉缭子》“杀一人而万人喜者,杀之”的兵家要义,又化用儒臣典范范仲淹“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的名言,确实大出范常意料之外。 他以“王师气象”誉红旗营,以“志在天下”吹捧石山,再以“岂是成就大业之道”当头棒喝,本是为了先声夺人,为自己献“定鼎之策”铺路。 待被石山呵斥,范常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位百战百胜的石元帅。 如此既有吞吐天下志向,又有广博学识的真雄主,岂是区区虚言所能打动? 范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目光灼灼直视石山,道: “元帅既通史鉴,当知古往今来,可有不获士绅之心,而得天下者?” 石山眼中精光一闪,暗暗颔首,此人洞悉根本,当真是个聪明人,脸上冰霜顿消,展颜笑道: “范夫子,可会骑马?” 范常心知自己总算过了第一关,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 “粗通鞍马。” 石山挥手,今日轮值的胡德济当即会意,找来一匹性子温顺的老马。 范常也不用人扶,径自翻身上马,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接下来的话,自不便在这城门喧闹处细说了,石山手中马鞭前指,道: “启程,回行辕!” 石山坐镇滁州,岂是专为与已成死老虎的本地大户较劲?这段时日,他除了亲赴四野,勘定滁州周遭山川形胜,审定清流城防增筑方略,重中之重便是——扩军!备战! 数日间,傅友德、胡大海捷报相继传来:全椒县、来安县、水口站(今滁州水口镇)三地已克!郭兴、郭子兴亦在回师途中,顺手拿下了位于滁水右岸,毗邻六合县的要塞——瓦梁垒。 至此,滁州外围屏障尽入囊中。 然滁州之险,不容轻忽:东面需直面扬州淮东道宣慰司兵锋;南面须防元廷借长江水道投送大军突袭;北面更要阻淮安路元军经来安南下。三面受敌,防守之重,非同小可。 更兼其境内有铜铁矿产之利,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日,此地必为红旗营最紧要的军工根基,绝不容有半分闪失。 而红旗营现有地盘与内外情势,又注定滁州难成军政中枢,石山战后仍需回返濠州坐镇,欲留大将镇守此处要冲,滁州就绝不能只依赖元廷遗留的那套脆弱城防。 连日来,石山遍察滁州山水形胜,终于定下增筑计划: 扩清流城垣,增城门为六座; 于开阔的南北两面增筑瓮城; 于城外西南处加建月城; 于南北交通要道各筑关城一座。 所需人力,除滁州百姓外,更有大批被俘的扬州溃兵可供驱使。 一旦功成,滁州将成“两关(南北关城)锁钥、两水(清流河、滁河)襟带、两城(清流城、月城)犄角、双瓮拱卫、六门控扼”的雄固要塞。 日后纵使元廷倾力来攻,攻陷了濠州,石山亦可退守滁州,凭此坚城固守。 以此为基,无论东取扬州路,抑或南下图谋集庆路,都要比偏居濠州方便很多。 因而,无论是站在哪个角度,借为底层小民伸冤复仇之机,扫除滁州顽固势力,铲除潜在祸根,皆是必行之举。 范常之智,便在于此。 其人明知道石元帅剑指大户士绅,却只言“阖城百姓”。 随石山回返行辕后,亦只论“得民心者得天下”,对那少数可能冤死的滁州大户,却只字不提。 较之商曹知事陈诚当初在楮兰泛谈的“以人为本”,范常的“得民心”之论则具体得多,更提出“定名分、安产业、取人才”等实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石山大喜之下,委任范常知滁州事,协助自己处理地方政务,安定滁州民心。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范常由一介布衣摇身一变,骤登红旗营高位,立时爆发出惊人热忱。 其人奔走于残余大户之间,晓以利害,说动大户们出钱输粮,协助红旗营扩军备战,滁州城内,竟也现出几分“军民相携”的奇异景象。 石山则将精力转移到扩军备战上。 红旗营最初的编制,本就是为了方便石山拉起独属于他自己的私军,虽然几经扩编,石山都牢牢掌控着队伍的钱粮供应、人事任免和军械物资调配等大权。 这样做的好处自不必说,但也限制了队伍快速扩张,已经不能适应急速发展的形势需要。 如今红旗营根基渐固,纵有宵小之辈结党营私,石山亦有雷霆手段将其扼杀于萌芽之时。 故而,打破旧有编制桎梏,正当其时。 此番整编,石山首开营以上军制——卫。 红旗营暂编八卫,具体情况如下: 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掌石山宿卫亲军,负责元帅仪仗和军官培训,编制员额三千人; 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编制员额两千人; 骁骑卫,都指挥使李武,节制郭兴、冯国胜等部,编制员额两千人; 拔山卫,都指挥使胡大海,编制员额两千人; 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编制员额两千五百人,镇守五河县,并负责向淮安路方向扩张; 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编制员额两千五百人,镇守怀远县,并负责向下蔡、寿春方向扩张; 抚军卫,都指挥使邵荣,编制员额两千五百人,镇守定远县,并负责向庐州路方向扩张; 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编制员额三千五百人,镇守滁州;另遣曾兴所部协防滁州,不归傅友德节制,主要负责匠作院及冶炼区安全。 另组建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归元帅府直辖。 匠作院司业陶成道极富好奇心和求知欲,虽是士子,却不爱经书爱机巧,自从见识了碗口铳齐射的威力后,就迷上了火药和火器,这些时日,没少找“生而知之”的石山探讨火器之术。 此人天赋异禀,提出了火铳小型化的概念。 石山暂时没有这么多钢铁产能和工匠可以造火铳,便组建了匠作院,给陶成道提出了水力运用效能、弹丸飞行轨迹测算等研究课题,让他自己琢磨去。 各都指挥使虽无开府建牙之权,却能根据实战需要,向元帅府报批后,调整营、队一级编制,并组建骑队(营)及辎重营,以适应独立作战需要。 此番扩编,规模空前,战兵扩充一倍多,各卫之间还有人员交流,如抚军卫部郭子兴调入镇朔卫,补齐各卫兵员相对最简单,装备一时仅能补全直属四卫,诸卫欲成劲旅,也需很多时间整训磨合。 期间,必定会有一个相对混乱期。 石山深谙此理,趁着现行编制战斗力强悍,他便留下傅友德、郭子兴等人继续督办滁州防御体系建设,亲率大军西进,发动了对庐州路的进攻。 (本章完) 第151章 抵庐州君弼献城 第151章 抵庐州君弼献城 庐州路治所,合肥城,武义将军左武宅邸。 左武次子左君弼结束了今日的巡营任务,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自家宅邸,方至门首,就见庐州路总管府录事宋祥从里面走了出来,宋录事面色凝重,只是与左君弼草草一揖,便疾步离去。 左君弼见宋祥行色匆匆,似有万钧心事,皱眉问道: “宋录事今日来我家里,所为何事?” 早有门子迎了上来,接过左君弼手中的缰绳,低声应道: “二少将军,红旗贼兵进犯庐州,梁县告急。大老爷(指庐州路总管)遣宋录事来探问将军伤势……” 闻听此言,左君弼坚毅的脸庞上顿时浮起一层寒霜,骂道: “问?问个屁!父亲这两年为朝廷剿杀彭祖家逆贼,连陷十二阵,负创二十余处,重伤不起时,唐管府何时遣人来问过一声?如今红旗贼至,倒想起父亲了? 晚了!依我看,这大元气数已尽,这帮官老爷迟早要被贼人宰个干净!” 左武,字继之,行十七,世袭千户,因剿杀彭祖家义军有功,元廷进封其为武义将军。 其人膝下有三子,长子君美打渔为生,次子君弼和三子君辅则随左武效力军中。 左君美名为打渔,实际却是利用武义将军的名望,为家族拓殖产业,并暗中培育家族武装,坐拥舟船数十艘,直接掌控两百多渔人,经营(垄断)鱼获买卖,并不用亲自下湖打渔。 虽是坐地收钱的美差,却也因操持贱业,断绝了承袭军职之路。 三子之中,最出色的便是左君弼,很早就被左武作为家族继承人来培养,但这位“二少将军”近两年却越发鄙薄朝廷,常有“大元将亡”之类的狂悖之语。 大元病入膏肓迟早要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但门子身份低微,可不敢接这个危险的话题,忙闷头牵马去马厩喂草。 左君弼虽然是个任性公子哥,却颇具人格魅力,并不苛责为难下人,径自去了父亲左武的卧房。 卧房中,浓重的药草气息,亦压不住那丝丝缕缕自病榻飘来肉体腐朽的甜腥,昔日龙精虎猛的武义将军左武现在已是面色灰败,深陷衾褥之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痰鸣。 其妻马氏正坐在床沿,似乎刚流完泪,脸上挂着掩盖不住的愁容。 “母亲,父亲今日——” 左君弼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沿,刚要询问父亲今日身体状况,左武却听到了次子的声音,幽幽醒转过来。 “二郎回来了?” 左武艰难地睁开眼,喉间嗬嗬作响,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无力支撑沉重的身体。 “扶…扶我起来。” “父亲!” 左君弼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扶起,左武还未坐正,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一口血沫溅出唇边。 马氏慌忙上前擦拭,妇道人家最难面对这等即将生离死别的伤痛,泪珠当即忍不住往下掉,左武心中郁结后事,见老妻这般模样,更嫌她添烦乱,喘息着挥手,道: “你…你先出去!咳…咳…我与二郎…有话说!” 待马氏退出去掩上门,左武闭目养神片刻,恢复了些许气力,方重新睁眼,声音低哑如蚊蚋地道: “红旗贼…入寇梁县…唐总管催为父出兵…咳…咳…为父已应下了。” 梁县是合肥东北门户,也是距离合肥最近的城池,不容有失,但左武的身体状况已经极度糟糕,躺在榻上苟延残喘,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个月,强行出兵,分明是要拼上老命。 合肥如今内忧外患,再失左武这根定海神针,必然要生出动乱。 大元都要亡,左君弼其实并不在乎合肥会不会生乱,他只关心父亲一旦过世,享受了多年富贵的左家又该何去何从,急切间想要左武收回成命,劝道: “父亲伤重,近日有些起色,正需静养,岂能——” 左武说完话就又开始发齁,枯槁的右手却轻轻拍打着次子的手背,示意左君弼噤声听自己细说。 过了好一会,左武感到稍稍好了些,又道: “二郎…蒙古鞑子…失尽人心…享国百年,已是世祖皇帝余荫…咳咳…合肥如今遭受彭祖家和红旗贼南北夹击,外援已经断绝…迟早会陷落…红旗贼势大…咳…咱们救与不救…梁县…都守不住… 此番出兵,却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咳咳咳…左氏一族!” 左君弼见父亲命若悬丝,犹在为家族兴亡之事殚精竭虑,便觉心如刀绞,又不忍心再打断左武的话,只能为父亲抚背,默默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倾听父亲教诲。 “左氏能有今日富贵…全赖先祖于宋亡之际…带兵反正…二郎你须牢记…” 左武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次子,生怕左君弼错漏了哪个字,严肃地道: “乱世之中…唯有手中兵马,脚下的地盘…方是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本!其余的…都是虚妄!咳咳咳!” 左武之言几近临终遗训,左君弼想起父亲往日健壮的身影,不觉间已是虎目含泪,重重颔首,道: “父亲放心,孩儿…谨记于心!” “军中…多桀骜不驯之徒…为父若去…纵使你承袭了为父官职…与三郎合力…短时间内怕是也难驾驭这些人,…咳!咳!为父此番出兵…便是为二郎…拔除这些祸患!” 左武一字一句,真是呕心沥血。 想起父亲一生都为朝廷出生入死,这两年陷阵杀贼更是不顾己身,也从未在自己三兄弟面前流露异心,临终了,却为了家族存续,不惜自污名节,左君弼悲从中来,泣道: “孩儿不要承袭父亲官职,只求上天垂怜,以孩儿阳寿,换父亲康泰!” 左武艰难抬手,拭去左君弼脸上的泪痕,苦笑道: “痴儿,生死有命,我死…便死了…只是舍不下你们…,乱世…不进则死!你便是想躲…待彭贼、红旗贼破城…焉能饶你?…你兄弟三人…唯你自幼有主见…为父知你…能想通…” 他的气息陡然急促,强提精神,道: “今日…只交代两件事…” 见父亲似有回光返照之态,左君弼心头一紧,忙俯身贴近,侧耳倾听。 “父亲请讲,孩儿恭聆!” “彭祖家…祸乱淮西…死在为父刀下的…贼众不知凡几…你若实在…无力与之相抗…也万不可投了彼辈…为父听闻红旗贼石山…气度不凡…你可…暗中打探…然无论投向何方…” 左武用尽气力,抓住次子的手腕,道: “务必…紧握兵权!绝不可…受制于人!切记!切记!!!” 言毕,左武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父——” 左君弼正待要喊,却感受到父亲的手还在动,等了好一会,左武又恢复了些许力气,闭着眼低喃: “大郎…虽不不成器…为父遣他下湖打渔…手底下却多是…军中子弟…可为一用…你兄弟三人…务必同心协力…你与三郎…在城里…他在水中…才能互为犄角…巢湖若失——” “父亲!” 左君弼心里猛的一沉,急忙身手去探左武鼻息,方知父亲尽管油尽灯枯已经力竭,却还凭着对家族未来不舍的深深执念,竟强吊着一口气,不肯离去。 乱世之中不进则死!左君弼终于理解了这句话沉甸甸的份量,霍然起身,眼神中已经再无半点惶恐,取而代之的是担起家族重担的坚毅。 次日,庐州路元军誓师出征。 重伤未愈的左武强打精神,端坐于孔明车上,检阅了这支士气低落的军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命次子左君弼发下开拔钱财,随即亲率三千兵马,向梁县进发。 因士气低迷,军心涣散,元军当日仅行军了十五里,申时还未到,就草草扎营。 不多时,武义将军左武升帐聚将。 帐内火盆中的柴火火光摇曳,映得左武面如金纸,其人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诸将,忽然以“畏敌不前、动摇军心”为由,厉声下令,当场格杀统兵千户黄恒等六名桀骜军将。 这几人的部属也迅疾被左武瓜分,并入左君弼、左君辅及其心腹张焕、殷从道等人麾下。 黄恒亲兵等三百余人不服,欲要鼓噪向武义将军讨说法,亦被早有准备的左君弼等人无情斩杀。 三千大军尚未临敌,就去了十分之一还多。 左武善抚士卒,尤其是对底层将士都是和善面孔,今日杀得人头滚滚,众将士方知左氏之铁血,一时间全军震怖,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质疑左氏诸人做事。 经过这一番雷霆手段,仅仅是一日一夜之间,庐州路兵马便由朝廷经制之师,悄然易帜变成了左氏私兵——倘若左武还能多撑数月的话。 可惜,人力终究不敌天命,左武当夜就咯血三升,溘然长逝。 左君弼强忍悲痛,秘不发丧,假借红旗贼势大难敌军心浮动之由,“顺应”诸将所请,伪传左武将令,诈称梁县已破,红旗贼兵不日将至,火速率军回撤合肥。 守城官兵不明就里,仓惶间开启了城门。 乱军一拥而入,左君辅即率本部亲兵斩杀守门将士,抢占城门,左君弼则亲引精锐,如猛虎出柙,直扑总管府。 刀光剑影,血染阶庭,庐州路总管等九名文武大员,顷刻授首。 左君弼旋即下令全军易帜,裹上红巾,宣告举义,归附红巾军红旗营部。 淮西重镇合肥,就此易主! 消息传出,八百里加急飞传四方——天下剧震! …… “合肥小将左君弼顿首百拜,谨奉书于石元帅麾下: 元帅威名,如雷贯耳!自举义师于徐泗,擎天反帜,诛暴除虐,解万民于倒悬,君弼虽处淮西之隅,亦心驰神往,恨不能早附旌旗…… 元帅仁德,泽被苍生。破城而不掠,秋毫无犯……所过之处,父老箪食壶浆,非为刀兵之惧,实感再生之德,此等王者之师,仁义之举,亘古罕有…… 合肥为淮西重镇,本应护佑一方。然鞑官贪婪暴虐,视民如仇,更欲驱疲敝之卒,抗元帅天威,以全其鹰犬之忠……君弼世居此地,不忍见桑梓父老再罹劫难,故愤而起事……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非为拥兵自重,实为保境安民,顺天应人。愿举合肥之地,效犬马之劳,附元帅骥尾,共戮鞑虏,光复华夏,伏惟元帅不弃鄙陋,俯纳微诚……” 石山挟滁州大胜之威,进军梁县,本想趁着庐州路兵力空虚,行围城打援之策,先于梁县城下重创合肥守军,以利红旗营在此楔入一颗牢固的钉子。 至于趁势强取合肥? 石山还没有狂妄到这一步,合肥乃淮西重镇,城坚池深、兵精粮足,岂是唾手可得之物? 但世事难料,不防左君弼竟将计就计,借红旗营大军压境之机,悍然发动兵变,斩杀元廷命官,自立山头,转眼间,此人便成了红旗营麾下拥兵最多,且盘踞坚城的“大将”! 梁县,石山行辕。 石山放下左君弼遣使送来的投诚书,目光扫过地上那排装在木匣中,犹带血污的庐州路文武官员首级,嘴角扯出一丝自嘲,道: “呵呵,咱这就…成了庐州路之主了?” 侍立一旁的朴道人心中暗叹可惜,左君弼此举,生生将原本南北红巾携手共取庐州路的大好局面,搅成了南北相峙、左氏渔翁得利的险棋。 其人唯恐石山被这天降馅饼砸晕了头,沉声提醒道: “元帅明鉴!左君弼此乃驱虎吞狼之计,其意分明在引我红旗营拿下,替他抵挡彭祖家兵锋,端的是好算计!” 石山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且已经摆正了心态,朗声道: “无妨!我红旗营与徐宋虽道不同,难免会有些许摩擦。但共抗暴元之大形势未变,彼此仍有通力合作的基础。至于合肥……” 他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首级,笑道: “本非我囊中之物,今日不费一兵一矢,便得了‘名分’,终究不是坏事。曹震!” “末将在!” 曹震闻声出列。 红旗营连番扩军,诸将水涨船高,曹震也早就升任了队率,只因屡次大战都没能捞到战功,没能再进一步,石山有意抬举其人,交给他一个美差,指着地上木匣,道: “你可敢持这些首级,前往梁县城下,劝守军归降?” 曹震资质稍差,却胜在忠谨,深知这是元帅赐下的晋身之阶,当即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谢元帅恩典,敢不效死!” 梁县虽有千余守军,却挡不住红旗营这等百战雄师,待亲眼见到了庐州路总管等大员的头颅,确定本路治所军民都已经献城投了红旗营,梁县守军残存的斗志顷刻瓦解。 骚动片刻,终是城门洞开,梁县易帜。 大军入城,尘埃落定。 石山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一众亲卫,道: “左君弼既言归附,当明尊卑,定主从。区区几颗首级,可换不来我红旗营的庇护!你们有谁敢入合肥虎穴,令左君弼亲至梁县觐见?” 话音未落,一名面貌清癯、身形魁伟的汉子已越众而出,虎目之中精光湛然,抱拳声震屋瓦: “小人徐达,愿往合肥,说动左将军移步!” (本章完) 第152章 徐达版舌战群雄 第152章 徐达版舌战群雄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响,惊飞了道旁林间的几只寒鸦。 徐达独自策马奔向合肥方向,直到远离了捧月卫驻地,他才猛地抬手,狠狠掴了自己一掌! 脸颊顿时传来火辣辣地疼——不是在做梦! 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徐达就忍不住心中暗骂: “徐达啊徐达!你向来沉稳,今日怎的就如此莽撞,抢下这等要命的差事?!” 没错,徐达根本没有想好如何说服盘踞坚城的左君弼亲赴梁县觐见元帅,便急不可耐地抢下了这次出使重任。 原因很简单,他太想抓住这次难得的机遇了! 徐达乃是濠州钟离县人,与已经调入抚军卫初任队率的朱重八勉强算得同乡,却素不相识。 因为二人门第之差犹如云泥之别,若没有战乱打破阶层桎梏,根本混不进一个圈子里。 在这饿殍枕藉的乱世,能习文练武、精熟骑射,更通晓《孙子》《左传》这等韬略典籍者,绝非寻常殷实门户所能供养,非有根基的豪强之家不可,徐达便是这样的豪强。 此辈本是大元王朝的食利阶层,眼界开阔、文武兼修,却因为上升通道断绝,不得朝廷任用,常有怀才不遇之叹,希望天下有所变革,能为广大“寒士”大开青云之阶。 可当真正的大乱和大机遇来临,需要舍弃一切博富贵时,这类人又因家族、财货等坛坛罐罐的牵绊,而瞻前顾后裹足不前错失良机。 徐达便深陷这样的困局中。 当初,红旗营攻陷濠州,徐达近在咫尺,第一反应却不是毁家纾难、纠集庄客乡党投效明主,而是慌忙窖藏钱粮,转移家小,只求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中保全祖业。 待到红旗营连战连捷,外御强敌,内安黎庶,展现出争霸天下的王者之师气象,徐达终于下定决心投军时,却尴尬地发现——他来得太迟了! 红旗营募兵,要先入战训营训练。 徐达文能熟兵法、通史略,武能开强弓、驭烈马,在战训营中自是鹤立鸡群,想不出头都难。 寻常新卒完成新兵训练后,就会补入各战营,或于一次次的血火大战中崭露头角,或默默无闻埋骨沙场;徐达却因才具出众,被直接拔擢至教卫营,接受军官轮训。 其人原以为能就此搭上天梯,通过近距离接触石山,展现平生才学,博得元帅青眼相待。 但彼时滁州大战刚刚结束,石山正全力整军经武,根本没有闲暇关注某个“新兵”。 又因为全军大扩编,教卫营中大批“老兵”被分派到各部执掌要职,随后又有各部精锐补充进来,并且有了新编制名称“捧月卫”。 徐达还没来得及跟教卫营众袍泽混个脸熟,就由“新丁”莫名变成了“老卒”。 左君弼发动兵变后,向石山“献”上合肥城,别人只知道左君弼好算计。 徐达却敏锐意识到合肥既定,刚刚经历一轮大规模扩编的红旗营,必将由扩张转为防守,直到基本消化此战的胜利果实,并完成各部整训后,方才会进入新一轮的扩张。 也就是说,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处于外线的五河、怀远、滁州等地还可能有防守反击杀敌立功的机会,身处濠州的捧月卫中,就只能慢慢熬资历,等待红旗营下一次大规模扩张。 眼见当初石元帅刚破濠州就投军的同乡,都已经身居要职,开始建功立业了,自己只因错失良机,却只能做个籍籍无名的亲兵,徐达便是再沉稳,也难免会有时不我待之叹。 徐达不知道的是,早在他于战训营初露峥嵘之际,其表现就已经引起石元帅的关注,并派绣衣营暗中打探他的跟脚,知道徐达与朱重八并无瓜葛。 待到朱重八被外放抚军卫,石山便调徐达入教卫营,置于自己近前,以观察其器宇才具,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给他外放立功的机会。 因而,徐达争抢出使合肥的机遇,石山还有些纳闷,但也没有阻止——本就没多大危险。 不过,徐达此刻并没有心思琢磨这些时日的际遇,此刻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翻腾:如何说服左君弼这头盘踞巢穴的猛虎离巢? 眼见前方尘土微扬,合肥使者一行已经遥遥在望,徐达赶紧收慑心神,目光如炬直视前方,暗道: “罢!便当是临阵对垒。石元帅挟大胜之威,握反元大义,我虽位卑,此行却代表石元帅,已立于不败之地。任他左君弼有千般诡计,我自以堂堂正正之师,碾压过去便是!” 合肥城内,兵变的肃杀之气仍未散去。 左君弼正为石山使者入城而焦灼难安,献城易帜,本是他精心设计的驱虎吞狼之计,但对红旗营也并非没有好处,至少石山可得迫降合肥之“名”,他左君弼则得雄踞合肥之“实”。 但当石山的使者徐达挟“名”“义”而来,左君弼顿感如芒在背,恍然惊觉——作茧自缚! 徐达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此行目的,左君弼也不想知道,让他真正煎熬的,是见与不见,都不好处理。 见? 则坐实君臣之礼,日后必受制于石山。 红旗营本就声势熏天,石山更握有煌煌大义名分,长此以往,其势必如流水渗沙,潜移默化间浸染合肥人心,并逐渐染指合肥内部事务。 他这合肥之主,也终将沦为石山帐下一将。 不见? 则驱虎吞狼之策立成泡影,更将痛失反元“大义”旗帜。 左君弼再是狂妄,也深知以合肥孤城,绝对不可能抗衡红旗营、彭祖家、元廷三方合力围剿。 纠结了半日,左君弼最终还是咬牙下令: “传见石元帅使者!” 徐达昂然入堂,声如洪钟。 “石元帅帐下徐达,见过左将军!” 左君弼尚未答话,坐于其身侧的部将张焕即已抢先发难,语带讥诮地道: “使者身居何职?为何不报?” 正式接见使者的场合,不先寒暄再问来意,张嘴就质疑其身份,这就是赤裸裸的下马威了! 徐达身处虎穴,气势却不弱于人,只见他目光如电,直刺张焕,厉声呵斥: “本使虽为元帅帐前亲兵,无官无职,然此行持符节,代元帅巡狩合肥,你是何人?竟敢于左将军座前,妄议帅使?!是你等不知尊卑,还是左将军……竟做不得合肥的主?!” 最后一句,已经直指左君弼。 徐达本就生得魁伟如岳,又是威福自专的一方豪强,兼且常年打熬筋骨,早有一股自内而外的精气神,这番呵斥挟元帅使者之威,字字如重锤,声声如雷霆。 张焕被驳得面红耳赤,瞠目结舌,堂上气氛瞬间凝滞。 左君弼心头剧震,急忙喝止回过神还想还嘴的张焕,强笑道: “哈哈哈!久闻石元帅麾下卧虎藏龙!今日得见贵使,方知盛名不虚!我观贵使龙骧虎步,孔武有力,英气逼人,能侍奉元帅左右,更担此番出使重任,想必是战功赫赫,深得元帅信重吧?” 左君弼这番话明着吹捧,实是试探和离间,徐达岂会中计?朗声应道: “左将军谬赞!徐某确能开三石强弓、驭七尺烈马,但参军时日尚短,寸功未立。此番出使,亦是徐某与众袍泽相争才抢来的机会!无他——” 徐达目光扫过堂上诸将,语带傲然,继续道: “只因元帅帐下,似徐某这般粗通武艺之辈,车载斗量,人人皆欲争先报效!” 徐达以退为进,所言皆所感,反而更有感染力。 无官无职,无寸战功,却已有如此气度,徐达此言一出,愈发衬得合肥诸将黯然失色。 左君弼暗道今日遇到了硬茬子,赶紧掠过会面前准备好的“下马威”环节,沉声切入主题,道: “石元帅遣贵使前来,有何钧谕?” 徐达却不急着答话,上前两步,按刀而立,目光如炬,直逼左君弼双眼,道: “元帅并无钧谕,倒是左将军——是否忘了还有一件要紧事,未曾料理?!” “我?” 左君弼心头一紧,暗道不妙,之前准备的后手皆无用处,又被徐达逼视,只得打哈哈,道: “左某实是不知有何事忘了?” 徐达已经完全进入了石元帅使者身份中,声震屋瓦,朗声道: “将军既已献城易帜,便当知君臣之礼,上下之分。今红旗大军陈兵梁县,元帅行辕距此不足百里,将军既已举义归附,却迟迟不往梁县觐见。 究竟是合肥无人知礼,还是将军本无诚意,所谓献城易帜,只是相戏?!” 图穷匕见! 果然是要调虎离山,左君弼此时根基未固,如何敢离巢自投罗网,急忙应道: “贵使容禀,先父三日前新丧,君弼重孝在身,实不便远行。” 此人倒是有些急智,托词却经不起推敲——三日前左武刚刚亡故,左君弼就发动乱兵夺城杀官,那时没有戴孝之身的讲究。 当然,徐达自不会讲这些没水平的话,其人神色依旧,只是平静地注视左君弼,追问道: “合肥雄踞淮西,城高池深。将军本可自立门户,为何……独投我红旗营?” 原因彼此都心知肚明,当然不是石山仁义,而是合肥孤城,夹在两部红巾军之间,全无伸展空间,不想被灭,就只能投向其中一方。 但双方谈判,自是要坐地喊价,左君弼部将殷从道终于抓住机会,冷哼道: “哼!若非我家将军体恤百姓,不忍合肥百姓遭受兵灾之劫,岂会轻易易帜?贵使咄咄逼人,真当我合肥数万军民手中刀枪不利?!” 徐达猛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殷从道,冷笑道: “梁县已入我手,合肥命脉便尽在我军掌握。何须红旗营将士强攻流血?我军只需尽迁城外百姓,再于春耕秋收时节,遣精骑踏毁你城外田亩,敢问将军——” 徐达的目光再次转回左君弼,字字诛心,道: “如今背弃朝廷,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满城将士,可能餐风饮露以守孤城?!” 梁县便是合肥的七寸,红旗营只要守着梁县不退,合肥就只能被乖乖拿捏。 左君弼的脸色瞬间发白,殷从道张嘴不知道要讲啥,徐达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踏前一步,声若洪钟,道: “临行之际,元帅有言:合肥本就不是红旗营囊中之物,左将军愿献,元帅便纳之;若无诚意,大可不必行此无聊伎俩。红旗营高举‘驱虏复汉’大旗,只要将军真心反元,两部便可相安无事。” 徐达稍稍停顿,随即话锋陡转,寒意凛冽,道: “但,既无君臣主从名分,红旗营也无庇护合肥之责。将军欲自立于淮西,自去与彭祖家、元廷周旋便是,言尽于此,何去何从,还请左将军自决!” 前朝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有句名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左君弼深知合肥之于红旗营,便是这卧榻之侧,易地而处,他也不会允许有人拥兵据此坚城。 而且,还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大义。 武义将军并不常设,左君弼若是不反元,最多只能承袭家族的千户之职; 其人原本只是军中小校,依附其父威名才有个“二少将军”的戏称,其实并无实权。 左君弼虽然悍然发动兵变,裹挟众军自立,却缺乏大义支撑,地位其实非常不稳,即便趁乱杀了部分桀骜军官,剩下的也只是迫于形势暂时屈服,远未真正收服军心。 若红旗营倾力来攻,其人尚可借外敌的压力整合内部。 但石山若是只扼守梁县,坐视他与彭祖家、元廷血拼……麾下那些不知为谁而战也不知能战到何时的部属,必然会因看不到前途,弃他而去。 这,才是他纠结了半日,最终还是决定接见徐达的真正原因。 想通此节,左君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死死盯住徐达的眼睛,道: “某若随你去梁县……贵使可能担保,石元帅必放我归来?” 见左君弼问出这个蠢问题,徐达心中大石落地,知道这趟差事成了,朗声笑道: “将军应该问,元帅为何要扣你?扣了你,又是否能掌控合肥?” 左君弼闻言如遭雷击,瞬间彻悟。 是了,他于左氏自是擎天之柱,然于合肥大军……却不过一明面上的“话事人”而已。 石山若是扣下他,城中再拥立一个就是,新上来的傀儡无兵无权,反更便于拥护他的军将控制。 冰水浇头般的清醒,反激出左君弼骨子里的决绝,其人霍然起身,掷地有声,道: “好!徐兄稍待,某这便随你同赴梁县,觐见石元帅!” (本章完) 第153章 斥君弼先定上下 第153章 斥君弼先定上下 梁县,石山帅帐。 左君弼甫一入帐,就径直趋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于地,行大礼参拜,高呼: “末将左君弼,拜见元帅!” 石山素来务实,左君弼既然已经服软,并亲自来了,就没有必要在这些礼节上折辱对方,他双手虚抬,声调沉稳平和,道: “左将军请起。” 左君弼没听出石山话语中有愠怒之意,心头稍宽,再拜起身,悄然抬眼,打量这位威震淮扬的石元帅,只见他身量约六尺,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星目含威,阔口隆鼻,端的是龙章凤姿! 其人正走神间,忽听石山道: “左将军,可曾见过大元天下舆图?” 大元对可用于行军作战的舆图管控极严,庐州路总管府仅有辖下各州县舆图,每地还被分割成若干份,全图则非常抽象,不熟地理的人都很难看得懂。 左君弼自十二岁开始,就被其父左武带在身边,常年生活于军中,自然看得懂舆图。 只是他也就看过庐州路州县舆图,河南江北行省如何都不知道,更别提大元疆域图。 “末将见识短浅。” 左君弼不知石山用意,只能老实回答道: “只看过庐州舆图,实是不知天下有多大。” 石山自没有羞辱左君弼的意思,直接道明自己的用意。 “本帅帐中,恰好有一幅天下舆图。左将军,可想一观天下全貌?” 图册典籍都是一方势力的机密,舆图更是军国重器,岂可轻易向外人展示? 石山此举,相当于正式接纳了左君弼的投诚,不再把合肥军当外人。 左君弼以己推人,并不认为石山会给自己看“真图”,但石元帅做足了礼遇降将的姿态,他还是知道该如何做的,当即再度拜倒,语带哽咽地道: “元帅不以末将私心相责,反以军国重器相示。元帅胸襟开阔如海,真明主!末将感激涕零无以言表,日后但有驱策,君弼万死不辞!” 其人言辞恳切,但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对扣留的隐忧。 石山暗自摇头,左君弼用力过度,表演痕迹太重,分明还是怕自己会扣留他,眼皮子还是浅了。 待左君弼再起身,已有亲兵上前,拉开帷幕,展现出挂在墙壁上的巨幅大元疆域图,其人只看了一眼,就目瞪口呆,僵立当场,震惊得无以复加。 图上,山川如脉,江河如带,道路纵横,关隘星罗,城池棋布。标注密密麻麻,精细异常,其绘制之法,也迥异于朝廷旧图,却隐隐自成体系,实远较后者详实! 这,这哪是什么“假图”?“真图”都没有这么真! 怕是大都深宫中秘藏的天下舆图,也比不上眼前这副舆图精细吧? 石山很满意左君弼看到大元疆域图的震骇,该图的底图是他结合后世记忆绘制,再添加这大半年里搜集的州县、要冲等信息,因而淮西一带绘得最为详细,而离淮西越远的地方,则越简略。 “左将军,近前一步,找一找合肥所在位置。” 石山的声音将左君弼惊醒,赶紧上前。 帐内采光不是很好,左君弼开始站立的位置有点远,看不清图上的注记信息,待他近前细看,呼吸骤然急促——太详细了,更恐怖的是山川道路,竟似按比例缩于布上! 左君弼已经可以肯定,大元绝对没有这样的舆图,此图只能是石元帅独门秘藏。 “在,在这里!” 合肥的位置倒是很好找,毕竟淮西一带的标绘最为密集,左君弼很快就找到了,手指到了合肥所在位置,目光却粘在图上,再难移开。 左君弼往日虽也知道一些天下各地的信息,却无如此直观的概念,今日站在这幅巨型舆图前,方才知道——太大了! 东临浩渺沧海,西极巍峨葱岭,南抵瘴疠琼岛,北接苦寒雪原。大元疆域,竟如此辽阔浩瀚! 在整个大元疆域面前,父亲为之征战一生的庐州路,似乎不值一提。 难怪朝廷不惧各地民变,实在是国力鼎盛至此,即便整个河南全燃战火,朝廷仍能从容调动另外九个行省的人力物力围剿义军。 更令他肝胆俱颤的是——石元帅能将此等国之重器,坦然示于己前,说明背后藏着的撒手锏只会更多更厉害,又该是怎样超越他认知的存在? 实话说,这幅图还只能算是草图,缺很多关键信息,也有很多纰漏,勉强可用于百万大军作战的战略指挥参考,给左君弼看了也就看了。 那种绘有等高线、标注水系丰、枯水期变化等详细信息的战术地图,自不会公开。 见左君弼心神已为舆图所夺,石山沉声道: “当今局势,相信左将军也知道。困守合肥孤城,非长久之计。将军以为,合肥的出路在哪里?” 左君弼悚然回望石山,言辞恳切,近乎哀求地道: “元帅,君弼虽略通军务,却没什么大志,此生唯愿守得祖宗基业,护佑一方桑梓,绝无他念啊!” 原历史位面,左君弼先投彭祖家反元,在彭祖家精神领袖彭莹玉战死后,其人独据合肥,将占据无为和含山的李普胜、赵普胜等人赶下水,随后又压着巢湖水军打,也算是一方小诸侯。 但面对各方争霸风起云涌的天下局势,左君弼却窝在合肥十多年不挪窝,不降、不走、也不进取,在元末众多乱世反王中,也算是一绝。 石山并不知道这段历史,也不清楚左君弼的性格,仍如平日指导麾下军官进行图上战术推演一般,循循善诱地道: “左将军多虑了,咱们只是纸上谈兵,权作沙盘推演,别无他意。将军既通军略,又熟悉庐州路地理,还请不吝赐教。” 左君弼吃不准石元帅的真实想法,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却不能不接这话题了,当下咬牙,语带苦涩地道: “元帅容禀,非是末将推脱,实乃合肥地处彭祖家与红旗营夹缝之中,东、北、南三面皆无进取空间,唯有西面的六安州和舒城县两地,或可一探。 但合肥为庐州路路治,城坚池深,人力众多,钱粮充足,远非偏远的六安和舒城可比。这二地再往西,便是刘福通、徐寿辉红巾军啸聚之所。 末将愚见,弃合肥之实,而逐六安、舒城之虚,乃至陷于多方夹击的危险局面,实是取祸之道。” 其人这番话半是分析当下局势,半是借机向石山表露心迹。 石山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此正好,今日向左君弼展示天下舆图,本就是他想要的切入点。 “左将军谬矣!” 石山慨然长叹,手指舆图,声若洪钟,道: “处此乱世,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亡!你看大元这万里疆域,何其广阔?淮西于整个天下,不过一隅,合肥更如弹丸! 若你我皆裹足不前不知进取,待元廷从容收拾了各路义军,再挟万钧之力压来——” 他目光如炬,直视左君弼,接着道: “纵我红旗营坐拥四路八城,亦难撄元廷大军锋芒!你这合肥一孤城,纵是金城汤池,又如何经得起这万钧之力反复碾压?!” 左君弼在图上找到庐州路所在位置时,其实就已经有些动摇了。 其父临终前也曾说过“处乱世,不进则死”这样的话,彼时他却并未能理解其深意,此刻结合天下舆图,才明白这番话里蕴含的无尽杀机。 其人从小被左武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灌输得最多的就是“守业传承”之道,那套应对承平年代的钻营策略。 但此等伎俩,面临天崩地裂的乱世,却脆弱得如同薄冰! 究竟该何去何从? 残酷现实与固有理念不断冲突,左君弼只觉头痛欲裂,汗透重衣,躬身求教: “末将愚鲁,不识天倾之险!恳请元帅……指点迷津!” 石山颔首,竟上前一步,拉住左君弼冰冷的手,引至图前,道: “君弼,你看这如画江山如此广阔!仅凭石山一己之力,何时能驱尽胡虏,再造汉家山河?我愿与你,愿与天下所有反元志士携手,共襄此壮举!” 携手? 左君弼心中警铃大作,红旗营是头能吃人的斑斓猛虎,合肥军最多也就是偷鸡吃狐狸,猛虎岂会与狐兔携手?二者根本不是一个力量层次,与红旗营“携手”的风险太大了。 石山见左君弼眼神闪烁,就知这人又起疑心了,索性挑破窗纸,道: “你此番献城易帜,实为形势所迫。我若以力相逼,反显趁人之危,徒惹上下相疑。合肥军马,我暂时便不谋取了!但——” 石山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盯着左君弼,道: “你我两部须得互通有无,守望相助,日后遇强敌来犯,方能同气连枝,共御外侮。” 石山确实没有骗左君弼,毕竟大元疆域实在是太辽阔了,靠红旗营包打天下根本不现实。 天下反元豪杰何其多,总有不愿交出兵权受他人掌控的豪杰,暴元未被推翻之前,双方完全可以在兼并、联盟之外,再探索建立新的合作模式。 左君弼却敏锐捕捉到“暂时便不谋取”六个字,暗道石元帅倒也坦荡,但父亲“紧握兵权”的遗训如烙铁般印在心头,他又如何敢交出兵权任人宰割?一句质问脱口而出: “那,日后呢?” “日后?” 石山松开左君弼的手,目光如深潭般凝视其人,反问道: “你说,明知道败了就会身死族灭,天下为何还有这么多豪杰前赴后继造鞑子的反?” 若换旁人,可能要扯“鞑子无道,致民怨沸腾天下汹汹”之类的大话,但左君弼出身元廷鹰犬之家,合肥左氏本就依附大元而富贵,其人反元也只是为了延续自家富贵。 这等大义之言,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左君弼挣扎半晌,方才有些底气不足地道: “别人如何会反,末将见识浅薄,不敢妄下结论。末将只是深感元帅仁义,不忍阖城军民再遭鞑子驱使屠戮,愿附元帅骥尾,共戮鞑虏,光复华夏,绝无他念。” “错!” 石山断喝!手指猛然点向左君弼的心口,随即又指向自己胸膛,朗声道: “豪杰反元,只是因为有反元之力。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鞑子无道也好,有道也罢,只要其治天下失之于‘宽’,纵容地方豪强截赋税、蓄私兵、聚人望,想反就能反。那这天下,就会永无宁日!” 石元帅这番话说得太直白了,便如利刃,剖开了反元烽火下最血腥的真相。 左君弼却无法反驳,只觉得如芒在背,冷汗涔涔——合肥左氏不就是因为有实力,才造的反么! 石山见他有所触动,趁势进逼,字字如锤地道: “但凡新朝定鼎,必会改弦更张,尽革前朝积弊!日后,不管是徐宋、还是我红旗营,抑或他人主掌神器,定鼎天下,还会容许大元这套‘豪强遍地、想反便反’的局面继续存在么?” 石元帅目光灼灼,似能穿透人心,盯得左君弼心底发寒。 “君弼!时移世易,旧经验解决不了新问题。江北江南遍地烽火,天下剧变在即,鼎革大势已无可阻挡。你若还因一己私欲而执迷不悟,抱残守缺……” 石山的声音陡然转寒,喝道: “必被这滔天巨浪,碾为齑粉!” 轰! 左君弼如遭雷击,父亲临终的嘶吼与石元帅冰冷的预言在他脑中疯狂纠缠和撕扯,其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讷讷不能成言: “末将……末将……” 红旗营现在其实并无实力拿下合肥,而且,左君弼是左君弼,合肥军是合肥军,就算左君弼真心愿降,这些既得利益群体又哪有这么容易放弃自己的利益? 石山今日这番操作,就没想过能一举成功,本就只是一步闲棋,撒下种子,待其生根发芽,时机成熟,再来收割。 见左君弼思想顽固,非一日可化。石山便不再多言,袍袖一挥,道: “石某言尽于此,你,且回去细思吧。” (本章完) 第154章 灭国运蛇打七寸 第154章 灭国运蛇打七寸 江浙行省平江路,昆山州刘家港,顺风楼天字阁。 “周东家,不是俺说大话,整个海运漕粮船队,没第二家船老大行船能比俺更稳当!” 当着周闻道的面,船主杨破浪将胸脯拍得震天响,生怕放走了这个出手阔绰的大主顾,说罢,杨破浪便夹起一大块肉,丢进嘴里,吧唧吧唧两下,便就着酒灌下肚,又补充道: “你就放一百个心!俺不光船操得稳,修船更是拿手。大前年,海上起风浪,俺的船在千里岩触了礁,斗大的窟窿,就在那滔天浪里,硬是给堵上了!往年船队遭灾泊了港,哪回不是请俺们出手?” 周闻道来刘家港前,就已经摸过杨破浪的底细,知道这人所言非虚。 只是此番差事非同小可,才多问了两句,不意杨破浪竟越讲越来劲,唾沫星子都溅到桌上的菜肴中,周闻道一阵恶寒,赶紧转移话题,压低了声音,道: “周某自是信得过杨老大的手段。只是这趟差事有点特殊,咱们返程时,还有一些‘货’,须得包你的船。” 漕船北上卸完粮后,没谁会空舱南返,但北货有限,船主们愁的就是拉不满货。 若是寻常货物,届时在海津镇吆喝一声,保管船主们抢破了头,也要拿下这笔买卖。 周闻道又是预付定金,又是包下酒楼最好的包厢密谈,门口还杵着个黑铁塔似的巨汉把风,恁般神秘,显然不是啥正经买卖。 杨破浪若是还不知道坐地起价,那就是傻子了,当即也压低了声音,道: “活货,还是死货?” “活货。” 周闻道说罢,犹有些不放心,怕这位行止粗豪的船主真把贵人当货物般对待,忙又补充道: “有些贵重,船舱须得拾掇干净,莫要怠慢了。”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买卖! 杨破浪心头狂喜,脸上却拧出十二分的为难,道: “俺的船够大,舱底宽敞,装的又是能吃的粮食,洒扫干净,装活货绝没半点问题。只是……市舶司那帮龟孙查得忒紧,报关怕是不容易啊。” 周闻道行商多年,常年在水上行走,哪不知道杨破浪这话里的门道? 归根结底,就三个字——得加钱! 不过,此行事关重大,稳妥为上,相比起元帅亲族的安全,些许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要多少?杨大哥爽快些,报个实数!” 杨破浪右手探出,先起竖食指,觑见周闻道脸色一沉,忙不迭又弹出拇指,比划了个“八”字。 周闻道暗骂一声“奸商”,却懒得再与他纠缠,免得这厮上了船后,再生什么幺蛾子。 “八百贯?” 杨破浪点头,趁机又叉了块肥腻的东坡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得意地道: “规矩周东家应该懂,海上搏命的买卖,只收铜钱,不要交钞。” “八百就八百!铜钱就铜钱!” 谈妥了交易,周闻道不愿再耽误时间,当即起身,道: “可否带咱们下去,先到你的船上看一看?” “成!” 杨破浪暗道一桌好菜可惜了,临行前抱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这才一抹嘴,满意地道: “周东家,跟俺来!” 众人出了酒楼,径直朝码头泊船处走去。 春季漕运启航在即,刘家港迎来了一年里最繁忙的时节。 港口内,为朝廷运送漕粮护卫的艨艟巨舰与随队北上的民船挤得水泄不通,除了大都急需的粮草,他们还将为繁华的大都路贩去样繁多的南货。 入港足有数百艘巨舶,帆樯如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极目远眺,海平线上帆影幢幢,还有更多船只焦急地等待靠岸。 无数舢板如游鱼般在巨舰缝隙中穿梭,为大船输送着淡水、菜蔬,一片繁忙。 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汗味、咸腥的海风与油脂香气混杂蒸腾。 歇了一整个冬日的舟子水手摩拳擦掌,远道而来的货主眼中闪着攫利的精光,扛包的力夫脊背油亮、号子震天,商贩扯着嗓子吆喝兜售,维持秩序的官兵挎刀来回巡视,呵斥声不绝于耳。 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喧嚣如同沸鼎。 一路上,熟识的船工、力头不断向杨破浪招呼,他也一一高声回应,显是此间地头极熟的老江湖。 眼见码头在望,忽听前方人群爆出一片骇然惊呼: “快看!那……那是啥?!” 护卫周闻道的云身量极高,越过攒动的众人头顶,一眼便望见刘家港东北方的海面上,隐约显现无数黑点。 云生于怀远山村,虽见识过涡水和淮河河面上的河运船队,但那些内河如何能与这浩渺似海的长江入海口相提并论? 纵是相对宽阔的淮河,十来艘船聚在一处已是罕见盛景,云何曾见过这般密如飞蝗的船舶阵列? 此刻,远处海面上那仿佛接天连海的无数黑点正疾速胀大,轮廓逐渐清醒,分明就是船只!云却还是不敢置信:这……这些,竟真的是船队? 刘家港元军水寨,望楼上的哨兵早已警锣大作! 刺耳的铜锣声撕破港口的喧嚣,营房内休憩的官兵慌乱钻出,衣衫不整地寻找各自长官。 几艘轮值的海鳅快船仓促离港,迎向那片不祥的阴影,不多时,快船却以更亡命的速度划了回来。 海面上的黑点已疾速逼近,轮廓迅速清晰——铁甲舰船首破开白浪,巨舰的形制狰狞毕露,竟赫然是一支一眼望不到边的庞大舰队! 更可怕的是,这支舰队来势汹汹,大船鼓满风帆,小船桨橹齐飞,如离弦之箭,直扑刘家港内停泊的漕船民舶。 “敌——袭——!” 凄厉的号角与嘶喊瞬间刺穿了港口的繁华,仅仅数息时间,沸腾的码头如同被水浇灌的蚂蚁窝,惊恐的浪潮席卷了每一个人,大难临头,人潮轰然炸开,四散奔逃。 有人惊慌中撞翻了货担,瓜果滚落一地,自己也摔倒在地,爬起来不仅没有道歉,还咒骂着挡路的货郎,又连滚爬爬地逃命。 “海贼!海贼来啦!快逃命啊——!” 尖叫声撕裂空气,将恐慌进一步放大。 “天杀的!俺的货,俺的全副身家啊!” 码头上,有货主捶胸顿足,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货物,急得双目赤红却束手无策。 “不要命啦,这时还要什么货,快逃吧!” 同伴死命拽着货主,就向岸上拖去。 异变陡生,杨破浪瞬间将返程赚大钱的买卖抛诸脑后,撒开腿便朝自己泊船的方向狂奔。 周闻道心头一沉,暗骂此行恐怕又要再生波折,却又不甘就这样空手而回,瞥了眼身旁镇定如渊的云,咬牙低喝: “跟上杨老大!他收了咱们的定金,不能让他就这么折在这儿!” 刘家港乃当世第一大港,水寨内本有近两千兵马,警锣初响时,尚有军官厉声呵斥,勉强将部分水兵赶上战船,起锚升帆,摆出迎敌架势。 然而,待那无边无沿的贼舰群彻底展露狰狞,桅杆密如荆棘林,总数竟达到恐怖的千艘以上!元军仅存的丁点勇气瞬间冰消瓦解。 少数忠勇军士留在船上,绝望地点燃自家战船,烈焰腾起,浓烟滚滚,只为不资敌手。 其余人等,包括许多军官,早已魂飞魄散,撞开营门,汇入码头逃难的人流,夺路狂奔。 水寨官军的不战自溃,彻底碾碎了滞留船主、货主们最后一丝挽回损失的幻想,也引爆了码头人群最深的恐慌。 尖叫、哭嚎、推搡、践踏、趁火打劫……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混乱狂潮中,云等人如礁石般护住周闻道,逆着汹涌人流向码头挤去,一路搜寻杨破浪的踪影。 江面上,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庞大舰队已如巨兽入港。正中一艘醒目的海鹘巨舰上,高耸的旗杆挑着一面巨大的黑旗,金线绣的五个大字在风帆间猎猎夺目——“海门千户方”! 洋屿青,出海精! 来者赫然是纵横浙东多年,数败朝廷大军的海上巨寇——台州方国珍! 一个多月前,朝廷下定决心平息愈发汹涌的白莲起义浪潮,欲行调虎离山、驱虎吞狼之策,下旨调方国珍北上,命其剿灭盘踞徐州的芝麻李部红巾军。 不意此人在台州磨磨蹭蹭了这么长时间,一出手,就直击元廷的七寸所在! 海贼们目标明确,贪婪地扑向港内吃水深、不便速逃的大船。 火油如黑雨倾泻而下,随即烈焰腾空。 杨破浪一路被撞倒两次,右脚鞋子也被踩丢,发髻散乱,状若疯癫,好容易挤近泊位,却眼睁睁看着那凝聚了他半生心血视为命根子的海船,被浇上了火油,极短时间内就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炽热的火舌疯狂舔舐着船身,木料发出噼啪爆裂的哀鸣。 “方国珍——!俺操你十八代祖宗!!” 绝望和暴怒冲垮了理智,杨破浪目眦欲裂,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丝,捡起地上一根力夫遗落的扁担,赤着脚,披头散发,野兽般嚎叫着冲向那些刚刚登岸,正狞笑着挥舞刀斧的海贼。 “爷爷跟你们这帮台州狗拼了!!” 狂奔中,杨破浪突觉脖子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天旋地转间手中扁担脱手,整个人竟腾空而起,待他反应过来,已被云如扛沙袋般稳稳扛在了肩上。 “放俺下来!放俺下来!俺要杀了方国珍,杀光这帮台州狗!杀啊!!!呜呜呜……俺的船啊……俺的命根子啊……” 杨破浪在云肩上挣扎哭嚎,涕泪横流。 周闻道回身瞥见海贼如蚁群般涌上码头,刀光映着火光,只觉得头皮发炸,耳边杨破浪的哭号更添烦躁,其人猛地跳起,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杨破浪脸上。 啪! 杨破浪被打懵了,趴在云肩头,怔怔地看着周闻道。 周闻道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厉声骂道: “糊涂!冲过去送死吗?不就是折了本钱!谁没折过?天塌了?!死都不怕,还怕从头再来?!给我清醒点!我给你指条明路,总强过窝囊死在这烂泥地里!” 这一巴掌和厉喝如同冷水浇头,杨破浪浑身一颤,竟真的止住了哭闹,其人就在云肩头,挣扎着抱拳,声音嘶哑却有了一丝活气。 “谢……谢恩公救命之恩!谢恩公点醒之义!” 说罢,他又急急拍打云铁板似的后背,喊道: “好壮士!快……快放俺下来!五脏六腑都要被你颠出来了!哇——!” 话未说完,其人竟真的干呕起来。 海贼们点燃了笨重的大船,见刘家港水军已作鸟兽散,更是气焰万丈。 他们开始跳帮抢夺轻便的快船,同时如潮水般涌上码头,踹开货栈大门疯狂洗劫,又将堆满粮秣的官库点燃。 浓烟如黑龙腾空而起,火光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孔,刀锋过处,不分老幼,见人就砍,肆意制造着更大的血腥与恐慌。 云刚把杨破浪放下,就看到身前一个清瘦老者被汹涌的人群撞倒,背上的书篓也滚落在地,恰好在滚到了他的脚边,里面的书稿也散落出来,其中一页上写着五个遒劲大字“江湖豪杰传”。 云不识字,却敬重读书人,顺手抄起书篓和书稿,递还给老者,沉声邀请道: “老丈,此地属实凶险,你独自一人怕是难以脱身,若不嫌弃,就随俺们一道走吧!” 那老者虽然面色苍白,神情却颇为镇定,见云等人皆孔武剽悍,被他们护卫的周闻道也衣着不凡,料想不会坑害他一个只有一篓书稿的老儒,连忙作揖,谢道: “多谢壮士!有劳了!” 云在前,如劈波斩浪的铁甲巨舰,硬生生在人潮中撞开一条生路,周闻道、杨破浪和背书篓的老者紧随其后,其余兵士们持械断后。 海贼们忙着放火抢劫,没有派兵追杀周闻道等人,偶尔遇到几个不开眼的小贼,也被云一刀料理,即便如此,众人也不敢大意,一直跑出近二十余里地,确定彻底甩脱了海贼,才敢稍歇。 (本章完) 第155章 文武才俊竞相投 第155章 文武才俊竞相投 冲天烈焰舔舐着低垂的夜幕,滚滚浓烟遮蔽了满天星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与毁灭的恶臭。一场浩劫,正吞噬着这座曾经无比繁华的巨港。 即便身处二十里外,看着被火光映得猩红如血的半边天空,周闻道仍能想见方国珍对刘家港的荼毒,出于商贾本能,他想到了由此可能造成的粮价上扬,脱口问道: “杨老大,刘家港囤了多少粮草?” 杨破浪逃跑路上胡乱捡了只鞋子套上便跑,此刻歇下来才发觉不仅小了一号,竟还是只左脚的,挤得右脚脚趾生疼,此刻已经脱下鞋子,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望着东北方刘家港所在位置。 “俺的船都没了,还叫什么船老大?恩公不嫌弃,就叫俺破浪吧。” 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道: “刘家港存粮,最多不过十万石吧?大部分漕粮预先储藏在昆山(太仓)的官仓里,港内栈房所屯,只是为了方便装船,暂时存了些许而已。” 说罢,杨破浪想到自己半生心血付之一炬,悲愤又涌上心头,咬牙切齿,骂道: “方国珍这狗贼闯下如此泼天大祸,朝廷此番还能再饶他?!” 方国珍叛服不定,每次被朝廷招安,安分不了多少时间,就复叛作乱,早就名声在外,海上讨生活的船主没几个不知道。 “谁知道呢?” 周闻道没心思接这话茬,只在心底默念“天命所归”。 徐寿辉正大闹江南,方国珍又火烧刘家港,他们搅起的风浪越大,石元帅才越有可乘之机。 很快,他便将这些宏图大略压下——此等军国重事自有元帅运筹帷幄。眼下紧要之事,还是先脱此险境,再想如何完成元帅的重托。 由刘家港向西南方进发,可通过娄江直入昆山;若沿长江溯游而上,常熟州尚有白茆港和福山港。 周闻道先前担心台州海贼焚掠刘家港后,会再犯这几地,逃遁时特意避开了昆山、茆港、福山方向。此刻却只见刘家港烈焰焚天,昆山方向并无半点异常,不由疑道: “方国珍此番弄出恁大声势,竟只是为了焚毁刘家港?” “已然足矣。” 答话者正是云所救背负书篓的老者,他见众人目光汇聚自己身上,从容整了整衣襟,沉声道: “此乃朝廷‘驱虎吞狼’之拙计也。中枢欲调方国珍北上,借其刀锋以剿徐州红巾。 然此獠素来狡黠,岂肯俯首听命?此番袭掠刘家港,焚粮不过是表象,其意当在尽歼朝廷水师精锐,夺其舟楫,以固海上根本!断朝廷海运之臂,壮己身爪牙之利,方国珍所图非小啊!” 周闻道闻言悚然一惊!细想这老者随众人奔逃二十余里竟未落半步,途中神色从容,此刻侃侃而谈,气度非凡,心知自己遇到了隐逸高人,遂整肃衣冠,恭敬问道: “敢问老丈名讳,仙乡何处?” 老者拱手还礼,气度雍容。 “鄙人施耐庵,高邮兴化人氏。痴长五十有七载,忝列读书人,蒙诸位援手,感激不尽。只是,尊驾面前,不敢妄称老丈。” 周闻道年四十有三,较施耐庵仅小了十四岁,方才喊对方为“老丈”,确实有些唐突,顿觉有些尴尬,想起杨破浪刚才的疑问,赶紧引开话题,道: “施夫子见识深远,洞若观火,敢问朝廷此番可会大举兴师,剿灭台州海寇?” 施耐庵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地道: “必会兴师,但,必不会倾国之力来剿!” 施耐庵先给出结论,见周闻道、杨破浪、云等人面有疑色,又捻须为众人剖析,道: “必会兴师,在名分大义。徐州红巾(芝麻李)扼运河之喉,运河漕运已绝。今方国珍复焚海运粮秣舟师,此乃断元廷南北输粮之血脉! 大都、漠北等地今岁必将因此而生饥馑,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若朝廷坐视此獠猖狂而不加膺惩,则所谓‘大元天威’,岂非贻笑天下?此乃朝廷不得不出兵的理由。 必非倾国之力,则是因为力有不逮。方国珍此贼,狡如海鳗,来去如风。朝廷数年间屡发大军征剿,然其惯用‘以退为进’之策。官军势盛,则避入汪洋;官军冒进追索,则常堕其伏击圈套。 官军陆战尚且屡战屡败,海上争锋,更是未闻一胜!此番刘家港被付之一炬,朝廷水师精锐折损泰半,舟船尽为贼有。方国珍得此资粮,羽翼愈丰,其势已成,海上已无人可制! 朝廷纵欲大举兴兵,亦有心无力,更惧重蹈覆辙,损兵折将而徒耗钱粮。故而,虚张声势讨伐或有之,雷霆万钧之剿,断乎难行!” 杨破浪听闻大都、漠北将生饥荒,想起往年行船所受鞑子官吏盘剥欺辱,拍腿恨声道: “饿得好!天理循环!叫那些作威作福的鞑子也尝尝饿断肝肠的滋味!统统饿死,方解俺心头之恨!” 话刚说出口,他又忽然感觉这番话似是在称许烧船焚粮的方国珍,不由啐了一口: “呸!晦气!” 周闻道心道可惜,若方国珍不能引动朝廷大军倾力南下,那红旗营面临的形势就不会有太大变化,旋即又自嘲糊涂,朝廷都闹粮荒了,还如何维持对各路义军的攻势?一句话脱口而出: “如此,朝廷若是粮草不济,岂不是要暂停四方用兵?” 施耐庵摇头,断然道: “谬矣!朝廷非但不会罢兵,反会抽调更多兵马南下!” 周闻道这下更是不解了,疑惑道: “没有粮草,朝廷能如何出兵?” 施耐庵嘴角掠过一丝冷峭,道: “彼辈惯行‘就粮于敌’之法,只要不把百姓当人,纵兵掠民,刮地三尺,还怕没粮?大都路与漠北诸地既然已经注定要饿殍载道,便不若驱此辈饥军南下‘平乱’。 胜,则可以转嫁饥馑;败,则……哼,也能借义军之刀,除其心腹之患!免得这些饿红了眼的丘八在蒙古人腹心之地上,效那陈胜、吴广故事。” 施耐庵此番结论此鞭辟入里,周闻道听得心悦诚服,深施一礼,道: “夫子高论,令闻道茅塞顿开!我主求贤若渴,正亟需如夫子这般经天纬地之才,不知夫子可愿屈尊,随我等暂避贼乱?” 施耐庵这一路奔逃间,其实就在留心观察周闻道一行人,早瞧出了云等人行止间透着军旅锐气。方才一番宏论,既是故意显露胸中丘壑,亦是试探他们的根底。 此刻被问起,施耐庵目光炯炯,直视周闻道: “敢问,诸位之主,是哪一路吊民伐罪的豪杰?” 周闻道的目光飞快扫过施耐庵与杨破浪,最终落在云身上。 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虬结的肌肉在粗布衣衫下隐隐贲张,此间就这两人算是“外人”,且皆不以武力见长。若有异动,云只手便可擒下,绝无走漏风声之虞。 周闻道会意,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而谨慎。 “红旗。” 施耐庵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异彩,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欣喜笼罩,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微颤: “可是那正税免捐以解民困,破城不掠以安民心,市肆不易以稳商路,携民渡河以彰仁德,近来更大破董抟霄和彻里不,拯黎庶于水火的石景行石元帅?” 周闻道见施耐庵对元帅事迹竟如数家珍,心头掠过一丝警惕,但对方那发自肺腑的欣喜与推崇之情却做不得假。若非真心仰慕,焉能至此?忙不迭点头,应道: “正是!” 施耐庵此行本欲游历大江南北,亲眼见证元廷根基腐朽之状,再决定是否投效明主反元。如今,明主麾下之人就在眼前,岂非天意? 他当即躬身长揖,言辞恳切: “石元帅仁义之名,如雷贯耳!在下心向往之,久欲奔赴濠州,一睹尊颜。奈何道路梗阻,未能成行。今日得遇诸位,实乃天赐良机!万望周东家代为引荐!” “哈哈哈,分内之事!” 周闻道朗声笑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 梁县。 放左君弼归去合肥后,石山并没有急着班师濠州,而是坐镇于此,全力梳理新得的梁县军政。 此地乃滁水源头,本来也算沃土。奈何近年来淮西水旱频仍,庐州路总管府为备灾备战,催科征粮如狼似虎。梁县毗邻合肥,首当其冲,早已是市井萧条,野有饿殍,民生凋敝至极。 红旗营大军围困梁县数日间,便有本县豪杰陆续来投。 今日,更有本地豪强吴复,引四十余剽悍庄客乡党,昂然投军。 石山有意提拔梁县人氏稳定局势,见这吴复身长六尺,姿容雄伟,顾盼间自有威仪,谈吐亦是不凡,便以“定合肥之策”相询,考校其才干。 吴复年少时即被乡里誉为“智勇俱全”,早年曾贩运土产往来于合肥、梁县、巢湖之间,对此间地理了如指掌。 又年方二十有一,正是锐意进取之龄,闻听元帅垂询,知是难得机遇,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侃侃而谈: “元帅容禀!合肥坐拥淝水之便,周遭百里皆是膏腴之地,下游更有巢湖烟波浩渺,鱼盐丰饶,二者相辅相成,足可养兵数万。更兼其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实乃江淮重镇,强攻绝非上策。” 石山听其言,知其胸中确有韬略,不禁面露喜色: “善!接着说!” 吴复尚不知左君弼“献城”内情,只觉元帅麾下英才济济,自己新来乍到,若无奇策,恐难出头。当下再无保留,将腹中韬略尽数道出: “然则,元帅欲要控制制合肥,仅据梁县一隅,恐力有未逮。须得控扼巢湖,断其臂膀。欲控巢湖,则巢县乃必争之地。 此城扼守濡须水入巢湖之咽喉,元廷于此设闸屯兵,控遏水道,防的就是有人据湖为乱,威胁长江命脉!” 吴复之策,确为扼喉之论。 只可惜,时机不合适。 巢县地处彭祖家控制的无为州与含山县两地之间,位置非常敏感。 左君弼“献”合肥之举,就已经导致红旗营与彭祖家关系微妙,红旗营此时若抢占巢县,无异于捅了彭祖家的马蜂窝,必将强烈刺激合肥军与彭祖家,破坏三方联手抗元的脆弱局面。 况且,红旗营新经扩编,各部亟待整训融合,暂时亦不宜再盲目扩张,免得徒增负担。 石山心中计较已定,面上不动声色,嘉许道: “吴兄弟果然见识不凡,我军新取梁县,正需你这样的豪杰多多相助。” 遂授其指挥使之职,命其协助邵荣镇守梁县。 定远军在此次整编中,正式纳入红旗营序列,获授“抚军卫”旗号 但郭兴、郭子兴两部精锐皆被抽调,补入镇朔卫和骁骑卫,又塞进来朱重八等部,并命邵荣移镇梁县,抚军卫战力短期内实则有所削弱。 梁县,是红旗营楔入庐州路的一枚关键棋子。 唯有在此地牢牢扎根,稳固如山,方能保持超然地位,有力牵制合肥军、彭祖家乃至元军三方。 石山战后亲驻梁县,正是要帮邵荣稳定局面,梳理军政,将梁县真正打造成楔入庐州的坚固据点。 吴复领命退下后,石山命亲兵取来这几日投军者名册,一页页仔细翻阅。 不多时,一行记录映入眼帘: 张德胜,梁县马家园村人。因官府催逼赋税过甚,家破人亡,遁入巢湖,渔猎为生,闻石元帅克复梁县,星夜返乡投军,并控诉本乡污吏谢五。 “传马家园村张德胜来见。” 张德胜孤身投军,无显贵引荐,又无特殊贡献,先前并未得见元帅。此刻忽闻传召,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进得厅来,见石山端坐,慌忙伏地大礼参拜,道: “小人张德胜,叩见元帅!” 石山温言道: “张兄弟请起。” 细看此人,皮肤黝黑发亮,身躯精瘦却异常矫健,指节粗大,行走间带着一股水腥气,确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汉子。 “今日喊你来,是想问问,你在巢湖之中,有多少信得过的兄弟伙?” (本章完) 第156章 布局巢湖新战场 第156章 布局巢湖新战场 打渔不比种田,无论是为了躲避官军清剿,还是抵制渔霸欺凌售卖鱼获,甚至协作捕捞鱼群本身,都离不开同舟共济的伙伴。 正所谓独木难支,一人之力,断难在风波险恶的巢湖深处长时间稳定生活。 石山提出这个问题,正是要掂量张德胜的根基深浅。 张德胜拿不准石元帅的意思,不敢夸大,凝神默想了片刻,又扳着黝黑的手指盘算了一会,才谨慎答道: “回元帅,小人在巢湖里摸爬滚打这些年,认得脸的少说也有两三百个。 真正能托付性命同生共死的兄弟,有十七个,还有六条经得起风浪的小船,都是和俺一样,风里浪里讨口饭吃的苦哈哈。 只要元帅肯收留,俺现在就能回去,保管劝动他们上岸投军!” 因种种原因,红旗营暂时不宜攻取巢县。 但不谋一世者不足谋一时,从长远布局考虑,先在这八百里巢湖埋下一颗钉子,却是可行的。 石山见张德胜不仅反元之心颇为坚定,还真有拉拢人手造反的本事,心中更添几分把握,遂问道: “只要是真心抗元的志士,何须在意是在岸上,还是在水里?你且说说,眼下巢湖之中,都有哪些绕不过的势力?” 张德胜到这个时候已经稳定心神,猜测元帅有意布局巢湖,也是在考校自己的见识,当即站直了身子,将巢湖中的大小势力一一道来: “巢湖八百里,靠湖吃饭的少说也有三四千人,大部分人数都不多,势力强的有几个。 头一等,还是鞑子的巢县水军,大小快船足有一百二十多艘,平日里隔三差五就派出四五艘快船,说是巡湖,实是催收渔捐,只要给钱就行,倒是好打发。 每年春秋两季,官军还会倾巢而出,纠集一些渔人,大巡湖面,那船帆遮天蔽日,专为弹压俺们这些‘不安分’的渔人,防着有人据湖作乱。 第二等,是那左君美。往日里仗着有个当官的老爹,没少骑在俺们头上作威作福,强派‘渔捐’,抽筋剥骨一般。 如今他老子没了,他兄弟左君弼又在合肥造了反,俺琢磨着,这厮也不会老实,定会趁机招兵买船,扩充自家势力,胃口只会更大。 第三等,是俞廷玉大哥,为人最是仗义,手下有三十来条渔船,百五十号渔家兄弟。去年他还联合廖永安兄弟一伙人,跟左君美狠狠干了一仗,硬是挫了左君美的威风,在湖里的名声最大。 廖永安、廖永忠两兄弟也是了得,手下有近三十条船,百来号人,干起仗来最是悍勇不要命,左君美去年挨了廖家兄弟的揍,也没敢报复回去。 再往下,还有像舒城人赵伯仲、无为人桑世杰、和州人华高这些好汉,手底下都聚着些敢打敢杀的汉子,血性十足……” 石山听罢,心中了然:巢湖眼下仍是群雄未起、龙蛇混杂之局。 张德胜一个逃入湖中没几年的渔人,竟能将各方底细摸得如此清楚,足见其用心,绝非甘于平庸之辈。 此人有胆魄,也有野心,正是石山急需的水上人才,乃继续考校才能,道: “如今情势不同,我军取梁县,合肥军就被红旗营牢牢钉在合肥城中,短时间内轻易不敢出窝; 巢县更是孤悬于梁县、含山、无为州三城之间,已成惊弓之鸟,自顾尚且不暇,之前那等梳篦般的清湖之举,以后怕是再难以为继。若有机会能在湖中举旗起事,你待如何着手?” 起兵? 张德胜心头猛地一跳,这事他以前也想过,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巢湖虽然有八百里浩淼水面,但水中物产有限,仅靠打渔,根本养不了多少兵卒。 实际上,就没有任何水军能彻底脱离陆上,水上生活所需的柴米油盐、铁器布匹、渔网船料等等,哪一样物资不得仰仗岸上补给? 若只是啸聚湖中,最多也就是不定时上岸打劫为祸一方的水匪草寇,哪能称得上什么“起兵”? 但……若是有石元帅这棵参天大树在岸上撑腰,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一念至此,张德胜只觉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颅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赶紧强压下激荡的心绪,认真思忖良久,才沉声答道: “若只凭小人自家这点微末之力,根本济不了事。 只有先投靠俞廷玉大哥或廖永安兄弟这等豪杰,再设法鼓动他们聚众举义。寻机突袭巢县水寨,抢夺了官军快船,然后藏匿湖中练兵,静待天下有变,方有一线生机。 若能得元帅鼎力支持,那小人便无需再投靠他人,先暗中收拢那些无依无靠的渔家兄弟,凑齐几十条船、两三百号人,便抢占了姥山岛,结寨立栅,操练水军。 待站稳脚跟练兵有成,再传檄俞廷玉、廖永安等豪杰,邀他们共举义旗,合兵一处,直捣巢县水寨,尽夺官军战船。 无论他们是否响应,只要小人夺了官船,再寻机灭掉左君美这祸害,扫清了所有障碍。届时,这八百里巢湖烟波之上,便是俺——” 说到激动处,他差点脱口而出“俺的水师”,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背上瞬间渗出冷汗,慌忙改口补救道“元帅水师的天下”,一颗心仍在腔子里怦怦狂跳,忐忑地偷眼觑着石山。 石山却不以为意,面色如常,并未计较张德胜这小小的口误。 他深知这等极度仰赖岸上补给的内湖水师,只要其根基系于己手,兼之红旗营事业蒸蒸日上之势如日中天,岂是区区巢湖能比,根本不惧张德胜有自立之心。 布局巢湖,事关扼制合肥咽喉,更关乎未来大军南渡长江的宏图,如此关键的一子,若是所托非人,浪费钱粮事小,贻误战机事大。 石山随后又接连抛出诸如“渔人私相械斗与两军水战有何区别?十舟相搏与百船争战,胜负的关键又有何不同?狭窄水道与开阔水面对敌,各要注意哪些方面”等问题。 张德胜一一应答,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显然不是临时编出来的说辞,而是真有湖上搏杀的经验,曾经也做过认真思考,才能回答上来。 石山暗暗点头,很是满意,当即定下攻略巢湖的策略,声音沉凝,道: “你现在船小人少,兵多了反倒无处施展,我先给你五十精兵、两千贯钱钞作本钱。待你在姥山岛立稳根基,竖起红旗营旗号,我再增派五百精锐登岛,同创大业。 日常若有困难,可派人到梁县寻守军援助;发展水军所需钱粮军械,也尽可寻邵都指挥使支取。 另外,左君弼已经投靠我军,虽未归心,大义名分却已经定下。左氏在巢湖中的势力可连根拔起,但左君美性命尽量保全,若他实在冥顽,也不必勉强,一切以稳妥为上。” 张德胜当年只身一人,都敢遁入凶险莫测的巢湖求生,听闻红旗营光复家乡,又星夜兼程赶回欲雪家仇,骨子里就有股斗狠厮杀的勇气,更不缺乱世博富贵的虎胆雄心。 此刻这天大的机遇与重任当头砸下,他岂会有半分退缩? 一股炽烈热血轰然冲上头顶,张德胜猛地挺直了精瘦却异常结实的腰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道: “元帅信重如山,小人愿意立下军令状,必为元帅在巢湖扎下铁打的根基,从此,水里火里,刀山油锅,绝不含糊!” …… 石山在梁县前后盘桓了十余日,需要他亲自拍板的军政要务已基本理顺,驻守梁县的邵荣也是久经历练,足以独当一面,布局巢湖水军事宜后,他便率大军班师濠州。 临行前,石山可没跟左君弼客气,骁骑卫奉命西进,裹挟了近万名合肥百姓。 大军班师,旌旗蔽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北去,合肥百姓黑压压一片,扶老携幼,在红旗营兵卒押送下迁往定远。 滁州三县和庐州路梁县既下,定远便由直接对敌的外线,变成了相对安全的内地。 因为去年的动荡,定远尚有大量无主熟地,正好用来安置合肥百姓,虽然已经误了些许农时,但只要抓紧春耕,仍能有大半收成。 石山曾向李善长许诺待定远步入正轨,便授予他元帅府户曹知事之职,返程时也当场兑现了。 只是定远骤然涌入这许多移民,安置工作千头万绪,春耕任务又迫在眉睫,李知事主动请缨留下处置,言明待诸事办妥帖后,再赴濠州履新。 石山知道李善长的本事和,自然不无不可。 想来这几日,李善长想来必是案牍劳形,焦头烂额。 但石山不会等他,征战多日,将士们早就想回到濠州休整了。 途中,五河方向又有驿马疾驰,飞报入营: 元军元帅逯鲁曾病骨支离,竟亡于军中,淮东盐丁群龙无首,仓皇撤兵。冯国胜窥得战机,率军衔尾追击,连战连捷,斩首俘获近千,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而红旗营占据滁州后,原本孤悬淮水南岸的泗州治所盱眙县,已然暴露在忠武卫(东)、镇朔卫(南)两把利刃的夹击之下。 如今淮东盐丁又狼狈退走,盱眙元军更是雪上加霜,再无能力主动进犯红旗营控制区。 至此,元廷此番对徐、濠两部红巾军的凌厉攻势,宣告彻底失败! 红旗营外部压力骤减,终于赢得了宝贵的整训时间。 与去年底由元帅府统一督导的全军大练兵不同,此番扩编后,红旗营各卫自主性增强了不少,练兵的热情也空前高涨。 受军械配给、粮草供应及军官指挥能力等因素影响,石元帅定下的各卫编制员额都不大,也明说了这次只是暂时编制,哪一卫整训效果好,以后再扩张,就优先扩充该卫的编制。 石元帅不吝粮饷,各卫稍作休整,便铆足了劲投入到火热的操演中。校场上顿时杀声震天,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征衣很快被汗水浸透,人人眼中都憋着一股较劲的狠厉。 濠州,元帅府内宅。 刘若云已褪去几分少女的青涩,身形更显丰腴温软,与夫君相别月余,此刻再见石山征尘仆仆踏入内室,脸颊仍不禁飞起两朵红云。 “夫君!” 石山一身汗味浓烈,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丫鬟。 “杜若,去烧些热水来。” 刘若云瞬间领会夫君的意思,脸上红晕更甚,忙道: “夫君征战辛——呜——” 话音未落,已被石山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熟悉而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旋即,她所有的言语都消融在夫君那带着风尘与思念的深吻里,娇躯微颤,双手不自觉地环住了石山的脖颈。 良久,刘若云才如慵懒的猫儿般,软软地依偎在石山坚实温暖的臂弯里,低声诉说着别后离情。 石山那只不安分的大手,则在她愈发玲珑有致的身躯上游弋流连,引得她阵阵轻颤。 直到杜若提着热水桶推门而入,刘若云才惊觉自己罗衫半解,慌忙掩住胸前春色。 趁着杜若调试水温,刘若云一边为石山宽解沾满汗渍的戎装,一边轻声道: “黄家妹妹入府也有些时日了,夫君是不是该把她收了房?” 黄姝瑶入府早于刘若云,黄家几位年轻才俊办事也算得力,此事确实可以提上日程。 但此刻小别胜新婚,夫妻二人温存之际,却要提起旁人,石山不禁微感诧异,低头看向妻子。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刘若云语带三分羞涩,七分憧憬,螓首微垂,声如蚊蚋,道: “妾身……有喜了。” “有喜了?” 石山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头猛地被巨大的狂喜裹住,下意识伸手,覆上妻子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那里尚无异样,一个才月余的小小胚芽,自然不会给予父亲任何回应。 然而,想象着自己亲自参与创造的、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此悄然生长,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而神圣的暖流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 (本章完) 第157章 纵横捭阖各方间 第157章 纵横捭阖各方间 当日,石山便留在后宅陪伴刘若云,享受难得的二人世界,暂不处理前院官衙积存的公文。 ——要紧事务早已报于军前,其余杂务自有长史刘兴葛把关,其中部分需他签阅的公文,已经积压了月余时间,再迟一日也无大碍。 直到掌灯时分,石山才在刘若云含羞带笑的再三催促下,移步至西侧院的妾室新房。 妻妾有别,纳妾之礼和大婚的浓重不可同日而语,从新房的布置就能看出来。 门外只象征性地悬挂了几缕红绸,室内陈设非常简单,色调也以素雅洁净为主。 床榻上的被褥、帷帐等物,皆由主母刘若云亲自安排置办,洗漱用具亦由主母的贴身丫鬟杜若备妥,尤其显眼的,是主母亲手铺就的锦衾之上,平平整整地放置着一条雪白的锦帕。 妾室黄姝瑶早已精心梳洗,薄施粉黛,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桃红衫裙,端端正正坐于床沿,眼波低垂,双手规规矩矩交迭于膝上。 石山一进屋,便察觉了不同往日的氛围。 黄姝瑶平日热情似火,哪怕是坐着不动,眼睛也总会似有若无地在石山身上打转,哪像现在木偶似的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石山走近黄姝瑶,故作惊讶地道: “瑶娘,今日这般端庄,全不似往日调皮,可是心里有甚不快?” “没有呀。” 黄姝瑶依旧端坐,说话间小嘴微启,脖子也不转,连眼珠都不动一下,语音中更是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僵硬。 “杜若姑娘嘱咐妾身,今夜洞房,定要‘伺候得体’。妾身读书少,不懂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按她说的照做了,免得夫君不喜欢,赶妾身出门。” 小妮子这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如何瞒得过石山的火眼金睛? 他嘴角微扬,一步便跨到床前,左手闪电般探出,揽住黄姝瑶那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娇躯拉入自己怀中。 “嘤咛——” 黄姝瑶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娇细短促的惊呼,身子瞬间就软了下来,前面刻意维持的呆板顷刻瓦解,当即仰起俏脸望向石山,那双剪水秋瞳已然媚眼如丝,情丝缠绕,再也藏不住那满溢的情愫。 石山只觉左手入手处一片温软柔腻,怀中人儿仿佛真的柔若无骨,那纤细腰肢竟然好似能随着他掌心的力道变化,而如水波般轻轻摇曳。 这一刻,石山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媚骨天成”,当即伸出右手,食指微屈,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轻轻刮了下黄姝瑶挺翘的琼鼻,叹道: “嫡庶有别,云娘行事很有分寸,难得的好主母。你这点试探的小心思,趁早收起来罢。” “夫君……都看出来了?” 黄姝瑶非但没有半点做了错事当场被抓的窘态,反而顺势将双臂环上石山的脖子,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夫君,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认错。 “妾身知错了。今晚……定好好向夫君‘赔罪’。” 石山新婚后不到一个月时间,便率领大军出征定远、滁州、梁县等地,前后月余时间,到今天才回来,又因刘若云有孕在身,而不敢放纵,早就憋了一肚子精火亟待宣泄,哪还经得起怀中这天生尤物如此撩拨? 闻听此言,石山再难按捺,低吼一声,当即将怀中那温香软玉推倒在铺着白锦的绣榻之上。 “咯咯咯——” 黄姝瑶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眼波流转间,已是媚态横生。 …… “哈哈哈,俺早就说石兄弟不是凡人!” 虽然是由书办代笔润色,薛显那粗豪的嗓音却仿佛能穿透信纸,钻入石山耳中。 “虹县分兵时,石兄弟还只有五河一座孤城,这才他娘的几个月?一路滚雪球似的,到现在打下的基业,比俺们整个徐州红巾军地盘还大! 年前你才送来大破董抟霄那厮的捷报,年后这喜讯又砸得俺眼晕——连败逯鲁曾、彻里不,席卷滁州三县,占了梁县,连合肥的左君弼都叫你吓软了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俺当天就灌了三大坛酒,眼珠子都喝红了,拍着胸脯跟手下那帮崽子们吹嘘,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瞧见没?俺老薛过命的兄弟!去年在灵璧城下……那叫一个……’” 吹捧完石山的赫赫战功,薛显又提起徐州的近况,情绪由激昂转为愤懑和气闷。 “呸!再瞧瞧俺们徐州……窝囊透顶! 去年,韩四那龟孙轻敌冒进,把睢宁城丢了个干净,东征的弟兄们全他娘填了神保那王八蛋的刀口,韩四那厮的脑袋,现在还悬在睢宁城门楼上示众呢。 今年刚开春,黄河北岸的丰县、沛县又他娘的没守住,北路军一万二千多兄弟啊……逃回徐州的,连他娘五百个都凑不齐! 如今,东、北两路全他娘丢了,鞑子的探马隔三差五就跑到徐州城下撒尿,月阔察儿那老杂毛还派人往城里射招降书,听说李二哥(芝麻李)看了信,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 要不是石兄弟你连破鞑子东、南两路大军,硬生生逼得月阔察儿退了兵,俺估摸着,徐州城里有些孬种软蛋,怕是要尿着裤子偷偷开溜了……” 石山在梁县凯旋当日,便依照与芝麻李的约定,派快马前往徐州,通报红旗营此战的辉煌战果。 芝麻李的正式回函尚在路上,薛显这封瞒着李元帅送来的私信,却已经将徐州红巾军岌岌可危的窘迫和内部暗流汹涌的实情,赤裸裸地摊在了石山面前。 徐州红巾军自草创之初,队伍便是“联盟”状态,整训严重不足,芝麻李以下各部头领拥兵自重,相互算计,号令难以统一。 初期,趁着元军来不及调整部署,疯狂扩张地盘,一些矛盾还能被掩盖。待扩张之势被元军遏制,其内部那深藏的内耗与离心倾向便如溃堤般汹涌而出。 连薛显这等粗莽汉子都嗅到了不妙的气息,开始私下联络石山这条“退路”,徐州内部乱象之甚,可想而知。 其实,芝麻李当初选择四面扩张的错误战略,就已经为今日之困埋下了祸根。 石山对此早有预料,并不稀奇徐州红巾军会出乱子。 但徐州地处濠州北面,徐州红巾军只要存在一日,就能为红旗营充当屏障一日,在红旗营亟需消化战果,整军经武的关键当口,这面屏障暂时还不能倒下。 正因洞悉徐州危局,石山才会在南线战事一结束,就立即便派快马去信芝麻李。 在信中,石山除了通报本部战果,还简略通报了徐宋在江南的快速扩张之势,并大胆断言: 元廷经受此番惨败,又要分心江南局势,短期内已经无力再组织同等规模的大军进犯徐、濠两地,力劝芝麻李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痛下决心整顿兵马,凝聚人心,以备再战。 并建议徐州红巾军若有余力,可向西面拓展纵深,还主动提出红旗营可让出涡水上游的蒙城县(安丰路辖地,怀远西北,并没有被红旗营实际控制)作为其西进跳板。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至于芝麻李能否听进这逆耳之言,或是听进之后,又是否有那份手腕与魄力,真正驾驭住徐州这盘散沙,推行救亡图存之策,那就不是石山能控制的,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石山毕竟早已脱离徐州红巾军自立,能帮到这一步,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两日后,芝麻李的正式回信终于送达濠州。 信纸展开,措辞华丽,通篇皆是“恭贺石元帅连战连捷,威震江淮”“赖将士用命,仰仗明王天威,我徐州亦击退北虏月阔察儿所部进犯”之类的官样文章。 至于徐州红巾损兵折将的惨状,内部不稳的隐忧,未来是否整军,或是要不要西进的方略等等,都只字未提,讳莫如深。 看着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虚浮之气,石山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缓缓摇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芝麻李要么是根本听不进自己的劝,要么是听进了也无力回天。徐州红巾军这个“盟友”,早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遑论屏障他人? 幸得江南徐宋政权四处煽风点火,牵制了元廷大量精力,使其无法全力北顾。 否则,徐州红巾军能不能挺不过元廷这波攻势,都不好说。 石山对芝麻李等人本就不抱期望,如今更看清了这伙人“烂泥扶不上墙”的本质,果断指示元帅府:即刻拟定预案,应对徐州红巾军随时可能到来的崩溃,不能等到北面屏障碎了才想起应对。 徐州快马离去的第三日,五河方向,孙逊又送来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小人乃淮东路义军元帅府田万户麾下田吉,拜见石元帅!” 来人见到石山就立即伏地叩首,态度非常恭敬。 他口中的“田万户”,正是那位奉元廷之命,统领淮东盐丁与红巾军为敌的田丰,此人堪称乱世“妙人”,身处敌对阵营,竟敢私底下遣使,直入濠州腹地来寻反贼石山。 田丰深谙“狡兔三窟”之道,去年泗州元军攻五河惨败,就是他筹集钱粮物资,阵前“犒劳”追击的李武,低声下气恳求“放条生路”。 此番虹县攻势受挫,元军中路大军主帅禄鲁增暴毙于军中,导致淮东路盐丁军心大乱。 虽有田丰等人竭力弹压,却难挽大军溃败之势,盐丁仓惶东撤途中,被冯国胜衔尾猛追,杀得丢盔弃甲,田丰的胞弟及十余位亲近族人,都成了红旗营的阶下囚。 田吉此来,便是奉田丰之命,请求赎买这些被俘的田氏亲族。 兹事体大,孙逊不敢擅专,只得派快速护送使者至濠州元帅府。 孙逊与礼曹知事郭宗礼之前都分别盘问过田吉来意,并做了上报,石山心中了然,端坐帅位,目光如电,开门见山,直切要害: “赎放俘虏?未尝不可。端看你们田万户,肯出什么价码了?” 田吉一路提心吊胆,唯恐有来无回。不想这位威震江淮的石元帅行事竟如此干脆利落,直接应允放人,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一半,连忙躬身,道出田丰的底价: “回元帅,我家万户愿出铜钱五万贯,上好淮盐一千石。” 好大的手笔! 纵然知道大盐商都不怎么缺钱,但田丰出手就如此大气,仍让石山有些动容。 这个价码,显然不只是赎人,田丰这厮怕是已经被红旗营打出了心理阴影,想要借这个机会,跟石山搭上线,结下一份“善缘”,万一日后再撞到红旗营的刀口上,还能留个转圜的余地。 石山心中暗赞,与聪明人打交道果然省心,他也不为难使者,直接道出自己的需求。 “可以!铜钱便免了,换成同等价值的硫磺与铜料。其他被俘的盐丁,咱们也可以一并放还,算是添头,就不另外折价了。回头,本帅会让商曹陈知事与你细谈。” 石山手指轻敲帅椅扶手,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又务实的笑意,道: “仗,咱们还要照打;买卖,也不耽误继续做嘛。” 盐商走私,本是家常便饭。 田吉万万没料到此行不仅赎人有望,还能额外救回更多同袍,更能为自家万户开辟一条与红旗营的秘密商路,这简直是泼天的功劳! 其人喜出望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感激涕零,道: “元帅大仁大义!小人代淮东盐丁,叩谢元帅活命之恩!” 红旗营滁州大捷之后,又“慑服”左君弼,算是彻底打出了威名,四方势力或惧怕被红旗营敌对,或有求于石元帅,逐渐与红旗营建立或加强联系。 原本较为清闲的元帅府礼曹,如今也是门庭若市,案牍如山。 说来也巧,就在淮东盐使田吉抵达濠州的前一日,庐州路红巾军“彭祖家”的使者也到了。 …… ps:历史上,至正十二年二月二月十四日,元廷发动对徐州红巾军的围剿前,下诏:徐州内外群聚之众,限二十日,不分首从,并与赦原。 (本章完) 第158章 跳出庐州天地宽 第158章 跳出庐州天地宽 “彭祖家”若用后世的话来讲,便是“彭家军”。 庐州红巾军之所以会取这个名号,皆因为其起事之初的主要头领,便是南方白莲教高僧(白莲教乃佛教分支)彭莹玉及其座下门徒李普胜、赵普胜等人。 彭莹玉,乃江西袁州人士,十岁便入了袁州慈化寺为僧。 因其毕生矢志反元,多次组织起义失败,屡遭朝廷通缉追捕,只得隐姓埋名,早就弃用了本名及法号,以“彭莹玉”这个名字行走江湖。 其人的真名,则早已湮没于风尘,无人知晓。 石山初时受后世文艺影视作品演绎所惑,以为彭莹玉乃南方白莲教传教祖师级人物,甚至以为徐宋政权上下皆为其虔诚信徒。 直到坐稳濠州后,搜集到多方情报加以印证,方知此事其实是后世讹传。 白莲教本为元廷承认的合法教门,只因其教徒屡借传教之名聚众谋反,遂遭元廷数次禁绝。 此后,白莲教便逐渐转入地下,星散流布,内部派系林立,逐渐形成了“同教不同宗,同宗不同派,同派不同师”的局面。 同一路内,数人同时布教,传播不同派系的白莲教义,亦不足为奇。 彭莹玉的主要贡献,在于其人数十年如一日,奔走呼号,舍身反元,极大提升了白莲教在抗元义士心中的声望,让白莲一度成为反抗不公的代名词。 但彭莹玉座下门徒其实并不多,盖因屡次起事失败,精心培养的骨干折损殆尽,唯余李普胜等寥寥数人追随其左右。 徐宋政权内白莲教徒众多,彭莹玉一派仅为其中一脉。更因为他们未参与徐寿辉蕲州首义,徐寿辉建国称制,大封功臣之时,彭莹玉就不在封赏名单之上。 彼时,彭莹玉正在庐州路内秘密传教,并积极筹备举义之事。 不久,其人及众弟子便在庐江、无为、含山等地独力发动起义,庐州路红巾军遂以彭莹玉的姓氏为号,称“彭祖家”,其与蕲州徐宋政权之间的关系,其实颇为微妙。 比如,徐宋政权虽然也信白莲,但高举“摧富益贫”大旗,政治路线极其激进,所过之处,豪强之家焚掠一空,巨室宗族屠戮殆尽,遍地血火。 而“彭祖家”则更具宗教理想色彩,不仅宣扬“弥勒下生”,更是严格奉行“三不戒律”——不杀无辜、不淫妇女、不掠民财。 与放纵底层狂热复仇的徐宋红巾军相比,庐州路“彭祖家”的表现,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因山水阻隔,两部人马仅能遥相呼应,根本谈不上统一指挥。 在二者合流之前,“彭祖家”相对于徐宋政权,就好比徐州红巾军相对于颍州红巾军,两部人马不能说毫无关联,只能说都是完完全全的独立个体。 “彭祖家”的内外事务,皆由彭莹玉或其亲信一言而决。 无论徐宋还是“彭祖家”,与红旗营的政治路线都相差很大,石山起初对这两支潜在盟友皆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但随着形势不断变化,却不得不与“彭祖家”接触。 此前,石山在鲁钱河大破董抟霄,大大缓解了“彭祖家”的西面压力。 彭莹玉却未曾主动遣使来濠州与石山寻去合作,就已经显示其人在外交上的僵化、迟钝了。 待到左君弼“献城”,为免彭莹玉误判形势,而与红旗营引发摩擦,石山专程派人前往含山,郑重宣告合肥已经归属红旗营。但左等右等,对方磨蹭多时,彭莹玉才派来使者“正式回应”。 红旗营当前利益核心还在濠、滁二州,石山虽然对庐州路有长远布局,却也不急一时,既然地盘尽在庐州境内的“彭祖家”自己都不急不躁,石山自然乐得先晾他一晾。 因而,他仅安排礼曹知事郭宗礼出面虚与委蛇,自己则稳坐钓鱼台,暂不接见。 如此晾了整整三日,直到“彭祖家”使者仇成再三催问郭宗礼,石山方才召见了此人。 仇成仅有中等身材,却生得精悍英武,入得厅来,抱拳为礼,声音洪亮,道: “大宋庐州路元帅府千户仇成,参见红旗营石元帅!” 石山何等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仇成自述官职前的“大宋”二字。 “大宋?” 石山剑眉微挑,语带玩味地道: “本帅只知道你们自称‘彭祖家’,何时投了徐宋?” 仇成不卑不亢,身体站的笔直,当厅侃侃而谈: “天下白莲,本出同源。‘彭祖’(彭莹玉)与邹太师(邹普胜)素有渊源。今徐皇帝顺天应人,四方豪杰争相归附。我‘彭祖家’与大宋同拜弥勒,共襄反元大业,同举大事,情理之中。” 言罢,仇成见石山面色如常,便大胆进言,道: “石元帅战功赫赫,实乃当世少有的豪杰!何不与我‘大宋’携手,共诛鞑虏?” 石山暗道这仇成倒是个人才,居然懂得组织“统一战线”之术,朗声笑道: “携手抗元?没问题啊!只要是真心抗元的队伍,都理应同舟共济!” 仇成见石山如此“好说话”,心中暗喜,得寸进尺道: “石元帅明鉴,我军与合肥守军鏖战经年,互有死伤,极大消耗了城中元军。左君弼此贼穷途末路,方才投效元帅,其心险恶,意在离间贵我两部联手抗元之心。” 其人语气随之转厉,昂声道: “左武、左君弼父子,残暴嗜杀,双手沾满我‘彭祖家’袍泽之血!元帅乃当世英雄,岂能庇护此等作恶多端的鞑子鹰犬?” “彭祖家”在庐州路闹腾了半年,甚至一度攻打过合肥城,的确消耗了元军力量。 结果,红旗营携大胜彻里不之威而来,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梁县,还因左君弼“献城”,而拥有了合肥城的宣称权。 站在“彭祖家”的视角,红旗营此举,便有“摘桃子”的嫌疑。 石山既然敢接纳左君弼的“献城”,自然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只见他脸色陡然一沉,声音冷冽如刀,道: “天下本无主,有德有能者居之。合肥城就在那里,红旗营兵锋未至庐州路之前,你们前后半年光景,可曾撼动合肥城墙半分?” 他目光如电,直刺仇成,接着道: “现在,还是一样,左君弼就在合肥城中,你们想要取他性命报仇,随时都可以带兵来取。红旗营——绝不干涉!” 仇成万万没料到石山竟然如此光棍,一时间竟瞠目结舌。 若没有红旗营横插一脚,“彭祖家”说不定还真有可能逼降内无民心、外无援军的左君弼——哪怕是只拥有宣称权,实际并不能进城控制此人也行。 强攻是断然不可能强攻的,“彭祖家”要是有实力强攻拿下合肥,又何至于拖到现在? 更何况,石山嘴上说得轻巧不干涉,可梁县数千红旗营兵马虎视眈眈,谁敢当真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攻打合肥? 见仇成被自己一番话术堵得哑口无言,石山就知道“彭祖家”对如何处理与红旗营的关系,其实并无清晰方略,便不愿继续瞎扯浪费时间,直接定下了调子,道: “瞎扯无益。这样吧:贵我两军,各自承认对方实际控制区;平日互通有无,若一方遭鞑子进犯,须即刻通报另一方。如此,方能守望相助。” 出使前,仇成曾请示彭莹玉此行方略,彭莹玉只作了一个很模糊的指示:“稳住石山。” 其人本以为此次任务会很艰难,才以合肥归属权和左君弼处置问题为筹码漫天要价,静待石山落地还钱,岂料石元帅干脆利落,直接抛出一个双方皆可接受的方案! 仇成心中的巨石落地,忙恭维道: “石元帅深明大义!贵我两部定能戮力同心,共诛胡虏!” 谈判到了这一步,基本可以结束了,仇成正欲告退,石山却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仇千户,你,并不是彭元帅座下门徒吧?” 仇成面色微窘,他确实不是彭莹玉亲传弟子,虽有破城、血战之功,地位却还是不如李普胜、赵普胜等嫡系,此番被彭莹玉派来濠州,在他看来,亦有“打发”之意。 犹豫了片刻,仇成才低声道: “在下投效‘彭祖’时日较晚,尚未记名门墙。” “嗯。” 石山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 “你……莫非不看好‘彭祖家’前程?” 仇成脸色骤变,正待组织语言辩解,石山却已摆手止住了他,道: “不要急着把话说绝。咱们同在淮西,山不转水转,日后你我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去吧。” 目送仇成心事重重地退出官厅,侍立一旁的朴道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沉声道: “元帅,‘彭祖家’此番应对,透着一些古怪。” 石山起身,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的心腹谋士,道: “哦?真人看出了什么?” 朴道人轻捋长须,目光深邃,道: “贫道观此使者言行,那彭莹玉似乎当真毫不在意合肥归属?” 结合这段时间搜集到的情报和后世记忆,石山心中早已了然,暗道彭莹玉怕是连整个庐州路都顾不上了,哪里还有心思琢磨区区一个合肥? 其人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道: “咱们南面这位邻居,起事时间只比徐寿辉稍晚。却被左武、董抟霄之流死死摁在无为、含山两处弹丸之地,动弹不得。 如今眼见徐宋大军在江南势如破竹,高歌猛进,彭大师的禅心,怕是早就飞到长江南岸去了吧?” 朴道人眼中精光一闪,想到庐州路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精神大振,道: “元帅,那咱们是否……” 石山知道朴道人想说啥,摇头道: “庐州路布局,尤其是巢湖水军编练,确实可以加快,但当前还要是以练兵为主。单论攻城略地的速度,咱们便是再快,还能快得过三日席卷一路的徐宋?占不稳的地盘,打下来,又有何用?” 含山县,北城墙。 暖风掠过城垛,卷起几缕尘沙。 纵然早就化用俗名,脱去僧籍多年,彭莹玉依旧保持着那颗锃亮的光头。 此刻,他身披那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格外整洁的土黄色海青袍(僧人常服),宛如一尊入定的石佛,静立城头,目光穿透北方的烟尘,久久无言。 那目光中,有未竟的遗憾,有牺牲的沉重,更有一种超越尘世的、近乎殉道者的坚定。 “师父。” 身后,传来关门弟子赵普胜的声音带着几丝不甘。 “咱们……当真就这般放弃合肥了?” 彭莹玉缓缓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和煦笑容,如同穿透阴云的阳光,他看着年轻的弟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普胜,你告诉为师,咱们,还能接着打下去吗?” 赵普胜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却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为了那座坚城,半年间多少朝夕相处的同门和情同手足的袍泽,将热血永远泼洒在冰冷的城砖之上,就此放弃,锥心之痛。 可师父的话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浇醒了他——左君弼已经投了石山,合肥本就城高沟深,梁县红旗营兵马又虎视眈眈,这仗,如何能再打? “一步迟,步步迟啊……” 彭莹玉仰天长叹,声音里浸透了看透世事的苍凉与自责。他摇了摇头,那光亮的头颅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光。 “这半年,咱们执念于合肥一城,耗尽了心力,流干了鲜血,更蹉跎了弥勒降世的宝贵时光。即便……没有那石山,咱们侥幸迫降了左君弼,又能如何? 不过是换得庐州路内,暂时休战。如今,东、北、西三面皆是石山和刘福通的活动范围,这片天地,依旧狭窄得容不下咱们的宏愿!” 师徒多年,心意早就相通。 赵普胜瞬间捕捉到师父话语中那决绝的转向,当即挺直腰背,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道: “师父,您说!刀山火海,弟子万死不辞!咱们下一步,打向何方?” 彭莹玉的目光倏然凝聚,如同淬火的精钢,那份迷茫与叹息一扫而空,只剩下矢志不移的信念与破釜沉舟的决心。其人抬手指向西南,声音如洪钟般在城头回荡: “庐州路已非久留之地,渡江!打池州!” “池州?!” 赵普胜心头一震。池州路远在无为州西南,长江天堑对岸,一旦渡江攻取池州,便意味着彻底放弃独立发展,与攻略江州的项普略合兵一处,真正融入“大宋”的旗帜之下。 这是当初决定易帜投靠徐皇帝时,就已经讨论过的其中一个进取方向,利弊权衡,为了弥勒降世的大业,个人得失,一方割据,皆可抛却! 可他毕竟与追随师父多年的师兄李普胜不同,赵普胜生于斯长于斯,是地道的庐江县人,脚下这片土地承载了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记忆,浸透了同门和袍泽的热血,终究难以割舍。 “师父,若我们都走了……这庐州路,这无为、含山……流了这么多血才站稳的地方,难道……难道就白白留给那石山?” 彭莹玉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弟子纠结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悲悯中带着看破尘缘的超脱。 “留给仇成他们吧。” 彭莹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洞悉未来的智慧与不计眼前得失的豁达。 “普胜,记住。若是大宋倾覆,纵使你我还占着无为、含山弹丸之地,亦是覆巢之卵,顷刻粉碎。” 他再次抬头,望向西南天际,仿佛看到了长江彼岸那燃烧的希望之火,语气变得无比坚定而炽热。 “若能渡过这滔滔江水,在江南为弥勒净土打开一片新天地,区区庐州两城之失,何足道哉?此乃舍小舟而登巨舰,弃瓦砾以求明珠。 待到弥勒佛光普照大地,新世界降临,人间便再无离乱苦楚,今日你我所有牺牲与割舍,终将化为光明前的破晓微尘!” …… ps:白莲教祖师茅子元创教时,曾定下“普、觉、妙、道”四字为法名派系。 其中,“普”象征普度众生,为入门弟子常用辈分;“觉”代表觉悟佛法,多用于进阶教徒;“妙”寓意妙法真谛,属教内高层;“道”为终极境界,仅授予极少数核心领袖。 到元末,各派系白莲教教义已经被改得面目前非,如韩山童一系的北方白莲教就不尊法名;南方派系仍沿用法名,但现代文献可查的基本都是“普”字辈。 徐宋政权中,如邹普胜、项普略、陈普文等名中带普的将领共十八位,大概率是白莲教徒,也有可能是本名就带普字的普通人。 彭莹玉门徒有李普胜、赵普胜,其余如况普天、杨普雄、欧普祥、丁普郎等,无论籍贯、早期活动区域,还是在后期互动等细节,都无直接证据显示他们与彭莹玉有师徒关系。 (本章完) 第159章 扫元史诗级任务 第159章 扫元史诗级任务 周闻道返回濠州,与云一同觐见石山,刚踏进元帅官厅,便跪倒请罪。 “因属下途中延误,刚赶到刘家港,便遭遇方国珍率军突袭港口,港内漕运船队尽数焚毁,卑职等未能启行,耽误了接迎元帅亲族的大事,请元帅治罪!” 方国珍火烧刘家港纯属突发事件,石山如何能让周闻道揽下此责?当即上前,将周闻道扶起,温言安慰道: “海漕船队出港自有定期,你等到港时,船队尚未启行,何来延误之说?真要说起来,幸亏方国珍没等船队离港再动手,若因此折损我贤才、爱将,石山定会悔恨终生!” 周闻道商贾出身,在士农工商的序列里,向来是那有钱无势的“末流”。 石元帅用人却从不拘泥出身,只看重才能与贡献,此刻是真将自己视为麾下文武同等重要的“贤才”,周闻道只觉得一股暖流直冲胸臆,眼眶微热,再次深深拜下: “元帅信重如山,属下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施耐庵、杨破浪等人还暂居馆舍,等待通传。石山尚不知又有贤才已入他彀中,注意力全在刘家港之战上,拍了拍周闻道的肩膀,道: “先详细说说方国珍突袭刘家港的情形。” “当日,属下与指挥使刚同船主杨破浪谈妥租船事宜,尚未登船查验,海上便……” 周闻道口才很不错,通过他的描述,石山眼前仿佛浮现出刘家港当日千帆蔽海、烈焰灼空的惨烈景象。 石山在心底为方国珍的胆略暗自喝彩的同时,也悄然升起一丝警惕。 方国珍那数量逾千的庞大船队,当然不可能尽是战船。 其中绝大部分是仅能载十余人乃至数人的小帆船,参与者也不全是方氏部属,更有许多响应其号召,前往刘家港“发财”的海盗与沿海渔民。 然而,这份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与调度千舟的组织力,已然令人心惊。 元末乱世才开始,方国珍便能纠集如此规模的船队跨海奔袭。 石山难以想象,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经历十余年混战洗礼后,以方国珍为首的江浙海运(海盗)利益集团,会膨胀成何等恐怖的存在。 难怪……以朱元璋之酷烈,方国珍两度降而复叛,竟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与诛杀其他功臣尚能(表面)稳固朝纲不同,诛杀方国珍,是真可能引发东南沿海群起而叛的滔天巨浪! 即便朱元璋没有杀掉方国珍,大明一统天下之后,东南沿海仍是海盗不绝,甚至小小倭寇亦能肆虐为祸,背后都有方国珍纵横海上十余年的“遗泽”。 事实上,终明一朝,东南海患始终未能根绝,以至于明廷一度厉行海禁,反而让东南沿海走私海商集团进一步做大,进而通过各种手段影响大明政策走向。 念及此处,石山的已经变得目光锐利,看向云,道: “方国珍麾下,战力究竟如何?” 云因出色完成了上次的匠人护送任务,被石元帅擢升为指挥使,越发沉稳内敛,进厅时抱拳行礼后,便如青松般笔挺地立在周闻道身侧,沉默无声。这份沉静与稳重,让石山暗自点头。 大元刘家港水军一触即溃,云其实并没有看到台州海贼真正的海战和岸上搏杀场面。 但他为人沉稳,当时就留意观察了台州海贼的许多细节,途中更与常年漂泊海上的杨破浪探讨了一路,恶补了不少航海和水战的常识,此刻沉稳答道: “方国珍应是事先在海上完成了编队,抢占上风口后,千余艘大小舟船齐头并进,虽凌乱却有序;突入港口后,小船如狼群四散包抄,大船则似踞山猛虎,引而不发。” 登岸的海贼皆不着甲,以小股游斗为主,乍看全无章法,论单兵战力,应不及我红旗营精锐。但其胜在行动迅捷,来去如风。 若在滩涂、河汊等复杂地形遭遇其部,胜,则难追其踪,败,则……难以脱身。” 石山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认可了云的判断。 无论是元廷,还是徐宋政权,抑或颍州红巾军,岸上的敌人或竞争对手总有办法剪除。 唯独茫茫大海,海岛无数,这些台州海贼又是上岸为民、下海为寇,实乃心腹之患,极难根绝。 幸而石山已经安排张德胜重回巢湖,开始着手筹建红旗营自己的水师,但内陆湖中水师与真正纵横大洋的海军相比,差别之大何啻天渊。 水师建设之路,道阻且长啊。 周闻道见石山的面色突然沉凝下来,疑元帅不高兴,想起还有好消息没来得及汇报,忙道: “元帅,属下此行虽然遭遇了一些波折,却也带回了数位人才。” 石山一听“人才”二字,果然精神一振,眼中精光乍现,急道: “快说说,是何等人才?” 周闻道之前就为石山招募过匠人,深知元帅求才若渴,无论文武,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在延揽之列,士农工商概莫能外,遂道: “属下方才提到的船主杨破浪,此人熟悉前往大都、高丽、日本等地的航线,操舟之术远胜常人,更兼擅修船。经他牵线,咱们还招募到了两名造船匠人。” “好!此事办得极好!” 石山击掌而赞,这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自己正筹办巢湖水军,周闻道就送来了造船匠人,巢湖短期内肯定是没条件造大舰的,这些匠人留在红旗营,暂时有些大材小用,但谁又会嫌手下的专精人才多呢? “此外,指挥还在动乱中救下了一位世外高人。方国珍焚港之后,属下……” 周闻道将施耐庵当日的精彩论断复述了一遍,尤其推崇“驱使饥军”南下平乱的奇策。 石山听罢,顿时乐了。 施老爷子不愧是写小说的,脑洞就是大,竟然能想出这等看似能“中和”两难的平乱之策。 可惜,此策乍听奇崛无比,细究之下却满是疏漏。 所谓纸上谈兵,不过如此。 大军调动若真有如此容易,那原本历史轨迹中的大明,又何至于在流民与边患的反复折腾下轰然崩塌? 不过,此人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石山正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施夫子现在何处?” 周闻道不清楚石山的想法,见元帅追问,只道是被施耐庵的奇谋所吸引,想到又为元帅发掘一才,心中喜悦难抑,忙道: “就在城中馆舍安顿。” 石山此刻正好得闲,既然决意用施耐庵,那就尽快找到其人来谈一谈。 “速请!” 元帅府自有亲兵、吏员负责奔走传唤,用不着周闻道自己去。 周闻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回报,便不急着告退,道: “元帅,属下归途中探得,元廷已经降旨查办了彻里不,命诸王秃坚领从官百人、骑兵一千,日夜兼程赶赴扬州。” “嗯。” 石山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此事。 彻里不怯懦无能,未战先溃,白白葬送数千兵马,更让红旗营顺势攻取了滁州,致使扬州路形势大坏,如此泼天大过,元廷若还不惩处,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但元廷不顾途中道路不宁,强令秃坚快马赶赴扬州履任,为了保证其人能尽快掌握局势,还特许他领从官百人骑兵一千赴任,就已是大大悖离了“惯例”。 看来,滁州一战,已经让元廷真正看到了红旗营的锋芒,对扬州路失陷的恐惧,竟迫使其打破常规,特事特办了。 实际上,元廷不仅加强了扬州路的军力,更在彻里不兵败后,火速下诏置安丰分元帅府,构筑针对红旗营的外围封控圈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石山迅速消化了这则情报,目光再次欣慰地落在周闻道和云身上,暗道果然做大事能历练人。 “刘家港既毁,方国珍麾下海贼实力又进一步壮大,元廷短时间内怕是很难恢复海上漕运。接应我亲族之事,暂且搁置吧。你们各有重任,不能把时间一直浪费在这件事上。” 周闻道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却不愿就此放弃,道: “元帅,属下途中听施夫子无意间提及,他近年曾行走于淮东,似有门路能弄到出海的船只。属下恐泄露军机,途中未敢深问。元帅此番招他来,何不亲自问他一问?” 石山差点就准备派几个人去益都路,冒险走陆路,只接二哥和六弟二人过来,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顿时重燃希望。 “好!” 不多时,施耐庵被引至元帅府。 石元帅亲自迎出官厅,只见来人身形清瘦,面容清癯,虽已虚岁五十有七,一双眼眸却精光内蕴,炯炯有神。石山当即上前,拱手为礼: “施夫子,久仰大名!” 施耐庵脚步为之一滞,他这些年常住苏州,偶尔才去淮东走动,与石元帅可谓素无交集。石山名震天下,自己知道石元帅的事迹很正常,不意元帅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元帅……竟识得在下这等山野村夫?”施耐庵难掩惊疑。 石山含笑上前,一把拉住施耐庵的手,边引着他朝厅内走去,边道: “夫子早年在钱塘为官,刚正善治之名远播,石某亦有所耳闻啊。” “元帅过奖了!”施耐庵口中谦逊,心中却波澜起伏。 他确实在杭州路治所钱塘县做过官,但常言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身为附郭路治的县令,处处受制于庸碌上官,一身抱负难以施展,最终一怒之下辞官归隐。 因而,“刚正”之名或许勉强当得,“善治”却实在无从谈起。 更关键的是,那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石山分明只有二十出头,又不是江浙人,如何能知道这等陈年小事? 施耐庵只道是对方的情报手段了得——一念至此,更觉心惊,石山才造反几个月?就能把手伸到苏州、杭州! 石山哪知施耐庵这么能脑补?再说,他要是真有如此高效的情报网,又岂会浪费在一个“糟老头子”身上? 二人步入官厅,分宾主落座。石山话锋一转,问道: “听闻夫子近来正著书立说?” 施耐庵心头猛地一凛,险些以为石山早就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耳目。 旋即想起当日在刘家港,自己被慌乱逃难的人群挤倒时,书稿散落在地,想必是周闻道将此事禀报了石山。他按下疑虑,坦然承认道: “确有此事,不过消遣笔墨罢了。” 施耐庵本意是不愿深谈著书之事,石山却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接着道: “不知我能否有幸先睹为快?” 书稿就在馆舍,取来请石元帅过目并非难事。此书虽是他此生心血所寄,倒也不吝请人鉴赏品评。 但施耐庵千里迢迢投奔濠州,是欲辅佐明主,革故鼎新,成就一番改天换地的伟业,而不是来此“会书友”,听些虚言赞誉。 想到这里,施耐庵顿生不悦,只得违心贬低自己的心血,婉言劝道: “不过是些游戏文字,难登大雅之堂。元帅心怀天下,日理万机,精力当倾注于九州万方、军国重事之上,何以执着于此等供人消遣的小说小道?” 石山甫一见面便将话题引向施耐庵的书,自然不是因为仰慕他在后世的大名,欲收藏其手稿。 而是施耐庵此等大文豪,对他的大业真有大用! 石山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炬般直视施耐庵,道: “夫子,依你之见,是打天下容易,还是统合人心容易?” 此问一出,施耐庵心神剧震,立时明白自己方才真是小觑了这位石元帅!赶紧收敛心神,沉声答道: “自然是……打天下易。” 石山微微颔首,道: “统御疆土易,凝聚人心难!华夏南北分裂数百年,境内汉人、南人互视异族,更与诸胡视若仇雠。一统天下仅为百年之功,弥合南北矛盾,凝聚华夏共识方是关乎文化传承的千年大计啊!” (本章完) 第160章 徐达的全新舞台 第160章 徐达的全新舞台 石山这番宏论,令施耐庵肃然起敬之余,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 “弥合南北裂痕,凝聚华夏共识”——此诚然是关乎社稷的千年大计,可这又与自己写小说的营生,究竟有何瓜葛? 说到底,小说终究是末流小道,往日只因满腹才学无处施展,才以此事消磨时光。 得知周闻道等人来自红旗营,施耐庵便义无反顾地赶到濠州觐见石元帅,胸中熊熊燃烧的是辅佐明主、襄赞霸业的宏图壮志!是渴望着在争鼎天下的烽火硝烟中,建下不世功勋! 时不我待,如何能继续沉沦,将宝贵的精力消磨在小说小道中?念及此处,施耐庵忍不住再次向石山陈情,道: “昔年始皇帝横扫六合,并吞八荒,方得推行车同轨、书同文之制。待元帅廓清寰宇,定鼎中原,手握大义名分,再以数十年之功悉心治理,何愁不能消弭南北分歧,拔除胡元遗毒?” 石山心中暗叹,拔除遗毒,哪有这么容易? 统一天下,本就是统合、平衡各方利益集团的过程。待到那时,所谓的“大义名分”,表面上归于皇帝,实则早已被开国勋贵的利益藩篱牢牢锁住,怎么可能轻易跳脱出来,推行真正的革新? 王莽前车之鉴,石山自然不可能与天下为敌,可也不想再走历史上大明的老路,必须在打天下过程中就有所革新。见施耐庵仍执着于其人并不擅长的疆场杀伐、开国建制这等“军国重事”,不得不当头棒喝: “非也!正因始皇帝是待天下一统之后,方才推行车同轨、书同文,已然太迟。且其统合人心、凝聚共识的手段,过于简单粗暴,方酿成二世而亡的大祸。 我等后来者,既知前车倾覆之鉴,又岂能重蹈覆辙?!” 若只是书斋清谈,石山这番言论自然难以尽服他人。但他身为上位者,掌握话语主动权,岂容施耐庵出言辩驳?只见其人语锋一转,直指核心,道: “神州先贤以‘华夷之辩’定内外、别华夷。然辽、金两朝奴役汉民数百载,更有蒙元窃据神器,玷污山河,却有那等软骨儒生,擅改华夷大义,自毁我汉家精神根基。 驱除鞑虏,再造神州,一统六合,不过万里征程第一步,石某有自信能完成这个任务。 革除这数百年南北割裂、异族统治的沉疴积弊,重新凝聚我华夏万民之心志,铸就子孙后代自强不息的魂魄,使异族永无再主中原的机会——方是吾辈终极所求。 夫子大才,正在此处,恳请助我!” 石山这一顶“铸就华夏魂魄”的千钧高帽扣下来,施耐庵顿觉胸中一股豪气激荡,方才知道石元帅所图,果真是超越王朝兴替的千秋伟业。 施耐庵学识渊博,知道“华”“夏”二字,上古本相通,“诸夏”即“诸华”。 合用“华夏”,则首见于《尚书·周书·武成》——“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华夷之辩兴起后,“华”“夏”更添新义:服章华美谓之华,礼仪昌盛谓之夏。 简而言之,便是以衣冠礼乐为凭,区分华夷,构建华夏万民对自身历史文化的认同。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给予了儒家崇高的政治地位,相应的,儒家也要承担起教化万民、明辨华夷的社稷之责。 之前历朝历代,此道虽不完善,尚能勉强维系。 但蒙元入主,一统宇内,疆域之广更胜前朝,竟还坐稳了江山,营造出“盛世”假象,这“华夷之辩”,又该如何辩下去? 这自然难不倒那些“识时务”的儒生,很快便有人炮制出“能行中国之道,则为中国之主”的歪理邪说,自掘华夏之根。 此学说迎合了蒙元统治者奴役汉人,稳定中原的需要,在元廷的刻意推动下,逐渐成为主流。 正因有此邪说为凭,大元境内的所谓“知识精英”,才能心安理得地匍匐于异族脚下。当初刘兴葛面对石山“华夷之辩”的诘问,不也毫无愧色地答以“夷夏之防,在德不在血”么? 新朝鼎立之后,必然要重定典章,涤荡胡元秽政。 华夷之辩必被重新推上风口浪尖,若能借此契机,重新解构儒学,甚至有可能再筑儒学千年根基……这功业,岂不比辅佐明主开疆拓土更为深远?! 可惜! 施耐庵虽然自恃学识渊博,才学出众,却深知自己并不是什么开宗立派的经学巨擘。此等重任,他虽然眼红心热,却实在是力有不逮。 其人犹豫片刻,面露难色,拱手道: “在下不过略通文墨,于经义一道造诣浅薄。元帅欲以此千古重任相托,恐……恐是所托非人了。” 见施耐庵误认为自己要他立说跟天下儒生辩经,石山心中却哂笑:打天下的当口,辩什么经! 他一个初露锋芒的反贼头子,本就不擅此道,纵使找人辩赢了天下儒生,又有什么用? 打天下,终究要靠拳头说话! 至于凝聚万民共识?那需要润物无声,悄然移风易俗,在天下人不知不觉间便将共识“做”出来,而不是空耗精力与人唇枪舌剑,平白将本可以争取和利用的群体推向敌对阵营。 “华夷之辨,千年前就有定论,待咱们打下天下,自有大儒正本清源。当下么?” 石山眼中精光一闪,笑道: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施耐庵,道: “说来也巧,石某于凝聚华夏意识一道略有所思,也喜欢‘游戏文字’,还请夫子不吝斧正。” 施耐庵满腹狐疑地接过小册子,目光触及封页,九个大字撞入眼帘——“构建华夏共同体意识”! 自虹县被刘兴葛以“德不在血”反驳,亲眼见证时人对华夷之辨的混沌认知后,石山便一直在思索如何重新构建这道精神藩篱。 这本随笔,正是他点滴心血的汇聚。 “构建华夏共同体意识”尽管还不完善,却已经可以看到清晰的脉络,开宗明义强调构建华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性:国家统一之基,内部团结之本,精神力量之魂。 其核心内涵部分,大抵还是忠孝节义、抵御外侮那一套老生常谈,没多少新意,也不够全面,还待结合时代特色逐渐扩充,施耐庵看了两眼,就翻到后面的实现路径上。 施耐庵略扫几眼,便翻到了他更关注的“实现路径”。 此处皆是石山日常所思所感的零散记录,略显凌乱,却透着未加雕琢的真实。 诸如:编撰华夏英杰传奇、刻印图文并茂的“画本”(小人书)、组织抗元演出队深入乡间、倡导全民习武强健体魄等等,其中虽然夹杂了些许新奇词汇,施耐庵连猜带蒙,倒也能领会其意。 将严肃枯燥的教化问题融入世俗娱乐,潜移默化中改变百姓认知,这恰恰是他的拿手好戏。 至此,施耐庵终于知道了石元帅延揽自己的真正用意。 而条目中提到的逐步推广全民教育,增设历史、地理等课程,令华夏子孙同习文字、共语雅音、齐认人文始祖,也很容易理解。 待到天下统一之后,定国旗、谱国歌,于衙门、书院等处高悬全国舆图……将虚无缥缈的“华夏”概念,化作有形、有色、有声的具象之物,种种奇思妙想,令施耐庵忍不住拍案叫绝。 施耐庵沉浸其中,待翻完这并不厚实的册子最后一页,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其人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石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道: “政以体化,教以效化,民以风化。元帅是要在下,以这‘风化’之术,促‘教化’之功?!” 石山见他已经心领神会,朗声赞道: “然也!我早说夫子大才,定能担此重任!元帅府宣曹知事之位,空悬已久,不知夫子可愿屈尊降贵,助我成此千秋伟大业?” “好!”施耐庵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 …… “总管,他们来了!” 闰三月,孟夏已至,暖风熏人。徐达率领五百精锐,藏身于巢湖北岸一片挂满青涩毛桃的桃林荫凉之下,目光如炬,紧盯着烟波浩渺的湖面,静候来船。 此前,徐达因只身涉险,深入合肥城中说动守将左君弼前往梁县觐见石元帅,立下了大功,被石山破格擢升为乙等营指挥使。 随后,吴复来投,献控巢湖取合肥之策。 石山志在深远,命张德胜返回巢湖筹建水师,并召见徐达、李松、费聚、王弼四人,赐予部分情报,以“筹建巢湖水师”为题,限三日内各自呈交一份方略。 徐达深知此乃鲤鱼跃龙门的天赐良机,岂容错失? 他先是遍访军中曾涉足巢湖或在湖畔生活的将士,深挖湖情;又请教曾经做过船工的袍泽,恶补行船、水战要诀,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巢湖这片陌生水域的奥秘。 更令石山欣慰的是,徐达敏锐洞悉了巢湖作为跳板的战略意义——元帅欲要组建的水师,绝不可能困守巢湖一地,其未来舞台必是浩荡长江、八百里洞庭,乃至无垠沧海! 其人所拟写的方略,亦紧紧围绕此宏图铺陈。 这三日,正是大军班师濠州,徐达一面行军,一面思考筹建水师方略,殚精竭虑,合眼不足三个时辰,反复推敲增删,最终呈上的方略果然力压同侪,气象非凡。 鉴于水师规模尚难定数,石山特授徐达一个非正式要职——水师总管,更将其麾下将士尽数替换为通晓水性的健儿,并将所部扩编至五百人。 返回濠州后,徐达立即请示石山,其部暂停步营惯训的队列操演,全营换装水战短兵及投掷利器,直接在淮河上操练划桨驭舟、跳帮搏杀、水上短兵相接等水军战技。 巢湖这边,张德胜动作亦快如疾风。 凭借老兄弟牵线搭桥,加上石山调拨的钱粮与首批五十名精兵威慑,不到一旬时间,竟已聚起近两百多条好汉,搜罗得六十余艘渔船,更在姥山岛扎下水师营寨。 闻知张德胜进展神速,石山即命徐达部结束适应性训练,火速开赴巢湖,与张德胜会师。 “总管!船来了!” 巢湖水面极阔,烟波浩渺,几如瀚海。 粼粼波光尽头,先是几个黑点悄然“钻”出天际线。随着距离拉近,轮廓渐显。 待看得真切了,徐达心头却悄然笼上一层阴翳——来船大半是仅容三五人的单桅小渔船,唯有两艘稍大的,估摸着能挤下十余人的“鸟船”。 “这些小舢板若是在海上,俺的大船驶过,光那掀起的浪头,就能把它们都拍翻了!” 说话的是杨破浪,姥山岛立寨后,修船造船便是头等大事,纵使眼下木料短缺,难造大舰,石山还是先遣杨破浪与两位造船匠人登岛,带着学徒练手。 徐达也有同样的忧虑,只凭此等小舟,莫说追随元帅逐鹿天下,便是杀入长江都恐力有未逮。但他作为水师主将,岂能在部属面前露怯?当即朗声道: “万事开头难,张指挥使孤身投军,仅带五十弟兄回返湖上,初时不过几艘沿岸打渔的小渔舟。半月不到,便有如此规模。如今更有诸位大匠鼎力相助,我等何愁没有大船可用?” 杨破浪自随周闻道抵濠州后,便主动请缨出外任务,被石山指派给徐达做副手。他本是爽直之人,听了徐达这言,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语有挫伤士气之嫌,忙找补道: “总管说的是!是俺见识短了!” 杨破浪乃难得的航海奇才,石山特令其协助操练水军,严令他不得出战。徐达深知自己水战学识浅薄,常虚心向杨破浪求教,二人相处颇为融洽,自不会因为这等小事生出嫌隙。 闲谈间,张德胜一行已经登岸。 “末将张德胜,参见徐总管!” 信使早传元帅钧令,张德胜甫一登岸,便直奔徐达而来,抱拳行礼,姿态恭谨。 “张指挥使不必多礼!” 徐达上前一步,扶住张德胜的手臂,温言道: “水上争锋,迥异于陆战,诸多诀窍,徐某尚需向你讨教。你我同受元帅重托,唯有勠力同心,方能驰骋这八百里巢湖!” 对徐达的到来,张德胜早有预料——换作是他,也不会将水师全然托付一人之手。先前只忧来者不通水性,还要强压一头。此刻见徐达如此谦逊坦诚,心中悬石落地,慨然道: “末将不过是湖上讨生活的穷渔户,蒙元帅信重,方有今日富贵。总管但有号令,末将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好!” 徐达虽然不是水边长大的汉子,暂时还不熟水战之法,但他涉猎广泛,胸中自有韬略,统领水军无惧,唯担心上下失和,见张德胜深明大义,自是欣喜。当下不再客套,直入正题,道: “我等此来携带粮秣军械甚多,小船运力有限,一趟恐难尽数。杨兄弟,你且率两百弟兄先行登岛安顿,我与余部随后便至。” “得令!”杨破浪抱拳应诺。 张德胜手下虽有八十余条船,然大多数只能载三五人,湖上风浪难测,确需分批运送。见徐达要留下,他亦道: “如此,末将也留下,正好向总管讨教这水寨营建,防御布置之法。” (本章完) 第161章 定职司俞廖同来 第161章 定职司俞廖同来 “总管,林外发现骑兵,约有两百人。” 杨破浪率首批人马登船离岸不久,徐达正与张德胜研讨水战方略起劲,忽听巡哨急报。 此处远离梁县而毗邻合肥,林外骑兵的身份不言自明。 林内尚有三百将士,依托桃林这等不利于骑兵驰骋的地形,徐达并不害怕对方突然杀入进来,可若是这支骑兵始终在林外巡弋不退,那后续人马的登船行动必会受到阻滞。 徐达心念电转,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对张德胜沉声道: “张指挥稍待,某去去便回。” 随即起身,朗声命令麾下将士: “不必惊慌,你等就在林中列阵固守,骑兵不敢轻入。某且去会会他们。” “总管,俺和你同去!” 张德胜为徐达的豪气所激,挺身而出,就要追随他出林。 徐达抬手止住,道: “你我同受元帅重托,岂可共赴险地。” 言罢,徐达便持枪负弓,身影沉稳地走向林外,张德胜只得目送那挺拔的背影迎着阳光而出。 林外,合肥骑兵亦察觉到了林中异动,正迟疑是否遣人问询,忽见一高大身影自桃林深处走来。 徐达背倚葱郁桃林,直面数百铁骑,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来者可是合肥兵马?某乃红旗营徐达!月前,方入你合肥城,与左将军共饮畅谈。可有识得徐某者,上前答话!” 合肥骑卒中显然有人听闻过徐达之名,阵中顿时一阵低语骚动,片刻后,推举出一名头目前来。 “原来是徐将军。” 来人不了解红旗营具体军制,更不清楚徐达现任何职,只能胡乱给徐达戴上一顶“将军”的高帽子,以求对方好交流。 “敢问徐将军,今日为何要率如此多人马,潜入我合肥地界?” 徐达孤身立于阵前,神色自若,昂声驳斥道: “左将军早已易帜献城,还亲赴梁县觐见石元帅。合肥之地,自当归属红旗营麾下。徐某奉石元帅钧命,行于自家地界,何来‘潜入’之说?你等是懵然不知,还是藐视上下尊卑,欲要寻衅?” 那头目有心反驳,可一想到自家左将军都已经向石元帅俯首称臣,顿觉气短,更不敢承担挑起两军大战的罪责,只得讷讷应道: “在下心直口快,说了错话,无有寻衅上军之意,还望徐将军海涵!这一带俺们最熟,徐将军若有差遣,不防告知,在下愿为将军引路。” 左君弼长兄左君美就盘踞在巢湖中,本是红旗营水师建立后,必欲剿除的目标。 但红旗营布局巢湖的行踪既然已经被合肥骑兵发现,徐达便不打算藏着掖着——想藏也藏不住了。 “不必。” 徐达目光如炬,盯着那骑兵头目,道: “红旗营已在巢湖内立下水寨,徐某听闻左将军长兄亦在湖中营生,手下有不少好汉。我等同属石元帅麾下,理应守望相助。你等速速回去告知左将军,请他兄长移步我水寨,共襄大事。” 徐达只说了半截话,并没有明确红旗营水师营寨建在何处。 巢湖水面虽然广阔,湖中可供大军立寨的岛屿却只有寥寥数座。左君美在湖中经营多年,若是连红旗营水师营寨都寻不到,那他也没有被拉拢的价值了。 徐达此举,乃是效法石元帅陈兵梁县,逼迫左君弼觐见之策,意在“明牌”告知左君美、左君弼兄弟:红旗营已进入巢湖并扎下了根基,何去何从,由左氏兄弟自行选择。 若左君美识时务“主动来投”,则双方不失和气,水师亦能获得喘息和迅速壮大的机会。 若其冥顽不灵,试图剿灭红旗营水师,那徐达也师出有名,即便在之后的交锋中伤了左君美,左君弼亦无话可说。 那头目闻听此言,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此等涉及主将兄弟的军机大事,岂是他能掺和的?当下再无监视红旗营行动之心,匆匆抱拳,道: “谢徐将军实言相告!在下即刻回城,禀明左将军!” 话音未落,此人已急急拨转马头,返回本军阵中,与那骑将耳语几句,两百骑兵便只留下十余人,其余尽皆打马返回合肥。 这点人已经威胁不到林中的红旗营将士了,也就只能监视他们的行踪。 最终,眼睁睁看着徐达等人登上消失在茫茫巢湖中。 濠州。 数日前,石山刚对麾下文官进行了一轮人事更迭。 商曹知事陈诚前往定远,接任李善长的定远令;而商曹知事之职,则有新近投靠的蒋居仁接任。 蒋居仁原为来安县尹,在任期间兴办教育、鼓励农桑、调整赋役、扶持商贸,使来安县“人和岁丰,废坠悉举”,风气为之一新。 因其曾在谯楼外主修清心亭,来安士民皆敬称其为“清心太守”,实乃当世少有的贤吏。 去年,五都村惨遭兵祸,胡大海长兄胡大渊等亲族辗转至滁州来安县避难。 胡大海率军营围城后,胡大渊冒险说动蒋居仁献城归顺。 战后,胡大海便向石山举荐了这位贤才。 商曹掌理商事兴革、市场稳控、漕运物流等要务。陈诚任内虽然打下基础,却未及理顺全局。蒋居仁到任时日虽短,商曹气象已经焕然一新,令石山颇为满意。 与此同时,李善长执掌户曹印信后,深感衙署人手匮乏,诸多紧要职司难以有效履行。 此日,他特来向石山禀报户曹现状,并恳请增补人手、厘清权责。 在李善长的构想里,一个完整的户曹衙门,权力应该很大,管户籍、收赋税、理财政、管土地、管仓储漕运、管铸钱发钞、管商业贸易、发官员俸禄、供应军队粮饷等等, 这么一算,简直是元帅府下最重要的部门,堪称诸曹之首。 然而,石山早就把仓储漕运和兴商稳市这两大块划给了商曹。 而且他心里还盘算着,等以后铜铁产量上来了,能满足军队需求之外还有富余,可以开始自己铸钱的时候,还要专门成立一个管铸币的机构,这项职能也不打算放进户曹。 石山给户曹的核心定位非常明确,就两条: 一为户籍。 二为财政。 关于户籍,大元朝那套户籍制度早就烂透了。 什么军户、匠户、站户等等,名为“户”,实为国家奴隶,世代相袭,苦不堪言。 红旗营新政权绝不能再走这条老路,必须逐步把这些“户”解放出来,让他们变成能正常生活,也能稳定给官府交税的普通百姓。 至于财政管理,石山又把它细分成两块。 一为岁入(收钱)。 二为度支(钱)。 在收钱这块,石山强调,眼光不能死盯着田赋。 新王朝建立后,田赋往往随着人口增加,土地复垦而快速增加。随后又会随着不可避免的土地兼并,特权避税,而越收越少,王朝便不可避免的进入衰退期。 商曹正在努力搞活商业、扩大市场规模,户曹这边也必须跟上,要逐步把商业税收这块做大做强。 大元商税,承袭宋、金两朝,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 有的税收得太重,比如老百姓天天离不开的盐。盐税重了,结果就是穷苦人家吃不起盐,而私盐贩子为了获取暴利,铤而走险,官府怎么禁都禁不绝。 有的税又收得太轻,比如茶叶,以及珠宝玉石这些奢侈品,白白让大笔税款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这些不合理的商税制度,必须寻机逐步调整过来。 在钱这块,石山认为,不能只顾官吏俸禄和军费开支。 一个有担当的政权,必须承担起社会责任,每年都必须从财政里拿出一部分钱,用于教育、科研、体育、文化、卫生等公共事务开支。 当然,他也清楚,路得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无论是真正收得到钱,还是把钱到真该用的地方,都得先培养相关人才,凑准时机,稳扎稳打推行改革,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就容易出大乱子。 唯有一件事,必须尽快落实到位——红旗营将士的饷银。 红旗营之前一直忙于攻城略地,即使夺下了几座城池,也没建立稳定统治,加之从占据濠州到现在,还不到半年时间,税收也有限,红旗营至今都没有建立饷银发放制度。 各卫组建后,会逐渐增加很多独立作战任务。 元帅府若不能按月把饷银发下去,牢牢捏住各卫的“钱袋子”,光靠打仗时的临时赏赐来维持军心士气,日子久了,就会出现拥兵自重等大问题。 李善长本是奔着要人和要权来的,却被石山这一番大刀阔斧的职能梳理和改革思路给震住了。 不过,石山这么一划拉,户曹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确实一下子清晰多了。 而且,尽快确定全军饷银标准这事,李善长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得了元帅的明确指示,他就立刻精神抖擞地回户曹衙门研究具体落实方案去了。 就在同一天,徐达那边也送来了好消息:水师官兵已经顺利抵达并登上了姥山岛! 徐达做事向来谨慎周全,他在信里不仅报告了顺利登岛,还如实禀告了途中遭遇合肥骑兵的事情,特别是提到他自己“擅作主张”,勒令左君美归顺红旗营水师,并为此主动请求石元帅责罚。 石山深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 徐达虽然以前没去过巢湖,对湖中各势力的了解远不如张德胜,但他提出的“先逼降左君美,再顺势收编巢县水军”战略构想,明显比张德胜之前的设想要高明,也更有远见。 石山非常欣慰,立刻提笔批复,高度赞扬了徐达的果敢敏锐和战略眼光,鼓励他不必有顾虑,大胆放手去干! 同时,石山还下令,让邵荣率军出城佯动,摆出进攻姿态,牵制住合肥兵马,让左君弼不敢轻举妄动,从而迫使巢湖中的左君美尽快做出“明智”选择。 但形势变化的速度,往往要比信使来往的速度更快。 就在徐达带着人马登上姥山岛的第三天,将士们正在水寨里热火朝天地操练划船、跳帮这些水上功夫。突然,一艘派出去巡逻警戒的快船飞速冲回了水寨。 “总管!东边湖面上来了好多船,看方向就是冲着俺们水寨来的。足有上百艘!看领头那几艘大船的样式,像是俞廷玉和廖永安的船!” 这俞廷玉、廖永安,在巢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手下各有一帮子人,算是湖上一霸。 不过,他们目前还没公开扯旗造反,他们的座船上自然不会悬挂什么标识旗号。哨船远远看着,无法百分百确定是他们也很正常。 “会不会是听说咱们红旗营在姥山岛树旗,特意跑来投奔的?” 张德胜跟俞廷玉、廖永安都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俩人品性不坏,所以虽然事出突然,他倒不怎么慌张,反而有点期待。 “不对!” 徐达已经站到了一块临水的礁石上,手搭凉棚眺望。远处湖面上,船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俞廷玉和廖永安两伙人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多条船,眼前这阵仗,足足多出来快一半。这里面肯定有事!”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湖面,继续分析道: “他们要是真心实意来投靠,直接开船过来找咱们不就行了?干嘛要先汇合,还拉来这么多船壮声势?再说,离岛不足七里,船队还是整队全速前进,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带着善意来的。” 巢湖这地方,就算太平年月也是官府鞭长莫及的法外之地。 湖上讨生活,信奉的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很多时候,渔户和水贼的界限非常模糊,区别只在于遇到的是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张德胜猛地想起俞廷玉等人,尤其是廖永安兄弟俩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再结合眼前这阵势,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气得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骂道: “他们莫不是也看上了姥山岛?想仗着船多势众,给咱们来个下马威,把咱们挤走?!” (本章完) 第162章 收俞廖水师初成 第162章 收俞廖水师初成 张德胜之所以没往双方会直接火并那方面想,一来是他与跟俞、廖等人过去多少有点交情;二来这几年凭着一股狠劲,早就在巢湖里闯出了名头。 哪怕没有徐达带来的兵马,俞廷玉和廖永安想要吃掉他张德胜,也得崩掉二人一嘴牙。 徐达估摸着俞廷玉和廖永安不一定是想挤走水师,毕竟自己等人登岛后就一直在闷头练兵,二人多半不知道张德胜傍上了石元帅。 红旗营的威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明知道红旗营在此树旗,还敢来挑衅,那得多想不开? 此事八成另有隐情,但不管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也没必要急着否定张德胜的想法。 “张指挥!” 徐达平日生活里没什么架子,跟将士们称兄道弟,很是随和。治军却甚严,一旦板起脸来,声音一沉,那股子威严立刻就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张德胜顿时挺直腰板,抱拳应道: “末将在!” “你带二十条快船迎上去!” 徐达语速明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继续道: “问明他们的来意,若来者不善,不可与之力敌,立即返回水寨,咱们再慢慢与其周旋!若他们真有意投靠红旗营,说要登岛……那就把他们带进来。” 最后这一句,徐达的语气已经带着一丝冷意。 张德胜前段时间为了快速扩张实力,拉来了七十多条小船,数量倒是上来了,但鱼龙混杂,无论船只的质量、大小,还是新招揽渔民的战斗意志,都远远比不上俞廷玉、廖永安经营多年的精锐手下。 不过,此刻他腰杆子硬得很,因为他背后是石元帅,是红旗营。 不算其部两百多人,岛上驻扎前后派来的两批步卒,足有五百五十人,且装备大量弓弩,依托有利地形,根本不怵巢湖里任何一股势力敢来姥山岛撒野。 “得令!” 张德胜吼了一嗓子,立刻点齐快船,带着一队精干的手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水寨闸口。 徐达也没闲着,立刻下令,道: “把船都划进里面港湾藏好,弓弩手到这片礁石后面埋伏,准备好‘迎接’咱们的‘客人’!” 他特意在“迎接”和“客人”上加重了语气,将士们心领神会,立刻紧张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没过多久,张德胜的小船队就与对面“庞大”的船队相遇了。 领头一艘“大”船上,俞廷玉站在船头,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地朝张德胜喊道: “张兄弟闷声不响就做下好大买卖,如今占了姥山岛,也不提携老哥哥们则个!” 俞廷玉这开场白一出口,张德胜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徐总管果然料事如神!对方就是看中了姥山岛这块宝地,既想登岛立旗,又不想受自己节制,搞出这么大阵仗,分明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这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张德胜说不定还会觉得脸上有光,能被俞廷玉、廖永安这样的人物“看得起”。可现在?他却只觉得有些想笑。 张德胜他站在船头,迎着湖风,中气十足地朗声回道: “好教俞大哥晓得,俺能有今日,全赖投效了石元帅!如今咱们已经是红旗营水师了,水师总管徐达此刻就在姥山岛上坐镇,俞大哥、廖兄弟,你们既是要俺提携,可要随俺登岛,拜会徐总管?” 他特意把“红旗营水师”“徐达徐总管”和“石元帅”几个关键词咬得特别重。 此话一出,另一艘“大”船上的廖永安顿时变了脸色。 他原本是眼热张德胜突然阔绰起来,听说其拉了一支队伍占了姥山岛,疑心张德胜是不是抢了许多财货,才撺掇俞廷玉一起过来,想仗着人多势众,强压张德胜一头分点好处。 没想到张德胜背后站着的竟然是名震徐淮的红旗营,还有个徐总管,在湖中建起了水师,这篓子可捅大了! 廖永安下意识地扭过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俞廷玉。 俞廷玉到底是老江湖,反应极快,脸上那点不自然瞬间就被爽朗的大笑声掩盖: “哈哈哈!好,好啊!俞某早就想拜红旗营的英雄好汉了,那就劳烦张兄弟头前带路!” 俞廷玉往日虽然敬畏石山百战百胜的赫赫威名,对红旗营本身却没有多少惧怕。 毕竟,石山再能打,那也是陆地上的本事。巢湖方圆八百里,烟波浩渺,红旗营还能下水不成?就算他们真下了水,打不过,还跑不掉,躲不了么? 谁曾想,红旗营竟然真下了水,石山的手早就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巢湖深处,神不知鬼不觉间占据了姥山岛,连水寨都立起来了。 俞廷玉敏锐意识到,巢湖上群雄并立、各自为王的逍遥日子,恐怕就要到头了。 红旗营水师一旦在姥山岛站稳脚跟,下一步必然是整合吞并湖中所有势力,绝无例外! 不想上岸种地再受官府盘剥的话,留给他的路就只剩下两条了。 要么,投靠官军,联手灭了尚未成型的红旗营水师。 要么,干脆投靠红旗营,跟着石山造反。 投靠官军自不用想,巢县就有水军,能投靠他早就投靠了,没什么好处还平白得罪石山惹来祸端。 造反?俞廷玉现在还真不想造反。 在巢湖当个“湖霸”,虽然没啥大出息,可小日子过得自由自在,不用辛苦种地也不纳粮,日常只需找“自己湖区内”的渔户收些保护费,就能过得颇为滋润。 更重要的是,眼下元廷虽然显露出了颓势,烽烟四起,可离彻底完蛋还远着呢,这么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人造反,风险实在太大了。 就算真要选条造反的路,那也该去投靠势力更大,名头更响的徐寿辉徐宋政权。 论地盘、论声望、论水上的家底,石山眼下哪点能跟徐寿辉比? 可石山这一手太绝了,偷偷摸摸在姥山岛这个巢湖的心脏位置扎下了钉子,这就不是让他俞廷玉选不选的问题了,是根本没得选。 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不想死,就只能认栽。 俞廷玉一旦认清了现实,便决心做足姿态,船队离红旗营水师营寨还有三里地,他就果断下令停船,随后对引路的张德胜拱手,道: “张兄弟,徐总管就在岛上坐镇,俺们带这么多船,乌泱泱地直接开进水寨,万一冲撞了贵人,可就罪过了。俺们把船队就停在这儿,俺和廖兄弟只带几个随从,随张兄弟登岛拜见徐总管,可好?” 张德胜一听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俞廷玉分明是低头服软了,当即堆起笑容,爽快应道: “好!还是俞大哥考虑得周到,廖兄弟,请!” 俞廷玉当即把船队指挥权交给了儿子俞通海和俞通源,自己则干脆利落地抓住缆绳一滑,稳稳落在旁边一艘小船上。随即,小船灵活地划动,直接汇入了张德胜的船队里。 廖永安也是个光棍性子,见俞廷玉已经带头做了表率,自己也不能弱了名头,同样把船队交给弟弟廖永忠,也迅速划着小船跟上了俞廷玉。 姥山岛,水寨内。 徐达看到俞、廖联合船队停在了三里开外,纹丝不动,心知张德胜已经成功震慑住了二人。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低声下令,道: “弓弩手保持隐蔽,无我命令,不许妄动!” 水寨沉重的木闸门在绞盘的转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升起。 俞廷玉乘坐的小船刚驶入水寨,抬眼就望见营中主码头上,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正独自负手而立,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张德胜想起当日徐达单枪匹马喝退合肥数百骑兵的英姿,腰杆挺得更直了,语气带着自豪介绍道: “俞大哥,廖兄弟,那位就是俺们徐达徐总管。” 俞廷玉心中暗凛能得石元帅信重,独当一面主持巢湖水师大局,这位徐总管的气度当真不凡! 小船靠上码头,张德胜领着俞廷玉和廖永安踏上栈桥。 “总管,人带来了。这位是俞廷玉俞大哥,这位是廖永安廖兄弟。”张德胜上前禀报。 直面徐达那高大身影和无形中散发出的威严,俞廷玉心中最后那点小心思也彻底烟消云散,立刻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廖永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恭敬,道: “小人俞廷玉(廖永安),久仰石元帅威名!今日得知徐总管代元帅在姥山岛立营建军,特率手下儿郎前来投效。俺们出身草莽,行事难免粗鄙,还望总管不嫌腥贱,多多提携。” 徐达见状,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声如洪钟,道: “徐某久闻巢湖俞氏父子、廖家兄弟皆是不惧暴元的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真英雄!” 话音未落,他那双有力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手一个,稳稳地托住了俞廷玉和廖永安的胳膊肘。 俞廷玉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从小臂传来,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徐达稳稳地“托”了起来,旁边的廖永安同样一脸震惊,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沛然巨力。 “走,岛上说话。” 徐达也不废话,松开手,径自转身,朝着岛上走去。 渔户们习惯了漂泊,有船就是家。 但一支正规的水师要形成规模和战斗力,就不能总这么凑合,必须在岛上建立营房、粮仓、军械库等固定设施。 幸好石元帅早考虑到了这一点,调拨了大批工匠和物资,此刻粮仓和军械库已经初具规模,营房区则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俞廷玉跟在徐达身后,登上岛屿,看着眼前大兴土木的场面,心里暗自盘算:要是换成自己,要多久才能支撑起这样规模的营建,恐怕搭上全部家当,也要好几年吧? 其人真神游天外间,只听徐达一声令下: “好了!今日操练到此为止,各队带回营区休整!” 俞廷玉和廖永安闻声愕然转头。 只见刚才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大片礁石后面,呼啦啦站起来好几百名精悍士卒,人人手持强弓硬弩,冰冷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众将士看向他们二人的眼神,也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 看着红旗营的士兵们动作利索地将闪着幽光的箭矢一支支插回箭囊,俞廷玉和廖永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侥幸!太侥幸了!刚才要是脑子一热,仗着船多不管不顾地冲进水寨……现在自己身上恐怕早就插满箭矢,变成湖里的鱼食了! 水上厮杀,当然不止弓弩对射这一种手段。 可如此精良的制式弓弩,俞廷玉和廖永安手里一件都没有。 红旗营这边连像样的营房都还没盖完,却一次性就给水师配备了数百张强弓硬弩,这其中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自己若是与红旗营水师对抗,便如拿着木棍的孩童面对披甲持锐的精兵! 徐达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俞廷玉和廖永安身上,沉声问道: “说说看,你们手下,现在各有多少人手,多少条船?” 俞廷玉此刻早已彻底熄了任何别的心思,姿态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总管话,小人原本有大小渔船三十四艘,手下兄弟一百五十七人。廖兄弟那边是渔船二十七艘,兄弟一百一十二人。 这次听说总管在姥山岛立了旗,竖起水师大旗,俺们为了表示诚意,又临时召集了愿意跟随的四十三条小船,凑了一百七十三名兄弟,一并带来了。” “嗯。” 徐达心中迅速盘算,加上俞廷玉、廖永安带来的这部分生力军,现在姥山岛水师的总兵力已经突破一千二百五十人,大小船只达到了一百七十一艘。 仅论规模,巢湖众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力量可以抗衡,水师已经初具雏形。但要想各部听令而行,指挥调度自如,初步形成战斗力,还须长时间严格训练才行。 徐达对俞廷玉识时务的表现很满意,朗声道: “俞廷玉、廖永安!你二人深明大义,主动率众来投,红旗营自不会亏待你们。我即刻派人禀报元帅,保举俞廷玉为水师第二营指挥使,廖永安为水师第三营指挥使。” 登岛之前,张德胜就已经告诉过俞、廖二人,自己投靠石元帅后,就被授予了指挥使的正式军职。 俞廷玉和廖永安自忖,论过去的声望和实力,自己都远在张德胜之上,现在能和张德胜一样当上指挥使,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谁让人家张德胜投靠得早,先得了石元帅的赏识呢? 今天他们气势汹汹地过来,没被徐总管一声令下射成刺猬,已经是祖宗保佑,天大的运气了!现在还能和张兄弟平起平坐,当上堂堂正正的红旗营指挥使,还有什么不知足?还敢奢望什么? 俞廷玉和廖永安心中激动,再次单膝跪地,齐声道: “谢徐总管提携大恩!小人愿为总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对!” 徐达脸色一肃,立刻打断他们,朝着北面濠州方向郑重地一拱手,道: “我等皆是石元帅帐下部将,要赴汤蹈火,也是为元帅,为红旗营的大业!” (本章完) 第163章 赤手空拳搏猛虎 第163章 赤手空拳搏猛虎 淮东路,盐城县东溟村,卞氏宅院。 卞仕震将手中的信纸仔细迭好,小心收入左手袖袋,抬起头,再次打量客席上坐着的周闻道和云二人,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地道: “肇瑞信中所述之事,老朽已尽知。待犬子归家,定吩咐他竭力襄助二位。” 主人已经承诺帮忙,周闻道赶紧起身,躬身行礼,道: “谢老大人。” 周闻道实际上只比卞仕震小十六岁,但后者却是施耐庵的亲娘舅,辈分高,他又有求于人,便只能豁出脸面执晚辈礼。 卞仕震脑中萦绕的全是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施耐庵信上所述之事,根本无心计较周闻道对自己的称呼问题,谈罢正事,便吩咐仆人引客人往厢房歇息。 “速唤大郎回来。” 待到所有仆从皆被屏退,卞仕震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约莫半个时辰后,卞厚亨随家仆匆匆赶回。 卞仕震已经移步至幽静的家族祠堂,正对着祖宗牌位进香。 不年不节的,父亲忽然祭拜祖宗,卞厚亨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今日客人带来的信中定有了不得的信息,迅速净了手,便疾步赶往祠堂。 “父亲?” 见儿子回来,卞仕震一脸肃穆地从香盒中取出三柱线香,递给卞厚亨,道: “来,给祖宗上香。要说的事,为父方才已祷告于列祖列宗了。” 卞厚亨双手接过线香,就着烛火点燃,左手持香,右手虚护,从左至右依次插入香炉,闭目虔诚祷告。随即,一丝不苟地行完三跪九叩大礼。 待肃穆完成所有仪程,卞厚亨方才起身,随父亲默然退出祠堂,径直来到僻静的书房。 “这是你肇瑞表兄的亲笔信,你先看下。” 说来也巧,卞氏近几代皆是高寿而晚来得子。 卞仕震出生时,其父卞君用已经虚岁三十有九;待卞厚亨降生,卞仕震也已经虚岁三十有八。 施耐庵虽然是卞仕震外甥,实际却只比这位娘舅小三岁,他在卞家开蒙进学,其实是卞仕震的幼年玩伴,偏又能和比自己小了三十余岁的表弟卞厚亨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卞厚亨接过施耐庵的来信,凝神默读起来。 卞氏家风素来端严,即便施耐庵信中所述之事干系重大,甚至足以牵连全族,卞厚亨读信期间,却如卞仕震一样,面上看不到半分异色,只是张嘴后,才有些许情绪变化。 “不意表兄竟然已经投效了石景行麾下!” 知子莫若父。 大元天命已衰,群雄并起,有志于建功立业的豪杰也纷纷择明主而投。 已经起事的诸多豪杰之中,唯有石山石景行军纪严明,行止仁义,所过不掠,最得士林称道(骂得最少)。卞仕震听儿子语气中难掩那一丝激赏与向往,便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卞厚亨五岁启蒙,有过目不忘之能。幼年即嗜读史书,成年后,好文学,善吟诗,兼之膂力过人,能举千斤大鼎(注)。 其人文武造诣、胸襟眼界皆远胜乃父,心性更是坚忍不拔,卞仕震并不以自己为长辈而压制他卞厚亨,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劝阻,只是缓缓道出一桩家族隐秘: “大郎,可知你祖父……曾改过名?” 卞氏为东溟灶户,本应该是低贱的底层,却偏是诗礼传家。 卞仕震早年就以才学出众而闻名路州,曾出仕元廷,官拜敦武校尉,历任余东场司令(七品)、台州长亭场监运等肥缺。 卞厚亨出生时,卞仕震尚在余东场为官,幼年便由期祖父卞君用一手带大,最是钦服祖父眼界宏阔、学识渊博,言谈举止全无寻常灶民之态,却不知为何祖父晚年只寄情于垂钓,绝口不谈国事。 祖父辞世时,卞厚亨虚岁九龄,已经颇晓事理,在此之前也曾好奇探问祖父过往,卞君用却只是慈爱地抚摸他的脑袋,含笑不语。 “莫非……祖父曾在前朝为官?”卞厚亨问出了深藏心底多年的疑惑。 卞仕震颔首,沉声道: “你祖父本名讳济之,乃故宋参知政事。宋祚倾覆之后,你祖父坚拒元廷爵禄收买,为躲避朝廷追捕,于至元十七年(1280年),自苏州迁移到此地,化名‘君用’,隐居多年。” 原来如此! 卞厚亨心思何等敏锐,立时明白了父亲今日又是祠堂焚香,又是书房密谈的目的,既是尊重自己的抉择,亦是在提醒自己——莫要辱没了先祖清名与家族风骨。 “父亲放心,虽然大元天命已衰,群雄逐鹿,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孩儿学成文武艺,自要入世搏一搏。只是此去,总得先听其言、观其行,细细考察一番,再做定夺。” “嗯。” 卞仕震见厚亨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道: “家中自有为父照料,勿需牵挂。你若决意追随那石景行,只需效法先人,改名即可。如今朝廷对地方控驭废弛,东溟又处海隅僻壤,就算你闯出了大名声,也必不至牵连到家族。 为父中年无嗣,于真武大帝座前求得灵签第五十一,方得有你。你名中这‘亨’字乃应卦象而来,不可更改。为父便为你将‘厚’字易为‘元’字,取意‘元亨利贞’,亦示不忘始终。” 儿将远行,六旬老父一句挽留的话语都没有提,却已默默为他扫清后顾,铺就了前路,卞元亨(此后为行文连贯,直接用元亨这名字)心头一热,喉头微哽,深深拜倒在地。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必不令列祖列宗蒙羞!” 父子二人说完了心里话,卞元亨见时辰尚早,便径直前往厢房,与周闻道和云相见。 三人寒暄方毕,向来沉默寡言的云却主动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卞元亨,道: “卞公子。” 卞仕震两任盐官,又颇善经营,家资豪富。 邻近伍佑场(淮东沿海称“场”者,多为盐场)的佑圣观欲要增扩庙宇,寻周围大户筹款,卞仕震就豪掷千金,还一次性置下三百亩良田,专供香火及观中住持衣食之用。 卞元亨生于这样的门庭,自幼绫罗裹身,珍馐为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贵气。 他身长六尺有余,此刻一身素净白袍,更衬得浓眉如墨,目若朗星,面如冠玉,颌下无须,阔面重颐,端的是俊美非凡,兼之饱读诗书浸润出的儒雅气度。云称其一声“公子”,恰如其分。 卞元亨见云身形魁伟,筋肉虬结,便知是位难得的猛士,有心与之结交,忙拱手谦让道: “兄谬赞了,卞氏世代灶籍,哪当得起‘公子’之称?小弟年齿不及兄,你唤我元亨便是。” 云倒不是刻意套近乎,实是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翩翩郎君,与他想象中那个徒手毙虎的盖世猛汉形象相去甚远,心中疑窦顿生,忍不住直接问道: “听闻元亨兄弟……曾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猛虎?” “哦,此事啊。” 徒手搏虎之事因过于传奇而广为流传,卞元亨这几年早被问得惯了,神色依旧淡然,娓娓道来: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伍佑场外的草滩中有虎作祟,屡伤人命,便是老练猎户亦束手无策。小弟那时年少气盛,自恃有几分蛮力,便提了把朴刀前去寻它。” 他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不意那畜生端的是奸猾异常,见我手中有刀,似是知道不敌,便深藏蛰伏,踪迹全无。如此僵持了三日,小弟无奈,只得弃刀于滩外,赤手空拳再入那草深及腰的滩涂。” 卞元亨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回忆,接着道: “那畜生想是饿得狠了,匍匐藏在深草中,待小弟走近,猛地腥风扑面,当面扑出!其势迅若奔雷,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小弟只得将身一拧,向后腾跃——足尖恰好踢中那畜生下颌。待小弟翻身,欲要再斗时,却见它颌骨已然碎裂,挣扎不过数息,便毙命了。” 同以勇武著称,云岂会轻信“恰好一脚”这等说辞?这种畜生最是机警敏捷,动作极快且极善伏杀,尤其是藏于暗处蓄力一扑,几乎是必杀。 常人遇到这等绝境,莫说反击,便是反应都来不及。卞元亨能在电光火石间后跃闪避,更精准无比地一脚踢碎老虎下颌,其爆发之迅捷、力道之刚猛、临危之镇定,三者兼备,缺一不可! 寻常勇士能具备其中一项属难得,此人竟能集三者于一身,真是天降神人! 云想到卞元亨斗杀老虎的惊艳处,双目圆睁,指节下意识地捏紧,向往之色无以复加。 周闻道不懂其中门道,反倒没这么多想法,只知道能打死猛虎者必是万中无一的豪杰,好奇心顿起,插话问道: “那老虎约莫多重?” 卞元亨见二人皆露感兴趣之色,展颜笑道: “倒不是很重,也就四百斤来斤。虎皮硝制完好,就收在我家中库房。二位兄长若是有兴,小弟这便引路一观?” 云被卞元亨勾起了兴趣,闻言便要起身,周闻道却忙扯住他衣袖,目光投向窗外,道: “元亨兄弟,你家库房可是深设于内院?” 但见窗外暮色四合,檐角已挂上了朦胧的暗影,卞元亨经此一提醒,也注意到了天色。 库房在内院深处,自己母亲、妻儿和小妹等女眷皆居于后院,黄昏时分引陌生男子进入内院,确实是大为不妥! 卞元亨心头一凛,暗叫惭愧,自己一时兴起谈论旧事,竟忘了这要紧的礼数,忙歉然道: “倒是小弟思虑不周,唐突了。明日吃完早饭,小弟再来恭请两位兄长移步一观,可好?” 云此刻也已经冷静下来,想到此行重任在肩,实在不便再作耽搁。 况且,卞元亨兄弟若真投效元帅帐下,日后沙场建功的机会多的是,其手段如何,战阵杀伐间自见分晓,何必执着于一时验证? 想到此处,云便婉拒道: “不了。元帅重托在身,不容耽搁。寻船一事,还要请元亨兄弟多多费力。” 卞元亨暗自警醒,心道自己还是不够稳重,好儿郎当在战阵搏杀中争长短,如何能沉迷于打虎旧事不可自拔? 先前早有富商重金求购虎皮,他一直舍不得,现在却想请父亲尽快将其处理——断了这念想也好。 “兄所言极是,正事要紧。” 卞元亨神色一正,道: “明日一早便出发。” 次日清晨,用罢早饭,卞元亨辞别了父母妻儿,便与周闻道、云二人策马向南面的白驹场而去。 白驹场,煮盐区。 甫一踏入这片弥漫着刺鼻咸腥气与蒸腾白雾的区域,便见本场张灶头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远远便拱手笑道: “哈哈哈!卞兄弟!多日不见,今日是哪阵好风将贤弟吹来了?” 周闻道打量来人,但见此人眼如丹凤,眉似卧蚕,两耳垂珠,双睛点漆,唇方口阔,髭须疏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端的是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心中不由暗赞好相貌! 卞元亨显然与那灶头熟稔,也不多寒暄,径直道明自己的来意: “张兄,近日可有船发往益都路?小弟这两位亲戚欲往北面行商,归途时需包一稳便船只。” 白驹场东面就是大海,但海床本就不深,又因黄河裹挟巨量泥沙淤积,早已形成宽逾百里,绵延数百里的浅滩,号为“万里长滩”,大型海船根本无法由此处通行。 但世上万事有弊便有利,这等大船绝迹之地,反成私盐贩子的生机福地。张灶头手下一帮人便常年驱使平底小船运盐至北沙黄河口,再转驳大船,夹藏于寻常货物中贩运至南北各地。 卞元亨所求的,正是此等隐秘船道。 若没有根底清白、深得信任之人作保引荐,便是有金山银海,也难觅其门而入。 东溟卞氏出手素来豪阔,与张灶头多年生意往来,早就积下的深厚信任,关系非同一般。 张灶头目光在周闻道和云身上扫过,见二人气度沉稳,绝不是寻常商贾,又能得卞元亨亲自引荐,心中便有了计较,当下抚掌笑道: “既是卞兄弟引荐的贵客,何须问有船没船!放心,包在我身上!今日,我便让士信送三位至北沙河口登船!” 卞元亨大喜,忙拱手致谢: “如此,有劳张兄费心安排了!” …… ps:本章卞元亨的资料糅合百度及《卞公国辅隐君墓志铭》,还有说法其能力举千钧,无论千斤还是千钧,当然都是夸张的说法,请不必较真。 (本章完) 第164章 战合肥重八遇险 第164章 战合肥重八遇险 合肥城东北约四十里,红旗营抚军卫第一营的“野外驻训”已经进行到了第四日。 上个月,骁骑卫才在合肥兵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了近万合肥百姓,严重影响城东春耕。侥幸躲过一劫的百姓只能结寨自保,但在如狼似虎的红旗营将士面前,那些还未完工的寨堡基本形同虚设。 好在抚军卫此次的目标并不是掳人,只要各寨堡百姓老实出粮劳军,并自行拆除寨堡,便可相安无事。但数百兵马日日出没于乡间,也没几个百姓还敢冒险出村料理庄稼。 经此一闹,合肥东面百余里良田的夏收,今年算是彻底不用指望了。 “聿——!” 斥候勒马于第一营军阵前,扬起一片烟尘,急速报道: “指挥使!合肥兵马已经出动了,前锋约有五百骑兵,距此约有十里地!” 十里地对步兵来说确实有点远,可对全速奔袭的骑兵而言,也就盏茶工夫。此刻,红旗兵距离营地还有六里多地,想赶在骑兵追上自己之前直接跑回营中,显然不现实。 一营指挥使蔡复没多犹豫,直接下达了迎敌命令。 “披甲!列阵迎敌!” 蔡指挥使下完命令,又朝斥候喝道: “速回营寨!命朱重八紧闭营门,严防合肥兵马偷营!” 这是第一营组建后,首次在野外独自面对同等数量的骑兵。士兵们难免会有紧张和恐惧,刚从随行辎重车上取下铁甲、大盾、铁蒺藜和备用箭矢时,铁甲碰撞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但这段时间的训练终究不是白给,队伍在各级军官的厉声呵斥下,逐渐恢复了镇定。 离红旗营军阵还有大半里地,合肥骑将张焕就看见对方已经披挂整齐,正列阵缓缓后撤,暗骂可惜,双方人数相当,若是慌乱撤退的无甲无阵步兵,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击溃对方。 但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将领,就不会率领轻骑兵冲击敌人坚固的军阵。 只是,今日既然已经出兵,若不能给这部胆大包天的红旗营兵马一点颜色看看,合肥军以后就真的只能龟缩城中,坐等那石山一步步勒紧自己脖子上的吊绳。 哪怕最终为形势所逼,只能投降红旗营,那也得做过几场再说。 乱世只信拳头,你不展露自己的拳头并切实打痛对方,就别想赢得对方的尊重和应有的地位。 “随俺来!” 平原上,视野开阔,张焕骑在马上,早就看到了红旗营兵马营地的方位,迅速打马绕过蔡复所部军阵,径直朝着其背后的营寨而去。 阵中,副指挥发现了合肥骑兵的意图,急问: “指挥使,怎么办?” 合肥军连日龟缩,蔡复一时大意,今日只在营中留下一个队五十来人,就率大部跑出这么远。此刻被合肥骑兵绕过,顿时导致本队与营地首尾不能相顾。 “保持阵型!听鼓点,继续赶路!” 蔡复先大声下令,稳住军心,然后才低声对副手道: “放心,重八行事稳重,营中又还有两百民壮,可协助防守,出不了事。” 这句话更像是自我安慰,但此时也只能自我安慰了,眼下只能先保住本队,待都指挥使邵荣率大部人马赶到,再想办法教训合肥军找回场子。 至于朱重八能不能守住营寨,那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营寨中。 得知合肥骑兵奔袭而来,朱重八就迅速集结了所有民壮。 “咱们三番两次闹合肥,合肥兵早憋了满肚子邪火!今日若是让他们破了营寨,俺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自去年彭莹玉、李普胜等人起兵开始,大半年里,“彭祖家”和元军在合肥附近反复拉锯,庐州路百姓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早就见识兵灾的恐怖,朱重八一句话就挑动了他们的血色回忆。 “营里只有俺们手里这五十来个兵,分散了防守,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俺需要你们帮忙兄弟防守营寨,若能打退合肥兵,大家都能活。要死,也是俺们这些当兵的先死! 是缩头等死,还是跟俺搏一搏,打退这帮合肥佬求活?!” “求活!”求生的呐喊在恐惧中爆发。 时间紧迫,朱重八简短动员后,就立即分发军械,部署防御。 仅需容纳八百人的营寨本就没多大,营外有壕沟和鹿角砦、拒马等物,骑兵无法直接冲击营墙,寨墙四角,加上东、西两座营门的两侧,各设有一座箭楼,共八座,防守重点就是这八座箭楼。 难题在于营中虽然不缺弓弩和箭矢,却缺合格的射手。 即使占据地利优势,与敌人的对射中,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必须拿人命去填。 但只要敢于以命换命,耗到合肥骑兵知难而退,或是坚守到蔡复带人赶回,那这一仗就算赢了。 因此,朱重八并没有让训练更好的麾下将士上箭楼防御,而是将民壮顶在了第一线。 为减轻防御压力,他还命民壮用一些辎重物资堵死了东营门内侧,仅留下四十民壮和五名士兵在东寨墙佯动牵制敌军兵力,将主要力量集中在西营门处防守。 张焕乃合肥宿将,这大半年里又与“彭祖家”多有交战,经验老到,率队冲至营寨外,一眼便看出箭楼上那些战战兢兢的身影分明是民壮,而不是精锐士兵。 对合肥军来说,此战的关键,就是抢在红旗营步卒回援前,迅速夺下其营寨,毁其营垒,烧掉营中辎重物资,打击红旗营士气,不给其回营固守的依凭。 如此,才能继续缠住其步卒,并在随后的尾随中寻其破绽,将其歼灭。 张焕行事极为果决,发现营中防御空虚后,就立即分兵:两百骑攻东营门牵制守军兵力,他亲率三百精骑直扑西营门。 东西两面的合肥兵迅速下马。一部分举着小圆盾上前,奋力清除拒马鹿角;另一部分挽起骑弓,与箭楼上的民壮对射。 这个时候,就看出训练差距了。 合肥骑兵皆是军中锐卒,弓马娴熟,又有人数优势,掩盖了骑弓射程不足的劣势,十几张弓对着箭楼攒射,便能压得箭楼上的民壮抬不起头。 箭楼有牌盾防护,还有高度优势,可民壮在这种残酷的对射中,仍只能达成二比一,甚至三比一的夸张交换比。 合肥军破障队基本没有受到实质性威胁,稳步推进。 伤亡快速增加,预备登楼的民壮开始畏缩不前。可这个时候却由不得他们犹豫了,督战的红旗营士兵目光如刀,裹足不前者,被毫不犹豫地就地正法,士气在惨叫声中急速崩落。 朱重八紧贴营门后,透过木栅门的缝隙,死死盯着敌军破坏掉一具又一具拒马,强压下心头的焦灼与恐惧,直到敌人逐渐逼近到危险距离。 “投矛!” 隔着不高的寨墙,数十根短矛划着抛物线投掷而出,终于给推进的敌军造成了开战以来最惨重的伤亡。朱重八根本无心细看敌军的伤亡情况,立即下令道: “举盾!靠过来!” 投矛的士兵和民壮刚举起盾牌,墙外的合肥军就射进来了一阵箭雨,打在包铁盾牌上咄咄作响,火星四溅,几个反应稍慢的倒霉蛋惨嚎着倒地。 不过,惨叫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合肥兵持续向墙内抛射箭矢,很快就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对射伤亡比太悬殊了,眼见民壮伤亡惨重,士气崩落,朱重八也不敢再逼他们上箭楼防御。 所有人都挤在营门内侧的射击死角,听着身边袍泽如擂鼓般的心跳,营外合肥兵的呼和号令声清晰可闻,透过门缝,甚至能看到他们正麻利地拖动拒马。 双方实力悬殊,这一仗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朱重八也害怕,却不甘心,仍在苦思对策。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吼道: “你们顶住营门!俺去去就回!” 说罢,就顶着盾牌,冒着稀疏却致命的箭雨,猫腰冲入营中。 片刻后,朱重八又拖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冲了回来。 “东营门人手不足,只靠一些死物,顶不了多长时间。待会等敌人开始破门,你们就听俺号令,一起开门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众人惊魂未定,茫然看着朱重八,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等破了营,俺们都得死!不想死,就跟俺博一回!”朱重八嘶吼出声,“跟他们拼了!” 这声嘶吼终于激起了本队将士的血性: “跟他们拼了!” 接着感染了部分民壮: “拼了——!” 营墙内的呐喊声惊动了外面的合肥兵,又是一轮箭雨射来——依旧射不到人。 营外,所有障碍终于清除完毕,部分合肥兵上前,用刀枪乃至沉重的战斧猛劈营门。 另一部分则退后,重新翻身上马,只待营门洞开,便策马突入,斩尽杀绝,营门木缝不小,此时抵门极易被敌军刺伤,众人只得退后。 “开!” 朱重八大喝一声。几名民壮奋力抬起粗重的门栓,沉重的营门应声向内洞开。 “杀啊!” 门外的合肥兵狞笑着,挥舞兵刃杀了进来,部分热血民壮挺起简陋的长枪便冲了上去,更多的人在本能的恐惧驱使下,转身便逃。 朱重八已命麾下列好枪盾阵,紧随那些热血民壮冲杀过去。 双方在狭窄的营门处,展开了血腥的贴身搏杀,热血民壮很快倒下,但这时,步枪的长度优势终于显现出来,仅剩的四十六名红旗营将士,凭着长枪坚盾,竟勉强稳住了阵脚。 率队破门的合肥军官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厉声喝令后撤,意图拉开双方的距离,再以弓箭攒射或骑兵冲击彻底歼灭这股敌人。 “跟紧他们!别放跑了!” 朱重八如何能让敌人如愿?迅速带人死命缠斗上去。 如此倒是扩大了战果,可没过多久,众人就追击敌军到了营门外。 而不远处的张焕已经带着骑兵开始向其右翼运动,显然是要先加速,再突击彻底冲出营寨的红旗营将士左翼。 敌军有兵力优势,原地还留了一部射手,此时若退,等待朱重八等人的,就是无情箭雨,然后骑兵直接突入已经大开的营门——还是死! “继续跟紧。” 热身、加速,再提速,高速冲锋的战马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只冲而来,那股红旗兵终于放弃了追击撤退的合肥兵,转向迎战合肥骑,阵型转换间,侧面射来的一轮箭雨又撂倒了好几人。 铁蹄如雷,碗口大的马蹄践踏着大地。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不足二十步,朱重八阵中突然掷出七八颗黑乎乎的铁疙瘩。 张焕瞳孔一缩,未及反应,便听得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冲锋的骑兵阵前猛然炸开。 “轰!轰!轰——!” 火光与黑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铁砂和致命的破片,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聿聿聿——” 从未经历此等恐怖景象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凄厉嘶鸣,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则完全失控,发疯般乱蹦乱撞,后队收势不及,与前队惊马狠狠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混乱中,竟有两名骑兵凭着惯性,狠狠撞入了朱重八的队列,撞得五六名红旗兵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而这两名骑兵也未能幸免,转瞬便被朱重八等人乱枪刺死。 “快!撤回去!关门!” 朱重八又惊又累,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趁着合肥兵攻势一滞、陷入混乱的瞬间,他嘶吼着下令撤退,撤退途中,又被惊魂稍定的合肥兵射手射倒一片。 “快关门!” 沉重的营门轰然合拢,门栓落下,踉跄着逃回营门内的将士,已不足十人! 营外。 张焕艰难地从战马尸体下抽出小腿,一阵钻心剧痛袭来——小腿怕是断了! 可比断腿更痛的是他的心,拼着再付出些伤亡,强攻一次,定能破寨,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前后折损了三四十精锐骑兵,却连这区区一队红旗兵都没能灭掉,打击其士气的图谋已然落空。 张焕见多识广,很快就从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得出结论——红旗兵使用了一种新式火药武器,并且还在现场捡到了一枚哑雷。 他其实已经发现手雷的威力并不大,但架不住其声大如雷,麾下士兵初次见识此物,难免会怕,战马更怕,本方士气已经受挫,不便再战。 更重要的是,张焕拿不准红旗兵手里到底有多少这种武器,万一有很多,埋在营中跟自己同归于尽,那不是亏大了? 望着西面地平线上越来越近的蔡复营旗,张焕爬上一匹无主战马,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带上阵亡兄弟的尸首……撤!” (本章完) 第165章 灭左军称霸巢湖 第165章 灭左军称霸巢湖 由于黑火药手雷威力有限,加上缺乏稳定的硫磺供应渠道,石山此前只安排童四儿赶制了三十枚。 池水之战中,乙三营(指挥使王弼)阻击阿鲁辉哥所部骑兵用去十三枚,还剩下十七枚。 暂时逼降左君弼后,考虑到梁县直面元军、合肥军和“彭祖家”三方势力的压力,石山班师时便将这批剩下的手雷全数留给了抚军卫。 邵荣此次响应石山命令,派兵出城佯动,牵制合肥兵马,极有可能会在野外遭遇后者骑兵。 邵荣便让蔡复带上所有手雷以防万一,没想到此物竟真的救了朱重八一命。 张焕虽然在即将攻破营寨的最后关头放弃了进攻,但合肥军因此也打出了敢战之名。 蔡复不敢托大,见好就收,战后略作休整便拆毁了营寨,撤回梁县。 陆地战场的硝烟暂时散去,而在朱重八挥洒热血的这片战场的南方数十里,浩瀚的巢湖水面之上,一场决定区域霸主的水战风暴,却即将酝酿成型。 姥山岛西南水域,湖风猎猎,吹拂着船帆,红旗营水师正在进行规模庞大的合成训练。 俞廷玉、廖永安率部来投后,红旗营水师规模膨胀,已经初具气象,统合巢湖渔户,确立红旗营在巢湖水上霸权的时机已然成熟。 而完成此战略的第一步,便是要吃掉盘踞在淝水入湖口一带的左君美船队。 徐达站在自己旗舰的船头,他脚下这艘所谓的“大船”,实际只比常见的巢湖渔船稍大些,并经过简单的改造,平底、低舷、单层半甲板,行驶在稍微大点的风浪中,船体就会起伏明显。 其人眉头微锁,感受着脚下船板的颠簸。 舟船是水师一切战术的根基,为将者必须对麾下每一条船的性能了如指掌,如此方能“知彼”,否则便是纸上谈兵,害人害己。 红旗营水师当前最大的困境是人多船少,现有的一百七十余条渔船,普遍存在平底、低舷、深仓、无甲板等致命缺陷,并不适宜用作水战。 这种糟糕的船体设计,加上巢湖开阔水域常见的风浪颠簸,使得船只摇晃剧烈,严重限制了弓弩手在船上的瞄准和射击稳定性,作战效能大打折扣。 为此,徐达将有限的资源做了精细的划分。 他自己只挑选了这条相对最平稳的船作为旗舰,安排了三十名水性最好,意志最坚定的本部精锐随舰护卫,他们既是亲兵,也是种子。 其余本部将士则留在水寨中,使用淘汰下来的九条最破旧的无帆小渔船,由杨破浪指挥,在相对平静的近岸水域进行最基础的适应性训练。 ——熟悉水性,克服晕船,练习在摇晃中站稳,传递物品,甚至尝试在极小幅度内划桨转向,枯燥而无趣,却是打牢水战根基必不可少的一环。 而张德胜、俞廷玉、廖永安麾下的人马,则幸运得多。 他们本就是巢湖中讨生活多年的老渔户,渔船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早就不惧风浪。 此刻,他们的船队正散布在姥山岛西南的广阔水域,进行着更贴近实战的训练: 各船之间用简易却明确的旗语信号传递命令;练习船队编队航行、转向、包抄等协同配合;以及最凶险也最重要的跳帮夺船演练。 粗粝的号子声、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模拟接舷时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活力,却也难掩这支初生舰队“战船”的简陋。 徐达的目光扫过麾下舰队,心中既有期待,也有沉甸甸的压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随时会来。 “总管!急报!” 外围警戒的一条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劈波斩浪疾驰而来,船上的哨兵声音带着变调的尖锐: “东南方发现左氏船队!正杀奔水寨而来!大小舟船,黑压压一片,恐有近两百艘!” 徐达心头猛地一沉!左君美原本占据渔产丰饶的淝水入湖口,位于姥山岛西北方向,为防其偷袭,他特意将训练地点选在岛西南面。 却不料这左君美这厮竟如此狡猾,率船队绕了偌大一个圈子,从东南方向直扑水寨。 这一下,完全打乱了徐达的部署。 “看清旗号?确是左君美?” 徐达沉声追问,手已按在了腰刀上,神情严肃而紧张。 “千真万确!‘左’字大旗,领头的是两艘双层大船!”哨船水兵急答。 左氏船队不仅数量众多,此前有左武(左君美之父)在岸上支持,大船数量更是占优,特别是那两艘加装了双层甲板的改造战船,在当下的巢湖,真正的水战利器。 更糟糕的是,此刻风向是东南风,左君美船队顺风而来,速度极快,若是两军在水面遭遇,那左氏船队无论是机动能力,还是弓箭抛射都占尽优势。 徐达瞬间判断出当前形势,以及左君美可能做出的战术选择,下令道: “传令,全军速回水寨!各船保持队形,不得混乱!张德胜部断后掩护!” 将令已下,旗手挥舞着红蓝两色信号旗,将命令迅速传递出去。 此时水师船队位于姥山岛西南,要返回位于岛北的水寨,航向大致是东北,虽然能借上部分东南风的侧风,航速定然比不上顺风满帆、直扑而来的左氏船队。 但无论如何,也必须尽快回援,水寨不容有失。 望着旗舰上打出的回撤信号,正在操练的各部船队迅速转向。 俞廷玉、廖永安两部反应最快,船帆调整,桨手奋力划水,开始转向回航,平静的训练水域,瞬间被紧张的气氛笼罩。桨橹击水声骤然密集,湖面上划开一道道急促的白色航迹。 就在徐达紧急回援之时,左君美站在他那艘双层甲板旗舰的船楼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姥山岛轮廓,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晨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也映照着他眼中燃烧的野心。 当初,其父左武安排他下巢湖“打渔”,便是以其善于乱世保存家业的武人敏锐嗅觉,预感到天下将乱,为家族暗中积攒水上力量。 但彼时大元虽乱,公开举义者却旋即被官军覆灭,朝廷威严尚在,左君美行事极其谨慎,船队规模始终控制在五十艘以内,绝不做出头鸟。 去年,颍、蕲、徐、濠、庐等部红巾席卷江北,元廷统治摇摇欲坠,左君美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大肆扩张,吞并小股渔霸。 期间,其人还为了争夺最肥美的“渔捐”征收水域,与俞廷玉、廖永安两部大打出手。 双方虽然互有胜负,但若不是左君美担心事态闹得太大,招致巢县元军水师的强力镇压,他当时就有能力吞并俞、廖两部。 “哼,俞麻子,廖永忠……不过是两个运气好的泥腿子。这巢湖,终究是我左家的囊中之物!” 左君美心中冷笑,石山想统合巢湖?他左君美又何尝不想?! 合肥左氏与红旗营的关系,复杂而微妙。 在岸上,左君美二弟左君弼迫于红旗营、元廷和“彭祖家”三方压力,不得不向石山不低头,但始终保持极强的独立性,只在合肥遭受元军威胁时,才会与红旗营进行有限的以自保为目的的合作。 在巢湖水域,左君美认为,双方同样可以合作,但这主从关系必须颠倒过来——红旗营陆上再强,水上却是绝对的弱者。只有他左君美掌控了巢湖,红旗营才会有求于左氏。 只有这种基于实力对比的微妙平衡,才能长久维系。 否则,任由红旗营整合了巢湖水上力量,那困守合肥孤城的二弟左君弼,迟早会被石山这个枭雄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因此,当探子回报石山已派徐达下水,着手整合巢湖力量时,左君弼感到了强烈的生存危机。 兄弟二人密议,左君弼当即从合肥武库中拨付了数百张精良的弓弩和配套的短刀、手斧,全力支持长兄左君美扩充力量,目标只有一个: 趁红旗营水师立足未稳,一举将其吞并,将潜在的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同时壮大自身,掌控巢湖命脉。 徐达当初率部下水时,仅有六十余艘破旧小船,几百人需要分两次才能运完,其窘迫之状,左君美早有耳闻,心中更添几分轻视。 此番,左君美麾下集结了近两百条船(虽然大半是沿途临时裹挟的渔船),但兵多船足,背靠合肥补给,怎么看都是碾压之势。 “徐达?一个才投军的土豪,懂什么水战?” 左君美嘴角噙着冷笑,他本可以在徐达刚下水时,就率本部人马直接强攻姥山岛水寨,以力破巧。 但其人行事素来谨慎持重,考虑虑到树旗造反后,必然会引来巢县元军水师的打击,为了一举成功并减少损失,他还是决定绕一个大圈子,杀徐达一个措手不及。 左君美带着庞大的船队,避开惯常航道,贴着湖岸线,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姥山岛东南方。 沿途遇到的所有渔船,无论大小,一律强行裹挟入伙,以壮声势。 其人便是以形成泰山压卵之势,用最小的代价,收编徐达的水师,毕其功于一役! “将军,水寨寨门紧闭,属下抵近观察,寨内……似乎并无大队船只停泊,空荡荡的。” 派出的哨船返回,带来了一个让左君美略感意外的消息。 姥山岛水寨建在一处天然避风的港湾内,外围水下打有粗大的木桩作为栅栏,间隙较宽,仅能舟船和人员潜入。 哨船稍加抵近,便能看清寨内泊位的情况,哨兵的回报让左君美眉头微蹙。 红旗营水师主力竟不在营中?他们去了何处? 他脑中飞快运转。 想伏击我部?绝无可能!左君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其人这番大费周章的隐秘绕行,本就是攻其不备,徐达若能预判,也不该把伏击点设在自家水寨门口,而应选在航道更复杂、更适合小船发挥的芦苇荡或者狭窄港汊。 更何况,徐达麾下船只本就少于自己,岸上补给更远不及自己背靠合肥便捷。一旦巢穴水寨失守,对一支立足未稳的水师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届时,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唯有覆灭一途!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左君美的脑海。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徐达的意图: 定是打着与我相同的主意,想趁我部不备,直捣我部水寨。 想通此节,左君美非但不惊,反而抚掌大笑: “哈哈!如此甚好!天助我也!” 先占其空虚的巢穴,再以逸待劳,等徐达扑空后仓皇回师,正好以生力军迎战疲惫之师,将其一举击溃。届时,巢湖之中,还有谁能与左家船队抗衡? 这盘棋,赢定了! 想到此处,左君美越发觉得,自己这番大费周章、近乎完美的绕行奇袭,实乃神来之笔! “传令!” 左君美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冷酷的命令回荡在湖面上: “降帆,减速!小船在前,大船压阵,给老子突入水寨!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左君美麾下大半是临时裹挟的渔船,船主和水手互不统属,人心惶惶,根本未经整训,自然无法有效传递和执行复杂的旗语命令。 整个船队的指挥,基本靠嗓门吼和传令小船来回跑。 但此刻左君美胜券在握,心态极其放松。敌弱我强,水寨又不会长腿自己跑了,些许传递命令耽误的时间,根本不碍事。 庞大的船队开始依令调整,如同笨拙的巨兽,缓缓抵近姥山岛水寨。 小船在前,试图靠近水下栅栏,派人跳入水中开启那沉重的木制水闸门。然而—— “咻!噗!”一支利箭精准地射入水中,距离一个刚跳下水的左军水卒不过半尺,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游回船边。 两侧箭楼上的红旗营留守士兵虽然人少,但居高临下,弓箭岂是摆设? 小船尝试了几次,皆无功而返,反而被射伤了几人。 “废物!” 左君美在旗舰上看得真切,冷哼一声,下令道: “让开!看大船的!” 左氏水军真正的王牌——那两艘加装了双层甲板,如同水上堡垒般的改造战船,缓缓驶向前方。 这才是左君美为红旗营水师精心准备的“惊喜”,此刻却用来拔除几座小小的箭楼,颇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但也足显其势在必得的决心。 双层战船抵近箭楼。下层桨手奋力划水稳住船身,上层甲板则站满了披甲持弓的左军精锐射手。 “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箭楼狭小的空间,箭楼上的红旗营留守士兵,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人,空间又极其有限,面对下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的箭矢,根本无处可躲。 盾牌被射得如同刺猬,不时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箭楼的木板。 对射仅仅持续了片刻,箭楼守军便非死即伤,余者无奈,只能冒险跳入冰冷的湖水中,拼命向岛上游去。水寨的第一道屏障,宣告失守。 “绞开闸门!”左君美志得意满。 左军水卒迅速操控绞盘,沉重的木闸门被缓缓拉起,失去了箭楼威胁,船队再无阻碍。 “冲进去!夺岛!” 左君美厉声喝道。大小船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从闸门缺口蜂拥而入,直扑水寨深处那片小小的滩头,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呼啦!”几艘隐藏在泊位角落、堆满淋了火油的干柴草的小船,被留守士兵奋力推出,船头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柴草。 “是火船!” 旗舰上的左君美见状,脸色微变,但并不是很慌乱,迅速下令道: “快!小船推开它!大船水龙准备!” 水寨地处避风港,湾内水面相对平静,火船靠近的速度很慢,左军又小船众多,未等火船上的柴草彻底燃旺,七八条小船便一拥而上,用长杆合力将其顶开,推远。 同时,大船上装备的强力唧筒(水龙)也喷射出粗大的水柱,准确地浇在火船上,嗤嗤作响的白烟腾起,火焰迅速被扑灭,一场虚惊而已。 “哼!雕虫小技!” 左君美放下心来,随即又涌起被戏耍的恼怒,姥山岛留守兵卒的挑衅,让他彻底失去了耐心。 “登岛!杀光守军!一个不留!” 此刻,庞大的船队因争先恐后涌入水寨,早已阵型大乱。大小船只挤在一起,桨橹交错,此时遭遇敌方船队突袭,将是灭顶之灾。 不过,有限的守军似乎已黔驴技穷,推出火船后,便再无动作,只要抢滩成功,夺岛只在顷刻之间。左军水卒们纷纷跳下船,呐喊着,趟着齐膝深的湖水,向滩头发起冲锋。 “放——!”一声冷酷的命令仿佛来自礁石背后。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几处巨大礁石的后方攒射而出,目标正是毫无遮掩、拥挤在浅水滩头的左军水卒。 “呃啊!” “我的腿!” “救命!”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尽管左君美预料到岛上必有守军,但这箭雨之密集,时机之刁钻,覆盖之精准,仍大大超出了他的预计——守军究竟有多少人? 正在抢滩的左军水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清澈的湖水瞬间被染红,片刻前还碧波荡漾的滩头顿时化为人间地狱。 礁石后方,临时搭建的战棚下,杨破浪眼神冰冷,透过预留的观察孔看着滩头的惨状,毫无波澜。反而有些不满意,朝一名因紧张射得太远的新兵骂道: “夯货!慌什么?稳住,放近了再射!听俺口令,三队、四队预备——放!” 守军弓箭手在战棚的遮蔽下,前方又有巨大礁石阻挡,几乎处于绝对安全的位置。 他们按照战前反复演练,精确标定好的射界,在杨破浪的口令下,依次轮番开弓,动作沉稳,节奏分明。连绵不绝的箭矢如同精准的死亡之雨,覆盖着滩头每一寸土地。 左军第一波抢滩攻势,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狼狈溃退。 “大船上前,放箭压制!”左君美脸色铁青,急调双层战船抵近滩头。 凭借坚固的双层甲板掩护,船上的弓箭手开始向礁石方向进行抛射压制,箭矢如同飞蝗般越过礁石,落在守军战棚顶上,发出“咄咄咄”的闷响。 但左君美这边,并不能看到礁石背后的情况,只知道守军在其打击下,还击的箭雨越来越稀疏。 “小船继续抢滩!不要停!” 左君美咬牙下令,企图用持续的压力撕开防线,攻上姥山岛,彻底斩杀这些顽抗者。 一处视野更好的礁石掩体后,杨破浪手中握住一根长竿,高高挑起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巧妙地利用铜镜反射观察着敌船动向。 看到左君美再次调动小船抢滩,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鱼儿咬钩了……” 杨破浪放下铜镜,沉声下令。 “一二三队,听令,集中攒射滩头,四队预备火油罐!” 徐总管的船队离岛不远,很快就能赶回来,杨破浪要将左君美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滩头这块死亡之地。 久攻滩头不下,伤亡惨重,左君美心中的烦躁和不安越来越重。 其人正待调整部署,或许该派精锐从侧翼礁石较少处尝试攀爬,或者集中大船火力轰击一点…… “将军!将军!不好了!” 后方一艘哨船如同丧家之犬般疾驰而来,船上的哨兵面无人色,声音带着哭腔: “西南方,出现大批敌船,是红旗营水师主力。数不清,正……正包抄过来。” 这个消息便如同晴天霹雳,左君美浑身剧震,猛地扭头望向西南,只见水天相接之处,一片帆影正急速放大,如同乌云般席卷而来。 不好!中计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左君美心头警铃疯狂大作。 岛上守军如此之多、抵抗如此顽强已大大出乎意料,此刻徐达的主力船队竟未去偷袭自己的老巢,反而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杀了个回马枪。 一旦让敌军的船队堵住水寨出口,那自己这边挤成一团乱糟糟的船队,就成了瓮中之鳖。 “快!撤!撤出水寨!快啊!” 左君美猛地拔出佩刀,疯狂地挥舞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完全变了调,尖利而刺耳。 各船船主和水手也发现了形势不妙,死亡的阴影竟如此清晰,所有人都在心底呐喊: “撤!快撤!被堵住就全完了!” 进水寨不易,出水寨更难! 左君美的船队本就由大量乌合之众组成,协调混乱。 加之先前为攻下姥山岛反复调度,早已阵型散乱,大小船只你挤我碰,搅成一锅滚粥。撤退的命令一下,更是乱上加乱,大船急于转向脱身,桨手们拼命划动。 砰!咔嚓——哗啦! 一艘大船急于转向,船头猛地扫中一艘正欲穿插向前的小船,瞬间将其撞得木屑纷飞,倾覆侧翻,落水的渔户惊恐呼救。 “让开!快让开!” 另一艘急于规避的大船,舵手惊慌失措,在狭窄水域猛地打满舵,结果船尾轰然撞上了旁边一艘同样在转向的同袍大船。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两艘大船船体受损,船上的水卒东倒西歪,惊叫怒骂声响成一片。 真是祸不单行! 礁石后的杨破浪躲了这么久,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好机会!所有弓手,自由攒射!目标,水面敌船!射!” 守军趁机将箭雨倾泻的力度和密度提升到了极致,箭矢如同暴雨般落入拥挤不堪的水寨水域。无处可躲的左军水卒如同活靶子,伤亡数字瞬间陡增,湖面迅速被染得更加猩红。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水面上迅速蔓延、爆发,哭喊声、叫骂声、落水声、船只碰撞声连成一片,左氏水军彻底失去了控制。 “废物!蠢货!一群该死的泥腿子!坏我大事!” 旗舰上的左君美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状若疯魔。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混乱景象,他知道任何命令都已无法有效传达。情急之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左君美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厉色,对着身边的亲卫队长嘶吼道: “放箭!快放箭!给我射!清开这些挡路的蠢货,谁敢挡我旗舰的路,格杀勿论!” 左君美的亲兵队都是左家死士,毫不犹豫地执行了这道冷酷到极致的命令。 一片箭雨劈头盖脸地射向旗舰前方拥堵的,大多是裹挟来的渔船,惨叫声再次响起。 乱窜的小船要么舵手被射杀,船只失去控制停滞不前;要么在死亡的威胁下,船上的人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以更快的速度划向两边,甚至不惜撞翻旁边的友船。 一条用鲜血和尸体铺就的狭窄通道,在混乱中硬生生被“清”了出来! “快划!冲出去!” 左君美声嘶力竭,旗舰上的桨手们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划桨。沉重的旗舰艰难地开始转向,船头缓缓对准了水寨那唯一的出口。 船体在混乱的船只缝隙中笨拙地挪动,每一次碰撞都让船身剧烈摇晃。 终于,船头冲出了水寨的木栅栏。左君美心中刚升起一丝逃出生天的狂喜,但下一秒,这狂喜便凝固在脸上,化为无边的绝望。 视野豁然开朗的湖面上,迎接他的,不是生路,而是死亡之网。 红旗营水师的主力船队,在徐达的指挥下,已完成了精妙的包抄合围,大大小小的船只,如同张开翅膀的巨鸟,正从西南、西面两个方向,以半圆形的阵势,气势汹汹地压迫而来。 最近的敌船,距离左君美的旗舰已不足一箭之地。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那艘作为依仗的旗舰,为了在水寨内灵活转向,主帆和副帆此刻都还耷拉着,帆索纠缠,帆布堆迭,巨大的帆面如同垂死的巨鸟翅膀,软塌塌地贴在桅杆上,根本无法借助风力。 而敌人的帆,正被东南风鼓得满满的。 完了! 左君美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在船楼上。耳边似乎响起了丧钟的轰鸣。冰冷的湖水仿佛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扼住了他的咽喉。 (本章完) 第166章 风云变幻天下乱 第166章 风云变幻天下乱 濠州,元帅府。 肃杀之气弥漫在略显空旷的官厅内,厅外甲士林立,矛戟如林,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晃眼的光斑。 官厅中央,一人匍匐在地,形象狼狈不堪,正是刚从巢湖战场押解而来的左君美。 左君美仗着自家好背景,这些年没少在巢湖中作威作福,战后虽然因为石山的命令保住了小命,活罪却没少受,发髻散乱,征衣破损处露出道道淤青,脸上也带着擦伤,血迹虽已干涸,却更显凄惶。 姥山岛一战,不仅葬送了左君美精心打造的船队,更彻底打灭了他胸中的万丈豪情与勃勃野心。 此刻,他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般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砖石地面,声音嘶哑而颤抖: “罪人左君美,拜见石元帅!元帅战功赫赫,威震淮西,罪人不识天威,该死,该死!” “威震淮西”四字几乎是咬着牙关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石山端坐于上首帅位,身形挺拔如松,赤色蟒袍衬得他面庞愈发沉静,他没有立刻回应,深邃的目光落在左君美身上。 月余前的梁县,左家二郎觐见自己的场景历历在目。 一个在陆上称雄,一个在水上弄潮,这左氏兄弟……石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带着几分了然与玩味——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眼色! 形势比人强时,认怂低头比谁都快,姿态放得比谁都低。可一旦让他们嗅到一丝翻盘的机会,那反噬的獠牙也绝不会迟疑半分。这份能屈能伸,伺机而动的本事,倒也是乱世军阀的标配。 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试探,石山也大致摸清了合肥左氏的底色——不过是条乱世守户犬。 这种盘踞一方的军阀,仗着地利人和,守起来确实像块难啃的骨头,但其威胁的上限也就那样了,缺乏席卷天下的雄心和气魄,终究没资格乱世争雄。 如今红旗营已在巢湖彻底站稳脚跟,如同在合肥城脖颈上套了一道无形的铁索,彻底封死了左家向外扩张的可能。 只要稳扎稳打,不断挤压其生存空间,左君弼那点不甘和倔强,迟早会被冰冷无情的现实磨平,最终匍匐于红旗之下。 “起来吧。”石山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地回荡在官厅中。 左君美如蒙大赦,又重重叩首一次,才挣扎着起身,却依旧勾着头,不敢抬眼正视上方那如山岳般的身影,更怕石山看穿自己竭力掩饰却依旧翻腾的惶恐与不甘。 巢湖基业,多年心血,一朝尽丧!此等锥心之痛,岂是几句服软之言能轻易抹平的? “月余前,就在梁县军中,我才见过你家二郎。” 石山似乎并不在意左君美内心的汹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回忆当时的细节,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闲话家常。 “当日,也是这般场景。我曾与君弼言‘时移世易,旧经验解决不了新问题’,告诫他,不可抱残守缺,当审时度势。” 石山将这句话复述得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左君美心底,平静的语气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如今,我军已牢牢立足姥山岛,巢湖水脉尽在掌控,统合湖中力量指日可待。而你左氏在巢湖经营多年的根基,已被连根拔起,片帆不存。此消彼长,庐州路之势,早已今非昔比。” 石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左君美低垂的头颅,抛出了那个决定左家命运的核心问题: “左氏,该何去何从啊?” 左君美身体微微一颤,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虽为左家嫡长子,却早已被其父左武剥夺了家业继承权,合肥城和陆上的基业是二弟左君弼的。 如今自己更是身陷囹圄,成了阶下之囚,一个败军之将,哪有什么资格决定合肥左氏的未来?但他不想死!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屈辱和不甘。 左君美猛地一咬牙,几乎是榨干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违心而急切地答道: “二郎,二郎目光短浅!竟妄图以区区孤城,对抗元帅百战百胜雄师,螳臂当车,殊为不智!”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真诚”的愤慨,继续道: “罪人,罪人愿亲笔书信一封,痛陈利害,晓以大势。定要劝二郎认清眼前形势,迷途知返,尽快,尽快开城门,恭迎元帅大军进驻合肥城。” 这番慷慨激昂的“投名状”,石山听完,心中却是波澜不惊,左君弼若是如此轻易就能放弃抵抗,拱手献城,那他就不是能在合肥左氏子了。 左君美这番表态,不过是求生本能下的虚与委蛇。 不过,为了暂时稳住合肥城里的左君弼,避免其狗急跳墙,与巢湖左君美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也无妨。石山面上露出一丝温和,微微颔首,道: “劝他认清形势,自是好事。至于开城?” 石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左君美瞬间绷紧的肩背,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想来你家二郎此刻是断然不会同意的。无妨,我已着人在城内为你安排了清净的住处。你就在此安心将养身体,无需挂念家眷,要不了多长时间,你们必能重逢。” 重逢?! 左君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的家眷都在合肥城中,石山这话是安抚?还是威胁?暗示红旗营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合肥城破在即? 他不敢深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让他几乎窒息,连忙再次深深下拜,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谢,谢元帅体恤!罪人铭感五内!” 石山不再多言,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 “去吧。” 看着左君美在两名甲士“护送”下,踉跄退出大殿,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中,石山深邃的目光重新投向悬挂在侧壁的庐州路舆图。 巢湖既失,如同斩断了合肥左氏的一条臂膀,合肥已是红旗营囊中之物,石山并不急于此刻就逼降左君弼,时机未到,强攻只会徒增伤亡,他要是左君弼在绝望中认清现实后的彻底臣服。 而且,近段时间天下风云变换,元廷为应对危局,频频调动兵力,红旗营正宜锐意进取,也不应在城高池深的合肥城下死磕,浪费宝贵的扩张时机。 红旗营情报体系尚在初建阶段,但元廷保密防谍意识更差,各类情报如雪片般飞入濠州元帅府。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硝烟与远方战火交织的复杂气息,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堆积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密报、塘报和行商口述整理的情报摘要。 就在这个月,大都颁下诏令,正式设立淮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简称淮南行省),治所定于扬州,统辖扬州、高邮、淮安、滁州、和州、庐州、安丰、安庆等路府。 其用意昭然若揭——在江北构筑一道针对红旗营的严密防线,意图将石山锁死在淮西一隅。 不过,建立行省易,调集大军难。 签发士卒、筹措粮草、转运军械,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绝非一纸诏书便能一蹴而就。眼下,元军虽有小股精锐,不断尝试渗透、骚扰红旗营的怀远、五河和滁州防线外围。 但这些行动更像是虚张声势的“以攻为守”,新成立的淮南行省仓促挂牌,两手空空,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能力组织起一场足以撼动红旗营根基的大规模攻势。 元廷似乎也意识到地方官员的溃烂是红巾遍地烽火的关键,终于痛下决心,诏定“军民官不守城池之罪”,据说一口气砍了数十名弃城而逃的府州县官,血淋淋的人头被传示各地,试图以儆效尤。 此举固然是血腥震慑,却太晚了。 若是在颍州刘福通刚刚起事时,元廷便有此等魄力,严令各地死守城池,红巾军的发展势头绝不会如此迅猛,石山想从灵璧一路打到濠州,也定会艰难数倍不止。 如今烽烟四起,朝廷威严已失,再砍人头,不过是泄愤罢了,又能挽回几分颓势? 红旗营各卫扩编后的操练已有些时日,队列、号令、基本战技训练已经初具模样。 但要想指挥数万之众如臂使指,使其令行禁止,在残酷的野战中面对元军精锐也能战而胜之,形成那种融为一体的默契与铁血军魂,再多训练几个月甚至一年恐怕也不够。 元廷不会给红旗营从容练兵的时间,石山也早已做好了再次率军出征的准备。 但在挥师出征之前,他必须对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战场——江南局势,有一个清晰透彻的把握。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潜伏在集庆路的孙悟本通过隐秘渠道送回关键信息,往来于大江南北的走私行商被秘密召见,甚至一些被俘获的元军信使、地方官吏的口供,都被仔细甄别梳理。 零散的情报碎片,逐渐拼凑出江南战局的清晰图景: 自今年二月份以来,徐宋政权的扩张势头凶猛而曲折。 徐寿辉部将陈普文率军攻陷吉安路,许甲攻陷衡州路,陶九攻陷瑞州路,欧普祥攻陷袁州,随后的局势演变也不出石山预料,徐宋在这几路没能建立稳固统治,很快就在元军与当地地主武装的联合反扑下,得而复失。 但在东线,徐宋大将项普略攻陷江州(今江西九江)后,却奇迹般地顶住了压力,在这处战略要地站稳了脚跟。 项普略堪称徐宋政权最锋利的尖刀,其部夺取江州后,非但未钝,反而更加锐不可当,大军继续高歌猛进,接连攻陷南康路、饶州路、信州路、徽州路等地,兵锋直指富庶的浙东。 与此同时,庐州路彭莹玉也率“彭祖家”渡过长江,攻下了池州路重镇铜陵,正挥师猛攻池州路治所贵池城,江南的烽火,越烧越旺。 而在江北,自去年底接连丢了叶县、舞阳、上蔡、颍上、固始等地,活动区域越来越狭窄的刘福通所部红巾军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 活动于南阳、襄阳一带的北锁红巾军(首领王权)、南锁红巾军(首领孟海马)接连攻城略地,声势日隆,严重威胁到元廷由四川经襄阳、南阳北上的漕粮运输通道。 元廷急命诸王亦怜真班、爱因班,参知政事也先帖木儿与陕西行省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等数路兵马围堵讨伐,试图扑灭这两股燎原之火,大大减轻了刘福通所部压力。 另一边的浙东地区,搅得江浙行省焦头烂额的方国珍,在月前率船队火烧刘家港后,并未远遁深海,而是退入了台州湾内的黄岩港一带,继续如附骨之疽般滋扰地方,劫掠漕运。 江南江北局势的急剧恶化,让元廷焦头烂额。为了能暂时稳住东南海疆,以腾出手来集中力量剿灭心腹大患徐寿辉,元廷决定对反复无常的方国珍再次尝试招抚。 台州路达鲁赤泰不华在元廷的严令催促下,发兵扼守黄岩澄江口,同时遣心腹部将王大用持招降文书前往方国珍处。 方国珍扣押了使者王大用,派出自己的姻亲陈仲达,与泰不华约定好了受降地点和仪式。 泰不华,这位出身蒙古伯牙吾台氏,英宗朝至治元年右榜状元,以诗文书法名动天下,在士林中亦享有极高声誉的儒将,怀着兵不血刃暂时解决海患的希望,亲率部属乘船赶往约定地点受降。 元军船队行至中途,变故陡生,泰不华高大的座舰竟突然搁浅于浅滩,方国珍率大批海贼,驾乘灵活的小船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 其人显然想重演去年生擒江浙左丞孛罗帖木儿后“乞降”的把戏,意图合围并生擒泰不华,以此要挟元廷,获取更大的利益。 谁料泰不华却不是孛罗帖木儿,其人生性刚烈,明白自己中了方国珍奸计后,竟亲手斩杀了陈仲达,又夺过亲兵手中强弓,接连射杀五名企图攀船的海贼。 方国珍见计策败露,亲自率精锐海贼登上了泰不华的座舰,杀光所有元兵,就待生擒泰不华。 这位蒙古状元郎却在众兵围困之下,徒手夺白刃,又接连斩杀四名扑上来的海贼,最终在混乱中被一名海贼刺中颈部而亡。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元廷刚刚因泰不华在东南的功绩,升任其为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行台州路事的诏令还在路上,这位功臣却已经战死殉国。 通过招抚暂时解决方国珍威胁的最后一丝转机,随着泰不华的战死,被彻底葬送。 元廷只能硬着头皮,命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继续讨伐方国珍这个“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海上巨寇。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死了泰不华这个熟悉台州情况的浙东柱石后,元廷对方国珍已经是再难压制。 相比于对红旗营和台州海寇以攻代守勉励维持的窘境,元廷对占据长江中游严重威胁其财赋重地的徐宋政权,则是动了真格,一道道杀气腾腾的调兵遣将诏令从大都飞出: 升大理宣慰使答失八都鲁为四川行省添设参知政事,命其与四川省平章政事咬住合兵,东出三峡,讨伐肆虐于山南、湖广等处的红巾军(主要指北锁、南锁红巾及徐宋政权分支)。 诏令四川行省平章政事咬住分兵东进,讨伐荆襄地区的红巾军。 升大都留守兀忽失为江浙行省添设右丞,专责讨伐项普略占据的饶州路、信州路。 命江西行省右丞火你赤与参知政事朵合兵,全力清剿江西省内的红巾军(主要是欧普祥部及地方义军)。 调浙东宣慰使恩宁普,代替左答纳失里镇守长江咽喉——芜湖,确保江浙门户。 命江西行省左丞相亦怜真班亲统重兵,严守江东、江西的各个关隘要道。 为了集中优势兵力剿灭项普略这个心腹大患,元廷更是诏令江西行省右丞兀忽失、江浙行省左丞老老、名将星吉、不颜帖木儿、蛮子海牙等数路大将,会同作战,共同讨伐饶、信等路红巾军。 事急从权,为了平灭江南核心区域之乱,元廷诏令: 江西行省左丞相亦怜真班、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湖广行省平章政事也先帖木儿、四川行省平章政事八失忽都以及江南行台御史大夫纳麟与江浙行省主要官员,皆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朝廷,只求以最快速度应对红巾军攻势。 天下无处不烽火,大元统治者终于感受到了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压力。除了疯狂调兵遣将、赋予前线将领极大权力外,在政治上也做出了近乎颠覆性的巨大调整,堪称病急乱投医。 一是批发官职,放手地方。 以各地守臣大量战死、逃亡,“愿为国尽忠之才”严重不足为由,下诏大开举荐之门: “随朝一品职事及省、台、院、六部、翰林、集贤、司农、太常……都水诸正官,各举循良材干、智勇兼全、堪充守令者二人。知人多者,不限员数。” 更关键的是,赋予这些新提拔的地方官前所未有的实权: “各处试用守令,并授兼管义兵防御诸军奥鲁(后勤)劝农事,所在上司不许擅差。” 等于将地方军、政、财权大幅度下放给基层守令,元廷已经不顾后果,只求现在就有人能顶上去。 二是高官厚禄,刺激卖命。 为了激励这些“火线上岗”的官员勇于杀贼,元廷开出了令人咋舌的升迁条件: “守令既已优升,其佐贰官员(副手),比照当年入广(征讨岭南)旧例,量升二等。任满,验守令全境治理完好者,给予正式任命(真授); 治理不善者,全削所升二等,依原职级叙用;治理半好半坏者,减一等叙用。杂职人员(吏员等),其有智勇双全者,一并依上例升赏。 凡正常铨选之官,派往残破郡县及迫近贼境之处者,立升四等!派往稍近贼境者,立升二等!” 相比其正常情况下数年难得一次的迁转,只要能剿贼立功,就能坐火箭般的升官发财。 三是打破桎梏,笼络南人。 为了收买江南士绅之心,换取南方精英阶层支持,元廷主动打破了多年来对南人官员的隐形天板,诏令: “南人有才学者,依世祖(忽必烈)旧制,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皆用之!” 四是纳粟补官,饮鸩止渴。 最为石山所警惕,也最能体现元廷已经穷途末路不择手段的政策,便是这道纳粟补官令: “凡各处士庶(士绅、富户、豪强),果能为国宣力,自备粮米供给军储者,照依定拟地方实授常选流官(正式编制的官员),依例升转、封荫(子孙可袭爵或得官)! 及已除茶盐钱谷官(低阶财税官)有能再备钱粮供给军储者,验见授品级,改授常流(正式编制)。” 这道诏令的破坏力,远超之前允许地方办团练的命令。 它意味着,元廷不仅允许地方豪强拥有武装(团练),更在政治上给予这些地主武装首领与所有其他途径入仕者完全同等的地位。 他们无需寒窗苦读,不必军功累迁,只要有钱有粮,就能直接买到实授的正式官职,并且可以按部就班地升迁,甚至获得封妻荫子的特权。 元廷不仅承认并赋予了地方豪强武装割据的合法性,更将国家的名器赤裸裸地明码标价。 据说,淮南行省平章政事晃火儿不,此次赴任就携带了象征紧急事态,可调动沿途人才和资源的银字圆牌三面、驿券五十道,并被赋予“便宜行事”之权。 可见元廷对新设行省和这项政策的期望之高,或者说,依赖之深。 可以预见,此令一出,便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滚水。天下豪强,或怀忠君报国之心,或藏割据称雄之志,或仅为保全身家富贵之徒,必将纷纷粉墨登场。 他们将以朝廷授予的官职为名,以自备的武装为实,在乱世的棋盘上疯狂圈地、互相攻伐、兼并弱小。元末乱世,自此将彻底滑向更加血腥、混乱、弱肉强食的“全民吃鸡”大乱斗。 元廷的权威,在这些手握实权(官职)和刀把子(武装)的“官军”面前,将彻底沦为遮羞布。 大元统治者为了维系自己的富贵,恨不得将这些“励精图治”的举措贴满每一座城池的告示栏。 正是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宣传,让红旗营初步搭建的情报网络,得以从各种公开的邸报、半公开的官府文书、乃至酒肆茶楼间的流言蜚语中,相对容易地搜集并拼凑出如此详尽的情报图景。 元廷主力被徐宋、刘福通、芝麻李、方国珍、南、北锁红巾牢牢牵制于各地,针对红旗营的淮南行省新立,立足未稳,正是进取之时。 啪! 石山合上卷宗,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书房内外: “传令!三军整备,粮秣起运——南下!” (本章完) 第167章 挟大势君弼俯首 第167章 挟大势君弼俯首 闰三月过去,江淮已经入夏,连日大晴大晒,合肥城头的“左”字大纛在暖阳照射下无精打采地垂着,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城内,原本该是喧嚣的军营,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几只归燕啾啾叫着捕食飞蚊,本是很欢快的声音,传入大帐内的贵人耳里,却更添了几分烦躁。 左君弼大帐内,门窗紧闭,试图隔绝外界的热气,却也将沉闷牢牢锁住,光线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左君弼端坐在主位,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凝结的阴郁,却难以散开,其人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摊开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函。 信纸是上面是石山那特有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铸,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合肥举义,屏护江淮,功在汉祚。梁县一晤,信义昭然。 令兄君美今已安居濠州,宅院周全,附其亲笔家书为证。 红旗营旬日必至梁县,着你尽发合肥军会师梁县,夹击庐州路元军残余势力。 山川险隘,唯尔部可破。会猎城下,犁庭扫穴,在此一举!” 寥寥数语,却像沉重的枷锁,再次套在了合肥军的脖颈上。 左君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笺的边缘,目光在那句“附其亲笔家书为证”上停留了许久。 石山的手谕旁边,放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信封上确实是他兄长左君美的笔迹。 左君美有父亲倾力相助,在巢湖中经营数载,坐拥大小船只近百,渔户数百,本是巢湖中民间头号势力,逢此乱世,稍加运作,便可称霸巢湖,与合肥军水陆配合,足以影响整个庐州路局势。 为了支援兄长争霸巢湖,左君弼还从本就不足的合肥军武备中挤出大批军械,并抽调了数百精锐士卒,全交给左君美。 可谁能想到,如此扎实的根基和准备,竟被刚刚“下水”的徐达一战击得粉碎。左氏积攒多年的战船或被焚毁或被缴获,精锐水卒或死或降。更可恨的是,兄长本人竟也在乱军之中窝囊被擒! 这不仅是左氏基业的崩塌,更是合肥军前路被彻底斩断。 而这封来自濠州的“家书”,与其说是亲人的问候,不如说是石山无声的宣告:左君美的性命,乃至整个左家的软肋,已牢牢攥在他的手心。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几位心腹将领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左君弼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左君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胡思乱想,将石山的手谕缓缓推向案几中央,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却难掩那一丝深藏的疲惫和沉重: “石山又要出兵庐州了,说是要清剿本路残余的元军,命合肥军尽数出动,随红旗营夹击元军。都说说吧,我们……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 角落的躺椅上,合肥骑将张焕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断腿处绑着的夹板却限制了他的动作,其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魁梧的身躯在伤痛折磨下消瘦得厉害,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燃烧着更加狂躁的怒火。 “出兵?出个鸟兵!俺们就不去!他石山能把咱们怎么着?!难不成他手下那帮人真长了翅膀,能飞过咱这合肥城的高墙深池?俺就不信这个邪!” 说话间,张焕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左君弼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合肥如今已经是东、北、南三面皆无屏障,直接暴露在红旗营的兵锋之下,失去了巢湖的水域纵深,合肥军面对日益壮大的红旗营,已无多少腾挪闪转的空间。 张焕的咆哮,除了宣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左君弼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和破局的良策,而不是张牙舞爪的置气胡话。 “二哥。” 左氏三郎左君辅的发言,打破了张焕咆哮后的尴尬沉寂,他的目光在左君弼和那封未拆的家书之间游移,斟酌着字句道: “石山狡诈,其言不可尽信。大哥在濠州,安危究竟如何,实在令人挂心。不如,我们先派一队精干人手,快马赶赴濠州,探明大哥近况,再作定夺?” 左君辅这番话语看似关切长兄安危,但帐中诸人,包括左君弼在内,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提醒左君弼,长兄性命攸关,万不可因一时激愤,将事情做绝,断了大哥生路和家族未来。 左君弼心中苦涩,三弟的提醒,他何尝不明白?若不是顾忌家族未来,三月时,他又怎会听从徐达那近乎命令的“劝说”,前往梁县,向石山低头觐见? 但此刻,在帐下诸将面前,他身为合肥之主,必须维持主心骨的刚强形象,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对家事的软弱和对石山的畏惧。 左君弼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笃定: “石山乃当世枭雄,行事颇有章法。他若觊觎我合肥基业,自会明刀明枪地来取。以他的身份地位,断不屑于行那下作手段,拿我大哥安危相胁。此事,诸位不必多虑。” 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仿佛在说服别人,更是在说服自己,但话音刚落,左君弼就下意识地将案几上的家书,轻轻推到了三弟面前。 这个动作,却暴露了他的忧虑和妥协——他需要这封家书来安抚三弟,也需要用它来安抚自己悬着的心。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唯有跟随左君弼父亲左武征战多年的老将殷从道,经历的挫折远胜其他人,早已从合肥军水陆皆被红旗营扼住的阴影中走出,开始思考现实出路。 “将军,石山此番出兵,其志绝非只是扫荡本路元军残部,怕是彻要底扫清整个庐州路,合肥地处庐州路腹心,扼南北要冲。石山若一统庐州路,则合肥,其人必取。” 殷从道顿了顿,给左君弼留下思考的空间,然后接着道: “将军,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从中作梗,设法阻挠其进军。要么……” 殷从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沉重。 “顺应时势,助其功成,以我合肥军之力,为其扫清庐州路充当先锋马前卒。将军,可想好了,我们该选哪条路走?” 左君弼率部举义,只是为了延续家族富贵,杀官占据合肥有胆,争霸天下却无此雄心。 阻止石山扩张的步伐也好,配合石山全取庐州路也罢,都必须围绕延续家族富贵这一目标。 否则,还不如不做。 硬抗,自取灭亡;继续低头,则意味着彻底放弃自主,沦为石山的附庸。 这个抉择,重若千钧,左君弼实在难以下定决心,良久,他才艰难地抬起头,声带沙哑,道: “殷叔所言,句句在理。但兹事体大,关乎我合肥上下数万军民之存亡。容我……再思量一二。” 殷从道暗叹,若左武尚在,面对此等局面,无论有无出路,都不会像眼前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当下不再言语。 两日后,距离合肥城东北不足百里的梁县,已是一片旌旗的海洋。 红旗营大军如同一条红色洪流,浩浩荡荡地开进梁县。 时隔近两个月,石山再次亲临此地,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上一次是为了夺取这个战略支点,打通控扼庐州路的门户,这一次,则是以此为跳板,剑指整个庐州路。 梁县城外的旷野上,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赤红色的“石”字帅旗和各营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士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红色战袄,在军官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架设鹿角。 欢快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号令声、骡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 石山身披一件玄色轻甲,外罩赤红战袍,立于中军望楼上,俯瞰着脚下由他意志驱动的庞大战争机器。 身后,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骁骑卫都指挥使李武等一众悍将肃立,如同拱卫雄狮的猛兽。 此番出征,大军后方并非高枕无忧。 徐州红巾军内部不稳,芝麻李隐隐失去了对各部将领的统辖权,元军也加紧了对徐州北面济宁路的兵力部署,徐州路防线随时有被元军击穿的风险。 石山留下最稳重持重的拔山卫都指挥使胡大海镇守濠州,统领后方诸营及补充兵,确保粮道和退路安全。 随他出征的主力,是捧月卫、擎日卫和骁骑卫三支核心野战力量,另有经过严格筛选的三千补充兵及大批粮草辎重,早在主力抵达前,就和辎重营分批押送辎重至梁县。 红旗营大军自濠州出发,经定远,跋涉两百余里,已经抵达梁县。 近在咫尺的合肥军,却仍未开拔。 “三哥!” 李武噔噔噔几步冲上望楼,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耐,对着石山的背影道: “左君弼八成是不会来了,依俺看,这厮就是存心抗命,让俺带骁骑卫去合肥,把他——” 李武本想说“把他揪出来砍了”,但话到嘴边,又想起合肥高大的城墙,想起骑兵面对坚城的无奈,硬生生把话头一转,瓮声瓮气地道: “……去把他城外剩下的那些村寨都给他扫平了,把人都迁走,一粒粮食都不给他留。俺倒要看看,他还能在城里当多久的缩头乌龟,饿也饿死他!” 三月,石山攻下梁县准备班师濠州时,为了充实定远人口,曾命骁骑卫强行迁走了合肥东面靠近梁县边境的近万百姓,当时左君弼刚刚举事,立足未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旗营抢夺人口。 但此一时彼一时,定远人口暂时趋近饱和,再迁入更多人口,安置和管理都是大问题。 而合肥这边,左君弼已经初步整合了城内派系,对城外的控制力也大大增强,合肥周边村寨纷纷结寨,再想迁走人口,阻力极大,而且极易激起强烈的民怨和抵抗。 强行用兵,纵然能抢到一些人口,也必然付出代价,更会在合肥乃至整个庐州路民众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严重动摇日后统治的根基。 石山已将合肥视为囊中之物,是未来经营庐州路的核心。岂能容忍李武再用这等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粗暴手段去折腾? “急什么?”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瞬间压下了李武的焦躁。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焦虑,继续道: “我与左君弼约定的是旬日之期。时限未至,何必自乱阵脚?” 石山确实不急。 自左君弼在梁县被迫“献城易帜”,低头觐见的那一刻起,双方主从的名分便已定下。 红旗营日益强盛,兵精粮足;合肥军困守孤城,实力受损。这种根本性的力量对比,不会因为左君弼一时的拖延而改变,反而会越拖,差距越大。 只要左君弼不反叛,双方军队在边境地带的小规模摩擦冲突,影响不了大局。 左君弼若是识相,奉令出兵,那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红旗营能省下防备合肥的兵力,左君弼的军队熟悉地形,作为向导和辅助力量,也能减少主力攻坚的损耗,加快平定庐州路的速度,皆大欢喜。 他若执迷不悟,抗命不来? 那也无妨。 无非是多留些精锐兵马驻守梁县,看住合肥军,防备其可能的背后捅刀。 自己辛苦些,亲率主力多打几场硬仗,多拔几个据点罢了。 甚至,左君弼若真敢抗命,正好落了口实。 待到红旗营以扫平庐州路其余州县,整合更多资源,再挟万钧之势回师,也便能名正言顺地高举“讨逆”大旗,彻底解决合肥这个隐患,将其完全纳入掌控。 约定出兵的最后一日,太阳已经西斜,将梁县大营的旗帜影子拉得老长,大营西面,终于扬起了滚滚烟尘。 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在夕阳的余晖下,抵达梁县。队伍前列,一面略显陈旧的“左”字大旗迎风招展。 旗下,左君弼一身锃亮的鱼鳞甲,外罩锦袍,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和不甘,却瞒不过石山锐利的眼睛。 合肥军虽然没有倾巢而出,但由左君弼亲自统率,姿态还是做足了。 队伍在距离大营辕门一箭之地停下,左君弼翻身下马,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军帐前,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石山抱拳躬身,道: “末将左君弼,奉命率部前来。路途耽搁,来迟一步,请元帅责罚!” 石山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容,仿佛之前的等待从未发生过,快步上前,亲自扶起左君弼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 “哈哈!左将军言重了。你既然来了,便不迟。” 石山的目光扫过左君弼身后那些风尘仆仆却仍保持着队列的合肥兵卒,赞许地点点头: “左将军治军有方,麾下皆是虎贲之士。得将军相助,此番南下,必能马到功成!” 两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上个月两军水陆摩擦的不快。几句简单的寒暄后,石山便直接切入正题,开始安排行军序列,语气自然地带上了统帅的威严。 “我军此番南下,首战目标乃是巢县!此城扼守巢湖咽喉,拿下它,则巢湖尽在掌握,亦可震慑庐州路残余元军。” 他目光转向左君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 “左将军所部远来辛苦,鞍马劳顿,便随中军一同行动,如何?” 左君弼暗松了一口气,其人最担心的就是石山借刀杀人,将他顶在攻城第一线,消耗合肥军实力。 石山安排合肥军随中军行动,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安排,左君弼立刻抱拳,声音洪亮地应道: “末将领命!谨遵元帅调遣!” 梁县作为大军前进基地和粮草转运枢纽,必须留下可靠力量驻守,确保后路安全。 石山命抚军卫都指挥使邵荣只率一千兵马随军出征,其余皆留守梁县,负责粮道畅通和防备可能的合肥异动(虽然可能性已大大降低)。 算上左君弼带来的两千合肥兵,此次南征巢县的大军,仅战兵就有一万之众,再加上早已在巢湖中游弋待命的红旗营水师,攻克巢县这个并非坚城的小邑,自然是不在话下。 但要想彻底扫清庐州路元军残余,分兵驻守各处要隘,安抚地方,镇压可能的反抗,仅靠这一万战兵,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左君弼猜不透石山的想法,也不敢多问,只是严格约束本部人马,行军时紧随中军之后,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与友军发生冲突。 次日,大军开拔,离开梁县,浩浩荡荡向东南方的巢县进发,红旗营与合肥军之间差距,便清晰地展现在左君弼和他的部下面前。 红旗营本部战兵,仅有八千人。 论人数规模,远不及动辄裹挟数万流民的彭莹玉部那般浩大,但这支军队的精锐程度和纪律性,却让左君弼这个行伍多年的宿将暗自心惊。 队列行进时,步卒方阵如同移动的赤色城墙,衣甲鲜明,长矛如林,骑兵分列两翼,控马娴熟,队列紧凑,马匹扬起尘土却不显混乱。 各卫、各营、各队的旗帜颜色、图案、大小皆有严格区分,在行军途中高高擎起。传递命令时,旗语迅捷高效。 沿途经过村社,军需官会持石山手令,在乡老陪同下,有序征集粮草、木料等军需物资,严禁士兵私自入村骚扰,更严禁烧杀劫掠。 这与左君弼十二岁随父从军以来,见惯了元军下乡如同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盛景”,形成了天壤之别。 更让左君弼震撼的是,在一些较大的村镇,当红旗营的大军经过时,竟真有当地父老箪食壶浆,立于道旁,迎候这支打着“驱逐胡虏”旗号的义军。 此情此景,是左君弼戎马生涯中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敢想的,民心向背,竟至于此? 左君弼骑在马上,看着红旗营将士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偶尔有孩童好奇靠近,也不会上前驱赶。一股寒意,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悄然爬上左君弼的心头。 石山治军之严,士卒之精,对民心之重视,都远超他的想象。 难怪他能从虹县一隅之地起家,在元廷和群雄夹缝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打下濠州、滁州、梁县等偌大基业。 这份能耐,这份格局,绝非侥幸! 但石山带给左君弼的震惊,还远未结束。 两日后,大军距离巢县已不足一日路程,前方探马飞驰来报:东南方向一支约千余人的队伍,正恭候大军。 石山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左君弼心中却是一动,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当那支队伍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左君弼的目光猛地一缩,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杂色不一的衣甲,松散、缺乏统一训练的队列姿态,以及队伍中隐约可见的一些特殊标识——他都太熟悉了! 这两年,左君弼随父亲左武与这支队伍在巢湖周边反复拉锯厮杀,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正是“彭祖家”。 左君弼他甚至能一眼认出队伍最前方,那个中等身材精悍英武的将领——千户仇成!一个曾让他损兵折将的悍匪头目! 只见仇成整理了一下衣甲,带着几名亲随,快步向中军方向奔来。脸上没有半分桀骜,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恭敬。 奔至石山马前数步,仇成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 “含山义军千户仇成,拜见石元帅!听闻元帅亲率天兵征讨蒙元顽军,仇成特率阖城义士,竭诚来投!愿为元帅执鞭坠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原来如此!左君弼心中瞬间明了。 彭莹玉率其主力精锐西征池州路,搞出了不小动静,他身在合肥,又与“彭祖家”为敌,自然有所耳闻。 左君弼当时还推测,石山必会趁此良机,强行吞并彭莹玉在庐州路留下的地盘,双方必有一番争斗,合肥军也许还能从中寻找一线转机。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石山大军刚到,仇成竟然主动率部来投了,姿态还如此谦卑恭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石山的手早就伸到了含山,意味着彭莹玉的西征,很可能本身就是石山棋局中的一步,意味着他费尽心机想出的驱虎吞狼之计,在石山眼中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石山脸上露出温和却极具威严的笑容,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扶起仇成,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亲和与掌控感。 “仇千户深明大义,率众来归,实乃庐州路百姓之福,快快请起!光复庐州路,驱逐胡元,正需如千户这般深孚众望的本地豪杰同心戮力。” 更让左君弼如坐针毡的一幕发生了,石山扶着仇成的手臂,竟直接拉着他,转身向自己这边走来。 石山的目光落在左君弼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仇千户,这位便是合肥左君弼将军,亦是抗元义士,如今与我等同在红旗之下,共襄盛举。” 他转向左君弼,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左将军,仇千户此前效力于彭莹玉,与你我立场或有不同,战场之上,恐与将军部属多有交手,结下些梁子。然……” 石山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定纷止争的决断。 “如今,前尘往事皆如过眼云烟,你二人既已同聚红旗之下,便当以驱逐蒙元鞑子,光复汉家江山为念。冰释前嫌,精诚合作。过往种种误会、冲突,皆一笔勾销。如何?” 彭莹玉尽起精锐而去,实际放弃了含山县,仇成本来就不是彭部嫡系,困守含山,独力难支,想起出使濠州时石山对自己的暗示,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去濠州,联系易帜归附红旗营。 石山却已经出兵庐州路,还派信使传召含山义军前来助战,仇成深知投效红旗营接受整编方是唯一出路,对过往毫不留恋,欣然前来。 仇成对左君弼抱拳躬身,语气诚恳,道: “左将军!往日两军对垒,各为其主,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若有冒犯将军虎威之处,万望左将军海涵,从今往后,仇某唯石元帅马首是瞻,亦愿与将军携手,共抗蒙元!” 左君弼的脸颊微微发烫,不甘和挫败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但在石山面前,他却只能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朝仇成抱拳回礼。 “仇千户言重了。元帅当面,左某岂敢存有不敬之心?过往之事,自当如元帅所言,一笔勾销,愿与仇千户……戮力同心。” ” (本章完) 第168章 乱世烘炉炼人心 第168章 乱世烘炉炼人心 乱世之中,不止仇成一人有眼光,含山义军投效石元帅后,有志于反抗暴元的庐州路豪杰义士,迅速汇聚到红旗营这面“驱虏复汉”的大旗之下。 “无为州夏君祥,率一千六百义士来投!愿追随元帅鞍前马后,驱除鞑虏,共举复汉大业!” “巢县柘皋乡金朝兴,率本乡六百健儿来投!愿为元帅执鞭坠镫,驱逐蒙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巢县东关镇……” …… 待大军进抵巢县城下,争相来投的义军已有六部,总人数超过三千(未算两千合肥军)。 这些义军虽然装备简陋,缺乏训练,本质上就是乌合之众,但其代表民心所向,却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众义军头领中,最引人注目者,当属夏君祥。 此人自称“无为城主”,莫名其妙的“职务”,因为本身就不在大元职官体系内,反映了乱世中地方自保的无奈现实。 彭莹玉主力攻入池州路后,自知无力再兼顾庐州路,果断抽走了留守无为州的剩余兵马。 无为顿时成了权力真空地带,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搅得城中人心惶惶。大户夏君祥眼见桑梓遭难,愤而挺身,联合亲族及城中尚有血性的青壮,平息了动乱。 事后,无为乡绅百姓推举夏君祥暂摄州事,维持秩序,便有了这个不伦不类的“城主”之名。 虽然“白捡”了一座州城,但夏君祥面临的压力比仇成大得多。 仇成好歹是跟随彭莹玉造过反的悍将,麾下有一支见过血能拼杀的老弟兄。 夏君祥只有两千多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兵器多是锄头、棍棒、锈蚀的刀枪,连像样的皮甲都没几副。仅能依托城墙勉强对付一般的流寇乱匪,根本防不住稍有规模的军队来攻。 得知红旗营兵锋直指巢县,夏君祥便果断将家小托付给亲信,带着城中大部分青壮,主动来投石元帅,赌的是石山的信誉和红旗营的未来。 左君弼原本疑虑仅凭红旗营本部兵马,不足以扫清庐州路,此时方知自己还是小看了石山。 人的名,树的影。 石山治军严明,重视民生,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但这些名声的好处,初时并不显。 毕竟如同“彭祖家”这类造反后还比较重视军纪的义军虽然不多,可也不是绝无仅有。 当红旗营战无不胜,数次在正面战场上击溃元军主力,展现出足以在乱世中争雄的雄厚实力,好名声便开始发挥作用,吸引越来越多渴望在乱世中建功立业的豪杰,将前程押注在石山身上。 “大势啊……” 左君弼望着那些簇拥在捧月卫旁,神情激动的新附义军头领,心中默叹。 可以预见,随着红旗营大军继续攻城略地,沿途归附石山的豪杰义士将会越来越多,红旗营将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 左氏不缺兵马,却缺对这种大势的洞察和利用,妄图靠蛮力挣扎求生,在这股大势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这段时间,风雨飘摇的元廷继续做着救亡图存的努力,甘肃真金买马,江西胆水炼铜,又诏令“完城郭,筑堤防”,废除了延续近百年,旨在防止汉人据城反抗的“隳城令”。 但毁城易,筑城难。 “修城令”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要将毁弃多年的城防重新修筑起来,却绝非朝夕之功。 巢县扼守巢湖和濡须水连接处,又处在“彭祖家”、合肥左氏和红旗营多股势力之间,防御压力极大,巢县县尹董昱昆早就想要修筑城防。 元廷“修城令”才下,董县尹便一面软硬兼施,号召城中富户捐献钱粮;一面强征民夫,赶在盛夏到来前抢修城防。 当日,千余民夫正在城外取土烧砖,远远望见地平线上席卷而来的骁骑卫,感受到大地传来的沉闷震动,顿时魂飞魄散,丢下工具,就疯狂涌向城门。 董昱昆彼时正好在城头亲自督工,眼看汹涌的人潮就要冲垮城门守卫,若是被紧随其后的红旗营骑兵趁乱杀入,那便是万事皆休,情急之下,其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嘶声吼道: “放箭!快!关上城门!擅闯者死!” 咻咻咻—— 一阵杂乱的箭雨从城头泼洒而下,城门处的惨叫声、哭嚎声、咒骂声瞬间盖过了远处的马蹄声。 利箭无情地射入血肉之躯,鲜血流满了青石地,堵在门口的民夫被强行驱散,城门在千钧一发之际轰然关闭,沉重的门栓落下,隔绝了内外。 一队在城外较远处监工的元兵,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隔在了城外,又很快变成了骁骑卫的俘虏。 看着同袍如同待宰羔羊般被红巾骑兵带走,城头守军的士气瞬间泄了大半。 双方尚未开战,一层浓重的绝望阴影就笼罩在守城将士心头。 待石山亲率中军抵达巢县城下时,先期抵达的各部人马早已依据地势,将这座土城围得水泄不通。 巢县本是宋代旧城,城墙周长四里一百九十步,高两丈有余,还有护城河、瓮城和水寨可以依托,一座县城,能有如此防御体系,并不算很差。 大元一统天下后,填平了巢县护城河,拆毁了瓮城、箭楼、马面等一切可能增强防御的设施,就连城墙表面的包砖都被扒得一干二净。 如今呈现在石山等人眼前的,不过是一圈残破不堪、高不足两丈的土围子,在红旗营百战雄师面前,这样的防御,简直形同虚设。 但巢县的地形却有些棘手,城池依卧牛山势而建,西北面紧贴山峦,形成一道天然的陡峭屏障;南面则紧邻濡须水布防,易守难攻;唯有东面地势稍显开阔,是攻城的主要方向。 如此狭窄的地形,显然无法容纳已经膨胀至一万六千余战兵(未计辅兵)的大军同时展开。 石山略一沉吟,便做出了部署调整: “李武听令!着你部即刻向南扫荡,拔除栅江口、桐城闸、黄墩站、峪溪口等元军残余据点,控扼水道,切断巢县外援。” “得令!” 李武声如洪钟,领命而去,两千铁骑卷起漫天烟尘,向南席卷而去。 “常遇春听令!命你率擎日卫,向西进击,攻取庐江县,扫清大军侧翼!” “末将领命!” 常遇春早就不耐陪同行军缓慢,攻坚能力不足的各部义军一同行动,当即抱拳应诺,率部西征。 石山的目光扫过留下的将领,最终定格在巢县那低矮的土城墙上,手中马鞭扬起,直指朝阳门方向,声音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豪情,道: “诸位,巢县城矮兵寡,破之不难。谁愿为先登,为某取下此城,扬我军威?” 捧月卫是石山亲兵,抚军卫此次出征人数有限,皆不宜轻动,石元帅口中的“诸位”,显然是指新近归附的仇成、夏君祥、金朝兴等人,也包括左君弼。 众将反应各异。 金朝兴年轻气盛,跃跃欲试,但看着那城头林立的刀枪,又有些踌躇。 夏君祥看着自己麾下拿着简陋武器的乡勇,心中唯有苦笑,深知驱使他们攻坚破城强人所难。 左君弼心中飞快权衡利弊,争先登代价太大,恐损兵折将;不争,又恐被石山看轻,失去价值。 众人沉默间,仇成已一步跨出,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末将愿为先登,请元帅下令!” 石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以红旗营当前战力,仅需一卫兵马,就能轻易攻破巢县这等防御不全的小城。 石山之所以带上这么多装备不齐,训练不足的“杂牌”义军,绝不是让他们跟着看热闹。 而是要通过下发各种战术任务,在实战中检验各部人马的真实战力、服从性以及其头领的能力和忠诚。 更要在并肩作战的血与火中,逐步磨合,最终完成对这些力量的消化和整编。 去年,红旗营刚刚组建,随彭大和赵均用攻打宿州,二人蛊惑石山先登,却连几套战甲都不愿配发,石山如今有驱使“杂牌”的能力,自然不会重蹈他人覆辙。 “好!仇千户忠勇可嘉,明日辰时,东门主攻,由你部充当先锋!” 石山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关怀与支持,继续道: “巢县虽弱,守军困兽犹斗,不可轻敌。你部即刻前往辎重营,领取皮甲五十副,精铁刀盾百套,今日好生挑选精锐,待熟悉了新配兵甲,养精蓄锐,明日务必一举建功!” “彭祖家”能在各部元军反复绞杀下,守住含山县和无为州,靠的是一股不屈的士气。 但彭莹玉起事后连遭败绩,精锐损失惨重,后来补充的多是裹挟的新丁,各部普遍缺乏兵甲,这也是他们面对左武、董抟霄等部元军时往往处于下风的重要原因之一。 仇成没想到自己才投靠石元帅,寸功未立,仅仅是主动请缨,石元帅竟如此信任,先行拨付宝贵的兵甲,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当即单膝跪地,道: “元帅信重如山,厚赐兵甲,爱护将士之心,末将铭感五内,敢不效死命以报?!明日若不破城,仇成提头来见!” 石山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左君弼、夏君祥、金朝兴三人,命令道: “城外壕沟虽浅,拒马、鹿角等障碍物尚存,须先行清除,为明日大军攻城扫清道路。左将军!” 左君弼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任务来了,连忙应道: “末将在!” “命你部掩护夏城主、金兄弟所部清理东、南两面城墙前障碍,务必确保破障将士安全!” 比起先登破城,掩护破障的危险性无疑小了很多,左君弼暗自松了一口气,抱拳应下。 “末将领命!” 夏君祥和金朝兴跟着出列,二人都清楚本部既无兵甲又缺训练,皆没有攻坚能力,此番前来,主要是表明态度,为红旗营壮声威,元帅愿意分任务,已是承认他们的地位和贡献,哪里还敢有意见? “谨遵元帅号令!”两人齐声应道。 巢县特殊的地形限制了攻城兵力展开,石山将主攻方向预订在东城墙,除了地势相对开阔,更因时值初夏,此地常刮东南风,可借助风势压制城头守军的弓弩射击,减少本方人员伤亡。 午时刚过,破障行动开始。 夏君祥麾下的无为乡勇人数较多,被分配清理相对开阔的东面区域,金朝兴所部乡勇仅六百,负责清理南面障碍。 合肥军好歹出自元军正规军,兵甲配备率远在出自“彭祖家”的仇成部含山军之上,分成四部,交替掩护夏君祥所部和金朝兴所部破障,仍有余力。 捧月卫和抚军卫的精锐士卒在后方列阵,震慑城头守军,防备其可能的出城反击。 石山则立于巢县东南角的一处土坡上,仔细观察着城下三支部队的一举一动,评估各部成色。 合肥军的表现,印证了石山对其“庐州路劲旅”的评价。 命令下达后,各级军官口令清晰,士兵反应迅速,四个掩护分队很快便展开成严密的盾墙和散兵线,行进间队列保持相对完整,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和训练基础。 他们装备的盾牌较大,弓弩射程也比巢县守军稍远。若在野战中对垒,结成坚固阵型,即便是红旗营,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也需付出不小代价。 然而,左君弼所部的缺点也暴露无遗。 当掩护分队推进到距离城墙约八十步时,城头稀稀拉拉的箭矢开始落下。合肥军士兵立刻紧张起来,盾牌高举,甚至出现小范围的骚动,随后就在军官指挥下整体后缩。 在此期间,只是被动举盾防御,并没有组织弓弩齐射,以压制守军反击。 显然,这支军队习惯了依托坚固工事或结阵对敌,缺乏主动进攻的锐气和攻坚意志。 无为乡勇的表现和其头领性格相关,夏君祥年近四旬,文士气质多于武将,指挥作战并非他所长,乡勇多是无为平民或农户子弟,未加整训,小队之间勉强有些配合。 刚开始推进时,队伍便有些混乱,一些人看到箭矢落下,掉头就跑,引起小范围的混乱,夏君祥只能不断下令将过于惊恐的人换下,让后面相对镇定的乡勇补上。 但这些人早就见识了动乱和杀戮,自发投军保卫家园,心中终究还是有股热血。 一旦克服了最初的恐惧,便能咬着牙,利用简单的木盾或门板掩护,奋力清除拒马、鹿角等障碍,动作虽然笨拙,却带着一股韧劲。 金朝兴率领的巢县乡勇则截然不同。 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散发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其人麾下六百健儿也多是柘皋乡不甘庸碌一生的年轻人,他们不通什么复杂战阵,甚至显得有些莽撞。 面对城头落下的箭雨,巢县乡勇不像合肥军那样畏缩,反而有人被激起了血性,一边咒骂着元狗,一边用手中简陋的猎弓进行还击,虽然准头堪忧,声势却不弱。 金朝兴本人更是身先士卒,手持猎弓,大声呼喝着指挥,哪里箭矢密集他就冲向哪里,为手下兄弟吸引火力。这股子不要命的血勇之气,竟让城头守军一时也有些忌惮,不敢过分探头。 起初,三支部队的配合堪称灾难。 合肥军的掩护时紧时松,动辄被零星落下的箭吓得整体后移,对守军的压制不力,导致推进中的乡勇暴露在守军攒射之下,瞬间造成数人伤亡。 夏君祥部和金朝兴两部乡勇也缺乏默契,推进速度不一,互相影响。 但有红旗营百战雄师压阵,大家都清楚守军不敢杀出城,虽乱却未溃。 石山并未过多干预,只是通过旗号发出指令,要求各部稳住阵脚,按计划行动。 渐渐地,在后方强军的注视下,三支部队开始找到了节奏。 合肥军军官被左君弼喝骂,终于拿出了百战之师应有的勇气,开始组织弓弩手进行小规模的压制性射击,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 无为乡勇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和伤亡后,幸存者变得沉稳许多,清理障碍的动作也麻利起来。 金朝兴的莽撞小子们则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迅速成长,懂得了利用地形和同伴掩护,血勇之气中多了一丝冷静。 整个下午,城下上演着一场残酷而有效的磨砺。 尘土飞扬,箭矢呼啸,夹杂着伤者的呻吟和士兵的呼喝,障碍物被一点点清除,通往巢县城墙的道路,在血肉挥洒中逐渐变得平坦。 夕阳西下前,近八成障碍被破,无为、巢县乡勇付出百余人的伤亡,合肥军也有十余人被流矢所伤,但这些新附义军见了血,经历了战场恐惧,初步学会了在压力下的配合。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红旗营的旗帜下完成了一次协同作战,一种无形的纽带开始形成。 夜幕降临,白日的喧嚣与杀气暂时隐去,只留下连绵的营火,如同繁星般点缀在巢县城外。 石山考虑到各部素质参差不齐,协同配合不够,并没有混合编队统一扎营,而是命令各部各自扎营,营盘之间保持距离,并严令彻夜燃亮营火。 同时,安排巡逻队和明、暗哨位,由捧月卫派出一营精锐负责全夜值守,以防备城中守军发动夜袭,更防备这些互不统属的义军在黑暗中因惊惧而发生营啸。 城内的元军早已是惊弓之鸟,巢湖县尹董昱昆白日里见识了红旗营的浩大声势和严整军容,晚上又见攻城部队防守严密,哪里还敢出城偷营? 陆上的主战场一夜无话,距离巢县县城西北约六里的巢湖港湾内,一场战斗却即将开始。 星月皎洁,清辉洒满万顷碧波,轻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细浪,拍打着湖岸,发出轻柔而舒缓的“哗哗”声,如同母亲拍打婴儿的摇篮曲。 五更时分,正是人体最为困倦的时刻。 水寨中,除了值更的船只上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大部分战船都笼罩在黑暗中,如同沉睡的巨兽。 箭楼上,哨兵靠坐在护栏旁,眼皮沉重如山,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抵挡不住浓重的困意,沉沉睡去,鼾声轻微地融入夜色。 整个水寨弥漫着倦怠,白日里巢县被围的消息传来,水军上下人心惶惶,都担心水寨安全,但到了深夜,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便陷入了更深沉的疲惫。 就在这片看似祥和的静谧之下,致命的危机已然临近。 距离水寨约一箭之遥的湖面上,四根毫不起眼的芦苇杆,随着微浪轻轻起伏,悄无声息地向着水寨方向缓慢移动,若不是视力极佳者凑近细看,绝难察觉异样。 芦苇杆下方,是四个矫健如游鱼的身影,他们口含特制芦管,用于水下呼吸,背负分水刺和短匕,乃是徐达精选水性最好的渔户,他们还有另一个名字——水鬼! 为首之人,正是廖永安的胞弟廖永忠。 月光照射下,依稀能够辨认出水寨箭楼的轮廓,四人默契地同时下潜,只留下水面细微的涟漪,再次浮出水面换气时,他们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到了箭楼正下方的阴影之中。 廖永忠抹了一把脸,借着月光,迅速确认了两座箭楼上哨兵的位置——都在酣睡!随即朝同伴打了个手势。 四人分成两组,利用箭楼粗大的木质立柱和绳索,小心向上攀爬。 湿漉漉的水靠紧贴着皮肤,动作却轻盈迅捷,仅有水靠上的水珠滴落湖面发出的“啪嗒”声 月光下,四人湿漉的身影仿佛真是传说中的水鬼。 一个哨兵睡梦中感受到了背后的冰寒,睁开睡眼,刚想回头,一只有力的大手已闪电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冰冷的匕首迅疾划过其咽喉,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哨兵的身体随即软了下去。 另一座箭楼上,同样的场景也在上演。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干净利落,没有惊动水寨中的任何人。 结果了哨兵,廖永忠迅速拿起箭楼上的火把,小心探出护栏之外,朝着西南方向漆黑的湖面,左三圈,右三圈,连续比划了三次。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障碍清除,通路已开! 仿佛在回应这无声的召唤,片刻之后,西南方向遥远的水天相接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咕——咕咕——”声,模仿的是巢湖常见的黑水鸡的夜鸣,惟妙惟肖。 不多时,西南面原本空寂的湖面,在月光的映照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点,黑点慢慢变大、拉长,显露出轮廓——一支庞大的船队! 这支船队以灵活的小渔船为主,间杂着一些改造过的蒙冲、走舸等轻型战船,数量足有数百。 船上的红旗营水师将士噤声,桨橹轻起深划,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只有船头劈开浪的细微“哗哗”声,融入了自然的湖涛之中。 船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当先一艘较大的双层战船船头,迎风肃立的身影——正是红旗营水师都指挥使徐达。 姥山岛一战,吞并左氏船队后,石元帅便及时兑现了奖赏。 除了大量钱财,水师还正式升级为卫级编制,徐达升任都指挥使,张德胜、俞廷玉、廖永忠等人各有嘉奖,并拨下大批军械。 此刻,徐达身穿轻甲,清癯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峻,眼神紧盯水寨大门。 水寨中,一艘较大的楼船上,一名元军小军官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钻出船舱,睡眼惺忪地走到船舷边,解开裤子准备放水。朦胧的视线无意间扫向水寨大门外的湖面…… “嗯?” 这人猛地一激灵,睡意顿消。 “敌……” “敌”还没来得及完全喊出,一支从最前方快船上射出的劲弩,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狠狠地贯入了这名军官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后踉跄两步,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也彻底激发了他最后的力气。 “啊——!敌——” 此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甲板上。但那声凄厉的惨叫,却响彻了整个水寨。 “敌袭!敌袭!” “哪里来的敌人,敌人在哪儿?!”…… 短暂的死寂之后,水寨迅速陷入嘈杂慌乱,元军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舱室、营房。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魂飞魄散:寨门早已洞开,无数船只正疯狂地涌入寨中,而己方几艘轮值的战船上,却已经爬上了无数敌军。 “放箭,快放箭!” “放,弓放在哪里?” “别管他们了,快顶住舱门!”…… 慌乱的元军兵卒还未搞清楚具体状况,就被迫迎战,战斗几乎是一面倒。 凄厉的号角声、慌乱的哭喊声、绝望的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箭呼啸声、船只碰撞的闷响、落水者的呼救声……瞬间打破了巢湖的宁静,将这片水域变成了人间炼狱。 张德胜所在的双层战船如同利剑般,直插水寨核心区域,战船上的红旗营将士弓弩齐发,专杀试图组织抵抗的元兵军官或舵手。 “放火箭!烧掉栈桥和营房!” 张德胜冷静下令,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立刻点燃浸油的箭矢,一支支拖着火尾的利箭如同流星般射向栈桥和岸上营房。 俞廷玉、廖永安两部小船快速跟上,趁着元军慌乱,跳入水中,游向密集停泊的轻型战船。 “杀啊!夺船!” 元军水师本就疏于训练,又遭此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兵甲都没配发到位,根本来不及组织像样的抵抗,加之白日里巢县被围的消息早已让士气跌入谷底,哪里还有多少抵抗意志? 许多船只上的士兵见大势已去,直接跪地投降。 一些试图反抗的,也很快就被倒在了红旗营将士的刀枪之下。 “降者不杀!”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巢湖水寨的喧嚣渐渐平息。 大部分元军船只已被控制,残余的抵抗也被扑灭,湖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燃烧的残骸以及一些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湖水的气息。 徐达站在元军最大的楼船船头,脸上溅着几滴血珠,眼神却格外明亮。亲卫上前禀报: “禀都指挥使,此战,我军斩杀顽抗元兵近百人,俘获官兵三百二十七人,缴获大小战船一百二十六艘。其中楼船两艘,蒙冲十五艘,走舸、渔船百余艘。我军伤亡轻微。” 这场干净利落的夜袭,不仅剪除了巢县守军唯一的水上力量,更缴获了宝贵的战船,为红旗营控制巢湖,乃至进军长江水道,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徐达看着渐渐变亮的巢县方向,脸上浮现满意之色,下令道: “四营留下,控制俘虏,继续打扫战场,其余各营,随我杀向巢县!” (本章完) 第169章 扫元须杀人诛心 第169章 扫元须杀人诛心 红旗营水师在交战中,点燃了元军大量营房和战船,水寨相距巢县不过六里地,站在巢县低矮的城头上,能清晰地看到西北方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烈焰。 “走!走水了!”一名在城头巡夜的守卒最先发现了异状,惊恐地指向水寨方向,声音都在颤抖。 “是水寨!水寨方向!”旁边的同伴也看到了,脸色瞬间煞白。 得知水寨半夜起火,被摇醒的牌子头还算镇定,迅速得出结论,但声音里的惶恐却掩盖不住。 “快!快去禀报县尹大人!水寨……水寨可能遭袭了!” 消息很快被报到了县衙。 巢县昨日被围,县尹董昱昆本就彻夜难眠,刚刚上合眼又被家仆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待他披衣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西北方那映透半边天的火光,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险些瘫倒在地。 “完……完了!” 董昱昆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比人都清楚水寨对巢县的意义,也明白那火光意味着什么,但他又能做什么? 围城的贼军在巢县东面立营,守军完全可以由西城门出城,赶往水寨援救,但城中这点可怜的兵力,连昨日出城反击贼军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去支援六里外的水寨? “紧闭城门!加强戒备!人不得妄动!” 董昱昆强打精神发出命令,声音却有些干涩嘶哑。 此时此刻,他只能镇之以静,寄希望于水寨守军能创造奇迹,击退来犯之敌,至少能多消耗一些贼军,实在不行,也要多烧掉一些战船——哪怕是官军战船。 有些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就会特别虔诚,董昱昆便在祈求苍天能突然改变风向,让放火的贼军自食其果,烧掉贼军自己的战船。 可惜,苍天无情,并不会站在人一边。 漫长而煎熬的一夜终于过去,清晨爬起的巢县军民看不到火光了,西北方仍在升腾的烟柱,却在告诉他们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红旗营大军早早吃完早饭,开始拔营。 捧月卫、抚军卫战兵披挂整齐,向着各自预定的攻城出发阵地挺进,长枪如林,刀盾闪烁着寒光,鲜红战袄在晨光下连成一片燃烧的海洋,却散发出凛冽杀气。 合肥军紧随其后,掩护各部新附义军推着连夜赶制的云梯、楯车、尖木驴车等攻城器械,喊着整齐而雄壮的号子,缓慢而坚定的向着巢县城下进发。 每一声号子,都如同催命魔音,抽打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 与城外士气高昂的进攻方形成鲜明对比,巢县城头死一般的压抑,土墙上的守军经过一夜的“休整”,低落的士气不断没有恢复,反而随着“水寨遭袭”的流言传开,越发紧张和恐惧。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不时有守卒偷瞄西北方渐渐消散的烟柱,更多的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水寨昨夜发生的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惧。 而当徐达亲率红旗营水师出现在巢县城西的湖面上,守军强打起来的士气更是瞬间跌落谷底。 船队黑压压一片,根本望不到边,当先两艘缴获的高大楼船,如同移动的堡垒,带着无言的威压缓缓驶近。楼船上飘扬的却不再是元军旗帜,而是刺眼的红旗! “那是,红衣贼的水师!” “完了!水寨真的完了!被他们夺了!” “没活路了……彻底没活路了……” 董县尹为了稳定军心,曾信誓旦旦地宣称“来袭水贼已被打退”,此刻这巨大的楼船出现在眼前,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碎了他的谎言。 欺骗带来的愤怒,加上援军断绝,退路被锁死的绝望,瞬间冲垮了守军强撑起来的抵抗意志。 其实,以巢县独特的地形,即使红旗营水师全部弃船登岸,对守军的威胁也不会比现在大多少。 但本方水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对士气的打击却超乎想象。 这代表着红旗营已经完全斩断巢县生路,守军再无援军可以倚靠。 如今四面被围,一旦破城,逃跑都没地方可去。 若是换成两个月前,此等绝境,守军说不定已经开城降了,但现在朝廷动了真格,砍了不少官员,无论是守土有责的官员,还是出粮出丁修城助军的大户,都不敢轻降。 “不能降!绝不能投降!” 董昱昆在心中疯狂嘶吼,他若失城,即便侥幸逃脱,也难逃朝廷追责问斩。 更何况,其人往日没少作恶,昨日又下令射杀逃难的民夫,遗弃在城外督工的官兵,已经到了敌我皆恨的地步,清楚待到城破之后,自己全家绝无生路,更不敢降。 恐惧和疯狂催生了狠厉,董昱昆猛地转身,对亲信家仆嘶吼道: “快!把府库里那几箱铜钱都给我抬到城头上来!” 不多时,四个沉重的木箱被抬上了东门城楼。 董昱昆亲自上前,打开箱盖,黄澄澄的铜钱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他抓起一大把铜钱,奋力抛向周围惶恐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诸位将士!杀退一个红衣贼,赏钱一贯!守住城池,人人有重赏!本官说到做到!” 铜钱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士兵脚下,却鲜有人去捡拾。 董昱昆见状,心知仅靠重赏还不够,必须配合死亡威胁,才能激发士气。 “别听那些反贼蛊惑他们造反,难道不是为了钱财女子?贼军破城后,必定会烧杀抢掠!想想你们的家小,想想你们的田宅,只有守住城池,才有活路!给我拿起武器!杀贼!杀贼啊!” 金钱的诱惑和破城后烧杀抢掠的恐吓,在一些士兵心中,激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他们红着眼睛,握紧了武器,想到了破城后为保护家小而与贼军拼命的场景。 更多的人,却只是麻木地看着地上散落的铜钱,并没有动作。 重赏?那也得有命。 至于烧杀抢掠?红旗营所过不掠的名声,早已悄悄传入城中,传言或许有夸大。 但眼前这个狗官昨日才下令射杀入城避难的民夫,遗弃在外督工的袍泽,这等无情无义之人,他的话就可信? 石山立于中军阵前,城头上的骚动早就被他发现,此时若不果断采取行动,那也枉费他善战之名了。 “金朝兴!” “末将在!”年轻的巢县好汉立刻出列。 “带上昨日俘虏的那几十个元兵,押到城下,让他们喊话!”石山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金朝兴精神一振:“得令!” 很快,四十六名元兵俘虏被押到了距离城墙约百步之外,对着城头上的守军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兄弟们,红旗营老爷仁义,没杀俺们,还给俺们饱饭吃。董狗官平日就知道刮地皮造冤案,昨日又射杀城中父老,遗弃俺们。你们还要给这种狼心狗肺的狗官卖命?” “投降吧!红旗营不杀俘虏!俺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 俘虏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董昱昆的贪婪无情,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俘虏们完好无损,还能吃饱饭的状态,更是对董昱昆“红衣贼鸡犬不留”谎言最有力的反驳。 城头上一片死寂,一些守卒低下了头,握兵器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羞愧、愤怒、对生的渴望,在他们心中激烈地翻腾。 金朝兴看准时机,上前一步,用巢县乡音喊道: “俺金朝兴就是巢县柘皋乡人,俺身后的弟兄都是巢县的子弟。朝廷和董昱昆这狗官,除了年年加赋催捐,除了造冤案害死无辜,除了箭射杀父老,给了你们什么?给了俺们巢县人什么?! 只有饥荒,只有家破人亡,只有无穷无尽的盘剥!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狗官,还值得你们卖命吗?!放下兵器,打开城门!跟俺们一起,投奔石元帅,打出一个太平世道来!给咱巢县人——” 金朝兴这番话,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 乡音乡情,句句都敲打在守军的心坎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本就是巢县本地人,家就在城里或城外不远。金朝兴的话,戳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痛楚。 “妖言惑众!放箭!快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董昱昆彻底慌了神,面无人色,却无法反驳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只能用疯狂的咆哮来压制。 几个被重赏冲昏头脑的守卒拉开了弓,箭矢却软弱无力,歪歪斜斜地落在距离金朝兴等人还有二三十步远的地方。 更多的守卒只是象征性地举起弓,或者干脆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城下喊话的同袍和乡人。 “擂鼓!敲锣!盖住他们的声音!”董昱昆气急败坏,声嘶力竭。 咚咚咚!锵锵锵! 城头上顿时锣鼓喧天,震耳欲聋的噪音瞬间淹没了城下的喊话声。 金朝兴无奈地看着城头,知道再喊下去效果也不大,只得下令:“撤!” 回到阵前,金朝兴有些沮丧地抱拳,道: “狗官狡诈,鸣锣击鼓扰俺们喊话,末将未能劝降成功,有负元帅厚望,请元帅责罚!” 石山颇为欣赏地看着金朝兴,笑道: “不,金兄弟,你做得非常好!你想想,刚才守军一共射出了几箭?有无杀死你们的决心?” 金朝兴回想起刚才落下的箭矢稀疏无力,仿佛应付差事,确实不像对阵杀敌该有的样子。 “看到了吗?” 石山看向城头,语气中带着洞悉一切的自信,道: “底层士卒或许会被一时的威胁和利诱所蒙蔽,但他们不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傻子。巢县城防究竟如何,他们比谁都清楚。外援断绝,四面被围,鞑官众叛亲离,撒钱都买不到几个人卖命。 这样的城池,人心已散,还能守多久?刚才那稀稀拉拉的几箭,不过是应付差事,是绝望中的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罢了。其心已怯,其志已堕。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石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断的杀伐之气: “传令!左君弼!” “末将在!”左君弼心中一凛,立刻上前。 “命你部佯攻南城墙,务必做出全力进攻之势,牵制守军!若守军被东城墙局势调动,露出破绽,佯攻亦可变主攻!明白吗?” 左君弼心头微震,石山话中隐含的警告让他不敢怠慢,赶紧抱拳领命。 “末将明白!” “邵荣!” “末将在!”抚军卫都指挥使邵荣应声出列。 “命你部派出部分精锐,务必压制城头守军,为仇千户先登创造战机!” “领命!” 邵荣沉声应道,眼中战意升腾。 此次抚军卫仅出兵一千,却不是不被重视,除了留守梁县确保后路安全,还有朱重八等人因功晋升,新编人马正在整训,也不宜轻动。 “仇成!” “末将在!” 仇成披挂昨日领到的崭新皮甲,手持精铁刀盾,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东城墙由你部主攻,破城首功,就在今日!” “末将定当死战!”仇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各部人马到位,中军,震天的战鼓擂响,这是进攻的命令! “杀——!” 合肥军在左君弼的严令下,率先向南城墙发起了佯攻。士兵们举着大盾,推着攻城器械,呐喊着冲向城墙,城头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吸引,董昱昆也慌忙调集部分兵力增援南面。 与此同时,东城墙主攻方向,担任掩护任务的抚军卫一营也发起了攻击。 上个月,蔡复率抚军卫一营袭扰合肥,差点在合肥骑将张焕手里栽了跟头,此番出兵张焕因伤未至,蔡复却不想再弱了自己的名头,有心跟合肥军较劲。 昨日合肥军掩护破障时,只在守军弓箭射程边缘结阵放箭,颇显畏缩。 蔡复今日便发了狠,亲自推着一辆厚重的楯车,冒着城头上零星落下的箭矢,竟直接推进到了距离城墙不足六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已在守军强弓劲弩的有效射程之内,危险很大;但在此射箭,对守军的压制效果也更好。 “放箭!三轮齐射!”蔡复嘶吼着。 嗡——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被这劈头盖脸的猛烈打击彻底压制住了。 少数守卒趁着两轮箭雨间隙想要还击,但刚冒头就被射倒,剩下的人只能死死蜷缩在女墙后面,根本不敢抬头,更别提组织有效的反击。 城下,仇成看到这一幕,心中大定。 他深知本部人马兵甲稀缺,训练也不足,一股脑涌入城下承受守军的打击,将会是灾难。 昨日受领先登任务后,仇成就重新编组了队伍,千余兵马,只选出五百名精锐。其中两百人为主攻登城队,三百人为辅助掩护队,务求力量集中,一举破城。 “跟着我!杀上城头,首功是我们的!” 仇成怒吼一声,顶起一张蒙着湿牛皮八仙桌,就冲在了最前面,这也是“彭祖家”的惯用路数——越是缺少整训的队伍攻坚克难时,就越依赖军官的武勇和带头作用。 他的身影就是最好的命令,两百名主攻勇士紧随其后,顶着简易器械,扑向城墙。 不多时,仇成等人顺利清出一片空地,后续人马也推着云梯赶了过来。 红旗营原本所用的云梯都是肩扛式,匠作院成立后,陶成道等人根据石山的要求,搞出了轮式云梯,还设计出可拆卸组件,不仅让云梯的作战效能大为提升,临战打制云梯的时间也大大缩短。 云梯搭上墙垛,几个军官在董昱昆的嘶吼下,试图组织人手去推倒云梯或倾倒滚木礌石。 “快!快把梯子推下去!倒金汁!” “压制!给我死死压住!” 蔡复在城下看得真切,嘶声狂吼: “三队继续放箭。你们把楯车再向前推十步,二队跟俺靠上去。” 最激烈的战斗即将开始,蔡复又命本部人马交替向前,加大火力压制力度。在蔡复所部凶猛的箭矢打击下,守军试图破坏云梯的努力瞬间被瓦解。 “登城!” 云梯刚刚搭上墙垛,仇成就口含尖刀,手举盾牌,踏上了还在摇晃的云梯。 其人清楚先登的危险,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却不敢有半点迟疑,生怕友军的压制火力一停,城头就落下檑木、金汁,唯有冒着被友军箭雨误伤的风险登城,才能一战打出威望。 仇成他手脚并用,快速向上攀爬,身后的勇士紧随其后! 当仇成猛地跃上巢县城墙的甬道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也愣了一下。 城墙上,一片狼藉,守军蜷缩在女墙内侧的掩体后瑟瑟发抖,竟没有组织起像样的防御阵线! 其实之前是有守卒反击的,但这些贪心重赏的家伙还未立功,就被蔡复所部的箭矢射死,剩下的守卒本就士气低下,见此情形,更不愿为董老爷卖命。 “杀!” 短暂的错愕后,是狂涌的战意。仇成怒吼一声,挥刀砍翻了一名试图偷袭自己的元兵。 “快!杀了他,赏钱百贯,官升三级!” 巢县县尹董昱昆距离仇成跃下的位置极近,边后退边急调守卒围杀仇成,嗓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可惜士气低下的守卒反应消极,反而因此暴露了其存在。 “狗官!纳命来!” 仇成咆哮一声,大步流星冲向董昱昆一刀就结果了仓促迎上来的县尹家仆。 “拦住他!快拦住他!” 董昱昆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官帽都跑掉了,尖叫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仇成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将手中短刀奋力掷出。 噗嗤! 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扎进了董昱昆的小腿。 “啊——” 董昱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仇成随手抄起那死去家仆的长枪,正要刺向一个从侧面扑来的守卒,谁料那守卒看到董昱昆倒地哀嚎的惨状,又看到越来越多的义军跃上城头,眼中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这人猛地后退两步,用尽全身力气,呐喊道: “大老爷死啦!逃命啊!!!” 这一声呐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逃啊!” “快跑!” “城破了!” 守军本就没什么战心,眼见义军已经杀上城墙,县尹还被砍中生死未卜,顿时呼啦作鸟兽散。 兵败如山倒!守卒丢下武器,推开挡路的同袍,哭爹喊娘,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沿着城墙甬道或冲向马道,只想逃离城头,躲进家里,等待混乱结束。 巢县之战,因为县尹董昱昆受伤,守卒溃逃而戏剧性结束。 当仇成率领登城勇士们抬起城门闩,打开沉重的城门时,早已等候在外的抚军卫将士一拥而入。 “杀!” “降者不杀!” 喊杀声、投降的哭喊声瞬间充斥了巢县的大街小巷。这一仗,再无悬念。 仇成约束好本部人马,肃立在敞开的东门外,等待着石元帅中军进城。 他胸膛剧烈起伏,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彭祖家”屡遭元军打击,困守含山的憋屈与彷徨,随着巢县城门洞开,随着这实实在在的先登破城之功到手,彻底烟消云散!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力量感充斥仇成全身,仿佛整个人都脱胎换骨,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激情。 石山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卫的簇拥下,行至城门前,目光扫过肃立的仇成部,最后落在被两名士兵拖死狗般拖过来的董昱昆身上。 仇成立刻抱拳,声音洪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元帅!此贼便是狗官董昱昆!末将幸不辱命!” “很好!” 石山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仇千户先登破城,此战首功,当属你部。待此战之后,比照甲等营整编,一应装备配齐! 在“彭祖家”拼死拼活半年,都没能得到的“嫡系”待遇,在红旗营却是一战就得到了,仇成激动得单膝跪地,表态道: “谢元帅!末将愿为元帅效死!” 石山颔首,接受了仇成的效忠。 随即策马来到瘫软如泥的董昱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主宰巢县百姓生死的县尹,眼神冰冷如霜。 “董县尹,元廷暴虐无道,失尽民心。红旗营顺天应人,代天下万民讨伐暴元,解民倒悬。尔等不思悔改,反负隅顽抗,屠戮百姓,罪孽滔天!今日城破,尔可知罪?!” 董昱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罪孽滔天”、“知罪”等字眼,更是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早就知道城破之后自己必死无疑,可亲耳听到这个反贼头领说出这些话,死亡的恐惧还是瞬间攫住了他。董昱昆挣扎着抬起头,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 “饶……饶命……元帅饶命啊……” 石山话锋一转,语气森然,道: “你是想要个痛快,还是想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千刀万剐?! 董昱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凉到脚底,浑身汗毛倒竖! “不,不要。元帅饶命,罪,罪官愿做牛做马,求元帅开恩啊!” 他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见了血。 石山看着此人丑态尽出,冷漠地道: “饶命?你昨日射杀百姓时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你搜刮民脂民膏时可曾想过饶巢县百姓一命?本帅给你一个机会。三天时间!把你所知军政要务、周边官员底细,一一给写清楚! 还有,把你这些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欺压百姓的所有罪行,一件件、一桩桩,给本帅忏悔清楚!写得详尽,若得让本帅满意了……” 石山顿了顿,看着董昱昆眼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又将其掐灭。 “本帅便赏你一个痛快!” 董昱昆浑身一僵。写下这些?那岂不是把自己和家族钉在耻辱柱上?死后都不得安宁!他本能地想拒绝。但千刀万剐的恐怖想象,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顾虑。 “罪官写!罪官一定详详细细地写!不敢有丝毫隐瞒,只求元帅……开恩……” 董昱昆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能多活三天,让他做什么都行,万一,万一自己写得好,得到石元帅赏识,能有转机呢? “带下去!给他包扎伤口,找间干净的屋子,笔墨伺候。这三天,好生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石山挥挥手,让人将这个废物带走。 他让董昱昆写供状,自然不是出于仁慈让他多活三天,也没有处死此人前前先玩弄虐待一番的阴暗想法,此举其实有深意。 一来,榨取董昱昆最后一点情报价值,也算是废物利用,征战天下嘛,再多情报都不嫌多。 二来,为宣曹提供反元宣传素材,以施耐庵的生妙笔多写些“官逼民反”的真实故事,将元廷统治的黑暗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打天下,不仅要靠刀枪征服,更要占领道义的制高点。让天下百姓明白,红旗营为何而战,暴元因何当亡。大军在战场上高歌猛进,文化阵地也必须齐头并进。 (本章完) 第170章 遇春受阻庐江城 第170章 遇春受阻庐江城 “都指挥使,元帅召见!” 红旗营才攻破巢县,接收城池诸事庞杂,元帅此时召见,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任务,徐达不敢怠慢,跟张德胜、俞廷玉等人简单交代注意事项后,就立即赶赴城中。 徐达被元帅亲卫直接领进县衙,石山正翻阅县中文书正入神,徐达不敢打扰,直到石山放下手中文书,方才抱拳行礼,道: “元帅!” 石山闻声转过身,走向帅席,朝徐达热情招呼道: “天德(徐达表字),过来坐!” 待石元帅坐上主位,徐达这才恭敬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屁股也只坐了小半。 “水师这一战打得很漂亮!此战的细节,你好好讲讲。” “昨夜,水师先驶进……” 徐达当即讲述了本部利用天色掩护,提前抵近敌军水寨,随后水鬼潜行、信号传递、船队突入,到跳帮夺船、火攻焚寨、俘获楼船等完整经过,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地汇报了一遍。 言语间,其人脸上看不到半分骄矜,反而带着对战局细节的冷静复盘。 石山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待其讲完,又问: “水师新立,此战扬威,你这个都指挥使功不可没。如今,巢湖水面再无敌手。依你之见,水师下一步当如何发展?巢湖防务,又该如何构建?” 徐达显然对此早有深思熟虑,当即胸有成竹地道: “当前首要任务,在于精兵。水师人数虽多,但绝大部分都是临时招募的渔户,老弱皆有,良莠不齐,全部编为水军,靡费钱粮,须得汰弱留强,择其精壮。 水师还吸纳了很多水匪湖霸,彼辈虽然悍勇,组织纪律性却极差,时日迁延,恐酿成大祸患,须得严加整训,方可编练成可战之师。 其二,在更换战船。水师当下所用船只,多为小渔舟,只能勉强作为短途载具,不宜充作战船,须得督造专用战船,暂时缺工匠少木料,不求大造巨舰,但求战船灵活、坚固、利于江、湖作战即可。 其三,巢湖防务,非水师一家之事。须在淝水、柘皋河、杭埠河、濡须水、长临河等出入口,设立水寨、烽燧,与水师船队互为犄角,水陆联防,方能确保巢湖万全,拱卫庐州路腹地。 其四……” “好!条理分明,切中要害!” 石山抚掌赞道,徐达不仅勇猛善战,更有统揽全局的眼光,方整合巢湖水面力量,就已经想到了整编水师,建立水陆一体防御体系,确实当得起自己对他帅才之资的期许,道: “徐达听令!” “末将在!”徐达知道自己的机会又来了,赶紧起身,应答声高昂而富有激情。 石山看向徐达的目光,充满信任和期许,道: “擢你兼领巢县令,总揽巢县巢湖军政!整训水师、构建水陆联防之事,皆由你全权负责。三天内,将今日所陈之事整理成方略,交给我!” 徐达从军不过三月,接连升官,还接下如此重任,倍生知遇之恩,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末将领命!” 庐州路田地肥沃,沟渠纵横,水利条件也比饱经黄河水患的徐州路和安丰路好上太多,原本人口就比后两路多。若能恢复生产,善加经营,此地必能成为红旗营稳固的粮仓和兵源地。 而巢县扼守巢湖,勾连庐州路南北东西各城,更是未来与元廷拉锯的前沿堡垒,其根基必须打牢。 石山此番统率上万大军,志在扫清整个庐州路,不可能一直滞留巢县处理民政,考校徐达,授以重任,便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他也没有当个甩手掌柜“一任了之”,给徐达压了担子后,又接着道: “这几日,你先随我熟悉政务,尤其是如何安抚百姓,稳定市肆等事项。咱们能不能在庐州路站稳脚跟,就看你能否在巢县建立稳固治权。” 徐达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在肩,沉声应道: “末将定不负元帅重托!” 红旗营破城十余座,对如何接管并有效掌控城池早有一套完整的程序,抚军卫入城后强力弹压,零星抵抗和趁乱打劫者基本被肃清。 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破城后的不安与躁动,大批反动旧势力还未被铲除,城中的平静非常脆弱。 夏君祥、金朝兴等部新附义军本就良莠不齐,初尝胜利果实,面对城内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女子,心智不坚者极易迷失放纵,稍不注意,就会发生劫掠等违纪问题。 在城中秩序未稳,民心未附之前,不能轻易放他们入城。 除了已经发下兵甲,接受红旗营派驻军官整训的含山军,其余各部皆留在城外休整。 大战之后有大赏,新附义军虽不是“嫡系”,一应犒赏石山却不会吝啬。 “传令:赏酒肉,犒三军!各部义军于城外原地休整待命,无令不得入城。” 酒肉赏下,义军士兵很快就将不能入城休整的不快抛之脑后,沉浸在吃肉喝酒的欢闹中,乱世中的底层,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三日后,石山初步完成巢县官吏甄别,又吸纳了一些本地人才,剩下的繁琐政务都可以交给徐达慢慢处理,尽管连续两天阴雨,道路难行,石山还是决定继续征战。 出兵前,他召见了左君弼。 “君弼,巢县已下。万余大军猬集于此,徒耗粮草,非长久之计。 我意兵分两路,继续扫清本路元军余孽。一路向东,攻取和州、乌江县,控扼长江北岸门户。一路向西,席卷庐江、舒城、六安州,彻底廓清庐州路腹地。” 石山深邃的目光落在左君弼脸上,仿佛要穿透他表面的恭顺,看清其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合肥军,愿随哪一路行动?” 如果可以选,左君弼当然想立刻缩回合肥城中,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哪里也不去。 但此番被逼出兵,本来就已经认怂了,再次见识了石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更是想清楚了反抗的代价,虽然有百般不甘,可也不敢真在石山面前挑挑拣拣。 左君弼压下心中杂念,抱拳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元帅高瞻远瞩,战无不胜!末将目光短浅,不识大势,实不敢擅作主张。合肥军上下,唯元帅马首是瞻,任凭元帅调遣!” 不错,有长进。 诸部新附人马中,唯有自称体系的合肥军最难消化,但合肥的位置正好卡在濠州和庐州路诸城之间,如鲠在喉,再难消化,也必须消化掉。 左君弼能认清形势,主动放低姿态,双方都能多些体面,省去不少麻烦。 “好!” 石山颔首,不再客套,吩咐道: “既如此,你部便随邵都指挥使东进,取和州、乌江。” 东线,和州、乌江两城,无险可守,距离巢县又近,到巢县的距离,也远比西线庐江、舒城、六安州三城更近,攻取难度要小很多,攻取难度要小很多。 这也意味着合肥军可能承受的伤亡会小不少,左君弼心中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恭敬应道: “谨遵元帅调遣!” 石山大概能猜到左君弼的想法,但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 西线三城,外侧有大别山和淠水为天然屏障,内侧有巢湖作为支撑和后方,地形相对封闭,易守难攻。 对比紧邻长江,时刻有面临元军水陆反扑风险的东线,西线明显更适宜作为稳固的后方基地,提供钱粮兵员,必须优先拿下,尽快消化整合。 为此,石山宁愿亲率主力啃掉这块稍硬的骨头。 次日,雨势稍歇,按照安民告示约定时间,公审董昱昆等人。 巢县城东门外,临时搭建的木台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不顾泥泞,等待着即将开始的盛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还有压抑已久的愤怒。 巳时,公审大会开始了。 董昱昆等六名民愤极大的元廷官吏和豪强恶霸,被五大绑押上高台。 董县尹脸色灰败如死人,小腿的伤口虽经包扎,行走间仍一瘸一拐,没走几步,就走不动,被红旗营将士拖死狗般拖上高台。 这几日,为了那一丝渺茫的“活命”希望,他强忍伤痛,几乎不眠不休,洋洋洒洒写了近十万字的供述,可谓字字血泪,详尽罗列了自己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勾结豪强、欺压百姓的种种罪行。 其人幻想着石元帅能看在他“深刻忏悔”的份上网开一面,却不知这些文字,恰恰成了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徐达声如洪钟,当众宣读董昱昆等人的部分罪状。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构陷良善、苛捐杂税、射杀无辜百姓等等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每念一条,台下便响起一片愤怒的声浪! “狗官!还我儿命来!” “杀了他!千刀万剐!” “苍天有眼啊!” 泥巴、石子如同雨点般砸向高台,砸在董昱昆等人身上。董昱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口中喃喃求饶,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县太爷的威风? 石山立于台前,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压过了台下的喧嚣。 “元廷无道,官吏如虎!董昱昆等辈罪孽滔天,今红旗营代天伐罪,为巢县父老,讨还血债。但本帅言出必行,董昱昆虽罪该万死,念其供述详实,如约,赏其一个痛快!斩!” “斩”字出口,如同惊雷! 刽子手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血溅三尺! 董昱昆来不及喊叫,头颅就已经滚落在泥泞之中。 “好!” “杀得好!” 万民欢呼,声震四野!积压多年的怨气,仿佛随着这一刀得到了宣泄。 紧接着,其余五人的罪行一一宣布,或斩或绞,均当众执行 石山还根据董昱昆等人的供述,当众释放了两名被冤入狱者,并为六起冤假错案昭雪,被冤枉者及其家属跪地痛哭,叩谢青天。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董昱昆身为朝廷命官,却只顾鱼肉百姓,反倒是身为反贼的石元帅为民做主,围观百姓对红旗营的排斥感急剧消退。 “平冤狱!杀狗官!石元帅仁义!”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瞬间引爆了全场! “石元帅仁德!”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红旗营以贪官劣绅的鲜血祭旗,东、西两路大军迎着尚未停歇的阴雨,如同两条巨龙,同时开拔。 东路,以邵荣为行军总管,统率合肥军、含山军、骁骑卫(缺冯国胜的第二营),总兵力约六千人。目标:和州、乌江! 西路,由石山亲自统率,辖捧月卫、擎日卫、骁骑卫第二营,以及金朝兴等部义军,总兵力约七千五百人。目标——庐江、舒城、六安州! 无为义军因为缺乏整训,且无为州地处巢县南翼,是防备长江方向元军反扑的重要屏障,石山便任命夏君祥为红旗营无为总管,命其率部返回无为镇守。 为增强无为义军战力,石山将李武扫荡栅江口等据点缴获的四百件兵器拨付给无为军,并从捧月卫抽调一个队,随夏君祥返回无为,协助其整训队伍,构筑城防。 庐江。 当石山率领西路大军抵达庐江县城下时,骁勇敢战的常遇春居然还没有攻破此城。 倒不是因为庐江墙高沟深,难以攻克。 庐江虽然也号称“据江淮之会,山水环绕,为形胜之地”,实际却是城池东北面为不到百丈高的治父山,城西为杭埠河,杭埠河以西,才是大别山余脉。 此城的城墙,也只是一道被扒掉了包砖的低矮土围子,理论上并不难攻克。 阻碍常遇春脚步的主要原因,是此时已经入梅,天空仿佛漏了一般,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无休无止,道路泥泞不堪,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踝,让行军和作战都变得非常困难。 更糟糕的是潮湿阴冷的天气和泥水浸泡,让野外宿营的士兵苦不堪言。 尽管石山早已严令全军必须饮用烧开的热水、食用热食,擎日卫扎营也尽量选择高地、挖掘排水沟,但伤寒、腹泻等非战斗减员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此外,庐江县守军的抵抗意志也远比巢县守军更坚决。 若说庐江县和巢县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有个“好官”——县尹周昶。 周县尹在任数年,带领百姓疏浚沟渠,鼓励生产,实实在在地做了一些惠民实事。 在乱世之中,百姓所求不过一线生机。 但凡地方官能像周昶这般做些人事,给百姓活命的希望,当地便很难发生动乱。 去年,彭莹玉率众弟子在庐州路多地同时发动起义,其得力弟子赵普胜(本就是庐江人)在家乡起事,响应者却寥寥,最终只能带着亲族和信众远走含山再起义。 此后,占据无为州的“彭祖家”头领李普胜两次率军攻入庐江县境,也都被周昶组织军民依托寨堡和县城顽强击退,周县尹在庐江的威望,也与日俱增。 常遇春率擎日卫攻入庐江县境后,遭遇的情况就与巢县截然不同。 这里寨堡林立,相互呼应。 即便攻破一两处寨堡,当地百姓出于对周昶的信任和对安稳生活的渴望,也多是出粮出丁应付差事,极少有人愿意提供城中守军的详细情报,更别说主动投效了。 常遇春敏锐意识到庐江县的异常之处,兵临城下后并未盲目强攻,而是将精力放在勘察地形和试探守军虚实上。 “元帅!” 今日雨势稍歇,但地面依旧湿滑泥泞,当石山深一脚浅一脚抵达庐江城下时,常遇春便将这几日查探到敌情如实相告,其人手指向治父山,道: “守军在治父山的西南山脚修了一座营寨,正好卡死在黄陂湖与县河之间,挡住了我军由那里运动至城南的通道。” 常遇春面色凝重,视线越过城池,接着道: “城池西南角的树山上,也有一座营寨,控制着杭埠河渡口,防止我军渡河从西面攻城。末将这几日率部试探性攻过几次,守军依托地利,抵抗顽强,很不好打!” 石山目光扫过常遇春肩甲上一处新鲜的凹痕和几道划痕,心中了然。能让常遇春亲自上阵并留下痕迹,这庐江守军果然不简单。 常遇春又陪同石山、龚午、冯国胜等人,策马靠近城墙仔细观察,指着城头的墙垛,道: “这周昶有些门道,在城上建有连着牌堵的战棚!” 牌堵和战棚都不是啥新生事务,黄彦文进献给石山的《武经总要》中便记载了其规制和用途。 战棚很容易理解,就是一个木质棚子,棚盖蒙有湿牛皮,可以遮蔽抛射箭矢、飞石的打击;牌堵则是一块卡住墙垛的蒙皮木板,中间开有射击孔,可以防范攻城部队的直射火力。 二者连为一体,守卒凭其遮蔽,既可以躲避城下的箭矢,又能通过射击孔从容放箭。虽然射界受到限制,但防护性大大增强,使得城下进攻方的远程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更巧妙的是,这些牌堵是可以拆卸的,一旦城下发起攀爬进攻,守军可以迅速撤掉牌堵,从垛口倾倒滚烫的金汁,或是放下檑木、滚石。 “这个周昶,果然有些门道!” 再坚固的城池,也挡不住内部的腐朽,反过来也是。石山暗道巢县董昱昆若有此人一半能耐,也不至于败得那么快。 不过,对敌人的欣赏,那也要等到击败他们再说,现在更令石山欣慰的是常遇春的变化。 虽然受阻于庐江城下数日之久,常遇春的脸上却见不到焦躁之色,反而目光沉静,汇报条理清晰,已经初具独当一面的帅才风范,也不枉费石山这几个月对他的悉心提点。 “伯仁。” 石山饶有兴趣地看着常遇春,问道: “既已探明守军虚实,你可有破城良策?” 常遇春显然早有腹案,当即答道: “庐江城依山水之势而建,只有南北两面适合展开兵力。末将之前因为兵力不够,加上连日阴雨,只能逆风攻打北面半边城墙(东北段城墙依山治父山山势而建,难以展开兵力)。 守军凭险顽抗,又有牌堵、战棚防御,才攻不下。 如今元帅率大军来援,兵力充足,可以南北同时攻击。末将愿率擎日卫绕行至城南,先拔除树山敌营,扫清城下障碍。 同时,打造攻城鹅车。只要天气稍有好转,便能先以鹅车破敌战棚再登城。末将有把握,最多五——最多十日之内,定能破此城!” 常遇春语气坚定,但提到天气时,也透着一丝无奈。梅雨时节阴雨连绵,何时能展开有效进攻,全看老天爷赏脸。 主将的作战决心很重要,但石山更关心部队的状态,道: “擎日卫伤病情况如何? “一共六十二人。” 核查伤病情是主将每日必须完成的任务,常遇春情况掌握的很准,脱口而出,随即又担心石山因其部伤病多,而不用他攻城,赶紧补充道: “医护队处置及时,所有伤病号都及时隔离了,目前疾疫已基本控制。但野外泥泞潮湿,饮水浑浊,即便有明矾净水,效果也欠佳。久顿城下,将士们身体迟早会拖垮,必须速战速决!” 石山深以为然,野外恶劣的生存条件,对士气和战斗力的消磨,有时比敌人的刀箭更可怕。 这也是他为何明知雨天行军艰难,仍要冒雨西进的原因——战役拖延下去,已经进抵庐州城下的擎日卫非战斗减员,只会越来越严重。 “好!” 石山果断拍板,道: “就依你之言。今日天色已晚,且地面泥泞,即便将你部送到了城南,也难立足。明日一早,我再安排水师护送你们。” 鹅车过于简陋,很容易被守军针对,《武经总要》中倒是有种攻防一体的攻城器械,只是工艺复杂,打制比较耗时。 这段时间阴雨连绵,攻城非一日之功,耗时倒不是什么问题;但工艺复杂,还得先问过随征工匠,看他们能不能打制,暂时还不能确定的事,就不先跟常遇春说了。 (本章完) 第171章 战泥地国胜显威 第171章 战泥地国胜显威 庐江县境内水网密布,且大部分水系与巢湖相连。 比如,城西的杭埠河,原本就是沟通巢湖、菜子湖(安庆路境内)乃至长江的水道,梅雨季节,水位上涨,河面宽阔,足以通行吃水较浅的平底战船。 石山此番西进,便依托这水网之利,兵分两路。 捧月卫和各部新附义军坐船,由巢湖转杭埠河进抵庐江城下;骁骑营第二营则走陆路。 并不是不想都走水路省力,实在水师的舟船多为小渔船,短途摆渡勉强可用,长途运马会出大事的。 不过,这种天气,乘船也不是什么享受,简陋的船篷内拥挤潮湿,风浪颠簸之下,很多将士晕船,吐得昏天黑地,苦不堪言。 抵达庐江终于脚踏实地后,一些将士就抱怨宁愿踩着泥泞行军,也不想再遭这份罪了。 但只是将兵马从城北送到城南的话,倒是不用担心晕船。 危险在于庐江西城墙紧挨杭埠河,守军居高临下,弓弩手隐藏于战棚下,射程可以覆盖大半水面,用大量没有防护甲板的渔船运兵,强行冲过这段危险河面,无异于自杀。 张德胜等人仔细勘察了这一段河流周边的地形后,拿出了相对稳妥的方案: 先将常遇春和冯国胜部摆渡至西岸,船队空载快速通过庐江城西的危险河段,抵达南面预定渡河点,再将步行到此的常、冯两部人马送至东岸。 因担心守军会在附近水域布下沉船、暗桩等物,为防意外,摆渡只用吃水浅的小渔船和轻型快船。 次日,天空又飘起了恼人的小雨,昨晚才稍干一点的地面,又变成了稀泥地。 冯国胜看着昨夜才刷洗过的青骢马皮毛再次糊满泥浆,心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擎日卫的步兵们更是深一脚浅一脚,搞得满腿泥水。 “这鬼天气,没完没了!”有士兵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不过,雨天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不用担心庐江守军放火箭烧毁由城西经过的小船了。 庐江城北靠近杭埠河段一马平川,守军站在城墙上,能清楚看到红旗营的兵力调动,地面又泥泞湿滑,石山便没有白费力气,搞没什么佯攻牵制敌军兵力的小伎俩。 冯国胜才率本部骑兵抵达西岸南端登船点,就见对面守军树山小营走出了一支约四百人的队伍,正朝本方预选的东岸登陆点进发,似是想要阻止红旗营兵马渡河。 “哼!反应倒是不慢。” 冯国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冷哼一声,但他并不紧张。 守军此举的威慑作用远大于实际,杭埠河此段地势不高,适合登陆的地点不要太多,守军这点兵力,根本无法封锁漫长的河岸线。 他们能做的,最多也就是是迟滞和骚扰本方行动。 没过多久,水师送完擎日卫,船队快速通过庐江城西,守军果然在水面下打了暗桩,有三艘小船被撞坏,但问题不大,至少还能单趟运完所有骑兵。 登船开始,河滩上一片忙碌,将士们呼喝着,催促自己的战马上船。 由于之前渡河时小船摇晃得厉害,一些战马对这种狭窄危险的载具产生畏惧,打着响鼻死活不肯上船,冯国胜无奈,只能将近百名骑兵留在西岸,多余的运力,用来运送擎日卫步兵。 待所有舟船登船完毕,负责船队指挥的张德胜站在一艘快船的艉楼上,果断下令: “启航!顺流南下!保持队形!” 船队借助水流的力量,快速驶离西岸,在宽阔的河面上拉成一条长龙,向着下游安全渡河点驶去。 冯国胜身披铁甲,外罩蓑衣,站在张德胜身侧,打量后者发出各种操船指令,没多久便觉得无聊,抬眼,便见那只四百人的守军队伍,正沿着东岸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追赶船队。 “哈!” 冯国胜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而狡黠的主意瞬间冒了出来。猛地一掌拍在的张德胜肩上,喊道: “老弟!慢一点!压住船速!” 张德胜当即就明白了冯国胜的意图,暗道: “这‘疯国胜’想用船队当饵,遛狗似的引着守军在泥地里跑?想法倒是不错,可守军也不是蠢货,哪会这么容易就上钩让你牵着鼻子走?” 冯国胜是渡河先锋,张德胜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快——尤其是对那声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老弟”。二人同为指挥使,他却比冯国胜小五岁,资历也浅得多,纵使心里不痛快,也只能受了。 张德胜沉声对身旁的旗手下令,道: “降半帆,右舷戗风,收帆索三尺。通知后队减速。” 船速明显降了下来,慢悠悠地顺流而下。 东岸泥泞中追赶的守军千户陈通正累得气喘吁吁,想要放弃,见状一愣,随即啐了一口骂道: “他娘的,反贼搞什么鬼?怎么慢下来了?” 其人疑心顿起,挥手示意部下也放慢脚步,警惕地盯着河面上的船队。 “守军果然不傻。”张德胜看着岸上守军迟疑的样子,心中暗道。 船队慢悠悠地向下游飘了大约半里地,保持着随时可能靠岸,却又始终不靠岸的姿态。 陈通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泥泞的河岸让徒步追赶变得苦不堪言,士兵们怨声载道。他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望着前方优哉游哉的船队,猛地醒悟过来,骂道: “他娘的,被耍了!留一队人盯着,其他人,跟老子撤!” 疲惫不堪的士卒如蒙大赦,立刻掉头,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泥地里艰难地向来路挪去。 眼看着猎物发现了危险就要溜,冯国胜连声催促: “快!张指挥,快靠岸!别让他们真跑了!” 张德胜无奈,下令道: “左满舵!目标东岸浅滩!准备登陆!” 旗语打出,船队逐一转向,船头直指岸边,桨手奋力划动,一副准备抢滩登陆的架势。 刚松了口气准备撤退的陈通部,猛地看到红旗营船队动作,顿时又惊又怒。 “贼子安敢如此戏耍爷爷!” 陈通气得跳脚,破口大骂: “回去!拦住他们,快回头!” 疲惫的守军士兵们只得再次转身,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冲,队形更加混乱。 “嘿嘿,这就对嘛。” 冯国胜见守军上当,又拍着张德胜的肩头,道: “张老弟,咱们继续顺流往南,稍微走快点。” 眼见着船头就要触到岸边湿软的泥滩,张德胜的旗舰上令旗再变。 所有船只的桨手突然反向猛划,船身在水面划出弧线,船头迅速抬起,旋即又顺流加速而下。 人力有穷尽,守军再次追出不到百步,便被顺流而下的船队逐渐拉开距离,陈通的脸色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咬着牙狠狠一挥手: “停!不追了,贼子狡诈,存心消遣我等。咱们离营已经太远,回营,快回营!” 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闻言立即转身,闷头就往往回走。 冯国胜却不死心,望着岸上开始后撤的守军,再次对张德胜喊道: “老弟!再靠一次岸!快!” 张德胜依令而行,船队再次作势靠岸。 但这次岸上的守军只是警惕地回望了一眼,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在陈通厉声催促下加速撤退。 “这么快就不追了?” 冯国胜望着守军越撤越远,知道敌人这次不会再回头,登陆的时机已到!其人高举长枪,吼道: “靠岸!快!全体冲滩!” 喊罢,冯国胜也不待快船完全靠岸,便一个助跑,径直跃下船头,“噗嗤”一声,冯国胜高大的身躯砸进小腿深的泥水里,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泥点,随即嘬唇打了一个响亮悠长的唿哨。 “聿——!” 他那匹雄健的青骢马闻声长嘶,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船舷,激起更大的泥浪,随即淌水向他靠拢。 “快!登陆!动作快!” 整个河滩瞬间沸腾。旗号挥舞,军官的吼叫声此起彼伏,两百多艘小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冲向并不宽敞的滩涂。 一时间,船板撞击河岸的闷响、战马不安的嘶鸣、骑士的吆喝催促、泥水被激烈搅动的哗啦声、士兵跳入水中发出的噗通声,以及因拥挤碰撞而产生的船木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悸的混响。 小船冲上泥滩相对容易,将士们跳下船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但战马下船又需要一番安抚,引导其跳下湿滑的船舷,还需要骑士在冰冷的泥水里奋力牵拉控制。 不少马匹畏缩不前,惊恐地踏着蹄子,任凭船夫和骑手如何呵斥、鞭打、拖拽,就是不肯往下跳。 有些胆大的或被强推下来的战马,在入水的瞬间因惊恐或脚下打滑而剧烈挣扎,将牵拉的水手拖倒,甚至带翻小船。 几匹已经下水的战马在泥泞中惊恐地尥蹶子,试图站稳,泥浆糊满了全身,只露出惊恐的眼睛。 骑士们在水里奋力拉扯着自己的坐骑,呼喊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无力。 整个登陆场面,混乱得如同沸腾的泥潭,效率远低于预期。 冯国胜将青骢马牵上了稍硬的滩涂,焦急地扫视着混乱的登陆场,又扭头看向远处的守军背影,那支四百人的队伍正在泥泞中拼命向树山小营寨跑动。 “到嘴的肥肉,还能让你飞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将其遏制。冯国胜猛地一拽缰绳,翻身上马,湿漉漉的蓑衣紧贴着冰冷的铁甲,环顾四周,看到离自己最近,已勉强爬上马背的四名骑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不能等了!你们四个,跟我先上,咬住他们!其他人,战马一下船,就立刻跟上来!” 泥泞松软的地面其实并不适宜战马奔驰,沉重的马蹄深深陷入泥中,每一步拔起都比平常更费力,带起大坨的泥块。 但战马钉了铁马掌的四个蹄子,在这种地面上的运动速度和稳定性,终究还是要远胜于两只脚深陷泥潭的步兵。 “驾!” 冯国胜不再多言,猛地一踹马腹,湿透的马鞭狠狠抽在青骢马的臀侧。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奋力蹬踏着粘稠的泥地,甩开沉重的束缚,猛地向前窜出。 在淅沥沥的小雨中,踏着泥泞的河堤,泥浆如同黑色的浪,在碗口大的铁蹄下四散飞溅。五名骑兵便如五支离弦的黑色利箭,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义无反顾地射向正在“逃亡”的数百敌军。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传来,正在撤退的守军队伍尾部一阵骚动。 陈通回头看了一眼,就知道敌骑打的什么主意,当机立断,指着身边一队还算齐整的官兵喊道: “你们两个牌子留下,挡住那几骑!其他人,别停,继续撤。” 冯国胜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对正惊恐地挤在一起的二十名敌军视若无睹。双腿猛夹马腹,控着缰绳,战马灵巧地划出一道弧线,马蹄踏起大片泥浆,快速掠过断后敌军的侧翼。 “追上去!” 冯国胜的目标清晰无比——逃跑的守军主队! 地面泥泞湿滑,守军撤退中不断有人因脚下打滑而摔倒,队形早已被拉扯得七零八落,陈通心急如焚,却根本不敢命令部队停下来整队结阵。 他知道,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越来越多的骑兵缠上,那就真的完了。 若是晴天,四百步兵结阵,凭借弓弩能轻易逼退这区区几骑。 但雨水会导致本就做工粗糙的弓箭性能显著下降,甚至损坏,出营阻击渡河敌军时,陈通就没有命麾下人马携带守寨所需的宝贵弓弩。 实际上,冯国胜所部同样轻装疾进,也未携带弓弩。 陈通自认已经足够谨慎了,发现冯国胜的意图后,不待红旗营骑兵登陆就果断撤退,本来是有希望凭借距离优势撤回营中。 谁料冯国胜如此悍勇,仅仅五骑就敢追着自己几百人打,而且狡猾地绕开了断后部队,死死咬住队伍的尾巴,不断制造伤亡和恐慌。 五名骑兵的威胁其实并不大,但这五骑的后面,还有更多的骑兵冲出河滩,正在往这边汇聚,一旦被他们缠上,一旦被大队骑兵缠上,这三里地的回营之路,将变成一条无法逾越的死亡通道。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队伍尾部传来。陈通回头望去,目眦欲裂。一个落后的士兵被追上来的红旗营骑兵轻易地砍翻在泥水里,鲜血瞬间染红了浑浊的泥浆。 掉队和摔倒的袍泽越来越多,被追击的骑兵无情收割。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陈通的心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通挺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将心一横,喝道: “黄百户!带你的兄弟留下,不惜代价,给我缠住那几条疯狗!其他人,别管了!跑!往营中跑!” 黄百户的家小都在城中,不敢不拼命,其人悲怆敌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拔出了背上的投枪。 投枪攻击的距离虽然有限,可好歹是远程打击兵器,只要红旗营骑兵敢于靠近,近百枪齐发,仍能将他们钉死当场。 可惜,冯国胜早就注意到了守军背上的短枪。 发现这部敌军停下,意图阻击本部,其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扎爷爷?没门!” 冯国胜猛地一拨马头,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泥浆飞溅,硬生生在湿滑的地面上偏转方向,远远地绕开了黄百户的小队,像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再次狠狠切向混乱溃逃的主队尾部! “啾啾——!”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和人体坠地的闷响。 冯国胜心头一紧,侧目看去,只见一名跟随他的骑兵,在转向时坐骑后蹄打滑,失去平衡,轰然侧摔在泥地里,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丈余远。 那骑士在泥浆中翻滚了几下,显然摔得不轻。战马也痛苦地挣扎嘶鸣,一时站不起来。 冯国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此刻容不得半点犹豫,狠心对着剩下三名部下吼道: “继续追,后面的袍泽会救他,咬住敌军,别松口!” 河滩那边,已有数十骑陆续克服了登陆的混乱,成功上岸,正奋力控马朝这边战场汇聚,——这就是冯国胜五骑追击数百步兵的底气。 “敌人敢出寨阻击咱们,今天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恰在此时,庐江城南厚重的包铁城门,突然打开,一支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迎着细雨冲出了城。 “咱们有了救了,结阵,快结阵!” 奔逃中的守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绝望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他们迅速停下慌乱的脚步,在军官的呼喝下,开始努力在泥泞中集结,试图结成防御阵型。 “晦气!” 冯国胜看得真切,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眼看溃兵有了主心骨开始结阵,自己这边虽然陆续有骑兵登岸,但也不过几十骑,面对城中冲出的守军骑兵和正在集结的步兵,强攻显然不明智。 “娘的,白忙活了!” 冯国胜勒住战马,眼中凶光闪烁,就待调转马头,拿那些散落在泥地里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零星溃兵泄愤,多少捞点战果。 但就在他拨转马头的瞬间,目光扫过那支出城的骑兵。 发现对方虽然有近两百骑,但队形比较散乱,冲出来的速度也不算快,甚至在城门洞和城外的泥地里出现了短暂的拥挤,骑手控马的动作也显得生疏。 “嗯?” 冯国胜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难怪一开始没有出城阻击本方登陆,原来是支仓促拼凑的骑兵,还没训练成型。眼中的战火瞬间重新点燃,而且烧得更旺。 庐江骑兵出城点距此地约五里地,骑兵冲刺过来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回头看看身后,已有六七十骑冲出了正奋力向这边汇聚,更远处还有更多骑兵在登陆集结。 “百骑!咱能聚起百骑!” 这个数字让冯国胜心头一热,对方虽有二百骑,但队形散乱,明显缺乏训练和配合,装备应该也不会比己方更精良。 “精锐打乌合之众,一打二未必不能赢,爷爷今天就要啃下你这块硬骨头!” 冯国胜当即拨转马头,策马奔上附近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这里视野开阔,泥泞稍浅,正是集结队伍、观察敌情、发起冲锋的绝佳位置。 “黄百户,快过来!” 红旗营骑兵放弃了追击,陈通踹了一口气,稍稍稳住心神,高声呼喊,命黄百户向本部主力靠拢,准备结成大阵,慢慢撤回营中。 缓坡上,雨水冲刷着冯国胜铁甲上的泥点,他像一尊冰冷的战神雕像,矗立在坡顶,高举犹带泥浆的长枪,厉声喝道: “红旗营,向我靠拢!” 急促的马蹄声在雨幕中汇聚,骑士们呼喝着,奋力控着在泥泞中跋涉后略显疲惫的战马,向着坡顶那面醒目的“冯”字将旗靠拢。 有人盔甲歪斜,有人战袍被荆棘划破,但眼神中都燃烧着渴望战斗的火焰。冯国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泥水和雨水的脸庞,心中默数: 七十五…八十…八十一。够了!不能再等了! 骑兵对战,队形和速度都很重要,必须赶在庐江骑兵靠近前,将本部人马的速度提起来。 “锥形阵!锋矢随我!” 冯国胜炸雷般的咆哮响彻坡地,其身后的骑兵迅速结成锥形阵。 “目标——敌骑!碾碎他们!驾!” “驾!”八十一骑齐声应和,声音穿透雨幕,直入陈通等人和快速靠近的庐江骑兵耳中,这些守军的内心顿时为之一颤。 冯国胜双腿狠磕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感受到主人沸腾的战意,四蹄翻腾,率先冲下缓坡,八十一骑紧随其后,迅速拉开,形成一个以冯国胜为锋矢的尖锐锥形阵。 马蹄践踏着湿软的泥地,发出沉闷而震撼的“噗噗”声,溅起的泥浆如同黑色的浪涛。 整个骑阵在并不算快的加速中,却凝聚出一股无坚不摧,誓死向前的雄壮气势,如同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直扑正迎面而来的庐江骑兵。 庐江骑兵出城,本为接应己方小营步兵,仗着人多势众,气势汹汹而来。 原以为兵力不足的红旗营骑兵会知难而退,至少也要先避其锋芒,待集结了更多人,再打回来。 不料,红旗营骑兵非但不退,反而主动发起了反冲锋! 但雨天对战,远程打击手段有限,决胜主要靠近身肉搏,对方便是精锐一些,在一换一的厮杀中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战功就在眼前,其人如何会惧? 两百对八十,优势在我! “哈哈哈!” 见敌骑迎战,冯国胜大喜,尚未接阵,其略显疯癫的笑声就传到了对面庐江骑兵阵中。 随着双方的距离急速拉近,庐江骑将终于看清敌军锥形阵的最前端,那个铁甲沾满泥浆的贼军将领,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嗜血亢奋,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极了扑向猎物的猛兽!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此人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冷汗,两军即将接阵时,求生欲本能驱使下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着向侧方偏转,试图敌军最锋利的“锥尖”。 不仅是他,没有经过长期严格训练的骑兵和战马,面对迎面极速冲过来,摆明了要撞击搏命的“疯子”,第一反应都是本能地躲避——红旗营骑兵其实也有同样的恐惧。 但冯国胜选择锥形阵,由他这个主将作为“锥尖”,直面最猛烈的撞击,身后袍泽承受的心理压力要小很多。想要避免自己成为撞击点,就只有紧紧跟在指挥使身后,杀掉身侧的敌人。 而呈行军纵队,队形本就散乱的庐江骑兵,在主将率先避让的带动下,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 士兵们在慌乱躲避撞击间,互相挤撞,马匹受惊嘶鸣,彻底打乱了己方本就稀松的队形。即便有少数胆壮的骑兵想要攻击敌人,也会被乱挤乱撞的袍泽打乱动作,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杀——!” 两军接阵,因庐江骑兵的主动避让,冯国胜所部直入敌阵,便如烧红的尖刀刺入凝固的牛油,毫无滞涩。 随即,铁蹄撞击肉体的闷响、刀锋劈砍骨肉的碎裂声、濒死的惨嚎、战马的痛嘶、金属碰撞的刺耳刮擦声瞬间爆发。 冯国胜手中长枪左右翻飞,正面无一合之敌,待他感觉手中长枪挑落一名敌骑,眼前豁然开朗——已然凿穿了敌阵! 仅仅是一次冲阵,庐江骑兵就倒下了十六七人,在泥泞中痛苦翻滚。而冯国胜部这边,仅有四人因撞击或格斗坠马。 “哈哈哈!再来!” 冯国胜感觉热血沸腾,凭借精湛的骑术,控着战马在泥泞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大弧线,溅起扇形泥浪。 目光如鹰隼般再次锁定不远处那群惊魂未定,正试图收拢队形的庐江骑兵,冯国胜舔了舔溅唇边带着铁锈腥味的雨水,等待身后将士再次凝聚成锥,果断打马。 “杀!” 在指挥使的感染下,身后七十七骑亦是战意沸腾,齐声高呼: “杀——!” 众庐江骑兵刚从第一次冲撞的晕眩中稍稍回神,便见那煞星竟又掉头杀来,顿时魂飞魄散,不待军官命令,便惊恐地自行散开,试图躲避这致命的锋芒。 庐江骑兵装备、训练和士气本就不如冯国胜部,散开之后,局部兵力反而没有聚在一起的红旗营骑兵多,更加不敌。 这轮冲锋就如同虎入羊群,红旗营骑兵在局部形成了压倒性优势,长枪闪烁间,又有十一人惨叫着落马。 “哈哈哈,痛快,痛快!接着来!” 冯国胜浑身浴血(敌人的),蓑衣破碎,却杀得兴起,不见半点疲态,再次集结队伍,还想冲第三次。 然而,对面的庐江骑兵本就整训不足,却被他不要命的连续冲阵打出了心理阴影,已经萌生退意。 而战场南面,还不断有新的红旗营骑兵冲破雨幕,汇入此方战场,更是让他们胆丧魂飞。 眼见红旗营骑兵再次整队杀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庐江骑兵不顾军官的喝止,发声喊,便纷纷调转马头,向着正在泥泞中后撤的本方步兵队伍靠拢过去。 勇敢者期许两部合拢后,能让敌人知难而退。怯懦者则只想躲进人堆里,靠袍泽抵挡伤害,以求获得一丝安全感。 “想跑?没门!” 冯国胜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瞬间改变了战术。 “驱赶敌骑,冲垮步兵阵!跟紧了!” 随着他厉声下令,众骑兵不再追求直接砍杀,而是驱赶惊恐万状的庐江溃骑,裹挟着他们,以更快的速度,直直撞向陈通那刚刚勉强聚拢起来的步兵阵! “蠢材!停下!别过来啊!” 眼看着营门已在望,陈通本以为能逃出升天,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步兵结阵。却不防己方骑兵竟“引”着敌骑,如同失控的野牛群般直冲本阵而来! 陈通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天仿佛都塌了!他绝望地挥舞着手臂,嗓子都喊破了音: “散开!快散开!别撞上!” 但是,一切都晚了!溃逃的骑兵只想着逃命,哪里还顾得上步兵的阵型?而步兵们看着己方骑兵和紧追其后的死神洪流冲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躲避。 “轰——!!!” 由无数撞击、践踏、惨叫、怒骂、马嘶混合而成的沉闷巨响,在庐江城西南的泥泞原野上轰然爆开! 仓惶躲避的庐江步兵与慌不择路的自家溃骑,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互相践踏!原本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化为一片绝望的、自相残杀的混乱泥潭! 泥浆被无数双脚和马蹄搅成了暗红色,血腥气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弥漫开来。近在眼前的营门,此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本章完) 第172章 连环套计破人心 第172章 连环套计破人心 阵型被自家溃逃的骑兵一冲而散,再无法坚守,陈通身不由己地随着溃兵向着小营方向奔逃。 但冰冷的铁甲和吸饱了泥浆战袍,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像在与整个泥潭拔河,而长时间的奔逃,也让他的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溃兵四散而逃,他这股却是人数最多,又衣甲鲜明,早被冯国胜盯上,带着十余人直冲而来。 “啊!” 身后又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嚎,马蹄踏破泥浆的急促声响如同催命鼓声,急速逼近。 陈通心头剧震,知道再这样盲目奔逃,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求生的本能让他迸发最后的勇气。 其人猛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在泥水中强行拧转身体,借着旋转之势,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吐信,带着破风声,狠狠一个回马枪,刺向那已经追至身后的红色身影。 “咦?” 冯国胜正欲挺枪,结果这个身披铁甲的守军军官,万没料到对方在如此绝境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精准狠辣的反击。 电光火石间,常年打磨培养的身体本能超越了思考速度。 冯国胜猛地身体后仰,几乎完全平贴在马背上,那夺命的枪尖带着刺骨的寒意,擦着他胸甲上缘掠过,“噌”的一声刺耳刮擦,险之又险! 避过了这致命一击,冯国胜眼中凶光更盛,腰腹发力,瞬间弹起,借着骑身的力道,手中长枪化做沉重的铁棍,挟着风雷之势,狠狠抡圆了抽打在陈通枪杆的中段。 “铛——!” 陈通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枪杆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长枪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这巨力震得侧滑了三四尺,才勉强稳住身形,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双臂更是酸麻得抬不起来。 冯国胜却已勒马回身,长枪斜指,枪尖上的血槽还滴落着浑浊的泥血混合物,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浆,狼狈不堪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敌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其人竟缓缓收回了长枪,声音洪亮,穿透雨幕: “那汉子!你今日跑了这么久,早已脱力,不是咱的对手!咱敬你是条汉子,肯为部下断后,可愿降了红旗营?免做无谓死伤!” 陈通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牛,视野看向脚下的这片战场。 远处,登陆后的红旗营步、骑爬上河堤,如同红色的潮水,汹涌地漫过这片泥泞的战场。而自己带出营时四百将士,早已七零八落。 力竭的士兵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眼神空洞地等死;更多的人丢下了兵器,跪在泥泞中高举双手;仍在奔逃的,只剩下几十个本方骑兵,如同丧家之犬,向着紧闭的城门亡命逃窜。 大势已去! “千户…降…降了吧…” 身后,几名同样浑身浴血筋疲力尽的亲兵,声音嘶哑地劝道,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袍泽惨死的恐惧。 这声音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通心中那点残存的坚持。再打下去,除了徒费自己身边这些忠心部下的性命,又有什么意义? 陈通望着马背上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又看看身边眼神绝望的袍泽,终于,手中那杆曾饱饮“彭祖家”乱贼鲜血的长枪“哐当”一声,沉重地砸落在泥水里。 其人单膝跪地,垂下了头颅,声音沙哑而疲惫: “小人陈通,愿降。请将军饶过我手下这些儿郎性命。” 冯国胜今日杀得尽兴,连破庐江步、骑,此刻心情大好,闻言大笑,声震四野: “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起来吧!红旗营规矩,不杀俘虏!只要放下兵器,保你不死!” 他大手一挥,自有亲兵上前,将陈通及其残部收押看管。 简单询问后,冯国胜得知陈通竟是树山小营的主官,而营中留守兵力不过百人,心中大喜,当即命陈通前往小营劝降。 营中主力已随陈通一战尽丧,留守兵马亲眼见证了红旗营大杀四方的威势,早已人心惶惶,又见千户陈通亲自劝降,知道抵抗无益,城中更不可能再派援兵,没过多纠结,便放弃了抵抗。 当常遇春率领擎日卫主力,赶至树山脚下时,天空竟奇迹般地放晴了。 持续多日的阴雨停歇,几缕难得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山林和泥泞的战场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令人心情大好。 而此时,冯国胜也完成了对战场的初步清扫。 此战,阵斩庐江骑将以下一百八十七人,俘获千户陈通等四百三十六人,仅数十名庐江骑兵侥幸逃入城中。更关键的是,兵不血刃迫降了树山小营。 树山名为“山”,高度实际不足二十丈,但此地距离庐江城西南角不足三里。站在山顶,庐江城西南城墙的垛口、守军走动的人影都清晰可见。 周昶耗费巨大民力,在山上修筑了这座砖石土木混合结构的坚固小营,本意是作为庐江县城的前哨屏障和犄角,进可攻,退可守。 谁能料到,竟因主将陈通的一次冒进出击被俘,导致整个小营不战而降,将这至关重要的战略支点,拱手送给了红旗营。 小营易主,庐江城西南方向顿失屏障,如同被人抵住了腰眼,瞬间成了心腹大患。 与冯国胜沉浸在斩将夺旗,缴获营地的兴奋中不同,常遇春听完此战的大略经过和战果后,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次的价值——陈通本人!他迅速召见了刚刚投降的陈千户。 中军帐内,常遇春端坐主位,高大的身影在窗外投进的阳光映照下更显威严。 “陈千户,给俺详细讲讲,你们那位庐江县尹,是个怎样的人?” 陈通刚刚经历兵败投降,又被迫劝降了自己驻守的营寨,正是内心羞惭愧疚之时,虽无必死之志,却也本能地不愿过多谈论故主,尤其是可能对攻城不利的信息。 “回禀都指挥使,周县尹,宽仁厚德,为政庐江四年,着实做了不少实事。兴修水利,疏通沟渠,鼓励稻麻桑耕,使乡民得以活命。城中百姓,乃至乡野村夫,多感他的恩德,愿为县尹效力。 都指挥使若想…若想从周县尹身上寻得破绽破城,怕是有些难处。” 常遇春顿兵庐江城下已经数日,无时无刻不想着破城建功,被陈通一语点破心思,他却丝毫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声震帐顶: “哈哈哈!有趣!有趣!元帅为俺取字‘伯仁’,周县尹既号‘宽仁厚德’,那他与俺常伯仁,岂不是天生的缘分?能不能破城,是俺们红旗营的本事,你不必操心。 你只管照直讲,若能劝降周县尹,让庐江百姓免了刀兵之灾,可是天大的功德,你也能早日与城中家小团聚,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通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他之前见识过冯国胜的骁勇疯狂,再看眼前这位形象更加彪悍威武的常遇春,本以为此人定是更加嗜血好战的猛将。 万没料到,对方竟有意劝降周昶,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懵然,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他的父母妻儿皆在城中,若助红旗营破城,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家小恐遭不测;但若能促成周昶投降,保全城池,自己不仅能保全家人,甚至可能……有功? 一番权衡之后,对家人的牵挂和对避免更多杀戮的微弱期望,压倒了对旧主的忠诚,陈通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头,声音平稳了许多: “周县尹他……” 常遇春如今身为都指挥使,深受石山器重,耳濡目染之下,眼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凭手中刀枪博取富贵的勇夫,深知“夺地易,收人心难”的道理。 听完陈通对周昶为政、性情、军中威望以及城中民心士气的详细叙述,更坚定了劝降周昶的决心。庐江民心依附周昶,强攻即便得手,双方伤亡必不会小,且后患无穷;若能劝降周昶,则事半功倍。 不过,劝降一城之主,事关重大,元帅亲率大军坐镇城北,此事绝不是他能擅自拍板。 常遇春当即请张德胜亲自护送陈通绕回城北大营,面见元帅。 城北大营,石山听完城南一战的战报和陈通的陈述,又详细询问了庐江城防、民心、周昶性格等细节,看着神情忐忑的陈通,露出温和的笑容,道: “陈千户,你能弃暗投明,又愿为阖城百姓免遭兵燹而奔走,此乃大义!本帅在此承诺……” “多谢元帅,罪将定当竭尽全力!”陈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地叩首。 巢县义军头领金朝兴见元帅轻易放走俘虏,忍不住低声问道: “元帅,若是陈通这厮心怀叵测,一去不回,甚至反咬一口,俺们岂不是亏了?” 石山的目光从陈通远去的背影收回,扭头看向金朝兴,笑道: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庐江之所以能两次挡住‘彭祖家’的数万大军,凭的便是周昶治下的万众一心。陈通此去,无论真心劝降,还是一去不回,只要出现在庐江城下,就是攻心!” 庐江北城墙,拱斗门外,陈通一身泥泞,神情疲惫,没有披甲,只穿着单薄的军袍,倍显落寞。 “末将陈通!求见县尹大人!” “陈千户?下面,下面真是陈千户!” 有眼尖的守卒指着城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失声叫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发了守卒骚动,树山小营主将陈通此刻竟然出现在了北城门外,这代表了什么?! 城门早已紧闭,尽管陈通在守军中颇有威望,此刻更是牵动了无数守卒或关切或鄙夷的目光,但没有周县尹钧令,谁也不敢擅自做主开门放他进来。 陈通也担心城中的家小安全,也不敢乱说话,通报了自己身份后便垂手肃立,等待周昶到来。 上午一战,庐江步、骑皆败,树山小营陷落,仅有六十二骑仓惶逃回城中,守军士气大挫,周昶当时就在南城墙上目睹了这一幕。 此刻,周县尹还在城墙上安抚惊魂未定的守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西南方的树山。 树山小营本为守城而建,选择的地形虽好,规模却较小,常遇春、冯国胜两部步骑加上俘虏近三千人,营中根本挤不下。 雨停后,红旗营将士便开始扩建树山营地。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周昶并非出身军伍,但这两年带领庐江军民屡次打退进犯的“彭祖家”,早已熟知军旅之事。 他不仅认得常遇春的将旗,还知道其部在泥水里泡了好几天,重新筑营,按理说怨气应该不小。 距离有些远,周昶实际看不清红旗营将士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筑营的场面: 挖掘壕沟、夯筑土墙、搬运木料…各部分工明确,动作迅捷,进退有序,整个筑营的进度,竟丝毫不比他们刚刚抵达庐江城下,士气正盛时慢多少。 相比之下,曾两次被他挫败的“彭祖家”流民军,就缺乏这股可怕的韧劲和组织度。 他们更像是一群啸聚的乌合之众,一旦战事迁延,攻城受挫,士气便会肉眼可见地迅速衰落,最终只能无奈退兵。 想到此处,周昶的心头便被一片阴影笼罩。 “报——!” 一名小校急匆匆奔到南城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禀大老爷!陈千户回来了,人…人就在拱斗门下候着!” 骑兵残部逃回时,树山小营尚未陷落,但随后并未见到小营爆发战斗,周昶当时就猜测陈通很可能已经投降或被俘,此刻听说他竟出现在北门,心中猜测已然坐实。 被背叛的怒火和更深的忧虑瞬间涌起,周昶猛地转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冰冷刺骨: “他回来做甚?!” 报信的小校被周昶的脸色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嗫嚅道: “说…说是要面见大老爷…有要事禀报…” “哼!” 周昶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目光锐利如刀,冷冷道: “陈通若是力战不屈,护着残兵退至城下,本官自当开城相迎。但树山小营未闻金鼓,顷刻易帜,此刻他又孤身出现在拱斗门,不是降贼又是什么?! 见他做甚?!念在他往日守城有功,让他速速离去!否则……” 周昶猛地拂袖,再次转身面向树山方向,不想让属下看到自己眼中的动摇和慌乱。 “他若不走,便乱箭射死!”最后几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 噗通! 周昶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膝盖重重砸在城砖上的声音。紧接着,噗通之声接连响起。竟有十数名中低层军官和周围的守卒跪倒在地。 “大老爷开恩!” “陈千户力战贼军,若不是——也是迫不得已啊!” “求大老爷网开一面! 陈通能独当一面,镇守树山小营,能力和忠诚,守军上下有目共睹,之前一战而败,连带着小营失守,对所有人的心理冲击巨大。 扪心自问,换了自己在那种绝境下,面对敌骑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又能做得比陈通好多少?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庐江守军的表现虽然远胜无为、巢县等地守军,但红旗营和“彭祖家”也明显不一样,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在这样的敌人手中不失手,这一跪,既是为陈通求情,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 周昶背对着众人,身体微微一僵。 树山小营失陷,这一仗就已经悬了,敌军又派陈通回来动摇军心,众将士若皆无死守之志,仅凭他周昶一人,又如何能挽狂澜于既倒?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全身,周昶缓缓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部属,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都…起来吧。本官便去看看,咱们这位‘陈千户’,究竟有何话说。” 说罢,周昶不再看众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径自向北城墙走去。 拱斗门下。 陈通看到城头一处垛口牌堵打开,周昶的身影出现在城垛之后,心头一紧,连忙跪下。 “罪将陈通,拜见大老爷!” 周昶俯视着城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冰冷,语气更是没有丝毫温度。 “陈通!本官念你往日有功,已开恩不追究你失陷树山之责,亦不为难你家小。你也莫要让本官为难,速速离去!否则,军法无情!” 到了这份上,陈通早已经没有了退路,眼神中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声音悲怆而洪亮。 “大老爷!罪将忍辱偷生,冒死回城,绝非为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实是为我庐江阖城军民的身家性命而来,树山已失,强敌环伺,战则玉石俱焚,降则保全桑梓……” 周昶见陈通果然是来劝降,脸色瞬间剧变,怒发冲冠,厉声喝道: “住口!无耻叛贼,安敢在此妖言惑众!放箭!给本官射死这乱臣贼子!” 周县尹威望极高,几名守卒条件反射之下应声张弓搭箭,弓弦响动,几支羽箭带着破空声射下,箭矢却斜斜插在了陈通身前三四尺远的泥地里。 这几箭,也击碎了周昶的幻想——军心,真的散了! 陈通看着身前兀自颤动的箭矢,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被激起了血性,猛地站起身,一把扯开自己沾满泥污的衣襟,露出了伤痕累累、肌肉虬结的胸膛。 那上面,刀疤、枪痕、箭创,新旧交错,足有十几处。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庐江流血的见证! 陈通昂首挺胸,指着自己满是伤疤的胸膛,声如洪钟,字字泣血: “陈某这两年为守庐江,出生入死,身负创伤一十五处!大老爷,诸位袍泽,你们且睁眼看看,可有哪一道伤疤,是在陈某背后?! 你们要射杀陈某?好!便朝这里射!朝这正面受过十五处创伤的胸膛射。陈某今日便死在这拱斗门下,也要死得堂堂正正。也要让阖城军民看看,陈某的脊梁骨,是直的!”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呜咽声。刚刚开弓的守卒羞愧得无地自容,默默收起了弓箭。更多的人,看着陈通那满是战创的胸膛,眼眶发红,握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众意难违! 刚才那软弱无力的几箭,已经代表了守军将士的心思。周昶终究不是董昱昆那等以酷刑立威的酷吏。众人若无死战之心,他也不可能用更冷酷的手段去强行弹压、震慑。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对现实的妥协,最终压倒了愤怒。周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 “带他上来。” 不多时,陈通被人用绳索系在箩筐中,晃晃悠悠地提上了城墙。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城砖,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袍泽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有同情,有羞愧,有躲闪,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周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 陈通刚在城下充了一回铁骨铮铮的硬汉,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着周昶和众多昔日同袍,那些准备好的劝降说辞,却像鱼刺般鲠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此时再多言,反而显得虚伪小人,沉默了一下,陈通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迭整齐、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纸。 “大老爷,石元帅让罪将将此物,务必亲手转交大老爷过目。” 周昶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早有亲兵上前接过那张纸,恭敬地转呈给他。 周昶展开纸张,上面并非预想中的劝降书信,而是一幅绘制精细的器械结构图,图首还有五个字“吕公车草图”。 只看了一眼,周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认出这正是古代攻城利器“吕公车”的改良设计。 此物高达数丈,分作数层,内置强弓硬弩和精锐甲士,外覆生牛皮防火,下有巨轮推动,推近城墙,上面的甲士能直接跃上城墙作战。 而庐江恰恰就是城墙相对低矮,且无宽阔的护城河,一旦红旗营打造出此等利器,在兵力优势下,城墙如何能挡? 他当然知道可以火攻,或者紧急赶制撞竿、夜叉擂等器械来破坏吕公车。 但,石山敢让陈通把这攻城利器的设计图堂而皇之地交给自己,意味着对方对此早有防备,手中必然握有反制这些破坏手段的后招。 说白了,仗打到现在,拼的就是双方硬实力和人心士气。 红旗营的战斗力,今日一战已展现得淋漓尽致,远非庐江军可比。石山此人,更是深谙攻心之道,从陈通的出现到这张图纸,环环相扣,一套又一套。 之前唯一能限制红旗营全力攻城的,只是那连绵的阴雨和泥泞的地面。 如今,雨停了,天晴了。 泥土在阳光下迅速变干变硬,留给庐江的时间,不多了! 周昶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守卒们虽然依旧握着兵器,但眼神中的恐惧、迷茫,清晰可见。 再想到红旗营“破城不掠市肆不易”的名声早已传遍江淮。自己若再以“反贼残暴,破城鸡犬不留”来激励军民死守,还有谁会信? 顽抗红旗营的意义,究竟何在?为了阖城百姓?为了大元朝廷?为了那远在千里之外、自顾不暇的皇帝?还是,为了自己那点虚幻的名节? 周昶颤抖着将那张重逾千钧的吕公车草图仔细迭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望向城外红旗营连绵的营寨,想到树山上正在扩建的营地,目光最终落回陈通脸上,声音低沉。 “那石…元帅…还说了什么?” 陈通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知道,这趟九死一生的差事,成了!其人强压心中激动,连忙道出石山开出的劝降条件。 “石元帅亲口承诺:大老爷您,仍为庐江县令!城中兵马,须得接受红旗营整编,愿留者留,愿去者发放路费!庐江百姓正税免捐,民生百业,皆可不变。红旗营只求保境安民,共享太平!” 周昶敏锐听出石山并没有承诺保证其他官吏的安全,但他也不可能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他转身背对着众人,望向城中正翘首看向城上的百姓。 良久,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城头缓缓荡开。 “唉……” 申时三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巨大绞盘转动声,拱斗门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庐江县尹周昶脱去了官袍,仅着一身素净的深色常服。他神情肃穆,步履沉重,带领着城中文武官吏、耆老乡绅,一步一步,走出城门洞,来到城外的空地上。 在红旗营数千大军无声的注视下,在周昶整理衣冠,对着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石”字帅旗和端坐于骏马之上的石山,深深地跪拜下去。 “罪官庐江县尹周昶,率阖城官民恭迎王师入城!” (本章完) 第173章 革积弊屠刀须利 第173章 革积弊屠刀须利 ps:本章是过度章节,以周昶的视角,解读红旗营新政的美好前景和可能遭遇的巨大阻力,以及石山的破局之策。本应该写一个大章,但肩周炎发作,头晕想吐,实在码不动。而且这类内容也不怎么讨喜,就只码了5000字,请谨慎订阅。 …… 持续多日的阴雨散去,天空澄澈如洗,碧蓝得没有一丝杂质,气温也快速回升,蒸腾起地面残留的水汽,空气变得粘稠而闷热。 周昶回到自家宅院,官袍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佝偻的背脊。他今日随石元帅奔波于杭埠河西岸的白马岭,为勘察未来卫城的选址忙碌了一整天。 庐江县土地肥沃,水利条件良好,黄陂湖西北更是农垦宝地,正是靠着其稳定的粮食产量,庐江才能筑营寨练兵马,接连打退“彭祖家”的进攻。 石山想要把庐江变成后方产粮基地,除了在此驻守重兵,还得进一步完善城防,重新修筑城池自不必说,还要利用大别山余脉的白马岭修筑卫城,防备元军由长江经杭埠河突入庐江以北。 卫城选址关乎庐江未来的防御格局,石元帅亲临,问询极细,周昶纵然熟悉本地水文地势,也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到家,精神一松,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父亲,您回来了。” 长子周耽早已候在厅前,见父亲一脸倦容,忙上前搀扶,同时递上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衫。 “嗯。” 周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任由儿子替他解开官袍,趁着为父亲更衣的空档,周耽脸上带着几分焦虑,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东门李氏,被查抄了。” “知道了。” 周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自己抖开长衫披上,系好衣带,才转过身,目光掠过儿子不安的脸,补充道: “石元帅今日在白马岭,就已告知为父了。” 周昶的平静让周耽更加着急,他上前一步,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道: “可是,父亲!李氏是茹娘的表亲啊!” 茹娘是周耽的正妻,李氏遭难,妻子在家中已哭成了泪人,忧惧不已,这份姻亲关系带来的压力,实实在在压在了周耽肩上,由不得他不急。 周昶换好衣衫,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备好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烦躁。 随即,周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坐下,小啜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长子,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语气平淡地道: “那又如何?侵吞西圩良田,逼得柳氏三娘悬梁自尽的,难道不是他李氏子弟?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石元帅岂是滥杀无辜之人?” 周耽被问得一滞,脸上却依旧是不以为然的神色,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为李氏辩解几句。 看着长子这副懵懂又固执的模样,周昶心头涌起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夹杂着深深的愧疚。 发妻去得早,自己这些年又一心功名仕途,对长子的教导实在疏忽了,才养得他文不成武不就,遇事只知钻营关系,不识时务,更看不清这翻天覆地的大势。 “茹娘当李家是表亲?李家往日仗着有蒙古主子撑腰,何曾将我们周家这门拐弯抹角的亲戚放在眼里?他们风光时,没少给你老子摆脸色,为父一世清名都差点被他李家毁了。 如今落了难,才想起还有我们这门亲戚可以攀扯?晚了!”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发泄,道尽了旧日官场人情冷暖的辛酸。 周耽见父亲对李氏成见已深,知道再提姻亲无用,眼珠一转,换了个更“高明”也更危险的说辞。 “父亲,他们今日能对付李氏,焉知明日不能对付方氏、王氏?父亲您如今在庐江,若是连姻亲故旧都保不住,长此以往,谁还肯依附我们周家?您在这庐江的根基,岂不是——” “混账!” 周昶积压了数日的郁气,如同火星溅入了油桶,轰然引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随即抄起自己面前那只粗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周耽。 哐当! 一声脆响!茶盏不偏不倚,正中周耽的额头。 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飞溅开来,周耽“嗷”一声惨叫,额头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不知是茶水还是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更深的恐惧来自于父亲那从未见过的暴怒眼神,对老父多年积威的畏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顾不得疼痛,“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声音带着哭腔。 “儿…儿失言!请父亲责罚!” 周昶胸中的怒火瞬间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今日确实太过失态了,这非他本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痴儿啊!这改朝换代天翻地覆的大动荡,你还当是承平年景里官场上那些互相倾轧的小把戏吗?你那些‘姻亲故旧’‘根基人脉’的念头,放在今日,就是取死之道!” 周昶见年已三旬的长子跪在地上,眼神里依旧带着茫然和未褪的恐惧,显然并未真正理解他话中的份量。知道不能再心软,必须把话彻底说透,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为父能养你半生,却管不了你一世。庐江,已经变天了!你若不想为我周家招来灭门绝户之祸,从今日起,就给我老老实实闭门读书,若敢再打着老夫旗号结交攀扯,休怪家法无情!” 周昶今日这通雷霆之怒,其实早有预兆,只是周耽资质鲁钝,未曾留心父亲这些日子眉宇间日益深重的阴郁与疲惫。 献城投降那日,石山确实当众承诺,仍以周昶为“县令”。 县令和县尹一字之别,头顶上少了一个指手画脚不干正事的达鲁赤,成了这庐江县名副其实的行政长官,本应该是件高兴的事。 但周昶却比任何人都清楚,献城之后,他在庐江一呼百应的日子结束了。 兵权自不必说。庐江原本有常备军近两千,一旦遭遇强敌,凭借周昶的威望,还能迅速动员数倍于此的乡勇,军政一体,皆操于他手。 乡勇已被石山以“有误农时”为由发放钱粮,就地遣散。常备军则统一接受红旗营的整编,整编后军事长官也是石山的心腹将领。县令若无元帅府军令,连军营都不得擅入,更遑论过问军事。 军政分离,本是新朝鼎革中央集权的题中应有之义,如他周昶这般军政一把抓,形成事实上的地方割据,本就是元廷对地方失控的畸形产物。 稍有见识的雄主,都绝不可能允许这种滋生军阀的土壤继续存在。被剥夺军权,周昶虽有些失落,却也有心理准备。 真正让他感到不适甚至隐隐不安的,是石山在民政上推行的那些大刀阔斧的变革。 红旗营以“正税免捐”为口号,一举废除了由地方官府自行征收的各种“杂捐”“常例”。此举大快民心,却也让地方官府的运行状态跟着剧烈变化。 最直接的冲击便是:没了这些“小金库”的灰色收入,以往那些由地方自行处理的迎来送往、吃喝接待,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难以维系。 更关键的是,维持官府正常运转的日常公务开支——小到笔墨纸砚、灯油炭火,大到修桥补路、赈灾济贫——都需要先做预算,层层上报至元帅府户曹审批拨款。 事办完了,每一笔开销还得有账目凭证,等着户曹派来的算吏来核算对账。 为了保障这套制度运行,元帅府必然要维持一支专业队伍,这又增加了行政开支。元帅府不可能凭空变出钱,这些财政负担,最终还是要转嫁到地方。 石山并非不体恤地方,相反,他极为重视民生建设,给庐江等新附之地预留了不少兴修水利、开垦荒田、设立义仓等公益项目的预算。 官吏们依然能从这些项目中经手银钱,理论上仍有“活”可做。 但有了预核算制度这把悬顶之剑,就得时刻防着“邻县三百贯就能办好的事,你县为何用了一千贯还没见成效”这样的对比质询,谁还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 一旦被户曹算吏揪住尾巴,轻则申斥罚俸,重则丢官下狱。 再比如,那些原本依附于元廷苛捐杂税体系而生的庞大“杂役”队伍,几乎一夜之间失业了。 元廷不给这些人发放俸禄,却默许甚至纵容他们在催税逼捐的过程中敲诈勒索、中饱私囊,其行径与“朝廷不发饷,默许官兵劫掠”如出一辙。 这不仅导致国家正税大量流失,更让官府在百姓心中彻底沦为豺狼虎豹,严重败坏朝廷根基。 石山深知,若不能将这些人肉体消灭,就必须给他们寻一条活路。 他给出了三条出路:上策,凭本事考取元帅府各曹的正式吏员,食红旗营俸禄;中策,安心回归田亩,踏实耕种;下策,参与修城墙、清河道等大型工程,赚取辛苦钱。 但元帅府各曹所需吏员虽多,却对品行、学识都有明确要求,绝非那些只会逞凶斗狠、盘剥乡里的旧日杂役能轻易考取。 免除杂捐后,只要肯下力气,老实种田确实能养活一家老小,年景好时还能略有盈余。 但那些过惯了欺上瞒下、游手好闲日子的杂役们,又有几个能真正弯下腰、沉下心去侍弄土地? 至于像苦役般风吹日晒的修城清渠,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因此,红旗营新附之地,都有不甘心失去“特权”的旧杂役试图闹事。 但红旗营已通过“免捐”抓住了底层民心,这些杂役又多是百姓痛恨的对象,根本得不到支持,闹腾的声势很难壮大。 而驻守各地的红旗营将士,正愁没有军功可立,巴不得这些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跳出来,正好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石元帅设计的这套制度好不好? 从长远看,周昶不得不承认,好极了! 中枢牢牢捏住了钱袋子,大大加强了对地方的控制力。 地方官想出政绩,也不必再像过去那样,事事看本地豪强的脸色,仰仗他们“捐献”才能办事。 现在,只需要拿出切实可行的项目方案,向中枢申请拨款即可;以后落实中枢的各项政令,特别是可能与地方豪强利益冲突时,也少了许多掣肘和顾虑。 这套制度刚刚推行,漏洞不少,遇到的阻力更大。若是在元廷治下,这等触及无数人既得利益的改革,绝无推行的可能。 但红旗营眼下其地盘尚小,天低元帅近,地方官们纵有千般不习惯,万般不适应,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学习适应这套处处限制自己“钱自由”的新规矩。 只是,所有政策都绕不开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钱从哪里来? 前朝大儒司马光有言“天下之财,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周昶并不完全认同此说。 但红旗营当前无论是借“勾结蒙元”“鱼肉乡里”等罪名,查抄贪官劣绅家产;还是取消盘根错节的杂捐体系,本质都是“财富再分配”,还是谋夺”旧有既得利益阶层的“民产”。 事急从权,打天下总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来换取更广泛的支持。 周昶能掌控庐江,其实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没有石山这么大胆。 他的忧虑在于,查抄贪官劣绅家产终究是一时之策。总不能坐天下了,还一直靠查抄家产来维持国库吧?那与土匪流寇何异?政权又如何能长治久安? 周昶既已献城投降,身家性命便与红旗营绑在了一起。他自然希望石山能成就大业,石家天下千秋万代,周氏也能与国同休,富贵绵延。 他曾在私下汇报时,以探讨地方财政的口吻,极其委婉地向石山提起过这个关于“财源”的隐忧。 石山强调红旗营“鼓励工商”,给周昶算了一笔账:元廷各地关卡林立,私设厘卡无数,商贾通行,十税其五都算少的,极大地抑制了货物流通。 而红旗营废除一切私卡,只在主要市镇设立税所,商路畅通,成本降低,必然刺激商贸繁荣,商税总额也必然会跟着水涨船高。 周昶虽然不理解“工”字何解,却也明白,促进商贸流通确实能带来丰厚的税收,远比死盯着田赋、把农民逼得卖儿鬻女要高明得多。 但“做大工商”绝非一日之功,需要稳定的环境,严密的法度等等客观条件,还需要时间沉淀。 而眼下红旗营正处于急速扩张期,扩军备战却需要实实在在的钱财投入。 石山给他描绘发展工商的蓝图再美好,目前军费开支的大头,依然来自于对李氏这类“咎由自取”的顽固势力的无情清算,这是维系红旗营这架战争机器运转的命脉所系。 周昶本就因献城后权力被大幅压缩,面对全新陌生的行政体系而感到郁闷和力不从心。 长子周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敢为那罪证确凿的李氏求情,甚至说出“保不住姻亲故旧就失了根基”这等可能将整个周氏拖入深渊的话来。 这无异于在周昶焦虑的心口又狠狠浇了一瓢热油,他如何能不怒? 但抛开这些军政变革和家族隐忧,周昶也不得不承认红旗营军纪确实严明。 若不是接管庐江后加强了街巷巡逻,一般人甚至很难感受到红旗营的存在。 大军无论训练还是休整,平日基本都待在营中,出营后也有随征的绣衣营将士监管,原庐江军也在接受营中接受整训,不许出营。 战后,庐江的市面不仅没有萧条,反而因为清除了蒙古权贵和恶霸地痞的盘剥,秩序为之一靖,呈现出一种战乱年代罕见的平和景象。 石元帅本人也仅在破城当天召集庐江旧官进行了一次训话,了解本地情况,申明政策纪律,此后便一头扎进军政要务之中。 即便推行如免捐、整编、吏治等触及根本的变革,也是对事不对人,并没有故意折辱旧官来宣示权威,更无胜利者的骄横跋扈。这份务实和克制,让周昶暗暗心折,确信此人确为干大事的雄主。 当然,红旗营毕竟是志在改朝换代的势力,革旧鼎新必然会杀得人头滚滚。 破城后,对蒙古、色目贵人及其走狗的清算丝毫未曾手软,对民怨极大者的罪证搜集也一点没少,让庐江剩下的官绅大户们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底层百姓近乎狂热的情绪。 免除苛捐杂税让他们卸下千斤重担,清算往日骑在头上的蒙古贵人和贪官劣绅,更是让他们拍手称快,街头巷尾的议论中,朝廷、大元等词汇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石元帅、红旗营等词汇。 周昶在人前依然是受人敬重的大老爷,却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旧时代已经轰然倒塌,再也回不来了,而他周家正站在新旧交替的漩涡边缘,进则公侯有望,退则万劫不复。 (本章完) 第174章 常遇春罕逢敌手 第174章 常遇春罕逢敌手 周昶献城后的第四日,大军休整完毕,粮秣齐备,石山为大军践行,他的目光扫过城外列队完毕的擎日卫和骁骑卫二营将士,最终落在常遇春刚毅的面庞上。 “伯仁!庐江一战,你有勇有谋,已深谙夺地争人心要义。此番西进舒城,有赵伯仲为内应,破城不难,正可多思量战后如何安抚人心,稳固我军根基。” 赵伯仲是舒城人,两年前遭官司躲入巢湖中,徐达击败左君美后,此人带着十余艘渔船和数十名渔户来投,凭着这份“投名状”,得了个队率的职位。 本次西征,赵伯仲也在运兵船队中,得知元帅要攻打舒城,主动请求潜入城中做内应。 舒城兵微将寡,城墙低矮,又有赵伯仲这个地头蛇相助,以常遇春之勇,破城自然不在话下,难的是战后如何稳定此地,石山才会在出征前特别强调。 常遇春如今眼界渐开,知道元帅这番话,分明是将自己视作独当一面的帅才在培养,一股豪情与压力同时涌上心头,当即挺直脊梁,抱拳沉声应道: “元帅教诲,遇春铭记于心!定不负元帅所托!” 石山亲自为常遇春斟满酒,道: “来,满饮此杯,祝伯仁旗开得胜!” 常遇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随即翻身上马: “元帅,等俺捷报!” 旌旗猎猎,鼓角争鸣。目送大军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中,石山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庐江城。他之所以选择在此地多作盘桓,并非为贪图安逸,实因此城干系重大。 庐江不仅是扼守庐州路西线粮仓的门户,更是连接安庆路的关键咽喉。庐江西南,便是安庆路铜城县。两县之间,地势开阔,又有杭埠河相通,水陆皆宜。 元军若想由安庆路北上反扑庐州路,庐江将是必经之路。 当然,眼下安庆路元军肯定是没精力北上的——彭莹玉攻陷池州路治所贵池后,又率“彭祖家”返回江北,又裹挟大批新附流民和降兵,正围攻安庆路治所怀宁。 红旗营与“彭祖家”的关系比较复杂,双方同为抗元义军,既有默契,也相互提防,“彭祖家”最初就在庐州路起家,一旦全取安庆路,未必不会生出再打回庐州路的想法。 当然,徐宋大军眼下的战略重点在江南,不宜招惹友军破坏抗元大局,彭莹玉多半不会如此不智。 但石山从来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更不看好根基不稳的徐宋政权。 红旗营每攻下一县,石山都要亲自谋划消化此地的措施,以打牢根基。 “彭祖家”才攻下池州路治所,其余州县都没来得及扫清,便又扑入安庆路,扩张如此急切,根基定然不稳。 而数日破一路,一月攻取十余路州的徐宋政权,就更不必说,完全谈不上什么根基。 徐宋现在看起来烈火烹油,鲜着锦,实际埋下了重大隐患,其主力大军一旦在江南遭受大败,后方未来得及消化的领地,必然会在当地地主武装的反扑下,尽数丢光。 即便“彭祖家”想在安庆路好生经营,也孤掌难鸣,必将亡于元军的联合绞杀。 届时,溃败的彭部残兵败将,以及追击而来的元军,很可能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倒灌入庐州路,首当其冲的便是庐江。 石山辛苦打下的基业,绝不能毁于徐宋大军溃败后的连锁反应。 他驻留庐江,就是希望将此城打造成能挡住元军倾力一击的桥头堡,这种缺乏山川险要的小城,除了加高城墙、深挖壕堑、广储粮秣军械这些“硬”功夫,更重要的是凝聚民心士气。 周昶之前能守住庐江,是因为庐江“人心向元”(至少不向义军),要想变为人心向红旗营,仅靠安抚怀柔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清算依附元廷盘剥百姓贪官污吏和劣绅豪强。 此事却不能假手于周昶——他本就是旧体系中的一员。 所幸,周昶此人确实识时务,甚至近乎冷酷无情。 他深知自己在红旗营的处境和价值,石山以雷霆手段清算旧势力时,周昶不仅没有为任何故旧同僚求情,反而表现得异常积极,主动提供名单罪证,配合查抄,甚至亲自监刑。 这份“大义灭亲”的姿态,虽然令城中某些人齿冷,却实实在在地为石山省却了无数麻烦和可能的反弹,也为周昶赢得了一个“顾全大局”的评价。 石山心中明镜一般:这是周昶的投名状,也是他立足庐江的资本。 如此又过了六天,常遇春飞马入庐江,传回了先锋部队已克舒城的捷报,庐江军政要务也初步理顺,城中守旧势力遭遇重大打击,余者再想翻身也难。 时机已至,石山决定挥师西进,亲临舒城坐镇。临行前,他特意召见了周昶。 “营方公(周昶表字),舒城捷报已至,我军大胜。明日一早,我便率捧月卫主力西进舒城。这庐江重地,就托付给你了。望你与韩镇抚同心协力,确保此地无虞。” 石山越是尊重,周昶的姿态便越是谦卑。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 “元帅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韩镇抚,守好庐江,静候元帅凯旋!” 周昶话语中韩镇抚,就是韩成。 当初在灵璧,石山只是付出了一担粮食,便让韩成带着众多乡党,跋涉数百里前来投效。 此后,韩成虽然没能像傅友德、胡大海、常遇春、徐达等人那般光芒四射,却也一步一个脚印,在历次战斗中展现了足够的勇毅和忠诚,能力和可靠早已得到袍泽认可。 由这样一位与庐江本地毫无瓜葛,只忠于石山本人的将领来担任镇抚,统管城防军务,是最合适不过的安排,无人敢有异议。 石山对周昶,则是用其才而防其势。 他虽对周昶在庐江的声望和人脉抱有戒心,但此人有能力、有手腕,更难得的是投降后能迅速调整心态,积极配合。只要将其置于韩成的制衡之下,并适时调离其根基之地,便是可用之才。 “营方公。” 石山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嘉许。 “你在庐江抚军民,促生产,平动乱,政绩阖城军民有目共睹。以你之才,长期屈就于一县之地,实非善待贤良之道。待庐江城防体系初步稳固,我便调你入元帅府担任要职。”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周昶已经断了割据一方的念想,却又不甘心告别仕途,自然渴望能在红旗营中攀得更高位置。 石山这个明确的承诺,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坦途。 周昶感激涕零,再次深深作揖,言辞恳切道: “元帅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元帅挥师征战,正是用人之际。下官长子周耽,虽性情顽劣,不堪大用,却也略通文墨,若元帅不弃,或可为一抄写吏,略尽绵薄之力。” 周昶推荐长子入幕元帅府只是委婉的说法,实则是主动遣送质子。 乱世之中,信义如纸薄。 无论是仇成、夏君祥等半路投靠的义军头领,还是执掌一方军政的红旗营要员,都心照不宣地遵循着这条潜规则。 区别只在于,有人心思玲珑,早早将家眷留在濠州大本营;有的比较迟钝,或者暗藏私心,须得“有人”点拨,方才如此做。 唯一的例外,是红旗营内部最大的“杂牌”——合肥军的头领左君弼,不算战败被俘的兄长左君美,其家眷仍都在合肥城中。 石山深知扣押质子绝非万全之策,也不可能因此而杜绝属下背叛。 但若连这点防备的姿态都放弃,那无异于纵容某些人在面临抉择时,毫无负担地选择背叛或骑墙。 石山起兵时别无乡党亲族相助,又遭田昌才、柳丰等人背弃,深知自己任何一丝心慈手软,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导致成千上万追随他的将士和百姓付出鲜血的代价。 红旗营的家底还薄,石山不敢赌人性,也赌不起。 “好!” 周昶识时务,主动送质子,石山也没必要虚伪推辞,当即爽快应下,道: “明日大军开拔前,我便亲自考校令郎才学。营方公放心,石某用人,唯才是举。若令郎确有真才实学,我必量才而用,绝不枉费你一片苦心。” 石山愿意亲自考校,并承诺“量才使用”,周昶心中石头落地,甚至涌起一丝欣慰。 他早年奔波,疏于照顾家庭,导致发妻早亡,对不成器的长子周耽,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送子为质,本是被迫之举,心中难免不舍。 但此刻,石山的态度却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也许,让儿子离开自己的羽翼,接受石元帅这等人杰的亲自点拨,反而是一条更好的出路?总比在自己身边继续浑浑噩噩要强。 想到这里,那份不舍便被一种复杂的期待取代,周昶声音微颤,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道: “元帅以诚相待,信重至此,下官父子,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元帅知遇之恩!” 次日,石山留下韩成主持庐江军务,叮嘱他与周昶需“军政相济,遇事共商”,又带上一千经过整编的庐江守军,由陈通统领,随捧月卫主力一同开拔,西进舒城。 入城后,常遇春汇报了舒城之战详细经过: 抵达舒城后,他命本部人马分成小股,昼夜不停地轮番佯攻袭扰,舒城墙矮兵少,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被常遇春疲兵之计折磨得精神几近崩溃,疲惫不堪。 提前潜入城中的赵伯仲等人半夜,袭杀守门兵,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待到城中守军惊醒,常遇春已经突入军营,一箭射杀守将,群龙无首,守城当即就降了。 此战,红旗营仅伤亡十余人,赵伯仲功不可没。 赵伯仲之前做了两年水匪,投靠红旗营水师的时间也有些晚,虽然凭借“带船队投军”混了一个队率,排序却相对靠后,都指挥使徐达又有意整治军中恶习,他这种前水匪想出头其实很难。 此人倒是有决断,趁着常遇春进军舒城,果断放弃水师队率身份,请求石元帅派他潜入城中作内应,也算是赌对了。 石山正需要一个来自底层、弃暗投明且立下大功的本地典型,来凝聚舒城人心,自不吝功赏,当众就宣布了擢升赵伯仲为甲等营指挥使。 舒城背倚大别山余脉,又地处庐江、六安、合肥三城与巢湖环抱的核心,不仅是庐州路西线重要的产粮区,更可利用山中草场牧养军马,战略价值不言而喻,须得善加经营。 石山任命随军文士黄俊升为舒城县令,此人乃石山小妾黄姝瑶的二哥,这层关系自然是黄俊升能得此要职的重要因素,但石山用人,并非全然徇私。 黄俊能力虽非顶尖,但做事勤勉踏实,为人谨慎,懂得分寸,从不逾越。 舒城作为新附的产粮重地,眼下最需要的不是锐意改革的干吏,而正是黄俊升这种能萧规曹随、不生事端、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守成之官”。 当然,石山也深知这位二舅哥的斤两,想要彻底消化舒城,少不得要他自己先在此地好生整顿一番——扶黄俊升上马只是顺带,清除元廷余毒,收获本地人心才是关键。 两日后,石山为黄俊升整理出“安民、清匪、理赋、劝农”八字治理方针,便再次点将命常遇春率部出征,攻打六安州。 这一次,除了常遇春本部擎日卫两千人,还有陈通所部庐江军一千人,金朝兴所部巢县乡勇五百人,总兵力近三千五百人,以常遇春之能,本以为攻取六安州十拿九稳。 却不料五日后,六安州方向,先锋快马急报:大军攻城受挫,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在与敌将正面战斗中负伤。 …… ps:才码完就发,完全没时间检查,这一章估计有不少错别字。容我先忙完手中的事调整一下,再来检查。 另外,明天能否请假一天? 这两天肩周炎,状态不好,码出来的剧情总感觉少点东西,有些对不起书友的订阅。 (本章完) 第175章 战六安常冯联手 第175章 战六安常冯联手 舒城西南约二十里,杭埠河畔。 初夏的暖风,带着即将成熟的麦香,掠过一片微微隆起于广袤平原的岗丘台地。 台地上,残存的夯土墙基如匍匐于萋萋荒草间,几段青石地基倔强地诉说着往昔的峥嵘。 这里,便是传说中周瑜招募军队,屯兵训练的地方。 新任舒城令黄俊升身着簇新的青色官袍,望着脚下这片历经岁月的台地,低声吟哦,清朗之声中带着一丝文人的感怀: “……不见人提三尺剑,空闻屯聚八千兵。” 黄俊升身前几步外,石山正背手而立,站在传说中曾是周瑜点兵校阅的高台前,目光越过脚下衰败的遗迹,投向远方那望不到边际的金色麦海。 丰收在望的景象,让他胸中豪气顿生,仿佛已看到红旗营大军粮秣充盈、驰骋草原的未来。他朗声接话,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意气。 “克明,周郎当年能在庐江郡(注)聚‘八千’子弟,助吴郡孙氏平定江东,三分天下,成就千古风流,当有此膏腴之地一片功劳啊。” “克明”乃是黄俊升的表字,老黄家颜值一流,黄俊升不仅相貌俊美,还通音律善歌舞,常被好事者比作周郎。 他倒是颇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与文韬武略的东吴大都督相去何止千里? 但黄俊升和石山是姻亲,周瑜和打下东吴基业的孙策也是姻亲,此刻又站在庐江郡旧地,他当即就听出了石山这番话中的深意,收敛心神,对着石山的背影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诚恳: “元帅明鉴。下官才疏学浅,岂敢妄比周郎?更无统兵作战之才。但为元帅安定后方,为红旗营大军征战积攒粮秣、养育战马、募集兵员之心,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黄俊升清楚,钟离黄氏的命运已与石山牢牢绑定,自己身为黄氏子弟,唯有尽心竭力为元帅做事,方能在以后建立的新朝中绵延富贵。 石山见黄俊升这么容易就被自己打了鸡血,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好!克明用心做事,前程无忧。” 二人正说着话,岗丘下方蜿蜒的黄土路上,两匹骏马正朝着“周瑜城”遗址这边疾驰而来。 “元帅,常都指挥使遣骑队什长吴国兴急报!” 信使直入舒城,留守城中的龚午不敢擅专,又派人将其送到“周瑜城”面见元帅。 按时间推算,常遇春的捷报差不多就在这几天,但看台下信使的神情,又不像打了胜仗的样子。虽然猜到六安前线怕不是没什么好事,石山却没有慌乱。 “带他过来。”石山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变化。 信使径直来到台地上,单膝重重跪在瓦砾上,抱拳行礼,声音因长途奔驰而略带嘶哑。 “禀元帅!我军初战失利,都指挥使与敌将朱亮祖激斗时受伤,各部也皆有战损,须得再整顿士卒,耽误了破城,都指挥使请元帅责罚!” 初战失利?勇冠三军的常遇春也受了伤? 黄俊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偷眼看向石山,却见元帅面色沉静如渊,看不到半点异样。 实际上,石山心中还是有些波澜。 石山之前预判六安战事十拿九稳,自然不是对常遇春勇武的盲目信任,早在筹划出兵庐州路时,他就命人搜集了沿途主要对手的情报。 六安守将朱亮祖乃当地豪强,今年初才开始兴办团练,麾下兵马最初还不到六百人。 左君弼向红旗营献合肥宣布易帜,在本就岌岌可危的安丰、庐州两路防线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元廷陷入空前被动,仓促设立安丰路分元帅府。 但彼时大元四面起火,根本抽不出大军,只能饮鸩止渴,滥发“义兵”千户、万户之类的空头官衔,诱使豪强团练武装为其卖命,围剿红旗营。 朱亮祖便是在这股浊流中,捞到了一顶“义兵”千户的官帽,此后又趁机吞并了几股小团练,扩充至近两千人。 在庐州、安丰两路众多拥兵自重的“义兵”头目中,朱亮祖这点人马并不起眼,之前也无甚战绩,不意竟然一鸣惊人,能在正面作战中给了常遇春当头一棒。 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局已定,石山倒是没有太多感慨。 他更在意六安守军的实际战力,只有重新准确评估六安守军的实力,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 “伯仁伤势如何?敌我两军伤亡情况怎样?” 信使虽然是个什长,对战局的了解却不少,还能准确理解石元帅问话的重点,回答很清晰。 “都指挥使伤到了左肩,暂时不能开弓,伤处已经敷药固定,不影响坐镇指挥。此战,我军小挫,阵亡一百九十七人,伤五百二十六人。敌军被阵斩二百九十六级,一百四十三人被擒。” 数百人的伤亡,对于如今已拥兵数万、地跨四路的红旗营而言,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先锋也还有三千余人,建制完整,主将虽然受伤但还能指挥,核心战力未损,问题并不大。 念及此处,石山心里就有了底,对信使和颜悦色道: “吴什长起身说话,给我详细介绍下此战经过。” “谢元帅!” 信使吴兴国行礼起身,稍稍整理了思路,道: 此战,都指挥使采取围三阙一战术,我军主攻东城墙,佯攻南北两面。 起初进展顺利,三面城墙下鹿角、拒马等障碍被清除大半,金指挥所部已架起云梯,麾下勇士就将登上城墙。 六安北门突然打开,朱亮祖亲率六百步骑冲出。陈指挥所部庐江军担负佯攻诱敌任务,防备不严,阵列本就散乱,被敌人冲击,瞬间大乱。 那朱亮祖又驱赶庐江溃兵,直扑东城墙而来,欲要攻击金指挥部侧翼。费指挥急率本部人马拦截,奈何敌军势头正猛,又被庐江溃兵裹挟,未能将其阻住。” 攻城正酣之际,侧翼却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以点破面,搅乱全局。 石山暗道这朱亮祖不仅勇猛,对战机的把握也极为精准! “都指挥使见情势危急,亲率中军压上,连斩数名贼将,终将朱亮祖与其大队分割,团团围困。” 吴国兴眼中闪过一丝对常遇春当时神勇的钦佩,随即又被懊恼取代。 “都指挥使见朱亮祖勇悍,起了好斗之心,亲自邀斗此人。不料那厮狡诈凶悍,战不过几合,突然从后腰扯出秤砣大小流星锤,猛地掷出,都指挥使刚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枪,回身不及……” 吴国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又听到了那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正中左肩!幸赖元帅所赐铁甲精良,卸去大半力道,肩胛骨未碎,但甲叶凹陷,险些跌落下马。朱亮祖趁着混乱,硬是从包围圈的薄弱处撞了出去,又有北门遁入城中。” 流星锤锤作为战场暗器,也就秤砣大小,携带隐蔽,出其不意,威力足以击伤甚至击杀披甲目标,但绝非演义中那种开山裂石的夸张兵器。 朱亮祖能在身陷重围的情况下,精准把握战机,以暗器伤敌制造混乱并成功突围,这份临危不乱的狠辣与战场嗅觉,确实不容小觑。 但若仅凭此一战,就断定此人勇悍绝伦、不可力敌,却也言过其实。 常遇春此战确实有些轻敌,主动请罪的原因,石山也心知肚明。 红旗营自濠州起兵以来,攻城拔寨势如破竹,鲜有三日不克之城。唯独常遇春主攻的庐江和的六安两城,接连遭遇挫折。 庐江尚可推诿于连日阴雨,六安之战,却是实打实的被敌军出城反击,常遇春还因自持勇武,而被敌将所伤,对于其人来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常遇春遣使替自己请罪,与其说是畏惧责罚,不如说是内心难以排遣的羞愤与自责在驱使。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日益强盛,敌人亦非原地踏步。以往传檄而定,一鼓而下的攻城战,本就不是常态。往后攻城掠地,遭遇强敌,陷入鏖战拉锯,将是常事。” 石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伯仁临阵决断,亲率精锐阻敌,迅速控制形势,处置得很好。困敌后,堂堂主将冒险邀斗,致自己受伤,顽敌逃脱!就罚他……战后回捧月卫做我一旬亲卫,并为所有轮训军官讲解此战之失!” 这个处置对某些人来说有些轻,但对好面子的常遇春来说,绝对不好受,希望这厮能从中吸取教训,不要一冲动就与敌邀斗,将帅的勇武不是这么用的! 至于攻城战越来越难打之论,却不是为常遇春开脱,而是基于对天下大势清醒研判得出的结论。 江北战乱已近一年,大浪淘沙,能在乱世中崭露头角的,岂有庸碌之辈?元廷为续命,疯狂抛出“荐才令”“纳粟补官令”等律令,以高官厚禄、合法割据为饵,诱惑地方豪强为其卖命。 以往,元廷横征暴敛,变钞、逼捐、括马,根本没把天下万民当人,反复折腾,刘福通、芝麻李这等大户豪强都深受其害。 这些人没得选,才不怎么排斥高举“正税免捐”大旗,维护社会基本稳定的红旗营,但也不怎么支持,因为石山对他们的态度并不友好。 拉一派打一派虽然做得巧妙,可明眼人还是能看出石山对既得利益群体的戒心。 即便没有又拉又打,红旗营“正税免捐”也更倾向于保护底层百姓的利益,却实实在在地砸碎了许多地方大户赖以盘剥小民的“包税”饭碗。 但如今,元廷为求延续腐朽统治而饮鸩止渴,已经全面放开各种禁令,鼓励豪强士绅练兵平乱,但凡有点实力的豪强,有几个能拒绝“裂土封侯、威福自专”的诱惑力? 红旗营以后的扩展只会越来越难,战斗也只会越来越残酷,越来越难打,六安朱亮祖,不过是这汹涌浪潮中跳出的第一朵显眼浪罢了。 石山如此奇怪的处罚,却让吴国兴看到了元帅对都指挥使的满满的关爱,他明白元帅更关心战局本身,又补充道: “元帅明鉴!此战,我军伤亡有近六成在陈指挥部,遭突击未列阵所致。敌军大部伤亡,则是在被我军包围之后,只要我军结阵相抗,敌军便再难寸进,冲势立颓。” 吴国兴这番补充,进一步佐证了石山的判断。 陈通统率的庐江军虽然打退了“彭祖家”两次进攻,却是胜在地利人和,实际战力其实并不强。其部本就整训不足,又首次远离本土攻城,士气不高,遭敌军突击,伤亡较大很正常。 而后续战斗结果,则证明了六安守军阵战能力并不强,其部开始能够击穿陈通、费聚两部,主要原因还是其主将勇悍,又出其不意。 常遇春受挫后没有因怒兴兵,强攻泄愤,而是选择收拢部队,救治伤员,重整旗鼓,这份冷静,已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破六安,只是时间问题。 石山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位口齿清晰、观察入微的信使身上。此人汇报条理分明,对战场细节把握精准,还能分析出不同部队的伤亡原因和敌我战力特点,在什长一级的军官中,实属难得。 “听口音,吴什长是钟离人?可曾读过书?何时投军?” 扩营建卫后,石山下放的一些权力,比如什长由各卫自行选拔培训,只有队率及以上军官才需石山亲自把关,并须经过捧月卫军官轮训营。 吴国兴只是个什长,之前没能进入元帅法眼,今日卖力表现,就是为了引起石山关注。此刻,元帅相询,吴国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忙挺直腰板,恭敬回答: “回元帅!末将正是钟离岗圩人,家中薄有田产,曾随乡塾先生开蒙数年,略识文字,粗通文墨。末将于今年三月初九,方投效义军,补充兵训练结束后,就在常都指挥使麾下效力。” 红旗营占据濠州后虽然一直征兵,但考虑到钱粮压力和实际需求,最初征兵规模并不大,直到吴六斤率队攻取怀远后,需要多线作战,石山才扩充了战训营,加大征募训练补充兵的力度。 吴国兴身材魁梧,举止沉稳透着练家子的底子,还“略通文墨”,显然是地方上的豪强或殷实之家子弟。这与当初徐达的境遇何其相似?都是初期观望,舍不得家业,不敢贸然押注红旗营。 直到三月份,石山击溃元将彻里不,完成八卫扩编,展现出割据一方的雄厚实力后,吴国兴才下定决心投军,错过了最初那波“从龙”扩编的升官潮,再想从普通士卒中崭露头角,难度陡增。 但此人能被常遇春派做信使,便是对其能力和见识的认同,石山自然也能看出吴国兴有潜力。 军队是大丈夫乱世立身之基,对有潜力的军官苗子,石山都不吝拉拢和培养,早已如吃饭喝水般成了本能,他见吴国兴一路疾驰而来,嘴唇干裂,浑身都是汗泥,形象颇为狼狈,扬声唤道: “华云龙!” “末将在!”一名与吴国兴体形相仿的年轻军官应声出列,目光炯炯有神。 “由你安排吴什长食宿,再将你的换洗衣服送一套于他。回头,我再给你置办一套。” 华云龙是定远人,今年刚好二十岁,鲁钱河之战后就被整编入邵荣所部,此后积功升至队率,接受军官轮训期间被石山看中,留其在捧月卫任职。 这种交流乃是红旗营成立之初就形成的惯例,也是石山压制麾下各山头的手段之一,不能积极适应这一套的营指挥使永远都别想再进一步。 而在这种轮训、交流中,大量真正有能力的后起之秀,却因为进入元帅视野,而能得到更多的培养锻炼机会,获得比常人更快的进步。 华云龙便是这一制度的受益者,留在元帅身边后,每日都充满干劲。 今日也是如此,一套换洗衣服,很不起眼的小事,却让吴国兴和华云龙都感受到了元帅对自己的重视,二人心潮澎湃,几乎同时单膝跪地,谢道: “谢元帅厚恩(赏赐)!” 待华云龙领着难掩激动的吴国兴退下后,石山便命亲卫起驾返回城中,并命冯国胜在行辕等候。 石山虽然坚信常遇春必定能够攻克六安,但时局不等人。 安庆路“彭祖家”与元军激战正酣,江南徐宋政权已与元军和地主武装拉锯相持,徐州芝麻李仍被元军压着打,淮南行省兵马近期也出现在滁州、五河等地,红旗营的外部环境并不好。 更重要的是,大军西进,连接濠州老巢的咽喉要地——合肥,尚左君弼这个“杂牌”手中,还未纳入红旗营直接统治,主力顿兵六安城下的时间越久,风险就会越大。 回到行辕,冯国胜已经候着了。 “元帅!” “国胜,” 石山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六安之战情况,又布置作战任务。 “伯仁小挫,左肩受创,但无碍指挥。六安军整体战力不强,唯朱亮祖此人狡悍,此战不宜迁延太久。你部今晚就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开拔。抵达后六安后,听从伯仁调遣!” 冯国胜闻战则喜,得知六安居然还有能击伤常遇春的悍将,眼中更是燃起熊熊战意。 “末将领命!定与常都指挥使同心协力,踏平六安,生擒朱亮祖,献于元帅帐下!” …… 注:三国时,庐江郡包含今安徽六安、舒城、霍山、庐江等市县及寿县部分地区,远非元末的庐江县可比。 (本章完) 第176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176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六安州城东南四里,一片地势平缓的土坡上,红旗营先锋大营依势而建,辕门高耸,刁斗森严,一面面赤红的战旗在略显闷热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营寨布局严谨,栅栏坚固,巡逻士卒甲胄鲜明,虽经历三日前的攻城小挫,营中将士却无半分颓唐之气,反透着一股压抑后亟待爆发的肃杀。 冯国胜在吴国兴的引领下,穿过辕门,径直赶往中军。 营内道路整洁,但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和远处伤兵营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激战的残酷。 刚入中军,便听到大帐方向传来一阵熟悉而豪迈的大笑,声若洪钟,穿透力极强。 “哈哈哈!俺就知道,元帅定会派冯二哥来助俺一臂之力!” 只见常遇春袒露着左肩臂膀,古铜色的结实肌肉上,缠绕着厚厚的白色麻布绷带,几块打磨光滑的木板牢牢固定着伤处,一双虎目依旧精光四射,炯炯有神。 “常大哥!” 冯国胜目光扫过常遇春肩头的绷带处。这一路疾行,他已向吴国兴询问了战况细节和六安守军布防,就是希望能尽快投入战斗。此刻,见常遇春伤得着实不轻,有些担心近几天还有没有仗可打。 “你这伤势要紧不?还能不能亲自收拾那朱亮祖?” “嗨!些许小伤,碍得甚事!” 常遇春浑不在意地伸出完好的右手,重重拍在冯国胜的肩甲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力量之大让冯国胜都微微晃了一下,豪气干云地道: “俺便是单手持枪,也能在敌军阵中杀他个七进七出!便是冯二哥不来,俺将养几天,照样能把这六安城墙拆了!” 常遇春眼中陡然燃起复仇的火焰,声音也冷厉起来: “朱亮祖那狗贼,仗着有几分蛮力和龌龊手段伤了俺,此仇不报,俺常遇春三个字倒着写!” 冯国胜被拍得肩头发麻,但常遇春这生龙活虎的劲头和毫不掩饰的恨意,反倒让他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常大哥斗志不减,马上就有仗打了!其人眼中同样战意沸腾。 “常大哥,说吧,这仗咋打?俺都听你的,只要能让我跟那朱亮祖捉对厮杀就行!” 见冯国胜想和朱亮祖单挑,常遇春想到自己之前便是因轻敌冒进,欲要亲手拿下朱亮祖,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顿时收起笑容,语气严肃地道: “俺这两天反复琢磨了上一战,六安守军的战力并不强,俺们之前便轻易杀上了城。只因那朱亮祖勇悍,专挑俺们新营头松懈时突然杀出,才打了俺们一个措手不及。要破他,不难! 俺们只需要继续攻城,故意露出破绽,这厮上回吃了甜头,多半还会再出城反击。你便以骑兵断他们后路,将他们困死在城外。” 说到这里,常遇春突然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盯着冯国胜,道: “但切记,万万不可与那朱亮祖单挑!这厮力气不小,出手刁钻狠辣,又喜欢用暗器伤人,跟他有甚好斗的? 俺们只要把他困住了,再乱箭齐发,长枪攒刺,任他三头六臂,也定叫他变成一只死刺猬!!报仇,又不是非要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暗器伤人的小人,就配这个死法!” “这——” 冯国胜他生性好斗,尤其享受与强敌生死相搏时,那种血脉贲张生死一线的极致刺激,常遇春却安排骑兵断敌后路,不允许他与朱亮祖单挑,冯国胜多少有些郁闷。 但他终究不是莽夫,平日虽然不拘小节,真遇到大事却不糊涂,清楚军令不可违,更不想因为自己争强斗狠而误了元帅大计。 冯国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战意,抱拳沉声道: “都指挥使所言极是,是国胜莽撞了。末将谨遵将令!定以大局为重,只要那朱亮祖敢出城,便率本部骑兵,断其退路,绝不放一人一骑回城!” 常遇春见冯国胜眼神清明,语气沉稳,显然是真正理解并接受了自己的命令,心中大悦,抓住冯国胜的手腕,道。 “哈哈哈!好!俺们兄弟俩联手,看那朱亮祖还能往哪里逃?六安城,俺们破定了!” 冯国胜所部来援,虽然只有七百余骑兵(近期整编了庐江和舒城骑兵),却代表石元帅的支持,大大鼓舞了刚受小挫的先锋人马士气。 次日,红旗营大军结束休整。 六安城下,沉闷的战鼓声如同滚雷,再次炸响。 休整三日的红旗营大军再次兵临城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常遇春依然将主攻方向定在东城墙,刘聚麾下人马轮番猛攻,云梯竖起,箭矢如蝗,喊杀声震耳欲聋,攻势比三日前更加猛烈。 而在南城墙方向,气氛则明显有些不同。 陈通率领庐江军依然执行佯攻任务,只是常遇春这次将他们换到了南城墙下。 有了前日被朱亮祖精锐突击惨败的教训,陈通这次格外谨慎,他将麾下人马分为两部:一部由副手带领,执行攻城任务;另一部由他亲自统领,在稍后位置提前结成了紧密的圆阵。 两部人马喊杀声震天响,脚下推进动作却很慢。所有将士都绷紧了神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同惊弓之鸟,只待城头稍有异动,两部人马便立刻靠拢,坚决不再给守军分割冲垮本部的机会。 南城门上,朱亮祖身披铁甲,手扶雉堞,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城下的动静。其人身边一名心腹部下指着南城下紧张兮兮的陈通部,嗤笑道: “千户,您看这些人的服饰,不就是前几天在北城门下被俺们冲垮的那支贼兵吗?瞧他们那怂样,哪有半点攻城的样子!哈哈哈!” 不消部下提醒,朱亮祖早已发现在阵后紧张指挥队伍的陈通。 他握住腰间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胸中翻涌,打开城门,带人冲出去!再冲垮他们一次,砍掉贼将的首级,用贼人的血洗刷前日突围的狼狈!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哼!贼将这么快就学乖了,想诱老爷出城?真当老爷是瞎子,看不到西面坡后多出来的那股骑兵么?” 本就只有三千余人的战场上,一下增加七百多人的骑兵,确实瞒不住城墙上视野开阔的守军。 不过,朱亮祖放弃出城反击的真正原因,却不是发现了红旗营新增的骑兵。 三日前那仗,看似小胜,实则惨烈的反击,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朱亮祖的心火。 朱亮祖选择出兵的时机极好,出其不意冲垮了陈通部庐江军,还差点裹挟溃兵冲垮第二阵费聚部,却被随后反应迅疾的常遇春部主力死死围住。 虽然凭借个人悍勇和暗器偷袭侥幸突围,但朱亮祖耗费无数心血拉起的数百精锐兵马,却在突围血战中折损了大半。更令他心痛的是,大半宗族子弟也陷在重围之中,生死未卜。 战后清点,六安城中守军仍有近一千六百人,但朱亮祖赖以在乱世中立足的“朱家军”已残,其人麾下那些或被他吞并,或主动依附的小军头,再看向他的眼神,便开始变得有些危险了。 若不是大敌当前,加上他朱亮祖凶名在外,积威尚在,恐怕早有人跳出来质疑他这个“义兵千户”的位置能不能挪一挪了。 经此一战,朱亮祖对红旗营的战力也有了清醒认识——绝不仅是某个或某几个将领的勇猛,而是整支军队都拥有恐怖的组织力和韧性。 换成其他反贼或地主团练武装,三千余人的军队,被连续攻破两阵冲散千余人,基本就要大溃了。 可红旗营呢?非但没溃,反而能在极短时间内组织起凶猛的反扑,将势头正盛的“朱家军”团团围住。这种组织力,太恐怖了! 莫说朱亮祖现在精锐已残,便是“朱家军”俱在,他也不敢再贸然出城,去硬撼这支大军了。 守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出城,必是死路一条! 东城墙下,攻城战斗已经打了近一个时辰,常遇春仍未披甲,驻马于阵前,脸色越来越凝重。 虽说一开始就定下了诱敌出城的策略,但为了避免被朱亮祖识破,常遇春严令负责主攻东城的刘聚和佯攻北城墙的费聚两部必须真打。 刘聚山贼出身,麾下还有几十个老弟兄,却被常遇春收拾得服服帖帖,明知任务凶险,也不敢有丝毫违抗,只能硬着头皮,驱使部下顶着城头滚木擂石和如雨的箭矢,一波波地发起猛攻。 而费聚所部的任务本是策应主攻,压力相对小些,但他却打得更猛。 红旗营攻打五河时,他就投效了石山,破城后便出任指挥使,其部后来虽然升为甲等营,却屈居比他晚很久投军的常遇春之下。 费聚有自知之明,对骁勇善战的常遇春倒也心服,但作为元帅元从,终究要些脸面。 三日前那一战,若非常遇春当机立断率亲兵截击,费聚所部很可能也会被朱亮祖和庐江溃兵冲垮,后果不堪设想。 怀着这份憋屈,费聚今日便冲杀在第一线,硬是将佯攻打成了主攻,士卒们见指挥使如此拼命,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一度有十余人登上了东城墙,差点破城。 可惜,最终还是在朱亮祖悍不畏死的反击下,损失惨重,被迫撤下,费聚本人也在混战中被流矢所伤,左臂中箭,险些被留在了城墙上。 仗打到这份上,常遇春算是看出来了,朱亮祖怕是不可能再出城了。 而红旗营这边,一般人即便攻上了城墙,也很容易被朱亮祖这厮赶下来,不想白白折损麾下将士性命,就只能撤兵。 “鸣金!收兵!” 冯国胜所部骑兵在外围警戒,掩护攻城部队如潮水般撤回本阵。这次才策马奔来,一脸的疑惑和不甘。 “常大哥,姓朱的当真是属王八的?铁了心缩在壳里不出来了?” “嗯!” 常遇春望着六安城头朱亮祖隐约的身影,道: “这厮要么已经窥破俺的计策,要么是上一战吃到了苦头,吓破了胆,不敢再伸头了。用计不成,那就硬啃!先回营,多打造一些攻城器械。俺还不信了,治不了这只缩头乌龟!”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是枯燥的长期围城,骑兵没了用武之地,冯国胜顿时没了精神,懊恼地嘟囔: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在舒城分兵时,俺就该豁出去求求元帅,让俺跟着常大哥你一起来打六安!” 庐江一战,冯国胜大发神威,带领骑兵冒雨冲锋,尽管战后及时擦拭,仍有一些战马折损和得病,随后又补充了庐江和舒城骑兵,需要休整和合练,石山才没让其部随常遇春一同出征六安。 “你呀!” 常遇春失笑摇头,其人燕颔虎须,相貌老成,实际年龄却比冯国胜小四岁。两人性情相投,脾性相近,私下里“大哥”“二哥”叫得亲热,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见冯国胜那副好战不得的憋屈样,常遇春宽慰道: “跟着元帅,你还怕没有硬仗打?这六安不过是道开胃小菜!再说。” 常遇春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俺们即便暂时放弃强攻,也不能让那朱王八在城里舒坦了!接下来这些天,少不得要冯二哥你带着儿郎们辛苦,好好‘伺候’城里的守军!” 冯国胜闻言,眼睛一亮,顿时又来了精神。 “常大哥说得对,俺就喜欢折腾这朱王八,哈哈哈!” 此后数日,六安城外局势陡然一变。 红旗营大营中,工匠日夜赶工的号子声、锤凿木石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一架架攻城器械的雏形渐渐显现。而在城外广袤的田野上,景象更是热火朝天。 常遇春组织了大批随军民夫和本地百姓,抢收六安城四周大片成熟的麦子。 镰刀飞舞间,麦秆成片倒下,捆扎好的麦穗,被迅速运往大营后方临时开辟的打麦场上,脱粒晾干后,一成犒劳参与收麦的百姓,其余归红旗营。 有了这些夏粮,常遇春所部几千大军,即便没有后方转运的粮草,也能在此地支撑很久。 与此同时,冯国胜所部骑兵则在六安城外游弋,对着城头守军轮番抛射箭雨袭扰,并截杀试图溜出城打柴、收菜的倒霉守军。 马蹄声如奔雷,时而远,时而近,将紧张和压抑的气氛不断注入六安城中。 城内的日子开始变得煎熬起来,粮食储备虽然还能支撑好几个月,但柴薪、蔬菜、甚至干净的饮水等日常消耗物资却消耗极大,考虑到红旗营可能会长期围城,朱亮祖已经开始紧着用了。 红旗营征战经年,未尝败绩,早已在江淮之地打出了赫赫威名。 城外那井然有序的抢收,那如狼似虎神出鬼没的骑兵,无不昭示着这支军队的耐心和实力,城中军民人心惶惶,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朱亮祖心知不能任由红旗营这样下去,也曾冒险派出小股信使,向安丰路分元帅府求援,却如同石入大海,杳无音讯。 他哪里知道,安丰路元军正被红旗营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死死牵制,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救他这座孤悬于庐州路的小城? 困守愁城的压抑和部下的抱怨,终于让朱亮祖按捺不住了。 眼见城外一片麦田即将被收割殆尽,他咬牙派出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从西门悄然溜出,企图袭击正在南面麦田劳作的民夫和百姓,抢夺些粮食,也提振一下城内低落的士气。 早已憋足了劲冯的国胜,如何能放过这波肥羊? 先是数十骑兵骑兵从侧翼的树林中狂飙而出,拖住这支贸然出城的人马,不待他们列阵撤回,更多的骑兵接连汇聚而来。 铁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烟尘,雪亮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出城的守军本就是征募不久的团练乡勇,何曾见过这等恐怖景象,当下撒丫子就跑。 当日,六安城头的守军,便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们的同袍在旷野上绝望地奔逃,却被疾驰的骑兵轻易追上。刀光闪处,人头落地;铁蹄过处,血肉成泥!凄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哀嚎随风飘上城头,令人心胆俱裂。 三百步兵,最终逃入城中的不足十人。六安守军的士气,瞬间跌入冰点。 而这绝望的阴霾尚未散去,次日下午,六安城头的哨兵发出了惊恐欲绝的嘶喊: “援……援兵!红旗贼的大队援兵!” 只见舒城方向的官道上,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一面巨大的、绣着金色大字的赤红大纛,在夏风中猎猎招展,引领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钢铁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潮,向着六安城滚滚压来。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的铿锵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仿佛连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六安被围近个半月后,石山亲率红旗营主力大军,兵临城下! (本章完) 第177章 豺狼死局显本性 第177章 豺狼死局显本性 农历五月的江淮大地,已经能感受到明显的暑气,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六安城头,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水分的絮,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湿意,混杂着城外新翻麦田的泥土腥气、营地里汗臭、马粪以及隐隐飘来的血腥味,构成了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朱亮祖在六安的统治,本就如同建在流沙上的堡垒。 只因其人起家太晚,全凭一股子亡命徒般的蛮横武力压制各方,根基本就浅薄,又在之前的出城反击中损失了本部大半精锐,已经快要压不住城中各方势力了。 红旗营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袭扰——骑兵神出鬼没的箭雨侵袭,夜间随时响起的战鼓号角,彻底封锁柴薪菜蔬,组织民夫抢割城外成熟的麦子,更无情伏击了出城袭扰的守军。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让守军筋疲力尽,士气跌入谷底,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朱亮祖对六安本就脆弱的统治之上。 六安城内,随着围城持续,不满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城中一些有头有脸的士绅大户,开始瞒着朱亮祖频频串联,商议着如何应对危局,最终得出的结论,大半倾向于向城外的红旗营输诚,以尽可能减少破城后自己的家业损失。 毕竟,红旗营已经顿兵六安城下太久了,先前还有不小损失。若是攻城战打得太惨,破城后,谁能保证城外的虎狼之师,不会拿他们这些薄有家产的豪绅开刀泄愤? 待到石山亲率数千精锐援军抵达,守城将士描述的红旗营恐怖军势: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寒光闪耀、军阵严整肃杀,更是彻底碾碎了城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败局已定!恐慌迅速转化为行动。 在有心人的挑动下,朱氏宗族内部也人心浮动。几位辈分较高的族老,被士绅们“晓以利害”,忧心宗族存续,终于鼓起勇气,找到朱亮祖面前。 “亮祖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开口,浑浊的老眼带着恳求。 “外面,外面那阵仗你也看到了。听说红旗贼大头领已经亲临,城外旌旗蔽日。这六安,还能守吗?朝廷管不了咱们死活,为了阖族老小的性命,为了祖宗香火,降了吧?” 朱亮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根基浅薄,在六安不得人心?若再给他几个月时间,打几场胜仗,未尝不能彻底压服这些墙头草。可惜,石山进展太快,根本不给他整合内部的机会。 之前那一仗又打得太惨,让他丧失了弹压内部反对势力的本钱,再拖下去,恐怕真会生出变故。 朱亮祖自然不可能放弃手中的权力,将命运交给敌人裁决,但看着眼前族老们惶恐的眼神,听着帐外士卒疲惫的叹息,他还是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所包裹。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族老的劝说,挥手吩咐部下,声音有些干涩。 “去请王宗道过来。” 落日熔金,红旗营大营,元帅帅帐。 帅帐设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石山身着葛布军袍,刚刚提审完之前被俘的朱氏子弟,此刻正在查看常遇春画就的六安城的布防草图,谋划明日的攻城大战。 “报——元帅,六安城中出来了一名儒生,自称携朱亮祖之意而来。”亲兵入帐禀报。 破城在即,朱亮祖请动城中名士前来,所为要么请求红旗营退兵,要么乞降。 石山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道: “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四旬,相貌清癯儒雅的文士,在亲兵的引领下趋步入帐。 他便是朱亮祖请动的王宗道,在整个庐州路都颇有名气的士子,石山也听过其名,知道此人善诗文,工书法,据说曾得到已故书法大家,前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泰不华的赞赏。 此刻,王宗道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珠,但步履尚算沉稳。行至帅案下首约十步处,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对着上首的石山郑重地叉手,深深一揖,朗声道: “六安布衣王宗道,参见石元帅!” 今日当值的亲兵队率华云龙侍立石山身侧,见此人明明知礼,却只是作揖而不跪拜,顿时剑眉倒竖,豹眼圆睁,按住刀柄,厉声呵斥道: “大胆狂生!既是主动求见俺们元帅,为何不跪?!” 这声暴喝如同惊雷在闷热的帐内炸响,其余亲卫也投来不善的目光。 王宗道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再次对着石山长揖及地,声音虽略带颤抖,却清晰可闻: “元帅在上,小可方才未行跪拜大礼,非怠慢元帅威仪。实因见元帅旌旗所指,皆为生民;帐下甲兵所向,俱无暴戾。故自觉此身虽微,亦当为元帅张目,不敢以虚礼辱了元帅仁义之名。” 这番话,既拍了马屁,又抬出了“仁义”的大旗,将自己不跪的行为,粉饰成维护石山名声的义举,不可谓不机敏。 石山心中暗暗点头,原本只知道此人善诗文书法,竟然还颇有几分急智,面上神色不变,抬手制止了欲再发作的华云龙,语气平淡无波地道: “王夫子果然人物风流,此来所为何事?” 王宗道见石山确如传言所说谦和,也稍稍放下心来,按照来前准备好的说辞,道: “小可今日冒死求见,专为助元帅收拾六安人心,稳定庐州路局势而来!” 他刻意加重了“收拾人心”“稳定局势”几个字,暗示自己可以充当中间人,调和矛盾。 然而,这话听在石山耳中,却让他暗生警惕。 破城后,收拾人心稳定局势,石山自会为之,用不着外人操心,也不允许外人插手。一个代表城内既得利益群体的人来指手画脚,说是替我收拾人心,那这人心,还是我的么? 这王宗道伶牙俐齿,好作大言,顿时让石山有些不悦,他眉头微皱,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声音陡然转寒,道: “朱亮祖想要什么?” 按照正常套路,石山此时应该做出礼贤下士之态,虚心向王宗道请教。岂料他话锋突变,直接询问起“正主”的意思,明显是对王宗道刚才这番说辞有所不满——变脸竟如此之快。 王宗道瞬间想到了那些一言不合便屠城灭族的反王,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此刻才真切体会到,面对一个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枭雄,自己这点口舌之利是多么苍白可笑!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干涩发颤,道: “朱千户他愿为元帅守六安,可奉上……” “好了!” 石山再次打断王宗道的话,语气中的不耐和鄙夷已经毫不掩饰。其人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烛火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王宗道完全笼罩。 “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到了此时,还敢跟本帅讨价还价?!” 他目光如电,死死钉在王宗道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王宗道!本帅问你——这究竟是朱亮祖他个人的痴心妄想,还是六安士绅大户的意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王宗道他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没来由地想起惨死在方国珍刀下的状元郎泰不华,懊悔不迭,不该为那点虚名和城中大户的请托来趟这浑水,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和粉饰? “是,是朱亮祖自己的意思!城中士绅只是,只是托小可探探元帅口风……” 此刻为了自保,他也只能彻底撇清与朱亮祖的关系,表明士绅们的心意。 “哼!” 石山冷哼一声,落在王宗道耳中,仿若冰锥刺骨。 “你回去告诉朱亮祖:明日一早,我大军将全力攻城,他若能击溃我红旗营健儿,这六安州,本帅拱手相让!若不能……” 石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血杀伐的决绝,道: “我红旗营儿郎在此战中流了多少血,他朱氏一门,便要还多少血债!” 说罢,石山的目光扫过王宗道已然惨白的脸,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其背后那些惊惶不安的城中士绅大户,声音更加冰冷沉重,如同最后的审判。 “还有城里的那些‘聪明人’!告诉他们,别再做那两头下注的美梦了!若不看好我红旗营,尽可倾尽家财,动员家丁,协助朱亮祖死守到底!但这场豪赌,压上的是举族身家性命。” 石山猛地踏前一步,俯视王宗道,一字一句地道: “若是败了,你们也要服输,城破之后,休怪石某——不仁!” 扑通一声,王宗道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已将衣袍彻底浸透,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山却已调整好了情绪,挥手道: “回去告诉那些还有脑子的人!若真想乞降,拿出诚意来——劝朱亮祖自缚出降。若无此意,就别浪费口舌了,咱们明日战阵上见!” 王宗道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在亲兵鄙夷的目光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帅帐。 外面湿热的空气涌入肺中,他却感觉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同巨兽匍匐的帅帐,失魂落魄地朝着暮色沉沉的六安城踉跄而去。 东门楼上。 朱亮祖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伫立在垛口后,死死盯着城外那绵延数里灯火如星河的红旗大营。王宗道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渺小和狼狈。 不需要听汇报,只看王宗道这么快就返回城中,又如此狼狈,朱亮祖便知道,自己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在石山面前就是个笑话。 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情绪在胸中翻腾,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的冰凉。 王宗道只将石山拒绝投降讲条件的话简略复述了一遍,至于石山分化城中士绅,警告他们不要“两头下注”的诛心之言,他则是一个字也不敢提——怕眼前这头困兽会暴起杀人泄愤。 朱亮祖听完,久久无语,只是望着城外的目光更加阴鸷。暮色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挥了挥手,声音更显沙哑: “有劳了。今日之事,万不可泄露半句,否则……” 王宗道如蒙大赦,下了城楼,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换成其他人,朱亮祖直接扣下便是,但王宗道在士林中声望不小,城中气氛本就诡异,此时再触怒那些人,无异于自掘坟墓。 而且,他还需要王宗道放出消息——不是俺朱某人不愿请降,是那石山太贪,不愿接纳咱的投诚。你们不想被反贼抢光钱粮,就最好支持俺! 当晚,王宗道家中倒是没有客人造访。 因为焦急等待消息的士绅早已侯在他家中,王宅门窗紧闭,压抑的议论声持续了许久。众人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惶恐。 当王宗道最终将石山那番冷酷无情的警告和盘托出时,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众人商议许久,才如同幽魂般,怀着沉重的心事,各自悄然散去。 他们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黑暗中,一双眼睛早已将这些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朱氏深宅。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年仅十三岁的朱暹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阴狠和戾气。 “爹!那酸措大王宗道果然没安好心!东门李家、西市晁家、粮铺袁家……好些大户都聚在他家鬼鬼祟祟嘀咕了快一个时辰!定是背着咱们在商量怎么卖城求荣!” 朱暹是朱亮祖的长子,从小耳濡目染,心性狠辣远胜同龄人。 朱亮祖早料到王宗道不可能为自己守口如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兴阑珊,反问道: “你想如何?” 朱暹眼中闪烁着与其父如出一辙的凶光,咬牙切齿道: “依孩儿看,不如趁夜派兵,把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全宰了!抄了他们的家财充作军资!” 朱亮祖看着儿子稚嫩却狰狞的脸庞,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有欣慰——这股狠劲,是自己的种! 也有悲哀——俺老朱一世英雄,何时需要尚未成年的儿子来分担压力? 朱亮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朱暹略有些瘦削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道: “大郎,你要记住,身处乱世,手里没刀没兵,屁都不是!这些鸟士绅,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全是墙头草,成不了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眼神虽有些疲惫,头脑却格外清醒,道: “若咱们明日能打退红旗贼,再杀光这些首鼠两端的东西,不过举手之劳!但现在……”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城墙,看到城外那无边无际的营火, “咱们打不赢。硬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你爹得给你,给俺们老朱家,留条后路……这些人的狗命,暂且寄下吧。” 朱亮祖知兵,石山带来的人马,明显比之前攻城的几部兵马更精锐,稍加对比,他就知道自己这一仗输定了,但让他自缚出城,接受石山的裁决,却也万万做不到。 那是懦夫的末路! 他朱亮祖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至少,在彻底倒下之前,他要站着。 听说石山麾下没有小头目,所有人马都需打散重新整编。朱亮祖并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但那只能是万般手段使尽,仍败于敌手的最后认命。 在此之前,形势再不利,也得先挣扎一番。即便最后还是兵败投降,也要打痛敌人,让那石山亲眼见识自己的手段,为自己和家族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甚至未来还有机会的结局。 红旗营大军营地。 石山并没有将取得六安的希望,寄托在朱亮祖的投降上。 战前他就已经搜集了不少情报,抵达六安后,又亲自提审了几个被俘的朱氏族人,大略知道朱亮祖的性子:此人性情悍烈,桀骜难驯,绝非轻易认输之辈。 大军当晚饱食战饭,早早歇息,养精蓄锐,只待天明。 次日大早,沉闷的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在六安城外响起,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七千红旗战兵,连同三千负责运输、填壕、操作器械的民壮,分成三十二个大小不一的方阵,如同移动的杀戮机器,踏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喊着低沉雄浑的号子,缓缓开抵六安城下。 巨大的吕公车、高耸的云梯车、坚固的楯车等器械,在民壮和辅兵的推动下,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如同移动的山岳,碾过早被大军踩踏结实的土路,朝着六安城墙缓缓逼近。 黑云压城城欲摧! 尚未开战,那肃杀到极致的氛围,便让城头每一个守卒都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 ps:今天还有一章,本章刚码完就发,估计会有病句和错别字,等码完了下一章再检查。 (本章完) 第178章 问民意猛虎必死 第178章 问民意猛虎必死 六安乃是州城,城高两丈六尺,墙周长近七里,比巢县、庐江等县城确实高大宽阔不少。但也毁于“隳城令”,城砖不存,只剩下光秃秃的夯土墙体,城防功能被严重削弱。 元廷颁布“修城令”后,大元各地面对民乱压力的官员只要有余力,都赶着修城。 朱亮祖却自负武勇,一心扩充私兵争夺地盘,对加固城防这等怯懦之事嗤之以鼻,吝于投入。 此刻,面对着城外那如林的攻城器械和杀气腾腾的大军,他才感到事态棘手。 石山深谙攻心与实力碾压之道,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又知守军士气低落,他便放弃了“围三阙一”的惯用策略,大军在六安四面城墙下展开。 旌旗招展,鼓角相闻,每一面城墙外都出现了严整的军阵和攻城器械。四面皆可为佯攻,也可瞬间化为主攻,这种全方位的压迫,彻底粉碎了守军任何取巧或侥幸的念头。 城中守军原本有近两千,经过两次惨败和连日的消耗,兵力已仅有一千二百人。 换成其他人,此时早就动员城中青壮协防了,但朱亮祖深知城中暗流汹涌,不仅不敢发动青壮协防,还要从中再抽出三百精锐,组成督战队和预备队。 如此一来,分摊到近七里长的城墙上,每里竟然不足两百人。稀稀拉拉的守军站在高大的城墙上,显得无比单薄和绝望。 辰时三刻,所有兵马、器械全部到位。 东城外中军指挥高台。 石山一身玄色轻甲,外罩赤红战袍,按刀而立。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城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守军慌乱跑动、忙着搬运器械的身影,隐约能听到军官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时机已到,石山平静地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送朱继中过去。” 朱继中乃是朱亮祖堂弟,朱亮祖率军出城反击那一战,被常遇春所部包围俘获。此人为求活命,将朱亮祖的老底吐露得一干二净。 此刻,他被两名魁梧的红旗营士兵押着,战战兢兢地走到阵前,对着城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大哥!我是继中啊!城上的兄弟们听着!石元帅仁义,不杀降卒!别给朱亮祖卖命了!快开城投降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城头上,朱亮祖的身影猛地出现在垛口后。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城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股被至亲背叛的怒火直冲顶门。 “逆贼!安敢乱我军心!” 朱亮祖怒吼一声,猛地抢过身边亲兵手中的强弓,搭箭上弦,弓开如满月,锋利的箭簇在晨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直指朱继中的心口。 朱继中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往阵后逃。 朱亮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发白。他看着堂弟惊恐逃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这一箭,射出去容易,射断的却是最后的血脉亲情…… 最终,他还是颓然放下弓箭,满腔怒火化作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转身对着噤若寒蝉的守军嘶吼: “都给老爷听好了!再有敢言投降者,无论亲疏,立斩不赦!” 朱继中狼狈逃回,石山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攻心,点到即止。他缓缓举起右手,如同擎起一柄无形的利剑,猛地挥下。 “擂鼓!进军!” “咚!咚!咚!咚——!” 十六面巨大的牛皮战鼓被赤膊力士同时擂响,那雄浑、沉重、仿佛能撼动大地的鼓声,每一声鼓点,都重重地砸在守军的心坎上,震得他们肝胆俱裂。 伴随着催命般的鼓声,城下那一片沉寂的赤色森林骤然“活”了过来! “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平地而起。 东、南两个主攻方向上,红旗营本部战兵在巨大楯车的掩护下,抵近城墙,抛射箭雨。 石山有意控制编制,红旗营兵甲弓弩配备率远胜一般义军,直属三卫更是如此,弓弩齐射,箭矢仿佛遮天蔽日,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死亡之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狠狠地泼洒向城头! “举盾!快举盾!” “啊——!” “救命!” 密集的箭雨覆盖下,木盾被洞穿,血肉被撕裂!惨叫声、哀嚎声、兵刃坠地声、箭矢钉入木石的咄咄声混杂在一起。 守军被这恐怖的火力压制,残存者蜷缩在女墙根下的射击死角里瑟瑟发抖,士气大挫。 朱亮祖在东城墙上,身披重甲,举着一面蒙着生牛皮的大盾,也被这狂风骤雨般的箭矢压得抬不起头,箭矢抛射到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哆哆”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这箭雨的密度和持续性远超他的想象,红旗营根本就没打算给守军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他们想用远程火力,彻底洗掉城头的防御力量? 这怎么可能,莫说城墙上有大量的射击死角,便是红旗营,哪来这么多箭矢! “不对!!” 朱亮祖猛地意识到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再也顾不得危险,猛地将盾牌推开一条缝隙,冒险向外望去—— 东城墙上暂时还算正常,守军虽然损失惨重,但有他和预备队在,士气虽低,却还在坚持。 南、北两面城墙下喊杀声震天,西面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似乎不太正常。 不待朱亮祖搞清楚状况,就听到城内有人惊叫。 “城破了!红旗营入城啦!!” “西门!西门破了!!” “北门也守不住啦!快跑啊!!” 红旗营的箭雨抛射力度迅速减弱,却不是放弃了攻城,而是让溃兵跑起来,扩大恐慌。 惊恐欲绝的尖叫声,如同瘟疫般从北城城墙方向骤然爆发,并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城墙! 朱亮祖只看到守军如同退潮般疯狂溃退,丢盔弃甲,哭喊着沿着马道涌下城墙!一面赤红色的战旗,已经赫然插上了西城门的城楼,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隆隆的马蹄声也从西城响起——敌军骑兵已经入城。 人心尽去,精心布置的防御,却连敌人一波进攻都没能挡住! 朱亮祖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手中的大盾“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城砖上。他环顾四周,昔日追随他冲锋陷阵的亲信家丁,此刻也个个面如土色,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军官连滚带爬地扑到朱亮祖脚下,带着哭腔嘶喊: “千户!挡不住了!再不降,弟兄们都要死光了!” 这一声哭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亮祖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颓然和认命,发出混杂着不甘与绝望的嘶吼: “投降!俺们投降!” 朱亮祖及其部下百余人虽然在最后关头宣布投降,随后率领骑兵赶到的冯国胜却不管不顾,在收缴了所有俘虏兵甲后,命人将朱亮祖绑了。 朱亮祖瞬间意识到不妙,股困兽般的凶性爆发出来,怒吼一声,撞向身旁的士兵,试图夺路而逃,冯国胜却早有防备,搭箭、开弓,一支狼牙箭撕裂空气,钉入朱亮祖的左肩胛骨。 “呃啊!” “这一箭,是替俺常大哥还的!” 如狼似虎的骁骑卫将士一拥而上,将受伤的朱亮祖死死按倒在地,绳索粗暴地勒进皮肉,将他捆成了粽子。挣扎反抗中,朱亮祖的脸上、身上又挨了无数愤怒的老拳,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此战,石山明着将主攻方向定在东、南两面城墙,部署的兵力最多,以吸引朱亮祖的注意力,迫使其在这两面城墙上多投入兵力,暗中却将精锐敢死之士部署在北城墙下。 不料,就在北城墙下的敢死队蓄势待发,准备以血肉之躯强攻登城之际,西城门方向,却传来一阵突兀而巨大的吱呀声——沉重的包铁城门,竟从内部被缓缓打开了。 原来,城中士绅大户被石山的警告吓住,不惜重金,买通了本就对朱亮祖心怀不满的西城门守将,大战一起,朱亮祖无暇他顾之时,这人就果断反水,放红旗营大军入城。 虽然有些意外,最终结局却都差不多。 野心之辈为一己之私拥兵自重,妄图割据称雄,在煌煌大势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 待城中成规模的抵抗被迅速扑灭,喊杀声渐渐稀落,朱亮祖亲自镇守的东城门也被打开,石山便在五百亲兵护卫下,策马缓缓穿过尚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东城门,踏入了六安城内。 朱亮祖已被冯国用强令跪在道旁,身上的铁甲已被剥去,只余单薄的染血内衫,披头散发,肩头箭伤处仍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染红了半片衣襟,脸上青紫交加,嘴角破裂。 但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他那魁梧高大的身躯依旧挺得笔直,一双桀骜的眼睛如同受伤的猛虎,燃烧着愤怒、不甘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仍死死地盯着策马而来的石山。 “六安阖城军民,跪迎王师入城!元帅万安!” 因破城太快,六安官吏来不及“阵前举义”,就全做了俘虏。此刻,领头迎接石山入城的青衫士子,正是昨日代表城中朱亮祖出城乞降的王宗道,俨然已经成了“民意代表”。 石山的目光掠过朱亮祖,落在王宗道身上,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到王宗道面前,竟亲自弯腰,双手将其扶起,脸上瞬间堆满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夫子深明大义,临危不惧,巧施妙计,说动守军献城,使六安阖城百姓免受刀兵涂炭之苦,功不可没。本帅替麾下将士,替六安万民,谢过王夫子。” 王宗道被石山扶起,脑子却“嗡”的一声,一片恍惚。说动西门守军投降的明明是城中其他几家大户所为,与他王宗道何干? 石元帅这番话,分明是把破城的屎盆子,结结实实地扣死在了他头上。这哪里是功劳?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彻底绑死在红旗营的战车上,再无半分退路!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但石元帅“给”的面子,他敢不要吗?他敢戳穿这层窗户纸吗?今日降都降了,身家性命皆系于元帅一念之间,哪里还敢再三心二意? 王宗道顺着石山的话,努力显得慷慨激昂: “元帅谬赞,折煞小可了!蒙元暴虐,苛政近百载,税赋重如山岳,徭役酷似烈火,早已尽失天下民心! 红旗营高举义旗,解民于倒悬,拯民于水火,所到之处,万民箪食壶浆以迎。此乃天命所归,大势所趋!小可读圣贤之书,明顺逆之理,响应王师,实乃本分,岂敢妄居寸功!”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主动策划”献城之事的嫌疑,又将石山和红旗营捧到了天命所归的高度,顺带着表了忠心,不可谓不圆滑。 “说得好!” 石山抚掌大笑,对王宗道的“上道”表示满意。笑声未落,他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如刀,扫向跪在一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朱亮祖,声音陡然转冷: “奈何有人去顺效逆,为一己权欲私利,视六安万民性命如草芥,欲陷满城生灵于刀兵水火!此等逆天悖理、祸国殃民之辈,当如何处置?” “石元帅!” 朱亮祖刚才见石山仅仅扫了自己一眼,便与王宗道谈笑风生,心已沉到谷底。此刻又听到“去顺效逆”“祸国殃民”“陷万民于水火”等诛心之论,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石元帅胸怀天下,志在扫平蒙元,再造乾坤!欲成此不世之功业,怎能少了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精兵猛将?! 亮祖不才,自恃有万夫不当之勇!先前不识元帅神威,井蛙窥天,妄图以螳臂之力相抗,实乃愚蠢至极!今日既已兵败被擒,亮祖心服口服,愿赌服输! 元帅若能不计前嫌,收留俺这戴罪之身,亮祖必当肝脑涂地,竭尽犬马之劳,为元帅扫荡群丑,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石山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平静地正视跪在地上的朱亮祖,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你也说得很好。取天下者,自当有海纳百川包容天下的胸襟。石某虽不才,亦知欲成大事,当聚天下英才猛士为己所用。” 此言一出,朱亮祖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正待谢恩表态,却听石山话锋一转。 “然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石某行事,岂能以一己之私念,擅专擅断?” 石山再次转向脸色煞白的王宗道,一字一句地问道: “朱千户言道‘愿赌服输’,恳请效力。王夫子,你乃六安名士,深悉民情。依你之见,此人,是否可用?该如何用?” 王宗道的心猛地一颤,昨日帅帐中,石元帅那句“我红旗营儿郎在此战中流了多少血,他朱氏一门便要还多少血债”犹在耳边,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是借他之口,宣判朱亮祖的死刑! 是要用他王宗道的“民意”,堵住悠悠众口!他若说可用,便会立刻得罪石元帅,可若说不可用,朱氏人众多,利益盘根错节,万一将来有变,自己岂非成了朱氏复仇的头号目标? 豆大的汗珠顺着王宗道的鬓角滚落,他感觉喉咙干得如同火烧,双腿发软,脑中念头飞转,求生的本能和对石山手段的恐惧压倒了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稳语气,道: “元帅虚怀若谷,广纳贤才,乃明主之风!但朱千户去留,干系重大,非小可一人能妄议。可否在三日后,请元帅召集城中耆老、百姓,会审旧案,一并商议朱千户去留?” “啊——!” 朱亮祖太清楚自己在六安的名声了,强征粮饷、打压异己、纵兵扰民,哪一条不是罪证确凿?所谓“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他定个死罪的借口! 届时,便是朱氏族人,也会跳出来,与他撇清关系。 朱亮祖昨日还对王宗道存有一丝幻想,此刻彻底化为滔天恨意!凶性彻底爆发,他如同受伤的猛虎,不顾肩头箭伤剧痛和身上的绳索,奋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扑向王宗道,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王宗道!你这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薄情寡义的卑鄙小人!昨昨日老子就该先宰了你全家,以绝后患!” 冯国胜冷哼一声,一脚重重踹在朱亮祖腿弯,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扑上,用刀鞘枪杆劈头盖脸地砸下,将他死死按回地面,堵住了他的嘴,只剩下呜呜的愤怒嘶鸣。 石山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对朱亮祖的结局早已心知肚明。 他确实想杀此人,却不是因为其抵抗红旗营——抵抗者多了,能收服的他都愿意收服了。而是朱亮祖性情暴虐桀骜,劣迹斑斑,行事毫无底线,与红旗营正税免捐、整肃吏治的根基格格不入。 留下此人,非但难驯,更可能成为一颗随时引爆败坏红旗营军纪名声的毒瘤。与其日后麻烦,不如趁此机会,借“民意”之手,永绝后患。 见冯国胜已完全控制住局面,石山这才随意地摆了摆手。 “拉下去,严加看管,等候会审发落。” 处理完朱亮祖,石山脸上的冰寒瞬间融化,再次挂上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冷酷从未发生。亲昵地拍了拍惊魂未定的王宗道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如同邀友出游: “王夫子,带本帅看看这六安州,究竟是何等‘底蕴’,竟能滋养出朱亮祖这等‘豪杰’?” 他特意在“底蕴”和“豪杰”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街道两旁残破的屋舍和惊恐的百姓,那眼神,仿佛要穿透这座刚刚臣服的城市,看清其内里的藏污纳垢。 王宗道被石山拍得一个激灵,只觉得那只手沉重如山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是……是!小可……小可愿为元帅前导!” 他知道,“看底蕴”便是真正清算的开始。而他已被牢牢绑在了石元帅的战车之上,再无回头路。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以及权力更迭后那冰冷而铁腥的新秩序气息。 …… ps:今天两大章,一万多字。写完脑袋像是被清空。 (本章完) 第179章 民力已竭军制崩 第179章 民力已竭军制崩 【内容摘要】本章及下一章大部分内容是过渡剧情,以周闻道等人的视角,侧面描写大元应对天下皆反危机而采取的部分措施,以及民间的反应。 …… 中书省益都路,安丘县。 啪! 一声清脆狠厉的鞭响,骤然炸裂在沉闷的夏日午后。四周山林间原本聒噪不休的虫鸣鸟叫,仿佛被这突兀的暴力瞬间掐住了脖子,竟有了一刹那的死寂。 鞭声带着令人心悸的尾音,远远荡开,钻进刚刚拐过岞山山脚的周闻道、云、卞元亨耳中,三人脚步一顿,循着那令人不快的声响望去。 远处,官道在炽烈的阳光下扭曲晃动,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热浪。几个穿着褪色皂隶服的官差,正驱赶着约莫七八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滚烫的土路上拖曳着脚步赶路。 “贱骨头!” 刚才挥鞭的官差脸上横肉抖动,汗水顺着油腻的鬓角往下淌,骂道: “等到了大都,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就都是天子脚下的臣民了。几辈子才修来的大福气,赶个路还磨磨蹭蹭,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挨了鞭子的汉子是个中年农夫,背上被抽破的粗布衣服下,一道红肿的鞭痕格外刺眼。他疼得佝偻着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是抬起一张写满疲惫与恐惧的黑脸,带着哭腔哀求: “差爷,差爷行行好。这日头实在太毒了。俺婆娘,她还怀着身子呢。求求您,让俺们到树荫下喘口气。等日头偏西些,凉快点儿了,俺们一定快走。” 他身边一个已经有些显怀的妇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大汗淋漓,一只手擦着额头的汗,一只手捧着微隆的腹部,大口喘着粗气,仿佛下一刻就要瘫倒。 “歇?歇你娘的腿!” 骂人的官差越发不耐烦,仿佛农夫的哀求是对他权威的挑衅,猛地扬起手中皮鞭,作势又要抽。 “天黑嫌走不了,天热又嫌走不动?是不是还要老爷给你们弄辆车,推着你家这金贵婆娘走?!” 鞭梢在空中划出尖啸的弧线,即将落下的一瞬,这官差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从官道后稳步走来的周闻道三人,动作猛地僵住,高举的右手像被无形的线拽住,缓缓垂落下来。 一股没来由的心悸瞬间攫住了他,后背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那三人虽未靠近,也未显露任何敌意,但直觉却告诉他三人来路不凡,惹不得。 官差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迅速堆起一种混杂着警惕和讨好的复杂表情,声音也陡然放低,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既像是说给押送的百姓听,又更像是为自己方才的凶暴开脱: “咳,罢了,罢了!算你们命好,就到,就到前面那片林子边上歇会儿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百姓麻木的脸,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唉,你们呐,也别怨俺们。大元如今难啊!到处都是乱贼,山东指不定啥时候也会乱,把你们送去大都,虽说背井离乡,可好歹是天子脚下,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是? 不像俺们这些苦哈哈,还得留下来守着这破地方,整日提心吊胆的,哪天脑袋搬家了都不知道!这苦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哟!唉!” 这叹息声在灼热的空气里飘荡,显得格外虚伪,又带着一丝末世将至的惶恐。 大元王朝已是风雨飘摇,这些底层的爪牙却若破船上的老鼠,嗅觉格外灵敏,开始本能地给自己寻出路留后路。 对待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依然是凶残的豺狼,肆意撕咬;可一旦嗅到真正危险的气息,面对那些他们惹不起的狠角色,便立刻夹紧尾巴,换上另一副面孔,装成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周闻道、云、卞元亨默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有想“主持正义”。 云浓眉紧锁,腮帮子微微鼓起,显然在强压着怒火。卞元亨则是一贯的冷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周闻道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喟叹。 他们此行并非乘坐安全的漕船,没有绕道登州进入益都路,而是直接从胶州石河场登陆,沿着官道向西北疾行。这一路上,官府的黑暗腐朽,底层百姓的水深火热,早已看得太多太多。 管?怎么管?管得过来吗?更怕的是,贸然出手惹出乱子,耽误了元帅交付的大事。 周闻道依旧是一副精明富商的打扮:头戴东坡巾,身着湖绸直裰,外罩一件做工考究的杭绸比甲,腰间丝绦上坠着温润的玉佩,手中还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品味不凡,气度俨然。 卞元亨虽作随从装扮,粗布青衣,但那挺拔的身姿,行走间自然流露的潇洒气度,以及眉宇间那份掩不住的贵介之气,都昭示着他绝非寻常仆役。 唯有云脸庞黝黑,真像随从。但身材壮硕远超常人,筋肉虬结,一件半旧的短褐紧紧裹在身上,腰间随意插着一把厚背砍刀,往那儿一站,便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气势。 这样的三个人走在一起,即便沉默不语,也足以让稍有眼力的人心头打鼓。 那几个官差带百姓刚在林中找了几片树荫坐下,就见周闻道三人也跟了进来。 之前那骂人的官差心头猛地一跳,忙不迭地站起身,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谄媚笑容,手脚麻利地从一个手下那里抢过刚挽好的草把子,小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道: “贵人!贵人也来歇歇脚?这地上腌臜,尘土大,贵人莫要嫌弃,这是小的刚挽好的草把子,干净着呢,贵人请坐,请坐!” 周闻道见这官差如此“识相”,省去了不少麻烦,接过草把子,目光扫过旁边疲惫的百姓,最后落回那官差身上,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和气笑容,顺着他的话茬自然地打探起来: “这位差爷……” “折煞小的了,折煞小的了!” 那官差不等周闻道说完,腰弯得更低,几乎要鞠到地上。 “小人贱名薛超,贵人若不嫌弃,叫小的小名‘初六’就行!” 周闻道走南闯北多年,三教九流的人接触多了去,也不跟这薛超客气。他注意到这些百姓自发地聚拢成了十几个小团体,大多是拖家带口,显是举家迁徙,心中更添几分沉重。 “初六兄弟。刚才听你们言语间提起,是要送这些人去大都?不知所为何事?” 薛超眼珠一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堆着笑,小心翼翼地试探: “贵人这是……要去哪里发财啊?”他本能地想先摸摸这三人的底细。行走江湖,尤其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知道对方来路,心里才踏实。 但他话音刚落,原本站在周闻道身后,目光随意扫视四周的云和卞元亨,几乎同时扭过头来。两道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钉在了薛超的脸上。 云眼中凶光毕露,薛超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饥饿的猛虎锁定,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卞元亨的眼神则更沉静,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漠然,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薛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炸,呼吸瞬间停滞,额头上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汇成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后背的衣裳瞬间湿透。 “小人该死!小人多嘴!小人该死!” 薛超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又偷眼看向周闻道,见对方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草把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薛超不敢再试探对方,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回贵人的话!是,是上头下的命令,说是南边闹得实在太凶,听说连漕粮都断了。相爷担心以后漕粮没着落,要在大都和周边几路屯田。 俺们就是奉县尊老爷的命令,把这些抽中的百姓送到昌邑登船,走海路去大都。听说……听说各州县都有征募,动静不小!具体有多少人,小的……小的只是个跑腿的,实在是不清楚啊!” 大都路的农业基础其实不错,但作为大元帝国的心脏,这里聚集了太多不事生产的王公贵族、官僚军队以及庞大的城市人口,对江南漕粮的依赖如同血脉。 为了减少这种依赖,防止漕运一旦断绝帝都便陷入绝境,自世祖忽必烈起,元廷就曾多次组织大规模的军民屯田。 如今,徐宋政权在长江中游搅得天翻地覆,方国珍又在海上神出鬼没,屡屡焚毁漕船,江南的粮食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元廷不想坐以待毙,重启大规模屯田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周闻道对此事并不怎么关心,他只是习惯性地打探所有可能会影响到红旗营发展的情报。 卞元亨出身灶户豪族,交游广阔,涉猎极广,对元廷典章制度颇为留心。 他清楚地记得,世祖忽必烈时期,就曾以左卫、右卫、中卫、前卫、后卫、武卫、忠翊侍卫以及左翼屯田万户府等八部兵马近两万众,在京畿屯田上万顷。皱眉看向薛超,疑惑道: “朝廷以往数次京畿屯垦,皆是以军屯为主。此番征募如此多普通百姓,规模远超以往,莫非是要弃军屯而独办民屯?” 薛超只是个县衙里的跑腿小吏,平日接触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官司和催粮派差,哪里能知道这等涉及中枢决策的隐秘军国大事?他被卞元亨问得一愣,只能支支吾吾,模棱两可地答道: “这,这个,小的实在是不清楚上头大人们如何定夺的。或许,或许军屯也要办?只,只是县里管不了军户的事,小人也拿不准。” “军屯也要办?” 卞元亨与周闻道相互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骤然升起的紧张。要是元帅亲族也被调到大都路军屯,置于元廷的直接监视和控制之下,再想将他们安全带出来,难度将陡增百倍。 事态紧急,周闻道再无心思与这帮官差虚与委蛇,起身对薛超只是略一颔首“叨扰了”,便疾步走向官道。云和卞元亨也紧随其后,转身就走。 “薛头儿,这……这三个人,好生古怪啊!”看着周闻道三人迅速远去的背影,一个一直缩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的年轻官差才敢凑到薛超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脸上还残留着后怕。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官差也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地说:“说话的这两位,口音听着就不是一地,那贵人口音,像是南蛮子” “嘿!你这么一说,俺也觉得!” 又一个官差来了精神,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那青衣随从说话文绉绉的,可那眼神,乖乖,比刀子还利!还有那个黑大个,俺滴娘嘞,那胳膊比俺大腿还粗,刚才他瞪过来那一眼,俺腿肚子都转筋了!这仨凑一块儿,怎么看怎么透着邪性!” 等到周闻道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这群被压抑了半天的官差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卖弄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见识和猜测,仿佛这样能驱散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恐惧。 “都给爷爷闭嘴!” 薛超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这群下属,脸上红肿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方才那如坠冰窟的感觉让他心有余悸。 “想多活几天,就他娘的都给老子把嘴巴缝上!少嚼舌根!祸从口出,懂不懂?!” 他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地扫过每一张脸,直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低下头。 “行了!歇也歇够了,都起来,赶紧上路!天黑前必须赶到前面的站赤,谁他娘的再敢磨蹭,老子的鞭子可不认人!” 树林边再次响起官差的呵斥和百姓压抑的啜泣声,队伍在灼热的尘土中,继续缓慢而沉重地向着未知的命运挪动。 …… 周闻道心急如焚,离了薛超等人,三人脚下生风,径直向西面的益都路治所益都县而去。 官道在烈日下蒸腾,路两旁的田地里,庄稼蔫头耷脑,显是许久未经好好打理。沿途村落也显得破败萧条,偶尔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眼神里也满是麻木和警惕。 一路紧赶慢赶,又多方小心打探,三人终于找到了石山家人所在的东张营屯田千户所驻地。 还好,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各地民乱四起,元廷焦头烂额,对于屯田军户这种维持地方稳定,提供兵源粮秣的重要力量,一时间还不敢轻易大规模调动,以免激起更大的变乱。 东张营的军户编制尚在,元帅的家人应当还在此地。 军屯千户所毕竟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军事化团体,外人并非不能进入其中,但如周闻道三人这般显眼,贸然进入千户所内,很容易引来有心人的格外关注和盘查。 一旦身份暴露,接人不成,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此事难不倒心思缜密的周闻道,三人先返回益都城中,雇到了一辆大车,买下了百余匹质地普通但颜色还算齐全的杂布。 准备妥当后,一行人便堂而皇之地直奔东张营屯田千户所而去。抵达千户所辕门外,周闻道递上名帖,言明是贩布行商,有大批布匹欲与千户所交易。 军屯任务极其繁重,屯所官员不仅要负责日常军事训练(如今已名存实亡),更要承担调发军户服役、征收装备费用(“封椿钱”)、管理军户户籍(严防逃亡)、代收军户超出免税额度的赋税粮等重要职责。 尤其是装备征收这一项,更是压在千户所官员头上的一座大山。 朝廷规定,军户不仅需要缴纳“封椿钱”作为军械维护的专项资金,还需要按定额提供制作各类盔甲、兵器所需的原材料:竹木、兽皮、兽筋、翎羽、布匹等等。 这两年,大元处处烽火,如同一个失血的巨人,反复从各地军户身上抽血,频繁的征调作战,早已将各地军户多年积攒的微薄家底榨干掏空。 江南江北的民乱非但不见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朝廷的用兵压力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对军户的压榨自然也就越来越残酷,越来越不顾死活。 但民力已竭,再如何威逼恐吓,也榨不出更多的油水了。 东张营的袁千户正为此事焦头烂额,愁得食不下咽,眼看着规定的缴纳期限一天天逼近,所需的布匹却连三分之一都没着落,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 就在这节骨眼上,周闻道带着满满一大车布匹,如同及时雨一般出现了。 袁千户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商贾身份可疑?亲自迎出辕门,将周闻道请进了他那间略显破旧却也带着几分武人粗犷气息的签押房。 周闻道深谙谈判之道,不卑不亢,提出的价格也颇为公道。 袁千户急于完成任务,用现银支付了一部分,为了补足差价并换取长期供货的可能,还咬牙提供了一些军中管制的违禁品。 双方各取所需,可谓一拍即合。 (本章完) 第180章 兵临合肥守军惧 第180章 兵临合肥守军惧 周闻道等人身上透着古怪,袁千户并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上面催逼甚急,而手下军户又早已一贫如洗,再逼下去,恐怕就要激起哗变了。 病急乱投医,哪里还顾得上管这几人的来路明不明?先解决眼前危机再说。 “周掌柜爽快人!” 交易完成,袁千户心中大石落地,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疲惫,道: “这批布真是解了袁某的燃眉之急啊。唉,世道艰难,不知周掌柜日后还会不会常来?” 周闻道心领神会,这正是他想要的切入点,捋了捋胡须,微笑道: “袁千户客气了。生意嘛,讲究细水长流。只是,这布匹需求,也得看贵所出产和余力。” 军户人家日常出产,主要是粮食和军械甲仗之类的军事物资,能交易的早交易了,剩下的便是草席、柳筐之类的手工品,值不了几个钱,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但袁千户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直接抢吧。 还别说,他真有过这种想法。 只是,这周闻道看起来颇有背景,两个护卫明显不好招惹,贸然行动能不能成功尚且两说,但肯定会得罪了这几人背后的“神仙”,那可就是自寻死路了。 至于会不会因此泄露千户所“军事机密”,袁千户是半点不担心——天下军户都是一副死样,朝廷都快放弃打不了仗的军户,只是逼着他们缴纳军粮和甲械物资了。 “好说!好说!” 袁千户满口答应,相比起基本不存在的“军事机密”,他更需要一条稳定的交易渠道。 “周掌柜是信人,袁某信得过!这样,我让一个书吏陪着周掌柜,在营里转转,了解货品。只是还请周掌柜莫要去那些过于偏僻的角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周闻道此行只为接人,自然不想多生事端,当即拱手应承,道: “千户大人放心,周某省得,只是看看货品,绝不多事。” 在千户所一名小书吏的陪同下,周闻道带着卞元亨和云,假模假样地走访了四十多户军户人家。所见之处,触目惊心: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家徒四壁,许多军户连像样的门板都没有。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孩子,麻木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生气。所谓的手工品,也不过是些歪歪扭扭的柳条筐、粗糙的草席、草鞋等物。 周闻道保持着商人的精明,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象征性地收了一些还算看得过眼的手工品,付了些铜钱,并与军户约定回头还会再收。 傍晚时分,周闻道和卞元亨“满载而归”,与袁千户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东张营千户所重新回归了往日的沉闷和压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袁千户看着签押房里堆放整齐的布匹,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笑容。有了这些布,今年的装备征收任务,总算能勉强对付过去了。 至于那个神秘的周掌柜,他甩甩头,都火烧眉毛了,且顾眼下吧! 然而,袁千户这口气松得还是太早了。 三日后上午,第二百户所和第四百户所两个百户一起跑来,向他汇报了一个坏消息: “千户,大事不好,属下所里昨夜连跑了四户,被褥絮这些大家当还在,人却全不见了。” “属下那边也是!跑了,跑了五户!” 九家军户,集体逃亡! 袁千户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军户逃亡早已不是新鲜事,零星一两人逃跑,还能想办法遮掩或抓回来,可九户集体出逃,动静太大,性质太恶劣了! 按照律法,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军户逃亡事件,他作为千户,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 “查!他们往哪边跑了?有谁在协助他们?给老子查!” 袁千户猛地一拍桌子,红着眼睛嘶吼,唾沫星子喷了两位百户一脸。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如果能立刻把人抓回来,或许还能遮掩过去。 两个百户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二百户硬着头皮道:“大人,已经查,查过了。夜里跑的,没人看见。肯定是几家商量好的,邻居都说没听到动静,俺们也不敢派人去追。” 四百户也接话道:“是啊,大人!现在所里人心惶惶,大家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派人追?追的人说不定,说不定也跟着跑了! 跑掉的石二河、李初八那几家,都是穷军汉,能跑哪儿去?多半是钻了山沟当流民,或者投了乱贼!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去?所里现在本来就缺人手,万一,万一再有乱子……” “够了!” 袁千户粗暴地打断二人的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追?派谁去追?追的人跑了咋办?更重要的是,一旦大张旗鼓追捕,这件事就彻底捂不住了! 不追?瞒着不上报?时间一长,户籍核对、赋税征收、兵员点验,哪一项都可能露馅。 冷汗瞬间浸透了袁千户的内衫,签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聒噪的虫鸣。他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厌憎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当这个屯田千户有什么好? 上面层层盘剥,催逼索要如同阎王索命;下面军户穷困潦倒,怨声载道,视他如仇寇。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头上的官帽和项上的人头就一起搬家。 好处?除了这身官皮和一直拖欠的俸禄,他袁某人捞到什么了?连累得妻儿也跟着担惊受怕,清贫度日。 看看这空荡荡的签押房,看看窗外死气沉沉的屯所营房,想想那些逃亡军户破败的家,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猛地从袁千户心底窜起。 这大元朝,他娘的没救了啊!实在没辙了,大不了老子也带着老婆孩子逃了去毬!反正这鸟千户所,军户也没剩几家,人心早就散了。 与其在这里等着被朝廷问罪,被乱民砍头,不如也去寻一条活路!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吧?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袁千户挥挥手,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对依旧惶恐不安站在下首的两个百户道: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先下去吧。管好自己的嘴巴!不想出事,今天说的话,就都烂在肚子里,容我再……想想办法。” 两个百户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签押房里,只剩下袁千户一人,躺在靠椅上,眼神变幻不定,沉默了许久,才定下心神,缓缓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铜制千户官印。 袁千户伸出手指,抚摸那官印,冰凉的触感传来,指尖在那粗糙的印文上摩挲着,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最终,他猛地将抽屉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大元现在,也就剩下这官印是实的了,其他的屁用不顶。这鸟千户,谁他娘的爱干,谁干去! …… 弥河的水,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缓缓流淌。河岸边,芦苇丛生,在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 石二河背着年幼的儿子,粗糙的大手紧紧拉着妻子,身后跟着同样拖家带口的李初八等十一户亲友,总数有四十三人。 他们离开东张营后,又暗中通知了在别村居住的两家亲戚,众人次日晚桃园坡汇合,然后一路跋涉,专挑荒僻小道,昼伏夜出,提心吊胆,终于抵达了与周闻道约定的弥河畔。 石二河回头,望了望来路,又看看眼前宽阔的河面,依然感觉一切仿若在梦里,那么的不真实。 徐州陷落的消息传来时,犹如晴天霹雳,三弟石三就在徐州军中,音信全无半年多,家里人都以为他早已死在了乱军之中,纸钱都烧了几遍。 谁能想到三郎不仅活着,还“发达”了,如今又派人带着银子来接亲族去南边过富贵日子。 石二河虽然见识少,却不傻,隐隐猜到三弟的“发达”恐怕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这年头,能拿出这么多白的银子,让那几个气度不凡的外乡人甘冒奇险深入屯所,接应他们出逃的,除了扯旗造反的“乱贼”,还能是什么? 可褡裢里那沉甸甸的银锭却是实实在在的,那是他们活下去并改变命运的希望。 “二河兄弟”。 李初八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凑到石二河身边,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忐忑和一丝后怕。 “那,那几个外乡人不会,不会是耍俺们的吧?俺家李五那傻小子,从小就憨,他,他咋就能有这大出息了?俺这心里咋就这么不踏实呢?这要是……要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害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残忍的玩笑,而他们这些人,却听信了外乡人的诓骗,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怕啥?!” 听到李初八的质疑,石二河心头那股被压抑的恐惧和犹豫反而被激散了。 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粗糙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他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褡裢,银子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这声音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听听!听听这声儿,这他娘的是假的吗?再说了。” 他环视着身后一张张疲惫、惶恐却又充满期盼的脸,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说服大家,更是在说服自己。 “逃都逃出来了,东张营那鬼地方,回去干啥?俺们现在手里有钱了,哪里过不得安生日子?还想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东张营做啥?!” “回去?” 李初八被石二河的话一激,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年受过的窝囊气:永无止境的劳役、层层加码的“封椿钱”、官差恶吏的辱骂鞭打、看着妻儿挨饿的无力感……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李初八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呸!狗都不愿回去的东张营!饿死在外面,也比回去当那活死人强!” “对!狗都不回去!” “石二哥说得对!俺们有钱了!” “离了那鬼地方,俺们自己过活!” 其他亲友也纷纷应和,绝望和恐惧渐渐被一种新生的希望和决绝所取代。 石二河看着大家重新振作起来的精神,心中稍安,朝李初八用力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波光荡漾的弥河河面。 就在这时,下游的芦苇荡里,一叶轻舟如同游鱼般悄然滑出。船头,一人长身而立,青衫在河风中微微拂动,不是那“周掌柜”又是谁? 石二河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激动得浑身颤抖,指着那越来越近的小船,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嘶哑高亢: “哎!快看,那不是周掌柜?哈哈哈!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三郎是真出息了,真出息了!” 当周闻道接上石二河等人时,在数千里之外的庐州路,石二河日夜牵挂的三弟石山,也刚刚结束了对六安城的整治。 桀骜难驯的豪强朱亮祖,最终还是认罪伏法了。 促使他低头的,并非酷刑或威吓,而是为了给其年仅四岁的次子朱昱留条生路。 至于朱亮祖的长子朱暹,已经死在了朱亮祖前面,死因是劫狱。 朱暹确实有乃父朱亮祖的几分血性和勇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带着几个心腹家奴悍然劫狱,居然真的被他冲到了关押朱亮祖的班房门前,但最终还是倒在了距离父亲咫尺之遥的地方。 朱亮祖透过牢门栅栏,亲眼目睹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终于意识到一夫之勇,在庞大的组织力量面前是多么渺小。 他选择认罪,用自己残余的尊严和生命,换取幼子朱昱活下去的机会。 石山本就不是嗜杀之人,从徐州一路拼杀至此,惩戒过不少为非作歹的大户豪强,也不是所有人都斩尽杀绝。 更何况,朱昱年仅四岁,懵懂无知,对他也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但他也没有将朱昱交给朱氏宗族,出卖朱亮祖最起劲的人中,就有不少朱氏族人。朱亮祖的发妻已于去年病亡,朱昱可以算作孤儿了。 石山将朱昱安置到了羽林营,与其他孤儿们一视同仁抚养,并亲自教导,还向朱亮祖做出承诺,此子将来若有出息,单开家庙,许其祭祀包含朱亮祖在内的先人。 当朱亮祖得知这些安排后,低头沉默良久,再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话“谢元帅给朱家留了一炷香。” 行刑之日,朱亮祖神色坦然,走得异常平静。 围观的人群中,有恨其往日跋扈者拍手称快,亦有唏嘘世事无常者摇头叹息。 若干年后,朱昱凭借自身努力高中进士,官至一省巡抚。朱氏父子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往事,被施耐庵的门生收录入《乱世英豪传·续》中,在坊间广为传颂,成为一段令人感慨的乱世奇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石山之所以在朱亮祖父子身上费如此多的心思,自然不是因为对朱亮祖有什么成见——事实上,两人之前并无交集。 惩治朱亮祖,纯粹是就事论事,是对“朱亮祖”这个现象的处理。 元末乱世,像朱亮祖这样拥有一定能力,又野心勃勃的士绅豪强多如牛毛,即便红旗营最终打下了江山,这类人也不可能消失。 只要滋生士绅豪强的土壤依然存在,杀了一个朱亮祖,还会有张亮祖、王亮祖等等,不断冒出来。 石山深知,乱世之“乱”,不仅体现在经济崩溃、军事割据等乱象上,更深层的原因是“人心之乱”。 元廷对地方豪强长期采取一种近乎放纵的策略,在原历史轨迹中埋下了难以根除的隐患。其中最大的恶果之一,便是让这些士绅豪强的“心”彻底“野”了,再难约束。 就像现在,元廷为了拉拢他们,可以开出各种优厚条件,而这些条件,是石山永远都给不了的。 治乱世,单靠杀人是不够的,更需要“诛心”。 对朱亮祖的处置,尤其是对朱昱的安排,便是石山“诛心”之策的一部分。 处理完六安诸事,石山便率军拔营东进。大军旌旗招展,兵甲铿锵,沿着官道浩荡前行,很快就引发了合肥守军的极度恐慌。 此次南征,石山亲自统领西路军,攻取庐江、舒城、六安三城。 而东路方向,则任命邵荣为行军总管,统率合肥军(左君弼部)、含山军以及缺了冯国胜第二营的骁骑卫,进攻和州、乌江两城。 原本预计东路军的进展会更快,但元廷为防红旗营渡江与徐宋大军合流,向和州紧急增派了援军,导致邵荣部在乌江、和州一线陷入苦战,至今才艰难攻下乌江,和州仍在元军手中。 (本章完) 第181章 取合肥仅需一儒 第181章 取合肥仅需一儒 午后的合肥城,本该是市井喧嚣之时,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闷之下。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巡弋的士卒明显增多,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在过分沉闷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恐慌气息。 总管府内,合肥军副将左君辅、千户殷从道、张焕等人正围着一张粗糙的舆图,个个眉头紧锁,脸上阴云密布,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廊下响起,每一次都像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报——!石山前锋已过小蜀山!” 小蜀山在合肥城西,石山大军过了小蜀山,离城就只有四十里了,明显是奔着合肥而来。 “再探!” 左君辅烦躁地挥手斥退斥候,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两千精锐,全是打过硬仗的老卒,二哥把主力都带去了和州,留下我们这点老弱残兵守城。石山却挟大胜之势而来,明显没安好心!” 他眼中满是焦虑,仿佛已看到石山大军的铁蹄踏破城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不能再犹豫了!立刻派快马,星夜兼程赶往和州,请二哥速速回师!合肥是咱们的根基,万不能有失!” “不可!” 张焕一直看不上没甚指挥作战能力的左君辅,立刻出声反对。他仍需拄拐辅助行走,但腿伤已经好了五六分,恢复了几分往日战将风采。 “和州那边正跟元狗杀得难解难分,邵荣那厮还盯着呢,将军仓促撤军,万一被元军和邵荣趁机夹击,那就是全军覆没!就算撤回来了,人困马乏,石山以逸待劳,正好在城下把将军包了饺子!” “那你说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左君辅知道自己威望不足,平日里对张焕颇为忍让,却不想这厮到这个时候了还阴阳怪气,顿时怒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石山把我们的老窝端了?” 张焕梗着脖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 “坐以待毙?为啥不是俺们趁石山远来疲惫,立足未稳,点齐城中能战之兵,开城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擒贼先擒王,若能阵斩石山,红旗营群龙无首,危机自解!”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奇袭成功,红旗营大溃的景象,但话音落下,官厅内却是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应和。 “张千户。” 殷从道同为千户,却因追随左武征战多年,资历最老,便是左君弼在时,也要尊重的他意见。殷从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压下了左君辅和张焕的争执, “石山是何等人物?连朱亮祖那等枭雄都栽在他手里,岂是无备而来?再说,我军若真有与红旗营野战的实力,左将军当初又何必委曲求全,向石山输诚,定下那主从名分,自缚手脚?” 这番话说得张焕面红耳赤,却也哑口无言。厅内其他将领也默默点头,显然认同殷从道的判断。合肥军这点家底,守城尚可,出城野战,尤其是进攻石山的百战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殷从道见众人安静下来,捋了捋白的胡须,这才继续沉声道: “诸位,如今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某以为,主从名分对我合肥军而言,既是束缚,也是保护。 石山若是趁将军率师远征,无端攻打我合肥,便是不义,自毁抗元大义名分,天下英雄会如何看待他石山?江淮百姓会如何议论红旗营?便是打下了合肥,又如何治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接着道: “若是我军不问缘由,就主动偷袭红旗营,那便是不忠。就算石山原本无心攻城,也正好有了理由灭我们以儆效尤。如今局势,便是谁先动手,谁就失了道义,失了人心!” 殷从道的声音在寂静的官厅内回荡,众人脸上的焦躁和戾气渐渐消退。名分大义,很多时候就是一钱不值的废话,可有时却比刀枪更重。合肥军为何生存艰难,不就是因为缺大义么? “那,殷叔,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左君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语气缓和了不少。 “两手准备。” 殷从道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沉稳而坚定。 “第一,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士卒,立刻登城,分发守城器械,滚石、檑木、火油全部上城,并动员城中民壮上城协防,壮大声势。 务必要让石山看到,我合肥军民有玉石俱焚、死战到底的决心。唯有展现出力量,才能让他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手! 第二,立刻选派胆大心细、口齿伶俐之人,持正式文书,出城拜谒石元帅。点明我合肥军与红旗营的同盟关系,提醒他勿要为一时之利,而坏了抗元大义,寒了盟友之心,让亲者痛仇者快。 只要他愿意给出一个过得去的说法,哪怕只是路过休整,我军便以礼相待,供应粮草,礼送出境。他若赖着不走,咱们也不失道义,再请左将军回师不迟。” 这番老成谋国之言,条理清晰,兼顾了实力与道义,得到了厅内大部分将领的认同。 左君辅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依殷叔所言,速速准备!” 不多时,沉重的吊桥在刺耳的“吱呀呀”声中缓缓放下,砸起一片尘土。城门洞开,一彪约五十人的骑兵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卷起滚滚烟尘,直奔西面而去。 这支队伍尚未靠近红旗营前锋行军队形,就被外围警戒的斥候拦下。问明来意后,斥候飞马回报。很快,一队红旗营骑兵驰来,为首者正是骁骑卫二营指挥使冯国胜,他的目光落在合肥军小将身上。 “来者通名!所为何事?” “末将合肥军百户叶升,奉副将之命,特来拜谒石山元帅,询问大军来意!” 叶升强自镇定,朗声回答,手心却已微微出汗。他能感受到红旗营骑兵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远非合肥守军可比。 冯国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 “元帅就在中军,不得冲撞,只许你一人卸甲随俺来。其余人等,在此等候!” 叶升心头一紧,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遵命!” 卸完甲,将兵器交给部属,叶升努力挺直腰背,策马跟在冯国胜马后,向着红旗营行军队列深处行去。 一路上,无数道或冰冷、或好奇、或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叶升身上,让他感觉如芒在背,座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不安地打着响鼻。 终于,在层层迭迭、甲胄鲜明的亲卫簇拥下,叶升看到了那面猎猎作响的“石”字鲜红大纛,以及旗下端坐马上、身披玄甲的身影——石山元帅。 叶升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连忙滚鞍下马,紧走几步,单膝跪地行礼,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 “末将合肥军百户叶升,参见元帅!左将军正率主力在和州前线同元狗血战,副将身体不适,未能远迎元帅大驾。末将替副将及合肥留守诸将请罪!敢问,敢问元帅亲率大军莅临合肥,所为何事?” 叶升的声音努力保持着洪亮,但尾音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打破了凝重的气氛。石山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明明紧张得不行,却强撑着的小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朗声道: “叶百户,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待叶升有些局促地站起身,石山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数月前,左将军献城易帜,合肥便已经是我红旗营辖地。本帅巡察自己的领地,检视自己的城池,莫非……还需事先知会尔等?还需尔等允准不成?” 石山说话间带着笑意,却字字如针,叶升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承认石山是合肥之主?那留守诸将的所有防备都成了悖逆! 否认?那就是公然抗命,正好给石山动手的借口! 叶升虽然素有胆略,但毕竟只有十八岁,面对石山这等枭雄的诘问,终究还是有些稚嫩。他不敢正面回答,又怕沉默或拒绝会立刻触怒对方,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能吭哧道: “元帅自是……自是……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前来询问,绝无……绝无冒犯之意。言语不当之处,请……请元帅恕罪!”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罢了。” 石山看着叶升窘迫的样子,知道眼前这小将不过是个传声筒,根本做不了主,也问不出更深层的东西。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本帅不为难你。只需回答一个问题,便可回去复命——是谁派你出城的?” 叶升闻言,心中飞快盘算。这个问题虽然可能涉及合肥诸将分歧,却不涉及城中兵力部署等军事秘密,应该可以回答。稍松了口气,连忙抱拳,道: “回元帅,是殷千户派末将出城。” “殷从道……嗯,知道了。” 合肥诸将的情报,石山早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叶升道: “你先在阵外稍候。本帅会遣一人随你一同回城,详细解释红旗营此行来意。” 叶升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 “谢元帅!末将遵命!” 待叶升退下,石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传令亲兵道: “传王宗道。” 王宗道在六安之战中,曾为朱亮祖使者求见石山,反被石山策反。此后又在定罪朱亮祖、整治六安城中立下了不少功劳,便被石山带在身边,授予参谋军事之职。 此人品性虽有瑕疵,贪生怕死又热衷钻营,但颇有急智,口才便给,形象气质也很能唬人,在那些草莽出身的将领面前,天然就带几分“道理”光环。正适合派到合肥城中,解决腹心之患。 不多时,王宗道一脸苦相的小跑过来,眼神有些闪烁,向石山行礼时腰弯得格外深。 “元帅!” 石山见王宗道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大概猜到什么,却不给其推脱的机会,沉声挑明道: “王参谋,合肥乃我红旗营掌控诸城的腹心位置。左君弼此人性情圆滑,野心有限,远不如朱亮祖那般桀骜难驯,尚能听从本帅调遣。但其部属盘踞合肥,自成体系,时日一久,必生肘腋之患。” 王宗道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上石山锐利的目光,连忙低头。 “本帅此来,正为整合治下诸城力量,拧成一股绳,方能对抗元廷大举反扑。你颇有急智,又善言辞,可否入城,面见诸将,陈明利害,教彼等顺应大势,共抗暴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红旗营未取巢县、庐江、舒城、六安等地,尚能容得下合肥割据。但现在诸城已下,合肥被囊括其中,正是收取此城的最佳时机。 “这……” 虽然知道红旗营数千雄兵陈于城外,自身安全应是无虞,但上次代朱亮祖出使,被石山搞得狼狈不堪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让王宗道对“使者”这个身份有些抗拒。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纠结道: “卑职才疏学浅,且对合肥城内情委实陌生。贸然前往,万一言语失当,恐误了元帅大计!” 能否迫降合肥留守诸将,核心在于红旗营对合肥军的全方位碾压之“势”,使者的口才,不过是锦上添,石山有“势”在手,自然不会逼着王宗道干耍嘴皮子。 石山语气缓和,道: “城中诸将,并非铁板一块。当以沉稳老练的殷从道为首。此人重名分,识大体……” 听完石山的陈述,王宗道心里有底了,明白此行不在威逼而在攻心,抵触心理尽去,一丝被重用的虚荣和立功的渴望悄然滋生,他咬了咬牙,深深一揖,道: “元帅剖析入微,使卑职茅塞顿开!卑职愿往,定当竭尽全力,说服诸将来降,不负元帅所托!”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惶惶而逃的败军之使,而是即将建立奇功的谋士。 石山见王宗道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信心,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好!本帅静候佳音。速去准备,即刻随叶升一同入城!” 石山的大军最终在离合肥城二十里的大蜀山脚下,扎下连绵营盘。大军加民夫,足有万余人,旌旗招展,矛戟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与之相对的合肥城头,早已是如临大敌,守军分列各城墙,刀枪出库,滚石上城,弓弦紧绷,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王宗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文士青衫,头戴方巾,努力维持着儒雅从容的气度,跟随叶升,穿过厚重的城门,甫一入瓮城,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武备迎宾!”一声中气十足却冰冷无比的号令响起。 只见两队盔甲鲜明,身材魁梧的军士早已列阵等候,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雪亮的刀枪猛地交叉举起,在通道处组成了一道寒光闪闪、杀气腾腾的拱形刀枪之林。 金属锋芒在城门通道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色泽,通道内弥漫着铁锈和皮革混合的凛冽气息。这仪式,旨在用最直观的武力威慑,震慑来使的心神,令其未谈判先胆寒。 若是以往,王宗道少不得要胆战心惊,但他已经知道合肥虚实,又见识过真正的精锐之师,眼前刻意营造的阵仗,与红旗营无意流露的肃杀相比,反而显得虚张声势。 甚至,有些可笑。 王宗道整了整头上的方巾,又拂了拂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昂起头颅,挺直腰背,无视头顶那森然的刀锋,阔步穿过这片象征武力恫吓的“刀枪拱门”。 他能感觉到两旁军士目光中的审视和压迫,也能感觉到头顶刀锋散发的寒气,但他心中的信念无比坚定:此行,他代表的是城外那数千红旗营虎贲之师,代表的是石元帅席卷江淮的大势。 穿过戒备森严的街道,王宗道被带到合肥官衙。左君辅位列上首,城中诸将早已按剑而立,分列两旁。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宗道身上,充满了审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王宗道没有通报自己官职姓名,也没有等主人先发话,便在众人注视下,猛地一拂袖,朗声道: “元帅亲率万余大军,此刻就驻跸于城外二十里大蜀山。尔等不思觐见,反在城中搞出此等儿戏,可是以为凭此吓退了本官,城中数万军民就能免于刀兵之灾?尔等家小就可保全于乱世?!” (本章完) 第182章 三寸之舌可破城 第182章 三寸之舌可破城 锵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炸响。 王宗道话音刚落,脾气火爆的张焕便猛地拔出了腰间佩刀,意图威吓对方闭嘴。但他动作幅度过大,身形一个趔趄,全靠拐杖死死拄地才勉强稳住,气势为之一滞,反而平添几分色厉内荏。 “措大好大的口气!” 张焕强忍腿伤疼痛,脸色涨红,只能提高嗓门嘶吼,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窘态。 “真当俺们合肥城中无人?信不信俺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王宗道心中亦是猛地一跳,旋即想起石山的判断,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轻蔑。 “你?”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张焕,继续环视厅内众人,甚至懒得浪费一个完整的词在张焕身上。 “哇呀呀!气煞我也!” 张焕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怒吼一声,竟真不管不顾,拖着伤腿,单臂拄拐,提着钢刀,就要踉踉跄跄地扑上来砍王宗道。 “张千户,不可鲁莽!” 左君辅担心事态闹大,想喊住张焕,后者平日都不大看得上他,此时正在暴怒中,哪会听他的话? 殷从道见场面闹得实在不像话,忙朝叶升使了个眼色,叶升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扯住张焕持刀的胳膊,连声劝道: “息怒!息怒!张千户息怒!” “尊使者息怒!张千户性情耿直,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左君辅先施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试图缓和厅中紧张的气氛。 “还没请教尊使尊姓大名?” 王宗道见左君辅态度恭谨,殷从道也微微皱眉看着张焕,显然对其鲁莽不满,心中把握更增几分。这才收回那睥睨的目光,对着和左君辅不卑不亢地拱手还了一礼,朗声道: “本官元帅帐下参谋军事,王宗道!” 合肥诸将之前就已经讨论好了,跟红旗营硬碰硬殊为不智,既然石山愿意正面结束,还派来了使者,不管其态度如何,至少要先问明其来意,再做其他。 左君辅的态度更加恭敬,道: “原来是元帅亲信,不知道元帅派王参谋此来,有何示下?” “元帅亲信”四字让王宗道很受用,他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恢复了读书人那种特有的谦和感,但说出的话,却依旧如同投石入湖,激起波澜。 “本官此来,不为别事,专为你等指点迷津!” “哼!” 张焕的腿伤未愈,本就站不久,又看不惯王宗道臭屁哄哄的样子,冷哼一声,坐回硬木交椅上,还故意将身体扭向一边,让后脑勺对着王宗道,来个眼不见为净。 左君辅作为合肥军名义上的临时话事人,此刻心头如同压了块巨石。 他自然听懂了王宗道“指点迷津”背后的咄咄逼人,也感受到了对方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之势。 可形势比人强,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浮动,万万不能与红旗营开战,他纵有万般不痛快,也只能继续应付这个狂儒。 “在下鲁钝,实不知我等有何迷津?” “咳!” 王宗道轻咳一声,却不答话,眼睛余光貌似不经意地看向张焕屁股下的交椅,已是将“石元帅使者”的派头拿捏的十足,分明是要坐下来,才肯继续讲话。 左君辅身为石山名义上的下属,此时又被王宗道从气势上完全压过,下意识地投向一直沉默的殷从道,寻求这位军中老将的支持或暗示。 只见殷从道面沉如水,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左君辅心中稍定,却也涌起一丝被架空的无力感。他清了清嗓子,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还愣着作甚?快,给尊使看座!莫要怠慢了贵客!” 亲兵连忙搬来一张交椅,王宗道眼皮都没抬,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还煞有介事地抖了抖宽大的衣袖,仿佛要拂去沾染的尘埃,也像是在宣示自己“石元帅使者”的正式开场。 待坐定,王宗道目光如锥,直刺左君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直抵核心的尖锐: “敢问左副将。” 王宗道刻意停顿了一下,以继续制造压迫感。 “合肥左氏可是不甘屈居人下,暗藏逐鹿之心,欲与天下群雄一争短长,争夺那九五之位?!”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左君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头皮瞬间炸开! 合肥左氏什么底蕴?不过是趁着乱世崛起的军头,根基浅薄,缺乏大义,能在这庐州一隅维系家族富贵,做个听调不听宣的土皇帝,就已经是极限了。 争夺天下?那是他们一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更何况,真有心争夺天下的石元帅本人,正统率万余虎狼之师蹲在合肥境内! 左君辅“腾”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下的交椅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涨红,一半是惊惧,一半是故作姿态的愤怒,指着王宗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贵使!我合肥左氏以真心待元帅,贵使怎能……怎能口出此等虚言恫吓?!左氏既已投效石元帅麾下,便绝无二心,天地可鉴! 元帅一声令下,我兄长便尽起城中精锐,亲赴前线,至今仍与元狗浴血鏖战于和州城下!左氏对元帅一片赤诚之心,日月可表!” 王宗道脸上波澜不惊,对左君辅的激烈反应恍若未闻。他没有在左氏“忠心”与否的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指合肥军当前最致命的处境: “左氏既无争雄之心,甘愿臣服于元帅麾下。” 王宗道的声音陡然转冷,道: “那尔等如今这般首鼠两端,拥兵自重,紧闭城门,抗拒王师,又是意欲何为?可是真以为,凭这合肥一座孤城,就能在这风云激荡的乱世洪流中独善其身,撑过这翻天覆地的大劫?!”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左君辅头上,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别说他,就是他的兄长左君弼亲至,面对石山兵临城下的大势,也给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更能说服麾下将士的答案! 左君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慌乱地在大堂内扫视,最终又落回殷从道身上,充满了求助的意味。 殷从道一直在冷眼旁观,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王宗道言辞犀利,步步紧逼,句句都打在合肥军的软肋上。此刻见左君辅被问得张口结舌,狼狈不堪,心中暗叹一声“竖子不足与谋”。 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直视王宗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沉稳,却抛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尊使方才所言种种,咄咄逼人,字字诛心。在下敢问一句,此等言语,究竟是石元帅的本意,还是……尊使自己借元帅之名,行威吓之实的诛心之言?!” 这一问,极其厉害,直接将王宗道推到了风口浪尖。若是石山本意,那便是他背信弃义的直接证据;若是王宗道假传元帅钧令,那便是离间合肥军与石山关系的死罪。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别着头的张焕,都悄然聚焦在王宗道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此人之前一直没说话,左君辅却多次与他交流眼神,王宗道心知这位老将便是今日自己要对付的“正主”,见他张口就抛出一个两难的问题,心中警铃大作,暗道这老狐狸果然难缠! 王宗道面上丝毫不露怯,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才注意到殷从道此人,故意问道: “哦?这位是……?”。 左君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接话,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这位是殷从道殷千户。乃是我合肥军宿将,二十年前便追随家父征战沙场,功勋卓著!” 他介绍殷从道,也是在提醒王宗道,合肥军并非无人。 “原来是殷千户!久仰!” 王宗道立刻拱手,脸上堆起“久仰大名”的虚假热情,利用这短暂的客套,脑中飞速运转,组织着反击的语言。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反将一军: “殷千户方才问本官所言是元帅本意还是诛心之言,莫非是认为,咱们石元帅素来以仁义待人,宽厚为怀,便可在军国大事上欺之以方,以为其心慈手软,不会行雷霆手段吗?!” 这一反问,比殷从道的提问更加诛心。 直接将“认为石山可欺”的帽子,扣在了殷从道乃至整个合肥军头上。 殷从道虽是沙场老将,口舌之利却远不及王宗道这等士子,他被这顶“大帽子”扣得一时语塞。因为他们之前确实存了利用石山好“仁义”之名的侥幸心理。 王宗道这一问,可谓直戳痛处! 左君辅脸色煞白,眼神飘忽;张焕紧绷的肩膀和握紧的拳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殷从道眉头紧锁,已陷入沉思。 王宗道知道自己气势已经压倒对方,是时候抛出那颗早已准备好的重磅炸弹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缓,道: “不满诸位,本官出身六安。今日,便与诸位讲讲六安旧事,或可为镜鉴。” 六安之战结束不久,合肥诸将只知朱亮祖身死,六安易主,其中具体细节却是迷雾重重。连张焕都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六安城破之前,朱亮祖曾遣使,求见石元帅,愿奉上丰厚钱粮,并承诺为元帅前驱,南征北战,只求元帅允其继续留守六安,做他的一方之主。” 他目光扫过众人,捕捉着他们脸上细微的变化——惊讶、思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这条件似乎不错”的念头。 “然而。” 王宗道的声音陡然拔高,道:“石元帅断然拒绝!” 说话间,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左君辅一哆嗦。 “元帅当时厉声道‘为一己之权欲私利,置满城生灵于刀兵水火而不顾,此乃豺狼之行!石某兴义兵,讨暴元,为的是拯万民于水火,岂能坐视尔等割据城池,鱼肉乡里?!’” 官厅内,合肥诸将沉闷无声,仿佛能感受到了石山当时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 “然后,”王宗道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朱亮祖就死了!六安城,也换了新天!”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亮祖的死因或许复杂,但结果已经摆在眼前:拒绝石山整合要求,试图拥兵自重者,死!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左君辅的脖颈,他只觉得呼吸困难,手脚冰凉。 合肥军虽然表面上听从红旗营调遣,左君弼也听从石山的命令带兵出征了,但本质上,合肥依然自成体系,钱粮自专,人事独立,从未真正向红旗营上交过赋税,更别提放大军入城。 真要严格追究起来,性质比朱亮祖承诺的投降条件还要恶劣几分!石山刚刚打下六安,转头就陈兵合肥城下,难道,难道他真要不顾左君弼尚在和州作战的情分,强行攻打合肥?! 想到那旌旗蔽日、杀声震天的攻城景象,想到城破之后可能的屠戮,想到自己和家人可能的结局,左君辅脸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讷讷不能言。 另一侧的张焕,虽然依旧梗着脖子,但握刀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却再也没有了之前叫嚣的底气。 殷从道也是悚然一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朱亮祖的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但他毕竟老成持重,惊骇过后,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想到石山当初承认了左君弼据守合肥的既成事实,且左氏在合肥的根基也远非朱亮祖可比,石山若强攻合肥,代价必然惨重,还可能动摇整个江淮抗元大局。这些因素,或许能成为转圜的余地? 王宗道抛出朱亮祖的例子,绝非无的放矢! 殷从道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石山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存在任何不听号令、自成体系的割据武装。 合肥,要么反叛,要么真正献城!没有第三条路! 冷静下来,殷从道开始客观评估形势。 合肥城高池深,存粮充足,远非小小的六安可比。如果城中军民真能上下一心,拼死抵抗,红旗营想啃下这块硬骨头,必然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后果就是彻底与石山撕破脸,不死不休!最终的结果,左氏必亡,合肥必遭兵燹,他们这些将领,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战死沙场,更大的可能是城破后被清算,累及家小。 朱亮祖的下场,就是最清晰的参照! 问题的关键,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王宗道最初提出的那个致命问题上——合肥左氏,到底有没有逐鹿天下,与石山分庭抗礼的雄心和实力?! 答案,在座的每个人,包括左君辅自己,都心知肚明:没有! 既然没有这份雄心,也没有这份实力,那么继续占据着合肥这座战略要地,拥兵自重,抗拒红旗营整合,岂不是……岂不是自寻死路?! 殷从道很快就理清了头绪,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厅中的死寂: “天下雄关坚城,有能有德者居之。合肥……当属石元帅。” 这句话,无异于公开承认了石山对合肥的所有权,也宣告了合肥左氏时代的终结。 “殷千户!” 左君辅如遭雷击,猛地扭过头,惊恐万分地看着殷从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哀求。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父亲留下的老将,兄长倚重的臂膀,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就抛弃了左氏! 殷从道只是平静地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愧疚,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冷漠和一种“大势已去”的了然。这一眼,让左君辅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冰冷,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只是名义上的副将,殷从道才是城中威望最高的实权人物,张焕这个刺头也只服殷从道。殷从道若决心献城,稍有歹意,拿他左君辅的人头作为投名状,简直易如反掌! 就在左君辅胡思乱想时,殷从道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投向了另一侧的张焕。 张焕此刻内心也在经历着剧烈的风暴,他原本因为战败,对红旗营颇有敌意。但他首先是个乱世中求生存、博富贵的武夫,之前的强硬,是基于整个合肥军作为一个独立集团的利益考量。 可如果合肥城注定守不住,或者守住的代价是整个集团的毁灭,那么继续顽抗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当合肥军失去了合肥这块根基之地,他们这些人,难道还能继续与如日中天的红旗营为敌吗? 他张焕所求,不过是乱世中的一份富贵前程罢了! 二人很快就通过眼神交流,初步达成了一致,已经可以抛开左君辅了。 不过,乱世出来混,总要有还的一天。以石山的为人,只要左君弼不叛乱,怕是还会受到重用,日后还得与左氏兄弟同殿为臣,殷从道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乃对王宗道道: “左老将军待我等不薄,左氏兄弟也以长辈侍我。献城可以,但我不忍左氏兄弟遭乱。” 还没有正式献城,王宗道不敢懈怠,继续加压,道: “糊涂!合肥军若是一个整体,必然会被红旗营所排斥。可若是殷千户、张千户主动献城,左氏必不敢再信任你等,合肥军分崩离析,不再具备作乱的可能,反而不需要格外防范。 你等献城,不仅让阖城百姓免于刀兵之灾,还保全了左氏兄弟,功莫大焉!” 王宗道一句话,就将殷、张二人背弃原主,出卖合肥的小人行径,夸成了为城中百姓、为左氏未来考虑的义举,就连张焕听了,都觉得很受用,再看这个措大,也不那么讨嫌了。 “好!” 殷从道下定决心,走到左君辅身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石元帅车驾已至大蜀山,合肥军民翘首以待王师,还请副将即刻整备仪仗,随末将等出城——迎驾!” (本章完) 第183章 君弼俯首动乱消 第183章 君弼俯首动乱消 和州治所历阳县城,当江淮水陆之冲,左挟长江,右控昭关,梁山峙其东,濠滁环其北,为“淮南之藩维”,“江表”之保障,自古以来,就为兵家必争之地。 三日前,红旗营邵荣所部在付出巨大代价后,终于攻陷此城,六千余攻城将士,死伤竟逾千数。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刚刚散去,隐藏在砖石瓦砾之下不及清理的的尸体,却已经开始散发出阵阵恶臭,混合着江淮夏日特有的潮热,黏腻地附着在断壁残垣和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街道上行人稀疏,面带惊惶,店铺大多紧闭,极少开张的,也是门可罗雀。 倒塌的房屋废墟旁,幸存的百姓在瓦砾间翻找着能用的家什,动作麻木而迟缓。 远处,伤兵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千年古城历阳,在这场残酷的厮杀元气大伤,艰难地维系着乱世中脆弱的社会秩序。 得益于石元帅力主建立的医护队全力施救,实际减员并不算很严重,大部分伤员最终能带着伤疤归队,重新拿起兵器作战——这也是将士们顶着较大伤亡,咬牙冲锋、最终破城的原因之一。 但身体上的伤口可以愈合,精神上的创伤却如野火般蔓延。 历经血战、目睹袍泽惨死的将士们,普遍积压着一股难以排遣的暴戾之气,亟待一个发泄的出口。 这股戾气,在破城后的头两日集中爆发,城中接连发生洗劫商铺、强夺财物等严重违纪,甚至发生了数起杀人、淫辱妇人的恶性案件。 绣衣营外派官兵根本应付不了这么大的场面,只能请求未参与攻城血战的骁骑卫介入。 十四名犯下重罪的兵痞被当场抓捕,或在查实罪状后,被毫不留情地就地正法,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各城门上示众,才勉强遏制住了这股险些失控的邪风。 这十四颗人头里,有八颗属于左君弼的合肥军,占了严重违纪总人数的近六成。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左君弼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合肥军出征兵马两千余,最终伤亡不足四百人,并不比其他三部的战损比更大。 只因其部的老底子是军纪败坏的元军,整训严重不足,平日里尚能勉强约束,一旦经历惨烈血战,那股子旧军队的痞气和暴虐便会显露。 其军纪,甚至连仇成那支由草莽整合而来的含山军都比不上。 这让左君弼在军议时,总感觉邵荣和李五二人的目光,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令他如坐针毡。 左君弼的心情,便如历阳这几日的天气,闷热而阴沉。 除了合肥军违纪事件让他颜面扫地,更糟心的是军中弥漫的厌战情绪。 合肥军是典型的“守户犬”,儿郎们离乡作战,本就士气不高,攻城战的惨烈更是消磨了他们最后一丝锐气。战后,邵都指挥使还严令禁止扰民,更不许放纵劫掠,断了很多人“发财”的念想。 如今,仗打完了,却迟迟不能归家,将士们抱怨声四起,甚至有人嚷着要散伙回合肥。 而左君弼自己的心绪,也是如同乱麻。 西线战事已毕,石山的主力正在班师。合肥!合肥城现在如何了?石山会不会效仿“假途伐虢”借着回师之机,顺手就把他的根基之地合肥给占了? 虽然合肥城中仍有近两千兵马,事态紧急时还能动员民壮协防,城池也算坚固,左君弼自信石山短时间内难以强攻得手。 但他深知自己得城手段不正,民心基础薄弱,怕的不是外敌强攻,而是内部生乱。若石山派人暗中联络城中不满左氏的势力,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为防不测,左君弼在出征前就与留守合肥的三弟左君辅约定,三日必通一次书信。这些天,二人通信一直未曾中断,但昨日收到的三弟来信,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信中措辞含糊,语焉不详,只言“城中一切如常,兄勿念”,对具体军务、民情、有无外人接触等关键信息避而不谈,甚至字迹都显得有些潦草匆忙。 这绝非左君辅平日的风格,左君弼从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合肥,恐怕真的出事了!或者,至少是处于某种非常状态,让三弟不敢或不能明言! 怀着这沉重如铅、焦灼如火的心情,左君弼踏入了今日的军议大帐。 东路大军由四部人马组成:邵荣所部红旗营抚军卫(缺三个营)、左君弼的合肥军、李武的骁骑卫(缺第二营冯国胜部),以及仇成的含山军。成分复杂,号令不一,协调指挥难。 攻城期间,邵荣便坚持每晚召集各部主将,通报当日战况、伤亡、损耗,部署次日任务。 此举有效增进了各部了解,加强了协同,减少了摩擦。 破城后,军议便成为了惯例,只是内容转为通报各部整顿、犒赏、违纪处理及军纪维持情况。 大帐内气氛肃穆,邵荣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舆图的桌案。李武按刀坐于邵荣身侧,黝黑憨厚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视着进入大帐的将领。 仇成则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新晋“嫡系”的意气风发——他今日一早才被邵荣单独召见,宣布了元帅府的整编命令:含山军被整编为红旗营甲、乙两个指挥,真正融入了红旗营的核心体系。 战前,含山军就已经彻底倒向石山,本次大战中也最为卖力,千余兵马,战损三百余人,可谓伤筋动骨,战后急需调整和补充。 但有了这份荣耀和未来预期,一切都值了。 左君弼尚不知这个情况,心事重重地在自己位置坐下,只觉得帐内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军议开始,各部汇报了违纪问题后续处理情况,及整顿进度,邵荣言简意赅地做了总结,再次强调军纪不可懈怠,例行流程便已走完。 左君弼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躁,道: “邵都指挥使、李都指挥使,乌江、历阳两城皆已克复,东线战事已毕。各部人马休整也有三日,是否该考虑班师回营了?将士们……思乡心切啊。” 最后一句,左君弼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住邵荣。他已经做好了费一番口舌,甚至需要据理力争的准备。历阳初定,邵荣身为东线主将,很可能想多留些时日以稳固局面。 不料,邵荣却是点了点头,爽快道: “左将军所言甚是,元帅已经收到我军捷报,着我等妥善犒劳将士,待士气恢复,即可择日班师。” 左君弼心头一松,几乎要脱口而出询问具体归期,邵荣紧接着的话却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和州新下,百废待兴,需要重兵镇守。抚军卫需留驻此地,含山军仇指挥使所部也需留下协防。” 仇成立刻起身,挺直腰板应道:“末将领命!” 邵荣目光转回左君弼,继续道:“骁骑卫与合肥军,待收拾妥当,就可先行拔营。” “那合肥军今日即可开拔!” 左君弼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迫切,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合肥。 邵荣的面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他没有直接回答左君弼的请求,反而缓缓从怀中又掏出一封信。 信封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硬黄纸,以火漆封口,上面压着一个清晰的印章——正是石山的帅印!信封正面上,“左将军亲启”五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正是石山独有的笔迹! 邵荣将信轻轻推到桌案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左君弼耳中: “哈哈,左将军归心似箭,邵某也能理解。不过,班师之前,还请将军先看看元帅给你的这封亲笔信。看完之后,再定行止不迟。” 轰! 左君弼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脊背,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又是石元帅亲笔信! 上一次亲笔信,石山还未出兵。 那措辞看似客气实则强硬的命令,逼得左君弼尽发合肥精锐,追随石山攻下巢县,又远征和州。 如今仗打完了,伤亡惨重,合肥军违纪丢脸,他归心似箭。 在这个节骨眼上,石山又来信了! 会是什么?是新的征调命令?是申斥合肥军军纪?还是……关于合肥的消息?!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火漆完好,证明未被拆阅。但这密封的信件,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一道催命符。 帐内一片死寂。邵荣、李武、仇成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左君弼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了然、警惕,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左君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封信。信封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才拆开信,缓缓将信纸展开。 信纸上,石山那刚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眼前: “左将军台鉴: 合肥举义,易帜归汉,屏护江淮,功莫大焉,山铭记于心。 今取合肥,实为整饬淮西,聚兵粮,缮甲兵,以固根本,共御元虏反噬。将军勿虑,城中秩序井然,府库封存,令弟君辅并你家小皆安居无恙,宅院周全,仆役如旧。 东线已靖,将军劳苦功高。今有二途,唯君自择: 其一,率部接受红旗营整编,授“卫”级建制,一应粮饷、职衔、权责同诸卫,共图大业。 其二,若君志不在此,山亦不强求。赠君盘缠,礼送出境,各安天命,不伤往日并肩之谊。 何去何从,盼君早决。 顿首。 石山拜上!” (附:令弟君辅手书平安信一封,可证家小安泰) 哗啦! 左君弼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像一片被寒霜打落的枯叶。 他眼前发黑,只觉得大帐中的烛火突然扭曲成诡异的漩涡,邵荣、李武等人的面孔在光影中模糊晃动。帐外夏蝉的嘶鸣、兵卒操练的呼喝,所有声音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左君弼扶住交椅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抠进木纹里。难怪自己提出班师时邵荣答应得那般爽快!原来合肥早已易主,他左氏数代经营的根基,竟被石山谈笑间连根拔起。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生生咽下——帐中几双眼睛正紧盯着他:邵荣的沉稳如渊,李武的锐利如刀,仇成那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都像芒刺扎在他的背上。 左君弼的脑海中闪过合肥城的模样:青灰色的城墙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左府后院的石榴树该挂果了,幼子最爱攀着枝桠嬉闹……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石山的囊中之物! 好一个整饬淮西,共御元虏! 左君弼心底的戾气如野火燎原,几乎要冲破胸腔——现在就引兵杀回去,用手下这两千条性命把庐州路搅得天翻地覆,你夺我家园,我便毁你基业!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 左君弼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如此做,今日怕是走不出此帐。 邵荣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茶盏,那是随时发难的征兆;李武好整以暇,骁骑卫精锐就在帐外,连仇成这个新晋“嫡系”都按住了刀柄。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浸透了左君弼的内衫。 更重要的是,合肥军战力本就不如红旗营,现在又成了丧家之犬,麾下这帮烂兵还能发挥出几成战力?还有多少人,愿意陪着他这个丢了城池的“少将军”继续征战。 出战前,他本已经做了妥善安排,但石山仍是兵不血刃,就夺了合肥。 左君弼不敢想象,自己真要起兵反叛石山,会不会被哪个贪功的属下摘了脑袋,献给石山? 若是抛家弃子,远走他乡,还有多少属下愿意追随? 更重要的是,天下遍地烽火,红旗营控制区以外,不是更加凶残的各部义军,就是严防死守的官军,离了熟悉的合肥,哪里又有他左君弼的容身之处? 短短数息之间,万念俱灰。 左君弼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外袍,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班师的急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灰败,和对自身前途乃至性命的忧虑。他明白,自己这一生,是彻底栽在石山手里了,连一丝翻盘的希望都看不到。 不认命,还能如何? “邵都指挥使、李都指挥使。” 左君弼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问道。 “在…在下,还能与诸位共事么?” 这句话问出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尊严和力气。 “哈哈哈!” 邵荣起身,几步走到左君弼面前,脸上堆着笑,抓住左君弼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道: “元帅常说左将军是明白人!只要真心相投,富贵何愁?” “正是!” 李武也洪声应和,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左君弼的肩膀上。 “左兄弟就是心思太重!想那邓顺兴,投效三哥的时间比胡大海、常遇春都早,可就是放不下自家那点小地盘,扭扭捏捏,结果呢?到现在还窝在虹县那小地方,兵甲不齐,能有啥大出息? 你尽管放宽心,三哥最重豪杰。只要你不起二心,跟着三哥好好打仗,凭你的本事,将来封个公侯,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合肥左氏传承数代也就只有一个千户之职,左君弼不敢想象“公侯富贵”,但能得邵荣和李武两大都指挥使的承诺,心里还是踏实不少。 事已至此,他是真不敢再三心二意了。 左君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万般不甘和苦涩,立刻做出决断,向邵荣和李武表明态度: “迟则生变!末将今日便尽起本部兵马,返回合肥,接受元帅整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武,语气变得郑重而带着恳求。 “只是,大军开拔,路途之中,难免人心浮动。若有那心怀叵测之辈暗中鼓噪生事,末将恐弹压不力。届时,还望李都指挥使仗义出手,雷霆处置!以稳军心!”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保留一点对旧部的控制权,同时也将可能出现的麻烦推给李武。 “哈哈!左将军放心!包在俺身上!” 李武回答得异常爽快,他此行的任务本就是防备合肥军途中生变,名为同行,实为监军,但他还是给了左君弼一个定心丸。 “三哥仁义,只要你部人马不生事端,俺保证,定能将他们一个不少带到合肥,绝无妄杀!” 左君弼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郑重地朝李武抱拳,深深一揖。 “如此,在下谢过李都指挥使!” 当日下午,合肥军拔营启程。李武率领骁骑卫紧随其后,两部相距约四里地。 骁骑卫既不与合肥军同行扎营,也不混在一处行军,斥候游骑却如同无形的网,始终若即若离地笼罩在合肥军队伍的前后左右。 归途有些沉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不安。 沿途经过含山、梁县等地,当地显然早已接到元帅府的严令,提前备好了充足的粮秣草料,甚至规划好了两部人马的宿营地,后勤供应顺畅无比。 这种高效,在左君弼看来,却像是一只无形巨手在操控着一切,更添几分无力感。合肥军的士卒们或许是被这无形的压力震慑,或许是归家心切,一路倒也安分,并未闹出什么乱子。 四日后,黄昏时分,大军抵达合肥城东南四十里的南时岗,大军就地扎营。元帅遣人送来了丰厚的犒赏——百坛烈酒,三十头肥羊。 篝火在营地中熊熊燃起,烤肉的香气和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连日沉闷的合肥军士卒们,在酒精的刺激下,终于有了一些活气,猜拳行令声、喧哗呼喝声渐渐响起。 左君弼看着欢快的将士,心中却一片冰凉。 这酒肉,是安抚? 还是,断头饭前的最后慰藉?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宿醉未醒的合肥军士卒们,睡眼惺忪地陆续钻出帐篷,准备收拾行装继续赶路。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窟,彻底清醒! 只见营寨之外的旷野上,不知何时已肃然林立着密密麻麻的兵马。 赤红色的战旗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火焰。森寒的枪戟如林般挺立,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为首大将,身披铁甲,胯下战马神骏,正是石山麾下以勇猛著称的悍将——常遇春! 常遇春目光如电,扫过惊慌失措的合肥军营,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他声若洪钟,炸雷般的吼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合肥军士卒的耳中: “奉元帅钧令!合肥军全体将士就地接受整编!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命令如同晴天霹雳,不少合肥军士卒意识到不妙,本能地就去取自己的刀枪兵甲。 但当他们冲进帐篷,手忙脚乱地翻找时,却惊骇欲绝地发现——昨夜还放在帐中的刀枪、甲胄,此刻竟已不翼而飞。 原来,就在昨夜他们饮酒喧闹、放松警惕之时,左君弼的亲兵就已借着运送酒肉、清理篝火等名义,将他们的武器盔甲尽数收缴转移。 此刻,左君弼正带着他那三百亲兵,站在营门口,目光复杂地扫过身后那些惊慌失措,手无寸铁的部下,最后望向营外那支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红旗营大军。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左君弼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步,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营地前: “末将左君弼,谨遵元帅钧命!” 合肥左氏的时代,在这南时岗的晨曦中,正式画上了句号。 (本章完) 第184章 北屏障急转直下 第184章 北屏障急转直下 徐州路,永城县。 轰!轰!轰! 沉闷的冲车撞击声,如同荒古巨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反复撼动着永城那饱经战火的北城门,每一次撞击,城楼上的灰土便簌簌落下。 每一次撞击,也仿佛混杂着守军干涸的血迹和汗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打在李喜喜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扶着被晒得发烫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蠕动的土黄色潮水。 元军,又杀上来了。 这一次,是全线进攻。 没有试探,没有佯动,数不清的人影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包铁皮的撞车,在零星的箭矢掩护下,沉默而决绝地涌向城墙。 喊杀声并不激烈,反而带着一种麻木的、被驱赶的压抑。 李喜喜知道,继下邑县城陷落大半个月后,这座红巾军占据的城池,也即将陷落了。 他还知道,这些攻城的主力,并非元廷精锐探马赤军,也不是签军正兵,而是被强征来治河的民夫。 河工事了,他们被塞给一杆削尖的木棍,或者锈蚀的铁刀,就成了所谓的“义军”——没有军饷,唯一的指望,便是破城后“三日不封刀”的狂欢。 “千户!南门、西门压力也陡增!鞑子这是要拼了!” 百户大刀敖喘着粗气奔上城楼,半边脸被烟熏得黢黑,声音嘶哑。 李喜喜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顶!” 李喜喜的视线越过蚁附攻城的敌人,投向更远处元军帅旗所在。那旗下,隐约可见披着铁甲的将官身影,让他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无力。 若彭二郎、赵均用肯留下五千…… 不! 哪怕三千战兵,此战也绝不会打得如此憋屈! 这念头如同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心。 他李喜喜不是畏死之辈,自徐州起兵,大小数十战,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 凭永城还算坚固的城防,只要兵力充足,他自信能再守一两个月。 甚至,瞅准机会,狠狠咬下城下这支以民夫为主的元军一大块肉来,将其击溃,也未尝不可! 可彭、赵二人,还是撤了。 撤得干净利落,只给他和死守下邑的同袍,各留下千余所谓的“断后之兵”。 下邑城破,守军自千户以下,尽数战死,尸骨无存。消息传到永城时,城头一片死寂。 现在,命运的绞索,终于套到了李喜喜和他身后这群弟兄的脖子上。 他能理解彭二郎、赵均用的苦衷吗? 或许理解。 去年十月,彭、赵联军趁势攻陷下邑,兵锋一度直指归德府治所睢阳。 然而,元军反应极快,围绕下邑、永城这两颗钉子,迅速构筑了城父、亳州、睢阳、虞城、砀山五座坚城,形成一道铁桶般的防御链。 半年多来,彭、赵数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寸步难进。 一次次的强攻,一次次的挫败,像钝刀子割肉,消磨着两位主将的雄心壮志,更耗尽了下邑、永城两城方圆百里的最后一丝元气。 永城内外,已是人间鬼蜮。 站在城头望去,昔日还算繁华的永城内,如今触目惊心。 城墙外,新添的坟茔密密麻麻,新旧尸骸被野狗拖拽,白骨森然暴露在烈日之下。 城内,十室九空,残存的房屋大多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歪斜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尸骸腐烂的甜腻恶臭、草木灰烬的呛人烟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 侥幸未死的百姓,要么早已拖家带口逃入深山大泽,要么被红巾军或元军反复征粮榨干了最后一粒米,饿毙于道旁。 更多的,则沦为战争的消耗品——或是在两军拉锯中,被强征为运送粮秣的“两脚牛”,累死、饿死、打死在泥泞的路上; 或是成为攻城时被驱赶在最前,只发一根木棍去消耗守军箭矢滚木的“一棍汉”; 更有甚者,在粮尽之时,沦为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储备军粮”……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这原本是汉末诸侯混战多年的惨景,竟在徐州路这片土地,不到一年的战乱中,便已活生生开始上演。 彭、赵联军最鼎盛时,坐拥宿州、永城、下邑、灵璧、虹县五城,拥兵四万余众。永城、下邑作为前线要塞,更是屯驻了近两万精锐。 然而,无休止的消耗战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将兵员、粮秣、士气一点点碾碎。老兵战死沙场,新兵逃亡不绝,纵使强拉壮丁补充,也难以维持昔日庞大军团的骨架。 更致命的是,粮食! 下邑、永城两城,如同被吮吸到干硬的枯骨,早已“掘地三尺无粒粮”。彭、赵二人空有数万张嘴,却无米下炊。 继续将宝贵的宿州粮食辛苦转运至前线? 且不说途中人吃马嚼的损耗,单是元军小股骑兵无休止的袭扰截杀,就足以让这支疲惫之师更快地滑向崩溃深渊。 收缩!唯有收缩! 退守尚有最后一点存粮的宿州,勒紧裤腰带,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至于宿州粮尽之后……彭二郎和赵均用或许不敢深想,或许已存了别的心思。 而永城和下邑的守军,便成了这场战略收缩中,注定被牺牲的弃子。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猛烈,都要绝望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猛地从北门方向炸开!厚重的城门,在元军冲车持续不断的撞击下,终于轰然洞开! “城破啦——” “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城外的元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间杂期间,则是带着原始兽性的贪婪。麻木的土黄色潮水瞬间化作汹涌的恶浪,争先恐后地从那破开的城门巨口,向城内疯狂灌入。 李喜喜的身体猛地一晃,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眼中瞬间爆发出决绝的凶光,厉声吼道: “撤!按计划行事!放火!” “放火!”大刀敖嘶哑的吼声接力般传开。 李喜喜心知永城守不住,早就做好了破城准备,命令一下,迅速得到执行。 县衙、库房及重要街巷的关键建筑旁,主要街道拐角处等部位,早就堆积好了柴草堆和浸透火油的引火物,被数支火把同时点燃! “呼——轰!” 烈焰仿佛压抑已久的凶兽,猛地从各处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和布幔,按照预定路线蔓延。浓烟滚滚,冲天而起,瞬间将破城后的混乱推向高潮。 火焰不仅是制造混乱、阻碍追兵的手段,更是李喜喜最后的聚兵信号! 那些在城门失守瞬间便陷入各自为战,仓惶退下城墙的红巾军残兵,抬头看到城中不同位置不断升腾起的火龙,眼中便重新燃起一丝希望——那是主将仍在战斗,仍在指引他们方向的信号! 李喜喜带着大刀敖和数十名最为剽悍的亲兵,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从混乱的城头直插而下。 他们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一条相对僻静,未被火势封死的巷弄,向城南猛冲。沿途遇到零星的元军散兵,根本不做纠缠,刀光一闪便冲杀过去,只留下身后倒毙的尸体和更深的混乱。 “李千户在此!” “向火起处靠拢!随千户突围!” 大刀敖等人一边狂奔,一边扯开嗓子狂吼。 他们的声音在喊杀声、哭嚎声、火焰爆裂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地传入那些在废墟间,在巷角里绝望战斗的红巾军将士耳中。 火焰的指引,主将的呐喊,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散落在城中各处的红巾军残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从藏身处,从绝望的追杀中抽身,不顾一切地向那支快速移动的队伍汇聚。 有从屋顶跳下的,有从燃烧的房屋里冲出的,有浑身浴血、互相搀扶的…… 沿途元军见这股贼军“势大”,破城后仍斗志昂扬,纷纷避让。 他们已经不是淳朴的民夫,而是没有军饷可领的“义军”,作战的唯一动力就是抢钱抢女人,如今城池已破,钱财女人就在城中,脑子坏了,才会阻止这些亡命徒般反贼逃命。 当李喜喜率部冲到相对开阔的南城区域时,身后汇聚的队伍已从最初的数十人,膨胀到了三百余人!虽然个个衣衫褴褛,带伤者甚众,但眼中都燃烧着强烈的求生欲和对主将的信任。 南城门早已洞开——这并非疏忽,而是元军“围三缺一”的战术。 他们故意留下一个看似生路的缺口,瓦解守军死战的意志,更利于在野战中追歼溃兵。 果然,城外只有一小队约二三十人的元军骑兵,懒洋洋地散布在远处,更像是象征性的监视,而不是阻截溃兵。 “冲出去!”李喜喜没有丝毫犹豫,长刀前指。 三百余红巾军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呐喊: “杀啊!!!” 这吼声汇聚成一股惨烈的气势,如同受伤的狼群发出的最后咆哮。他们结成并不算紧密却带着一往无前气势的阵型,刀枪并举,向着那敞开的生路直冲而去。 元军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气势所慑,带队的小头目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竟拨转马头,带着手下向旁边让开。 眼睁睁看着这支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们面前汹涌而过,消失在通往南方的旷野烟尘之中。 冲出永城,并不意味着安全。 身后是随时可能追出的敌军,眼前是一望无际毫无遮蔽的淮北平原。夏日的阳光也几乎无死角的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氤氲的热浪,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晃动。 李喜喜深知元军的伎俩,他们故意放自己这支溃兵出城,并非仁慈,而是看准了平原利于骑兵追歼的特性。 现在不追,是为了让溃兵在亡命奔逃中耗尽体力,变得散乱不堪时,再放出骑兵进行屠杀,如同驱赶疲惫的羊群。 “保持队形!不许散!”李喜喜一边奔跑,一边厉声喝令。 他让大刀敖带几名体力最好的健卒,充作前出斥候,在队伍前方两里左右探路警戒。又让几名机灵的士卒断后,时刻留意身后动静。 其人自己则居中调度,不断催促着队伍保持基本的行军阵列,不要跑得太快,刀枪始终不离手。 沉重的喘息声、杂沓的脚步声、伤兵压抑的呻吟,是这支亡命队伍唯一的旋律。 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甲,混合着血污和尘土,黏腻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每个人都清楚,停下来就是死。 一口气奔出约十里地,前方出现一道蜿蜒的河堤。不算很高,但堤下草木相对茂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停!” 李喜喜猛地抬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指着东侧的河堤,道: “永城到宿州一百二十里,鞑子兵力充足又有骑兵,肯定不会让俺们这么容易逃走,途中若是没有埋伏,就会让俺们跑一阵没了体力后,再派骑兵追杀。俺们就在这儿歇一会,搞清状况再走。 所有人,躲到堤内侧去!喝水,吃干粮,躺下歇息,动作要快!”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冲下河堤,瘫倒在相对阴凉的堤坡下。 李喜喜所说的干粮,是破城前他力排众议,勒紧裤腰带省下的一点炒米、豆饼,用小布袋分装,让每个士兵都随身携带的“救命粮”。 此刻,这点粗粝的食物,成了支撑生命的唯一能量。 众人狼吞虎咽,就着浑浊的河水艰难咽下,然后不顾一切地躺倒,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 伤兵们得到了同伴简单的包扎,有人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喜喜却不敢休息,他趴在堤顶,只露出半个脑袋,顶着杂草挽成的草帽,警惕地注视着永城方向。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心在狂跳,既希望自己的判断错误,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 ps:今天已经码完并更新一万多字,本章的李喜喜上架前就已出场(傅友德的老领导),剧情到这里嘎然而止,但我也码得头昏脑涨、肩周疼,全部码完,估计得到明天了。今天且到这里吧。 8月份开始后,每日万更,书友“保质又保量”的评价很受用。等我稍作休息,继续码字! (本章完) 第185章 昔日袍泽来相问 第185章 昔日袍泽来相问 约莫过去两刻钟,西北面地平线上,烟尘腾起。一支百余人的元军骑兵,沿着李喜喜等人逃跑的路线疾驰而来。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聿——!” 为首的骑将勒住战马,疑惑地扫视着空旷的田野,溃兵的身影消失了。 “他娘的!百十个溃兵,能插翅膀飞了不成?定是藏在这附近的河堤、田沟、深草里了!都给老子散开了找!找到一个,杀一个!割了耳朵回去领赏!” 骑将挥刀下令,脸上带着残忍的兴奋。他笃定溃兵已成惊弓之鸟,只顾逃命,绝不敢反咬一口。 骑兵们纷纷勒马,准备下马或分散搜索。 就在他们停下脚步,队形散乱的瞬间! “杀!”李喜喜炸雷般的怒吼从河堤上骤然响起。 “杀啊!!!”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三百余红巾军残兵,如同蛰伏的猛虎,从河堤内侧、从草丛中、沟壑里猛然跃出! 他们眼中燃烧着的,不再是城破的绝望和逃跑的恐惧,而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复仇的火焰! “不好!中埋伏了!快逃!” 元军骑将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这股溃兵不想着逃命,竟然还敢设伏,仓促间想要上马逃跑。 但李喜喜精心布置的杀局,岂容元军轻易脱身? 李喜喜将三百余人分为三股。 大刀敖率一部悍卒,如一把尖刀直插元军骑兵队伍中央,打乱其阵型,目标直指那惊慌失措的骑将!另一部由另一个百户白不信率领,迅速向左翼包抄;李喜喜则亲率主力向右翼猛攻。 目标很明确——趁元军骑兵勒马混乱之时,一举将其分割包围。 这是一场步兵对骑兵的亡命搏杀。 红巾军士兵完全放弃了防御,用血肉之躯扑向高大的战马,用长矛捅刺马腹,用刀斧砍剁骑兵的腿,甚至用身体阻挡试图提速离开的惊马。 落马的元兵,瞬间便被数名红了眼的红巾军扑倒,乱刀分尸。 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兵器碰撞声、垂死咒骂声……响彻这片河滩旷野。 战斗惨烈而短暂。 元军骑兵本就已经停下,被红巾军的伏击打懵,又被分割包围,加上其本身战斗意志薄弱,很快便崩溃了。那骑将试图突围,也被大刀敖一刀劈落马下,旋即就被数杆长矛捅刺,迅速淹没在人潮中。 尘埃落定。 河滩上留下了九十多具元兵尸体,最终逃走的元军还不到二十人。 红巾军方面,也付出了近八十人伤亡的惨重代价,战死者多为原本就有伤在身,为扑杀骑兵奋不顾身,而被践踏或被砍杀。 但他们的战果也是辉煌的:缴获完好战马五十六匹,击溃了追兵。 经此一败,本就作战意志不强的元军,应该不会再派兵马来追击李喜喜他们了,他们暂时安全了。 更重要的是,大家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反击,彻底驱散了城破逃亡的颓丧,再次点燃了不屈的斗志。 李喜喜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半幅衣甲,但他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看着地上袍泽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坚毅取代。 “收敛阵亡兄弟的遗物(没时间掩埋,只能以后建衣冠冢)!负伤难行的兄弟,全部上马!缴获的战马,优先给重伤员!”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 趁此机会,李喜喜队伍再次整编。 大战余生的两百余人,被李喜喜分为前、中、后三部,前、后各派出斥候,侦查道路,打探敌情,以防撤退途中再遭敌军追击或者伏击。 有了缴获的战马,重伤员也不用担心被遗弃,仍能一路颠簸赶往宿州。 队伍没有因为战斗胜利而松懈,反而更加肃穆,也更加有凝聚力,默默地沿着河堤下的阴影,向着宿州方向继续前进。 如此,其部虽然丢了永城,大半袍泽或战死或陷落在城中,幸存者的眼中,对李喜喜的敬畏和信赖,反而更多了。 三日后的落日前,疲惫不堪却又意志坚定的队伍,终于望见了宿州城熟悉的轮廓。 城墙上,红巾军旗帜依旧飘扬,但落在李喜喜眼中,却似乎少了往日的锐气,在夕阳下,显得暮色沉沉,格外颓唐。 队伍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距离城池数里的一片小树林边缘停下。 连日奔波,加上那场惨烈的伏击战,所有人都已疲惫到了极限,急需休整。 伤员的状况尤其堪忧,伤口在汗水和灰尘的侵蚀下发炎溃烂,高烧不退,绑缚在马背上昏迷呓语,急需药物和安定的环境救治。 “千户,俺们……还进不进城?” 问话的是百户敖三郎,他拄着那把沾满血污的大刀,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疑虑。其人绰号“大刀敖”,勇猛之名在军中无人不晓,此刻却显得格外犹豫。 李喜喜听出了大刀敖话中的深意——永城就是前车之鉴! 彭二郎、赵均用将他们当做弃子丢在永城断后,若非他李喜喜临危不乱,多留了心眼,提前准备了干粮、规划了退路、甚至敢于伏击追兵,他们这三百余人早已成了永城废墟中的枯骨。 此番回去,彭、赵二人对他们这些丢失了城池,却没有“老实战死”的溃兵,会是什么态度?猜忌?冷落?还是,下一次牺牲的预备队? 更重要的是,整个徐州红巾军的前途,已经黯淡无光。 彭二郎、赵均用两人宁可退守存粮无几的宿州,坐以待毙,都不愿北上徐州,与芝麻李合兵一处,共抗元军主力。 这分明是各怀心思,离心离德啊! 芝麻李在徐州独木难支,彭、赵二人龟缩宿州苟延残喘,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 “不进城咋办?” 李喜喜反问,目光扫过身后马背上那些气息奄奄的伤员。 一个年轻士卒因为伤口溃烂引发高烧,正痛苦地抽搐着,嘴里无意识地喊着“娘……”。 李喜喜的心猛地一抽。这么多伤号,未必都能救活,但他能得麾下将士死力拥护,靠的不就是在绝境中不离不弃的这点情义吗? “兄弟们急需救治,不能再耽搁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责任。 “救兄弟们是应该的!” 接话的是另一位百户,白不信,其人身材精瘦,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他是李喜喜从宿州之战时就提拔起来的心腹,一路追随,最是忠诚,也最了解李喜喜的心思。 白不信他走上前,与大刀敖对视一眼,然后看向李喜喜,压低声音,语气异常冷静。 “千户,进城救兄弟天经地义。但老彭能卖俺们一次,就能卖第二次,一百次!兄弟们刚捡回条命,难道还要再送进虎口?俺们……是不是该给兄弟们,也给您自己,留条真正的后路?” “后路……” 李喜喜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幽深。他确实有一条后路,一条在他心中盘旋了许久,却因种种顾虑未曾踏足的路。 去年深秋,石山为了调用他麾下一个叫傅友德的新丁,曾亲自登门拜访他这个新晋的红巾军百户。 那时的石山,还只是濠州红巾军的一个副千户,但言谈举止间展现出的格局、见识和对士卒的重视,已让李喜喜印象深刻。 二人当晚还把酒言欢,纵论军事,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大半年过去,风云变幻。 当时在徐州颇受排挤的石副千户,现在已是威震江淮,手握数万雄兵,据有淮安、安丰、庐州、扬州四路部分城池,地盘远超徐州红巾军,还开府建牙,被尊为“石元帅”的一方豪雄! 当初被石元帅一眼看中,从李喜喜这里调走的那个小兵傅友德,听说也已经独当一面,统管数城,成了红旗营中赫赫有名的战将。 而李喜喜在彭二郎麾下,也是逢战必争先,功劳远超其嫡系,至今却仍是个充作炮灰的千户。 白不信当时是傅友德的牌子头,对这段往事也记忆犹新。 他亲眼见证了傅友德在红旗营的崛起,能够想象到红旗营那种蓬勃向上、赏罚分明的气象。这与日薄西山、内斗不休、粮草匮乏、军纪涣散的徐州红巾军,形成了何等鲜明的对比! 李喜喜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将领:大刀敖紧握刀柄,眼中是桀骜不驯和对未来的茫然;白不信目光灼灼,充满了对红旗营的向往;其余亲兵,则是一脸疲惫却绝对信任地看着他。 再看看身后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伤兵,那些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却又对未来充满忧虑的士卒……他们的命运,都系于他李喜喜一念之间。 红红火火的红旗营,如同初升的朝阳;暮气沉沉的徐州红巾军,已是西山薄日。 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心中最后一丝对旧主的犹豫和对未知的顾虑,在部下们期盼的目光中轰然消散。 李喜喜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白不信,声音斩钉截铁: “白不信!” 白不信眼中精光爆射,知道千户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末将在!” “听说徐州红巾军与红旗营,曾立下守望互助、互通军情的盟约。如今下邑、永城接连陷落,徐州孤悬,已成死地。宿州也在元军铁蹄之下,危若累卵,随时都可能倾覆。” 说话间,李喜喜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块小巧玲珑的黄金吊坠,这是石山当初为了“赎买”傅友德,送给他众多财货中的一件。 其他的,这么长时间的刀口舔血,早用完了,唯有此物,因其精巧别致,李喜喜一直贴身佩戴,他郑重地将这小小的金饰递向白不信,道: “此物是石元帅所赠,你带上十个弟兄,持此信物,再牵上咱们缴获的战马,作为觐见之礼。日夜兼程赶赴濠州,将此间情形如实,面禀石元帅!请他早做绸缪。” 李喜喜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顿。 “就说,我等皆愿为元帅驱使。” 李喜喜目前还是李元帅麾下战将,却说出“愿为(石)元帅驱使”的话,其用意已经昭然若揭。白不信此行不仅是传递军情,更是代李喜喜投向红旗营,寻求石山庇护,并愿意纳上投名状! 代表李喜喜面见那位威震江淮的石元帅,这任务本身,便是一步登天的莫大机遇。 白不信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赶紧强压住内心狂喜,双手恭敬地接过尚带着李喜喜体温的黄金吊坠,紧紧攥在手心,挺直腰板,朗声应道: “得令!千户放心,白不信拼死也将消息送到石元帅面前!” 白不信霍然起身,目光扫过敖大刀等人,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去挑选随行人手和战马。 李喜喜伫立在原地,目光白不信等人离去,久久不语,晚风吹动染血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再没有回头路。 其人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宿州城头。那面象征着红巾军的赤色战旗,依旧在风中飘扬,只是在这苍茫的暮色和四面包围的绝境中,显得如此孤寂、单薄,仿佛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李喜喜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对城中仍在苦守的袍泽兄弟的愧疚,有对投奔红旗营的忐忑不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卸下了枷锁,在绝望中奋力抓住一线新生的决然。 “整队!” 李喜喜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沉稳,环视着身边伤痕累累却眼神坚毅的弟兄们,下令道: “进城!救俺们的兄弟!” 白不信一行十一人,一人五马,昼夜不息,向南狂奔。沿途所见,皆是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偶尔遇到流民,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他们这些带刀骑马的,远远便惊恐地躲开。 当他终于抵达濠州地界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虽仍是乱世,但气氛明显不同。官道上,有红旗营的巡逻小队警惕地巡视;田野间,农夫在有序地耕作,虽然衣衫依旧破旧,但眼神中少了麻木和绝望,多了几分对土地的专注和对未来的期盼。 沿途的村落,虽然也显破败,但能看到修补的痕迹,炊烟袅袅,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这与他一路行来所见的死寂与凋敝,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坚定了白不信投奔石山的决心——或许只有石元帅这样的雄主,才能终结这乱世,才能给众多追随者大富贵。 待进入濠州城后,白不信又敏锐地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繁忙。 街道上,车马辚辚,满载着箱笼行囊;许多挂着元帅府x司、x曹字样牌匾的官署门口,人来人往,搬运文书物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躁动与喧嚣。 白不信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来迟了?石元帅不在濠州? 果然,在濠州留守府外报上徐州李喜喜的名号求见后,他被引入了府中。 留守府内陈设简朴,却透着一股武人的干练。红旗营忠武卫都指挥使、濠州留守孙逊端坐主位,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刚毅,自有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 听完白不信禀报的紧急军情,孙逊眉头微皱,徐州局势之糜烂,远超预期。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虽然疲惫不堪,眼神却依旧透着精悍与期盼的汉子,沉声道: “白兄弟一路辛苦了。只是……” 他顿了顿,道: “元帅已经移驾合肥。你等远道而来,不熟悉本地路径及我军哨卡规制,不可在红旗营境内纵马疾驰,以免引发误会。今日便先在馆舍安歇,不要乱跑。” 白不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路上的疲惫仿佛化作了冰冷的铅块压在胸口。见不到石元帅本人?那千户的重托,自己拼死奔波的辛苦,还有那五十余作为敲门砖的战马,岂不都要落空? 他强忍着内心的焦灼,抱拳,急声道: “孙都指挥使!小人此来,除了刚才所说之事,还有一些,一些关于徐州红巾军内部,李千户的旧事隐情,需得当面向石元帅陈情,方能说得清楚明白!事关重大,恳请都指挥使务必行个方便!” 他的语气带着近乎恳求的急切,目光紧紧盯着孙逊。 石山非常重视防盗防谍,尽管红旗营治下,暂时还不具备重建乡村基层组织的条件,但对外来兵马的监控已经极严,不允许白不信等人随意深入境内,乃是制度要求。 孙逊作为留守大将,严格执行制度,不让白不信等人自行深入,是职责所在。 不过,他作为濠州留守,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职责,就是甄别对待徐州红巾军溃散或主动投靠的势力,前几日才在合肥面见过元帅,得到过石山明确的指示。 眼前这个白不信眼神清正,言语间条理清晰,显然是李喜喜精心挑选的心腹。他带来的军情紧急,李喜喜的投效之意也相当明确,还奉上了颇有分量的信物和厚礼。 更重要的是,孙逊从白不信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流露出的热切眼神中,看到了一个底层军官渴望抓住机遇、改变命运的强烈意愿——这恰恰是红旗营能迅速壮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孙逊沉默片刻,笑道: “白兄弟误会了。非本将有意阻拦。实是军规森严,不可轻废。” 旋即,他话锋一转,道: “不过,你来得倒也巧。明日一早,拔山卫便要护送部分人员及物资前往合肥归建。你们可随胡将军同行。有我军大队兵马护送,行程安全无虞,也省得你们不识路径。” (本章完) 第186章 接受宿州兵马否 第186章 接受宿州兵马否 白不信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焦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哽。 “谢孙都指挥使!孙都指挥使大恩,白不信必不敢忘!” 孙逊看着白不信感激的模样,微微颔首。 “我已命人备下酒水,你们连日辛苦,先到馆舍安歇,养足精神,才好见元帅。” 目送白不信离开,孙逊随即前往拔山卫驻地,交接城中防务,并通报白不信到访情况。 石山之前率部南下攻取庐州路时,留胡大海临时驻守濠州,待取下地理位置和农业基础更好的合肥,他便将元帅府迁至合肥,改濠州总管府为留守府。 孙逊被委以留守濠州重任,统辖钟离、五河、定远、怀远四地防务。其麾下忠武卫,也由两千五百人,扩编至四千人,并节制换防怀远的韩成所部一千五百人,实际掌控兵力达到五千五百人。 而这些,只是近期红旗营大规模人事与编制调整的冰山一角。 原本驻守怀远的奋武卫吴六斤部移防庐江,扩编至四千人,负责庐江县、舒城县、无为州,三地防御,并节制无为州夏君祥所部两千人,实际掌控兵力六千人。 原本驻守梁县的抚军卫邵荣部移防和州,扩编至四千五百人,负责和州、乌江、含山三地防务。 驻守滁州的镇朔卫扩编至四千五百人(未计协防的曾兴所部),负责滁州、全椒、来安三地防务。 驻守巢县和姥山岛的红旗营水师定编三千人,暂缺战船,当下主要以储备骨干、训练兵员为主。 五个直属卫也皆有扩充。 其中,捧月卫扩编至七千人,擎日卫扩编至六千人,拔山卫扩编至五千人。 骁骑卫因缺合格战马,规模最小,只扩充到三千五百人。 忠义卫左君弼所部因刚刚组建,暂定编制员额三千人。 另加邓大缸(神机营)、金朝兴(巢县乡勇)、陈通(庐江军)、仇成(含山军)、张焕(合肥军)、叶升(合肥军)等十一个直属散营,此轮扩编后,红旗营战兵总数一举突破五万人。 虽然红旗营实际掌控十六座城池(不含虹县),但要养活如此庞大的脱产军队,后勤保障的压力仍然极大,粮秣、军械、饷银、营帐军服等等,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不过,相比于动辄打下几座城池就裹挟十余万众的其他义军,石山已经是非常克制了。 北面的徐州红巾军已岌岌可危,唇亡齿寒,不可不提前做好徐州红巾军一旦崩溃,大量流民、溃兵涌入的吸纳与安置。 而尽取庐州后,红旗营地盘也超过了南锁、北锁、徐州、颍州等江北诸多红巾军,石山也一跃成为徐寿辉之下的第一反王,风头盖过刘福通、芝麻李、王权、孟海马等豪杰。 元廷便是再颟顸迟钝,现在也回过神来,要将剿杀的重心转向石山这头盘踞在江淮腹地的猛虎。红旗营扩军备战,已经是形势所逼,不得不扩。 除了五万脱产战兵外,红旗营治下各屯堡还有大量乡勇和屯兵,紧急状态下可动员十余万人。 但这些青壮的战斗力有限,且一旦被动员,当季农业生产将大打折扣,除非遭遇势力覆灭的大危机,不然的话,石山绝对不会轻动这支力量。 其实,这次扩编也是综合考虑了兵员素质、后勤承载极限、农业生产恢复等诸多因素的结果。 短时间内,红旗营治下因水、旱、蝗灾等问题无法彻底根治,修城、作战都需要耗费大量粮食,缺口依然存在,部分底层百姓吃不饱肚子的问题仍无法完全避免,远谈不上可持续发展。 但红旗营凭借相对高效的物资调配,及“正税免捐”保护生产的政策,至少不会出现其他各路义军活动区内大面积的饿殍遍野问题,支撑几年高强度的大战,完全没问题。 实际上,随着红旗营“正税免捐”保护生产的名声逐步传开,周边徐州路、安庆路,乃至淮安路等地,都有流民涌入,使得红旗营控制区人口不降反升。 红旗营现在不缺可以开垦、复耕的土地,也不缺渴望安定生活的人丁,最缺的就是将这些资源整合、消化、转化为实实在在力量的时间。 这也是石山全取庐州路后,就立即调整元帅府驻地,将治理重心向南迁徙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今的元帅府已经是个很庞大的机构,加上留守濠州的各类非战斗人员,迁徙更是个大工程。 两日前,李武便已率领骁骑卫的精锐,护送元帅府各司曹人员和质子营、羽林营等重要目标先行一步,踏上了前往合肥的官道。 剩下的,则是更为庞大却也更为迟缓的部分:荣军社、神机营、战训营、战保营等机构及相关人员的眷属,总数近五千,大部分是非战斗人员,还有不少老弱妇孺。 这样的队伍在炎炎夏日跋涉三百余里,稍有不慎,便是中暑、掉队、乃至疫病横生的灾难,护送的沉重担子,压在了胡大海麾下两千拔山卫将士身上(需到合肥后才能正式扩编)。 白不信等人五十余匹上好战马,加入南迁的洪流,行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但他心中并不急躁——近距离观察非战斗人员远距离转移,更能看出一个势力的底蕴。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门道。 胡大海根据不同人员的体力和行军能力,合理编组。 健壮者徒步行军,老弱被安排到大车上,一些健妇也被组织起来照应老弱。 拔山卫将士除了前后布置的少量哨骑,防止人员掉队和应对可能的零星袭击外,大部提前抵达规划好的休息点,搭建简易凉棚,准备粟米粥、绿豆汤和加了少许盐的凉开水,供人取用解暑。 数千人的行军,竟然不需要惊动沿途村社,就能自行保障到位,完全不像他徐州红巾军,每到一地便如蝗虫过境,向沿途村社征(抢)粮要民夫,闹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简直是天壤之别。 当然,沿途的村社也并非毫无反应。 白不信就亲眼看到一些耆老领着青壮送来瓜果、菜蔬,甚至还有猪、羊等慰问品。他们脸上带着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胡大海闻讯赶来,脸上挂着豪爽却真诚的笑容。若礼物分量较轻,他便代表红旗营拱手笑纳,并温言感谢乡亲们的厚意。若价值贵重,如那猪、羊,胡大海则执意要按照市价付给铜钱。 在此期间,会有军中书记官如实登记所购物资的种类、数量、估价,付钱之后,并请领头的耆老和青壮代表留下姓名、住址,还要郑重地按上手印画押,言明“以备日后核查,杜绝贪墨”。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绝非临时做戏给外人看。 这让习惯了红巾军白吃白拿的白不信极度疑惑,寻了个机会,向正在巡视凉棚的胡大海请教。 胡大海停下脚步,抹了把胡须上的汗珠,黝黑的脸上神情肃然。 “白兄弟,这是元帅时时教导俺们的根本。”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凉棚下安静喝水歇息的百姓和眷属,又望向远处葱茏的田野,道: “民为军之本。百姓是俺们的衣食父母!他们自个儿能活得下去,心里踏实了,才能安心种地,给俺们纳粮缴税,并送儿郎投军。 军队有了这源源不断的粮饷、丁壮支撑,才能越打越强。就算偶尔打了个败仗,伤点元气,也能很快缓过劲来,继续跟敌人硬耗!”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去年五都村之战时,元军的所作所为,语气陡然转为严厉,道: “可要是俺们图一时痛快,白吃白拿,甚至烧杀抢掠,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拖家带口往外逃!治下没了人烟,田地荒芜,俺们军队就是再能打,那也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越打越没指望,就算是一支百战百胜的雄师,最后也只有败亡一途!” 这番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白不信心头。 若是在一年前,初入红巾军的白不信,对这种“大道理”只会嗤之以鼻——乱世之中,拳头就是道理!红巾军不抢百姓,等元军打回来,那些百姓不一样被元军抢粮抓丁? 元军用抢来的粮和人打红巾军,红巾军岂不是败得更快?这个道理似乎无懈可击。 但经历了下邑、永城接连丢失的惨痛教训后,白不信终于明白。这两地,不就是被红巾军和元军反复“征粮”,导致百姓逃尽死绝。 守军竟无粮可征,无民可依,主力只能无奈撤走,眼睁睁看着元军轻易攻破城池。 徐州红巾军从根子上就走错了路,自己这些人败得不冤!这“不抢百姓”看似吃亏,恐怕就是红旗营能在这江淮迅速崛起,根基日稳的生存之道吧? 因为是在境内行军,加上胡大海调度有方、保障得力,支包含大量老弱妇孺的庞大队伍,行进三百余里,竟只用了不到七天时间,便安然抵达了合肥城下。 其行军速度之快,组织之高效,竟超过同等数量的徐州红巾军战兵! 更令白不信始料未及的是,他刚随大队踏入合肥高大的拱辰门,便被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拦下。 “可是白不信白兄弟?” 那军官声音洪亮,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某乃元帅亲兵队率华云龙,奉元帅钧令,在此等候多时。元帅已知你抵达,请随某入府觐见!” “觐见元帅?” 白不信惊喜不已,随即又被强烈的忐忑取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汗渍斑斑的战袍,又嗅了嗅身上在酷暑下行军多日积累的酸馊气味,脸上露出窘迫之色。 “华大哥,俺赶了几天的路,这一身臭汗,腌臜不堪,实在有辱元帅威仪!能否容俺先找个地方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再去拜见元帅?” 他生怕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会给石元帅留下不堪的印象,进而影响李千户的大事。 华云龙闻言咧嘴一笑,拍了拍白不信的肩膀,力道颇重。 “白兄弟多虑了!都是刀头舔血、泥里打滚的军中汉子,谁身上没点汗臭泥腥?讲究这些虚礼作甚!元帅知道白兄弟一路辛苦,命俺在城门处候着,你一入城,便可引你去见他。莫要让元帅久等!” 白不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敢再推辞,忙道:“有劳华大哥带路!” 合肥城显然比濠州更为宏大、规整。街道宽阔,虽因大军新驻、机构迁移而显得繁忙,却秩序井然。沿街可见红旗营的巡逻兵士,甲胄鲜明,精神饱满。 沿街店铺全部开张,还已有胆大的商贩在街角摆摊,售卖些吃食杂物,为这座红旗营的新“首府”增添了几分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向上的、紧张有序的气息。 白不信不及细看,便被华云龙引至一处戒备森严气象恢弘的府邸前——这里原是元廷的庐州路总管府,后来成了左君弼的将军府,如今又变成了红旗营元帅府。 穿过重重岗哨,步入正堂。堂内陈设简朴却透着威严,几名文吏在角落的案几后安静地处理文书。正中的主位上,端坐一人。白不信只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扑面而来,令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肩宽背厚,身着红色常服,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统帅气度。面容刚毅,线条分明,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正是威震江淮的红旗营元帅石山。 白不信不敢怠慢,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李喜喜交付的信物——那枚黄金吊坠高高捧起,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小人白不信,奉李喜喜千户之命,叩见石元帅!此乃李千户信物,请元帅验看!” “白兄弟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石山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他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扶起白不信,顺手接过了那枚吊坠。 入手微凉,黄金的质感依旧。石山将吊坠置于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熟悉的纹路,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感慨与追忆: “去年,在宿州李兄营中……,我与李兄虽只有一面之缘,却相谈甚欢。交流练兵作战心得,只恨时间有限,未能深谈。临别之际,李兄相送,我还与他约定,待他日有暇,定要温酒再叙。” 石山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白不信,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 “不意,乱世飘摇,这一别竟是大半年时间。酒,我早已温好,只待故人。” 白不信是李喜喜的老部下,对去年石山与李喜喜那场因“赎买”傅友德,而产生的短暂交集心知肚明。石、李二人当时虽算得上相谈融洽,但时间短暂,远谈不上深交。 他原本最担心的,便是石山如今打下偌大基业,麾下猛将如云,精兵数万,已是江北反元势力的擎天巨擘,恐怕看不上手下只剩几百残兵的李喜喜,甚至做好了被冷遇敷衍的心理准备。 不想石山一开口,不仅清晰记得当时会面的细节,连温酒之约都未曾忘怀,言语间流露出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对一位故友、一位抗元同袍的真切期待与诚挚邀请。 这份念旧与真诚,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白不信心中积压的忐忑与不安。他激动地抬起头,眼中已隐隐有光。 “元帅重情重义,李千户也时常感念!他常说元帅乃当世豪杰,最是仗义!只恨俺们在徐州蹉跎了大半年光阴,损兵折将,未能早日投奔红旗营。元帅如此厚恩,但有所需,俺们在所不辞!” 白不信的话中,已经带着毫不掩饰的投奔之意。 孙逊早已派快马禀报了李喜喜派使来意,此刻听了白不信的表态,石山当下明了李喜喜不仅是求援,更有欲献上宿州城作为投名状,甘愿为红旗营充当夺取徐州红巾军地盘的内应。 石山当然愿意接纳李喜喜这样真心抗元的百战悍将,但他如今麾下数万大军,并不缺几千上万军纪不好,战斗力也有限的徐州红巾军,更不想因此而背负背刺友军的骂名。 反而是让这些人继续留在宿州,为红旗营赢得宝贵的发育时间,发挥的作用更大。 不过,李喜喜真心投靠,他却不能照直说这些,以免伤了义士之心。 石山也不是彭、赵二人,只要是愿意为自己卖命的兄弟,他绝对不会亏待,乃道: “都是为了抗元大业,我当初不也是在徐州,和李兄并肩作战过么?待我部完成整编,便会再发精锐北上,与徐州红巾军共抗元虏。 你们若缺兵甲、钱粮,届时也可一并补齐。若李兄在宿州待得憋屈,我这边也虚位以待,随时来,随时与他温酒共饮!” 白不信很快就琢磨清楚了石山的意思,虽然与他预想的结果有不小差别,但能得石元帅亲自接见,并得到了明确承诺,这一趟就没白跑。 “小人定将元帅心意带到。” (本章完) 第187章 张士诚谨慎试探 第187章 张士诚谨慎试探 入夏后的黄海,如同喜怒无常的巨兽,即便是最老练的船老大,也有失手看错天气的时候。 周闻道一行护送着石山元帅的亲族,返程的航路远非来时那般顺遂。 大船驶离胶州港三天后,天际便积聚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仿佛苍穹要塌陷下来。狂风毫无征兆地咆哮而至,卷起滔天巨浪,原本还算平稳的海船,瞬间变成了在狂暴山峦间颠簸挣扎的一叶扁舟。 “抓紧了!都抓紧船舷!莫要乱动!” 船老大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古铜色的脸庞绷紧如铁,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翻腾的海面,双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把住舵轮。 经验告诉他,这风浪虽猛,但毕竟走私船航线近岸,且此番遭遇的浪头最高也不过三丈左右,只要应对得当,大船尚能支撑。 然而,对于船上绝大多数第一次直面大海威力的乘客来说,这已是地狱般的景象。 巨浪排山倒海般砸在船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地左右摇摆、上下颠簸。冰冷的、带着浓重咸腥味的海水,如同瓢泼大雨般灌进船舱,又顺着甲板的缝隙四处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呕吐物的酸腐味。 石二河、李初八以及他们带来的亲友,这些在陆地上吃苦耐劳的军户,此刻却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湿漉漉的船舱里,面无人色。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无数只小手在胃里疯狂搅动,翻江倒海。 他们抱着木桶,或直接趴在船舱上,撕心裂肺地呕吐着,吐空了胃里的食物,接着是酸苦的胆汁,最后只剩下无力的干呕和痛苦的呻吟。 连那壮硕如铁塔,在陆地上能生撕虎豹的云,此刻也脸色蜡黄,额头青筋暴起,紧紧闭着眼睛,身躯随着船体的晃动而无力地摇摆,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却已是满头虚汗,显然也到了极限。 船舱内一片狼藉,哀嚎与呕吐声此起彼伏。 “卞……卞兄弟……照……照看好……” 周闻道在外行商多年,也经受过不少风浪,但内河毕竟不比大海,感觉胃里也是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指了指吐得几乎虚脱的云和船舱里蜷缩成一团元帅亲族,声音被风浪撕扯得断断续续。 卞元亨的情况稍好,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的潮湿空气,用力点了点头。 这位翩翩佳公子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他取下绳索,将自己牢牢绑在一根粗壮的舱柱上,腾出双手,艰难地在剧烈摇晃的船舱里移动。 他扶起一个滑倒的老人,将一块相对干燥的布巾递给呕吐不止的妇人擦拭嘴角,又从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母亲手中接过孩子,笨拙却耐心地哄着。 他的动作因船体的颠簸而显得笨拙踉跄,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月白色的长衫沾满了污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此行接应石元帅亲族安全返回,是他投效石山的“投名状”,更是表哥施耐庵的殷切期望,容不得半点闪失。无论多难,他都必须撑住。 这场肆虐的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风浪终于平息,铅云散开,露出久违的刺目阳光时,船舱内已是一片狼藉。 众人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个个形容枯槁,精疲力竭,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原本计划好的行程被彻底打乱,大船也有破损,不得不在附近一处无人小岛的避风小港湾停泊了数日,修理破损,并等待众人稍事恢复。 当大船终于驶入黄河入海口的北沙码头靠岸,踏上坚实陆地的感觉,饱受晕船之苦的石二河、李初八等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是如此美好!但他们的身体远未恢复,脚步虚浮,脸色苍白,个个仿佛大病初愈。 周闻道看着众人萎靡的状态,眉头紧锁。 原计划是登陆后,就立即换乘内河船只,经由黄河溯流而上,至清江口转入淮河,再直达濠州。 但以云和石元帅亲族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再经历内河船只的颠簸,恐怕难以承受,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健康问题。 周闻道当即改变计划,在北沙码头附近寻了一家规模颇大的车马店,安顿好依旧晕船反应严重、需要卧床静养的云和元帅亲族。 看着这些好不容易从益都接出来的人,此刻虚弱不堪,他的心中满是焦急。 “卞兄弟。” 周闻道安排好店内事务,转向虽然也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卞元亨。 这一路,卞元亨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沉稳、机敏,关键时刻能靠得住,更兼其是施耐庵的表弟,身份可靠,能力出众,正是眼下最值得信赖和倚重的人选。 “我等离开此地月余,不知江淮局势如何。你出身本地,熟悉情况,劳烦你辛苦一趟,出门打探消息,特别是徐州战况和濠州的动静,我们需要重新规划行程,必须搞清楚当前局势。” “元亨明白轻重,这就去。” 卞元亨拱手应道。他深知肩负的责任,不仅是打探消息,更是为了这四十余人的安全行程。换了身干净衣衫,洗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便独自走出了车马店。 再次踏上淮东的土地,卞元亨敏锐地察觉到北沙的气氛与月前离开时大不相同。 昔日繁忙喧嚣的码头,此刻显得异常冷清。泊位上的船只稀疏了许多,码头上扛包卸货的力夫身影稀稀拉拉,吆喝声、号子声几乎绝迹。 通往镇内的道路上,行人更是明显稀少,偶尔走过的几个,也是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忧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闷,连海风都似乎带着一丝不安的气息。 卞元亨心中微沉,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临街茶铺坐下。 “店家,一盏清茶。”他摸出二两碎银,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茶博士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看到那成色颇好的碎银,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殷勤地擦抹桌子,奉上一盏还算清亮的粗茶。 “客官您请!一看您就是见多识广的贵人,这银子……小店可找不开啊。” “不必找了。” 卞元亨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扫过冷清的街道,状似随意地道: “店家,我月前离开时,这北沙码头还热闹得很,怎地如今如此萧条?可是出了什么事?” 茶博士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见无旁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凑近道: “贵人您有所不知啊,上个月,朝廷下了狠心,要彻底剿灭盘踞在徐州快一年的剧寇‘芝麻李’,咱们淮东路可是要出大力的主力啊!” 这人得了银钱,便如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官府四处抓壮丁!灶户、盐丁、民夫,整村整村的被征走。说是去运粮草辎重,可那跟当兵打仗有啥区别?家里的骡子、马匹、稍微像样点的船,全被官府征用了。 您看这码头,没了船,没了扛活的力夫,还能不冷清?镇上有点门路的,都躲到乡下亲戚家去了,生怕被拉了壮丁!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茶博士摇头叹息,满脸愁苦。 “原来如此。” 卞元亨心中了然,这大规模的征调,印证了他对徐州战事升级的猜测。 “那徐州那边,战况如何了?紧挨着徐州的,南边濠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他状似随意地问起濠州,这是周闻道最关心的消息,他也担心这个。 茶博士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这个……小人就真不清楚了。都是道听途说,有的说官军势如破竹,有的说红巾贼还在死扛。濠州……哦,听说那边的反贼改叫红旗营了?只知道那边好像也打过大仗,具体咋样,天知道!” 他提供的信息有限,但也说明徐州战火尚未直接波及淮东腹地,只是抽丁征粮的负担极重。 卞元亨点点头,不再多问。付了茶钱,起身走出茶铺,正犹豫着是再去码头找相熟的船家打听,还是去镇上的酒馆客栈碰碰运气,一个豪爽中带着惊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卞兄弟!可让我好找啊!” 卞元亨闻声回头,只见来人身材魁梧,唇方口阔,髭须疏朗,浓眉下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透着一股草莽豪杰的剽悍之气,正是之前帮他们联系益都走私海船的白驹场大灶头——张士诚! 此番波及大半个淮东路的抽丁征粮行动,也只有张士诚这等能量非凡的大灶头才能躲得过。 “张兄!” 卞元亨连忙抱拳行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对这位为自己此番迎接石元帅亲族行动,提供了关键帮助的私盐枭雄,他心中是存着感激的。 “劳烦张兄为小弟张罗海船,此恩未报,元亨正待此间事毕,便去白驹场登门拜谢!” “哈哈!卞兄弟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张士诚大步流星地走近,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卞元亨的肩膀,力道沉实,显是真心高兴。 “卞兄弟的事,就是我张九四的事!咱们兄弟之间,说甚谢不谢的?忒生分了!” 他亲热地一把拉住卞元亨的手臂,解释道: “说来也巧,我近日刚好押一批‘货’到北沙交割。听士德说,在码头似乎瞥见了卞兄弟的身影!这夯货眼睛倒尖,就是脑子不灵光,也不知道上前留你一留! 害得我一通好找,打听了好几处,才在这茶铺外寻到你。走走走!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哥俩许久未见,定要好好喝上几盏,叙叙旧!” 卞元亨下船时特意留心了四野,并没发现张士诚胞弟张士德的身影,不过张氏兄弟在白驹场及周边沿海势力极大,手下耳目众多,有盐丁看到他们一行并报告给张士德,也在情理之中。 他此刻正愁消息来源有限,张士诚混迹黑白两道,消息灵通远超茶博士,正是打探徐州和濠州消息的绝佳人选。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张兄,请!”卞元亨当即爽快应下。 二人来到北沙镇上最好的悦来酒楼,张士诚显然是这里的熟客,掌柜亲自迎出,满脸堆笑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位置最佳的“聆涛阁”包厢。 包厢临海,推开雕木窗,便能远眺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味徐徐吹入,倒也心旷神怡。 张士诚熟稔地报出六七样酒楼拿手好菜,又要了一坛上好的“莲白”。 店小二麻利地搬上来了酒,先上了几碟凉菜和酒具,张士诚和卞元亨都是好饮且海量之人,也不等热菜上齐,便先斟满酒盏,连碰了两盏。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张士诚放下酒盏,抹了抹嘴,看似随意地挑起了话头: “卞兄弟,你们这趟远赴益都,千里迢迢,途中可有哪些见闻?兄弟我好几年没去腹里了,也不知道那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眼神闪烁,带着探究。 张士诚虽然不知卞元亨此行具体目的,但能让他动用海船亲自跑一趟益都路,绝非小事。 不过,他对此事并不关心,而是想了解腹里的真实情况,这关系到他未来的决策。 迎接石元帅亲族所用的海船就是张士诚联系的,行程也大致知晓,卞元亨心知瞒不过这位精明的地头蛇,况且所见所闻皆是元廷腐朽的事实,也无须刻意隐瞒。 叹了口气,卞元亨俊朗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悲悯与愤懑:“民生凋敝,满目疮痍啊!” 借着酒意,这位性情细腻、善诗文的灶户豪族子弟,便将益都之行的见闻娓娓道来。 “官道两旁,本应是沃野良田,如今却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随风起伏,一片死寂。途经村落,十室九空,断壁残垣尽显破败萧条。 偶见几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的农人,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对过往行人视若无睹。更有甚者……” 卞元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诗性的沉痛,将那日岞山脚下所见官差鞭挞押解百姓、孕妇在烈日下奄奄一息的惨状,以及沿途听闻的种种苛政暴行,饱含感情地倾诉而出。 他本就文采斐然,加之亲眼目睹的震撼,描述起来更是绘声绘色,字字泣血。痛斥官吏如豺狼,朝廷如朽木,将这乱世飘零、百姓无依的悲凉刻画得入木三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卞元亨以酒浇胸中块垒,一饮而尽。就连进来上菜的店小二,听得卞元亨的描述,自伤身世,也不禁红了眼眶,放下菜盘时动作都轻了许多,生怕打扰了这沉重的气氛。 张士诚相貌粗豪,却极擅察言观色,更善与人共情,恰到好处地随着卞元亨的讲述而叹息、愤慨、拍案,时而怒骂一声“狗官”,时而感慨一句“百姓何辜”,极大地满足了卞元亨的倾诉欲,让这位满腹忧愤的公子更觉遇到了知音,话语愈发滔滔不绝。 不过,卞元亨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讲述了许多民生疾苦、官府黑暗,却自始至终没有泄露半句可能透露石山亲族的信息,没有提及周闻道的真实身份,更没有暴露自己此行是奉了石山之命。 酒后误事?他卞元亨断不会犯此等低级错误。这是对石山的忠诚,也是对张士诚这位“朋友”的一种保护——知道得太多,对张士诚并非好事。 张士诚也并未刻意打探这些敏感隐私,他更在意卞元亨描述的民生凋敝、统治腐朽本身,,而是关乎他张九四未来道路的切身考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已连喝了七八盏烈酒,脸上泛起了红晕,话匣子彻底打开。 张士诚见包厢内气氛已热,再次给店小二丢了一块碎银,吩咐道: “酒菜齐了,带好门,没招呼别进来。” 店小二识趣地退下,关紧了房门。 张士诚亲自给卞元亨和自己斟满酒,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这才压低声音,神情凝重地道: “听卞兄这么一说,我算是大概明白了,朝廷此番为何会下如此大的血本,非要一举平灭徐州‘芝麻李’不可了。” 他放下酒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只因腹里都乱成了这样,大元眼看着快要咽气了,再不平定徐州之乱,打通漕运,尽快运粮北上,怕是腹里都要再起大乱!” “张兄所言甚是!此乃破釜沉舟,亦是饮鸩止渴!” 卞元亨点头认同了张士诚的结论,正是基于大元根基已朽,天下很快就会迎来大乱的判断,他才听从表哥施耐庵之言,决心投靠石元帅。 他清楚张士诚的身份——掌控盐场、统领私盐武装的枭雄,最不怕的就是天下动荡。今日张士诚反复提及天下大势,绝非无的放矢。卞元亨点头应和后,便不再多言,静待下文。 (本章完) 第188章 此一别立场分野 第188章 此一别立场分野 果然,张士诚见卞元亨认同自己的看法,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抛出几个极具分量的信息: “朝廷这一次,是真下了血本。光咱们淮东路,就被征募了整整两万灶户、盐丁!听说腹里诸路,还编练了三万河工民夫!再加上各地拼凑的团练乡勇,还有朝廷的精锐官军。 这次围剿徐州的兵马,怕是要实打实的,超过十万之众!” 张士诚刻意强调了“实打实”三个字,趁着卞元亨愣神消化这个消息的功夫,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咀嚼咽下,又凑近了卞元亨,几乎耳语般道: “听说,这次是中书右丞相脱脱亲自领兵。跟往年那些号称几十万,实际天知道有几个兵不一样,应该是实打实的十万大军。卞兄弟,你饱读兵书,通晓韬略,依你看,芝麻李能逃过这一劫么? 芝麻李与四处流窜的刘福通是两个极端,此人既提不出凝聚人心的政治口号,也没有明确的战略谋划,甚至还没有约束部将的能力,任由他们四面出击抢地盘。 起事近一年,却只传出不伦不类的“芝麻李”诨号,看着都不是能成事的人。 卞元亨对徐州芝麻李的命运不甚关心,但他深知徐州路是濠州的北面屏障,徐州红巾军若败,那挟大胜之威的元军兵锋,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濠州红旗营,这才是他真正担忧的。 而且,张士诚今日的话题很不正常,显然意有所指,甚至可能是在试探自己的倾向。 卞元亨快速回顾了刚才的对话,确认自己并未泄露任何想要投奔石山的念头,便谨慎地回应道: “徐州红巾军声势早已不及濠州红旗营,那石景行我虽未谋面,但观其行事,取濠州,平滁州,威慑左君弼献城,军纪严明,治理有方,素有大志,绝非池中之物。 此人岂会坐视朝廷剿灭近邻芝麻李,让官军兵临城下而无动于衷?脱脱虽有十万大军,气势汹汹,但要同时硬撼徐淮两大豪杰,怕是……还有些力有未逮吧?” “这倒是!” 张士诚虽然不知道卞元亨早已心向石山,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卞元亨话语中对芝麻李和石山的态度——是“豪杰”,而非“贼寇”! 这正是他今天费尽心思找到卞元亨喝酒,想要摸清的“实底”! 张士诚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顺着卞元亨的话,抛出了一个对方尚不知晓的爆炸性消息: “哈哈,卞兄弟恐怕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们出海这段时间,那石景行以雷霆之势横扫了整个庐州路!巢县、舒城、庐江、无为、六安、乌江和州等地,已尽入其手。 朝廷的兵马在红旗营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哈哈哈,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啊!” 张士诚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向往。 “哦?!竟有此事?!” 卞元亨心中暗喜,石山势力越强,根基越稳,他投奔过去的前景就越光明!而且石山如此神速拿下庐州路,足见其用兵如神,根基已成! 他强行按捺住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敬佩,同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士诚话语中对石山的推崇,顺势举起酒盏,感叹道: “我亦听闻那石景行有仁义美名,红旗营军纪严明,所过不掠,市肆不易。更推行‘正税免捐’之策,与民休息,安定人心。如今庐州路全境为其所得,朝堂诸公怕是又要焦头烂额了。”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来,再喝!” 张士诚大笑着与卞元亨重重碰盏,烈酒入喉,胸中豪气更生。 酒意渐浓,话题也愈发深入。 张士诚知道卞元亨不仅诗文出众,武艺更是过人,且熟读兵书,好论兵事,是个难得的文武全才。便借着酒兴,以酒水为墨,在油腻的桌面上勾勒出一副简陋的江淮草图。 “卞兄弟请看。” 张士诚手指蘸酒,点在代表徐州的区域,道: “脱脱若率十万大军压境,兵精粮足,又挟丞相之威,势在必得。芝麻李虽据坚城,然困守孤地,外援断绝,久守必失!” 他的手指重重划过桌面,模拟元军攻势,接着手指移到庐州路的位置。 “石景行新得庐州,根基未稳,必然要优先消化战果,巩固后方。面对脱脱挟大胜之威而来的可能威胁,他该如何应对? 是主动北上,与芝麻李合击脱脱? 风险太大! 还是固守江淮,坐观成败? 恐唇亡齿寒!” 张士诚的手指在代表合肥的区域画着圈,模拟石山可能的战略选择。 “脱脱若拿下徐州,是挟余威立即南下,直扑合肥?还是先休整兵马,先通漕运,再图南下?若他南下,石景行是凭淮河天险固守?还是半渡而击?……” 张士诚抛砖引玉,结合对各方兵力、地理的粗浅了解,进行战术推演,卞元亨果然被勾起了兴致,不断提出自己的见解,与张士诚辩论、补充。 两人越聊越投机,推演的结果也逐渐清晰: 芝麻李前途极其凶险,覆灭可能性极大;石景行可能会因徐州失陷而面临巨大压力,甚至遭遇挫败,丢失部分城池,但以其展现出的能力和江淮地利,脱脱也绝不可能将其一举覆灭。 甚至,如果石景行操作得当,抓住朝廷兵马久战疲惫或孤军深入的破绽,未尝不能给予其重创。 这番推演,让卞元亨和张士诚都对乱世格局演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倍感兴奋。 二人边饮边聊,不知不觉间,那一坛十斤装的莲白,竟已见了底。 酒已酣,话将尽。包厢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张士诚放下酒盏,脸上的豪爽笑容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酝酿了片刻情绪,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脸上带着酒意红晕,但眼神依旧清亮的卞元亨,终于道出了自己今日特意寻他,并铺垫良久的真正意图: “卞兄弟!” 张士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乱世豪杰欲成大事的决绝。 “如你所见,当今朝廷,腐朽已入骨髓!官吏如豺狼,盘剥无度!天下百姓,如处水火!大乱之兆,早已显现!正是龙蛇起陆,豪杰并起,大丈夫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绝好时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真诚而富有感染力。 “卞兄弟有经天纬地之才,万夫不当之勇,实乃专为乱世而生的天纵之才,此生就该轰轰烈烈,岂能蜗居东溟,老死此间。” 张士诚毫不吝啬地给予卞元亨极高的评价,就是为了自己的招揽提供情绪价值,随即借机展示自己的实力和资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而炽热,道: “九四虽出身草莽,却非甘居人下、浑噩度日之辈!我手下有忠勇弟兄千余,掌控盐场数处,钱粮亦有积蓄,更在这淮东沿海,根基深厚!” 张士诚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紧盯卞元亨的双眼。 天下将乱,英雄豪杰当有所为!我欲乘此风云际会,举义旗,聚豪杰,为天下苍生争一条活路,也为自家兄弟搏一个前程!卞兄弟可愿与九四,共襄盛举,同创大业?!” 张士诚的话才说到一半,卞元亨便暗感不妙——连日疲惫和酒意上头,到底是失态了啊! 他只是想探知更多和红旗营息息相关的情报,才多聊了几句,不意张士诚如此直白、如此热切地发出招揽,顿时将他逼到了墙角。 平心而论,张士诚不仅是卞元亨的乡党,还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广交豪杰,有胆识,有魄力,是位极有人格魅力的头领,手下也有一支可观的武装力量,在淮东根基深厚。 若是早几个月,面对这样的枭雄诚意招揽,卞元亨说不定头一热,就答应了。 可惜! 卞元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的忘年交表哥施耐庵,在信中那恳切的言辞,对石山人品、能力、志向的极力推崇;闪过这一路从周闻道、云二人身上看到红旗营特有的勃勃生机。 石山石景行,才是卞元亨认定的明主!虽然尚未谋面,他的“投名状”却已经在路上。 更何况,张士诚嘴上说得再好,本质上仍是见到天下已乱,元廷颓势尽显后,急于下场分一杯羹,进一步做大家业的投机,其实并无远大的政治抱负。 而且,察其言观其行,也多半不会现在就立即起兵,更有可能是趁着朝廷和各路义军两败俱伤之时,再下场坐收渔翁之利。 这恐怕也是张士诚先推演战局,进一步考验自己的才能,并确定朝廷已经无力回天后,才决定道出心中抱负,决意招揽自己的主要原因吧? 但张士诚对自己信义和援手,却是实实在在的。 直接拒绝,不仅伤情面,还有可能产生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周闻道一行数十人还在北沙镇,需要尽快将他们安全护送到红旗营治下。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卞元亨脑中碰撞。酒意带来的燥热瞬间褪去,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缓缓放下酒盏,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带着深深感激和歉意的神情。 “张兄!” 卞元亨站起身,对着张士诚郑重地躬身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张兄如此看重元亨,推心置腹,更以举义大事相托。元亨,元亨何德何能,敢受张兄如此厚爱!此恩此情,元亨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抬起头,直视着张士诚充满期待的眼睛,语气无比诚恳,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兄雄才大略,胸怀天下,他日必非池中之物!然……” 卞元亨话锋一转,透出深深的无奈,道: “元亨此身,已非自由之躯。父母年迈,尚需元亨侍奉左右。更有……更有一些早年应承的旧事羁绊,牵扯甚深,一时之间,实难追随张兄左右,共举义旗!”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遗憾和真挚的祝福: “元亨虽不能亲身追随,但张兄壮志豪情,令元亨敬佩万分!他日张兄义旗高举,纵横淮海,元亨虽在江湖之远,亦必为张兄遥祝!盼张兄旗开得胜,早成大业! 若……若他日有缘,张兄还有用得着元亨之处,只要不违背信义,元亨定当尽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无法追随的遗憾,又给足了张士诚面子,表达了敬佩和未来可能的有限度支持,将拒绝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张士诚脸上的热切笑容,随着卞元亨的话语,一点点凝固,最终化为难以掩饰的深深失望。 他确实没有立即起事的想法,要联络共举大事的豪杰也不止卞元亨一人,但此人文武全才,徒手搏虎之名远扬,能得他相助,对提升自己的声望也有莫大好处。 而被其婉拒,也让张士诚暗感大业尚未开启,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包厢内顿时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阵阵海浪声。 张士诚猛地抓起酒坛,发现酒坛已空,烦躁地放下。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叹息,脸上的失望之色渐渐敛去,重新挤出一丝豪爽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少带了些许勉强。 “哈哈哈!也罢!也罢!” 张士诚用力拍了拍卞元亨的肩膀,力道依旧沉实。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卞兄弟孝心可嘉,信守然诺,更是君子所为!张某佩服!今日能与卞兄弟一吐胸中块垒,畅论天下,已是快事!来日方长,咱们兄弟的情谊,不在这一时!” 话虽如此,但包厢内的气氛,终究因这未能如愿的招揽而蒙上了一层微妙的疏离。 卞元亨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但他也明白,自己与张士诚之间的江湖义气,恐怕再难回到从前了。 乱世之中,道路的选择,往往就意味着立场的分野。 他此刻只想尽快打探到确切消息,然后带着周闻道和石山亲族,离开这是非之地,平安抵达红旗营治下,完成自己的使命,尽快为石元帅施展平生才学。 张士诚豪爽的“后会有期”言犹在耳,卞元亨心中却已筑起一道无形的藩篱。 二人道别,离开酒楼后,卞元亨就径直回到车马店——没必要关注有没有人跟踪,以张士诚在这一带的势力,想找到周闻道一行人的落脚处,太容易不过了。 若张九四真存了歹心,以其掌控私盐武装的狠厉手段,在这片地界上,躲是躲不开的。 见到周闻道后,卞元亨尽数告知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至于张士诚欲要在淮东举事,及今日对自己的招揽,他则只字未提。 虽然两人已经分道扬镳,日后甚至有可能战场上刀兵相见,但卞元亨心中自有准则,做人,须对得起“信义”二字。 张士诚待他并无半分亏欠,甚至多有助力。对方将掉脑袋的密谋坦诚相告,这份信任,他岂能转身就当作谈资四处宣扬?此非君子所为,更非他卞元亨的立身之道。 沉浸在情报喜悦中的周闻道,并未察觉卞元亨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庐州路尽入石元帅囊中,不仅意味着红旗营实力暴涨,更意味着他们归途,拥有了更多、更安全的选择! 经由黄河-大运河-长江-和州登陆,这条路线虽然更远,但这条水道他极为熟悉,沿途关卡、补给点、风险地段都了然于胸,安全性大增。 只是如此一来,又得乘船,须得在白沙多待几日,待晕船严重的众人恢复了体力,才能再启行。 卞元亨对此并无异议,他留在北沙,帮着周闻道打点行装、采购补给,也暗中留意着周遭动静。 整整五天过去,风平浪静,没有可疑的盯梢,也没有刻意的骚扰。张士诚仿佛真的只是与他喝酒、叙旧,便再无后续。 这反而让卞元亨心中对张士诚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人确实坦荡磊落,或者说,张九四还很看重自己的江湖名声,不屑做那些鬼祟下作之事。 众人这几日好吃好喝,基本恢复了元气,便又租了一艘船,启程向西。 卞元亨却与周闻道辞行,他要先骑马赶回东溟,处理一些家事,届时再在高邮与众人汇合。 目送载着周闻道等人的船只渐渐离港,卞元亨不再耽搁,翻身骑上重金购买的健马,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沿着陆路,向着东南方向的家乡——盐城县东溟村,绝尘而去。 马蹄声碎,踏碎了淮东平原的宁静。卞元亨归心似箭,昼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当他风尘仆仆、一脸倦容地出现在东溟村卞家老宅门前时,夕阳正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卞仕震正在院中修剪木,见到长子突然归来,又惊又喜,连忙放下剪刀迎了上来。 “大郎?怎地回来得这般快?” 他仔细打量着儿子布满尘土、眼带血丝的脸庞,心中咯噔一下,以为卞元亨投奔石山之事不顺,或是途中遭遇变故,才无奈折返。 卞元亨强打精神,顾不上洗漱,拉着父亲进入堂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父亲,淮东过段时间恐怕会有大动荡。孩儿实在担心您和家人的安危。要不……您收拾一下,随孩儿一同去庐州路吧!” 他顿了顿,补充了红旗营最近大胜的消息。 “石景行元帅,已经打下了整个庐州路!那里相对安稳。” 卞仕震看着儿子眼中的焦急与关切,心中了然。他虽不问世事,但儿子口中的“大动荡”意味着什么,岂能不知?大郎不愿明说是谁要闹事,他也不追问。 在这东溟村,卞家世代乡绅,与人为善,根基深厚,他自信没有谁会跑来寻卞氏的晦气。 卞仕震慈爱地拍了拍卞元亨沾满灰尘的手臂,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你这孩子,总是思虑过甚。为父在东溟住了一辈子,根就在这里。些许风浪,还掀不翻卞家这艘小船。你且宽心。” 他眼中流露出对长孙的牵挂,最终还是狠下心来,不愿大郎忧愁后路,而不能安心建功,道: “存礼(卞元亨长子)已经四岁了,你若是不放心,便把妻儿都带走吧。” (本章完) 第189章 大战将起敌发狂 第189章 大战将起敌发狂 滁州东部,瓦梁垒。 七月流火,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汗臭与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恶臭。 堡垒粗糙的砖石墙体上,新添的刀劈斧凿痕迹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交织在一起,无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惨烈搏杀。 郭子兴手扶被晒得滚烫的城垛,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拉扯着破损的风箱。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沉重的环首刀拄在地上,支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蛰得他眼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明明累得恨不得立刻瘫倒,但他的神经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丝毫不敢松懈。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堡垒下如退潮般缓缓撤去的淮南元军。 堡垒下,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与敌人的尸骸混杂在一起,在烈日暴晒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郭子兴知道,必须立刻处理,否则疫病一旦滋生,这小小的堡垒就会变成死地。 “天佑!” 郭子兴的声音嘶哑干裂,像砂纸摩擦。 “快!带三个队出垒,元狗的攻城器械,能拖进来的就拖进来,拖不动的,就地毁掉。这天气太毒,尸首不能久留。咱们将士的遗体,带回垒后掩埋,元狗的尸体……” 他的声音冰冷下来,指向不远处那条在泛着波光的河流, “统统抛进滁水!反正下游就是鞑子的王八营,想捞就让他们自己捞去!” “诶!明白!”张天佑爽快应道。 他是郭子兴麾下极少的几个“自己人”,同样浑身浴血,但精神头明显比疲惫的郭子兴足得多。其人迅速扫过城墙上一张张同样疲惫却依旧坚毅的面孔,吼道: “三队!六队!七队!还能喘气的,跟俺来!快!” 数月前,元将彻里不不战而逃,红旗营轻取滁州后,石元帅命郭兴和郭子兴率部东进,意图奇袭六合县,进一步威胁真州、扬州。 但六合守敌反应比较迅速,及时收拢兵马,还拆除了城外杂乱建筑,不给红旗营趁乱攻城的机会。二郭退兵途中,顺手拿下了当时人心惶惶、仅为木质营垒的瓦梁堡。 瓦梁垒北依蜿蜒的滁水,南靠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老山余脉,地势险要,扼守要冲。 准确的说,瓦梁垒属于六合县。此地滁州东面百里,距六合县城仅三十里。 红旗营占据瓦梁垒,便如同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抵六合县城的咽喉,逼得淮南行省(淮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简称)不得不在六合长期屯驻重兵,日夜提防。 起初,淮南元军慑于红旗营百战不败的赫赫威名,只敢派出小股游骑骚扰,不敢大举进攻,郭子兴抓住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指挥士卒和随征民壮,伐木采石,连日赶工。 他依托老山山势加固垒墙,又引滁水,在堡垒外围挖掘出一道约两丈宽的护城河,将原本只是个临时兵站的简陋木寨,改造成了一座砖石土木结构、壁垒森严的要塞。 如此大的动静,六合守军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多次派兵袭扰,试图打断郭子兴的筑垒工程。 敌军人少,郭子兴便亲自披甲执锐,率精锐出垒冲杀;敌军势大,他便依托未完工的工事,与其周旋。如此血战数场,硬是顶着元军的压力,让这座坚固的要塞在老山脚下、滁水畔拔地而起! 前后历时近两月,其用心之专,意志之坚,几乎让熟悉他过往的人认不出来。 但这转变,何尝不是被逼出来的? 其人最初起兵时,核心战力是自己的庄客仆从。但被石元帅收编后,早已打散重编,后又屡经战损和补充,麾下早已没几个旧部。 而且,粮饷辎重,皆由元帅府统一核算拨发,半点不由己。 更关键的是,其独子郭天叙,就在质子营中。 他郭子兴已是彻彻底底被石元帅拿捏住了命脉,哪里还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异心? 更何况,瓦梁垒地处最前线,直面淮南元军重兵,凶险异常。不想掉脑袋,不想连累儿子,他就只能收起所有心思,一门心思扑在防务上,不敢有丝毫懈怠马虎。 要塞建成后,元军尝试了几次进攻,皆在坚固的工事和守军的顽强抵抗下撞得头破血流。付出不小代价后,淮南元军也学乖了,消停了好些日子,只是保持着与其对峙。 但最近几日风向突变,淮南军突然像打了鸡血般频繁调动,不到一旬的时间,竟对瓦梁垒发动了三次猛攻,且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狠。 从最初的百余人试探,到今日的两千余人狂攻,虽然都被郭子兴率部依托坚垒和地利击退,但守军也伤亡不小,疲惫不堪。 今日这场战斗,更是惨烈,若非将士用命,堡垒险要,差点就被元军攻陷。 “久守必失……” 郭子兴望着垒下忙碌清理战场的张天佑等人,心中默念。 但他并不绝望,因为石元帅没有忘记他们这些钉在最前线的孤军。 就在前日,后方传来命令:鉴于郭部坚守瓦梁垒、加固工事有功,并数次成功击退敌军进攻,特派精锐前来换防,援军最迟明日即到。 这个消息,如同久旱甘霖,让疲惫的守军精神为之一振。 被红旗营收编至今,郭子兴对石山的心态已悄然转变。最初的怨恨与恐惧,早已在红旗营一次次胜利的冲击下,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加深的敬畏与臣服。 不臣服不行,命脉皆在人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石元帅对军队的掌控力,远超他百倍。身处如此凶险的前线,他竟从未想过弃垒而逃——除了家小皆在合肥为质不敢逃外,红旗营那套迥异于其他义军的军制,也让他不想逃。 将士们英勇负伤后,能立刻得到随军医匠救治,伤愈归队者还能得到抚恤和嘉奖,伤退后,也能安置到荣军社。这极大地减轻了士兵对受伤的恐惧,畏战情绪自然减弱。 更妙的是那补充兵制度,各营被打散整编后,将领与士兵之间的人身依附关系被大大削弱。 队伍有了战损,后方很快就能补充经过基础训练的新兵。这些新兵在老兵带领下,融入速度极快,很快就能形成战斗力。这使得将领在临战时,无需再像过去那样,时刻算计着“保存实力”。 在红旗营,只要敢打敢拼,没把手下人打光,很快就能得到补充,甚至可能因功升迁。 这种制度,让郭子兴这样曾经的“山头”首领,也不得不将心思用在如何打胜仗上。 就在郭子兴陷入沉思时,垒墙下传来张天佑兴奋的喊声: “嘿!姐夫!快看俺们抓到啥好玩意儿了?” 郭子兴扶着发烫的墙垛探出头去,只见张天佑正得意地用刀尖指着一个元军俘虏。 那人满脸血污,兜鍪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身上的皮甲破烂不堪,正对着张天佑和周围的红旗营士兵拼命磕头,口中哀告连连。 郭子兴对此人有点印象,是个百户,刚才攻垒战中,此人率先攀上垒墙,他亲自带人扑上去,将这百户叉了下去。 这厮倒是命大,摔下时,被云梯上的元兵挡了一下,只是摔晕了,等他醒来,淮南军早已败退,被打扫战场的张天佑抓个正着。 “带他上来!” 郭子兴精神一振,淮南军这段时间发疯似的进攻,透着诡异,他一直苦于无法探知缘由,难以向上面交代,这个百户,或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 俘虏很快被两个士兵拖拽着带上垒墙,此人早已被红旗营将士吓破了胆,见到一身血污目光冷厉的郭子兴,更是魂飞魄散,不待郭子兴开口威吓,便如捣蒜般磕头,涕泪横流地抢先招供: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 郭子兴居高临下,声音冰冷: “你们这点兵马,根本啃不动瓦梁垒!为何还要像疯狗一样,接连跑来送死?嫌命长吗?” 那俘虏浑身筛糠,哭嚎着回答: “不敢瞒将军!是,是上头逼的啊!淮南换了新平章老爷,说,说是朝廷对这边战事非常不满,新老爷要俺们限期夺回瓦梁垒。可,可兄弟们都知道红旗营爷爷们的厉害,谁愿意来送死啊? 黄万户知道兄弟们不敢上,就,就让俺们各部抽签。小的,小的点背,被抽中。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真跟红旗营爷爷们作对啊!都是被上官逼的,求将军开恩啊!” 元军等级森严,一个小小的百户,所知有限,能说出这些已属不易。 但郭子兴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又厉声盘问了几个细节,诸如新平章是谁、具体兵力部署、后续计划等,此人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一问三不知,眼神惶恐不似作伪。 郭子兴心中有了数,挥手命人将其押下去严加看管。 不多时,张天佑等人也已基本打扫完战场。 破损的攻城器械被集中焚毁,浓烟滚滚。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小心收敛。元军的尸体则被粗暴地抛入滁水里,顺流而下,朝着下游元军营寨的方向漂去。 士兵们从战死的元军身上剥下还算完好的皮甲、铁盔,拾掇起散落的刀枪弓箭。一些零星的铜钱、碎银等随身财物,也被搜刮出来。 私藏战利品几乎无法杜绝,红旗营将士同样眼热黄白之物,但大多数还是老老实实地将搜刮到的财物集中上交,由专人登记造册。只有极少数胆大又心存侥幸的,才会偷偷往怀里塞点小钱。 原因无他,绣衣营派驻到各营的“狗子”(军法官)们,嗅觉比猎犬还灵。 每营标配三名军法官,相互监督,定期轮换,想收买都找不到门路。他们就是靠严明军纪、纠察不法来立功晋升的! 谁要是被查出私藏战利品,轻则鞭笞、扣饷,重则斩首示众!连带着其队率、营指挥使都要跟着吃挂落! 另一方面,红旗营已经初步建立了完善的军饷、军械、军服核拨制度,将士们每月都能按时领到足额的饷银和口粮。 在看得见的军法森严和稳定的军饷保障下,绝大多数人都不敢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拿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可期的前程去赌。 当夜,元军营寨灯火通明,隐约传出伤兵的哀嚎和军官的呵斥声,但并未尝试对瓦梁垒发动夜袭。正如俘虏所言,淮南军士气低落,今日惨败后只想着舔舐伤口,无力也无心再战。 瓦梁垒守军则抓紧时间修补破损的城防,救治伤员,轮班休息,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得到片刻松弛。 次日天色微明,一队约十人的元军探马小心翼翼地靠近瓦梁垒外围,远远望见昨日激战的痕迹已被清理,破损的垛口处能看到新修补的痕迹,守军身影在城头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探马头目观察片刻,果断撤走,连试探性的骚扰都没有。 巳时三刻,太阳已经开始展现它的威力,换防部队打着“王”字营旗,乘船抵达瓦梁垒。 郭子兴得到通报,亲自在西门迎接,认出赶来接替自己的所部指挥使,正是在鲁钱河、池水两战中都立有大功的王弼。 看来,淮南军连日来的异常猛攻,已经引起了石元帅和坐镇滁州的傅都指挥使的高度重视,否则不会派王弼这样的悍将亲率精锐来镇守此地! “王指挥使!”郭子兴抱拳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和疲惫后的释然。 “郭指挥使!辛苦了!”王弼回礼,声音洪亮,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堡垒的防御工事和守军的状态,对这里的惨烈战况有了直观的认识。 他没有过多寒暄,立刻与郭子兴进行防务交接。 粮秣、军械、伤员名册、俘虏情况……一项项清点交接,高效而严谨。 交接完毕,郭子兴看着王弼带来的这支生力军眼神中透着战意,心中那点因连日苦战而积压的憋闷和对元军动向的疑惑再次涌上心头。 犹豫了片刻,郭子兴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王指挥,根据俘获的鞑子百户供述,淮南军近日换了新平章,迫于元廷压力,才对瓦梁垒发起猛攻。但敌军士气极为低落,甚至要靠抽签决定出战部队。 昨日来攻之敌,约有两千五百人。经我部拼死抵抗,其部死伤约五百,余部已龟缩回营寨。今日上午,仅派小股探马窥视,见无机可乘,便已撤回。” 王弼认真地听完,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问道: “垒中可有沙盘?” 沙盘制作是红旗营队率以上军官的必修课。石元帅还严令,所有驻军必须尽快结合舆图和实地勘察,制作所驻防区域的精确沙盘,以便于指挥和战术推演。 “有!”郭子兴连忙应道。 他虽然不精于此道,但麾下却有两个队率是制作沙盘的好手。 沙盘以木板为底,用粘土、染色的木屑等物堆砌而成。虽远不如后世精细,但山川走向、河流脉络、道路桥梁、瓦梁垒本身、元军营寨位置乃至远处的六合县城轮廓,都清晰可辨。 更重要的是,红旗营已有一套规范的标识规则:红旗代表己方,蓝旗或特定标记代表敌军,大小旗帜代表兵力多寡,一目了然。 王弼显然对此极为熟悉,不需郭子兴过多介绍,迅速扫过沙盘上的地物。他来时就已经看过舆图,心中大致有数,默估了一下,道: “鞑营距此地,约有五里?” “正是!” 郭子兴点头,心中暗赞王弼眼力毒辣。他指着沙盘上那片区域,补充道: “元军营寨初时简陋,后来见咱们垒墙日固,他们也学精了,不断加固,如今已成了土石结构的坚固营盘。背靠滁水,三面掘壕立栅,易守难攻。 兄弟之前也曾动过心思,想寻机拔掉这颗钉子,奈何其营寨坚固,守备森严,一直未能得手。” 他这番话,既是介绍敌情,也是在委婉地提醒王弼:别轻敌,这骨头不好啃! “嗯。” 王弼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沙盘终究只是辅助,真正的决策还需实地勘察。他抬起头,看向郭子兴,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咱们两部换防,元军那边可有察觉?” 郭子兴回顾了一下换防过程,肯定地道: “应当没有。瓦梁垒依老山山势而建,此处正是山弯内侧。王指挥由西门悄然而入,动静不大。淮南军探马主要分布在北面和东面,即便有藏在南面山林中,也很难发现西门的具体动静。 再则,以往也有船队前来运送补充兵和补给,淮南军也很难发现这次有啥区别。” 王弼心中已然有数,朝郭子兴郑重地抱拳一礼,语气诚恳地道: “郭兄坚守瓦梁,劳苦功高!弼初来乍到,本不该再烦劳郭兄。但战机稍纵即逝,能否请郭兄及麾下将士,再多驻留一日?” 他指着沙盘上的淮南军营寨,声音带着一股锐气。 “王某即刻亲自带人,潜行至敌营附近,仔细勘察地形敌情!若有机可乘……” 王弼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子兴。 “弼欲趁敌新败惊魂未定,且不知我军虚实之际,雷霆一击!届时,还需郭兄鼎力相助,你我两部合力,共破此獠!若侥幸得手,所有战功,你我二部,二一添作五!郭兄,意下如何?” 红旗营事业如日中天,郭子兴身处其中,耳濡目染,也难免被点燃了建功立业的渴望。他主动向王弼透露敌情和元军士气状况,潜意识里何尝不是存了“沾光”的心思? 此刻,见王弼不仅勇猛,更兼心思缜密,不骄不躁,先探敌情再谋战策,心中顿时大定。跟着这样的悍将打仗,胜算大增。而且王弼主动提出平分战功,姿态放得够低,诚意十足。 郭子兴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豪气的笑容,同样抱拳还礼: “王兄言重了!守土抗敌,乃子兴本分。若能助王兄破敌,解瓦梁垒长久之患,子兴求之不得。如此,子兴便厚颜,沾一沾王兄的光了。我部将士,任凭王兄调遣!” “哈哈哈!好!” (本章完) 第190章 人心思退我偏行 第190章 人心思退我偏行 合肥,元帅府。 七月的热浪席卷江淮,元帅府签押房内却弥漫着一种比酷暑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冰盆里偶尔传来的细微融冰声,以及文书吏员翻阅纸张的沙沙响。一份份染着硝烟与血气的紧急军报,如同沉重的石片,接连不断地被送入这间掌控着十数城命运的核心。 石山端坐主位,赤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只见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每一份战报都被他迅速拆阅、批注,动作沉稳有力,不见丝毫慌乱。 侍立一旁的参军王宗道飞快地记录着他的口述,将一道道清晰的指令转化为具体的命令文书。 “念。”石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名书记官立刻拿起最新汇总的简报,声音清晰而快速,带着军情特有的紧迫感。 战报摘要: 濠州(孙逊呈):六月廿二,安丰元军以火船顺流袭寨。守备俞二疏于戒备,致焚大小战船十二艘,损兵一百零七人。镇抚韩成率部击退敌,已收押俞二,候元帅令。 濠州(孙逊呈):六月下旬,淮安路元军深入,连破寨堡三座,屠戮、强迁乡民一千九百余。邓顺兴部阻击,毙敌六百,自损五百。顺兴重伤,所部由其长子友隆统,退守酉溪堡。 和州(邵荣呈):六月廿五,江宁元军犯境,焚村社二座。我部接战,毙敌二百六十九人,自损一百四十七人。战后统计,罹难农人五百三十七人。 滁州(傅友德呈):七月初三夜,王弼、郭子兴部联兵,大破龙王山敌垒,歼敌一千三百一十九人。 庐江(吴六斤呈):七月初四,敌犯无为州,焚掠栅江口寨后遁去。 …… 进入六月下旬以来,元军对红旗营控制区的反扑骤然加剧。 滁州、和州、无为州、怀远、虹县、五河……数百里长的战线上,烽烟四起,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合肥。 与以往不同,此次元军虽然总兵力庞大,但分兵多处,每一路的兵马规模都相对有限。他们避开了红旗营重兵布防的坚城,如同狡猾的狼群,专挑防御相对薄弱的寨堡、屯田村落下手。 拔寨毁堡,强迁百姓,焚烧粮秣,袭扰守军等等,其目的非常明确,就是破坏红旗营治下生产,制造恐慌,以图牵制红旗营主力。 连绵数百里的战线,如同巨大的棋盘,双方在每一个节点激烈碰撞,互有攻守,互有死伤。 战报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元帅府每一个人的心头。 石山批阅着每一份战报,下达的指令清晰而稳定:加固城防,扼守要隘,严防敌军深入!加强斥候,密切监视敌主力动向!各部相机行事,寻敌破绽,务求一击重创! 没有惊慌失措的调兵遣将,没有盲目的全线反击。 他的批示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后方略显焦躁的情绪。 久守必失的道理,石山比谁都清楚。 面对这种高密度、多方向、以破坏为主的袭扰战,采取守势的一方如同被群狼环伺的猎物,被动挨打,疲于奔命,损耗极大。 但红旗营刚刚经历了一轮大规模扩张,新兵比例较高,新得之地需要消化整合,此时贸然发动大规模反击,极易陷入战争泥潭。 更关键的是,石山早已穿透了眼前纷乱的战火。他敏锐地察觉到,元军此番看似凶狠的反扑,其背后隐藏着更大的战略意图——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掩护行动! 目的,就是要死死拖住红旗营的主力,使其无暇他顾。而那个即将在北方徐州上演决定江北反元格局命运的主战场,才是元廷真正的目标! 那里的战鼓声,已隐隐可闻。 宿州,将军府。 与合肥元帅府内那种紧张却有序的凝重不同,宿州城中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罐,充满了绝望、猜忌和一种末日将至的麻木。 将军府正厅内,门窗紧闭,试图隔绝外界的酷热,却也将沉闷的空气死死锁住。 彭二郎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赵均用坐在其侧,半闭着眼睛,捻着胡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眼神深处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其余将领分列两旁,个个面色凝重,或低头不语,或眼神飘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颓丧。 徐州被围的消息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芝麻李元帅盘踞了近一年的坚城,如今已深陷元军主力构筑的铁壁合围之中。 败亡的阴影,如同瘟疫般从徐州蔓延到宿州,侵蚀着每一个红巾军将士的斗志。 当一个庞大的势力显露出倾颓之势时,明眼人都能看出其内部积重难返。 然而,在徐州城中,在宿州这将军府内,面对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却无人能拿出一个让大部分人心服口服的求生方案。高喊死守的、谋划突围的、暗议投降的,等等,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芝麻李被麾下文武吵得焦头烂额,迟迟无法定策。 而在宿州,作为名义上徐州红巾军的一部分,将领们讨论的焦点,竟已不是如何救援徐州,而是徐州一旦陷落,他们该带着残兵败将投奔哪棵新的大树? ——是颍州的刘福通元帅?是合肥的石山元帅?还是蕲州的徐宋皇帝徐寿辉? 至于坚守宿州? 这个念头几乎没人敢提。连拥有高大城墙、充足粮草和众多人口的徐州路治所都岌岌可危,小小的宿州城,在元军主力面前,又能挣扎多久?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愁云惨雾中,却有个不协调的声音。 “元狗虽多,但徐州城高池深,李元帅麾下兵精粮足,岂是轻易可下?!俺们与徐州唇齿相依,李元帅诸将共主,岂能背弃? 值此危难之际,二位将军若能尽起宿州精锐之师,出其不意,猛攻元军围城兵马一面,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未必不能破其合围,解徐州之危!” 李喜喜昂首挺胸,站在厅中,目光如炬,扫视着神色各异的将领们。他声音激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大义凛然: “俺们明明有施救的力量,却坐视李元帅孤军困守! 试问,若徐州城破,李元帅身陨,俺们便是能侥幸活下来,逃奔他处,依附刘元帅、石元帅或徐皇帝麾下。但今日坐视李元帅覆亡的真相一旦传扬出去,天下英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到那时,谁还敢信重、重用俺们这背主求生,见死不救之徒?!” “背主求生”“见死不救”,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在场许多将领的心头。 李喜喜巧妙地用“大义”之名和“共主”之责,压住了众人心底那点龌龊的算计。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竟让少数几个血性尚存的将领频频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赵均用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半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彭二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暗道: “彭二郎啊彭二郎,你当初把这李喜喜当弃子丢在永城,没想到这厮命硬,竟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逃回宿州。我劝你杀之以绝后患,你却优柔寡断,说什么怕寒了人心。 分明是信不过俺老赵,怕打破两部平衡,被俺吞了你部兵马是吧?如今如何?这头倔驴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跳出来拿着大义当令箭,给你我添堵!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彭二郎此刻,心中更是膈应无比。李喜喜从永城败退回宿州后,他担心其怨恨自己当初弃守永城的决定,便以“补给困难”为由,拒绝给李喜喜补充战损。 李喜喜手下那两百多残兵,在他眼中早已不足为虑。岂料这厮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像个刺头,三番五次在军议上跳出来,高举“救援李元帅”的大旗,搅得他心烦意乱。 李喜喜所言,句句占着大义名分。彭二郎无法公开否认芝麻李是徐州红巾军共主的事实,只能尽量将话题引向“现实困难”,试图淡化、拖延。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叹气道: “李千户忠勇可嘉,忠义之心,老彭岂能不知?但,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他摊了摊手,做出为难状。 “如今城中存粮本就不足,今春小麦又遭了蝗灾,颗粒无收。补种的水稻,尚需一段时日方能成熟收割。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此时出兵,粮秣何来?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拼命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安抚和拖延。 “反正元狗一时半会儿也攻不破徐州城。依本将之见,不如待秋粮入库,粮草充足之后,再议出兵救援这事,岂不更为稳妥?届时兵精粮足,把握也更大些。” 李喜喜心中冷笑。 彭二郎这“缓兵之计”简直昭然若揭,就是打着坐等芝麻李败亡,树倒猢狲散的主意! 他今日既然站了出来,公然与彭、赵这两位宿州的实际掌控者打擂台,就已经断了退路,岂能任由对方这般轻易搪塞过去? 李喜喜踏前一步,声音更加铿锵,引经据典道: “将军!《尉缭子》有句话叫‘无必救之军者,则无必守之城’。李元帅困守徐州,孤悬绝地,全城将士就盼着外援,俺们明明近在咫尺,若按兵不动,则徐州守军必以为外援断绝,希望尽失。 军心一旦涣散,士气一旦崩沮,纵有坚城精兵,又能坚守几时?又如何能撑到将军所说的‘稻米成熟、粮草充足’之日?!”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彭二郎。 “末将所求,并不是倾巢而出,与元狗决战。只需发一支精兵,打出援救的旗号。让徐州守军知道,援兵就在左近。让天下义军看到,宿州并未背弃李元帅。 如此,方能让徐州城中的将士看到一线生机,也保全彭将军和赵将军的声誉。否则,徐州将士若因绝望而速亡,宿州,又能独存多久?!” 这番剖析,直指要害。救援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维系人心的政治表态。 彭二郎脸上的假笑僵住了,眉头紧锁。 坦白说,李喜喜的话击中了他心底深处一丝隐秘的担忧。他和赵均用之所以枯守宿州,除了保存实力,也确实存了几分观望的心思。 元军主力围攻徐州,久攻不下,内部会不会生变? 刘福通数次濒临绝境,都因元军自乱而奇迹般翻身。 徐州若能多撑一阵,那宿州面临的压力自然会小很多,挺过危机的可能性,似乎也会更大一些?只是这个平衡点不好把握,彭二郎一时犹豫不决。 彭二郎还在沉吟,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均用却抢先开了口。其人皮笑肉不笑,慢悠悠地道: “李千户言之有理,句句在理,皆是出于公心啊!”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将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 “既然李千户对战局看得如此透彻,想必心中已有成算。依你之见,需出动多少兵马,方能达成此‘必救’之势,又不至于让我宿州伤筋动骨呢?”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这招极其阴险。若是李喜喜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七八千甚至上万兵马,不用他赵均用反对,彭二郎第一个就会跳出来以“伤筋动骨”“动摇根本”为由断然拒绝。 ——宿州如今总兵力不过两万余,出兵多了,必然要抽调彭二郎的核心本部。 若是李喜喜要的少了,比如三五百人,以如今宿州军的低迷士气,这点人马出城面对元军主力,无异于羊入虎口,纯粹送死。 就算李喜喜头铁,坚持要带这点人去“送死”。 那正好!借元军之手除掉这个碍眼的刺头,还能消耗掉他手下那些不安分的残兵,省下些许粮食,自己和彭二郎手上还干干净净,何乐而不为? 李喜喜在彭二郎和赵均用手下混了这么久,哪里不知道二人的心思。 他心中早有计较,不卑不亢地抱拳道: “赵将军明鉴!援救徐州,非是寻常征战,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壮举!人多未必有用,须得是真心实意甘愿赴汤蹈火的勇士,方能担此重任! 末将不敢妄言需多少兵马,只请二位将军允准一事:给末将三日时间,允末将深入各营,晓以大义,招募自愿随我出战的将士。能募得多少人,末将便带多少人去,绝不敢多要一兵一卒!” 此言一出,厅中众将神色各异。 赵均用与彭二郎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屑和一丝如释重负。 招募自愿者? 笑话! 如今的徐州红巾军,连战连败,地盘日蹙,人心早就散了! 连这军议厅中坐着的将领们都没几个敢出城作战,何况底下那些兵卒?让李喜喜去招募?只怕他跑断腿,磨破嘴皮子,能拉出三五百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就算他李喜喜本事通天了! 芝麻李毕竟还没死,彭二郎仍是名义上的“二头领”。这种需要当众拍板,且私下已经达成默契的事情,赵均用很识趣地将“表演权”让给了彭二郎。 彭二郎咳嗽一声,瞬间换上了一副慷慨激昂从善如流的表情,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大声赞道: “好!李千户豪气干云,忠勇可嘉,本将准了!” 他环视厅中众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将听令!” 厅中将领们哪个不是人精? 听了半天,早就摸清了彭、赵二位将军的真实意图,及对待李喜喜的态度。此刻见彭二郎发话,立刻心领神会,纷纷挺胸抬头,抱拳应诺,声音整齐洪亮,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配合。 “末将在!” 彭二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朗声道: “自明日起,三日之内!李喜喜千户持本将军令,可自由出入各营,招募自愿随他出战,援救徐州李元帅的勇士!无论其选到何人麾下兵卒,所属将领一律不得阻拦! 若有阳奉阴违,从中作梗者……” 他目光骤然转冷,扫过众人。 “休怪俺老彭军法无情!” “谨遵将军令!”“末将岂敢阻拦!”“李千户尽管挑选便是!” 众将又是一阵乱哄哄却异常响亮的应诺,场面一时间竟显得“群情激奋”。 在一片看似“众志成城”的喧闹声中,这场充斥着算计与敷衍的军议终于落下帷幕。李喜喜面无表情地对着彭二郎和赵均用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厅堂。 接下来的两日,李喜喜如同一个孤独的布道者,手持彭二郎的军令,深入宿州城内外各营。 他站在校场上,对着或麻木、或惶恐、或事不关己的士兵们,一遍遍讲述着救援徐州的大义,讲述着唇亡齿寒的道理,讲述着背主之名的沉重。 然而,回应者寥寥无几。 第一日,跑遍数个营盘,嗓子几乎喊哑,最终只有不到五十个老兵或热血未消的青壮站了出来,沉默地聚集到他身后。 面对那些眼神闪烁,明显心动却又顾虑重重的士兵,李喜喜并未像寻常募兵者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说、利诱。 他只是平静地阐述完道理,便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向下一个营地。 这种反常的“不争取”,让暗中观察的彭二郎和赵均用心中的不屑更甚。 果然不出所料! 第二日上午,李喜喜依旧重复着昨日的行程,在各营间穿梭。 宿州城内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彭二郎在府中悠闲地品着茶,与赵均用谈论着秋粮收割后的“打算”,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看笑话的从容。 他们几乎已经断定,李喜喜折腾到最后,顶多能凑个两三百人,然后要么知难而退,要么带着这点人去送死。无论如何,这个麻烦都快要解决了。 然而,就在午时刚过,日头正毒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将军府的宁静! 一名东城门守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进府内,脸上满是惊惶和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报——!报彭将军!赵将军!东……东城门急报!” 彭二郎皱了皱眉,放下茶盏,不悦地道: “何事惊慌?” 那校尉喘着粗气,指着东门方向,语无伦次: “薛……薛总管!他……他带着好多兵马,已经到了城下!” “薛显?!” 赵均用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骤变! 薛显,原本是他麾下的头号骁将! 可自去年跟随石山并肩作战一段时间后,就渐渐与自己离心离德,一直以“防备元军”为由,滞留在灵璧县,自己数次发令召他回宿州,他都置若罔闻。 今日,这厮怎么会突然不请自来,还带着大军兵临城下?!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赵均用,他厉声喝问: “他带了多少人?来干什么?!”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道: “看,看阵势,怕是有,有三千多人!薛总管派人在城下喊话,说……说是听闻李千户要出兵援救徐州李元帅,他特率灵璧精锐赶来汇合,愿与李千户并肩作战,共赴徐州!” “什么?!” “啊?!”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彭二郎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却浑然不觉。赵均用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显和李喜喜二人根本不熟,再说,就算前日军议之后,李喜喜立即暗中派人联络薛显,这厮也不可能今日就能兵临城下。 这件事背后,分明有一个与李喜喜、薛显都有交情的阴影,也是彭、赵二人绝对不想面对的人——石山! 将军府内,方才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两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 城东方向,隐约传来了城外数千大军集结时低沉的号角与整齐的踏步声,如同闷雷,一下下敲在彭二郎和赵均用的心头 (本章完) 第191章 大战前夕个忙个 第191章 大战前夕个忙个 薛显的到来,如同巨石砸入深潭,彻底打破了宿州的死寂。 赵均用、彭二郎能想到李、薛联动,代表着石山已经将手伸进宿州,二人麾下众将也能想得到。 即便真有人比较愚钝,眼见周遭那些原本看李喜喜笑话的同袍,骤然目光闪烁,步履匆匆涌向李喜喜所在营地套近乎,再麻木的神经也会被这反常情况激活。 眼看徐州被围,李元帅这棵大树就要倒了,宿州城中诸将的心思早已活络,私下里盘算着各自的退路:是降?是逃?还是另觅新主? 人心浮动,暗流汹涌,只差一个爆发的契机。 现在,这个契机来了,而且来的是一棵比芝麻李更加粗壮,枝叶更显繁茂的参天巨木——石元帅!就问你:想不想攀上高枝? 想不想搭上这艘看似能驶离覆灭深渊的“快船”? 你还要犹豫?还想观望? 行! 有的是人迫不及待! 错过了这趟“快船”,以后可别后悔!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宿州城每一个角落,烧得那些心怀鬼胎的将领们坐立不安。 将军府的门庭陡然冷落,而城东那片原本驻扎杂牌旁系略显破败的营地,却成了整个宿州最热闹的地方。大小将领怀揣着不同心思,涌向李喜喜的营帐。 “李兄忠义!弟愿率部追随,共赴徐州,万死不辞!” ——这是自认身正,尚需要“忠义”作遮羞布的。 “呸!彭、赵二鸟算甚东西!好处他手下几个人占完,送死的全是俺们上,还不管李元帅死活。只有李大哥这样的义气汉子,才配率领俺们这些老兄弟。李大哥叫俺砍谁,俺就砍谁,绝不含糊!” ——这是往日饱受彭、赵欺压,又与李喜喜没什么旧谊,只能“卖身”投靠的。 “李兄但请安心出城杀敌,弟虽无李兄的豪气和武勇,但在这宿州城中,却有几分人缘,能为李兄守住城门,保住退路。” ——这是无胆出城,却有胆出卖赵均用、彭二郎,只为在石元帅那儿挂个名的。 更有甚者,仗着往日与薛显有些交情,径自跑到东城墙上,与薛显隔空喊话,暗中透露城中虚实。 硬要说起来,李喜喜和薛显,原本就是彭二郎、赵均用麾下公认最能打硬仗的悍将,这些将领也不算投奔了外人,还真不能随便挑他们的毛病。 此前,彭二郎、赵均用退守宿州,一心保存实力,不管芝麻李死活,坐视徐州败亡。 现在,轮到他们的部将有样学样,纷纷投向李喜喜和薛显,彭二郎和赵均用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也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至少不能把自己逼上绝路。 到这个时候,彭、赵二人甚至不敢升帐召集众将,强逼他们站队表态。他们心知肚明,一旦那样做了,场面很可能失控,逼得原本摇摆不定的人,很可能直接倒向李喜喜和薛显。 当然,彭二郎和赵均用原本就是地方豪强,又在宿州经营近一年,还是有不少铁杆心腹的。 这些人与他们利益深度捆绑,平日里就以“嫡系”“元从”自居,对旁系杂牌多有欺凌。担心彭、赵一旦倒台,自己也会被清算,只能与其紧紧抱团。 不消半日,宿州城中便分化成了旗帜鲜明的数部人马。 为防彭、赵二人狗急跳墙,李喜喜果断率领明确投靠自己的三千余众,占领了整个城东大营,并强行接管了东城门防务。放薛显所部三千兵马入城,与其合兵一处。 彭、赵的嫡系部队也迅速在西、北城,紧张调动布防,刀出鞘,箭上弦。 城中顿时剑拔弩张,气氛变得极其紧张! 其余各部杂牌退到了南城,无关百姓则缩在家中,大气不敢出,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战马的嘶鸣和甲叶碰撞的金属声在死寂中回荡。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以为薛显、李喜喜二人会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兵锋正盛、人心初附,直接乘势与彭、赵二人火并,一举夺下宿州控制权时。 城东大营里,却出乎意料地响起了久违的排兵布阵声。 “举盾——!挺枪——逼退——!穿插——!” “疾行!稳进!肃立!” 烈日下,尘土飞扬。 数千名刚刚整合在一起的士卒,在李喜喜、薛显及其麾下军官的指挥下,正在上挥汗如雨地进行着最基础的队列操演和战阵配合训练! 喊杀声震天,虽然队伍还显得有些参差,动作也颇显生疏,但那股子憋着一口气,想要练出个样子来的劲头,却做不得假。 这个举动,大大出乎了彭二郎和赵均用,乃至所有观望者的意料。 为此,李喜喜还煞有介事地派心腹白不信前往将军府,拜会彭二郎、赵均用。 将军府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彭二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赵均用坐于其身侧,眯着眼睛,好似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白不信一身戎装,昂首挺胸地走进大堂,对两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地道: “禀报彭将军、赵将军,李千户已经募齐驰援徐州的兵马,只是诸军往日各成派系,难以协同。须得严加整训,方能出城作战。李千户遣俺来,请求两位将军拨发甲械、军粮。” 白不信这番话条理清晰,理由冠冕堂皇,彭二郎听完,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松弛了一丝,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立刻翻脸火并,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立刻扭头,看向身旁的赵均用,眼神里带着询问:给不给?给多少?老赵,你看怎么办? 赵均用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他根本不相信李喜喜、薛显搞出这么大阵仗,真的只是为了救援芝麻李!怀疑是这两个“二五仔”背后有什么阴谋算计。 但他赵某人最不怕的就是算计,不就是权谋算计、分化拉拢吗?只要给他时间,他就有把握利用名分和钱粮,将那些意志不坚的墙头草将领们,再一个一个地争取回来。 想到此处,赵均用朝彭二郎微微颔首,然后转向白不信,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哦?整训?倒也在理。那么,白百户,你们需要训练几日啊?” 说话间,赵均用紧盯着白不信的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心虚或谎言。 “十日!”白不信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个数字,让彭二郎和赵均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十天?! 这十天里能发生多少变故?李喜喜、薛显到底想干什么? 白不信似乎没看到两人难看的脸色,又补充道: “若是徐州告急,俺们也会提前出兵。但这一仗是解徐州之围,与元狗大军作战,俺们本来就人少,训练再跟不上,就是送死,最好能练满十日。” 十日就十日! 赵均用心念电转,十日虽然长,但也给了他操作的空间。他再次与彭二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暂时的妥协。 “也罢!” 赵均用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是为了救援李元帅,为了大局,这十日训练的粮草……”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显得异常艰难。 “咱们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无论如何也要给你们凑出来!只是,白百户你也知道,城中粮草本就不多,你们训练时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这训练用粮若是给得多了,等到你们真要领兵出征时,咱们可就很难保障到位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至于军械嘛……”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盘算库存,随即下定决心,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让步。 “库房里倒还有些积存,但也不甚宽裕。这样吧,先拨给你们六百人份的兵甲。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多了!” 投靠李喜喜的,基本是平时不受待见的杂牌旁系,兵甲破烂不全,训练严重不足,六百人份的兵甲,根本不够补充缺额。 但白不信太清楚赵均用对杂牌旁系的刻薄戒备有多深了,能一次性要到六百人份的装备,已经是这条老狐狸在眼下,迫不得已做出的最大“让步”。 真逼急了,这老狐狸就算给了,也肯定会在装备质量上动手脚。 而且,白不信此行讨要装备粮草,本就是李喜喜定下的缓兵之计,石元帅当初接见他时就明确承诺,会提供必要的装备钱粮支持。 今日来找赵均用讨要,不过是为了暂时安住彭、赵二人之心,稍稍缓和一下城中那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氛围,以免影响到李千户练兵备战。 “那……末将代李千户,谢过二位将军体恤!”目的基本达到,白不信抱拳,准备告辞。 “白百户,且慢!”赵均用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白不信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就见赵均用瞬间换上了一副和煦如春风的笑脸,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赵均用站起身,走到白不信面前,笑容满面地道: “哎,你看咱,光顾着说粮草军械这些琐事了,差点忘了正事!” 说罢,赵均用扭头看向彭二郎,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 “李千户往日多有战功,现在又要代表我宿州兵马,挺身援救李元帅,咱们岂能再让功臣屈居千户之位,名不正言不顺地统领大军? 老彭,我意擢升李千户为总管,白不信也当擢升千户。你,意下如何?” 谁不知道李喜喜每战争先,只因为不是彭二郎的嫡系,立了那么多战功,却只能屈就千户之职?这分明是彭二郎任人唯亲,才硬生生把李喜喜这样的猛将逼得投向了石山! 赵均用这老狐狸,搞出一军两总管,又顺便提拔白不信,表面上是施恩,骨子里却埋着阴险的离间计,分明是想离间李喜喜和薛显、白不信的关系。 这事你直接办就完了,偏要旧事重提,把他彭二郎亏待功臣的丑事再揭一遍,以显得你能耐?! 彭二郎只觉自己像是被迫吞下了一大坨又臭又硬的狗屎,恶心得要死,却因自己这个时候和赵均用穿一条裤子,协力对付李喜喜和薛显,不能当着白不信的面翻脸。 只能努力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极好!就……就依赵将军之言!” “末将替李总管,谢过彭将军、赵将军提携之恩!末将告退!” 白不信抱拳,声音洪亮,特意强调了“李总管”三个字。至于赵均用和彭二郎同时许诺提拔自己为千户?白不信仿佛根本没听见,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喜喜之前的官职是千户,一下子统管三千多兵马,确实需要总管之职才名正言顺,白不信毫不客气地替李喜喜接下了赵均用这颗包着毒药的。 至于给自己的千户? 笑话,俺老白都已经投靠了石元帅,红旗营军制迥异于徐州红巾军,最终能做到哪一步,只靠自己的本事争取,谁稀罕你这没安好心的“千户”虚名? 看着白不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均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变得阴鸷无比,脸色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不识抬举的狗东西! 彭二郎眼见白不信已经走了,生怕赵均用控制不住怒火节外生枝,连忙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抵了一下赵均用,同时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白不信的背影高声说道: “呵呵呵,好!俺老彭……俺老彭就喜欢白兄弟这样直来直去,不贪虚名的义气汉子!去吧去吧,若营中还有什么短缺需要,随时……随时来寻俺和老赵!”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虚伪至极。 回到城东大营,白不信当着李喜喜和薛显的面,绘声绘色地将彭赵二人的反应和原话复述了一遍,并点明封李喜喜为总管的阴谋算计,及自己替李千户接受此职的考量。 “……那老狐狸,故意把千户抬成总管,又想玩他那套挑拨离间的老把戏!但末将想着,千户现在统领着这几千号人……他那个‘总管’的帽子,甭管多毒,咱先戴着! 至于他封俺那劳什子‘千户’?”白不信嗤笑一声。“屁用没有!俺就当他在放屁!” 李喜喜和薛显往日因地位差别(薛显升总管,率石山东征灵璧时,李喜喜刚升百户),又分属彭二郎和赵均用麾下,确实不熟,担心后者起误会,故意板起脸,假意训斥白不信,道: “你这厮!胡说八道什么!俺们都是受石元帅差遣,一心一意只为石元帅做事!元帅让俺们练兵备战救徐州,俺们就练好兵、备好战! 什么总管千户的,都是虚名!你这厮自个儿不稀罕赵均用封的千户,却屁颠屁颠替俺讨了个总管回来?俺看你是不长脑子——” 说着,他作势扬起巴掌就要朝白不信脑袋上拍去。这话明着骂白不信,实则是说给薛显听的,表明自己一切以石山马首是瞻,绝无争权夺利之心。 “唉!李兄弟息怒!” 薛显见状,赶忙伸手拦住李喜喜扬起的手臂,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拍了拍李喜喜的肩膀,又看向白不信,笑道: “白兄弟做得对!那个总管衔,李兄弟你当之无愧,就该拿着!至于老赵,俺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屁股一撅俺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俺以前瞎了眼,竟认这种心胸狭窄、只知算计的人做‘哥哥’!直到见识了石元帅的格局气度,俺才知道什么是真英雄!” 李喜喜当着薛显的面表态“一心只为石元帅做事”,以消除可能的误会。薛显又何尝不需要借着这个机会,明确与自己的过去进行切割,并向李喜喜这个新盟友表明立场。 二人均听懂了对方的心意,目光交汇,彼此眼中的坦诚和决心一览无余,那点因为赵均用毒计而产生的一丝阴霾瞬间消散。 “哈哈哈!” 两人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充满了释然和对未来的信心。 另一边,赵均用不仅工于心计,行动力也很强,送走了白不信,确认了李喜喜和薛显真的暂时窝在城东大营练兵,没有立刻发难的迹象后,他便与彭二郎分头行动,开始了疯狂的拉拢和分化。 将军府侧厅,门窗紧闭。赵均用单独召见了一位原本与薛显关系不错、但性格有些懦弱的千户。厅内焚着昂贵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紧张算计的气息。 “王兄弟啊。” 赵均用亲自给对方斟了一杯茶,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是萧县老人,俺老赵往日待你如何?眼下这局面,李喜喜、薛显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拉着大伙儿往徐州那个火坑里跳……芝麻李都撑不住了,他们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观察着对方闪烁的眼神,压低声音,带着蛊惑: “俺知道,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像那些光棍汉豁得出去。听俺一句劝,保存实力,避实击虚,方是上策!……只要稳住你手下的人,等这阵风头过去,城西那片肥得流油的屯田庄子,就是你的了!” 一通封官许愿,又抓住这些人贪生怕死的特性,反复强调元军势大不可敌,硬碰硬必死无疑,唯有保存实力避实击虚才是“明智”的“一线生机”。 类似的场景在彭二郎那边也在上演。 彭、赵二人利用钱粮分配权和将军身份,软硬兼施,果然又让一些立场不坚定的墙头草将领,悄悄倒向了他们这边。 至少,这些人在口头上对彭、赵做出了各种承诺,表示会约束部下,静观其变。至于后面真遇到事情,这些承诺能兑现几分,那就要看两位将军舍不舍得拿出真金白银和实际的好处,来喂饱他们了。 赵均用看着名单上几个被重新“争取”回来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时间,他需要的就是时间! 就在宿州城中形势因为这暂时的平静而暗流涌动,再次酝酿着剧烈变化之时,赵均用派往城东大营外监视的小校突然回报: “报——!!!” “慌什么!成何体统!”赵均用不满地呵斥,心中却莫名一紧。 “报!赵将军!大事不好!一……一支红旗营的骑兵!已经……已经开进城,直接进了城东大营!”小校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颤抖。 “什么?!” 赵均用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倒了桌上的笔架,墨汁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他不是没想过石山的红旗营会来,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来得这么快! 在他的算计里,李喜喜他们送出情报,石山那边得到消息后,调兵遣将也需要时间,大热天走几百里更需要时间,怎么着也得二十来天。 红旗营兵马这么快就到了,那石山本人呢?是不是很快也要到了? 石山挟堂堂大势而来,那他赵均用费尽心机的封官许愿、分化拉拢、争取时间的种种阴谋算计,又算什么?一场可笑的猴戏吗? “有多少人?!领兵的是谁?!”赵均用的声音因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完全失了方寸。 小校从未见过自家将军如此失态,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倒出来: “约有八百人,清一色红袍玄甲,高头大马,领头骑将打的旗号是‘骁骑卫第二将冯’。” “骁骑卫冯……‘疯虎’冯国胜?!” 赵均用失声叫了出来,只觉得手脚瞬间冰凉。 石山麾下有名的悍将,以勇猛无畏、作战疯魔著称的“疯虎”冯国胜,他竟然亲自带兵来了,来的还是石山嫡系中的嫡系——骁骑卫的精锐! 李喜喜、薛显原本就是彭、赵二人麾下数一数二的悍将,现在又来个红旗营悍将。 难不成,石山真想和元军主力硬碰硬,以解徐州之围? 但事到如今,就算赵均用豁出去与李喜喜等人火并,也没多少胜算——石山能派一个冯国胜来,焉知不会再派其他人来? 赵均用赶紧寻到彭二郎,二人合计好半天,最终只拿出了一个应对方案,那就是将答应白不信的十天补给,改为每天送到营中,捏住钱粮这一块,以免这厮闹事。 提心吊胆了一夜,彭二郎和赵均用几乎未曾合眼。 将军府书房里的灯烛燃尽又换,窗外的天色从墨黑熬成了鱼肚白。两人枯坐在椅子上,听着更漏的滴答声,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天亮后,派往城东大营附近监视的心腹小校,每隔半个时辰就回报一次,内容却大同小异: 营内人喊马嘶,操练之声不绝于耳,并未见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也无人员频繁出入。 “还在练……真他娘的还在练……” 彭二郎烦躁地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冯国胜那疯虎都进去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要练足十天去干元狗主力?!” 在二人的疑惑中,时间悄然来到下午申时,又有小校来报。这人终于学精了,一口气说完。 “报!彭将军,赵将军,一千红旗营骑兵已经入城,领头骑将打着‘骁骑卫第三将郭’的旗号,随军还有三千民夫和大批辎车,押送辎重不计其数。” “啊!” (本章完) 第192章 石帅至尽收兵权 第192章 石帅至尽收兵权 接下来的数日里,红旗营后续兵马,在金朝兴、陈通、仇成、叶升、张焕等将领的率领下,如同溪流归海,一拨接一拨地汇入宿州城东大营。 这些部队人数并不多,每支不过三五百战兵,但他们身后蜿蜒而来的民夫队伍,却成了宿州军民眼中最震撼的景象。 七月末的毒日头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车轴摩擦的焦糊味。 民夫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油亮亮地反着光,粗重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刀枪、一箱箱箭簇从辎车上卸下。 城东大营的库房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连插脚的空隙都快没了。 李喜喜抹了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咬牙下令: “大营周边百步内所有民房,尽数征收!腾出地方存放军资,安置大军!记下房主姓名,战后按价补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尽管石元帅和红旗营主力仍未抵达,但只要看看先期运抵的辎重规模,就连彭二郎、赵均用也不再怀疑石山寻元军大战的决心了。 只是,这么庞大的军事行动,其集结、调度、乃至存放物资,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人来向他们这两位宿州名义上的最高将领请示或通报一声。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外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二人浑身难受。 可徐州红巾军本是一体,芝麻李是他们的共主。当彭、赵二人选择龟缩宿州,坐视徐州被围而不救时,他们就已经主动放弃了“营救大帅”这杆最硬的大义旗帜。 没有这面旗帜,他们号令诸军的正当性,便荡然无存。石山如今扛起这面大旗,聚拢起为救芝麻李而战的洪流,他们又有什么立场、脸面和实力,去要求“知情权”? 事实上,面对城东大营日益高涨的士气,和源源不断运抵的物资,彭、赵二人也彻底放弃了再去拉拢那些摇摆将领的努力。 毕竟,再犀利的口舌和说辞,在赤裸裸的力量展示面前,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而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彭、赵二人最死硬的铁杆心腹外,宿州诸将也终于看明白了形势,纷纷倒向李喜喜: 或率领全部人马来投,或主动送麾下敢战将士助战,甚至还有人暗中传递彭、赵营中布防情报。 大战在即,李喜喜心知这些仓促来投者良莠不齐,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甚至可能成为累赘。 但他并不挑。胆气壮敢拼命的,编入战兵序列,一起操练;性子怯懦不敢厮杀的,安排去押运粮草、修筑工事——再怎么也比临时征召的普通民壮稍强些,至少懂点军中规矩。 唯一让彭二郎和赵均用暗自庆幸的是,李喜喜和薛显一门心思扑在整训新兵、接收物资上,聚拢的兵马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却始终没有主动来找他们的麻烦。 二人也不想节外生枝,惹怒石山,都严令本部人马紧闭营门,不得外出滋扰生事,更不得与城东大营的兵马发生冲突。 由此,宿州城中仅存的少许百姓,竟意外地过上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这短暂的安宁,在遍地烽烟的元末,显得如此讽刺而又珍贵。 彭、赵二人不得不如此小心谨慎。 因为,算上薛显带回来的三千人马,此刻团结在“救援李元帅”这面大旗下的军队,一举超过了一万五千人!早已稳稳压过了彭、赵二人的嫡系部队总和。 巨大的实力差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彭二郎和赵均用的心头。 但当探马带回最新敌情时,这份实力带来的些许安全感又被无情地碾碎了。 此刻,聚集到徐州周边的元军,已经有八万余人,且还在不断增加,早将徐州围得铁桶一般。 相比之下,宿州这边东拼西凑起来的一万多人马,即便加上即将抵达的红旗营主力,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也显得那么渺小和不够看。 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关注徐州命运的人心头。 就在李喜喜所部整训的第九日下午,沉闷的宿州城,终于迎来了那支决定命运的力量。 申时三刻,南方的地平线上,腾起一道接天蔽日的黄色烟龙,沉闷如滚雷般的声响由远及近,那是万马奔腾,千军行进搞出的大动静! 最先进城的,是李武所率的骁骑卫余部一千七百精骑。如同一股燃烧的钢铁洪流,撕裂了烟尘的帷幕,其部清一色的赤色战袍,玄色铁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战马长途奔袭后依旧昂首嘶鸣,马背上的骑士,人人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控马娴熟,队列严整,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彪悍气息。 人似虎,马如龙!这支前锋精锐,瞬间震慑了所有目睹者。 骁骑卫铁流尚未完全入城,烟尘中,红色战旗刺破尘幕,上书斗大一个“常”字。紧接着,是如山如岳般的步兵方阵。 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亲率六千战兵,踏着滚雷般的步伐,开进宿州。 长枪如密集的死亡森林,锋利的枪尖直刺苍穹;各色旌旗在热风中猎猎招展,汇成一片旗海。整个方阵透着一股睥睨天下有我无敌的霸气,压得城中观礼的彭赵部士卒几乎喘不过气。 擎日卫方阵之后,气氛陡然一变。 鼓乐齐鸣,一面更加巨大的赤色大纛在烟尘中招展,旗面上一个巨大的“石”字,仿佛带着火焰般的光芒。 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率七千精锐亲兵,护卫着这面象征红旗营最高统帅的赤色大纛,簇拥着元帅石山,缓缓入城。 捧月卫将士衣甲鲜明,擦得锃亮的甲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精神饱满,士气昂扬,眼神中充满了对统帅的崇拜。 他们拱卫的中心,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上,端坐着一位身披玄色精钢鱼鳞甲,肩吞睚眦,腰悬宝剑的将领——元帅石山! 石山的面容早被徐淮的风霜烈日镀成了古铜色,线条刚硬,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扫视着城楼和迎接的人群。被他目光扫过之处,喧嚣声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紧随捧月卫之后的,是另一股沉默的力量。 拔山卫都指挥使胡大海,率五千将士,沉默入城。他们行进间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只有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如同移动的山岳,静则沉默如渊。 但每一个看到他们身上累累战痕的旧甲,和手中紧握的沉重兵刃的人,都毫不怀疑,一旦动起来,他们必将摧坚折锐,势不可挡。 接着是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率三千新锐之师入城。 他们的装备或许不如前几卫精良,脸上还带着些许新兵的紧张,但眼神中充满了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如同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剑身或许还不够光亮,但锋刃已寒,只待此战中显露锋芒! 最后是行动相对迟缓的神机营、辎重营等部。全军行军队列浩浩荡荡,前后绵延近十里!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兵甲铿锵,马蹄声碎。 整个宿州城,都被这支钢铁雄师的磅礴气势所笼罩,所震撼! 李喜喜、薛显、冯国胜、郭兴等将领早已肃立在东城门外,甲胄鲜明,神情激动而恭敬,迎接石元帅车驾。 而彭二郎、赵均用等人,此刻却只能缩在自己营中的望楼里,远远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石”字大纛,脸色苍白,心中忐忑不安到了极点。 石山下马,与李喜喜、薛显等人一一寒暄,拍着肩膀,回忆当初并肩作战的往事,爽朗的笑声暂时冲淡了大战前的凝重气氛。 寒暄过后,石山才在众将的簇拥下,正式进入城东大营。 不待后续的拔山卫、忠义卫等部兵马全部入城安置妥当,石山在中军大帐刚刚坐定,便下达了入城后的第一个命令。 “本帅此番率大军跋涉数百里,专为解救徐州之围。彭二郎、赵均用皆乃徐州李元帅麾下重将。如此关乎李元帅生死和徐州红巾军存亡的重大军事行动,他二人却缩在营中,不肯出面! 这成何体统?岂不让天下英雄笑话徐州红巾军无人,不懂礼数,不念旧情?!” 说到这里,石山缓缓扫视帐中肃立的诸将。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位。” 石山沉声道:“谁愿为本帅走一趟,宣彭、赵两位将军,即刻前来觐见?” 石山和芝麻李都是元帅,论阶位,自然在彭二郎、赵均用之上。此番又是专为救援芝麻李而来,于情于理,彭、赵二人都该主动前来拜见,聆听军令,商议救援徐州的大计。 但石山又出身徐州红巾军,当初还曾受过彭、赵二人的节制。此番他挟数万精锐大军而来,其真实意图尚不明朗。 彭二郎、赵均用心中有鬼,又畏惧石山势大,因此躲在营中,既不敢来,也拉不下脸主动来。 这个宣召的任务,看似简单,实则棘手。宣召者既要有足够的身份地位让彭、赵重视,又要有灵活的手腕应对可能的推诿甚至刁难,还要能准确传达石山的意志,一般人未必能完成这个任务。 可帐中诸将,尤其是新近依附的徐州旧部将领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在石元帅面前立功露脸的机会。即便心知这任务不好办,也纷纷抢着出列请缨。 “末将愿往!” “俺去!保证把彭赵二位‘请’来!” “让末将去!” “俺去!” “让俺去!” “去去去!” 薛显见众人抢功,大嗓门猛地炸响,大步走到帐中,冲着石山抱拳,又环视众将,笑道: “你们这些小崽子,抢什么抢?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俺们那两位‘老哥哥’是什么性子?又臭又硬还一肚子弯弯绕!就凭你们,能‘请’得动他俩?别被他们绕进去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膛,砰砰作响,道: “这事啊,还得看俺老薛!他们撅撅屁股俺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这活儿,非俺莫属!” 说罢,他又朝石山郑重一抱拳,虎目圆睁: “元帅!让俺去,保证把彭二郎和赵均用给元帅‘请’到帐前来!” 石山看着薛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颔首道: “好!” 石山逼彭、赵二人来觐见,自然不是摆什么元帅的谱。 当初鲁钱河大败董抟霄,郭子兴等人仓惶觐见;此后率部拿下梁县,逼迫左君弼觐见一样。 此举皆是挟大势而来,一举奠定上下主从的名分! 名分即大义!有了上下主从之别,彭、赵二人若再敢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甚至图谋不轨,石山便有了充足的法理依据和道德高地,名正言顺地处置二人。 这是阳谋,更是权术。 但彭、赵二人都非庸才,尤其是赵均用,心思深沉,工于算计。 石山稍一思索,对薛显补充道: “你先去见彭将军,再寻赵将军。” 薛显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咧嘴笑了: “哈哈,明白!元帅放心。老薛定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彭部大营,气氛压抑。 听说薛显独自一人求见自己,彭二郎心里直犯嘀咕。下意识就想去寻赵均用,可想到薛显原是赵均用麾下头号猛将,此番先见自己,定有缘由,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见一见。 “老彭!不是俺说你!” 薛显一进彭二郎那间酒气熏天的大帐,就大大咧咧地反客为主,一把推开想上前阻拦的亲兵护卫,径直走到坐在主位,脸色惊疑不定的彭二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 “去年八月初十,夜破徐州城!老子跟你并肩子杀鞑子,你手里那柄开山斧舞得跟风车似的,砍鞑子脑袋像切瓜!那会儿的萧县彭二郎,何等威风!何等神勇!” 薛显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彭二郎脸上,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下落。 “看看你现在这副孬样!怎么?这才他娘的大半年舒坦日子,当了个劳什子将军,斧子也提不动了?胆子也他娘的让狗吃了?缩在营里当起王八来了?!” 彭二郎被薛显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和揭老底,噎得满脸通红,胸口起伏,却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因薛显说的句句是实!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虽然时间过去还不到一年,但占据宿州后,锦衣玉食,美酒佳人,早将当初揭竿而起时的那股子血勇和胆气消磨了大半。他确实不再是那个敢拎着斧子就冲锋在前的彭二郎了。 “咳!” 彭二郎干咳一声,掩饰着内心的尴尬和一丝被戳破的恼羞,强自镇定道: “薛…薛兄弟,俺们都是直肠子的粗人,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今日来,是不是替…替石山做说客?想劝俺老彭投诚?” “做他娘的说客!” 薛显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自己拖了把交椅,大马金刀地在彭二郎面前,岔起两腿坐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骂道: “俺就是看你这憨货跟老赵走得太近,心里替你着急,特意来提醒你一句——玩心眼,耍手段,十个你彭二郎绑一块儿,也不是老赵的对手!你跟他结盟?小心被他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彭二郎能与赵均用这种老狐狸周旋合作这么久,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听懂了薛显的弦外之音:石山的主要目标是赵均用,你彭二郎还有机会。 但他嘴上不肯服软,反驳道: “那…那俺也斗不过石山啊!他如今兵强马壮…” “糊涂!” 薛显似笑非笑地打断他,眼神带着点戏谑。 “石元帅现在眼里只有徐州城下的元狗主力!他稀罕你这宿州一亩三分地?” 旋即,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 “反之,老赵可是一直在惦记……怎么把你这点本钱也吞了,好跟石元帅讨价还价!你信不信?” “好了好了!” 彭二郎其实心里门清,自己和赵均用的联盟本就是互相利用,脆弱不堪。薛显的话,不过是捅破窗户纸。眼下石山大军压境,确实是个摆脱赵均用,重新站队的好时机。 他不再犹豫,摆摆手道: “俺明白你的意思了!说吧,要俺老彭做甚?” “很简单!” 薛显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拉彭二郎的胳膊。 “这就随俺去见石元帅!把话说开!” 彭二郎下意识地用力一挣,挣脱了薛显的手。薛显立刻扭过头,斜睨着他,嘴角挂上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咋的?怂了?怕了?怕石元帅砍了你脑袋祭旗?” 彭二郎确实心里打鼓,他对石山又惧又怕。但被薛显用这种轻蔑的眼神看着,用这种嘲讽的语气一激,骨子里那点残存的血性和面子立刻被点燃了! 他彭二郎当年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岂能在老兄弟面前认怂? “谁,谁怕了?!” 彭二郎梗着脖子,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就俺一个人去?” “你想带人壮胆也行啊!” 薛显满不在乎地扫视帐中彭二郎亲卫,故意问道: “对了,你营里现在能拉出多少能打的?五千?七千?”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彭二郎头上,他脸色一黯。彭、赵两部现在加起来,都不足石山此刻聚集在宿州人马的一半! 就算把营里所有能喘气的都拉上,在石山那数万虎狼之师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沮丧涌上心头。他咬了咬牙,心一横,豁出去了。 “去就去!他娘的,要死卵朝天,头掉了碗大个疤!薛显,带路!” 薛显却站着没动,嘿嘿一笑: “别急,俺们还得先去一趟,请请俺那位‘赵哥哥’。你跟俺一道去,正好!” 赵均用营中,气氛与彭营截然不同。帐内异常整洁,墙上挂满了标注详尽的舆图,地上堆着一摞摞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纸张的味道。 赵均用正俯身在地图前,听说彭二郎和薛显一同前来,眼神猛地一缩。 薛显这次进帐,没有在彭营时的咋咋呼呼,他大喇喇地走到赵均用面前,开门见山,只有一句: “彭老哥要和俺去见石元帅。你去不去?” 赵均用是聪明人。 他能想明白的问题,不需要人多费唇舌;想不明白的或者不愿想的,再多人劝也是白搭。 薛显和彭二郎联袂而来,这个信号再清楚不过——彭二郎很可能已经被说服或者胁迫,自己已经被孤立了!此时若拒绝去见石山,那后果不堪设想! 石山正缺一个“杀鸡儆猴”的靶子,自己立刻就会成为那个“不遵号令、藐视元帅”的典型! 帐中那些急于向石山表忠心的将领,恐怕会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绑了当投名状献上去!以此来彻底断绝所有还存有观望心思者的念头! 赵均用目光在扫过薛显和彭二郎,犹豫了半晌,脸上才挤出了一丝干笑,道: “石元帅相召,赵某焉敢不至?” 彭二郎和赵均用,最终都只带了三十名贴身亲卫,跟着薛显,来到了石山的中军大帐外。 帐内气氛肃穆。与之前接见李喜喜、薛显等人时的热闹寒暄,叙旧谈笑截然不同。 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彭二郎和赵均用,石山端坐帅位之上,并未起身相迎,脸上也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客套笑容,他甚至没有让二人落座。 石山深邃的目光在彭、赵二人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他们看穿。大帐内落针可闻,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和更漏的滴答声,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石山此番率军星夜兼程,跋涉数百里,不为别事,专为救援徐州之围,解救李元帅于水火!”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彭、赵二人肩上。 “二位将军,皆乃李元帅麾下股肱重将,宿州兵马统帅。值此危难之际,关乎徐州红巾军生死存亡。可愿随本帅一同出兵,共赴徐州,与元狗决一死战?!” (本章完) 第193章 大战起主帅空悬 第193章 大战起主帅空悬 【内容摘要】:本章涉及脱脱挂帅出征徐州背后的政治斗争,全部融入对话就要分成两章,未免水字数,我就没有分。 加上昨天码字太多,用脑过度,影响了今天的创作状态。本章后半段有点平淡,望谅解! …… 徐州南城墙。 白日里蒸腾的暑气尚未散尽,风卷过垛口,带着令人作呕的焦糊与尸臭味,扑在芝麻李的脸上。他手扶冰冷粗糙的女墙砖石,目光如钩,死死钉向西南方的沉沉夜幕。 其实,除了满天星斗,和天幕下比星斗更加繁多的营火,什么都看不到。 那是元军的营火,密密麻麻,层层迭迭,从城下一直铺陈到视线的尽头,将徐州城如铁桶般箍住。十万大军联营数十里,营火光连天彻地,仿佛将整个淮北平原,都被元狗的大军营帐铺满。 西南方向,有座宿州城,城里,还有一两万名义上隶属于芝麻李的兵马——这是深陷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尽管在内心深处,芝麻李早就清楚彭二郎、赵均用已经背弃了自己很久,双方自去年出兵宿州后,就再没见过面。以彭、赵二人的自私,宿州的兵马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徐州城下。 可每天夜里,当元军那令人肝胆俱裂的石弹轰击稍歇,芝麻李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固执地登上残破的城头,向着宿州的方向凝望。 因为,此举已是当下唯一能说服自己,说服麾下濒临崩溃的文武将佐们,继续坚守下去的理由。 哪怕这理由虚幻得如同风中残烛,也必须死死攥住。 否则,这座城,城中这些人,立刻就会在绝望中崩溃。 “元帅!鞑子又要发砲了!快走!” 亲兵队长嘶哑的吼声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话音未落,远处元军大营中传来绞盘转动、粗大砲索绷紧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众亲卫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架起芝麻李就往城墙马道下冲。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躲进城墙下的死角,一处由厚重条石垒成的藏兵洞,蜷缩身体死死贴住冰冷石壁的刹那—— “呜——!”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轰轰轰轰——!!!” 十数枚石弹如同来自地狱的陨星,裹挟着毁灭的力量狠狠砸下。 石弹重重撞击在宽厚的城墙墙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墙砖碎裂、崩飞的尖啸声不绝于耳。还有一枚石弹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越过了垛口,狠狠砸进了城内。 “轰隆——哗啦!!!” 一声远比城墙受击更沉闷的巨响传来,伴随着木材断裂,墙体垮塌的恐怖声响,就在距离藏兵洞不远的地方! 黑暗中,芝麻李和亲卫们其实看不清那房屋倒塌的具体惨状。 但扑面而来的灰尘浓重呛人,夹杂着木头碎屑和一种难以言喻。仿佛大地在呻吟的震动。每一个蜷缩在黑暗中的人,都脸色惨白,呼吸粗重。 徐州城墙墙基宽足有三丈余,夯土包砖,坚固异常,远非城内那些墙体单薄的民宅可比。 但水滴石穿。元军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发射着这些恐怖的襄阳砲。宽厚的城墙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早已伤痕累累。 六座谯楼早已被轰垮,多处城墙的外层包砖被彻底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芯。那些夯土,此刻也正被石弹一寸寸地啃噬、剥离。 也许下个月,也许这个月底,谁也不知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会在哪一天,在哪一枚石弹的撞击下,如同刚才那栋民宅一样,在震天的轰鸣声中,轰然倒塌,将最后的希望与抵抗一同埋葬。 “停了?” 死寂中,只有更粗重的喘息声。 确认那令人窒息的破空声暂时消失,芝麻李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与尸臭的空气,哑声道: “走!” 襄阳砲威力虽大,发射间隙却很长。守军早已摸清了其装填发射的规律,趁着其发射间隙,芝麻李率先从藏兵洞中钻出,直起身,迅速隐入黑暗的街巷中。 亲卫们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废墟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徐州城内,早已不复昔日模样。 街道两旁,多处被石弹轰塌的房屋残骸,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星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来不及清理、被掩埋在瓦砾下的尸体,在七八月的炎热天气中迅速腐烂,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这恶臭无处不在,钻入鼻孔,渗入衣物,仿佛已浸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和空气。 几个月前,当元廷下诏“徐州内外群聚之众,限二十日,不分首从,并与赦原”时,徐州红巾军虽然被元军压着打,但仍据有徐州、萧县、下邑、永城等七城之地,实力犹存。 彼时城中,主战的声音尚能压过主降的怯懦。 等到六月底,噩耗接连传来。 元军相继踏破永城、萧县,如同冰冷的铁钳,彻底完成了对徐州的合围。外援断绝,孤城悬危。城中主降的声音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渐渐高涨,压过了主战的呼号。 再后来,当元狗在徐州东西南三面架起了数十具襄阳砲,日夜轮番轰击城池时,守军的士气更是如雪崩般狂泻。 巨石撞击城墙的轰鸣,不仅砸碎了砖石,更砸碎了人心。 每一次石弹落下的巨响,都让城中将士的脸色白上一分,握着兵器的手颤抖一下。 主降派开始占据上风。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着残存的抵抗意志。 七月二十六日,在投降派的压力下,芝麻李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派出了乞降的使者,希望为城中军民换取一条生路。 不料,这次元狗却极为反常! 他们根本没有接受投降的意思,反而当着无数守城将士的面,将使者乱刀分尸。使者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绝望凄厉的哀嚎,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还对元廷存有幻想的人脸上。 至此,徐州城中上下才彻底明白:元狗这次是铁了心要斩尽杀绝。 不灭徐州,誓不罢休! 乞降的路被彻底堵死,城中军民除了死战,别无选择! 到现在,城防设施被严重摧毁,六座谯楼尽成瓦砾。城墙多处墙体剥落,夯土外露,在石弹持续的轰击下不断被削薄。城内房屋倒塌无数,废墟下掩埋的尸体腐烂发臭,瘟疫的阴影开始笼罩。 城中弥漫着一种末日即将降临的绝望。 但鞑子不接受投降,所有人都被逼到了绝路,只能咬碎牙齿,带着无尽的恐惧和麻木的仇恨,一天天地坚持下去,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降临——无论是城破,还是渺茫的奇迹。 徐州城外,元军中军大帐。 帅位空悬,火把和蜡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 “探马回报,西南宿州方向近几日发现乱贼频频异动,贼军斥候活动范围大幅扩张。前日、昨日,与我巡哨探马发生多次激烈冲突。二位怎么看?” 说话之人,端坐主位左侧,乃本次围剿徐州红巾军的元军次帅——通政院使答儿麻失里。他身着紫袍,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的粗糙羊皮地图。 而此次围剿徐州贼军的主帅——右丞相脱脱帖木儿(以后简称脱脱)此刻尚在大都,还未启程,前线军务暂由答儿麻失里这位从一品大员主持。 坐在答儿麻失里右侧下首的枢密院副使秃坚不(从二品)闻言,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宿州贼军?不是只剩下彭、赵二贼两万残兵败将,缩在乌龟壳里快两个月不敢露头了么?怎的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主动出城,撩拨我军虎须?” 他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答儿麻失里眉头锁得更紧,沉声道: “据逃回来的探马禀报,与我军交手的,不是宿州贼军。他们发现了红旗贼的旗号!” 他加重了“红旗贼”三个字,帐内气氛瞬间一凝。 “昨日两场前哨战,我军探马阵亡十一人,重伤八人,轻伤二十八人!” 答儿麻失里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要知道,以往对付徐州红巾军的探马,元军往往能以一敌多,占据绝对优势。 秃坚不倒吸一口凉气,道:“伤亡怎么这么重?红旗贼到底来了多少人?” “直接与我军接战的贼军探马,每队不过十人左右。” 答儿麻失里也不知道红旗营来了多少人,只能回忆逃回探马的禀报,道: “但贼军战法极其凶残刁钻,一旦接战,他们就立刻放出响箭。很快,附近数支甚至十数支贼军探马小队便会闻讯蜂拥而至,死咬不放,我军探马猝不及防,吃了大亏! 儿郎们昨日一战,心生惧意,我已令探马将巡戒半径收缩了十里。” 元军探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骑射俱佳,经验丰富。能让这些人心生惧意、主动收缩,这红旗贼的战斗力与战斗意志,可想而知。 秃坚不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看向坐在自己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人——章佩监少监斡罗。 “斡罗。”秃坚不语道:“你曾为征西元帅数年,统兵征战的经验最为丰富。眼前这局面,你看该如何应对?拿个主意吧?” 斡罗的章佩监少监位阶仅为从三品,在答儿麻失里和秃坚不二人之下。他本不欲在两位上官面前过多置喙,但被点名询问,又不好推辞。沉吟片刻,道: “二位大人,出兵之前,右丞相便已有明令告诫下官——全军上下,只全力攻破徐州,其他莫管!我军足有十万雄兵,宿州方向也早已部署了两道坚固防线。 红旗贼主力又被淮南行省偰哲笃大人牵制于庐州路一带,纵有异动,能抽调北上的兵马必然有限,未必能突破我军防线,威胁徐州主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上官,措辞谨慎但态度明确: “下官以为,宿州贼军异动的军情,须得尽快详细上奏朝廷,禀明右丞相。至于我军当下,只需按原定方略,加大攻城力度即可。其余诸事,右丞相运筹帷幄,自有皇帝圣裁定夺!” 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脱脱攻破徐州的最高指令,又强调了己方兵力优势和防线部署,还抬出了淮南行省的牵制,最后将决策权巧妙地推给了远在大都的右丞相和皇帝。 既表达了自己的判断,又给足了两位上官面子,避免了越俎代庖。 答儿麻失里深深看了斡罗一眼,这位前征西元帅,果然是个知兵又圆滑的老手。 他心中虽然对宿州方向贼军异动颇为忧虑,对红旗贼表现的战力有些忌惮,但斡罗所言确实符合脱脱的指令,也最稳妥。 答儿麻失里缓缓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 “便依斡罗之言行事,传令各部,明日开始,每砲安排两批人操作,昼夜不停!工匠加紧打造备用襄阳砲,坏了就换,人歇砲不歇,务必尽快摧垮徐州城防!” 元军将帅之间这看似“从善如流”的默契背后,实则暗流汹涌,貌合神离。这种微妙局面的形成,有其深层次的缘由。 时间回溯到六月底,捷报飞马传入大都,禀报一线元军相继收复下邑、永城、萧县等地,终于完成了对徐州的铁壁合围时,整个元廷为之振奋。 右丞相脱脱联想到每每被围,最后都脱困而走的刘福通,担心徐州战事出现变数,奏请皇帝,派通政院院使答儿麻失里与枢密院副使秃坚不亲临徐州前线督战! 为了激励前线士气,脱脱还特意为答儿麻失里和秃坚不请得了三十道宝贵的敕牒(授官文书)。 意味着答、秃二人有权当场擢升有功的“义兵”首领为万户、千户等职。此等“先斩后奏”、收买人心的特权,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答儿麻失里和秃坚不也不愿浪费“白捡”逆贼大功,飞马抵达徐州城下后,立即以钦差督帅的身份,命令各部元军展开更加猛烈的攻势。 他们甚至准备好了劝降文书,打算在贼军士气进一步崩溃时进行招抚,以期瓦解徐州守军斗志,为自己完美的督战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曾想没过几日,右丞相脱脱就派心腹送来了密信,信中的内容极其简短,核心要求只有一点:拒不接受徐州贼军任何形式的投降!必须彻底剿灭,以儆效尤! 这道命令,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答、秃二人招降徐州贼军的想法。 紧接着,大都又传来了更令人费解和不安的朝堂消息:七月十四日,朝廷下旨,任命原征西元帅斡罗为章佩监少监,命其“讨伐徐州”。 前线高歌猛进,捷报频传,朝廷却派来一个位阶在答儿麻失里、秃坚不之下,仅为从三品的章佩监少监斡罗!这算什么?是来“督战”?还是来“助攻”?抑或是…来“摘桃子”? 都不是! 答儿麻失里宦海沉浮多年,官居从一品,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远非常人可比。他敏锐地意识到,斡罗的到来,与脱脱拒绝受降的命令,都有其深层次原因。 就在任命斡罗的同一天,右丞相脱脱本人也奏请皇帝,要亲自统军征讨徐州,并已获皇帝同意。 次日,皇帝便正式授脱脱为行枢密院使,提调二十万户,赐金系腰一、银钞币帛有差!这意味着脱脱已经获得了统帅大军,全权负责平徐战事的军权。 但吊诡的是,此时已经是八月初九,距离脱脱获得帅印已过去大半个月,这位右丞相却依然滞留在大都,丝毫没有动身亲征的迹象。 答儿麻失里当然不会愚蠢地认为权倾朝野的脱脱是惧贼怯战,脱脱力可开强弓,还协助当今皇帝妥懽帖睦尔扳倒前权相伯颜而上位,绝对不是胆小的文弱书生。 脱脱贵为右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统揽帝国军政大权,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主战场”,从来都在波谲云诡的大都朝堂,而不是这矢石连天的平贼第一线。 即便脱脱认为有必要亲自统兵以彰显武功,那他的目标也应该是势头最盛地盘最大的徐宋伪帝徐寿辉,或者至少是尽取庐州路的红旗贼石山。 跟一个势力已严重衰弱,且被十万大军围死在孤城里的芝麻李较劲,就算胜了,又能增添多少光彩?完全体现不出其经天纬地的本事。 脱脱之所以在这最后关头,不惜以宰相之尊,也要跟答儿麻失里和秃坚不“抢”这份看似唾手可得的平徐之功,根本原因在于——他遇到了执政以来最大的政治危机。 脱脱的地位,岌岌可危了。 这场危机的导火索,便是其胞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 也先帖木儿自去年十月开始统兵,负责围剿刘福通、王权、孟海马等北锁红巾军。战事初期还算顺利,年底甚至还曾率军收复上蔡,擒获了刘福通麾下悍将韩咬儿,一时间风头无两。 然而,今年三月,也先帖木儿统率的大军驻军于沙河时,夜间军中突然爆发了恐怖的营啸。士兵们毫无征兆地自相残杀,炸营崩溃,数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也先帖木儿仅率少许残兵败将,狼狈退屯至硃仙镇。 沙河惨败,损失惨重,震动朝野。 脱脱闻讯,惊怒交加,但也只能强压怒火,迅速奏请皇帝,以中书平章政事蛮子代替也先帖木儿领兵,并将自己这个闯下大祸的胞弟召回大都。 令人费解的是,也先帖木儿回京后,竟然官复原职,继续担任御史大夫。 这一结果,彻底激怒了朝中早就对脱脱兄弟不满的势力。 四月份,陕西行台监察御史蒙古鲁海牙、范文等人便联名上奏,以也先帖木儿“丧师辱国,罪不容赦”为由,乞请皇帝明正典刑,严惩不贷! 平心而论,也先帖木儿确实非统兵之才,表现最多算是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糟糕。 但大元当下统兵丧师、畏敌避战的将领比比皆是,也先帖木儿绝不是其中最烂的那一个,甚至还有战功可询。 蒙古鲁海牙、范文等人名为弹劾也先帖木儿,其锋镝所向,实则是也先背后的擎天巨柱——右丞相脱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直指脱脱权力核心的政治斗争! 只是由于皇帝妥懽帖睦尔当时还需要依赖脱脱处理危局,此事才被强行压了下来,不了了之。 但政治斗争一旦拉开序幕,就不死不休。 蒙古鲁海牙等人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可能就此放弃,仍不断寻找机会攻讦脱脱及其党羽。 恰在这段时间,徐宋大军大闹江南,浙东方国珍焚烧朝廷漕运粮船,阻断江南财赋北运;而更近的淮西,“红旗贼”石山也鲸吞了整个庐州路。 这一系列雪上加霜的坏消息迭加在一起,终于让本就对脱脱改革成效不满的皇帝妥懽帖睦尔,对这位他曾经无比倚重的权相,产生了强烈的失望和不满。 皇帝开始公开训斥脱脱,言辞严厉,朝堂风向陡变! 脱脱敏锐意识到,自己的相位乃至身家性命,都已岌岌可危。 他深谙权力场上的生存法则:要化解这场致命的政治危机,必须立刻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和血腥屠杀,来展示自己的手腕,震慑所有反对者,重新赢得皇帝的信任。 政治问题,既然朝堂上无法决出胜负,那就以军事上的大胜来解决! 这个胜利的目标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目标要够大,之前跳得够凶,而现在又最容易捏死。环顾天下,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已经被十万大军死死围在徐州插翅难飞的芝麻李。 所以,才有了脱脱在最后关头的“亲自挂帅”,他要将这份唾手可得的平贼首功,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但是,在徐州城池真正即将告破之前,脱脱还不能离开权力中心。 他必须坐镇大都,运用自己的政治手腕和残余的权威,压制住越来越汹涌的政斗暗潮,为自己争取到那个足以翻盘的“捷报”时间。 要确保捏死芝麻李,就必须先按住最有可能搅局的变数——石山的红旗营! 为此,脱脱不惜临阵换将,拿掉了上任不久,与石山在淮西形成微妙“默契”的淮南平章晃火儿不,换上了自己的心腹偰哲笃。 他还严令偰哲笃不惜一切代价展开对红旗营的袭扰,绝不能让红旗营大军腾出手来,搅乱徐州之战。 谁料,石山竟有如此魄力,放着尚未完全安定的庐州路后方不管,尽起红旗营精锐主力悍然北上。 徐州城下这场看似板上钉钉的围歼战,变数陡生,局势骤然变得波诡云谲。 答儿麻失里帐中那盏摇曳的灯火,仿佛也映照着大都深宫中脱脱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以及徐州城头芝麻李那绝望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火苗的目光。 三方博弈,胜负难料。 (本章完) 第194章 破阻战毛贵显功 第194章 破阻战毛贵显功 宿州,红旗营中军大帐,帐帘高卷,众将聚集。 大帐靠后位置,一张手绘的简易舆图悬挂在木架上,图上山川河流、营寨道路标注分明。 殷从道手持一根磨得光滑的竹鞭,站在舆图前。这位原合肥守将自归顺石山后,便被调入元帅府任参谋军事,受朴道人节制,与王宗道成了同僚。 他已经四十七岁,对掌军作战没有太深的执念,深知这是石元帅对自己的保护,倒是没啥怨言。 此刻,殷从道正以竹鞭轻点舆图,声音平稳清晰地介绍着军情: “元军在睢水以北,构筑了第一道防线。” 竹鞭从舆图上一条蜿蜒的蓝线(睢水)向北移动,划过一片区域: “此防线西起夹沟,东至朱寨,宽约二十里。共建有大寨两座,扼守交通要冲;小营十座,互为犄角,散布其间。分布大致如图上所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补充道: “据营寨规模,灶烟痕迹及零星俘虏口供综合判断,驻守此防线者,皆为元军临时征召的团练乡勇,总兵力预计在六千至一万之间。” 汇报完毕,殷从道微微躬身,退至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坐在石山右前侧的左君弼,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想起了已故的左武。他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杂念,垂手肃立。 “好!殷参军辛苦。” 石山并未因天气酷热而解甲,只卸了兜鍪,露出梳理整齐的发髻。他目光炯炯,转向自己左前侧坐着的宿州众将。 “这一带的地理、水情和道路情况,诸位皆是本地人,常年驻守宿州,比殷参军更为熟稔。对此敌情,可有破敌良策?” “这有何难?!” 薛显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大咧咧地道: “元狗摆的什么烂阵!全是些没打过仗的泥腿子乡勇,立营更是乱七八糟,全无章法!无非仗着人多点,寨墙厚点,当个缩头乌龟不好啃罢了!” 他环视帐内,目光在彭、赵二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道: “给俺老薛五千兵马,最多三日,定将这些碍眼的土围子连根拔起,扫得干干净净!” 宿州诸将大部分人跟石山接触的时间都不长,还没有适应石山鼓励部将畅所欲言的议事风格。见脾气火爆地位又高的薛显抢先定下调子,一时间都噤了声,无人敢轻易接口反驳。 石山见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将领嘴唇微动,眼神闪烁,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碍于薛显的威势和自身资历浅薄而强自忍住。点名道: “毛贵,说说你的看法。” 毛贵乃下邑人,投军时间较晚,之前虽奋勇杀敌,屡立战功,但彼时彭、赵二部麾下利益格局基本固化,只做到了百户。 李喜喜公开与彭、赵决裂后,他原来的千户畏战,又不想错过巴结石山的机会,便将素有练兵之才,言谈不俗的毛贵推了出来。 李喜喜所部急剧扩充,正缺人才,亲自考察毛贵后,破格提拔他为副千户,使其得以列席今日的军议。 进帐时,众将已经唱过名,但毛贵夹在一群宿将之中,毫不起眼,万没想到石元帅竟能记住自己的姓名,还当众点名询问,心头一震,一股热血瞬间涌上头顶。 毛贵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与紧张,抱拳朗声道: “禀元帅!末将确有些浅见!” 他走近舆图,拿起竹鞭,指向睢水防线,道: “殷参军方才强调,此乃元狗第一道防线。此防线之后,是否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其兵力几何?部署如何?我军斥候虽已尽力,但时日尚短,对此尚未完全探明!” 他顿了顿,看向薛显,语气恭敬但观点明确: “薛总管所议,稳扎稳打,逐一拔除营寨,固然稳妥。但此策耗时费力,极有可能贻误战机。待我军费尽力气扫清这第一道,元狗主力或已调整部署,严阵以待。 甚至可能调集重兵反扑,使我军陷入苦战,丧失突袭破围的宝贵先机!” “你这——” 薛显被一个副千户当众质疑自己的方案,脸上挂不住,腾地又站起来,浓眉倒竖就要呵斥。 但话刚出口,他的眼角余光瞥见石山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猛地一凛,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话锋一转,瓮声瓮气道: “……你这说法倒是有点意思!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打法?难道放着这些钉子不拔,直接冲过去不成?” 毛贵见薛显虽有不悦却没有发作,心下稍安。他看向石山,见元帅正朝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鼓励,顿时信心倍增。随即,又转向薛显,不卑不亢地道: “末将以为,元狗之所以在睢水以北摆出如此怪异的第一道防线,其根源在于时间。此防线构筑之时,当在七月上中旬,而非现在。”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神色各异,一些人很快明白了毛贵所指。 当时,宿州虽有两万兵马,但士气低下,两个主将更是没有半分援救徐州的决心。 元军只需在睢水以北,用少量兵马撒胡椒面般构筑一道单薄的防线,就能吓得彭、赵二人知难而退,根本不需要在这里投入精锐部队。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飘向坐在中间,脸色阴晴不定的彭二郎和赵均用。 “嘿嘿!” 薛显扭头看向彭二郎和赵均用,冷笑一声,便不再纠缠毛贵,重重坐回座位,抱着胳膊,倒要看看这厮能说出什么来。 石山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道: “毛副千户剖析敌情鞭辟入里。接着讲!” 得到元帅首肯,毛贵精神大振,思路愈发清晰。他竹鞭在睢水防线后方虚划一道。 “若我是那元军统帅,明知宿州兵马兵力不足,士气低下,无论其有无救援之心,只需严令第一道防线各营寨筑牢营盘,严防死守即可。” 他声音陡然一沉,接着道: “宿州兵若不敢前来进攻,自然正中其下怀。一旦宿州兵马渡河攻寨,则只需在后方预先布置数千,至多万余精兵。 待我军与第一道防线守军胶着之时,这支精兵便可迅速杀出,与寨中守军内外夹击,便能轻易歼灭进犯的宿州兵马。” “说得好!” 石山看向毛贵的目光充满了激赏,道: “那依你之见,我军该如何破解元军此等布置?” “反其道而行之!” 毛贵斩钉截铁地抛出答案,快步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睢水的蓝色细沙带,语速加快,道: “红旗营大军已抵达宿州数日,双方斥候连日交锋,互有死伤。元军主帅只要不是蠢人,定已探知宿州得到了增援。” 他手指的竹鞭在沙盘上代表元军第一、第二道防线的区域移动。 “但增援规模、战力如何?其统帅必然心存疑虑,急切间难以准确判断。其防线部署,肯定会有调整,但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日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预设的‘内外夹击’战术思维,极可能仍在沿用。” 毛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石山和众将: “我军便可先示敌以弱,”他指向沙盘上代表宿州军的位置,道:“以我宿州旧部兵马为先导,率先渡河,做出强攻拔除元军据点的姿态。” “元狗若不敢前来援救,则我宿州军便真打。步步为营,逐一拔除营寨,扫清抵达徐州城下的道路,牵制元狗攻城,择机与元狗主力决战。” “敌若按原部署,派出其预设的精锐援军前来夹击。” 毛贵的声音陡然拔高,道:“则正中我军下怀!此乃战机!” 他手中的竹鞭指向沙盘睢水南岸红旗营主力位置,道: “请石元帅派出精兵强将,迎头痛击其援军。主力顺势渡河,趁其第二道防线因援军溃败而空虚混乱之际,连拔两道防线,一举打开北上通道。”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击掌声在大帐中回荡。石山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目光如炬地看着毛贵: “很好!毛副千户见解深刻,洞悉敌我,此策可行!” 石元帅的肯定,如同给毛贵的能力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帐中诸将,无论宿州旧部还是红旗营嫡系,看向这个不起眼副千户的目光都变了,多了几分认可与重视。 石山不再犹豫,扫视帐中宿州诸将,沉声道: “毛副千户此策的关键,在于诱敌。渡河拔寨为佯攻,亦为真攻,风险极大,非勇毅果敢之将不能担此重任!” 众将知道石元帅准备点将了,尽管很想抢下头功,可想到此战的凶险和本部孱弱,仍不敢贸然接下此任,就连彭二郎和赵均用也眼神闪烁,低头不语。 唯有李喜喜、薛显等少数几人昂首挺胸,显然早已迫不及待。石山心中了然,点将道: “薛显!李喜喜!” “末将在!”薛显和李喜喜腾地站起,抱拳应诺,声震帐顶。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三千兵马,以露河为战斗分界线,明日巳时之前,同时渡过睢水,薛显所部负责东段朱寨方向,毛贵为你副将,参赞军务。 李喜喜所部负责西段夹沟方向,殷从道参军为你副将,协理军机。中间结合部,由薛显所部保障。 你两部成功渡河后,即全力拔除当面元军营寨。” 石山紧盯着二人,严肃地道: “一旦发现元军有精锐人马大规模出动,意图夹击你部,立即就地依托地形或夺取敌军的营寨,转为防御。同时,点燃预备好的湿柴草料,释放浓烟为号,坚守待援,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定不负元帅重托!”薛显和李喜喜齐声吼道,眼中燃烧着战意。 部署好“诱饵”和“钉子”,石山的目光转向自己右前侧,那里肃立着红旗营战将。 “常遇春!李武!” “末将在!”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与骁骑卫都指挥使李武同时跨步出列,甲叶铿锵,气势逼人。 “擎日卫、骁骑卫明日一早于睢水以南待命,严密监视北岸战况。一旦看到李、薛二部求援狼烟。” 石山的声音陡然凌厉,道: “立即挥军渡河,不许有丝毫延误。全军直扑信号升起之处,全力击溃元狗派出的援军。随即紧追溃敌不放,驱赶败兵冲击其后方营垒,就势攻破其第二道防线,打开纵深缺口。” “末将遵命!”常遇春和李武轰然应诺。 石山继续细化命令,道: “交战之后,骁骑营斥候须得前出至少二十里,严密监控后方元军动向,一旦发现元军主力有大规模南下迹象。” 石山语气凝重,盯着常遇春和李武,道: “立即停止追击,就地选择有利地形转为防御,等待我亲率后续大军增援。” “明白!”常遇春和李武再次抱拳,深知本部既要迅猛突击,又要审时度势,不可浪战。 最艰难、最关键的突击任务,交给了最信赖、最精锐的部队。而那些不放心的部队,石山也绝不会让他们闲着坐享其成。 他的目光,落在了如坐针毡的彭二郎和赵均用身上。 “彭二郎!赵均用!” 被点到名字,彭二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还有些拉不下面子,犹豫是否要立刻起身应命。他身旁的赵均用却反应极快,深知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招致祸患,立刻起身抱拳。 “末将在!” 彭二郎见状,心中一慌,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动作略显狼狈: “末…末将在!” 石山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 “你二人所部兵马,紧随擎日卫、骁骑卫之后渡河。常遇春、李武二人一旦击溃援军并追击敌寇,睢水沿线残留的大小营寨,便由你们两部负责拔除。”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的寒冰,刺向彭、赵二人: “一日之内,十二座营寨必须全部拔除,不得留任何隐患。随后,你二人立即率部与我主力汇合。” 数万红旗营主力一旦渡河,以雷霆之势击溃元军援军,并冲击其第二道防线,睢水第一道防线上的那些主要由乡勇驻守的营寨,目睹后方崩溃,其士气必然雪崩式下挫,抵抗意志会大大削弱。 此时进攻,难度和伤亡自然比硬啃要小得多。 但即便如此,要在一天之内连续攻破最多十二座营寨,哪怕有些可能望风而降,依然需要投入兵力,进行清剿、接收,不可避免地要付出相当的伤亡代价。 这显然是个“脏活累活”,也是石山对彭、赵二人保存实力心态的惩罚。 石山说完,眼神锐利地盯着彭、赵二人,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二人心上。 “若不能按时做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森然的杀气。“休怪本帅,以你二人严肃军法!”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刺骨,彭二郎和赵均用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们毫不怀疑石山绝对说到做到——红旗营还有数部兵马未动,他们便是想抗命都没本钱。 赵均用率先反应过来,抢答道: “末将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彭二郎也连忙跟着,声音干涩地附和道: “末…末将定竭尽全力!” 待二人表完态,石山又看向其余诸将。 “胡大海、左君弼。” “末将在!” “命你二部……” (本章完) 第195章 攻势如潮敌胆寒 第195章 攻势如潮敌胆寒 睢水河面,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刚刚结束,阻击红巾军渡河的乡勇被击溃,仓皇而逃。胜利一方的将士却不急着追击,迅速接引后续袍泽和装备登岸。 北岸不远处,小张寨低矮的土木寨墙上,影影绰绰,挤满了神色仓惶的乡勇。 “咋办…咋办啊,贼军真的渡河了!”一个年轻的乡勇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寨墙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河面上密密麻麻涌来的红头巾,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要不要再派人去求援啊?” 旁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乡勇,啐了一口带着泥腥的唾沫,眼神里满是麻木和认命。 “求啥援?你耳朵塞驴毛了?昨天后晌,眼瞅着贼军在南岸扎下营盘,千户大人不就已经派人往北边大营求援去了么?” 他抹了把额头的油汗,心头越发烦躁。 “上面的老爷要是肯发援军,这会就已经在路上了。俺们这些小喽啰,想恁多顶个屁用?安心守寨吧!” “可…可俺这心里头,不踏实啊。你们也都瞅见了,那贼将好生勇悍,到河边阻击贼军的兵马,半刻钟都没撑住,就被打散了。” “嘁!”老卒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故作不屑地撇撇嘴。 “那是去的人太少,几百号人就想挡住贼军大队?那不是拿鸡蛋往石磙上碰么?找死!” “可…可俺们寨里,满打满算也就七百——”年轻乡勇还想争辩,却被几声皮鞭的呼啸打断。 啪!啪!啪! 皮鞭狠狠抽打在寨墙的木板上,也抽在几个交头接耳的乡勇背上,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一个满脸横肉的乡勇头目,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视着墙头。 “嚎丧呢,都给老子闭嘴!贼军快要攻城,不想死的,就把眼珠子瞪圆了,手里的家伙攥紧了!” 他挥舞着鞭子,唾沫星子喷了离得近的人一脸。 “怕个鸟!贼军看着人多,都是虚的!咱们有寨墙,有家伙!只要顶住了,等北边大营的援兵一到,里外夹击,定叫这些不知死活的乱贼,一个个脑袋搬家。” 这头目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更大的音量压住自己内心的恐慌。 “谁他娘的再敢乱嚼舌根子,动摇军心,爷爷就不会再拿鞭子赏你们了!” 鞭笞能暂时压住乡勇们的议论,却无法压制他们的恐慌。 而当李喜喜所部全部渡过睢水,到达寨墙下展开,利用头日就打造好的简易攻城器械开始攻城后,未经战阵的乡勇便赫然发现,同样的军械,换了不同的人,效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弓弩对射,本是守方倚仗地利该占优的环节。 然而,寨墙上的乡勇弓箭手本就不多,还因为恐惧而动作手指僵硬,呼吸急促,不待攻城的红巾军靠近,就有乡勇尖叫着胡乱放箭,稀拉的箭矢落在红巾军阵前数丈外,根本造不成任何杀伤。 反观李喜喜麾下精选的攻城兵卒,虽然也谈不上令行禁止,但胆气却壮了不止一筹。更重要的是,他们装备更齐整,弓弩手的比例远超乡勇。 在军官低沉的口令下,他们沉默地举着蒙着生牛皮的大盾,无视头顶偶尔飞过的流矢,步伐沉稳地继续抵近城墙,并趁着守军慌乱射击后的短暂间隙,打开盾阵开始反击。 “放!” 一声令下,百余支力道十足的箭矢,带着尖啸,地扑向寨墙垛口。 噗嗤! 啊——! 血在墙头爆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一轮对射,高下立判! 守军的第一轮箭雨,仅造成了最前排两名红巾军士兵轻伤,被袍泽迅速拖回盾后。 而红巾军的反击,却让寨墙上倒下十七八个,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木板。 战场上就是这样,越怕死,越死得快;越无畏,反而可能争得一线生机。 仅仅射出两轮稀稀拉拉的箭矢后,乡勇弓箭手就被本方“巨大”的伤亡吓破了胆。幸存者死死趴在垛口后面,任凭头目如何踢打咒骂,也再不敢露头。 那乡勇头目刚才差点被射中,其实也吓得够呛,嘴里虽然还在骂骂咧咧,却也不敢真逼着手下起身送死,只能嘶吼着: “躲好,都躲好!等贼兵靠近了,用石头砸!用滚木砸!弓箭省着点!” “破障!快破障!” 李喜喜顶着一面蒙铁大盾,站在弓箭手身后不远处,盾面上还钉着两支箭矢。趁着守军攻击被压制的间隙,他果断指挥麾下将士破除寨墙下的鹿角、拒马等物。 与此同时,东面距李喜喜所部约三里处的一处寨子,薛显所部也已经展开攻击。 其人更是身先士卒,脱掉了碍事的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只披着一件半旧的铁甲,双手挥舞着沉重的开山大斧,如同一头狂暴的巨熊,冲向营寨前的拒马。 “给爷爷开!” 薛显暴喝一声,巨斧狠狠劈下。 咔嚓! 粗木制成的拒马桩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当乡勇占据寨堡的高度优势,被红巾军精选人马的士气、装备和战术优势压制后,剩下的便是比拼双方对鲜血和死亡的承受能力。 而这方面,历经血战的红巾军老兵,显然比这些临时征召,只为混口饭吃的乡勇,强了不止一筹。 李喜喜和薛显各自统率的三千人马,除留下部分精锐作为预备队,警惕地注视着北方地平线,防备元军主力可能的突袭外,其余将士皆被分成若干小组。 一组压制,一组破障,几组待命,当前方出现伤亡或力竭,后方的生力军立刻顶替上去,保持着对守军持续不断的强大压力。 在守军间或不断的箭矢和石块干扰下,红巾军的进展仍是很快。 不多时,便辟出了一条宽约两丈,直抵寨门的通道。 “上撞车!” 因为筑营时间较短,又是炎炎夏日,乡勇们仓促建起的营寨结构很简单单薄,寨墙多是夯土夹着木桩,寨门也只是用原木粗糙钉制而成,根本不需要特制的重型攻城锤。 一架由粗大原木固定在简易木架上的撞车,被二十几名精壮的汉子喊着号子,奋力推到了通道尽头,沉重的撞木前端包着铁皮,对着寨门就撞。 “一二!撞!”负责撞车的红巾军百户双眼赤红,用力嘶吼。 轰——! 撞木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粗制的寨门中央,巨大的冲击力让整面寨墙都仿佛猛地一颤,木屑和尘土簌簌落下。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 门后的顶门杠似乎都传来了不堪重负的弯曲声,墙头上的守军只觉得脚下一阵轻摇,不少人吓得失声尖叫,几乎站立不稳。 “放箭!快放箭!砸!用石头砸死他们!” 乡勇头目惊骇欲绝,扒着垛口往下看,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墙头上幸存的乡勇,在即将破寨身死的威胁下,终于又鼓起一丝勇气,探头向下射箭和抛掷石块。 “等的就是你们!放!” 寨墙外,负责掩护的红巾军千户一声令下,麾下四百名弓弩手齐发,密集箭雨向寨墙上泼洒而去。 噗噗噗!啊啊——! 同时,石块也带着呼啸落下,砸在撞车顶部的厚木板和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偶尔有倒霉的红巾军被砸中,骨裂声和惨叫声响起。 箭矢和石块在空中交错而过,带起蓬蓬血雾。双方的伤亡数字,在这一刻开始急速攀升。 红巾军有盾牌和大车遮挡,尚能支撑;而暴露在外的寨墙守军,则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寨墙上,一时间惨叫呻吟不断。 “第二队!上!” 薛显根本不给守军喘息之机,更不忍心让第一队精锐在寨门前被持续消耗,早已准备好的第二队生力军如同猛虎出柙,迅速冲入危险的寨门下区域,从第一队同袍手中接过粗大的绳索。 “一二!撞!”新的号子声,带着不破寨墙不罢休的气势响起。 轰——! 寨门中央的木头明显向内凹陷进去一大块,裂缝像蛛网般蔓延,门后的顶门杠发出令人心悸的断裂声,绝望的哭喊声从门后传来。 守军付出了巨大伤亡,却仍不能阻止作战意志坚定的红巾军,寨门摇摇欲坠,北面大营的援军却始终不见踪影,随着伤亡越来越大,恐惧和绝望开始蔓延,乡勇反击的力度也越来越弱。 “一二!撞!”寨墙下,红巾军却已经看到了破寨的希望,吼声震天。 轰隆——!咔嚓! 伴随着巨响和木料崩裂的哀鸣,早已不堪重负的寨门,终于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碎裂的木块和扭曲的门轴四散飞溅,随即又在红巾军的破坏下,豁口迅速扩大。 “门破了!杀进去!” 红巾军将士压抑已久的怒火,顶着袍泽不断伤亡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从破洞处蜂拥而入,见人就砍。 寨内的乡勇则是魂飞魄散,不少人跳下寨墙,转身就逃。 可在这小小的寨堡内,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这些将后背交给敌人的可怜虫,很快就被涌入的红巾军追上,砍翻在地,营寨内,不多时,就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谁他娘的,扯俺做甚!” 薛显正杀得兴起,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刚将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乡勇小头目捅了个对穿,枪杆一甩,将尸体掼飞出去。 忽然感觉甲胄被人用力扯住,他猛地扭过头,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因充血而赤红,满脸溅射的鲜血和脑浆更添狰狞,张口就要大骂,却见扯住自己的是神色冷静的毛贵。 “总管!收收手,时间紧急!” 毛贵的声音不大,语速飞快,解释道: “咱们稍作休整,还得接着去砸开剩下的乌龟壳!耽误不得!” “嘿!” 薛显清醒了几分,用力抹了把脸上黏腻的血污,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道: “俺杀得尽兴,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那些还在疯狂追杀溃兵,抢夺财物的部下,如同炸雷般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别砍了,缴械不杀!跪地不杀!” “缴械不杀!跪地不杀!” “投降免死!” 主将的命令和亲兵的吼声迅速传开,早已吓破胆的乡勇们如蒙大赦,纷纷丢掉手中的锄头、破刀、木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着饶命。 营寨内的杀戮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俘虏的啜泣。 战斗甫一结束,毛贵便展现出优秀副手的高效与冷静。命一部分人快速收拢俘虏,喝令他们集中蹲好;一部分人清点缴获的粮草、简陋的兵器; 他自己则带着几个亲兵,揪出面如死灰的乡勇头目,拖到一边角落,紧急审讯。 时间就是一切,他们需要确切的情报来指导下一步行动。 与此同时,薛显也压下心头嗜血的躁动,开始粗声大气地喝令部下清点伤亡,救治己方伤员,并命令麾下士兵抓紧时间休整——下一场恶战随时可能到来。 审讯的结果很快出来,与毛贵之前的推断基本吻合: 元军确实在睢水北岸构筑了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约八千六百乡勇。其后方约六里处的第二道防线,由元军正规军约九千人驻守,装备和战力都更强。 此战,薛显所部强攻敌寨,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初步清点,阵亡二十九人,轻重伤六十三人,毙敌约四百,其中大半是在寨门告破后的屠杀所致。 最终俘获乡勇三百余人。重伤无法行动的俘虏,薛显命将士们直接补刀处决,又少了三十余人——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人力照顾这些累赘。 因要迅速扑向下一个目标,薛显采纳了毛贵的建议。将剩下的俘虏分成两组,驱使他们到下一座营寨前,劝降守军。 明知元军主力就在数里外,寨中守军当然不可能投降。但这群俘虏哭爹喊娘的凄惨模样,以及他们描述的“破寨屠戮”的恐怖景象,却有效的打击了守军士气。 薛显没让俘虏浪费太多时间,眼见守军不降,就立即率部攻寨。 攻寨战再度打响,这次破障填壕的队伍,却不再是红巾军将士,而是换成了前一个寨子的乡勇,有这些“可以随意消耗”的俘虏打头阵,薛显所部的攻势更加猛烈。 此寨守军目睹友军俘虏被驱赶送死的惨状,本就心惊胆战,士气低落。 面对薛显所部红巾军蓄势已久的猛攻,抵抗更加无力,不到半个时辰,这座营寨便已岌岌可危,寨门在红巾军撞车的持续撞击下,已经开始变形碎裂。 睢水北岸,元军第二道防线大营,中军帐。 “报——!榆树寨告急!贼军攻势凶猛,寨墙多处破损,快顶不住了!” “报——!上田寨…上田寨已被贼军攻破!” “报——!贼军围困盛家寨!” “报——!……” 红巾军渡河不到两个时辰,前线告急信使便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急促,一个比一个绝望。 “万户大人,不能再等了!” 一个满脸虬髯的千户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出兵吧!再不出兵救援,那些营寨的乡勇眼见援军无望,非得投降不可!第一道防线要是就这么破了,贼军挟大胜之威直扑俺们营地,俺们就被动了!” “是啊,万户!救兵如救火啊!”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帐内一片请战之声。 被催促出兵的曾万户黑着脸,扭头看向北面徐州方向,那里仍没有任何动静,第二道防线为第一道防线兜底,可谁又为第二道防线兜底? 昨日下午,前方汇报发现红巾军出现在睢水南岸时,曾万户就第一时间向后方的次帅答儿麻失里派去信使,禀报贼军动向,恳求院使速派援军,以加强睢水防线。 答儿麻失里的回答却是“坚守防线,截杀贼军”,轻飘飘地八个字。 坚守? 拿什么守? 九千人守几十里长的防线? 截杀?贼军主力渡河,气势汹汹,是谁截杀谁? 曾万户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却又无处发泄。贼军今日展现出的犀利攻势和决死意志,远超他的预估,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更是难以遏制。 可是,军情如火,前线崩溃在即,曾万户身为防线主将,却不能再犹豫不决,正如部将所说,第一道防线破得太快,本军大营也保不住。 其人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干涩而沉重: “再派信使,告诉院使,贼军攻势极猛,睢水防线危在旦夕,若再无援兵,防线恐将不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那位虬髯千户。 “我给你两千精锐步卒,务必给我守好大营!” “人在营在!” 睢水北岸,薛显所部已经打出了节奏,接连攻破两座敌营,现在正进攻第三座营寨。 看着那些被俘乡勇在刀枪逼迫下,哭嚎着清除寨前的障碍,承受着寨墙上同乡射下的箭矢和砸落的石块,薛显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道: “哈哈哈!毛怪鞑子总喜欢驱赶咱们汉人打头阵去填城墙,这他娘的不用自己兄弟去送死,看着别人替你去趟路挨刀子的滋味…爽快!真他娘的爽快!” “嗯?!” 薛显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眯起,目光投向北方,只见远处一道烟尘如同土黄色的巨龙,正贴着地平线滚滚而来。 “元狗…援兵终于来了?!” 薛显脸上的狞笑瞬间被凝重取代,吼道: “鸣金!快!让攻寨的弟兄撤下来!整队!准备迎战!” …… ps:今天的两章合为一大章应该更合适一些,但全部写完估计要到很晚了,大家应该会等不及,还是先发一章吧。 (本章完) 第196章 攻守之势瞬息变 第196章 攻守之势瞬息变 “元狗主力出动了!” “不好,元狗有骑兵,朝俺们这边来了!” 李喜喜所部刚刚攻陷周坡寨,还未来得及休整,攀上箭楼的哨兵就发现了元军防线主力动向,寨内顿时一片紧张。 寨门在刚才的战斗中,已被撞得稀烂,根本来不及修补,但要想坚守到红旗营主力赶来,他们就必须守住周坡寨。 李喜喜迅速稳定心神,下令道: “点火,快放信号!” 一队士兵迅速冲到寨中较为空旷处,将背负的柴草堆成一堆,上面撒上水,点燃后,很快就冒出滚滚白烟,直冲云霄,在晴朗的初秋白日里,这个信号足以传到二十里以外! 此事自有专门负责的百户操作,李喜喜又接连下达了其他命令。 “白不信,你部兄弟先守寨墙!城防工事,能修复多少,就修复多少!。” 周坡寨本就狭小,寨墙低矮破旧,容纳不了太多人防守。白不信部接管防务,既能最大限度利用现有兵力,又能让其他苦战过的部队得到喘息。 “田千户!”李喜喜目光转向另一位沉稳的将领。 “你带三百兄弟,押着这些俘虏干活,把寨内所有能搬动的东西——粮车、床板、破烂箱柜,先把寨门破洞堵死。剩下的,全部堆在营寨四角,随时准备填补寨墙其他破损处!”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地补充道: “还有这些乡勇尸体,也别浪费了,一并摞到寨门后面去,给元狗添点堵!” “得令!” 田千户面无表情地领命,眼神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俘虏,厉声喝道: “都听见了?想活命的,就给老子动起来!快!” “邓千户!” 李喜喜看向最后一位神情疲惫的将领,语气稍缓。 “你部兄弟刚才攻城,出力最多,伤亡也大。先带兄弟们回营房内稍作休整,准备接替白不信!” 生死关头,容不得半分客套和推诿。邓千户立刻抱拳: “总管放心!兄弟们,跟俺来!” 待众将领命而去,一直紧随李喜喜身边的大刀敖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正在田千户驱赶下忙碌搬动的俘虏,忧心忡忡道: “总管,待会真打起来,这些乡勇怕是不会安分。万一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被俘的乡勇还有五百多人,若是两军交战正激烈时,这些人趁机闹事,确实是个不小的隐患。 李喜喜没多犹豫,冷声道: “等搬完了东西,你将他们集中起来,抽出大小头目,让乡勇自己杀。不愿动手的,磨磨蹭蹭的,一起处理掉!” “得令!” 就在周坡寨忙着迎敌时,盛家寨内,毛贵也找到了薛显,道: “薛总管,我们得救李总管!” 周坡、盛家两寨相距约五里地,毛贵其实并不知道李喜喜所部情况,但他知道这支临时拼凑的人马底子较差,整训不足,此刻被敌军缠住,虽不至于很快就全军覆没,伤亡却肯定不会小。 另一边,为防过早暴露战略意图,骁骑卫和擎日卫都部署在离睢水近七里的树林中,尽管薛、李两部拔除北岸据点后,常、李两部就已经开始向前推进,但等他们渡河增援,仍需要不少时间。 “嗯!” 薛显重重点头,他没有考虑李喜喜所部伤亡,眼中全是即将大战的兴奋。 “对!得缠住这帮元狗,别让他们跑了!” 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三百多名盛家寨俘虏,援救李喜喜,肯定不能带上这些累赘。 薛显手中滴血的长枪朝俘虏一指,有心将他们全部杀掉,随即想到石山不喜无谓杀戮,更重要的是杀这些人耽误时间,最终还是将长枪收回,怪笑道: “嘿嘿!爷爷今天杀得尽兴!且发回善心,饶了你们这群软蛋!” 他声音洪亮,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崽子们,赶紧逃命!下次再落到爷爷手里,可就没这么好命了!哈哈哈!” 说罢,薛显便不再看连滚带爬四散奔逃的俘虏,长枪指向周坡寨方向,吼道: “兄弟们!跟俺去杀鞑子,救李总管。杀——!” “杀——!” 睢水南岸。 “信号!” 骁骑卫正在向睢水进发,就看到了周坡寨冲天而起的白色浓烟。 李喜喜已经接地敌了! “快,增援!” 咚!咚!咚! 同一时间,稍后位置的擎日卫也发现了李喜喜放出的信号,常遇春迅速命人擂响进军战鼓。 “快!擎日卫进军了,快,快跟上。” 彭二郎、赵均用并不知道薛、李两部已经攻破四座营寨,只是唯恐渡河晚了,完不成当日拔除敌营的任务,会被石山就地正法,拼命催促本部人马赶紧跟上加速前进的擎日卫。 周坡寨外。 曾万户看着红巾贼用尸体,杂物堆积而成的寨门,只觉得后槽牙发痒。 放弃吧,营寨已经如此残破,着实舍不得这仿若唾手可得的战功;可若进攻吧,短时间内有拿不下,万一贼军还有大队人马杀过来,麻烦就大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拔除此寨——不能让到嘴的肥肉飞了。 寨门已经被贼军自己打破,用不着再打制什么攻城器械了,弓弩手前出,压制寨墙上的贼军,再派人一点点清除寨门处的杂物即可。 战斗很快打响,元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弓弩手更多,很快就压制住了红巾军射手。 寨门处堆积的杂物虽多,却挡不住元军人多势众,不多时就扒开了一个口子。 李喜喜见势不妙,只能命人迅速冲上,双方就这样围绕着缺口,长枪攒刺,刀斧劈砍,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两边都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涌上,鲜血迅速流了一地。 元军终究人多,体力又比连番鏖战的红巾军更好,渐渐占据上风。 “大刀敖,快上!” 李喜喜手中大盾格挡开飞来的流矢,眼见形势危急,只能派出自己麾下最勇猛的部下。 但他知道,这种情况持续了不了太久,白不信已经受伤,另外几个千户作战意志都不如自己的老弟兄,也许再过半刻,他就得自己亲自上了。 “万户,东面有贼军杀来,人数接近三千!” 曾万户早知道贼军已经渡河了两部人马,之前就在犹豫要不要放弃李喜喜这部,去打另一部,不意这部贼军竟然主动找上来,心里顿时有些不妙。 元军本就装备、训练占优,人数也比两部贼军加起来还多,正面打崩这两支贼军只是时间问题。 没被堵住的贼军非但没有赶快撤退,反而主动杀上来,就很蹊跷了。 曾万户心头一凛,瞬间想到一个可能——想拖住我军? 联想到红旗营已经增援宿州的情报,其人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就想立即撤退,可扭头看到正在苦苦支撑的周坡寨内红巾贼,还是牙一咬心一横,心道“想吃掉我军?那就看谁先吃掉谁!” 曾万户下定决心,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一员骑将。 “哈斯尔,你去缠住那部贼军。待我解决了寨中贼子,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得令!” 哈斯尔抱拳领命,脸上带着一丝骑兵对步兵的倨傲,手中长枪高举,向身后一挥,喊道: “儿郎们,跟我来!让那些两条腿的泥腿子,尝尝咱铁骑的厉害!” 八百余名元军骑兵迅速脱离主阵,卷起漫天烟尘,直扑正在运动中的薛显所部而去。 “又是他娘的鞑骑?!” 去年萧县东龙王庙一战,薛显被鞑骑术仑帖木儿偷营,麾下无数老兵惨死,自己也差点命丧当场。此刻见到鞑骑又想突击本部兵马,顿时来了火气。 “狗鞑子!爷爷最恨鞑骑!” 薛显的眼睛充血,勒住战马,冲麾下几个千户吼道: “你们几个列好阵,别让鞑骑冲垮了阵脚!” 下达了步兵防御指令后,薛显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枪高举,咆哮道: “骑营,跟老子上!让这些狗鞑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骑战!杀——!” “杀鞑子!!” “驾!” 退回灵璧后,薛显费尽心血拼凑了一支近四百人的骑兵,与元军步兵作战中屡立战功,却一直没机会跟跟鞑骑交过手,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此刻被薛显感染,个个血脉喷张,嗷嗷叫着催动战马,迎着两倍于己的鞑骑,毫不畏惧地发起了反冲锋,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滚滚黄土,狠狠撞向正快速冲锋而来的鞑骑。 轰! 战马的嘶鸣、骑士的怒吼、骨骼碎裂的脆响、兵器入肉的闷响、坠马的惨嚎声……在接触的一刹那交织! 两部骑兵高速对冲中,不断有人影如同破麻袋般从马背上飞起、跌落,又被后续狂奔而过的铁蹄无情地践踏。 事实证明,骑兵确实是技术含量极高的兵种。 薛显这支仓促组建的骑兵,无论是单兵骑术、战阵配合、战马素质还是武器装备,都远逊于鞑骑,人数更是处于绝对劣势。 第一轮惨烈的对冲过后,薛显的骑营便损失惨重,折损近两成,阵型也被冲乱。 但薛显却不这么认为,方才那轮快速对冲中,他手中的长枪化作索命的毒龙,点、刺、扫、砸,枪尖翻飞间,至少有十余鞑骑被他打落马下,再来几个回合,肯定能打崩对面士气。 此刻,薛显浑身浴血,甲胄上挂着碎肉,马背上也被鲜血浸得滑腻腻的,却浑然未觉,双眼死死盯住对面盔甲鲜明的鞑将——哈斯尔! 同样,哈斯尔也注意到了这个在己方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凶悍贼将,刚才那轮冲锋,自己这边几个好手都折在了他手里。 此贼必须除掉! 哈斯尔迅速聚拢了身边几个身手好的亲兵,交待一番,便再次聚拢本部人马,向着已经只剩下三百多骑兵的薛显所部冲去。 双方再次接阵,彼此的马速都慢了不少,薛显又开始了新一轮疯狂杀戮,枪下几乎无一合之敌。 哈斯尔在混乱中绕到薛显侧后,趁其刚刚刺翻一名袍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枪直刺薛显左肋空门。 这一枪,刁钻狠辣,势在必得! “呔!” 薛显仿佛脑后长眼,突然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惊得让哈斯尔和几个亲兵的动作都为之一滞,其人左臂猛地一收,硬生生用左腋下铁甲叶片夹住了哈斯尔刺来的枪头。 哈斯尔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枪杆上传来,枪头像被铁钳夹住,任其如何奋力回夺,竟纹丝不动,哈斯尔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就要松手换副武器。 “给老子——过来!” 薛显却一声狞笑,借着夹住枪杆的力道,雄壮的身躯猛地向左一拧,一股恐怖的旋转力道顺着枪杆猛然传递过去。 哈斯尔猝不及防,身体在马背上剧烈一晃,重心瞬间不稳,赶紧松手后仰,紧贴马背,想以凭借高超骑术,躲过这一劫。 薛显等的就是这一刻,右臂筋肉鼓胀,那杆饱饮鞑子鲜血的长枪,如同毒龙出海,直刺而来。 噗嗤一声。 冰冷的枪尖从哈斯尔腹部铁甲的缝隙处,狠狠捅了进去,透背而出。 “呃啊——!” 哈斯尔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旋即被薛显以长枪高高挑起。 他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腹部的枪杆,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茫然,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一个“泥腿子”贼将的手里。 “哈哈哈!狗鞑将已死,还有谁?!不要命的尽管来!” 薛显手臂猛地一甩,哈斯尔的尸体如同破口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随即高举滴血的长枪,仰天狂笑。 哈斯尔的两名亲兵欲要趁乱杀了薛显,为自家千户报仇,可是才冲进对方身前,被薛显红眼一瞪“哼!就凭你们?!”,瞬间便失去了勇气,打马便逃。 其余鞑骑见主将瞬间毙命,无人能挡薛显,也纷纷调转马头,向本阵方向溃逃。 “追!别让狗鞑子跑了!杀光他们!” 薛显杀得兴起,哪里肯放?带着残余的百余骑,如同驱赶羊群般,追着数倍于己的溃兵猛砍猛杀,战场形势竟然瞬间逆转。 “废物!一群废物!” 远处主阵中的曾万户,见哈斯尔才冲两阵就被贼将所杀,其麾下仍存的六百骑兵,反被不到两百的贼骑追着打,气得几乎吐血,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但骂归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骑兵遭屠,只能强忍怒火,命令步军收缩阵型,竖起长枪,架起盾牌,放箭打击贼骑,接应溃败下来的本部骑兵。 元军攻势调整,李喜喜所部压力顿时大减,得以喘息,重新组织防御。 如此一来,战场态势变成了:曾万户所部元军防线主力,堵住盛家寨内的李喜喜所部红巾军,薛显所部又在外围袭扰曾万户所部的局面。 起初,曾万户虽然因为骑兵窝囊的惨败而心头沉重,但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第一道防线上,两个屯兵最多的大堡并未遭到攻击,之前就已经派人命令堡中守军助战,此刻正在赶来增援,元军的总兵力仍然占据绝对优势。 既然这部旗号为“薛”的贼军这么嚣张,那就先吃掉他! 曾万户打定主意后,留下少部分人堵住李喜喜所部,纠集大部人马,开始对付薛显。 薛显所部技战术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勇猛绝伦,擅长混战乱战,在敌人阵型散乱时能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可一旦遇到阵型严密、稳扎稳打的对手,他们的优势便无从发挥。 曾万户指挥步兵方阵稳步推进,前排如林的长枪和大盾,后排是密集的弓弩手,不断抛射箭雨压制。侧翼则由新赶到的乡勇不断袭扰牵制。 薛显所部很快就被压制住,陷入了苦战,骑兵在混战中尚有腾挪空间,但步兵却暴露在元军密集的箭雨和长枪攒刺之下,伤亡开始快速增加。 “他娘的!再这样打下去,爷爷这点家底都要拼光了!” 薛显挥舞长枪,格开几支射来的箭矢,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心疼得直滴血。想调转阵型,杀散战力孱弱的屯堡乡勇突围,却被一旁的副将毛贵扯住其战马缰绳。 “不能突围!咱们一走,李总管必败!” 薛显哪听得进这些,怒骂道: “你他娘的,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李总管,王总管!” 毛贵迎着薛显狂喷到脸上的口水,身子不自觉有些发僵,却强作镇定,道: “你信不信石元帅?” 去年龙王庙惨败,薛显昏迷不醒了,石山都没有吞并其部,薛显如何能不信石山,只是想到自己这点家底,又觉得心疼,犹豫片刻,咬牙骂道: “日他娘!拼了,跟鞑子拼了!” 曾万户以一敌二,越打越有底气,看着苦苦支撑,伤亡却越来越大的薛显所部贼军,笑道: “哈哈哈,贼军就是贼军,乌合之众,四处流窜稍难对付。居然敢与与我官军堂堂阵战,蠢才!” 元军众将紧张的情绪总算得到缓解,纷纷拍起主帅的马屁。 “万户英明!” “今日大捷,毙敌数万,这两年怕是都没有如此大捷吧?!” “哈哈哈!” 就在众将以为胜券在握,东南睢水渡口方向腾起了漫天烟尘,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巨兽在同时奔腾。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也开始传来如同闷雷滚动般的震动。 战场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一名外围警戒的元军探马纵马狂奔而来,边跑边狂喊道: “贼骑!几千贼骑已经渡河!” “贼军主力来了!” (本章完) 第197章 防线破徐州在望 第197章 防线破徐州在望 得知骁骑卫已经渡河,贼军主力即将赶到,正在鏖战的元军阵型顿时不稳。 “稳住阵型!违令者斩!” 曾万户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手中佩刀挥舞,试图弹压骚动。他非常清楚,军心一旦大乱,便如溃堤之水,再不可收拾。 但他不甘心,这一仗还没有输,他还有底牌! “结成圆阵!撤入仓堆堡!” 其部固然打不赢越来越多的贼军,但只要退入土石结构的仓堆堡,依托坚城与贼军周旋,等待围困徐州的精锐兵马赶到,仍有全歼贼军的希望。 命令逐级传达下去。曾万户积威尚存,本部数千精锐在军官的呵斥和鞭笞下,还能勉强维持阵型,却管不了袭扰红巾贼侧翼的两千乡勇。 这些人打顺风仗,劫掠抢功时比谁都积极,甚至不弱于普通官军。可一旦遭遇逆风局面,其乌合之众的本质便暴露无遗。 “官军,官军主力开始撤了!” “俺们不是官军!俺们要回家!” 撤退,永远比进攻更难组织,尤其是在与敌人犬牙交错的情况下,乡勇最先还能勉强维持基本队形撤退,可看到就贼军骑兵越来越近,又很快变成了溃逃。 两千多人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完全不顾阵型和掩护,朝着本部所属寨堡发力狂奔。 “狗娘养的杂鱼!刚才不是挺能耐吗?!” 薛显脸上的血污更添狰狞,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手中长枪指向溃逃的乡勇。 “兄弟们!跟爷爷——” “总管!不可!” 毛贵一把抓住薛显战马的辔头,指向东南方向——那里,骁骑卫已经踏着滚滚烟尘而来。 “骁骑卫到了,这些乡勇跑不掉的。咱们得咬住元军主力,绝不能任由他们退到寨堡内!” 骁骑卫的到来让薛显精神一振,但目光扫过自己的部下,他脸上的肌肉却剧烈抽搐,连番血战,其部如今能站着的已不足一半,这些人中还大半带伤,疲惫不堪。 薛显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一抖缰绳,手中长枪指向正在后撤的元军主力,吼道: “缠住元狗主力!伤了俺这么多兄弟,还想逃?!” 周坡寨内。 李喜喜拄着一柄卷刃的腰刀,看着元军如潮水般退去,且有组织地远离寨堡,目光骤然亮起。 “元狗……要溜了,咱们主力到了!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随俺追出去!” 李武策马奔驰中,目光快速扫视着混乱的战场:逃跑的乡勇已经溃散,争先恐后地涌向寨堡;薛显、李喜喜两部残兵正死死缠住元军的后阵和侧翼,不让他们能快速撤退。 元军则勉强维持着一个不断被削弱的圆阵,艰难地向仓堆堡方向挪动。 骑兵万马奔腾,声势极大,命令只能通过旗语传递,李武给旗手下达的命令非常简洁: “二营、四营,追歼溃兵!” 前军令旗变幻,第二营、第四营迅速从铁骑洪流中分出,直扑溃散的乡勇。 其余兵马很快就靠近了战场中央,终于看清了元军防线主力:其部的圆阵已经很不规则,仍顶着薛显、李喜喜两部纠缠撤退,行动迟缓,但阵型尚存,撤退间颇有章法。 元军圆阵核心,曾万户发现了贼骑正快速靠近,本军阵型已有溃散的迹象,忙下令道: “停下!快整队!” 命令很正确,可命令的传递却需要时间,执行更需要士气。 元军防线主力出营时足有七千大军,经历了之前与李、薛两部红巾军连番血战,只剩下五千余人,此刻还能执行其命令的,已经不到四千人。 其余兵马,要么被薛显、李喜喜所部缠住脱身不得;要么装作没收到命令,脱离本队逃跑。 但二者的命运,并无本质区别。 “三营、五营、六营,袭扰!” 李武率最精锐的一营兵马驻留在元军外围,蓄养马力,随时准备给打开阵型的敌军致命一击。 三、五、六营则开始绕着元军勉强稳住的圆阵外围奔驰,他们并非盲目冲击,而是精准扑杀脱离大队的溃兵,又不时逼近元军阵线,将一阵阵密集的箭雨抛射入阵中。 这些箭矢大部分被元军盾牌挡住,但总有一些穿过缝隙,引发新的骚乱和惨叫。 如此,骚扰、迟滞、寻找阵型破绽,并引诱元军反击,消耗其本已不多的体力和箭矢。 元军只能被迫进一步收缩阵型,虽然增强了局部防御力,却也逐渐丧失了移动能力。 薛显和李喜喜两部成功延缓了元军撤退步伐,此时也疲惫不堪,默契地停止了无谓的冲击,开始就地收拢伤员,重整队形,休养体力。 曾万户骑在马上,脸色灰败,眼睁睁看着脱离本队试图逃跑的兵马,被贼骑轻易驱散、屠杀,绝望的哭嚎,凄厉的惨叫,清晰传入阵中,如同皮鞭,狠狠抽打在残余元军的心上。 圆阵内,元军士兵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兵器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身在阵中,暂时逃过了贼骑冲杀,可接下来呢? “万户,还,还撤吗?”一名心腹千户声音发颤地询问,眼神里已满是绝望。 曾万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西北方仓堆堡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他深知在贼骑袭扰下,以这种龟速,基本不可能撤到仓堆堡,但他身为主将,却不能明说自己这些,以防打击士气。 “让儿郎们调整阵型,待阵型稳固,体力稍复,再寻机后撤!”曾伯城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其中的疲惫、无力感和自欺欺人已难以掩饰。 李武如同耐心的猎手,并不急于进攻。 元军只要阵型不乱,确实可以用射程更远的步弓逼退红旗营骑兵,并缓慢向前移动,但这个移动速度却慢得令人绝望,撤出不到半里地,便看到了令他们更加绝望的景象。 东南方,另一股比骁骑卫更加庞大,更加严整,带着排山倒海般气势的烟尘,骤然出现。 擎日卫到了! 扩编后的擎日卫有十几个营共六千人,自然不可能一窝蜂地挤上来。常遇春亲率三个最精锐的甲等营,抄近道堵住元军退路后,就立即结阵。 “立盾!结枪!弓箭手——上弦!”常遇春矗立在阵前,声如洪钟。 盾牌手半跪于地,将蒙皮大盾重重砸入泥土;长枪手将丈余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瞬间形成一片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钢铁丛林;弓箭手引弓搭箭,蓄势待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迅捷而肃杀。 曾万户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被迫再次勒令全军停下。 看着前方半里外,那些跑得气喘吁吁却能快速列阵的贼军,再看看身边同样疲惫不堪、士气濒临崩溃的部下,以及本军侧后虎视眈眈的骁骑卫和薛李残部,一股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手下这不足四千的残兵,虽然面对常遇春的三个步营,兵力上还占点优势,但他敢冲吗?本军阵型一旦在冲击中散乱,贼军骑兵的铁蹄会迅速将他们踏成肉泥。 “停止前进!整队!原地防御!” 曾万户伸长脖子,焦急地看向北面,此刻,唯有严防死守。希望拖下去,还能够等来答儿麻失里派出的增援。 然而,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在此期间,骁骑卫各营基本完成了对溃散元军和乡勇的清剿任务,重新集结。 薛显和李喜喜两部也草草处理了伤员,虽然人数锐减,但有骁骑卫、擎日卫在侧,胆气反而更壮,重新整队,再次逼近元军圆阵。 更令曾万户绝望的是,擎日卫的后续部队,还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赶到。 后续赶到的营头,以常遇春亲自坐镇的三个甲等营为核心,向两翼有序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向元军圆阵凹陷的弧形包围圈。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尚未开战,仅仅是看到擎日卫奔袭而来,迅速展开、列阵、形成包围圈的表现,就让曾万户浑身冰凉——这支军队展现出的组织度、纪律性和训练水平,绝非薛、李两部凭血勇作战的部队可比。 甚至,曾万户悲哀地意识到,即便是在自己本部兵马状态完好时,与眼前这支兵马一对一硬撼,也不敢保证有胜算,更何况此时对方兵力远胜己方,更有精锐骑兵压阵! 而在擎日卫后方,隐隐还有更加庞大、更加嘈杂的声浪传来。 那是彭二郎、赵均用所率领的宿州兵马,二部渡河后,就立即抢攻营寨,人喊马嘶,战鼓隆隆,声震数里,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席卷而来。 曾万户能看出来的绝境,其麾下将领很多人也能看得出来。 看着擎日卫兵马已经到齐,正在做最后的阵型调整,即将擂响催战鼓,元军众将顿时急了。 “万户!这仗打不赢了!降,降了吧?”一名千户的声音带着哭腔,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啊万户!弟兄们今日血战,对得起朝廷了!红旗贼主力出现在这里,答儿麻失里却按兵不动,坐视我等覆灭!靠我们这点残兵,如何抵挡?” 另一名将领也嘶声附和,语气中充满了对后方蒙古统帅的怨愤和绝望。 “万户!降了吧!给兄弟们留条活路吧!”更多的将领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虽然畏惧朝廷事后清算,也担心远在后方的亲人受到牵连,可在必死绝境下还能保持理性的,毕竟只能是极少数。 曾万户还想派出麾下仅存的几百骑兵,拼死突围出去,向徐州方向报警。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骑兵时,却是人人眼神涣散,毫无斗志。再看看外围游弋的贼骑,将这些人派出去,也只是给贼骑增添几颗首级功罢了。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败局,已无可挽回。 “唉……”一声充满了悲凉和屈辱的叹息,从曾万户的嘴中溢出。 擎日卫阵前。 对面,常遇春也严阵以待。 眼前这支敌军,是他投军以来,见到的所有敌军中,阵型最严密,抵抗意志最顽强的一部,即便己方占尽优势,又有骁骑卫压阵,要想全歼这支困兽,己方也必将付出至少数百精锐伤亡的代价。 他当然不怕伤亡,眼中反而有阵破强敌的兴奋,并早已披挂完毕,准备亲率精锐,对敌军发动雷霆一击,以期以最快度、最小代价结束这场战斗。 就在此时,元军大阵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一骑从中奔驰而来,马上骑士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根代表谈判的白布条绑在背旗上。 “搞什么鬼?!” 常遇春已经猜到了元军的意图,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使者射杀,只能等他靠近了喊话: “大元济宁路万户睢水防线主将曾伯城,敬将军军威,自知不是敌手,不忍见麾下健儿尽殁于此。愿率所部将士罢兵息战,望将军接纳!” 常遇春眯起眼睛,看着那孤零零的骑士,又看了看对面死寂的元军大阵,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挥了挥手,示意阵前弓箭手稍安勿躁。 睢水渡口。 “报——元帅!前线大捷!元军睢水防线主将曾伯城已率残部约四千人,向常都指挥使投降了!” 石山在捧月卫精锐簇拥下,刚刚踏上北岸松软的土地,就听到了这个捷报。 报捷信使依然是吴国兴,六安之战后就已经升任队率,此刻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利落地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汇报。 “据降将曾伯城供述,其大营内尚有守军两千,可以劝降,此外,各营寨乡勇还有四千余人,此战我军俘获总数预计接近万人。” 石山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再完美的计划也需临机应变,对此他早有预案和心理准备。 元军主动投降,兵不血刃拿下最难啃的防线核心,大幅减少了己方伤亡,这当然是好事。 但与围困徐州主力的元军会战在即,骤然多出这近万名降兵,却是个不小的隐患。如何安置?如何整编?如何防范可能的反复?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棘手问题。 “李武、常遇春此刻在何处?”石山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李都指挥使已持曾伯城信物,率骁骑卫赶往吴窑大营劝降!李总管、薛总管劝降和收拢各残余营寨乡勇。常都指挥使率本部人马,看押着曾伯城及其投降的四千元军,等待元帅亲临处置!” 石山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常遇春对此事的处理很周全,控制防线枢纽(吴窑大营)、立即劝降乡勇,防止反复,同时牢牢看住最有战斗力和潜在威胁的曾伯城部,抓住了主要矛盾。 “伯仁处置得当!你速去回复,我随后就到!” 仓堆堡前,临时受降点。 曾伯城已经卸去了象征万户身份的华丽铠甲,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战袍,站在临时划出的受降区域边缘。他交出了劝降吴窑大营的投名状,但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其人深知乱世之中,降将的命运往往如风中飘萍。常遇春虽然没有为难他,但未得到石山本人的亲口承诺前,曾伯城却是不敢离开自己的部队半步。 这四千人,既是他最后的筹码,也可能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时间过去快速过去,每一息都如同煎熬。曾伯城强作镇定,目光却不时焦急地投向东南方。 终于,在地平线上,一面红底金边的“石”字大纛缓缓靠近。 旗下一人身披玄甲,外罩赤红战袍,身形挺拔如松,策马而来。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扑面而来的威严气势,以及周围捧月卫精锐拱卫的架势,已经昭示了来者的身份。 曾伯城的心脏猛地一跳,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受降区,在距离石山仪仗前数十步外,便撩袍屈膝,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 “罪将曾伯城,拜见石元帅!元帅虎威,罪将诚惶诚恐!” 石山勒住战马,审视着跪拜在地的曾伯城。此人中等身材,虽然留着满腮浓密的大胡子,行止间却难掩儒雅仪态。 “起来吧。”石山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曾伯城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不敢直视石山。 “你读过书?” 曾伯城微微一怔,不意石元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谨慎地答道: “回元帅,罪将……早年曾入路学,读过几年书。” “嗯。”石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对降将和出仕大元的儒生,都抱有戒心,曾伯城兼二者身份于一体。这种人,心思往往更深沉,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可能反复。他们的投降,往往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计。 不过,石山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的目光转向远处被擎日卫严密看押的降兵大阵,声音依然平静。 “你有何事,非要面见本帅?” 曾伯城不敢耽搁,忙道: “罪将知道徐州城下官——元军虚实,需当面禀报元帅!” …… ps:今天只有一章,头疼得难受,请见谅! (本章完) 第198章 重回楮兰启大战 第198章 重回楮兰启大战 临时受降点。 曾伯城垂手肃立,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将他所知的徐州城下元军虚实,详细禀报:围城主力由答儿麻失里和斡罗统领,主力约有……,各部将领姓名、脾性…… 石山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捕捉着曾伯城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当听到“右丞相脱脱尚未抵达前线”时,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脱脱上个月就已请旨出征,元廷大张旗鼓宣扬。本以为这位元廷最后的柱石早已坐镇徐州城下,亲自督战,却没想到,自己的对手只是其先锋爪牙。 脱脱迟迟未至前线,究竟是元廷内部倾轧?还是另有原因? 一丝疑虑悄然升起,随即又被他压下,无论脱脱来不来,眼前答儿麻失里这支大军,还是必须要解决掉的威胁。 敌情虽然已经大致明晰,石山却没有急躁进军。 吴窑大营成了联军临时的根基,数万大军围绕营盘扎下连绵营帐,开始紧张有序的休整与备战。 在此期间,石山主要推动了三件事: 其一,广撒斥候,洞悉虚实。不求所有情报都能探到,只需验证曾伯城所供情报的真伪。 同时,李喜喜等曾与元军各部交过手的将领,也被频繁召唤,依据其亲身经历,讨论着对手的战术特点、装备优劣、士气高低,再对比曾伯城的供述,看起有无隐瞒甚至歪曲。 其二,犒赏三军,激励士气。大战在即,士气至关重要。 大批酒肉分发下去,各营炊烟袅袅,肉香弥漫。石山亲临各营,从红旗营本部人马,到曾伯城新附之兵,都留下了他沉稳的身影和掷地有声的训话。 其三,消化降兵,稳固根基。这是最棘手,也最考验手腕的一步。骤然纳入的近万降兵,如同体内尚未消化的硬块,处理不当便是腹心之患。 整编的核心是原吴窑大营留守兵马,因其主将“意欲设计陷害”前来接收的骁骑卫将士,被李武斩杀当场。 据说,营中有部分将士感念红旗营“为自己作主”,主动参与了镇压反叛的行动,当日有大小军官及顽固士兵近四百人被杀,人头悬于营门示众。 那些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士兵,则被李武当场提拔,填补部分空缺的军官位置,并赏赐钱帛。 经此雷霆手段的整肃,吴窑大营旧部建制被彻底打散,已无法再独立成军。石山顺势将其全部打散,分别补入在睢水之战中战损严重的薛显和李喜喜所部。 事后,李武被石山单独召入帅帐,帐门紧闭许久,有亲兵听到李武挨了元帅的骂,只是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但李武出帐时,却仿若没事人一般,还跟当日值守的郭英开玩笑。 其次四千投降的团练武装,石山采取了更为怀柔与分化并用的策略。 他首先以雷霆手段,公开审判并处决了四名劣迹斑斑,民愤极大的乡勇头目,平息了部分民怨,也震慑了其他大小头目。 随后,他从中精选出一千三百名体格健壮、无明显恶习的乡勇,同样打散后补入薛显和李喜喜所部,作为新鲜血液。 剩余的两千七百余老弱,战斗力低下且组织松散,已难构成实质威胁。 石山下令这些人自行拆除睢水北岸各营寨的防御工事后,就地安置,发给少量口粮,命其不得生事,等待战后处置。既解除了后顾之忧,也避免了大规模遣散可能引发的混乱。 最棘手的是曾伯城所部四千元军战兵,这些人不同于松散的乡勇,他们有着严密的军事组织。 石山深知,若不能彻底清算其上层军官体系,并将其建制完全打散,无论编入哪一部,都如同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强行整编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但他也绝非毫无动作,借口降兵骑将哈斯尔阵亡,其部群龙无首难以发挥作用为由,下令将其剩余的近一千战马(部分骑兵配双马)尽数调出,补充给骁骑卫。 曾伯城和降兵们虽心中肉痛,但刚刚投降,不割肉是不可能的。 骁骑卫的战力因此得到显著增强,而降兵则被彻底剥夺了最关键的机动力量,如同猛虎被拔去了爪牙,威胁性大减。 对于剩下的步兵,石山则暂时维持其原有建制,仍由曾伯城管理,但被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徐州城,残破的元帅府。 就在石山紧张备战时,距离吴窑大营约七十里的徐州城,在元军襄阳砲日夜不停的连番轰击下,曾经坚固的城墙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城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粮草日蹙,伤患哀嚎,军民人心惶惶。 芝麻李这位曾经的豪雄,此刻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愁云。 他甚至命亲兵在元帅府正堂里堆积起一人多高的干柴,准备好火油,做好了城池一旦被攻破,便点燃引火之物,举火“自焚”的准备,以示与城偕亡,宁死不辱的决心。 八月十七日,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石弹砸击声,却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比震耳欲聋的轰鸣更令人心胆俱裂。 饱受折磨的徐州军民一时茫然失措,许多人蜷缩在残垣断壁下,惊恐地以为城墙终于被彻底轰塌,元军即将屠城,绝望的哭喊声在死寂中更显凄厉。 “报——!元帅!元狗……元狗撤军了!” 一名负责在城头瞭望的侦察小校,冲进弥漫着柴草和火油气味的元帅府,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奔跑而嘶哑变调。 “什么?!”芝麻李猛地从铺着简陋地图的桌案后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几乎怀疑自己因过度焦虑而出现了幻听,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小校,声音颤抖地追问: “撤了?向哪边撤?看清楚了?!” 小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遗漏了关键信息,连忙喘着粗气补充道: “南……南面!是南面!元狗大队人马往南面去了!” “南面?宿州?”芝麻李愣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南面是宿州,是彭二郎、赵均用的地盘,难道这两个只顾争权夺利,坐视自己被围困月余的家伙,突然转了性,发兵来救援了? 这个念头荒谬得如同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可芝麻李却半点也笑不出来,心头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猜疑。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转机? “快!备马!亲兵队,随我登城!”芝麻李压下翻腾的思绪,厉声下令。 无论真假,他都必须亲眼确认一番。 不多时,在数十名亲兵和闻讯赶来的部将簇拥下,芝麻李登上了南城墙。 城墙破损不堪,多处豁口触目惊心。 城外,那十六具如同狰狞巨兽般的襄阳砲依然耸立,其中四具明显因部件疲劳而损坏,扭曲的木质构件和断裂的绳索散落在地。 另外十二具,结构完好,旁边还堆放着不少石弹和备用绳索,但那些往日里喊着号子、挥汗如雨的砲手和民夫,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光投向更远处,元军连绵的营寨旗帜依旧飘扬,营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士兵在活动,似乎是留下来监视城防的殿后部队。但营寨内明显空旷了许多,原本密密麻麻的营帐少了不少。 再向前,地平线的尽头,大片烟尘正缓缓向南蠕动,似乎有大军正在向南面进发。 “真……真撤了?”即便事实就摆在眼前,芝麻李心中那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仍未散去。 围城月余,襄阳砲日夜轰击,眼看破城在即,元军竟在此时主力南撤? 这太不合常理了! “撤了!苍天庇佑,元帅洪福!”旁边有部将激动地喊道。 “定是咱们的援军来了!元狗必是怕腹背受敌,要先南下打败援军,才敢继续攻城!”另一名将领兴奋地推测。 此话一出,城头众人脸上的激动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和沉默。 援军?若是来了,是哪路援军?若是败了……徐州岂不是彻底成了孤城绝地? 很快,就有人试探着提议: “元帅,机不可失!元狗主力南撤,留守兵力必然空虚,俺们何不趁机出城反击?里应外合,或可解围!” 芝麻李何尝不想反击?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打破元军的围困。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众部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啊!此议甚佳!你们谁愿为本帅领兵出城破敌?” 此言一出,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众将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纷纷低头缩颈,目光躲闪,无人敢应声。 长达月余的围困和持续的石弹轰击,不仅破坏了城防,更摧垮了守军的士气和将领的胆魄。 出城野战?面对可能存在的元军精锐殿后部队?没人有这个勇气和信心。 难堪的沉默笼罩着残破的城头。终于,一名身着脸色苍白的中年文士站了出来,为众人解围道: “元帅,诸位将军,稍安勿躁。元狗狡诈,焉知此非疑兵之计?援军之事,目前仅是猜测,敌情未明,我军久困力疲,贸然出击,风险太大。依在下之见,宜……静观其变,谨守城池为上。” 芝麻李将众人的怯懦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和悲凉。 打不过元狗也就罢了,连手下这帮心思各异的文武都掌控不了,自己当初怎么就稀里糊涂被推上了这元帅之位?这元帅,当得何其憋屈! “呵……”芝麻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自嘲。 他不再看众人,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无奈的命令回荡在风中: “就依先生所言,传令各部,严守城池!你,” 走了几步,他还是不想放弃,指向那名报信的小校。 “继续盯紧了!若有援军确切动向,或元狗再有异动,火速来报!” 楮兰站。 时隔一年,石山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却已物是人非。 去年李武率留守站户南下虹县时,放了一把大火,将这昔日车马喧嚣、商旅云集的繁华站赤烧成了一片。 如今,断壁残垣半埋在荒草丛中,更添几分萧瑟与苍凉。 石山策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丘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他回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感怀伤逝。 此地,是他石山命运的转折点。 一年前,他正是率领着东拼西凑的数百庄户,在此地以弱胜强,生擒了驿令王白音,打赢了踏入这乱世洪流的第一仗。 那一战,是红旗营的起点,是燎原的星火。 今日,他重返此地,却已手握数万雄兵,他要在这片见证过自己崛起的土地上,再次迎战兵力占据优势的元廷大军。 他要让天下人看清楚:这乱世之中,并非全是为了个人富贵而祸乱天下的草寇反王,还有一支涤荡乾坤的红旗营! 大战,实际在三日前便已打响。 围绕着战场情报的争夺,两军最精锐的斥候如同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群,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展开了惨烈的前哨绞杀。 红旗营斥候付出了阵亡一百七十三人的惨重代价,硬生生将元军探马的活动范围压缩到了极限,消灭了近三百名敌军精锐斥候,完成了至关重要的战场遮蔽。 这不仅仅是为了情报,更是为了在心理上挫伤元军的锐气,让他们如同盲人般踏入预设的战场。 因而,今日这场决定性的会战,石山麾下的联军才能从容不迫,提前进入预订战场。 他选择了一处背靠西面连绵山地、地势相对开阔的地带列阵。这样既避免了腹背受敌,又限制了元军骑兵的大范围迂回。 各营依据事先确定的方案展开后,原地休整,蓄养体力,等待大战来临。 巳时四刻左右,元军陆续抵达战场外围,开始列阵。 石山立于捧月卫阵中的高台上,手举单筒望远镜(自制),观察着元军布阵。 结合这些时日综合的情报,再根据敌军各部旗号、服饰、装备的显著差异,可以辨认出: 元军左翼是淮南义军元帅王宣率领的三万河工,右翼为“老熟人”田丰率领的两万淮东盐丁,中军为两万二千官军,总计约七万二千人。 另有九千团练武装未出现,疑似留守徐州城下,防止芝麻李流窜。 当然,这只是大致上的分布,没谁会傻乎乎以两三万人列出一个大阵。 比如说元军中军的官军之下又分为多部,仅有七千人,是答儿麻失里和斡罗等人从大都带来的精锐兵马,其余各部或数百或千余不等,从其列阵时彼此的间隙大小,就能看出来。 除了这些,元军左、右、中三部还都有自己的骑兵。 助战的“义兵”也分成很多部,无论河工,还是盐丁,都列出了数十个大小不等的军阵,各阵之间都有间隙,方便做出穿插、增援和撤退休整等动作。 如此一来,交战时,即便以精锐兵马连续攻破对方数阵,也很难令其崩溃,反有可能遭其包抄。 元军这种布阵,看似庞大严密,实则隐患不小。 尤其是将大量“杂牌”放在两翼,并以松散的多阵组合排列,固然增加了阵型的弹性和容错率,但也极大地削弱了整体防御的韧性和指挥效率。 面对真正的雷霆一击,这些缝隙也可能成为溃败的起点。 而石山麾下联军的布阵,则与元军迥然不同。 联军由左至右,依次为: 常遇春所部擎日卫六千人、左君弼所部忠义卫三千人、李喜喜所部三千人、龚午所部捧月卫七千人(石山大纛所在)、胡大海所部拔山卫五千人、薛显所部三千人、彭二郎所部六千四百人、赵均用所部六千八百人、曾伯城所部四千人。 另有李武所率骁骑卫三千一百骑(部分战损),列阵于捧月卫之后,随时机动。 联军总兵力四万七千五百人。四万七对七万二,兵力差距看似不小,但石山心中雪亮:他从未将战力和忠诚度都存疑的右翼(彭、赵、曾三部)视为此战主力。 真正的胜负手,还是红旗营本部人马,这才是他破敌的信心所在。 元军本就人多,离战场又稍远,七万二千大军从入场到布完阵,前后用了一个多时辰,待其布完阵,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许多元军士兵从清晨拔营、长途行军到列阵完毕,早已饥肠辘辘。尤其是看到对面联军阵中,士兵们正悠闲地坐在地上,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水囊吃喝补充时,腹中的饥饿感更甚。 对于习惯了“过午不食”或一日两餐的社会底层士兵而言,中午这顿不吃也没多大影响。顶多就是开弓时手软一点,冲锋时腿慢一点,拼杀时力弱一点…… “起立!活动身体!检查兵器甲胄!” 石山眼见元军就要布好了阵,他便不再等待。 联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铠甲叶片摩擦的哗啦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士兵们纷纷起身,原地踏步,挥舞手臂,扭动腰身,让因久坐而有些僵冷的身体重新热起来。 军官们穿梭其间,检查着士兵的装备,低声做着最后的鼓动。 未时三刻。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却无法驱散战场上弥漫的、越来越浓的肃杀之气。双方大军如同两股即将碰撞的钢铁洪流,静静地对峙着。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战马的响鼻和旗帜猎猎的声响。 石山深吸一口气,扫过自己麾下蓄势待发的将士,最终定格在对面元军那庞大而略显杂乱的阵线上。他猛地举起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擂鼓!进军——! (本章完) 第199章 血腥磨盘鏖敌我 第199章 血腥磨盘鏖敌我 元军仗着兵力优势,布下了经典的鹤翼阵。两翼由淮东盐丁与河工组成,如同巨鸟伸展开的翅膀,锋芒直指前方。而其最为精锐的中军,则如鹤鸟昂起的头颅与身躯,位置稍靠后,蓄势待发。 答儿麻失里的意图很清晰:先用两翼的“杂牌”炮灰消耗联军的兵锋与士气,待其疲惫不堪、阵型动摇之际,再以中军生力军雷霆出击,直捣联军指挥中枢,一举奠定胜局。 石山屹立在中军高大的望台之上,背后的山峦走势,成了联军布阵的天然依托。 他将联军作为一个整体,依托西北低、东南高的地形,布下了一个倾斜的偃月阵。 联军右翼(东南方向)被推至最前沿,如同弯月凸出的锋刃,直面元军左翼(盐丁); 而相对薄弱的左翼(西北方向)则靠后,隐于阵型凹陷处,尽可能地减少其在大战初期就暴露于元军主力打击下的风险,也最大限度地降低左翼诸部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 但这仅仅是宏观布局,深入到具体的作战单位,各部又依据承担的任务和当面之敌的特点,布设了不同的“中阵”和“小阵”,如同给战争巨兽装上了形态各异的利爪尖牙。 比如,常遇春所部擎日卫因首先接敌,十万大军级别的大战,不可能一个冲锋就决定胜负,便摆出了一字长蛇阵,分为左右两个主要集群,相互掩护,错落排开。 其下,由各战营灵活组成菱形阵、楔形阵等更具突击或防御特性的小型战阵。这种阵型既能保证足够的正面宽度接敌,又能保持相当的纵深,便于轮换休整。 “踏稳鼓点!缓步——前进!” 常遇春深知,今日之战,擎日卫将要打满全场,必须尽量减少将士们无谓的体力消耗。 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在肃杀的战场上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士兵们粗重的呼吸。没有什么能比平稳坚定的鼓点更能统一军阵步伐,更能稳住那颗颗因紧张、恐惧而狂跳的心脏。 六千擎日卫将士,如同一个整体,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随着鼓声的节奏,缓缓向前踏进。整齐划一的步伐,稳定着本方将士的心生,也敲打在对面敌军脆弱的神经上。 对面的淮东盐丁也在军官的呵斥下,试图模仿擎日卫的做法,擂响了战鼓,驱使着士兵前进。 但缺乏相应训练终究是学不像,走不到三十步,原本就不怎么严密的队形开始扭曲变形,一些军官开始扯着嗓子下令,试图调整和稳住队形。 “稳住!他娘的别挤!” “看齐!看齐!” “跟上鼓点!想死吗?!” 嘈杂的吼声,与擎日卫沉稳如一的步伐声形成了鲜明对比,让阵中盐丁更添混乱和恐慌。 “停!” 擎日卫将士也不是整齐划一的机器,也会紧张和慌乱,前进不到四十步,队形开始出现散乱迹象,常遇春果断下令全卫停止前进。 “调整阵型!检查装备!准备接敌!” 这不仅是接战前的最后一次小调整,也是缓解将士们紧张情绪的有效手段。 命令下达后,各级军官迅速出列,检查本部阵型和装备情况,勉励麾下将士放缓情绪。 或用力拍打着士兵的肩甲,检查着盾牌后的搭扣,低声呵斥着某个因紧张而手脚发抖的新兵“怕个鸟!盾举稳!跟着老子!” 或是大声鼓励“兄弟们,稳住!看看对面那群吃海鲜的盐丁,至少比咱们慌十倍!” “继续进军!” 进军战鼓再次擂响,节奏却不像最初那般平稳,而是逐渐加快节奏,逐步提升进军速度,以调动将士们浑身热血,准备与敌接阵大战。 “举盾!继续前进!” 举盾的原因,是对面的淮东盐丁率先开始放箭了。这声怒吼并非来自后方的常遇春,而是来自最前沿小阵的两个营指挥使! 擎日卫六千人,十几个小阵前后左右错落排布,战线拉得很长,前后相差数百步,常遇春的命令无法精确同步到每个前沿单位,这个时候就需要发挥各营指挥使的主观能动性。 淮东盐丁总兵力虽有两万人,正面却要面对擎日卫、忠义卫和李喜喜所部共一万二千兵马,具体到每个小阵的兵马本就不多,装备情况尤其是弓弩配备率,远不如擎日卫。 若将弓弩手分散到各小阵,无异于隔靴搔痒。田丰便将全军的弓弩手集中起来,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射手营”,希望能以相对密集的箭雨,在接阵前尽可能多地杀伤对面的联军。 第一轮箭雨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至,由于距离尚远,大部分落在了阵前。但在数量优势下,仍有少部分箭矢砸在擎日卫前排士兵高举的蒙皮大盾上! 咄!咄!咄! 巨大的冲击力让持盾的士兵手臂发麻,还有一些角度刁钻的箭矢,穿过大盾之间的间隙,或者越过前排盾墙,抛射入阵中! “呃啊!” “我的腿!” 阵中将士的单手小盾防御面终究有限,至少有六个倒霉的士兵被射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衣甲。 中箭者,还能行动的,继续带伤作战;阵亡或失去行动能力的,则被袍泽拖出阵,后面自有医护队人员上前处理,不能任其留在阵中,影响士气和后续袍泽进军。 “放箭——!” 擎日卫前排两个小阵指挥使,几乎同时发出了反击的怒吼。其弓弩手虽然后发,但双方距离在这轮箭雨中又拉近了十余步。更近的距离,意味着更精准的覆盖,更强大的穿透力! 嘣——! 咻咻咻——! 弓弦齐鸣的震颤和弩矢破空的尖啸汇成一片,更为密集、更为精准的黑色箭雨,狠狠地射向正手忙脚乱准备第二轮射击的盐丁“射手营”。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嚎,瞬间取代了盐丁军官的喝骂。盐丁弓弩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倒下了一大片,鲜血飞溅,染红了长满荒草的地面。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阵列瞬间大乱,一些人下意识就想后退逃命。 “不许退!放箭!快放箭!后退者死!”盐丁头目们目眦欲裂,挥舞着腰刀,作势要砍杀试图逃跑的盐丁,在死亡威胁下,剩余的射手哆哆嗦嗦地重新拉开弓弦,勉强射出了第二轮箭雨。 这一次,箭雨明显比第一轮稀疏了不少,但落点却精准了许多。 咄咄咄!咄! 擎日卫前排两个小阵中再次响起闷哼和惨叫,这一轮箭雨造成了两阵近四十人的伤亡,阵型顿时一阵慌乱,新兵们脸色煞白,握着长枪的手都在颤抖。 “稳住!补位!快补位!把缺口堵上!长枪手向前!”关键时刻,擎日卫基层军官和老兵发挥了关键作用,长期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战场本能压倒了恐惧。 这种规模的大军混战中,一旦阵型散乱,暴露在敌军面前,等待他们的就是被无情屠宰的命运。 在军官们的吼叫声中,士兵们咬着牙,迅速向缺口处靠拢,后排的士兵奋力挤上前,堵住空档,混乱被迅速遏制,反击的意志在鲜血的刺激下,反而更加炽烈。 此时,第二梯队的两个小阵,也行进到了有效射程之内。 “目标——敌射手营!抛射!放!” 噗噗噗噗!盐丁射手的惨叫声再次响成一片,四阵迭加(左右各两阵),对面盐丁射手顿时又倒下了一大片,开始有人转身逃跑,随即就被督战队斩杀。 这轮箭雨过后,擎日卫左侧的忠义卫将士也推进到了有效射程边缘。他们挡下了盐丁射手营稀稀拉拉的箭矢,随即,便与擎日卫前四阵弓弩手一起展开反击。 但这一次,目标不再是盐丁射手营,而是正发起冲锋的盐丁前排步兵小阵。 咻咻咻——! 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扑向密集的人群,盐丁步兵手中简陋的小木盾、藤牌,在这种近距离的密集箭雨面前,防护力大减。 噗嗤!噗嗤!噗嗤! 冲锋中的盐丁小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倒下一大片。哀嚎声、濒死的惨叫声、恐惧的尖叫声瞬间炸开。 距离太近,甚至有些强弩射出的重箭,直接洞穿了单薄的木盾,射伤持盾者。 中箭者痛苦哀嚎,未被射中的人则惊恐地试图躲避,或是用盾牌徒劳地遮挡,本就散乱的冲锋阵型在箭雨打击下,变得更加混乱。 临阵不过三矢,这轮箭雨过后,弓弩手刚刚再次搭箭,如潮水般的盐丁便已经涌到了眼前。 血腥的肉搏战,开始爆发。 “立盾——!架枪——!刺——!” 噗嗤!噗嗤!噗嗤! 盐丁们悲哀地发现,以他们散乱的阵型冲击擎日卫严密的长枪盾阵,完全是在被动挨打,但他们却不敢撤退或者停下来——背后的袍泽正在快速涌来,前阵必须为后阵腾出位置。 前排盐丁小阵丢下几十具尸体,绕过擎日卫坚固的正面小阵,向看似“空虚”的后方阵线空隙钻去,希望能找到一丝突破口,或者至少避开这绞肉机般的正面。 但擎日卫的后排各小阵,因为位置靠后,遭受盐丁射手的箭雨打击更少,阵型保持得更加严密,哪有半点可趁之机留给这些盐丁? 更令盐丁绝望的是,擎日卫因每个小阵都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单元,长枪兵、刀盾手、弓弩手配置齐全,即使盐丁只是从诸阵间穿过,也会遭到来自两侧小阵弓弩手的无情射杀。 盐丁的伤亡在急速攀升,士气快速下挫。 此刻,忠义卫左侧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李喜喜所部也与盐丁绞杀在一起,双方士兵犬牙交错,混战成一团,盐丁射手不能胡乱抛射箭雨,只能退到后阵休养体力,还要防备红旗营骑兵突袭。 擎日卫前排小阵承受了盐丁最大的攻击压力,虽然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严格的训练仍在顽强支撑,但伤亡明显在增加,士兵们挥动武器的动作已经开始显出疲态。 眼看双方已经全面接阵,战斗进入了残酷的消耗阶段,常遇春果断下达了新的命令。 “前排不动!全军——错位推进!” “错位推进”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压缩了盐丁的活动空间,持续施加压力;并让伤亡较大的前排小阵暂时脱离最激烈的锋线,得到稍作喘息调整的机会。 整个擎日卫如同一台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在保持整体压迫力的同时,巧妙地轮换着“刀刃”,将持久战的韧性发挥到了极致。 盐丁们绝望地发现,无论他们如何冲击,对面的敌人仿佛永远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阵线如同磐石,不仅无法撼动,还在一点点地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元军左翼后方。 淮东“义兵”元帅田丰脸色铁青,手心全是冷汗,他曾两次与红旗营交手,都是险死逃生,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现在看到熟悉的红旗红袍,就感觉腿肚子抽筋。 此战,他一开始就把几千“精锐”盐丁压了上去,却连对面联军一个小阵都没能攻破,而那些侥幸冲进对方大阵中的盐丁,更是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像样的水都没能溅起。 田丰的心在滴血,尽管他手下还有大半兵马,可再这样硬耗下去,好不容易攒起的老本迟早要被消耗完,他慌忙喊来自己的堂弟田吉,焦急道: “你快去中军,就说咱们左翼已经缠住了贼军,请院使速发精兵,突破贼军大阵。” 元军中军。 听完田吉的回到,端坐于华丽战车上的答儿麻失里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他岂能不知田丰的小算盘?这厮分明是想保存实力,还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但对田吉,他却没有发作,道: “田元帅忠勇可嘉。你回去告诉他,务必稳住阵线!官军精兵,随后就到。” 田丰想让官军替他消耗贼军,那就给你一个虚假的希望,让这些滑头的淮东盐丁多死些人! 打发走了田吉,答儿麻失里侧过身,看向一旁坐在马背上神情冷峻的章佩监少监斡罗。 “斡罗。” 答儿麻失里用马鞭指向整个战场,饶有兴致地问道: “田丰这厮虽然夸大其词,但贼军右翼确实被淮东盐丁缠住了。依你看,我军两翼齐攻,哪一边会率先取得突破,撕开贼军的防线?” 他其实更倾向于中军发动决定性一击,但若两翼的炮灰能先打开局面,让中军减少损失,自然更好。 “右翼!” 斡罗的目光正望向元军右翼(联军左翼)方向,回答很是干脆。 右翼面对的贼军,一眼就能看出来,确实不如左翼精锐,但因地形和阵型影响,此刻双方还未正式接阵,答儿麻失里不知道斡罗的回答为何如此笃定,疑惑道: 答儿麻失里见斡罗如此笃定,有些疑惑地道: “右翼面对的贼军看似杂乱,但两军尚未接战,你为何如此肯定?” 斡罗不拘言笑,只是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原因有四个:第一,贼军左翼服饰、旗号杂乱,兵甲不全,阵型推进间远不如其右翼严整紧凑,队列间隙过大,士卒步伐凌乱,战力定然低下。 第二,贼军最左翼那打着‘曾’字旗号的,不正是之前叛贼的曾伯城?贼酋将其置于最外围消耗,上下相疑,士卒岂能效死力?左翼贼军必难发挥全力。 第三,左翼贼军推进迟缓,绝非稳扎稳打,或惧战,或保存实力,或……另有所图! 其四,反观我军右翼,虽然也是装备、训练一般的‘义兵’,但比起散漫的盐丁私贩,河工更习惯于听从号令,纪律性更强,也更有韧性,更耐苦战,更适宜这种堂堂正正的阵战! 今日,天时(我军主动进攻)、地利(相对开阔)、人和(我军右翼士气可用,贼军左翼心存疑虑),均在我军右翼!” 斡罗分析完,回头看向答儿麻失里,语气笃定地总结道: “下官料定,一旦接战,贼军左翼必陷入苦战,阵脚定最先大乱!” 答儿麻失里站起身,扶着战车栏杆,又凝神仔细眺望了一番联军左翼的情况,越看越觉得斡罗的分析很有道理,抚摸着下巴,考虑调整主攻方向的可能性。问道: “唔……这么说来,我军应该将预备的精兵,优先部署在右翼?” 斡罗闻言,却微微皱眉,扭头看向已经陷入惨烈消耗战的左翼,虽然明显处于下风,阵线被联军步步压缩,但盐丁人数毕竟众多,短时间内似乎还不会彻底崩溃。他谨慎地回答道: “贼军右翼虽精锐难啃,但我左翼人数占优,尚能支撑;而我右翼虽然看似胜算更大,但贼酋石山也不是庸才,会不会早有防备?下官不敢妄下结论,还需院使洞察全局,乾纲独断。” 联军中军望台。 石山站在望台上,一直在观察整个战场态势,自然早注意到左翼曾伯城所部的异常。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中,他对曾伯城一直怀有戒心,将他们放在左翼外围,就是存心消耗和防备。 晚点接敌?正合他意! 只要他们不立刻临阵倒戈,能牵制住一部分元军,就算完成了任务。 他的目光更多地聚焦在右翼,这才是本战取胜的关键。 直到看见右翼常遇春将旗开始向前移动,石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给左翼加一把火了。 “传令!左翼——前出!接敌!” 联军左翼,曾伯城所部。 “万户!中军旗语变了!在催促俺们加速前进,立刻出兵接敌!”旗手大声喊道。 曾伯城骑在马上,眼神复杂,脸色阴沉似水,沉默了数息,他才猛地一挥手,下令道: “加速进军!” 他命令刚下,一名心腹部将就靠了上来,脸上带着愤懑和不甘,道: “万户!俺们真要为了那姓石的贼子卖命?您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方千户是怎么死的了?!” 他口中的“方千户”,正是当初吴窑大营的守将,那个在李武“接收”降军时,稀里糊涂掉了脑袋的倒霉鬼。 石山给众人的交代是方千户“意欲袭杀李武”,但这种鬼话,骗得了谁? 真要是袭杀,三千多骁骑卫怎会一个不死?死的还偏偏全是他们这些降将的骨干? 这分明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洗!一场卑鄙的谋杀。 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攥紧了曾伯城的心脏,他猛地扭过头,剜了一眼被重重护卫的中军望台方向,仿佛要看清石山那张冷酷的脸。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石山远在三里外,根本看不清。 好一会,曾伯城才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部将,脸上却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我现在不进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你们就能为方兄弟报仇?就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 (本章完) 第200章 一战功成万骨枯 第200章 一战功成万骨枯 联军右翼与淮东盐丁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擎日卫如同中流砥柱,在常遇春的精准指挥下,持续运用“错位推进”战术向前碾压。这种高效而冷酷的轮战方式,极大地消耗着盐丁的兵力和意志。 战力稍弱的忠义卫和李喜喜所部,也紧随着擎日卫的节奏,填补空隙,扩大战果,将士们的信心在一次次击退盐丁反扑中逐渐高涨,动作也从最初的生涩变得果敢起来。 反观对面,前排盐丁不停地倒下,后续的盐丁却在督战队的屠刀逼迫下,如同扑火的飞蛾般涌上来,又在密集的长枪和精准的弩箭下成片倒下。 常遇春敏锐地捕捉到,盐丁进军速度明显变慢,战斗力和组织度快速下滑,盐丁们眼中更多的是恐惧而非战意,头目们的指挥也越来越混乱。 其士气,正随着伤亡飙升而急速跌落,阵型也已经被联军挤压变形,露出了破绽。 时机到了! 常遇春系好兜鍪系带,抄起长枪,下令道: “一营!二营!列楔形阵!” 随着命令下达,一直在战场最内侧养精蓄锐的一营、二营,迅速向前,组成了一个楔形突击阵,身披铁甲的常遇春本人就是最锋利的“楔尖”。他长枪高举,吼道: “随俺——冲阵!” 常遇春身后,千余虎贲爆发出震天怒吼。 “杀——!” 冲入擎日卫大阵中的盐丁本就士气低下,见其如此声势,哪里还敢阻挡? 但擎日卫的“双头”一字长蛇阵中间空当本就不宽,两边皆是严密的军阵,盐丁深陷其中,前有常遇春所部钢铁洪流,左右皆是严阵以待的擎日卫将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们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唧筒内,常遇春率领的千余精锐便是“活塞”。 随着“活塞”强力推动,被挤压在“唧筒”内的盐丁,要么被两侧“筒壁”伸出的长枪无情绞杀,要么被常遇春势大力沉的长枪挑飞,几无活命的可能。 终于,有被恐惧彻底压垮的盐丁士兵在绝望中醒悟过来——他们其实还有一条路!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喊声音猛地响起: “打不赢了!快逃啊!从后面跑——!” 这声哭喊仿佛魔咒,瞬间引爆了众盐丁心中的恐惧,原本冲在最前的盐丁迅速转身,推搡、挤压着正茫然前涌的袍泽,只想逃离这个血腥的屠宰场,哪怕踩踏着袍泽的尸体也在所不惜。 他们的身后,常遇春仿佛老练的猎手,并不急着大砍大杀,而是持续制造恐怖的压迫感,驱赶这群溃兵倒卷盐丁的小阵,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并将混乱引向田丰的将旗所在。 此刻,联军左翼的曾伯城所部,也已经与元军右翼的河工军接战。 其人指挥着麾下降军,再次结成了他们最擅长的圆阵,如同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缓慢向前推进。 阵中,弓弩手不时向外抛射出稀稀拉拉的箭矢,力度不大,准头也一般,杀伤有限,更像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警告河工军不要试图与他们硬撼。 河工军大阵后方,淮南“义兵”元帅王宣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审视着曾伯城部动向。 开战后这股叛军行动就异常迟缓,与贼军右翼的迅猛攻势形成鲜明对比,王宣就觉得其中有蹊跷。此刻,近距离观察,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股叛军明明阵列严整,士兵看起来也比较精悍,他们完全有力量发起更具威胁性的突进和冲杀。却偏要龟缩在圆阵里,射出的箭矢也明显敷衍了事,仿佛根本不愿与河工军多做杀伤。 “严密监视曾伯城所部叛军动向!” 王宣果断下令,声音低沉而严厉。 “主力转向,全力攻打‘彭’字旗和‘赵’字旗两部贼军!务必将其击溃!” 既然曾伯城部有实力,还想保存实力,甚至有心怀异志的嫌疑,那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集中力量,猛攻另外两支看起来更“好打”的敌人! 彭二郎和赵均用虽然滑头,但上了战场却都不敢大意,之前见曾伯城行动迟缓,他们也故意慢了半拍,直到石山传令催促,曾部与敌接战,二人才命本部人马加速。 岂料,他们刚进入战场不久,正准备按老套路应付了事,原本重点进攻曾伯城的河工军,却突然将矛头对准了他们两部,凭借优势兵力,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击。 赵均用脸色难看,眼见河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自己这边伤亡开始增加,知道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迟早要伤筋动骨。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身边的心腹田七下令道: “田七!你带本部人马冲上去,给这些不知死活的元狗一点教训,杀杀他们的威风!”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部右侧的彭二郎也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娘的!真当俺老彭是泥捏的?崔德!你带人给俺冲一阵!让这些泥腿子看看,俺们的厉害!” 彭、赵二人好歹是芝麻李麾下最大的军头,转战各地一年时间,手里确实藏着些压箱底的精锐家底。之前为了保存实力,他们只让普通士卒顶在前面,面对河工军的猛攻,显得有些吃力。 被逼无奈之下,各自派出了麾下精锐的突击力量,猛地扎入河工军的阵列,效果立竿见影。 田七部如同一股狂暴的旋风,挥舞着大刀长矛,凶猛地撕裂了正面的河工军小阵。崔德部则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垮了侧翼的敌人。 装备简陋,主要依靠人海战术的河工军,骤然遭遇如此凶猛的精锐突击,顿时被打懵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攻势为之一滞,多个小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惊慌失措地后退。 彭、赵两部原本岌岌可危的正面防线压力骤减,双方攻守顿时易势。 “稳住!贼军人少,冲不了几阵,顶住他们就能赢!” 一个河工军小阵的千户在阵后拼命嘶吼,试图稳住阵脚,鼓舞士气,却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崔德部精锐冲破军阵,斩杀当场,其麾下河工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河工军后阵,王宣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将前军的混乱尽收眼底,猛地喝道: “王信!” 一名面貌与王宣有七分相似的小将应声出列,抱拳应诺。 “末将在!” “贼将猖狂!由你率本部骑兵,给本帅冲散那突出的贼人,遏制其攻势!” “领命!” 崔德连破两阵后,感觉到麾下将士的体力在剧烈冲杀后有所下降,又看到河工军后阵似乎有骑兵调动的迹象,担心孤军深入会被敌人埋伏包抄,果断向彭二郎的本阵靠拢。 田七却杀得兴起,已经沉浸在连破三阵,斩将夺旗的快感之中。 他带着本部人马在混乱的河工军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正幻想着一鼓作气再立新功,突然听到一阵低沉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不好!是骑兵!” 田七瞬间从狂热中惊醒,吓得浑身一激灵,急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冲得太猛,离赵均用大阵已经很远,身边虽然还跟着几百人,但阵型早已在冲杀中散乱不堪。 “撤退!快撤退!”田七嘶声大喊,调转马头就想后撤。 为时已晚! 河工军步兵见其撤退,又在军官的呼喝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堵住了田七部的退路。 田七左冲右突,奋力砍杀,身边的兄弟不断倒下,好不容易才带着百余人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步兵的包围圈,王信率领千余骑兵,却已风驰电掣般冲到了眼前。 “结阵!快结阵!长枪手在前!”田七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命令残存的部下,试图依靠密集阵型抵挡骑兵冲击,做困兽之斗。 可当他回头望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跟随他冲出来的百余人,早已在刚才的突围血战中精疲力竭,阵型松散混乱,人人带伤,脸上写满了绝望。这点人,这点状态,如何能抵挡得住上千如狼似虎的骑兵冲锋? “杀——!”王信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直指田七残阵。 田七只来得及格开一杆刺向胸前的长枪,就被侧面冲来的战马狠狠撞飞,随即数把长枪同时刺下……其麾下百余名残兵,也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顷刻便被河工军步骑淹没。 赵均用脸色仿若锅底,却不是为田七惨死而悲伤——这厮贪功冒进,葬送了他一千多精锐老兄弟,简直是死有余辜!他心疼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就这样被折损。 “收缩防线!结圆阵!死守!” 赵均用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这一战损失如此惨重,他自认已经“尽力”了。接下来,他决定学曾伯城,结成最严密的圆阵,开始“摸鱼”,保存剩余的实力,静观其变。 其部正收缩阵型,队形混乱间,其左翼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箭矢破空声。 咻咻咻——! 黑压压的箭矢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带着尖啸,狠狠砸落在赵均用麾下数个毫无防备的小阵头上! 噗噗噗!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正在调整阵型的红巾军将士猝不及防,倒下一大片。 鲜血飞溅,哀鸿遍野! 赵均用猛地扭头,才发现曾伯城所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靠近本部人马。 此刻,曾伯城骑在马上,正冷冷地看着这边,其阵中的弓弩手正收回弓弩,准备上弦继续射击。 “曾伯城!俺艹你祖宗!” 赵均用瞬间明白了,这狗东西趁着自己注意力被田七覆灭吸引,背后捅刀,再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斯文,额角青筋暴跳,破口大骂: “曾伯城!你这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狗杂种!兄弟们!给俺冲上去,宰了这狗娘养的,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啊!” 命令下达后,赵均用看着部分热血上头,嘶吼着冲向曾伯城部厮杀的将士,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算计。 他需要这些人去缠住曾伯城,制造混乱。而他本人,则带着千余心腹精锐,不动声色地向战场边缘后退——没错,赵均用已经决定逃跑了! 他的判断冷酷而现实:本部战斗力本就不强,先被河工军消耗了一部分,又被田七这个蠢货葬送了一千精锐,现在侧翼又突遭曾伯城致命一击,绝对顶不住河工军和曾伯城两部接下来的猛攻。 溃散,甚至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都到了这一步,难道还要拼死拼活,为石山殉难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彭二郎本阵。 左翼形势突变,赵均用部遭袭,彭二郎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倒不是舍己为人,而是明白唇亡齿寒,赵均用部一旦快速溃散,其部就会直接暴露在河工军和曾伯城部的夹击之下。 “崔德!快!带人去增援赵将军!一定要稳住……” 彭二郎话音未落,崔德却指着赵均用部方向,急声道: “将军!赵将军的将旗倒了,他,他怕是想跑了!” “他娘的!赵……” 彭二郎只骂了半句,就生生把后面的脏话咽了回去——他跟赵均用打交道这么久,哪能不知道这厮的阴险,这个时候不果断逃跑卖袍泽,就不是他赵均用。 有这骂人的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应对眼前的危局。 “收缩防线!结圆阵!给爷爷守住了!” 彭二郎果断下令,其部损失相对较小,精锐战力基本还在,战斗力尚存。现在没必要逃跑,风险也太大。最好的选择就是依托坚阵固守,等待整个战局的变化。 他看了一眼正在溃散的赵均用兵马,补充了一句: “别管赵均用了,你带人去接应愿意跟俺们一起干的老兄弟过来!俺们合兵一处,就在这里钉死了,跟元狗干到底!” 赵均用要逃就逃吧,你既然不要麾下老兄弟了,俺老彭可不会跟你客气! 联军中军望台。 远远地看见赵均用所部在曾伯城、王信两部的夹击下,人仰马翻,节节败退,参谋军事殷从道急忙走到望台下,向石山建议道: “元帅!左翼形势危急!赵均用部恐有溃败之虞,一旦崩溃,恐牵动全局,请速派援兵增援!” 石山站在望台上,左翼的混乱早就落入了眼中,但他的目光却未在左翼过多停留,而是转向对面的元军中军——那里旌旗招展,庞大的军阵已经开始启动,目标赫然便是他所在的捧月卫。 显然,答儿麻失里看到联军左翼的混乱,认为总攻的时机已到,试图一举击破联军中枢。 石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望台下的殷从道微微点了点头,道: “是该增援了!不过,不是增援左翼。传令:骁骑卫出击!目标——敌军中军侧翼!” 元军左翼。 此刻,淮东盐丁正被常遇春驱赶着倒卷本阵,出现了大面积的溃散。 田丰身边,仍有一支近千人的骑兵,他已经跨上了战马,却没有仓皇逃命,也没有热血上头冲击敌阵,而是带着这支骑兵在溃兵边缘游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眼见常遇春所部已经靠近,田丰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喊话: “常将军神勇!俺今日认栽了,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俺手下儿郎一条生路?兄弟事后必有重谢!” 田丰曾为了活命或赎回被俘的兄弟,两次给红旗营送过巨额“赎金”。淮东盐枭暗中与石元帅有“生意往来”的消息,在红旗营高级将领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田丰此刻喊话,就是赌常遇春知道这个背景,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常遇春身处混乱的战场,实际并不知道本方左翼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他却能看到两军中军正在快速靠近,即将爆发决定性的碰撞! 又看了眼已经溃不成军,对他再无实质威胁的淮东盐丁残部,这些溃兵,杀之无益,反而可能阻碍自己侧击元军中军的路线。 他没有看田丰,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对着空气下令,声音冰冷而果断: “全军集结,整队!目标,元狗中军侧翼!全速前进!” 田丰一听,心中一块大石瞬间落地,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暂时躲过了眼前这一劫。 他立刻朝着常遇春的方向,郑重地抱了抱拳,随即转身,朝着慌不择路挡在常遇春进军路线上的盐丁残部,用尽力气高呼: “儿郎们!莫要挡住了常将军的道,给常将军让路!快!” 元军中军。 斡罗扶住答儿麻失里战车的车辕,面无表情地道: “院使!这仗咱们败了!快撤吧!” “败了?” 答儿麻失里正盯着两军中军碰撞的战况,闻言猛地扭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 顺着斡罗示意的方向望去,他这才骇然发现,刚才还人喊马嘶的本军左翼,此刻已是旗帜倒伏,无数溃兵如同没头苍蝇般亡命奔逃。 其实,在中军主力开始进击时,左翼淮东盐丁就已经隐隐显露出崩溃的迹象。但当时答儿麻失里仍坚持下令进军,甚至不惜亲自压上! 原因无他——彼时,贼军的左翼崩溃得更快、更彻底!在答儿麻失里和斡罗看来,王宣的河工军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正势如破竹地席卷贼军左翼。 本方兵马占据绝对优势,只要迅速击破贼酋石山的中枢,此战就胜了。 因此,当时斡罗虽然提醒要留意本方左翼的隐患,却并未强烈反对中军进击的决定。 当答儿麻失里再次将目光投向贼军左翼时,心却猛地沉了下去,他寄予厚望的右翼战场,并未出现想象的一边倒。 只见那面“彭”字旗下的红巾贼,虽然被重重包围,仿佛要被大军淹没,大旗却始终没有倒下! 其右侧的“薛”字旗,没有被动防守,此刻正在河工军中左冲右杀,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极大地牵制了河工军的攻势。 而在其更右侧,一面“胡”字旗则如同海中礁石,任凭河工军的“浪涛”如何拍击,始终岿然不动,阵型严整,不让其中军分一点心。 贼军左翼,并未如预期般彻底崩溃。 斡罗的手指,又指向了大军正前方——两军中军激烈交锋的核心地带。 “对,败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依然冷冰冰的。 此刻,元军中军的精锐主力,正与石山亲率的捧月卫绞杀在一起。 尽管官军将士勇猛无畏,在军官的督战下发起了数次冲锋,战马嘶鸣,杀声震天,贼军的中军大阵却如同铜浇铁铸般稳固。 更可怕的是,中军侧翼方向,贼军上万步骑,已经快速侧围过来。 腹背受敌,败局已定! 朝堂上的政斗,血腥和残酷程度,丝毫不弱于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战场。 答儿麻失里瞬间想到,自己带着如此优势兵力却惨败而归,回到大都后,将会面临右丞相脱脱怎样的滔天怒火。 家族、前程、性命……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不!本帅……” 答儿麻失里血贯瞳仁,猛地推开斡罗,嘶吼着爬上一匹战马,心一横,竟拔出腰刀,就要策马冲向那绞肉机般的贼军中军,意图以死殉职,保全最后一丝颜面,也保全自己的家族。 但就在他刚刚翻身上马,准备扬鞭催马时,后脑勺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一黑。 在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到斡罗冰冷的声音。 “你不能死在这里。右丞相还需要你的脑袋,向皇帝交代。” (本章完) 第201章 德不配位招大患 第201章 德不配位招大患 “报——!元帅,撤了,元狗真撤了!” 焦急地等待了大半天后,芝麻李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可直到再次登上城墙,看到远处元军营寨的栅栏被推倒,帐篷歪斜,无数元兵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蚂蚁,仓皇向西北面撤退,芝麻李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胜了?!俺……俺们得救了?!” 芝麻李喃喃自语,巨大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袭来,让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是谁?是谁击败了如狼似虎的元狗大军,解了徐州之围? 但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太久——不管谁救了自己救了徐州,先确认元狗撤退的情况再说。 围城月余,城中军民死伤枕藉,士气低落到了冰点,芝麻李太需要这个消息振奋民心士气了。 “快!随俺上城!让全城军民都看看!元狗跑了!俺们赢了!”芝麻李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城头上残余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的军民,挤在垛口后,呆呆地望着城下狼奔豕突的景象,片刻的沉寂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和哭泣。 但狂喜之下,众部将心中仍存着一丝疑虑和恐惧。 元狗狡诈,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芝麻李也不敢确认,只能等元军撤完,才派出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出城探查。 穿过倾倒的鹿砦,跨过散乱的拒马,摸进元军营寨,眼前的景象让出城将士目瞪口呆: 堆积如山的粮草麻袋,成捆的箭矢弓弩,散落一地的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不少完好的营帐和未曾带走的甲胄兵器…… 一切都显示着元军撤离的仓惶,绝非诱敌。 领头的将领还在大帐中发现了一堆散落的文书,他虽不识字,却也知道此物紧要,带回城中复命。 “元帅!元狗真跑了!营中还有很多辎重,都没敢放火烧掉。还有这些文书,就散在大帐内!”将领翻身下马,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他解下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双手奉上。 芝麻李的心脏怦怦直跳,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堆散乱的纸张,就站在城门洞下,急切地翻看起来。 其中大部分是些粮秣清单、调兵手令,或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信件,直到他的手指捻过一张有些涂改的草稿纸时,目光骤然凝固。那纸上赫然写着: “……红旗巨寇石山已起重兵,倾巢北上……!” “哈哈哈!俺就知道!俺就知道!” 芝麻李猛地将这张纸高高举起,如同擎着一面胜利的旗帜,环顾四周惊疑不定的部属和闻讯聚拢过来的军民,声音洪亮,充满了激动和笃定: “是石山兄弟亲率大军,打垮了围攻俺们徐州的元狗。是他救了徐州,救了阖城军民性命!俺李二这辈子,就服石兄弟一人。只有石兄弟这样的真英雄、大豪杰,才配得上坐徐州得天下!” 眼见芝麻李极度兴奋之下,竟然说出“坐徐州得天下”这样的胡话,其身边的文武脸色瞬间大变,他们太了解自己这位元帅了,这话……分明是在公开宣告要将徐州基业拱手让人啊! 芝麻李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势力领袖,但他待人宽厚,对手下捞好处也睁只眼闭只眼,跟着他,大家虽然担心元狗反扑,平时却活得很滋润。 李元帅若真投了石山,以那位石元帅御下的严苛手段,他们这些徐州“旧人”还能这么安生? 众人心中翻江倒海,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质疑。 红旗营大军已经击溃元军主力,即将进城。谁知道身边这些同僚里,有多少人心思活络,已经准备改换门庭,向新主子献上投名状? 此时此刻,满腹的不安和算计,只能化作一片压抑的沉默。 出城探查的将领见气氛诡异,硬着头皮打破沉默,问道: “元帅,那,那元狗营中的辎重粮草,该如何处置?” 若是以前,芝麻李必定欣喜若狂,立刻下令搬空营寨,犒赏三军,赈济百姓,收买人心。 但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他的心气已经变了。 芝麻李瞥了一眼那些沉默的部将,又想起围城时的孤立无援,提前堆积柴草准备“自焚”的绝望,再对比石山数百里驰援的义举,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都封存起来!” 芝麻李难得的强硬了一回,道: “一粮一草,一兵一械,都给俺原封不动地看好了!等石兄弟率大军入城,由他亲自点验接收。 还有,立刻把元狗溃逃,石元帅大军即将到来的好消息晓谕全城。组织人手清理街道,腾出营房,准备迎接俺石兄弟大军入城!” 楮兰站,联军临时大营。 石山正忙得不可开交,追亡逐北、收拢降兵、清点缴获、救治伤员、处理俘虏,桩桩件件都需要他定夺。但他还是向徐州派了信使,告知芝麻李,元军已被击溃的消息,并约定联军进城的时间。 此战,联军大获全胜。 元军左翼淮东盐丁遭受重创,尸横遍野,但由于最后关头常遇春网开一面,田丰麾下核心军官和骨干骑兵损失不大,预计能收拢近六千溃兵。还有两千余名受伤的盐丁,战后也可以赎回。 四成左右的人马得以保全,竟成了此战中建制保存最“完整”的元军部队。 只要这些盐丁回到淮东,以元廷战后对地方的微弱掌控力,再想收拾田丰,也会投鼠忌器。 元军中军精锐官军损失最为惨重,两万两千名装备精良的官军本有一战之力,却在最后关头因斡罗率领三千骑兵突然逃遁,而引发全线恐慌,导致大崩溃。 战后清点,该部约有三千七百人被阵斩,二千六百人溃散无踪(不包括斡罗带走的三千骑兵),总计有超过一万一千名官兵沦为俘虏。 元军右翼河工军在此战中拼杀最凶,最为深入联军阵中,遭受的反击也最大,九千余人被阵斩,一万三千余人被俘。 得亏红旗营主力最后全力围剿元军中军,无暇他顾,才让王宣父子收拢残部近七千人逃脱。 但其部人马保全率仅有两成多,已经被打残。 临阵倒戈的曾伯城所部降兵建制稍完整,至大战结束,仍有两千六百余人结阵死守。 彼时,战场极度混乱,有众多战俘需要处理,各部将士也已疲惫,石山不欲再增无谓伤亡,亲自策马至阵前劝降。 曾伯城自知投降后必遭清算,倒也血性了一回,请求石元帅放过麾下儿郎后,横刀自刎谢罪。 除少数军官害怕清算,随曾伯城自裁外,余部斗志全消,最终缴械投降。 此战缴获之丰,堪称石山起兵以来之最。 堆积如山的刀枪盾甲、弓弩箭矢,难以计数的粮草辎重、帐篷骡马……足以武装数万大军。 但胜利的代价同样高昂。 赵均用临阵脱逃,余部近乎全军覆没。 彭二郎部原本有六千四百人,战斗中接收了赵均用溃兵近千人。但连番血战后,至大战结束也只剩下不到四千人能勉强站立。 薛显所部悍勇,承担了左翼反突击重任,战损(阵亡及重伤失去战斗力)约一千四百人。 李喜喜所部新补充人员太多,训练不足,战损也近九百人。 作为绝对主力的红旗营各卫,总计战损高达四千三百余人,亦为历次大战之最,急需休整补充。 不过,经此一役,元廷在徐淮一带的机动野战力量遭到毁灭性打击,短时间内已无可能再调集一支足以威胁红旗营的重兵集团,战后有的是时间消化胜利果实。 清点完所有战损和斩获,已是残阳如血。 战场之上,尸骸尚未收敛,血腥气与焦糊味混合着初秋夜晚的凉意,弥漫在空气中。数万俘虏的看管、安置是巨大负担,不宜连夜行军,石山便下令在楮兰站扎营休整一夜。 次日天明,残酷的大战后遗症再次显现,又有一千四百多名战俘因伤势过重死去,或是陷入深度昏迷,生机渺茫。联军一方,也有近七百名重伤员情况危急,经不起途中颠簸。 石山留下拔山卫和忠义卫,负责看管大部分俘虏,收敛尸体,救治本方重伤员(双方轻伤员昨日就已经过简单包扎处理),并清理战场。 他则亲率主力,押解着六千名战俘,启程赶往徐州城。 道路两旁,曾经阡陌纵横稻浪翻滚的田野,此时却只剩下大片大片被战火焚烧过的焦黑,被无数马蹄车轮反复践踏碾压过的烂泥,以及被强行割去喂马或被溃兵抢掠一空的荒芜。 零星几株幸存的稻子,挂着干瘪的谷粒,在秋风中无助地摇晃,水渠被尸体堵塞,散发着恶臭。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稻谷的清香,而是焦土、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死亡气息。 石山去年在这一带募兵南下,此刻却见不到一付熟悉的面孔。 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 许多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中,无声地控诉着劫掠与焚烧。院墙倒塌,门户洞开,院内杂草丛生。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形容枯槁目光呆滞的老人或孩童,蜷缩在废墟的角落,看到大军经过,眼中只有恐惧,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躲藏起来。 鸡犬之声早已绝迹,唯有乌鸦不时发出凄厉的鸣叫,啄食着路边无人掩埋的牲畜或遇难者的遗骸。一些村口的古树上,还悬挂着被元军或乱兵处死的村民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景象惨不忍睹。 石山骑在马上,面色沉郁。战争的胜利,从来都是以黎民血泪和家园破碎为代价。 重建与抚慰,将是比征战更难的重担。 大军行进不多时,前军骁骑卫派快马回报: “禀元帅!李元帅率徐州城中文武官员出城数里,说是要恭迎元帅大驾,已被李都指挥使拦下,请元帅示下!” 这芝麻李,搞什么鬼! 石山眉头微蹙,昨日派信使通知大捷和解围消息时,芝麻李在回信中,确实表达了要亲自出城迎接的感激之情。石山还以为只是客套,徐州文武最多出城门迎接。 徐州被元军重兵围困月余,守军死伤惨重,城中物资匮乏,人心惶惶。 芝麻李此刻最应该坐镇城中,安抚惊魂未定的军民,整肃秩序,震慑宵小,而不是为了表达个人“义气”和感激,置城防安危于不顾,贸然带着文武官员跑到城外这么远,搞什么欢迎仪式! 这般不分轻重,着实令石山恼火。 正因有此顾虑,今日开拔,石山特意安排骁骑卫为前导,除了探路,也有防止徐州出现混乱、必要时可先行入城稳定局面的意思。 没成想,这芝麻李还是如此“任性妄为”! 石山催动坐骑,加快速度。行至徐州南郊,元军废弃的围城营寨已清晰可见。 营寨南边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正是以芝麻李为首的徐州文武。 望见捧月卫和石山的大纛靠近,芝麻李竟然不顾身份,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待石山勒马近前,才真切地看清芝麻李的模样。 这位昔日以富态随和著称的李元帅,此时竟已瘦脱了形,脸颊深陷,眼窝乌青,曾经合身的锦袍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长期的焦虑和绝望煎熬,在芝麻李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若不是被众人簇拥着,石山几乎不敢相认。 尽管心中不喜芝麻李的孟浪之举,但考虑到双方同为红巾军元帅的身份,石山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辱芝麻李,他当即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伸出双手欲要扶住踉跄奔来的芝麻李。 “石兄弟!石兄弟啊!” 芝麻李一把抓住石山的胳膊,声音哽咽,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你率劲旅破元狗,解徐州之围,救李二和阖城军民于水火之中,此恩此德,如同再造!请受李二一拜!” 说罢,芝麻李竟真的挣脱石山的手,就要伏身下拜。 石山眼疾手快,双臂用力,死死将芝麻李托住,正色道: “李元帅!万万不可!抗击暴元,乃天下义军分内之事!石山此来,既是为护持抗元大局,更是为全昔日你我并肩作战,共御强敌之谊!你我同阶论交,石山岂敢受此大礼?” 芝麻李见石山板起了脸,不敢再坚持,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连声道: “是是是,石兄弟义薄云天,心胸似海!俺……俺就是太高兴了!石兄弟深得人心,用兵如神,他日推翻暴元,澄清寰宇,必是石兄弟执掌乾坤!” 这些溢美之词带着明显的恭维,石山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转向芝麻李身后的元军营寨,岔开话题道: “元狗昨日便已遁逃,这些碍眼的营寨,为何还不拆毁?” 芝麻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连忙道: “拆!马上拆!元狗跑得太急,营中粮草军械堆积如山,都没来得及放火烧掉!俺一斤粮,一件兵器都没敢动,原封不动地给石兄弟留着呢!就等石兄弟前来点验接收!” 红旗营是此战的绝对主力,付出了巨大牺牲,这些战利品本就是应得之物。 石山不是矫情之人,更非冤大头,该拿的利益自不会推辞。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道: “李元帅有心了。元狗遗弃之物,自当充作军资,以资抗元大业。此地不宜久留,入城吧。” 众人纷纷上马,芝麻李抛下麾下文武,坚持要与石山并辔而行,一路介绍徐州人事。 靠近徐州城墙,战争的残酷痕迹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高大坚固的城墙,墙砖早已剥落,被巨大的襄阳砲持续轰击,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凹坑。多处女墙被砸得粉碎,露出狰狞的断口。不少地方用木料和沙袋临时填补,显得斑驳不堪。 城门楼更是遭受了重点打击,已经完全塌陷。 护城河也被填平多处,河水浑浊发黑,漂浮着杂物和可疑的漂浮物。 穿过残破的城门洞,进入城内。街道虽经匆忙打扫,仍难掩破败。两旁房屋倒塌者十之三四,勉强完好的房屋也大多门窗破损,空气中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尸臭。 被组织起来“夹道欢迎”联军入城的百姓,不到两千人,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呆滞,眼中残留着惊惧,那有气无力的欢呼声,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维持秩序的红巾军士兵,同样衣衫褴褛,眼神疲惫而警惕,仿如惊弓之鸟。 石山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中的不满更甚。芝麻李将心思都用在如何迎合自己,表达感激上,却忽略了最根本的战后安抚与秩序重建。 他费劲心力击溃元军,可不是要这些虚名的,而是要一个能分担红旗营压力的新徐州。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破败的街道,径直来到位于城中心的元帅府,正堂已经被洒扫干净,堆积的柴草早被移走,但空气中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火油味。 ——正是芝麻李之前准备“自焚”留下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那段濒临绝望的黑暗时光。 堂中只有一个主位,象征着徐州最高权力,芝麻李没有丝毫犹豫,将石山引到主位前。 “石兄弟,请上座!” 石山需要这个权位重建徐州,当仁不让地坐下,以为芝麻李要在次席落座,却见他退后三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释然。 芝麻李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不合体的旧袍,然后,在满堂徐州文武惊愕、惶恐,甚至隐含愤怒的目光注视下伏下身,对着石山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 “石兄弟!” 芝麻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充满了真情实感。 “你是人中龙凤的真豪杰!俺李二只是个目光短浅的土哈哈,本事低微,德不配位,方有此前之祸,还害得阖城军民陪俺遭灾受难,死伤无数,愧对乡人,愧对手下弟兄。 这徐州城,这抗元的大旗,只有石元帅才配执掌,才坐得稳!俺李二此生,别无他求,唯愿追随石元帅鞍前马后,牵马坠蹬,任凭驱策!绝不敢有半点二心!” (本章完) 第202章 只言片语定徐州 第202章 只言片语定徐州 徐州必取,但不是这样取。芝麻李主动“退位让贤”之语,顿时更让端坐主位的石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刚刚率军浴血奋战,解了徐州之围,转眼就“逼迫”芝麻李交出大位?天下人会如何看他石山?忘恩负义?趁火打劫?枭雄本色? 芝麻李此举,看似情深义重,实则是将他架到火上烤! 徐州的地理位置固然重要,但红旗营实力有限,无法顾及多面,随着战略重心南移,徐州的战略价值已逐渐降低。 更关键的是,徐州早已不是昔日拥兵十万,坐拥十余城的红巾军重镇。经过元军月余的残酷围困和之前的内耗,城中军民死伤枕藉,治下人口锐减,农田荒芜,府库空虚,战争潜力大降。 吞并这样一支残破不堪的力量,所能获得的兵员、粮草有限,却要背上沉重的包袱——需要投入海量的资源进行重建、赈济、整军,还要承担起庇护徐州,抵御元廷未来可能反扑的沉重义务。 付出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电石火间,石山便权衡了所有利弊,脸上的错愕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责备和诚恳的复杂神情。他起身离座,快步走到芝麻李面前,伸出有力的双手,稳稳地将他搀扶起来。 “李元帅,此言差矣!”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昔日,石山不过是一介降卒,蒙李元帅不弃,委以募兵作战之权,方有今日寸功。此番率军来援,既是同袍之义,共抗暴元的大节,更是报答李元帅当年提携之恩。 李元帅却要以徐州相让,这……这不是恩将仇报,将石山置于不仁不义之地?石山万不敢受!” 芝麻李被扶起,脸上带着急切和惶恐。 他好歹知道“凡就大位,必三辞三让”的规矩,正待深吸一口气,再次恳切陈词,甚至准备以头抢地来表决心,却被石山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石山目光灼灼地看着芝麻李,嘴角带着温和笑意,道: “俺往日也曾拜过李元帅,今日李元帅还俺一拜。咱们之间的恩情,就算扯平了,如何?”他刻意将“扯平”二字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在了结一段私人情谊。 芝麻李闻言,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他经历了此番生死大劫,在城头绝望地等待元军破城,准备自焚的日日夜夜里,早已将自己和徐州红巾军的处境看得透透的。深知自己根本不是乱世争雄的料,驾驭不了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 他需要石山这座稳固的靠山,他渴望依附,渴望被强者庇护,渴望卸下这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担子! 扯平?这怎么行!双方一旦扯平,他芝麻李在石山心中还有什么特殊分量? 芝麻李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 “石兄——元帅!李二此心,天地可鉴!绝非一时意气,俺……俺是真心实意,恳请元帅收留!俺李二愿鞍前马后,绝无二心!”说着,他身体一软,又要屈膝下拜。 石山眼疾手快,再次将他牢牢托住,半扶半拽地将芝麻李引到次座前,不容置疑地按他坐下。 “李元帅稍安勿躁。”石山语气放缓,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道: “你所虑者,无非是徐州经此大难,元气大伤,兵微将寡,府库空虚,恐元狗卷土重来,届时无力抵挡,再陷阖城军民于水火之中,是也不是?” 芝麻李张了张嘴,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俺真的搞不定,俺心好累,就想跟着你混”,但这等掏心窝子自曝其短的话,当着满堂旧部的面,他如何能说出口? 更重要的是,说出来,石山会不会因此而鄙视,甚至彻底抛弃自己? 思虑再三,他只能顺着石山给的台阶,讷讷地点头: “俺……俺就是——担忧这个。” 石山待芝麻李说完,转身踱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徐州文武,最终又落回芝麻李身上,语气变得笃定而充满力量: “李元帅过虑了!徐州,岂是无人可用、无将可依之地? 此战,若非彭二郎将军临危不惧,薛显总管浴血奋战,李喜喜总管戮力向前,诸位将士精诚合作,出死力抵抗元狗大军,为我红旗营主力击破元狗中军争取了宝贵时间。 说不定到此时,我数万红旗健儿,仍在楮兰与元狗苦战,胜负犹未可知!” 他微微前倾身体,直视着芝麻李有些茫然的眼睛,言之凿凿地道: “徐州不缺精兵,更不缺猛将!李元帅若能知人善任,信之用之,使将士用命,上下同心,凭此坚城,倚此民心,何愁不能固守?徐州,必不会再有此战这等劫难!” 芝麻李知道石山不是在给他“建议”,而是在下达“指示”。 石元帅虽然拒绝他公开的“退位”,但已明确表示要深度介入徐州事务,调整权力结构,重新分配利益,而调整的对象,显然就是彭二郎、薛显、李喜喜这些手握兵权的实力派。 他刚才的举动确实孟浪了,石山需要一个更体面、更稳妥的方式掌控徐州,而非粗暴的取代。 芝麻李心中狂喜,脸上却努力做出恍然大悟和愧疚的表情,忙不迭地应道: “石元帅一语惊醒梦中人,能得石元帅看重的兄弟,必是身负真本事的栋梁之才,只怪俺见识浅薄,有眼不识金镶玉,不知如何量才施用,委屈了兄弟们,也,也害苦了徐州父老!俺真是糊涂啊!” 他捶胸顿足,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石山微微颔首,对芝麻李的“领悟”表示满意。 彻底重塑徐州,不仅要调整彭、薛、李等人的权位,更要打破原有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甚至需要挥动屠刀,清除一批积弊深重、阻碍变革的蠹虫。 但这等刮骨疗毒的手段,岂能在今日这等公开场合,当着所有当事人的面摊开来讲?更不宜由他这位“客人”亲自动手。 此事,须得事后与芝麻李私下“勾兑”,由芝麻李这个“旧主”来扮演那个挥刀的角色,而他石山,只需在幕后提供支持和背书。 不过,在今日这堂上,借着芝麻李让位引发的震撼余波,有几件事,石山可以也必须先行宣布,为后续的整顿定下基调。 石山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如同秋日湖面突然凝结的薄冰。 他再次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徐州文武的脸庞,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心跳如鼓。 “我听说。”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重病须得用猛药。徐州红巾军本有十万大军据十余城,声势何其浩大?缘何短短数月内,竟落到今日这般兵临城下,几近覆灭的田地?此等滔天之祸,岂能归咎于李元帅一人‘失察’?!” 他刻意加重了“失察”二字,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众人心防。 石山踱步向前,逼近那些面色苍白的官员,语气中的责备已化为凛冽的寒意。 “你等身居要职,手握军政大权,在局势日渐糜烂之时,是束手无策?是尸位素餐?还是……推波助澜?!眼睁睁看着徐州滑向深渊,尔等可曾尽到自己的责任?!” 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落针可闻,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石山并未停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统帅特有的杀伐之气,直指昨日战事: “再说我红旗营数万将士奔袭数百里,昨日血战楮兰,专为解救尔等于倒悬。我军调动元狗主力南下,徐州城外已然空虚!此乃里应外合,夹击残敌,减轻我军压力之天赐良机!然尔等呢?!”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众人心头狂跳。 “竟无一人,敢率一兵一卒出城试探!分担我军一丝一毫的压力!坐视我数万红旗健儿血染沙场,甚至埋骨他乡!此等行径,是无心?是无能?还是……无良?!” 最后三问,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那“无良”二字,更是带着赤裸裸的诛心之意! 堂下徐州文武顿时跪倒一片,早已魂飞魄散。 他们原以为芝麻李铁心投靠石山,正是自己改换门庭,攀附新主的大好时机。不少人心中甚至盘算着如何巧言令色,博取石元帅青睐。 哪曾想,石山的“下马威”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酷烈!句句直指要害,字字如刀见血!将他们那点小心思、不作为、乃至可能的罪责,赤裸裸地剥开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石山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和冰冷刺骨的杀气压迫下,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算计。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纷纷以头抢地,“嘭嘭”之声不绝于耳,涕泪横流地哀嚎起来: “俺们实是,实是被元狗吓破了胆,畏敌如虎,坐失良机!俺们愧对李元帅信任,更愧对石元帅数百里驰援的大恩!恳请元帅给俺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元帅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下官等并非坐视,实是城中兵微将寡,恐,恐为元狗所乘啊!下官等虽有出城之心,却无扭转乾坤之力。下官知错,恳请元帅给俺们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 “元帅骂得对,是末将无能,是末将怯战!昨日城外动静,末将也曾察觉有异,却……却因循苟且,只顾自家安危,未敢向李元帅请命出战。 请元帅重重责罚,末将绝无怨言!只求日后能上阵杀敌,赎此大罪!” 石山冷眼看着堂下这群磕头如捣蒜,丑态百出的“墙头草”,心中毫无波澜。 他这番雷霆之怒,自然不是为了抖威风、泄私愤。 其一是震慑,首要目的便是借芝麻李让位引发的权力真空,以雷霆手段震慑这些首鼠两端惯于敷衍的旧势力,让他们明白,换了“天”,规矩也得变! 他石山,可不是好糊弄的芝麻李! 其二是表态,公开表明自己铁腕整顿徐州军政,革除积弊的决心!这是向所有潜在的合作者和观望者发出明确的信号:徐州,即将迎来一场风暴般的变革! 其三是筛选,他不需要只会说漂亮话、拍马屁的佞臣。 想投效他石元帅? 可以!但得拿出“投名状”来! 要么,你有革除徐州沉疴积弊的真知灼见和可行策略; 要么,你有铁腕整军、肃清吏治的魄力和手段; 如果这两样都没有?那至少,你得提供那些阻碍变革、祸乱徐州的“蛀虫”“败类”的详细罪证! 石山要的,是敢做事,能做事、做得成事的人! “都起来吧!” 石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威严。 “动不动就跪地磕头,成何体统!我红旗营,不兴这套!” 众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石山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惊魂未定的脸庞,缓缓补充道: “徐州之祸,根源在内而不在外。尔等身为李元帅股肱,往日所为,难辞其咎!从今往后,须得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和力气,用心辅佐李元帅! 更要拿出刮骨疗毒、壮士断腕的决心和实际行动来,革除积弊,整肃军政,重振徐州!若再敢因循守旧,敷衍塞责,阳奉阴违……休怪军法无情!”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堂下众人浑身一凛,都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哪里还听不出石元帅这“敲打”背后的深意? 这是给他们划下了红线,也指明了“活路”——想活命,想有前程?那就得按照石元帅的意志,去“革除积弊”,去当那把整肃徐州的刀! 至于这“积弊”指的是什么,或是谁?那就要看各自的“觉悟”和“表现”了! 顿时,又是一片争先恐后的表态浪潮: “末将必当谨记元帅教诲,痛改前非!回去就整饬部伍,严明军纪,定要练出一支让元帅放心的精兵!”这是还幻想继续掌军的粗坯。 “下官回去就彻查府库账目,厘清积欠,严惩贪墨!开源节流,筹措钱粮以供军需!定要,定要还徐州一个清明的府库!”这是暗示自己会提供“黑材料”。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李元帅整军。凡有懈怠军务、畏敌怯战、不听号令者,无论亲疏,定按军法严惩不贷!”这是表态自己不惜得罪同袍,愿做执行军法的刀。 看着这群被敲打后急于表现的官员,石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初步的震慑和筛选目的已经达到,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转向一旁的芝麻李。 芝麻李此刻看向石山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庆幸,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心骨。 “李元帅。” 石山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此战大捷,我军俘获元狗降兵数万之众,缴获兵甲堆积如山,粮草辎重亦是不计其数。路途遥远,转运不易。而徐州百废待兴,亟需人力物力以资重建。” 他顿了顿,迎着芝麻李骤然亮起的目光,道: “班师时,这些缴获我便不都带回去了,给你留下三成。望李元帅善加利用,以作整顿军政、恢复元气之资。” 芝麻李闻言,心中狂喜! 他之前为何大权旁落?为何指挥不动彭二郎、赵均用等人?不就是因为他对军队、对钱粮失去了掌控力吗?所有撒出去的兵权、财权,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导致外镇将领越战越强,而徐州的根基却被不断掏空,最终强枝弱干,他这个元帅成了空架子! 石山留下的这三成战利品,正是徐州急需的物资。 虽然他已经决心依附石山,不愿再操心这些令他头大的军政事务,但能借石山之力,拿捏那些曾经背叛敷衍自己的部属,看着他们在石山的意志下战战兢兢地“革除积弊”,岂不快哉! 芝麻李激动地再度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石元帅高义!雪中送炭,李二必全力配——” 他本想说“全力配合石元帅”,可猛然想起石山方才明确拒绝了他的退位,不愿在公开场合显得自己只是个傀儡,连忙硬生生改口,声音洪亮地保证道: “必全力整军备战,抚恤军民,修复城防,再不让元狗有轻犯俺徐州的机会!” 石山见芝麻李领悟了自己的意图——既给了他面子(保留其元帅之位),又给了他里子(资源),还给了他一把悬在旧部头上的“刀”(整顿的命令),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李元帅有此决心,徐州复兴可期!” 他留下这些物资和人手,除了徐州急需,而长途转运确实有巨大损耗外,还有更深层的考虑: 一是限于消化能力。 红旗营若是一口吞下数万战俘,管理压力巨大,极易消化不良甚至引发混乱。分出一部分给徐州,既能减轻自身负担,又能让徐州分担一部分“消化”风险。 二是遵从现实法则。 乱世之中,有粮有兵才有一切。芝麻李和徐州文武为何在他面前如此驯服?除了正面击溃十万元军的赫赫凶威,更因为他掌握着徐州军民急需的粮食和能庇护他们的武力。 留下这些资源,就是给徐州套上了一根缰绳,确保他们不得不依赖自己,听从自己的意志。 三是必须加以制约。 石山深知,以芝麻李的手腕和威望,根本管不住这些物资和人手。 这些资源如果直接交到徐州原有利益集团手中,只会被迅速瓜分和挥霍,甚至可能被用来对抗自己后续的整顿。 所以,还必须安排一个可靠的,能代表他意志的人,来实际掌控这些资源的调配和使用。 念及此处,石山目光如电,扫向堂下肃立的红旗营文武,朗声道: “殷参军!” 殷从道正垂首静立,心中还在消化着刚才堂上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 他本是左君弼部将,在合肥献城投效石山后,一直勤勉做事,但作为降将,内心始终存着一份谨慎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从未奢望能进入核心圈层。 此刻骤然听到石山点名,他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确认无误,才慌忙出列,抱拳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末将在!” 石山看着这位年近五旬,经历复杂的老将。此人献合肥城,虽有投机之嫌,但投效后做事勤勉,心思缜密,尤其在后勤调度和人事协调上展现了不错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了石山暗中设置的几次考验,证明其可用且可控。 现在,就正是用此人之际! 石山目带期许地看着殷从道,语气平和却带着重逾千钧的信任。 “战后徐州千头万绪,整军经武乃当务之急。李元帅需得力臂助,你心思缜密,老成持重,又通晓军务,便留在徐州,协助李元帅整顿军伍,重建新军! 所需章程、条令,可参照我红旗营规制,但也需因地制宜。我会再拔擢一个精锐战营,留驻徐州,归你调用,以为整军之基干和依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殷从道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动! 留下来“协助”李元帅?手握一个红旗营精锐战营?实际负责整编徐州军队? 这哪里是“协助”?这分明是将徐州军权的实际操控权,交到了他殷从道的手中。让他成为凌驾于芝麻李之上、代表石山掌控徐州的“隐帅”! 这是何等的信任?! 对于一个降将而言,简直是破格重用!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殷从道心中最后的那点隔阂,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的命运已与石山牢牢绑定,唯有效死而已。 殷从道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末将,谢元帅信任!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李元帅练就一支精兵!必不负元帅重托!” (本章完) 第203章 大将来归和州事 第203章 大将来归和州事 长江航道,和州段下游。 初秋的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吹拂着船帆猎猎作响。宽阔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青山如黛,稻田泛着青黄相接的色彩。 周闻道站在船头,望着西北方逐渐清晰的江岸轮廓,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是当涂人,以往每次乘船来往于这段航道,都是为了贩运货物。 神经时刻紧绷,需要与沿途设卡的官军、豪强虚与委蛇,提防拦路剪径的水匪、山贼,还要和码头那些锱铢必较的坐商来回扯皮,每一趟都心力交瘁,只为赚取那点微薄的辛苦钱。 那时的他,即便来了和州很多次,也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匆匆过客,对这片土地有着强烈的疏离感,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但自从投效了石元帅,开始干掉脑袋的大事,周闻道反而逐渐将自己视为江北的一份子。濠州、定远、滁州、和州……每一片被红旗营纳入治下的土地,都让他倍感亲切。 尤其是此刻,遥遥望见北岸熟悉的村庄轮廓,想到很快就能看到飘扬的红旗和身着红袍的将士,一股“归家”的暖流便涌上心头。 漂泊数月,辗转数千里,深入益都路接回元帅亲族,这趟差事终于接近尾声。一旦登陆和州,将元帅亲族安全送达,他便能正式执掌荣军社,从此深度参与红旗营的宏伟基业。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光明的前景,让周闻道胸中充满自豪,连日来的疲惫也仿佛一扫而空。 “周掌柜!周掌柜!” 船老大略带焦急的呼唤,打断了周闻道的遐思。 “嗯?何事?” 周闻道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看向匆匆走来的船老大。 船老大黝黑的脸上带着凝重,手指向西北方,道: “您看!和州码头……怕是不能靠了!” 周闻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猛地一紧。 刚才只顾着感慨,竟没注意到——西北方和州码头方向,数道粗大的黑色烟柱正滚滚升腾! 初时离得远,混在江面的水汽里不甚真切,但随着大船破浪前行,距离拉近,烟柱越发清晰浓烈。 这是?遭兵灾了!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周闻道的脑海。 和州地处长江要冲,扼守主航道,元廷绝不甘心轻易放弃,反复派兵袭扰,试图夺回是意料中事。 对此,周闻道早有心理准备。 船上载着的可是石元帅的至亲族人,金贵无比,容不得半点闪失,绝不能让他们卷入战斗。 和州不能登陆,那就继续向西航行,峪溪口、栅江口……上游总有相对安全,可供登陆的码头。 “大船靠南岸航行,离北岸远一些!” 周闻道决定改变行程,声音沉稳,压下心中的一丝不安。 长江和州段江面虽然宽阔,但终究有限。 大船吃水较深,为避开南岸的浅滩暗礁,并不能真正紧贴南岸行驶,实际距离北岸仍不算远,调整航向后,贴着江心偏南的位置继续前行。 又航行了一段,岸边的景象逐渐清晰。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甚至隐约的惨叫声,顺着江风隐隐传来! 码头的战斗,竟已近在咫尺。 准确地说,战斗似乎已经进入尾声。 只见数十条灵活如游鱼的红旗营小船,如同狼群围猎笨拙的野牛,将十余艘大小不一的元军船只死死围困在北岸。 其中,几艘元军大船的船帆已被点燃,熊熊燃烧着,失去了动力,无助地在江面打转;另一些则被红旗营勇士成功跳帮,双方士兵正在摇晃的甲板上进行着惨烈的近身搏杀。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不断有人影惨叫着坠入江水中。 卞元亨也被北岸激烈的动静吸引,从船舱中走出,来到周闻道身边。他身姿挺拔,目力极佳,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迅速捕捉到更多细节。 “周兄且看。” 他指着那些穿梭如飞的小船,语气带着一丝兴奋,道: “小船的兵卒皆身着红袍,这一战,咱们红旗营赢了!” 虽然还未正式拜见石元帅并受职,但自从在北沙镇婉拒了张士诚的招揽,卞元亨便已经将自己的心志系于红旗营和石元帅,“咱们红旗营”五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自然而笃定,毫无滞涩。 “哦?” 周闻道闻言精神一振,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刚才只看到烟柱和混乱,经卞元亨提醒,才看清那些小船上的鲜明红袍和猎猎红旗,心中的忧虑顿时去了大半。 “靠近些!快,靠过去看看!” 周闻道顿时改变了主意,船上还有一些元帅亲族晕船严重,苦不堪言。若岸上战斗确已结束,红旗营掌控了局面,能在和州就近登陆,无疑能让这些饱受颠簸之苦的老弱妇孺少遭很多罪。 大船调整航向,谨慎地向西北方的战场靠近。 战场全景逐渐展现在眼前:红旗营水师的小船正以娴熟的配合分割、围歼残敌,不断有元兵弃械投降或被斩杀落水,胜利已毫无悬念。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艘体型狭长、速度极快的元军哨船,竟从包围圈的缝隙中猛地窜出,它桨帆并用,如同受惊的箭鱼,不顾一切地朝着南岸方向仓惶逃窜。 船上的元兵正拼命划桨,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他们身后,四条红旗营的小船正紧追不舍,桨叶翻飞,激起道道白浪。 眼看这艘亡命奔逃的元军快船航线,即将与周闻道所在的大船交错而过,船老大脸色大变,经验丰富的他深知这种高速小船撞击的可怕,急忙嘶声高喊道: “缭手,收主帆三幅,减风压;尾舵,左满舵,快!避开它!头桨,下深水,稳住船头!” 一连串急促而专业的指令脱口而出,大船开始笨拙地转向。 “不用调头!” 一个清朗而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只见卞元亨不知何时已经返回船舱,又迅速折返,手中多了一张造型古朴,弓身粗壮的硕大牛角弓。 他张弓搭箭,锐利的箭簇冷冷地指向船老大,虽无杀意,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船老大瞬间噤声。 卞元亨目光如电,锁定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元军快船,沉声道: “就保持这个方向,撞上去!” 船老大苦着脸,这趟送人的差事报酬丰厚,但深入反贼控制区,风险也大,更重用的是他实在不想自己的宝贝大船有任何损伤。 正犹豫间,周闻道已快步上前,斩钉截铁地拍板: “听卞兄弟的,撞!撞坏了,周某照价赔偿,绝不少你一个铜板!” 有了周闻道的保证,船老大把心一横,牙关紧咬,朝着甲板上所有水手和乘客嘶吼道: “都抓紧了!扶稳!准备撞船——!” 大船保持着原有航向,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直直地迎向那艘惊慌失措的元军快船! 元军快船上的军官也发现了这艘毫不避让的大船,吓得亡魂皆冒,扯着嗓子狂吼: “向右!向右快划!避开!避开啊!” 快船上的桨手使出吃奶的力气,舵手猛打方向,在千钧一发之际,快船凭借其灵巧的特性,竟以一个惊险的弧度,堪堪擦着大船的船头掠了过去。 快船上的元兵惊魂甫定,刚想喘口气,只听头顶传来“咻”的一声尖利破空之音。 一支白羽长箭如同闪电划破空气,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主帆顶端那根关键的承重缆绳。 嘣! 绳索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沉重的船帆失去了束缚,呼啦啦地倾泻而下,如同巨大的幕布,瞬间将帆下几个正操控风帆的元兵兜头盖脸地罩住。 帆布的重量加上突然的黑暗,吓得那几个元兵发出惊恐的尖叫,在帆布下拼命挣扎,快船顿时失去了主要动力,速度骤减。 “快!快划桨!别停!” 元军军官惊恐地望向大船上那个手持巨弓,身着素白长衫的高大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声嘶力竭地催促桨手。 话音未落! 又是一声催命的“咻——!” 声音未绝,一支利箭已如毒蛇般钻入军官的咽喉。 他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双眼圆瞪,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晃了晃,如同沉重的沙袋,“噗通”一声栽进了浑浊的江水中,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血色涟漪。 “快逃啊!” “是神箭手!快跳水!” 快船上的元兵要崩溃了,旁有杀神,后有追兵,跳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看着湍急的江水,又让他们犹豫不决。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大船上的白衫身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卞元亨随手将那张威力惊人的牛角弓交给旁边的周闻道,看准两船最近的距离差,猛地抓住一条从大船桅杆垂下的粗壮缆绳。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在船舷上用力一蹬,身体借着缆绳的摆荡之力,如同轻盈的鸿鹄,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稳稳地落在了那艘尚在摇晃的元军快船船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飘逸至极。 “杀了他!快杀了他!” 元兵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活路, 不需要命令,离得最近的几个元兵,有的挺起手中短矛,有的挥舞着腰刀,怪叫着扑了上来!快船本就不大,三十多人同时动作,船身顿时剧烈摇晃起来。 卞元亨却仿佛脚下生根,他的身体随着快船摇摆的幅度自然而然地微微偏斜、晃动,重心稳如磐石,没有丝毫踉跄。 就在一支短刀即将砍中他肋下的瞬间,卞元亨身形如同鬼魅般一侧,间不容发地避开锋芒,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持刀士兵的手腕,顺势一拉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士兵惨嚎未出,卞元亨的右手已如铁钳般捏住了他的脖颈,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扭,士兵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软软瘫倒。 卞元亨顺手接过他脱手的短刀,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周闻道站在大船高高的船舷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最初看到卞元亨只身跳下快船,面对三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元兵,惊得一身冷汗,下意识就想冲回船舱去喊因晕船正在休息的云来助战。 可仅仅看了几息之后,他便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再也挪不开目光。 如果说云的战斗风格是雷霆万钧、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的气势,枪枪见血、刀刀入肉的暴烈美学; 那么卞元亨的战斗,则如同最高明的绣娘在飞针走线,又似技艺绝伦的舞者在方寸之地演绎生死之舞,他对力量的掌控,对时机的把握,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的运用,已然达到了妙至毫巅的境界。 只见他: 或以手中短刀看似随意地一格,便将刺来的短矛引偏,刀锋顺势沿着矛杆滑下,精准地抹过对手的脖颈,却又在鲜血即将喷溅的刹那,旋身起腿,一记凌厉的侧踹,将敌人如同破麻袋般踹入江中。 或似背后长眼,在两名元兵同时扑来的瞬间,突然一个撤步旋身,手肘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沉闷的撞击声,狠狠砸在身后偷袭者的下颚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偷袭者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栽倒。 卞元亨动作不停,手中短刀顺势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另一名扑到近前的元兵咽喉处顿时绽开一朵血。而他,已经转到另一个方向。 他的动作飘逸、灵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白衫飘飞,竟真的片尘不染,滴血未沾。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手都简洁致命。 这不是野蛮的搏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却又招招索命的死亡之舞。 周闻道看得目眩神驰,恍惚间,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公孙大娘剑器舞“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绝世风采,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就在周闻道沉浸在这惊心动魄又充满艺术感的杀戮景象中时,快船上的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元兵终究不是不知恐惧的傀儡,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就有超过十名同伴以各种凄惨的方式毙命于那白衣杀神之手,而对方身上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溅上!这哪里是他们能抗衡的存在? “爷爷饶命啊!” “俺们投降!投降了!” “俺们就是混口饭吃的小兵,求爷爷饶命啊!” 残余的十来个元兵彻底崩溃,纷纷丢掉手中的兵器,如同捣蒜般磕头求饶,涕泪横流,丑态百出。 咄! 卞元亨将手中那把沾染了数人鲜血的短刀随手一掷,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钉在跪地元兵面前的甲板上,令人震惊的是,刀身竟齐根没入船板之中,只留下刀柄在外。 这恐怖的力量和精准的控制,惊得众元兵目瞪口呆,连磕头都忘了。 “起来!” 卞元亨声音平淡,听在众元兵耳中,却是丝毫不敢抗拒的命令。 “拿起桨,调头,向北岸划!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元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船桨,奋力调转船头,朝着北岸红旗营水师的方向拼命划去。 卞元亨则负手立于船头,白衣胜雪,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宛如画中仙人。 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杀戮,仿佛从未发生过。 不多时,北面四条红旗营的快艇便如飞鱼般快速划来。 当头那条小船的船头,站着一名身材精悍,目光锐利如鹰的青年将领。 他亲眼目睹了卞元亨神乎其技的箭术和那飘逸绝伦的船上搏杀,心中震撼不已,此刻隔着十几丈远,便朝着卞元亨抱拳,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豪爽与钦佩: “哈哈哈!这位好汉,好身手!好箭法!好胆魄!俺廖永忠今日算是开了大眼界,佩服!佩服得紧啊!敢问好汉高姓大名?” 石元帅出征徐州前,考虑到元军对和州、无为等沿江要地的频繁袭扰,特意调遣部分水师精锐南下加强防御,廖永忠便是那时奉命率部来到和州。 因其麾下船小兵少,难以正面抗衡元军水军主力,一直隐伏在三岔河内,伺机而动。 今日侦知元军再次登陆袭扰,他果断率部出击,成功突袭并摧毁了元军的运兵船队,却被这艘速度极快的哨船走脱。 廖永忠深知此船若逃回报信,泄露水师已进驻和州的消息,后患无穷,故而率队紧追不舍。 眼看快船桨帆并用,速度远超己方小船,追之不及,正心急如焚之际,卞元亨如同神兵天降,一箭断缆,单人夺船,替他解决了心腹大患! 红旗营水师中不乏好手,都指挥使徐达更是技压群雄。 廖永忠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但今日见了卞元亨这一身白衫,杀人于谈笑间,片血不沾身的绝世风采,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顿生结交之心。 卞元亨本就有意在水师将士面前展露身手,以便在红旗营中扬名立足,闻言朗声回道: “盐城卞元亨!”声音清越,穿透江风。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可能显得过于冷傲,不利于日后与这些袍泽相处,便也抱拳回礼,语气转为温和亲近: “敢问对面,可是咱们红旗营的兄弟?” 咱们红旗营? 廖永忠敏锐地捕捉到了卞元亨话语中的归属感,心中更喜,只是纳闷对方似乎不认识水师旗号。 他本是水里讨生活的粗豪汉子,见卞元亨虽身手卓绝,气度不凡,但言语间并无骄矜之色,反而透着亲和,顿生好感,忙道: “正是!俺是水师第三营副指挥使廖永忠。卞兄弟身手如此了得,不知在哪一卫高就?” 此时,小船已靠近快船。 卞元亨知道自己的任务特殊,不便在此时此地详谈,但面对廖永忠的询问,也需有个交代。他朝大船上正关切望来的周闻道招了招手示意平安,又对廖永忠坦诚笑道: “廖兄弟,实不相瞒,元亨此番来和州,正是欲前往合肥,投效石元帅。尚未拜见元帅,故还没有职司。” “哦?!” 廖永忠一听卞元亨还未正式投军,眼睛顿时一亮,这可是为水师招揽大将的良机啊! 他手中竹篙在船头一点,借着水势和篙身的弹性,身体如同大鸟般轻盈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竟稳稳地落在了三丈开外的快船船头。 这一手漂亮的撑杆跃船,也显露出他不俗的身手。 廖永忠卖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段,便热切地凑近道: “卞兄!你这一身本事,天下罕有,岸上已有九卫,兵强马壮。俺们水师如今才编成一卫,正是用人之际,日后必定会扩编。 卞兄若肯来水师,以你的身手和胆识,定能大展拳脚,独当一面。将来封侯拜将,指日可待啊!” 卞元亨心中自有计较,去向问题岂能如此草率决定?更何况,最终还需石元帅定夺。但面对廖永忠如此诚挚热情的邀请,他也不好直接拒绝,伤了对方颜面。 他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潇洒: “廖兄弟,坐下说话。” 说罢,卞元亨便一撩白衫下摆,姿态从容地席坐于船头甲板之上。廖永忠也是个爽快人,哈哈一笑,便也盘腿坐下。 两人便在摇晃的船头,迎着江风,攀谈起来。 卞元亨自然不会透露此行护送元帅亲族的机密任务,只是顺着廖永忠的话,询问水师当前的规模、战船、主要将领以及日常防务等大致情况,同时也了解岸上的战事。 从廖永忠口中得知,今日约有五六百元军已成功登岸袭扰。 “卞兄放心!” 廖永忠拍着胸脯保证,道: “邵荣都指挥使早就得了信,精锐步卒已经杀过去了。这会儿,估计那些上岸的元狗崽子,骨头都快被俺们的人敲碎了!” 尽管如此,卞元亨心中仍存一丝谨慎。 他担心岸上元军残兵尚未肃清,若惊扰了即将登陆的元帅亲族,那便是自己的失职。 待船只靠岸后,卞元亨便与周闻道商议,由他和云先行下船,查探清楚岸上情况,确保万无一失,再让元帅亲族登陆。 周闻道深以为然,都已经进入红旗营控制区了,这最后关头,可不能节外生枝,当即就同意了卞元亨的意见。 辞别了热情相邀的廖永忠,卞元亨叫上登岸后,稍稍恢复些精神的云。 云听闻有仗打,顿时精神抖擞,提起长枪,与卞元亨一同朝和州内陆走去。 两人沿着江滩前行不久,便听到前方传来阵阵呼喝声。 转过一片树林,只见数百名红旗营将士正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忙碌。 有的在捆绑垂头丧气的俘虏,有的在收殓战死的袍泽遗体,有的则在清理散落的兵刃甲胄。 显然,此间情况正如廖永忠所说,战斗已经结束。 领头的将领累得不轻,正卸下沉重的兜鍪,用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露出一头颇为扎眼的短发。 这名短发将领也立刻发现了卞元亨和云,这二人身量极高,一看便非等闲之辈,迅速将兜鍪重新戴好,带着一队将士,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眼神锐利而警惕,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沉声喝问道: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云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面特制的黄铜令牌,抛给对方,道: “奉元帅钧令,执行特殊任务,现调用你部一队将士,随某前往码头。” 令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光,正面清晰地镌刻着几个篆字“红旗营元帅府·特使”。 短发将领接过令牌,只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洪亮而坚定地回应: “抚军卫第六营指挥使朱重八接令!” (本章完) 第204章 沿途所见显潜力 第204章 沿途所见显潜力 朱重八刚打了一场胜仗,清点伤亡、收缴战利、安顿伤员、整饬队伍,要处理的事太多了,脱不开身,只能按照云的吩咐,派出第三队将士前往码头执行任务。 但他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打扫完战场后,并没有立刻带人离开,而是赶到前方树林处等待什么。 麾下将士不解,朱重八也不解释,只是眯缝着眼,看向码头方向。 不多时,云、卞元亨带着第三队将士返回,只是多了一群被护卫的男女老少——个个风尘仆仆、面带疲惫,说话似是山东口音。 而且,那几位年长者眉宇间的风霜与劳苦痕迹,绝非普通商贾或流民所能有。 联想到元帅就是益都路人,朱重八敏锐意识到这些人来路不凡,脸上堆起惯有的憨厚笑容,快步迎上了走在前面的云,道: “特使!元狗这段时日猖狂得很,不到一个月里,算上今儿个这一仗,都窜进来咬第四回了!虽说回回都被咱们打掉了狗牙,可元狗沿途烧杀抢掠,歹毒得很。 一队人马,这么多人,怕是难以护得周全。俺们刚收拾完这帮元狗,正要返回历阳城中复命。不如俺们同行,一并护送各位一程?人多些,路上也安稳。” 他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一点不足与人道的小心思。 元军对和州的袭扰确实频繁又凶残,试图以焦土战术破坏红旗营根基,但均不敢太深入,且每次都被邵荣麾下兵马击退,此次更是全军覆没。 朱重八点出元军的“猖狂”和“烧杀”,既是为了强调途中危险,增加自己请求护送的合理性,也是在云等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展现自己的“战绩”。 云闻言,黝黑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周闻道。 周闻道眼神扫过抚军卫第六营虽然疲惫,却依旧队列严整的将士,又看了看身侧疲倦虚弱的元帅亲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云这才转向朱重八,声音低沉而简练: “行。有劳朱指挥了。” “嘿!” 朱重八咧嘴一笑,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道: “都是为元帅做事,不敢称劳!” 他特意在“为元帅做事”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语双关,既点明护送元帅亲族是分内之事,也含蓄地表了忠心。 但这句话却好似细针,刺破了云和周闻道紧绷的神经。 没到合肥城中,没把这些人全须全尾交到石元帅手中,这趟差事就远不算完。周闻道、云、卞元亨一路上的压力本就大,对所有打听元帅亲族来历的试探都倍生警惕。 哪怕对方是红旗营将士,也不行! 云黝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紧抿着嘴唇,原本就锐利的眼神,此刻更是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冷冷地钉在朱重八脸上。其人高出朱重八一头,魁梧身躯像一堵铁壁,站在那儿就压迫感十足。 原本因为朱重八率队主动护送,而略显松动的气氛,刹那间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朱重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心中暗叫一声“苦也”,恨不得当场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元帅亲族是何等敏感的身份? 自己那句“为元帅做事”,看似表忠心,落在特使耳中,未尝没有借机攀附、打探之嫌。 完了完了,这下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非但没能结下善缘,反而坏了特使对自己的印象! 朱重八心中满是懊悔和惶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垂下眼睑,不敢再与云那冰冷的视线对视,只觉得那目光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两句挽回,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只会显得更加刻意和愚蠢。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唯有沉默是金。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杂念,闷着头,脚步略显沉重地退回到自己的队伍前面,挥手示意部下跟上,再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队伍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起来,只剩下杂沓的脚步声和车马行进的辚辚声响。 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断肢残骸都被统一移到了道旁,待随后赶到的民壮挖坑掩埋,以防滋生疫病。 但满地的鲜血和人体组织碎屑,却已经与黄土、碎石黏在了一起,随着微风一阵阵飘来,冲击着每一个人的鼻腔和神经。 队伍中的女眷和孩童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般的景象? 几位年轻的妇人脸色煞白,紧紧捂住口鼻,强忍着胃部的翻腾,慌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一些孩子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将小脸深深埋进大人的怀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莫怕!莫怕!” 石二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军户子弟特有的那种粗粝和坦然。他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那些可怖的痕迹,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解恨般的快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些都是和三郎作对的鞑子兵,死得越多越好!死绝了才干净!咱们红旗营的儿郎们,就是专门送他们去见阎王爷的!”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朴素的正义感和力量,稍稍驱散了笼罩在亲眷心头的恐惧阴霾。 队伍继续前行,元军袭扰留下的伤痕便愈发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原本应是丰收在望的稻田,此刻却大片大片地倒伏在地,金黄的稻穗被马蹄和军靴践踏得深陷泥中,混杂着泥土和血污,散发出一种绝望的气息。 一些靠近道路的村社,几间茅屋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缕缕青烟仍在废墟上袅袅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的呛人味道。 更令人心碎的是,偶尔能看到倒在田埂边、水渠旁的无名农人尸骸,有的甚至肢体残缺,引来成群的蝇虫嗡嗡盘旋。 这些都是元军小股精锐骑兵这段时间来,四次悍然越过战线,进行疯狂破坏和报复性杀戮的铁证。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摧毁红旗营治下的民心和生产根基,制造恐慌。 但抚军卫的应对也一次比一次迅速有力,依托完善的烽燧预警、反应快速的驻防部队以及被充分动员起来的乡兵民壮,四次入侵均被击退,元军损失惨重。 尤其是这一次,这支胆敢深入的精锐,终于被朱重八他们咬住,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些沿途的疮痍,无声诉说着敌人的凶残,也彰显着红旗营军民在高压下顽强生存和反击的力量。 红旗营治下的百姓,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队伍行进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六名精壮的庄客,手持锄头、扁担等农具,押着四个被麻绳捆缚结结实实的元兵,兴高采烈地迎着朱重八的队伍面走来。 领头的庄客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看到朱重八的旗号,眼睛一亮,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道: “军爷!军爷留步!俺们抓了几个漏网的鞑子狗!” 朱重八示意队伍停下脚步。 卞元亨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队伍中迅速走出三名服饰与普通士兵略有不同的军士,上前查验四个俘虏的相貌特征、军服标识,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庄客发现和擒获元兵的经过,确认这四人确系溃逃的元军无疑。 其中一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硬皮簿子和炭笔,详细询问并记录:庄客所属村社、六人姓名、所捕俘虏姓名、大致职务、所携武器等信息。 记录完毕,三人各自在记录下方签上自己的姓名和职务,并按上手印。 请朱重八过来核对无误后,也在记录旁画押。 随即,为首那人将那张记录功劳的纸张,沿着朱重八画押墨迹的中间位置,小心翼翼地撕成了不等分的两半。主体部分郑重地交给领头的庄客,另一小半则由其小心收起。 那六名庄客捧着那半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张,个个喜笑颜开,仿佛捧着金元宝,朝着三人和朱重八连连作揖道谢,然后便交出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村去了,一路欢声笑语。 卞元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大为惊奇。靠近神情似乎放松了一些的朱重八,拱手问道: “朱指挥,刚才这些乡人寻你们所做之事,是为何故?那张撕开的纸片又是何物?” 朱重八正愁没机会在特使们面前挽回形象,见卞元亨主动询问,而且态度和善,心中顿时一喜。他赶紧平复心情,组织语言,恭敬地回答道: “特使,此乃元帅亲定的政策,唤作‘擒贼抵赋令’。” 他顿了顿,确保自己的话能被云等人听清,继续道: “元帅有令:凡我红旗营治下良民,擒获元狗正兵一人,可抵其户当年正税粮两石;擒获辅兵一人,可抵税粮五斗;若只得首级,则一律按辅兵标准计功。 若是俘虏中有军官、或缴获有铠甲、良马、精良兵器等,则另行核算,赏赐更丰。” 停顿了片刻,见卞元亨饶有兴趣,朱重八又补充道: “乡人擒获元狗,需就近寻到我军巡逻队伍或驻地,由随军军法官和带队将领共同勘验核对,开出此‘功劳判书’,一式两份,当场画押后撕开。 乡人持主件,半个月内,可凭此判书到本县县衙,换取加盖官印的正式免税额度契书,当年缴税时即可凭此抵扣。俺们军中将官则需将存根带回,上交兵曹备案核查,以防虚报冒领。” 朱重八解释得非常详细,生怕几位特使听不明白。 卞元亨听罢,眼中精光闪烁,朝朱重八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原来如此!元帅此策,深谋远虑!多谢朱指挥解惑!” 朱重八见这位特使不仅态度好,言语间对元帅的推崇更是发自内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连忙侧身还礼,不敢全受,口中谦逊道: “特使客气!此乃元帅仁德,重八不过照章办事。特使但有吩咐,重八定竭力完成,绝无二话!” 卞元亨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客套。 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这项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制度所吸引。 难怪!难怪那些庄客抓到几个溃兵就像捡了金元宝一样兴奋! 这项制度,将剿灭元寇的战争直接与普通百姓的切身利益紧密捆绑!二石粮、五斗粮,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那是实实在在能减轻肩上重担的真金白银。 长此以往,民间尚武之风必将大盛。军民一体,闻战则喜,同仇敌忾。 元兵踏入红旗营的地界,就不再仅仅是面对官军,而是陷入了军民一体的汪洋大海。 如此根基,何愁鞑虏不灭?何愁大业不成! 随即,卞元亨心中又升起一股更深的感慨。 这项制度本身,并无多少哨复杂之处,道理甚至可以说浅显易懂。 难的是什么? 难的是官府必须有足够的信义和财力,能够年复一年、毫不折扣地兑现这份免税的承诺。 难的是军队必须有铁一般的纪律,将士不敢贪墨乡民之功,更不敢祸害百姓以换取赏赐。 这背后需要的,是清明高效的吏治,是令行禁止的军规,是深入人心的公正信念。 “当下之世,或许只有石元帅治下,才能真正将此策推行无碍,发挥改天换地的伟力……” 卞元亨在心中喟叹,越发觉得当初婉拒张士诚,毅然决然投效石元帅,是自己此生最明智的选择。他望向道路两旁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目光中充满了对这片新天地的期许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心。 经过大半日的跋涉,历阳县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越靠近城池,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生动起来。田野间劳作的乡人明显增多,虽然稻子已近收割,田间管理依旧精细。 更令人心安的是,能看到妇人挎着篮子给田里劳作的丈夫送饭,甚至还有半大的孩童在田埂边帮忙拾掇柴草或照看更小的弟妹。 显然,随着抚军卫主力在此驻防,外围防线稳固,加上严厉清剿溃兵和匪患,此间百姓遭受元军直接袭扰的危险已经大大降低。 而正税免捐、开荒有赏等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更是极大地激发了农人的生产热情。 战乱虽未远去,但生活的希望和秩序,已然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扎下了根。 抚军卫都指挥使邵荣早已得到通报,他与周闻道、云已是老相识,虽然首次见到卞元亨,但廖永忠传回的战报中对其赞誉有加。 邵荣设下简单却热忱的接风宴,气氛颇为融洽,也让疲惫不堪的元帅亲族得以稍事喘息,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次日一早,邵荣亲自将周闻道一行送出历阳西门。 他本想多派些兵马护送,但红旗营军制森严,非特殊军情或持有兵曹正式调令,诸戍守卫兵马不得擅自跨防区调动。 石山赐给云的那面令牌权限虽高,最多也只能调用两个队的兵力随行护卫。 邵荣只能依制而行,选派两个精锐队,由一名老成持重的副指挥使率领,护送元帅亲族。 从历阳到合肥,本有更便捷的水路:先至巢县,搭乘水师运兵船,经巢湖,转入淝水,便可直抵合肥城下。 但这一路,众人胶东登船,辗转数千里,早已受够了海上风浪和内河颠簸之苦。 队伍出历阳后,先向西,抵达含山县后,再转向西北,前往合肥。 过了含山县,便真正进入了红旗营的核心控制区。 这里的景象与历阳又有不同,战乱的痕迹几乎被完全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 道路修缮得更为平整,路旁沟渠畅通,时值金秋,广袤的田野里稻浪翻滚,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丰收。 村落整洁,鸡犬相闻。 田间劳作的农人脸上,少了惊惶,多了从容。 路上遇到的商旅行人,也显得步履稳健,神色安然。 众人的行程也不似之前那般急切,遇到大的乡集,便会驻足休整片刻,让元帅亲族们舒展筋骨,也让护卫的士兵得以轮换休息。 队伍行至一处名为“大柳集”的乡集,集市规模不小,虽非圩日,却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集市最热闹的中心地带,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叫好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原来是一位须发白的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着评话。 他面前的小桌上,醒木、折扇、茶壶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桌旁立着的一块牌子,上面用浓墨写着几个大字——《石元帅旬月定庐州》。 云本是粗人,对听书看戏兴趣不大,但“石元帅”三个字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 他挤进人群,只听了一段,就被那跌宕起伏的情节,生动鲜活的人物塑造,以及说书先生那饱含激情的演绎深深吸引住了。 徐达火烧巢湖水寨,石元帅一日取巢县;冯国胜五骑冲敌阵,八十骑定庐江;赵伯仲为内应,放火破舒城;常遇春三打六安州,阵斩朱亮祖;王宗道只身入合肥,片言取坚城…… 特别是讲到元帅颁布安民告示,整顿吏治,开仓放粮时,周围的百姓更是爆发出由衷的欢呼和掌声,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云的关注点,和百姓们不一样。 毫无疑问,英明神武知人善任的石元帅,是今日评话当之无愧的主角,但元帅麾下文武虽是配角,却个个有血有肉,都留下了自己的传奇。 有朝一日,他是否也能成为说书先生嘴中的配角,留下自己传奇? 云正听得入神,连卞元亨牵着刚买了人的儿子卞存礼过来催促起行,都没发觉。 直到卞元亨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红光。 “兄,该走了。” 卞元亨笑道,看着云那痴迷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 云恋恋不舍地又望了一眼说得正起劲的说书先生,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卞元亨挤出人群。 “这书说得真好!听得人心里头热乎!” 云咂咂嘴,回味无穷。 卞元亨早从话本那通俗又暗藏机锋的话风中,听出了熟悉的影子,见云如此痴迷,莞尔一笑道: “兄莫急。待回了合肥,我替你向这话本的作者,讨一本亲笔签名的本子,如何?保管比这集市上卖的更齐全,更精彩!” 他指了集市上小贩手中印制较为粗糙的小人书,也是《石元帅旬月定庐州》,十个铜子一本,全套共六本。云已经买了一套揣在怀里,奈何他识字太少,看图解闷还行,看字就抓瞎了,还是听书更过瘾。 云闻言一愣,心想卞元亨从未来过红旗营治下,自己都不认得的作者,他如何识得? 但随即想到卞元亨的表哥施耐庵,可不就是执掌宣曹?他和周闻道之前,正是携带施耐庵的亲笔信,才请动卞元亨出山的。 说不定,这些凝聚民心士气的话本和小人书,就是出自宣曹的手笔,甚至可能就是施夫子亲自操刀或审定! 云顿时激动起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拍卞元亨的肩膀: “哎呀!瞧我这脑子,怎么把施夫子给忘了。好!卞兄弟,回了合肥,我请你喝酒!” 经过整整九天的跋涉,周闻道一行人,终于望见了合肥那宏伟的城墙轮廓。 即使心中早有预期,当亲眼目睹这座周二十六里、高约三丈,外有宽阔护城河环绕,设有七座巍峨城门和两座水关的“巨城”时,云及第一次见到如此雄城的石元帅亲族们,还是被深深震撼。 城墙上旗帜鲜明,垛口后甲士身影隐约可见,一股肃杀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仰望着那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雄壮的城楼,忍不住低声惊呼道: “如此雄城,元帅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入囊中。元帅真神人!” 石山遣王宗道智取合肥的传奇,更激励了云建功立业的心。 卞元亨也是目露奇光,心中对石元帅的谋略和手段,评价又拔高了一层。 城内景象更是让初来乍到者目不暇接,街道宽阔平整,市肆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虽然谈不上摩肩接踵,但贩夫走卒、士绅商贾、工匠农人,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好不热闹。 虽然因为元帅正率主力在外征战,街头巷尾不时可见步伐整齐的城防军士卒巡逻而过,亦或有眼神锐利的绣衣营人员身影闪现,为这繁华景象增添了几分大战期间应有的肃穆与紧张感。 但整体上,这座城池依旧运行得井井有条,充满活力,展现出强大的韧性与深厚的战争潜力。 队伍穿过繁华的街市,抵达位于城中央,由原庐州路总管府衙改建而成的元帅府。府邸门前早已肃立着两排精神抖擞的亲卫。 主母刘若云虽已怀孕六个多月,颇为显怀,行动有些不便,却仍坚持亲自迎出府门。 今日见夫君老家来的亲族,她特意穿得朴素些,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绣着缠枝莲纹的半臂,乌黑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温润的玉簪。 刘若云的面容因怀孕而略显丰腴,却无损其端庄秀美,反而更添几分温润光辉。 尤其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清澈而深邃,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审视,那是执掌元帅府内宅、协调各方事务半年多来,自然而然沉淀下的主母气度。 见到石二河等人,刘若云脸上绽开真挚而温暖的笑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清朗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敬意: “诸位亲长一路辛劳!妾身有孕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夫君出征在外,临行前千叮万嘱,定要好生安置大姐、二伯、六叔并各位亲朋。家中早已洒扫庭除,恭候多时。” 石二河等人骤然见到这位气度雍容仪态万方的元帅夫人,又听她言语如此谦和周到,称呼也极尽礼数,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拘谨。 石二河搓着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这尊贵主母的话茬,只觉得这位弟妹通身的气派,愣是要把老家东张营最娇贵的袁千户夫人,都要踩进泥地里。 刘若云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到了亲族们的局促,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亲切,改了语气道: “快请进府歇息,大家的宅院,夫君已有安排,待他班师凯旋,定会亲自为各位亲长选定安置,必让亲长们住得舒心如意。 眼下暂且委屈各位亲长,先在府中西厢客院安顿。厢房妾身已着人细细拾掇齐整,一应被褥帐幔,都是妾身亲自挑选置办的新物事,万望各位亲长莫要嫌弃简陋。” 她的话语既表达了石山的重视,又说明了当前的权宜之计,更强调了自己安排的用心,情真意切,礼数周全,瞬间化解了石二河等人的不安。 石山的大姐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妇道人家情感充沛,瞬间眼中含泪,连声道: “不嫌弃,不嫌弃!弟妹…夫人如此费心,俺们感激还来不及……” 众亲族正待诉说亲情,忽然,一阵急促如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插三根红色翎羽、浑身尘土的信使,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捷报——!捷报——!” 信使人未到,声先至! 那蕴含着狂喜的捷报声,如同惊雷般滚过街道,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元帅大破十万鞑虏!徐州城已定!大捷!!!” (本章完) 第205章 理想终有幻灭时 第205章 理想终有幻灭时 “……须信非凭他力,截业惑以无由,不遇此门,脱生死而无路……”一个带着江西口音的洪亮声音,充斥了白莲宗弥勒下生派特有的救世热忱,在古槐掩映的回廊间流淌。 “……净住断转,止恶为名;增长长养,生善为名……”另一个苍老而平缓的声音,带着律宗特有的严谨与持重,回应着前者。 “……想念专注,即观心而见佛身;心境交参,即因门而成胜果……” 前者如奔涌激流,后者却似深潭古井。 “……小虽开忏,但障狱业不能复本……须知制忏纵业不亡,还名清净……” 辩经已持续了小半日,两种迥异的佛法理念在这座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古刹中碰撞。 “……其光明所以照,无央数天下幽冥之处,皆常大明……” 最后的偈语落下,回廊内外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古槐枝叶的沙沙声。 杭州城北关,妙行寺。 这座始建于北宋大观元年(公元1106年)的古刹,此刻回廊处聚集了数百僧人。他们互交二足,呈跏趺坐之态,神态或庄严,或沉思,或好奇,正屏息凝神地聆听着回廊中央那两位高僧的论辩。 坐北面南者,是妙行寺的主持,一位身形精瘦,须发皆白的老僧。他身披庄重的僧伽梨,枯槁的手指捻动着乌木念珠,每一粒念珠的转动都仿佛带着岁月的沉淀。 妙行寺主持精研律宗《四分律》数十年,持戒精严,言行举止皆法度森然,代表着佛门中“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戒律根本。 而老主持的对面,则盘坐着一位身披土黄色海青袍的胖大和尚。此人方面大耳,眼神锐利如电,虽着僧衣,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草莽英气,以及与方外之人不符的救世热忱。 此人修习《庐山莲宗宝鉴》和《弥勒下生经》。 尽管白莲教虽因领导南北红巾军大起义,而再次遭到元廷禁绝。 但不可否认,其传承两百多年,一度得到宋、元两代朝廷认可,融合了净土信仰与弥勒下生救世说的佛法理论,体系完备,逻辑严密,自有其深厚根基。 如此两个宗派不同,理念大相径庭的高僧,竟能在这妙行寺中公开坐而论道,而廊下众僧亦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不乏面露思索赞同者,这本身便是妙行寺独特传统的体现。 自喻弥陀创立妙行院开始,便以“接待”为名,专为往来僧道、流民、乞丐提供栖身之所,还为路毙者收尸安葬。 两宋之交,杭州城(彼时称作临安)成为流民汇聚之地。喻弥陀此举地缓解了社会矛盾,分担了风雨飘摇的南宋小朝廷压力,因而获得官方支持,房舍逐渐增加,方改称妙行寺。 又因妙行寺接待前后收养人数有三、四百万,而有了“接待寺”之名。南宋两位宰相赵鼎、张浚分别作诗《喻弥陀收掩遗骸》《赞喻弥陀掩遗骸诗》,以赞喻弥陀善举。 两百多年来,南来北往的僧道在此交流、挂单,辩经论道早已融入这座古刹的血液深处。 但以往辩经,多为同道一对一私下切磋,或三五知己小聚,似今日这般全寺僧众齐聚,由本寺住持亲自下场,与一位身份敏感的白莲宗大师公开辩经,实属罕见。 理念的鸿沟终究难以弥合。 辩经至此时,双方依旧各执一词,如同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水,难以交汇。 老主持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他双手缓缓合十,指尖因常年持戒而微微变形,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彭施主引经据典,机锋犀利,于《莲宗宝鉴》《弥勒下生经》之精义阐发无遗,老衲修《四分律》,首重止持作持,于他宗妙法所知有限,此辩……老衲自愧弗如。” 他认输得干脆,却也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非佛法不如,而是宗派有别,路径不同。 胖大和尚见老主持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理念,哂然一笑,他明白对方“认输”背后的坚持,亦双手合十还礼。 “莹玉愚钝,蒙住持不弃,容我在此叨扰多日,与众师兄弟论法,实乃平生幸事。如今俗缘已至,就此别过,愿他日有缘,再聆听住持教诲。诸位师兄弟,后会有期!” 与妙行寺住持辩经的胖大和尚,正是彭莹玉。 七月间,他与徐宋大将项普略合兵数万,由徽州路攻陷天险昱岭关,随即连下昌化、于潜、临安、余杭等城,势如破竹,并于七月二十六日一举攻陷了江浙行省治所杭州城。 守臣江浙行省参政樊执敬战死天水桥,宝哥夫妇投湖自尽。 破城后,项普略选择了供奉有庄严佛像的明庆寺作为帅府驻地,而彭莹玉则率部驻进了以慈悲济世闻名的妙行寺。 从驻地的选择,就能看出这两位徐宋重将内心深处的身份认同:即便已手握重兵,搅动天下风云,他们的精神根柢,仍系于那青灯古佛的方外之境。 但佛门本就不是什么清净之地,彭、项二人既已卷入这改朝换代的红尘功业,沾染了血流漂杵的大业力,又如何能再得清净? 随着江浙行省各地元军和团练武装凶猛反扑,杭州周边各关隘接连告急。彭莹玉心中明了,这段短暂寄身佛寺,仿佛重回僧侣生活的日子,终究还是要结束了。 他向老住持及廊下众僧深深一礼,转身欲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老住持那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劝诫: “彭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彭莹玉心头,其人脚步一顿,霍然转身,面对老住持,脸上的哂笑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 他挺直了魁梧的身躯,双手合十高举过额,目光灼灼如电,声音洪亮而坚定,仿佛要将毕生的信念都倾注在这佛号与偈语之中: “南无弥勒尊佛!” 一声佛号震动人心,随即是彭莹玉掷地有声的宣言。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世道昏乱,群魔乱舞,众生倒悬于水火。莹玉既已立誓推翻腐朽元廷,暴元不灭,又怎能轻易回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罢,彭莹玉便将袍袖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不再犹豫,大踏步走出回廊。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聚兵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寺院的宁静,也惊飞了古槐上的鸟雀。 不多时,妙行寺各个大殿、僧舍、庭院都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的碰撞声,军官的呼喝声。原本肃穆庄严的佛寺,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 回廊下,不少僧人的脸上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庆幸之色,纷纷低声诵念佛号,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下。 毕竟,乱兵驻寺,无论这支军队的军纪有多好,终究是莫大的凶险与干扰。 在这片庆幸的佛号声中,一位坐在角落的年轻沙弥却显得格格不入。他头颅微垂,竟似在打瞌睡,离得近些,甚至能听到细微而均匀的鼾声。 紧挨着他右侧,一位身披郁多罗僧面容慈和的老法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连忙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小沙弥的肩膀,低声唤道: “道衍,道衍!醒醒!法会已毕,彭大师要走了!” 法号道衍的沙弥被唤醒,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 此人这一睁眼,便显露出他异于常人的相貌——一双眼睛生得奇特,眼尾微微上挑,眼睑轮廓近似三角,瞳孔幽深,开阖之间精光隐现,竟隐隐透出一种猛虎病卧蓄势待发的威势,令人望之微凛。 见周围众僧投来或责备或好奇的目光,道衍脸上并无半分慌乱,立刻双手合十,神色端严,甚至带着一丝超然的平静,向老法师道: “师父恕罪,徒儿方才……入定了。” 这道衍沙弥俗名姚广孝,乃平江路长洲县(后世苏州)人氏,今年方十七岁。 虽然剃度不过半年光景,但道衍天资聪颖,慧根深种,深得其师器重,此次本是随师父远游杭州各寺增广见闻,未料恰逢项、彭大军攻陷杭州,兵荒马乱之际,师徒二人只得滞留于妙行寺中。 若非此番变故,此刻二人应已返回长洲妙智庵,继续精研佛法了。 “呵呵,为师知道,入定好,入定好啊。” 当着众多外寺僧侣的面,慈眉善目的老法师自然要维护自家弟子的颜面,并未点破那“入定”与“瞌睡”之间的微妙区别,只是温和地示意道衍起身。 师徒二人随着人流走出回廊,只见大雄宝殿前的广阔庭院里,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头裹鲜艳红巾的兵士。 他们手持刀枪棍棒,队列虽然不算十分严整,但人人脸上都带着被信仰点燃的狂热,和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亢奋。 彭莹玉魁梧的身影立于殿前高阶之上,似乎刚刚做完最后的动员,目光扫过麾下将士,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出发!” “吼!” 数千人齐声应和,狂热声浪震得殿宇瓦片似乎都在轻颤。 红潮涌动,红巾军将士呼啦啦地转身,向着山门方向涌去,期间不断有各分院驻守的红巾军将士汇入,队伍越聚越多,逐渐形成无边无沿之势。 “唉……” 望着彭莹玉决绝而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涌动的红巾人潮中,老法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叹息,有对这位乱世豪杰的复杂观感,有对佛门卷入杀劫的深深忧虑,更有一丝对自身无力改变世事的无奈。 老法师收回目光,转向身边让他又爱又忧的弟子道衍,语重心长地道: “道衍啊,方才彭施主与住持一番精彩辩经,机锋往来,深契佛理,你却入定了。可惜,着实可惜啊!”他是真心为弟子错过增长见闻的机会而惋惜。 道衍那双“病虎”般的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穿世事的漠然。他浑不在意地回道: “听与不听,辩经的结果,早已注定。何惜之有?” 说话间,道衍并未看向师父,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山门外,大军逐渐远去扬起的烟尘。 老法师一怔,他深知这个弟子天赋异禀,常有惊人之语,此番言语似乎意有所指。好奇问道: “何为结果早定?莫非你已预知胜负?” 道衍嘴角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略带讥诮的弧度,他抬起手,指向山门外那渐渐远去的大军,道: “若今日是师父率领这数万虎贲之士驻跸妙行寺,欲与住持辩经,纵使师父一言不发,住持的佛法再是精深……又焉能不败?” “你!……唉!” 老法师闻言,先是一惊,手指指向道衍,本想斥责他口出狂言,妄议高僧,亵渎佛法。 但话未出口,他自己先被这赤裸裸点破“力量即真理”的残酷现实给噎住了,随即又觉得荒谬至极,竟忍不住摇头苦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哈哈哈!道衍啊道衍!你这孩子……” 他这弟子看问题总是太过犀利,直指事物本质,偏偏年龄又这般小,心性未定,不是什么好事! 笑声停歇,老法师的神情重新严肃起来,带着几分凝重,看着道衍那双迥异常人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年轻的皮囊,看到其灵魂深处的火焰。 “道衍,为师资质鲁钝,年岁已高,于这浩瀚佛法之中,所悟不过沧海一粟,能教你的,实在有限。为师只望你日后精进修行,得证大道之时,能严守戒律,持身以正,以慈悲心渡众生。 切莫……切莫因执念,而如那彭施主,堕入魔障之门啊!” 这是他作为师父最深切的担忧。 道衍的慧根与锋芒,用之正则可成佛门龙象,若入歧途,其祸亦必烈。 道衍之前虽在“入定”,实则将彭莹玉与主持的辩论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内心其实并不赞同彭莹玉理念中那些过于理想化,近乎空想的救世蓝图,认为彭莹玉过于依赖弥勒下生的“神力”,而轻视现实的残酷与人性的复杂。 但在道衍年轻的内心深处,却又对彭莹玉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甘愿背负杀业以拯黎民的决绝信念,抱有深深的敬意。 在他看来,佛法若不能解决芸芸众生当下的疾苦,渡不得这乱世离殇,那纵有千般妙理,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水月。 只是,这等离经叛道的想法,当着持戒精严的师父之面,他却不愿过多争辩。 道衍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闪烁的异彩,双手恭敬地合十,应道: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当恪守戒律,精研佛法。”语气恭顺,却听不出多少波澜。 老法师看着弟子低垂的头颅,心中轻叹。 他深知自己这个徒弟心志坚毅,极有主见,一旦认定的方向,便如磐石难移。 此刻再纠缠于理念之争,徒增不快。老法师转而说起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彭施主大军既已离寺,杭州城中想必能稍得安宁,我们在此耽搁已久,也该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尽快返回妙智庵了。” 道衍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寺院的飞檐,投向杭州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及更远处朦胧的山峦。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判断,尽管这判断可能让师父更加忧虑。 “师父,依弟子浅见……我们恐怕暂时走不了了。” “为何?”老法师愕然,红巾军走了,路通了,为何还走不了?他实在想不出理由。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他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杀得太少了! 项普略、彭莹玉大军攻入杭州城后,其军纪之严明,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只取官府府库钱粮以充军资,对民间富户巨室秋毫无犯。 除了到处宣扬“弥勒下生”的教义,鼓动贫苦百姓加入红巾军外,不妄杀一人,不淫辱妇女,不掠夺民财。他们似乎想以一种近乎圣洁的姿态,证明自己与腐朽元廷的不同。 但这看似“仁义”之举,却是极度迂腐的空想,早早就埋下了大军覆灭的祸根。 彭、项大军没有打破杭州原有的利益格局,未能重塑新的社会秩序。那些之前仓惶逃走的元廷官吏,小心雌伏的地方豪强、富商巨贾,他们的财富、人脉、影响力基本未损,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一旦元军主力反扑,这些势力必然内外勾结,疯狂反噬! “徒儿只是觉得……” 道衍毕竟只有十七岁,再如何天赋异禀,但社会阅历尚浅,对于复杂的政治军事博弈,人心向背的算计,还无法条分缕析地阐述清楚。 他只是凭着超绝的天赋和直觉,以及这些日子在妙行寺内外冷眼旁观的感受,隐隐察觉项普略、彭莹玉的做法太过理想化。 他们试图在这座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第一繁华都会,不依靠雷霆手段打碎旧秩序,仅凭弥勒下生的信仰和严苛的自律,就想扎根……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不是什么“仁义”,而是“刑赏失宜”,未能因地制宜,不懂乱世当用重典的铁律。 道衍正犹豫着该如何组织语言,既不显得狂妄,又能让师父明白自己的担忧。忽然,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丝异状。 “师父快看!”道衍猛地抬手指向城中。 老法师顺着道衍所指望去,只见城中某处浓烟滚滚,隐隐地似乎还有凄厉的哭嚎声,随风断断续续地传来,那方向绝非寻常走水。 彭施主大军入城大半个月,不见兵灾,却在红巾军即将撤出杭州时,始见血光烈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至正十二年八月十六日,浙西廉访使自绍兴率盐场灶丁过江,同罗木营官军克复杭州,项、彭联军遂溃散。此前逃往嘉兴的江浙行省平章定定等人携官印返回,权署行省事。 八月十九日,江浙行省平章教化自湖州路统军返回,开始大肆清算附逆者,趁机劫掠民财,甚至举火焚城,以掩盖罪证。 依附红巾军而来不及逃跑的徐宋范县尹等人,明正典刑。 豪强施遵礼、顾八等人曾迎红巾军入城,被剐于市,家产悉没县官。 作为项普略、彭莹玉驻跸之地的明庆寺、妙行两寺,也被扣上“附逆”“窝藏反贼”的罪名,遭官军洗劫,见僧便杀,逢物便抢,昔日梵音缭绕之所,顷刻间沦为修罗屠场。 妙行寺老住持以下,僧众死伤泰半,数百年古刹,血流成河。 …… ps:关于徐宋红巾军攻陷杭州后军纪良好,以及元军反扑后疯狂清算、屠掠焚城、报复妙行、明庆寺等事迹,均出自时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所述,并非野人杜撰。 (本章完) 第206章 大捷之后有大忧 第206章 大捷之后有大忧 元帅府后宅内,主母刘若云步履沉稳,指挥若定。远道而来的石二河、李初八等人住进洒扫一新的联排厢房,闻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崭新被褥,顿觉安心。 刘若云处理这些家事得心应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母的周全与体面,但她谨守本分,那道分隔内宅与前衙的无形界限,从不逾越。 周闻道、云、卞元亨虽奉元帅之命,跋涉数千里将石山亲族安全接至合肥的功臣,但这些却是确保红旗营稳定的公事,三人同刘若云交割完毕,便径直到元帅府前衙正式交割。 石山出征前,已向长史刘兴葛交代过此事——周闻道等三人劳苦功高,各赏钱三百贯,准假半月,待休整完毕,再行委派具体职司。 合肥纳入红旗营治下后,有了很大的变化。 左君弼以元将身份起兵,又胸无大志,对合肥的消化非常不彻底。 元廷遗留的贪官污吏,与之利益勾连的富户豪强,趁乱做大的军头兵痞,横行市井的泼皮无赖等等,利益盘根错节,早已将这座路治“巨城”蛀蚀得千疮百孔。 不破旧,无以立新! 石山是在合肥毫无根基的外来者,不比左君弼有很多顾虑。掌控合肥后,他便以彻查通鞑人员、清理积年冤狱、整治市肆乱象等手段,依托手中掌控的军队,血腥整治。 罪证确凿的贪官污吏被公开处刑,鱼肉乡里的豪商巨贾被抄家灭门,欺行霸市的泼皮头目被当众杖毙。那些时日,城中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肃杀之气弥漫全城,连三伏天的烈阳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但这些雷霆手段并非滥杀,每一次行刑,必有详实的罪状公之于众,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杀得狠,却也杀得准,杀得有理有据,杀得绝大部分底层百姓拍手称快。 那些被明正典刑者的家产,随后都化为红旗营壮大的养分。海量的钱粮充实了府库,成片的深宅大院,繁华地段的旺铺商号尽入红旗营囊中。 石山随后便将这些房产加以整合,部分改建为军营和武库、匠作营等配套设施,部分移交给荣军社经营,部分赏赐给有功文武,供其安家。 周闻道的家眷之前就已经安置在了濠州,元帅府迁到合肥后,被石山重新赐宅;云还未娶亲,之前的级别也只是队率,本不够资格赐宅,但石山将这两件事都记在心上,也给云预留了宅邸。 卞元亨虽然带来了妻小,但尚未入职,未赐宅邸,只能暂时借住在表哥施耐庵家中。 次日,大清早,卞元亨起床穿好衣服,刚走出客房,就见施耐庵已经负手候在金桂飘香的庭院中,拦住卞元亨,递过来一迭稿纸。 “元亨,快来,帮我看下这个!” 卞元亨接过稿纸,看了眼表哥浓重的眼袋,关切地道: “你昨晚又熬通宵了?” 施耐庵却浑然不当回事,一个劲催促卞元亨快看手稿。 “过五十六,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指不定哪日合眼便再难醒来,何须计较这一两夜的安寝?快!快看稿子要紧!” 卞元亨无奈摊开稿纸,就见起头写着三个大字《捉贼记》。 昨夜,卞元亨讲述了和州庄客擒获元兵,凭“擒贼抵赋令”领赏的故事后,施耐庵灵感迸发,彻夜未眠赶制出来的杂剧大纲。 卞元亨快速而专注地扫过剧本大纲,《捉贼记》剧情分为三幕: 第一幕,宁静田园突遭元寇铁蹄蹂躏; 第二幕,家破人亡的青年张铁牛奋起反抗,手刃仇敌却身陷元兵重围,幸得红旗营将士解救,并依据新政兑现了奖赏; 第三幕,青年脱胎换骨,响应红旗营号召,组织乡勇训练,配合红旗营将士再立新功,终得翻身。 卞元亨看完,抬起头,迎着表哥期待的目光,直言不讳地道: “骨架甚好,情节也抓人。不过……首幕田园之乐与元寇暴行转换太快,冲突酝酿不足,看客的情绪恐难从极乐瞬间跌入极悲。 若能将首幕拆为两幕,第一幕极尽渲染田园牧歌、男婚女嫁的喜乐祥和。 第二幕再浓墨重彩描绘元狗丧心病狂,毁田屠村的惨烈,方能使看客对鞑虏之恨刻骨铭心,对张铁牛之痛感同身受,后续新政带来的希望才更显珍贵。”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第三幕。 “结局也稍显仓促。男主得了赏钱,翻身了,然后呢?修缮房屋、另娶新妇,固然是好。但表哥这剧既为展现新政下庄客新生,何不更深入些? 寻一些庄客,问问他们,若真有此功,得了钱财,心底最想做的是什么?是为惨死的亲人修坟立碑?是送家中幼弟进学堂?还是购置农具,让日子更有奔头? 这些细微处的真实心愿若能点染一二,人物便活了起来,也更能体现石元帅新政赋予黎庶的,不仅是实惠,更是改变命运的希望和尊严。” “妙!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施耐庵眼中精光爆射,兴奋地击掌,看向表弟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宣曹的任务很重,远不止于编写话本杂剧这等“小道”,教化民心、宣扬新政、凝聚共识,桩桩件件都需要大才。 他深知自己这位小表弟文思敏锐,洞察人情世故,正是宣曹衙门急需的通才。 施耐庵忍不住热切地拍了拍卞元亨结实的臂膀,声音带着期许: “元亨!宣曹事务繁剧,千头万绪,正缺你这等允文允武的干才!不如……” 卞元亨迎上表哥的目光,脸上露出温和却无比坚定的笑容,道: “表哥厚爱,元亨心领了。但宣曹重任,非元亨所长,亦非我所愿。去向之事,还是待元帅班师后,再定吧。” 施耐庵深知卞元亨之志不可移,心中虽觉可惜,却也只能化作一声理解的轻叹,不再多劝。 他珍重地收好稿纸,带着熬夜的疲惫与创作的兴奋,打着长长的哈欠,道: “我先回屋躺一会,早饭你们莫喊我了。上午,我还要去衙署处理公务。” 施、卞两家既是表亲,又是通家之好,情谊深厚,卞元亨虽客居于此,却无半分拘束。 用过早饭后,他便离了施宅,穿过几条渐趋热闹的街巷,来到云新得的独门小院。 小院青砖灰瓦,门扉新漆,透着利落。 云开门见是卞元亨,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是熟悉的《石元帅旬月定庐州》,黝黑朴实的脸上瞬间露出笑容,忙招呼道: “卞兄弟,快进屋!” 几日前,在东柳集,二人只是随口一提,未曾想卞元亨不仅记在心上,还这么快就将施耐庵签名版《石元帅旬月定庐州》送了过来。 这份信义与情谊,让云这耿直汉子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兄吩咐,小弟岂敢怠慢?” 云识字太少,现在还看不了这本书,但双手仍是先在衣摆上用力蹭了蹭,这才郑重地接过书,随即取出一片新布包好,放在衣柜中,待日后识字足够了,再好好翻阅。 “好兄弟!真够意思!” 云一把拉住卞元亨结实的小臂,道: “俺现在孤身一人,也没开伙。走,出去找家酒楼,今日说什么也得让俺做东,请你好好喝一顿!” 卞元亨感受到云发自内心的热情,心头也是一暖,却笑着摇头道: “兄一片盛情,元亨心领。你我兄弟情谊,又何须酒水表达?何况才用过早饭,腹中饱胀,此时饮酒,岂不辜负了美酒佳肴? 小弟倒有个提议:你我皆是初来合肥,对此地风物人情尚不熟悉。不如寻个热闹些的茶铺,边吃茶边听往来食客闲谈?既能解闷,也能了解城中情况,不比关在雅间闷头喝酒更有意趣?” 云听卞元亨说得在情在理,且二人一路护送元帅亲族,并肩作战,情谊日深,无论喝酒吃茶,都是为了增进袍泽之谊,当下便爽快地一拍大腿: “好!就依你!咱们上午吃茶,下午再喝酒!” 二人并肩而行,卞元亨看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和熙攘的人群,感叹道: “不瞒兄,益都路之行精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下突然卸了担子,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云一张黝黑的脸上绽放着真诚的笑容,接话道: “俺也是这样,卞兄弟今日若不来的话,俺便准备到羽林营,听夫子教习文字。” “羽林营?” 卞元亨的目光从巡城兵士处收回,他涉猎广泛,知道“羽林”一词起源于汉武帝设置的建章营骑,顿时对这个“羽林营”产生兴趣,道: “羽林营是何营?为何不随元帅出征,还能教旁人识字?” 羽林营已经扩张到了两百多孤儿,实行军事化管理,自然不可能让外人随意出入,云能出入羽林营营地,乃是石元帅知他识字少又常跑外勤,专门给管理羽林营的陈大眼和童四儿做了交代。 他便详细解释这事,顺便提起石元帅对军官识字的要求和培训要求,云其实了解也不太深,但卞元亨还是大致听清楚了——元帅对人才的培养是真上心,从孩童到青壮,一个都不漏!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一处临街的热闹所在,招牌上“清源茶社”四个大字颇为醒目。茶铺门面开阔,此刻正是早市与午市的间歇,却依旧有不少人。 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手提长嘴大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紫苏饮子两碗——”、“馓子一盘——”、“雪泡梅酒一壶——”。 空气中蒸腾着新沏茶叶的清香,肉包子刚出笼的诱人麦香与肉香,油炸果子的焦香,以及各种小菜的咸鲜气息,混合成充满生机的市井烟火气。 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支着一个简易书架,上面摆着几本畅销图书,最显现的位置《石元帅旬月定庐州》的话本和小人书,书页边角已被无数翻阅的手指磨得起了毛边,足见其受欢迎程度。 茶铺里十来张桌子,只空着两三张,二人寻了一张靠窗的小方桌坐下,云早上正在收拾家当,还没吃饭,给自己点了一笼包子,又点了两碗三生汤、一盘桂糕。 早点时间已过,食客们来茶铺主要是消遣,更显悠闲。 前桌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正讨论着昨日码头的工钱和鱼市的行情;另一桌两位布衣老者,慢悠悠地啜着茶,低声细语地谈论着巷子里谁家儿子娶亲的排场、谁家闺女的手艺。 当然,要说关注度最高的话题,还是昨日刚刚收到的徐州大捷。 “……嘿!十万,整整十万鞑子啊!被咱们石元帅像砍瓜切菜一样收拾了。你们是没瞧见,那报捷的军爷,骑着快马从拱辰门冲进来,嗓子都喊劈了‘大破鞑虏十万!徐州已定!’那声儿……!” 一个穿着短褂,敞着怀的壮硕汉子,挥舞着手中的筷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同伴的脸上,黝黑的脸色因激动而涨得更黑。 “俺在衙门里当差的表侄亲口跟俺说的,元狗是被咱们红旗营包了个大饺子,杀得是哭爹喊娘,丢盔弃甲,连他们那个什么狗屁万户的大旗都给缴了十面!那才叫一个解气!” 同桌的同伴立刻接口,声音同样洪亮,满面红光,仿佛那辉煌的胜利自己也有份参与。 “要俺说,打得好!打下了徐州,就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北边那些遭瘟的鞑子全他娘的撵回漠北老家去吃沙子喝西北风!” 靠窗一位须发皆白、精神却异常矍铄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枯瘦的手掌上青筋毕露,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咱合肥有石元帅坐镇,那就是定海神针!稳如泰山!怕他个鸟!” “唉——!”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重重叹了口气,懊恼地拍着大腿,道: “只恨俺这腿当年落下旧伤,跑都跑不快了!不然的话,俺也得投了红旗营,跟着石元帅真刀真枪地干他娘的!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也好过现在窝窝囊囊!” 这些话语,或激昂,或夸张,或充满遗憾,但无不洋溢着对胜利的狂喜,对石元帅和红旗营的信心,没有对战争的恐惧,没有对可能会增加赋税的担忧,只有对上升期力量的强烈认同感。 卞元亨与云相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得意。 石元帅数月来的铁腕整肃、接连的胜利捷报,如同最强劲的黏合剂,将民心牢牢地凝聚在了红旗营的旗帜之下。这份凝聚力,是比任何坚城利器都更宝贵的财富。 但在这份茶铺中食客的狂热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存在。 云的左侧邻桌,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此人只点了一壶清茶,两碟寡淡的素点心,听着众人热议,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色,还不时轻轻摇头。 卞元亨略一沉吟,跟云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座,走至那青衫文士桌前,拱手施礼,态度诚恳而不失尊重,道: “这位兄台,元帅徐州大捷,驱除鞑虏,解民倒悬,实乃万民同庆的幸事。但观兄台独坐于此,眉宇深锁,似有隐忧萦怀?在下冒昧,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卞元亨的语气平和,声音也很小,带着纯粹的探询之意,并无丝毫咄咄逼人。 那文士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得一颤,手中的茶碗差点脱手。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待看清卞元亨面如冠玉,虽衣着简朴,但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清亮锐利,顾盼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旁边那黑脸汉子更是魁梧如山,目光炯炯如电,一股行伍中特有的精悍和煞气扑面而来。 青衫文士知道卞、二人绝非寻常市井百姓,忙不迭地起身,朝卞元亨深深还了一礼,一口浓重浙东腔调的官话响起: “不敢当,不敢当!尊驾折煞小可了。石元帅神威,扫荡群丑,拯黎万民于水火,自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小可区区流寓之人,得庇于元帅治下,唯求苟全性命于乱世,安敢妄议? 适才……适才只是偶感世事艰难,些许无谓之思,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此人说话间眼神闪烁,言辞间极力撇清,显然不欲深谈,甚至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话。 卞元亨观其神态,知其必有深忧,且此人谈吐不俗,更觉其不同寻常。他顺势在文士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更加温和。 “兄台不必多虑。在下与兄弟亦是昨日才到合肥,见城中百业初兴,百姓安居,民心踊跃,同感欣慰。兄台若有所见所感,无论巨细,但说无妨,纯作茶余闲谈,交流心得而已。” 青衫文士见卞元亨言语恳切,又听对方再次提及“民心踊跃”,眼中的忧色反而更重,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道: “石元帅内安黎庶,外御强敌,自是大好事。小可适才心忧者,是担心石元帅会被这城中的喜战气氛感染,取徐州而忘根本,御北敌而失南基,葬送这大好局面啊!” 卞元亨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遇到高人了,连忙起身,再次郑重施礼,道: “兄台今日寥寥数语,已令元亨如醍醐灌顶,受益良深。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他日有缘,或可再聆教诲。” 青衫文士见对方不再追问,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忙还礼道: “不敢当教诲。鄙人……叶兑。浙东海宁州人氏。” (本章完) 第207章 徐州毕再获贤才 第207章 徐州毕再获贤才 “在下卞元亨,还有这位云兄弟,皆在石元帅帐下效力。” 云之前授予的职务是队率,在红旗营当前体系下,完全排不上号;卞元亨还没见到石元帅,更未正式授职,二人身份尴尬,卞元亨不好深入介绍自己和云,只能搬出自己的表哥,道; “在下表兄施耐庵,现任元帅府宣曹知事。若叶先生不弃,元亨愿代为引荐,将先生今日金玉之言,如实禀于表兄,或可直陈元帅案前。不知元亨可否有此荣幸?” “这……” 叶兑闻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因为他之前说自己是“流寓之人”,其实是假话,其家小亲族还都在海宁州,怕见到施耐庵后,谎言被戳穿,而被强行扣留下来。 海宁州毗邻杭州,虽未被项普略、彭莹玉所部红巾军攻陷,境内受“弥勒下生”教义蛊惑而骚乱的百姓却不在少数。 这场风波也让叶兑清醒地认识到蒙元气数将尽,遂将目光投向四方崛起的反元势力。 当前最大的反元势力毫无疑问是徐宋政权,本是首选。 但叶兑亲眼目睹了项普略、彭莹玉攻占杭州后的所作所为——只知鼓动贫民、宣扬教义,全无建立稳固统治的方略与行动,其败亡之象已露,首先就排除在外。 距离海宁州最近的是方国珍,起兵四年,根基已固。 但此獠胸无大志,反复无常,每次叛元后,都会掠沿海州县以要挟朝廷,海宁州临海,亦深受其害,实乃盗匪行径,注定成不了大事,更不入叶兑之眼。 最终,叶兑将目光投向了声势仅次于徐宋、崛起于江淮的红旗营。 他冒险深入红旗营治下,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石山治军森严,理政有方,法令畅通,合肥城展现出的蓬勃朝气,也令叶兑暗自心惊。 这位石元帅,确有雄主之姿! 但叶兑年已四十有五,早年那建功立业的炽热雄心,已经在岁月磨砺与乱世浮沉中渐渐冷却。他深知官场倾轧的凶险,更牵挂海宁家中老小,不愿轻易涉足其中,将全家性命系于造反大业之上。 对他而言,能确认这乱世之中尚有石山这等真雄主,知道天下重归太平有望,此生或能亲眼得见,便已足够。 叶兑原本的打算,是寻个机会,给石山留书一封,条陈自己对红旗营的观察和建议,以图早日结束乱世,然后便悄然返回海宁,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未曾想,在这市井茶铺之中,竟被卞元亨这双锐眼窥破行藏,一语道破天机,此刻再想抽身而退,已经是不可能了。 卞元亨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了叶兑的心中顾虑,索性挑明自己的底细,诚意邀请道: “叶先生,实不相瞒,元亨乃盐城人氏,亦是受表兄施耐庵之邀,昨日方至合肥,尚未得见元帅天颜,故未授职。 但元亨这一路行来,目睹石元帅治下军民同心,政令清明,已深信驱逐鞑虏、光复华夏之伟业,非元帅莫属! 先生心怀黎庶,忧国忧民,此仁义之心,正与元帅相契。更有洞悉天下大势之明,洞察隐患之智,何不暂且留下,辅佐元帅,早成大业,解万民于倒悬?”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点明了自己也是“新来者”的身份,试图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话已至此,叶兑心知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也不合礼数。他暗忖:即便最终决定还是要返回海宁,也需要一个身份足够,能直达石元帅的人代为转呈自己的建议,施耐庵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想通此节,叶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未知前程的隐忧,朝着卞元亨郑重地抱拳行礼——他年长卞元亨十余岁,称兄道弟不妥,称官职对方又无,便选择了最中性的称呼: “如此,便有劳卞壮士引荐了!” 云在一旁看着,知道下午与卞兄弟痛饮畅谈的计划是泡汤了。他虽是个粗人,也明白眼前这位叶先生是真正有见识的,正事重要,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朝着卞元亨和叶兑抱了抱拳: “卞兄弟,叶夫子,你们忙正事要紧!俺这粗人,就不跟着添乱了,正好去羽林营认几个字!”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军营方向走去,透着一股子爽利。 卞元亨带着叶兑,穿过依旧沉浸在徐州大捷喜悦气氛中的合肥街市,再次来到威严的元帅府门前。 守门的将士昨日才见过卞元亨护送元帅亲族入府,认得这位功臣,又听闻是去见宣曹施知事,便客气地命一名亲兵引着二人前往宣曹衙署所在。 宣曹衙署内,施耐庵正埋首于一堆文稿之中,昨晚熬夜的黑眼圈尚未完全消退。听闻表弟卞元亨来找自己,还带着一位浙东口音的文士,他有些意外地迎了上去。 待卞元亨简略说明来意,尤其提到叶兑在茶铺中那番关于“根基之地”的隐晦警示时,施耐庵困倦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仔细打量了叶兑几眼,此人气度沉静,眉宇间确有忧思,绝非寻常腐儒。 “此事……” 施耐庵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应承引荐给元帅,而是谨慎地说道。 “涉及军略根本,非我宣曹所能专断。二位请随我来,此事须得告知军令司朴军师,由他定夺是否上呈元帅。” 他深知军政界限分明,尤其涉及战略判断,宣曹不宜越俎代庖。 施耐庵与副手交代一番后,便领着卞、叶二人,穿过元帅府内连接各衙署的回廊,来到戒备更为森严的军令司衙署区域。 红旗营以前规模较小时,军令司的业务不多,朴道人还能随石元帅征战。 可随着近两次大规模扩编后,军令司要协调处理的事项剧增,即便增加了属僚,朴道人也很难长时间离开衙署。 这里的气氛与宣曹迥然不同,一派紧张高效的景象。 门前台阶下,数名传令兵肃立待命;门内,身着军袍的属吏步履匆匆,怀抱或手捧各类文书、舆图,穿梭于各公房之间,低声交谈或快速禀报的声音不绝于耳,繁忙和紧张氛围一眼便知。 军令司,这个红旗营的神经中枢,在石山率主力远征后,其协调运转的压力可想而知。 朴道人早已脱去了道人装扮,此刻他身着裁剪合体的赤红军袍,腰束革带,虽身形比当初清瘦了不少,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浑身透着沉凝干练之气。 得到通传,他立刻从堆积如山的文牍后起身相迎。 “施知事,今日移步军令司,不知有何见教?”朴道人拱手施礼,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施耐庵身后的卞元亨和叶兑,带着询问。 施耐庵亦拱手还礼,他知道朴道人繁忙,便开门见山道: “朴军师,冒昧打扰军务,实因元亨引荐了这位大才叶兑。叶先生观民心,察隐患,有一番关乎我红旗营根本的见解,耐庵以为非同小可,不敢擅专,特引他前来,请军师裁断。” 朴道人将卞、叶二人引入自己的公房,屏退了闲杂人等。 待叶兑将心中对红旗营根基稳固的忧虑,更谨慎、更含蓄地复述了一遍后。朴道人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之色,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叶先生深谋远虑,洞若观火!竟与元帅所思,不谋而合!” 朴道人赞叹道,声音中透着一丝激动。涉及石山对徐州的具体方略,此乃军中机密,他自然不便对外人详述,只能极为隐晦地透露。 “元帅挥师救援徐州,乃为抗元大义,解友军之围。战后,红旗营仅协助李元帅重整新军,恢复防务,并不干涉徐州具体民政军务。 军令司这几日,正是依据元帅钧令,全力处理战场缴获,安置战俘等善后事宜。若无意外,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凯旋!” 这番话,间接表明了红旗营并无贪图徐州,过度扩张而忽视根本的意图,肯定了叶兑的深谋远虑。 卞元亨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那块因叶兑警示而悬起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 更让他欣喜的是,有幸得以窥见元帅府核心衙署的日常运转。无论是任务繁重的宣曹,还是军令司高效运转的军务处理中枢,都让他对红旗营严密的体系与蓬勃的活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仅凭这一点,今天这趟就没有白跑。 施耐庵昨夜熬了通宵,本就精神不济,又惦记着宣曹积压的事务,此刻见事情明朗,不过是虚惊一场,便起身告辞: “原来元帅早有庙算,是我等多虑了。如此,就不多叨扰朴军师处理军务了。” “施知事且慢。” 朴道人却抬手示意他留步,目光灼灼地转向叶兑。昨日随同捷报传回的,只有石山处理战后缴获、俘虏等具体事项的命令,并未提及芝麻李让徐州这等核心机密,朴道人自然不知。 但他战前曾力主趁势吞并徐州,并拟定过一份方略草案,却被石山断然否决。 朴道人彼时虽遵命,内心未必全无惋惜。 如今,眼前这位布衣叶兑,在不了解红旗营真实实力与潜力的情况下,仅凭对天下大势和江淮格局的洞察,竟能做出与元帅本人高度一致的判断——不贪徐州,固守根本! 这份眼光与格局,实属罕见。如此大才,岂能任其从指缝中溜走? 不过,朴道人有自知之明,知道只有元帅才有手段招揽如此贤才,当即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叶兑诚恳地道: “叶先生大才,见微知著,思虑深远。今日所言,虽仅冰山一角,然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想来先生胸中,必有安邦定国的良策。 若先生不弃,无论是上书献策,抑或是他日觐见元帅面陈方略,朴某愿效犬马之劳。” 施耐庵一听,顿时暗骂自己糊涂。 熬夜果然误事! 他是在本地毫无根基的外乡人,在红旗营内部最缺“自己人”,如此举荐贤才引为臂助的好机会,竟差点被这牛鼻子独占了去! 他连忙接口,语气同样热切:“朴军师所言甚是。耐庵身为宣曹知事,引荐贤才,份所当为,叶先生若有鸿篇巨制或真知灼见,耐庵亦愿代为转呈元帅!”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竟隐隐有了点争抢“荐才之功”的火。 叶兑看着眼前两位红旗营要员争相示好,心中百感交集。 来元帅府之前,叶兑确实有上书献策的想法。 但此刻,得知石元帅早已考虑周全,且见元帅府各司、曹运转规范而高效,而红旗营才兴起多长时间?已经看不出草台模样,心知石山真是做大事的豪杰,他反而不敢贸然上书了。 自己这些时日所思,竟已被那位未谋面的石元帅料定于先,让他上书献策的心思淡了许多。 更深的顾虑是,自己这点肤浅见识,在真正掌控大局的雄主面前,是否显得班门弄斧?贸然上书,万一见解浅薄,反为不美。 叶兑沉吟片刻,朝着朴道人和施耐庵深深一揖,语气谦逊而诚恳: “二位抬爱,叶兑愧不敢当。适才所言,不过一隅之见,管中窥豹,终究难得全貌。元帅深谋远虑,非叶兑所能及。 小可还想在合肥城中多盘桓些时日,详细了解实情,待对元帅治下多几分了解,再思量行止。不知……可否?” 朴道人与施耐庵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理解与赞赏。叶兑如此谨慎,恰恰说明其为人稳重,非只会夸夸其谈的轻浮狂士。 朴道人率先笑道:“先生谨慎持重,朴某佩服。先生愿在合肥多留时日,观察体悟,实乃合肥之幸,我军之幸!荣幸之至!”施耐庵也连忙附和。 虽然叶兑放弃了立即上书的打算,但朴道人在当日向石山呈报军报时,仍郑重其事地附笔提及了叶兑之事。 毕竟,荐才视同献策,也是有功的。 但他也没敢贪墨卞元亨和施耐庵的功劳,如实汇报了此事。 徐州。 当日大战,石山并未在楮兰投入红旗营全部兵力。 他命陈通所部留守吴窑大营,防范战事一旦拖延,元军遣精锐人马南下,断己方粮道。 命仇成率金朝兴、叶升、张焕、邓大缸等部驻守宿州,守护大军粮草辎重,震慑宿州城内那些没甚战斗力,却惯于顺风倒的红巾军“杂牌”。 赵均用临阵脱逃后,错误判断了战场形势,以为石山必败无疑。他率残部绕过吴窑大营,悄然潜回宿州城下,妄图利用旧日身份诈开城门,吞并城中兵马,卷走辎重物资。 岂料仇成早得石山“无本帅钧令,擅自撤兵者,杀无赦”的严令,将计就计,佯装不知赵均用临阵脱逃之罪,放其部入城,埋伏在侧的叶升、金朝兴等部骤然杀出。 赵均用所部猝不及防,当场被阵斩百余人,近五百人见大势已去,缴械投降,余众溃散。 混乱中,赵均用不知所踪。 战后这几日,崔德、白不信二人也根据石山的命令,乘胜追击,分别收复了被元军短暂占据的萧县和永城,初步稳住了阵线,元军再想合围徐州,便得再付出惨重代价。 石山也大致摸清了徐州军政存在的主要问题,但他只是以芝麻李的名义,调整了部分关键人事: 提拔作战勇猛,相对可靠的李喜喜、薛显为将军;擢升在此战中表现突出的白不信、崔德为总管;任命大刀敖等有功将士为千户。 并对各部人马防区做出了调整:命薛显镇守宿州,彭二郎驻防灵璧,又令李喜喜坐镇徐州,协助殷从道整编徐州守军和部分符合条件的俘虏。 对于最敏感也最容易激起动乱的徐州反动势力清算,石山处理很谨慎。 他只下令收押了几个当初跳得最凶、民愤最大的投降派,并定下了后续查处的基调——此事应由芝麻李“亲自”主导,至少在石山未离开徐州前,不宜动手。 但在宿州,石山则展现了截然不同的铁腕手段。 赵均用当日诈城时,城内有数股“杂牌”鼓噪响应,只因赵均用所部败亡得太快,才未能掀起大浪。 当日情势危急,仇成为稳住大局,不明前线战况时,未敢过度刺激这些墙头草。 待大局已定,薛显率精兵进驻宿州,便立刻依据石山的严令,强行解除了城内所有不可靠的杂牌武装。凡有反抗者,当场格杀!其部众则被严格筛选,裁汰老弱病残,打散整训。 经过这番疾风骤雨般的整顿,宿州兵马数量虽大幅缩水,但岌岌可危的粮食供应压力大大缓解。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军队经过整肃和训练,剔除了不安定因素,凝聚力和战斗力不降反升,真正成为一支可用的力量。 红旗营的根本,远在数百里外的庐州路。 眼见徐州大局初定,各项部属逐渐步入正轨,石山便不再耽搁,带着主力大军和这段时间发掘的毛贵等文武人才,浩浩荡荡地踏上了班师归途。 (本章完) 第208章 布局基层第一步 第208章 布局基层第一步 秋日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窗外几片早凋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干燥微黄的草地上。 天高云淡,正是江淮九月末的光景,田间地头的大忙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过后的沉静,间或夹杂着远处营盘传来的操练号子。 一份墨迹犹新的呈文,静静躺在石山宽大的案头,标题赫然是《陈荣军社积弊四事疏》。 这封出自新任荣军社都事周闻道之手的报告,并非坐而论道的空谈。石山当初批给周闻道、卞元亨、云半个月长假,本意是考虑到三人在外漂泊数月,让他们好好休整。 周闻道却是坐不住的性子,假期才几天,便扎进了荣军社对外营业的农庄、工坊、店铺之中。 或混迹于田间陇亩,查看农事稼穑; 或置身于嘈杂工坊,旁观匠人劳作; 或在喧闹市集中,细察店铺营生。 待到石山班师凯旋回到合肥,周闻道便求元帅提前销假,正式接掌荣军社,随即扑在第一线,亲身体验着荣军社庞大躯体的每一次脉搏跳动,每一处经络淤塞。 这份凝聚了大半个月时间实地观察与深切忧虑的万字长文,便是他出任荣军社都事后,向石元帅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石山此刻正逐字审阅,呈文开篇直指核心: “卑职周闻道谨禀元帅麾下:窃查荣军社之弊,积重日久,非猛药不可救。今冒死沥陈四端,伏乞钧裁: 一曰:员额冗滥,负累沉重。 社内人等,总数已逾万众。其中多有老迈羸弱、稚龄幼童及身有残障者,本非壮健劳力。此辈人等,产能低下,甚或全无产出。 然社中非止需供养其口粮,更兼托育稚子、赡养孤老、抚恤残弱等诸般杂务,皆系于社中。钱粮开支浩繁,日积月累,已成不堪承受之重负。 二曰:门类芜杂,管理失序。 荣军社所营,上至农庄屯垦、土木营造,中涉纺纱织布、被服缝制、军粮加工,下及部分军械修缮、坊市店铺,林林总总,竟达一十七门之多。 然察其管事掌柜、工头班首,约莫七成之数,懵然不知成本核计为何物。诸般行事,唯知奉行上峰指令,刻板僵化,不晓变通。 物料虚耗、工时延宕、调度乖张之事比比皆是,致使百工之效,十不存五,糜费惊人。 三曰:训导匮乏,技艺粗疏。 社中执役人等,约六成有余,未得相应职司之教导传习。其技艺所得,纯赖经年累月之摸索体悟,或口耳相传之零碎经验。 此辈人等,或守旧法而不知革新,或遇新务则茫然无措,差讹频出,精良难期。 四曰:权责不清,赏罚不明。……” 石山的目光在这字字锥心的弊病上缓缓扫过,心中百念流转。 他成立荣军社的初衷再朴素不过:彼时红旗营初立,地盘仅一座小小的虹县,税赋几近于无。但李武带着楮兰站户赶来,他总得给自己的基本盘——这些已经毁家弃业追随自己的站户一条活路。 仓促之间,荣军社便如一个粗粝的大筐,将无业的军属、伤残的士卒一股脑儿装了进去,管吃管住,勉强维系。 至于精细的管理、长远的规划? 当时连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是奢望,哪顾得上这许多! 但随着红旗营的不断壮大,这筐子也不断膨胀,吸纳的人员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大,当初的权宜之计,如今已成了步履蹒跚百病缠身的庞然大物。 效率低下,浪费惊人,怨声渐起,改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看着这份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呈文,石山疲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 周闻道,这个从行商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干吏,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份呈文,证明周闻道不仅肯下苦功深入一线,更有一双洞察问题的锐眼和梳理脉络的头脑。 此人,确是用对了地方。 石山合上那份沉甸甸的呈文,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伏案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旋即就投入到下一份公文的批阅中。 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另一份来自军令司的《各部整编及人员安置方案》正等待元帅批复。 军令司近期的头等要务便是消化徐州大捷的成果——整编。 这不仅仅是数字游戏,更是一场精细入微的庞大手术,涉及数万战俘的分流,数千新兵的补入,以及一千多名伤退老兵的归宿。 楮兰遗址处,红旗营以铁血铸就胜利,俘获元军近三万之众。 因伤重不治者,两千六百余具尸体被草草掩埋;移交给徐州红巾军各部以充实力的,有八千人;被淮东豪强田丰遣使带着真金白银急切求赎的盐丁,还有两千一百余人。 最终,真正握在红旗营手中,需要彻底消化吸收的战俘,尚有一万七千余人。 其中约三千人,或是积年老兵油子,或是地痞无赖出身,恶习深重,屡教难改,却又罪不至死。 石山大笔一挥,将这些人发配至滁州、怀远两地的矿山,以劳役赎其罪责,同时也解决了红旗营扩编后,矿山劳力匮乏的问题。 另有约五千人,体质相对较差,不堪战阵,也难耐矿下苦役,便打散编为十个民屯营,撒入红旗营治下的各州县荒地,垦田自养,逐渐化兵为民。 剩下的约九千人,身体健康,在战俘营中表现尚可,经整训后,便是优质的兵源。 但如何补入红旗营各部,却大有学问。 此役,红旗营自身战损亦重,阵亡四千三百余将士,战后伤重不治而亡的,又有近八百条好汉。还有一千五百余名将士,虽侥幸从鬼门关捡回性命,却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无法披坚执锐。 这些伤退者,必须妥善安置,绝不能再一股脑儿全塞给本就问题深重的荣军社。 各营卫的战损程度相差也很大,有的营作为先锋,十成去了四成;有的营负责侧翼掩护,几乎未损筋骨;更有不少将士在此役中冒死冲锋,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亟待擢升。 加之红旗营的规模也在计划中稳步扩大,军令司的任务,便是依据各部战损、功绩评定及扩编需求,拿出一份详尽到营、队的人员抽调、补入计划,确保新血注入后,各部骨架不散,战力不降。 此外,随着各卫编制持续膨胀,动辄统辖十个营以上,五六千人马。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单靠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等寥寥数人临阵决断,难免顾此失彼,贻误战机。 石山敏锐地意识到,必须为每个卫配备专门的参谋人员,协助主将分析敌情、制定方略、传达军令。他暂拟每卫先设三名参谋,所需人选亦需军令司从现有军官中精挑细选,并组织短期培训。 负责此事的军令司知事朴道人,这些时日被这庞大繁杂的数据和千头万绪的调配弄得焦头烂额,整日埋首于案牍之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头发都愁白了好些。 前两稿方案递上来,皆因考虑不周、数据偏差或调配失衡,被石山朱笔批注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打回重做。 直到这第三稿,石山仔细审阅后,紧蹙的眉头才真正松开,同意了整编方案,只在几处人事任命上做了调整,提笔批下: 卞元亨,奋武卫第八营指挥使;云,镇朔卫第七营指挥使;毛贵,仍留军令司听用…… “元帅!周都事已带到。” 亲卫队队率彭早柱的声音在官厅外响起,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石山手中一份秋粮入库的公文正批到紧要处,头也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彭早柱听到元帅的声响,赶紧侧身让开,引着周闻道步入元帅衙署官厅。 厅内,石山仍伏案疾书,笔走龙蛇。 彭早柱手脚麻利地搬来一个红木秀墩,轻轻放在离帅案不远不近的位置,对周闻道使了个眼色,便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这位彭早柱,乃是彭二郎的独子。 芝麻李决意举部投效石山,为表心迹,主动将膝下仅有的两个儿子都托庇于石山。 彭二郎、李喜喜、薛显等徐州掌握实权的文武见状,无论真心还是被迫,也纷纷效仿,或送亲子,或遣族中亲近子弟,以“质子”身份入红旗营效力,以示绝无二心。 彭早柱便是其中之一,年纪虽轻,行事却颇为沉稳干练,便被石山留在身边,充作轮值亲卫。 厅内一时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周闻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垂手肃立,目光落在脚下夯实的泥地上,不敢直视石山。 批阅完最后一行,石山搁下笔,长长吁了口气,站起身,缓缓踱了几步,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腰背关节,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周闻道见状,连忙趋前一步,躬身道: “元帅。” 石山停下脚步,拿起案头那份《陈荣军社积弊四事疏》,扬了扬,道: “闻道,坐。你这份呈文,我已经仔仔细细看过了。” 周闻道心头一紧,依言在秀墩上小心坐了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等待着下文。 “找的问题,非常准!”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直入周闻道心田。 “句句切中要害,条条直指痛处。很好!证明你这大半个月的苦工没有白费,是真正沉下去摸到了实情,也想到问题症结。” 这份肯定,让周闻道连日奔波的辛劳和殚精竭虑的压力,瞬间化作了心底的一股暖流,紧绷的肩背也微微松弛下来。 石山踱回案后,并未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仿佛穿透了官厅墙壁,看到当初在虹县,荣军社草创之初的艰难景象。 “荣军社成立之时,我红旗营方兴,地盘不过一隅,税赋所得,杯水车薪。将士们追随我浴血厮杀,根本没有军饷,仅能填饱肚子。 我石山不能让麾下兄弟们在前方流血,他们的家小却在后方饿死冻毙,养着他们,乃是本分!”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乱世枭雄对追随者最朴素的承诺。 周闻道知道元帅在铺垫情绪,为接下来的改革定调子,只是老实听着,并未出言干扰。 果然,石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而务实。 “如今不同了。红旗营地盘渐广,税赋渐丰,军饷已能按月足额发放。将士们有了饷银,便能养家糊口。荣军社这为将士们‘养家’的担子,是该卸一卸了。 你提出的精简人员,剥离那些不赚钱还倒贴钱的累赘,方向是对的!” 石山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住周闻道,接着道: “此事阻力必然不小。那些军眷,许多已视荣军社为安身立命之所。骤然裁撤,易生怨怼,甚至动摇军心。这不是荣军社一家之事。我会明令军令司和宣曹全力配合你。 让他们派人下去,深入各营各里,把道理讲给将士们讲清楚,如今有了饷银,自家能养家了,荣军社要轻装上阵,为大军做更大的贡献。 你这边,则要动员那些不符合条件的老弱军属,主动退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要明之以利害,务必把抵触降到最低,不要搞出乱子来。” 周闻道最忧心的正是此项。荣军社盘根错节,牵扯无数家庭,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轩然大波,甚至可能酿成动乱。 此刻听到石山明确表态支持,并调动强力部门配合,心头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轰然落地,一股强烈的信心油然而生。他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属下谨遵元帅钧令!定当周密筹划,谨慎施行,断不敢出半分纰漏!必不负元帅所托!” “嗯!” 石山微微颔首,对周闻道的态度和决心表示认可。选定周闻道,就是看中其务实肯干,心思缜密。 “精简冗员与剥离那些半死不活,效率低下的产业,这两件事同步进行的想法很好。” 石山继续部署,道: “对于那些有意接手退出产业的军属,若只是缺些启动的本钱,你可以直接去找户曹李知事(李善长)协商,他那边最近正在筹办钱庄,专为解决此类小额借贷之需。 只要人可靠,项目可行,钱庄应有借贷的意愿。” 话说到这里,石山的语气陡然转寒,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周闻道眼底。 “不过,闻道!”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周闻道心上, “你也曾行商多年,资产移交、钱款往来,这中间的弯弯绕绕,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此中关窍,你最是清楚不过! 所有关键环节——人员名册、产业清单、作价依据、借贷明细,必须提前五日张榜公示,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石山向前逼近一步,眼神中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若是事后……让我知晓这桩桩件件的‘好事’里面,掺杂了半点见不得人的勾当,有人趁机损公肥私,休怪我今日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凛然杀气。 周闻道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紧紧贴在了皮肤上。他慌忙再次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 “元帅明鉴!属下……属下断然不敢!纵有泼天的胆子,也绝不敢行此等悖逆之事! 属下必当以身为则,严管手下每一个环节,定将此番整顿,办成利军利民的清正之事,绝不敢将好事办坏,遗祸无穷。若有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石山深知人性复杂,更相信制度监督的力量,远胜于道德约束和口头保证。审计、公示、检举、严刑峻法,这些冰冷的条条框框,才是遏制贪欲最有效的堤坝,也是保护属下的有效手段。 他不再纠缠于此,转身走回案后,话题再次回到荣军社的定位上。 “精简归精简,剥离归剥离,” 石山拿起茶杯,啜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接着道: “荣军社名为‘荣军’,便不能学那唯利是图的商贾,一切向钱看!它的根子,还在‘荣军’二字上。那些因战伤残,无法再上阵的将士,他们的归宿,必须由荣军社兜底! 还有,有功将士的子女开蒙读书、学习手艺的支出,这一块暂时也不能丢!这是红旗营对忠勇之士的承诺,是凝聚军心的基石!必须保障好,不能打折!”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周闻道听到“伤残将士安置”,尤其是想到即将要涌入的一千五百多名伤退官兵,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他咬了咬牙,决定还是将难处摆到明面上。 “元帅明察!此次伤退将士数量庞大,属下……属下拼尽全力,咬紧牙关,挤一挤挪一挪,或许能勉强安置下来。但属下斗胆一问,那以后呢?”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深切的忧虑。 “只要我红旗营还要征战天下,只要战场之上还有刀枪弓矢,伤残便不可避免。长此以往,难道每一次大战过后,都将这成百上千身无长技的厮杀汉,一股脑儿全塞进荣军社吗? 这……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况且,其中许多伤残,恐也无力承担工坊劳作,安置亦难尽其用。” 石山看着周闻道忧心忡忡又略显焦急的模样,忽然笑了。这笑容冲淡了方才的严厉,带着一丝了然和深意,道: “闻道啊,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周闻道一愣,茫然地看着石山。 “阵亡将士的抚恤,伤残将士的安置、补贴,本应该是户曹、兵曹的本职,岂能全都压在荣军社头上?我已传谕李知事(李善长)和闻知事(闻四九),着其尽快草拟《阵亡伤残抚恤安置条例》。 在‘条例’正式颁行之前,所有相关的钱粮开支,户曹会直接拨付给你荣军社,专款专用,不会让你凭空变出粮食银子来养人。” 旋即,石山话锋一转,指向更远的未来,道: “待你此番大刀阔斧地改革之后,荣军社剥离了低效产业,裁汰了冗员,提升了效率,走上正轨,盈利能力必然大增。届时,户曹对荣军社的这部分专项拨款,便会逐步转为税收上的减免或返还。 相当于荣军社用自己的盈利,承担起了部分‘荣军’之责,这便是一个良性的循环。” 周闻道恍然大悟,原来元帅并非要将所有伤残都丢给自己当包袱,而是明确了财政支持,并规划了未来的责任分担。但他眉头依然微蹙,道: “元帅,属下非是心疼钱粮。担心的是这许多伤退将士,大多不通文墨,不谙百工,骤然安置于工坊农庄,纵有安置银钱,恐也难以胜任劳作,徒耗米粮,他们自身亦难心安,非长久安置之道啊。” “所以,关键不在于‘安置’,而在于‘转化’!” 石山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笑道: “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下一件事。荣军社要专门成立一个‘荣军传习所’。从这次开始,所有伤退下来的将士,只要还能动弹,在正式安置之前,都必须先入传习接受所学习培训。” “传习所?”周闻道咀嚼着这个新词。 “不错!” 石山斩钉截铁地道: “传习所的任务,就是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力所能及的手艺。尤其是识字,这是重中之重! 不要求他们能吟诗作对,写锦绣文章,但至少要认得常用的几百个字,能看得懂红旗营的布告、军中的文书、工坊的规程!明白吗?” 周闻道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但又有些模糊。 “元帅之意是……?” 石山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道: “只要他们能在传习所里,踏踏实实学会认字,掌握哪怕一门粗浅手艺,我石山就能给他们找到去处!而且是好去处!屯田所、巡防队、驿站、库房,甚至是乡社……需要人手的地方多的是。 一个识字懂规矩,又对红旗营有强烈归属感的伤退老兵,比十个不识字的壮劳力都顶用!到那时,你荣军社便是想留,我都不会答应!”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周闻道彻底明白了。元帅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养济院”,而是一个“人才转化基地”,传习所不仅解决了伤兵安置前的过渡问题,赋予了他们新生和尊严。 更重要的是,元帅还想借伤退老兵逐步掌控基层社会组织,这可是千秋伟业! 那这个传习所结下的,将是无数伤退将士的感念之情,是遍布红旗营各个角落的人脉。这对执掌荣军社的他而言,是一笔何等巨大的无形财富! 想通此节,周闻道精神大振,连日来的沉重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他再次起身,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振奋,躬身下拜道: “属下明白了!元帅深谋远虑,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办好传习所,使其成为我红旗营伤残将士浴火重生之所。” 石山见周闻道终于领会了自己的战略意图,心中也颇为满意。 “嗯,你有此心便好。我会着施知事(施耐庵)好生支持你,所需人才,尽管找他。” (本章完) 第209章 聆听新时代脚步 第209章 聆听新时代脚步 石山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话锋再次一转,指向了荣军社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此外。荣军社之前赖以提升劳动效率的手段,主要是靠细分工序和规范流程。这些东西,说穿了不过是管理上的窍门,并无多少真正的巧处,难的只是严控标准。” 周闻道点头,深以为然。精细分工和严格流程,确实让荣军社的工坊在初期取得了远超同行的效率。但这些管理方法,其实也就是一层窗户纸,并不高深。 “但。” 石山话锋带着一丝警示,道: “此番荣军社大举精简人员,剥离低效产业,其管理架构、用工模式、效率提升之法,必然会随着工坊移交,而被外界嗅觉灵敏的商贾窥探和模仿。 这些管理之术,并无壁垒可言,一旦扩散,荣军社靠此获得的技术优势,很快便会荡然无存。到那时,你又如何保证荣军社的工坊,能竞争得过那些精打细算,手段灵活的私人商号?” 石山抛出的这个问题,瞬间击中了周闻道内心深处的忧虑。刚才还沉浸在传习所带来的振奋中,此刻又被拉回了残酷的商业现实。 周闻道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作为曾经的行商,他太清楚此时工坊盈利的基本手段了。 无非两条路: 一是拼命压榨雇工,克扣工钱,延长工时,像牛马一样驱使他们,靠低廉的成本和微薄的利润在市场上挣扎; 二是寻求官府庇护,拿到特许经营的牌照,垄断某些利润丰厚的行当,躺着就能赚钱。 周闻道给石山提交的呈文里,便特别强调荣军社本质上是红旗营的“官办”产业,就应该特许经营一些利润丰厚的产业,这样才能为元帅征战天下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 周闻道正待开口,想再次强调特许经营的必要性,却听石山忽然问出一个好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前些日子,让孙悟本(前文多次出场,潜入江南收集情报)费重金,从松江府购回的那套新式织机,连同纺车、弹弓、搅车,你可曾仔细看过?” 话题突然转到织机上,周闻道微微一怔。 他本就是布商出身,常年往来于松江府贩运布匹,对一切纺织事物都怀有近乎本能的敏感和兴趣。所谓“松江织布机”,他再熟悉不过了。 “不敢欺瞒元帅。” 周闻道眼中闪过一丝专业的光芒,语气也热切起来,道: “属下往年贩布,在松江府的大工坊里便见过此等织机。此物……此物实乃神工!” 他忍不住赞叹,道: “松江黄道婆,真乃奇女子。她融合了琼崖黎人的‘错纱、配色、综线、絜’之法,又改良了织机,更创制了三锭脚踏纺车、四尺长的大弓弹,还有那省力高效的去籽搅车! 这一整套东西下来,纺纱、织布的劳……劳动效率,远非旧式织机可比!松江布能物美价廉,行销天下,压得别处土布抬不起头,凭的正是这套利器!” 元帅嘴里经常蹦出诸如“劳动效率”“技术优势”之类的新词,周闻道已经见怪不怪,基本能够准确领会其意,还能活学活用。 黄道婆离世仅二十二年,其改进的纺织技术虽已逐渐扩散,但尚未普及至全国。 周闻道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如此好的织机,元帅为何不多买些?或者干脆召集能工巧匠仿制?但他刚刚才被石山的威严震慑过,又质疑过伤兵安置,此刻不敢再贸然建言。 石山见周闻道还有可塑性,没有完全陷入传统商贾“低买高卖”“垄断经营”的赚钱误区,还能理解“效率提升”带来的“物美价廉”和“市场扩大”这种更高级的商业逻辑。欣慰地点头,道: “很好!” 石山微微停顿,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营帐,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图景。 “闻道,若你们能在黄道婆改进的纺车、织机之上,再进一步,将纺纱、织布的劳动效率提升数倍,甚至十倍、数十倍,还需要特许经营么?” 官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啊?!” 周闻道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嘴巴微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呈现出一种极度震惊的潮红。他甚至忘了礼数,质疑道: “十……数十倍?这……这如何可能?!” 这完全颠覆了他作为资深布商的认知极限。 松江织机纺车,在周闻道心中已是当世巅峰,效率提升数倍已是奇迹。 十倍?数十倍? 那简直是神话传说中鲁班仙师的手段!人力岂能为之? 但下一刻,周闻道又联想到黄道婆只是一个流落天涯的弱女子,尚能凭一己之力革新整个行业,开创松江布业的盛世。 这世间藏龙卧虎,惊才绝艳的工匠何其多? 如今,元帅已经指明了方向,就真不能再进一步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周闻道的心中蔓延开来,瞬间点燃了名为“可能性”的疯狂火焰。 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惊疑、震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希冀,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元帅,莫非……莫非元帅已经做出了这等神异的机器?!” “哈哈哈!” 石山看着周闻道那副从极度震惊到陷入狂想的表情,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 “我又不通织造之术,如何能凭空造出这等神物?” 笑声渐歇,石山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明亮,仿佛蕴藏着跨越时空的智慧。 他想起后世那个因珍妮纺纱机和飞梭而天翻地覆的世界,那由小小织机引发的滔天巨浪,足以席卷旧时代的一切尘埃。石山缓缓开口,语调变得低沉而充满神秘的诱惑力: “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神秘感。 “自从孙悟本将那套松江织机千里迢迢运抵合肥,我便抽空亲自去工坊看了几次。” 石山仿佛陷入了回忆,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起来,勾勒着无形的机械轮廓。 “还特意请了几位经验老到的织妇,让她们现场演示,细细讲解其中关窍。这看也看了,问也问了,日思夜想之下,倒是模模糊糊地生出了几个不成形的想法。” 他踱回案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桌面,仿佛那里正摆放着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模型: “比如,那三锭脚踏纺车,为何只能是三锭?是织工单凭脚力,只能驱动三枚纱锭旋转?还是说机器的结构本身,就只能容纳三锭?若是五锭呢?十锭呢?甚至……五十锭呢?!” 石山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周闻道,抛出第一个惊雷般的构想。 “若是以奔腾的江河之水为力,驱动巨大的水轮,再以精密的齿轮、皮带传动,带动数十、甚至数百枚纱锭同时飞转!那景象……那效率……又将如何?!” 周闻道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水力驱动?!同时驱动数百纱锭?!光是这个画面,就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提升效率,这是要颠覆整个纺纱行业! “还有那去籽搅车。” 石山的手指在桌面划出一条轨迹,模拟着搅车的运动。 “全靠人力推拉,壮汉也难免气喘吁吁,费时费力。若是以健壮的骡马之力,或者同样借助那滔滔不绝的江河水力来驱动,使其日夜不休地运转,效率又将提升几何?” “至于那织机上的梭子穿梭……” 石山的手指在桌面两端快速点动,模拟着梭子往复。 “全凭织妇双臂之力,一下,一下,缓慢地推送、拉回!不仅效率低下,更限制了布匹的宽度!” 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向前一挥手,仿佛要将无形的障碍劈开。 “若是在这织机的两端,装上强劲的‘绷子’(弹簧),再以精巧的机关连接脚踏板。 织工只需用脚轻轻一踏,那绷子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便能将梭子如同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般,击发出去,在经线间自动、疾速地往复穿梭。其速度之快,岂是人力推送可及?! 布幅的限制,也将迎刃而解!甚至……再或者……” 石山口中吐出的每一个设想,都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周闻道的心坎上。作为一个浸淫布业多年的行家,周闻道太清楚这些“模糊想法”背后蕴含的恐怖潜力了! 水轮驱动?飞梭?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浑身血液都似乎要沸腾起来。 元帅虽然不通具体技艺,但他指出的方向,每一个都直指当前纺织工艺效率提升的瓶颈,那是一种跳出匠人思维藩篱,俯瞰全局的战略眼光! 官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周闻道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僵立在原地,脑海中早已是惊涛骇浪,石元帅描绘的那些“模糊想法”,此刻在他眼前化作了无比清晰、无比震撼的画卷: 奔腾的江河之水,推动着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水轮通过复杂的传动装置,驱动着厂房内如森林般密集排列的纱锭,它们整齐划一地高速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洁白的纱线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 织机之上,沉重的木梭在强劲绷子的驱动下,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色闪电,在密集的经线间疯狂地、不知疲倦地自动往复穿梭,发出“噼啪!噼啪!”清脆而急促的爆响。 原本需要织妇辛苦半日才能完成的布匹,在这飞梭的疾驰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延伸。 堆积如山的被巨大的机器贪婪地吞噬进去,伴随着机器的轰鸣,雪白、绵长、均匀得不可思议的纱线被源源不断地吐纳出来; 这些纱线又被飞速织造成一匹匹宽幅巨大、质地均匀的布,如同江河般滚滚流淌,仿佛无穷无尽…… 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撼、灵魂战栗般的狂喜,以及对那颠覆性未来无限憧憬的炽热情感,瞬间将这位新任荣军社都事彻底淹没。 什么冗员庞杂,什么管理混乱,什么执役人等技艺粗疏,什么特许经营的蝇头小利……在这足以改天换地的宏伟蓝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如同尘埃般被轻易扫去。 周闻道的心,已被那机器轰鸣、布匹如潮的未来图景彻底点燃。 石山看着周闻道两眼放光的样子,知道火候已到,思想的种子已深深种下。便不再描绘那震撼的未来,转而沉声定下实际的步骤: “你呈文中提到执役人等技艺教习和理清权责之策,条理清晰,具体可行。我只再强调两点。” 周闻道猛地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凝神细听。 “其一,教习不可只局限于眼前的具体工艺。对于那些有心向上,肯学肯钻的匠人、工徒,要通过开设夜校、工余学堂的形式,教他们识字和算术——这是根基! 以后,咱们的机器会不断更新换代,越来越精巧,越来越复杂。一个只会埋头苦干,却连机器上的铭牌、操作章程都看不懂,连简单的加减乘除都算不清的人,如何能使用好这些新机器? 又如何能理解其中的奥妙,进而改进它?识字、算术,是打开未来大门的钥匙!” 识字?算术?周闻道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元帅的深意。这不仅是使用新机器的需要,更是培养能理解,甚至改进机器的人才的根基。他立刻点头: “属下明白!此乃百年大计,定当用心办好!” “其二。” 石山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容置疑地道: “一线工匠的待遇,必须分层,干活麻利,能超额完成任务的,月钱要涨。更要重赏那些能钻研工艺,发明新法子,或者改进机器,能明显提升劳动效率的能人。” 石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千金买马骨的豪气。 “只要他们能创造出远超其薪酬的价值,就不要怕这点钱。要让他们看到,动脑子、出成果,就能得到实实在在、令人眼红的好处!这钱,得值!” 周闻道听到“月钱要涨”、“重赏”,下意识地就觉得牙根一酸——又要增加开支!荣军社本就负担沉重,精简尚未开始,新的投入似乎又迫在眉睫。 但转念一想元帅描绘的那水力纺纱、飞梭织布的场景——若真有人能造出这等神器,或者哪怕只是将其效率提升一两倍,那创造的价值……这点月钱和赏金,就算不了啥了。 只是……那神器的机器尚在元帅的构想之中,眼前这“重赏”的钱,又该从何处挤出?这现实的窘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稍稍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狂热。 石山仿佛能看透周闻道的心思,立即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指明了方向。 “合肥大局已定,滁州那边铸炮之事也取得了突破。陶司业(陶成道)带着匠作院,已经在赶来合肥的路上。 你回去后,立刻着手,先召集社内最好的木匠、铁匠,将我方才提出的那些想法,与他们细细分说,看看其中哪些想法在现有条件下是可行的,哪些又是空想。 若有工匠觉得可以尝试做出实物验证,尽管放手让他们去做,所需物料,优先供给。” 石山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点,道: “若在验证过程中,遇到了你们匠人难以解决的技术难关,待陶司业到了,便可找他。匠作院汇聚了各方顶尖的能工巧匠,集思广益之下,总能想出点子。” 周闻道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元帅早有安排,有匠作院作后盾,那些看似缥缈的想法,便有了落地的希望——至少,能大大缩短验证可不可行的时间。 “回头。” 石山最后指示道:“你再将今日你我商议的这些,重新梳理整合,拟写一份详尽的《荣军社改制及未来发展方略》,正式呈报上来。” 元帅已然将路径、资源、方向都指明,剩下的,唯有披荆斩棘,奋力前行。 周闻道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豪情,仿佛肩负着开启一个崭新时代的重任。他霍然起身,整肃衣冠,对着石山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道: “元帅深谋远虑,为荣军社指明通天大道。属下肝脑涂地,亦难报知遇之恩万一!属下必殚精竭虑,推行革新,穷尽所能,让荣军社脱胎换骨,成位我红旗营坚实后盾与利器之源!” 石山看着周闻道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 “好!去忙吧。” 周闻道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官厅。 直到那略显沉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厅内略显压抑的空气,秋日微凉的清风拂过滚烫的面颊,周闻道那被未来蓝图和激昂誓言充满的头脑,才稍稍冷静下来。 一个先前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 等等……元帅方才似乎提到过,待荣军社日后盈利了,户曹的拨款会转为税收上的减免或返还?这……这似乎意味着,荣军社是需要缴税的? 这个念头一起,周闻道不由得在官厅外的廊下停住了脚步,眉头再次困惑地皱起。 荣军社,不是元帅的‘少府’吗?在他的认知里,历朝历代,皇帝的少府,为皇家提供用度,何曾需要向国库缴税? 元帅此举……是何深意?难道是要将荣军社彻底视为一个独立的“官办”产业,而非纯粹的私产?这其中的界限和用意……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那紧闭的官厅大门,里面隐约还能听到石山翻阅文书的细微声响。此刻再折返回去追问这税收细节,显然不合时宜,也显得自己过于斤斤计较。 罢了,此事容后再细想。周闻道摇摇头,暂时将这困惑压下,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心中已然被那轰鸣的水轮和疾驰的飞梭所占据。 周闻道走出元帅府不久,就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骑士手持加急令牌,下马后,很快就被门口的亲兵领进元帅官厅。 “报——!紧急军情!元廷遣使,已至五河渡口!打着仪仗,口称奉旨,请求面见元帅!!” …… ps:啰嗦两句:纺织技术革新,确实给世界带来了巨大变化,但只是做到这一步的话,离工业革命还早得很。 本书从第七十三章周闻道出场,就一直在铺垫纺织技术革新。 但想革新,也没那么容易。 就好比第五十五章无敌铜将军,便开始铺垫火炮。这都两百多章了,真正的火炮还没出场。 为此,野人还挨了不少读者的骂,说是故意压战力——我不明白,技术革新难道真的只需要主角灵光一闪,不需要客观条件和验证步骤? 元末是中华文明发展的重要十字路口,现实世界,大明开创者们没能选择更正确的方向。穿越者的世界,如果还不弥补,那不就是白穿越了么? (本章完) 第210章 文武一心共大业 第210章 文武一心共大业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敞的窗棂,洒在元帅府官厅光洁的青砖地面上。 时值九月末,江淮之地暑气渐消,空气中只余下些许微凉,带着草木成熟的清气。窗外庭院中,几株高大的槐树叶缘已染上浅黄,在微风中簌簌轻响,偶有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元帅府经历司长史、军令司军师,总管府诸曹知事,以及驻守合肥城中的直属五卫都指挥使,分列两厢,合肥城中,红旗营位阶最高的文武大员,尽皆被召集于此。 空气凝重,唯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庭院里落叶的轻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郭英汇报人数已经到齐,石山便身着半旧的靛青箭袖常服,由后门迈入,径直走到主位帅案之后坐下,目光沉静如深潭注视众人,开门见山地道: “五河急报,元廷遣使已至渡口,打着仪仗,口称奉旨。都说说看,元廷挑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石山当然知道元廷突然遣使,所为何事,也清楚自己该如何应对。 江南被徐寿辉、方国珍搅得翻天覆地,江北,元廷又没能按计划摁死芝麻李,反被自己率红旗营虎贲击溃于徐州城下,大都城里那位“铁锅”皇帝和脱脱丞相,怕是如坐针毡了。 此番遣使,多半是寻求招安。 石山召集众人,却是要借机掂量手下这帮东拼西凑的文武班底立场和成色,并统一大部分人的思想。 虽然平日里都在一个大院内办公,但由于石元帅经常征战在外,像这么大规模的文武联席会议,还是自元帅府成立后的第一次,众人摸不准石元帅的心思,担心说错了话,均不愿第一个开口。 眼见冷场,施耐庵终究是按捺不住胸中的刚直之气,向前一步踏出班列,朝石山一拱手,朗声道: “元帅!诸位同僚既都不愿开口,那下官便抛砖引玉,略表浅见。元帅高举抗元义旗,光复十六城,近日又奔袭徐州,再破鞑虏十万大军,身负万民倒悬之望。 元帅志在扫灭暴元,光复华夏,此等大业,岂容首鼠两端?我等既已与蒙元势不两立,就当旗帜鲜明,与之不死不休。如此,方能使治下军民上下一心,不破鞑虏誓不罢休。 依下官愚见,不管元廷使者怀揣何等阴险毒计,咱们一概不见。将其逐回,便是最响亮的答复!若予理会,反倒堕了军民心志。” 施耐庵话音刚落,礼曹知事郭宗礼向左跨出一步,先是对着石山恭敬一揖,又转向施耐庵,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道: “施知事忠义可嘉,下官亦是感佩不已。但元帅开府建制,设诸司、曹,意在厘清军政,明定法度,我红旗营早已脱胎草莽,初具开国气象。既为一‘国’,便当有一‘国’威仪与气度。” 郭宗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等矢志抗元,确需抱定与元廷血战到底的决心。但外交应对,亦有规制,行事岂可再如绿林豪杰,全凭意气,随心所欲? 元廷遣使,我等却避而不见。一则显得我红旗营怯懦畏事,平白助长了鞑虏气焰;二则更显得我辈行事毫无章法,如同草台班戏,徒惹天下英雄耻笑。施知事,下官之言可有失当?” 施耐庵自然听出来了郭宗礼不满自己侵夺礼曹权柄,随意给外交事务定调子,暗骂小狐狸。这等严肃的场合,他自是不能使性子,当即强压下胸中怒火,再次朝石山拱手,道: “元帅矢志覆灭暴元,再造乾坤,决不可有动摇之心。我辈若在战与和之间稍有犹疑,则治下军民之心必然浮动,军心士气一旦动摇,我红旗营蓬勃向上的朝气,恐将不复存在。 此乃红旗营存亡之基,万望元帅慎之又慎!” 施耐庵再次强调了抗元立场的关键,至于是否该由礼曹出面,如何答复元廷使者,则避而不谈,并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石山。 石山心中暗笑,这施老头,脾气硬,骨头硬,跟敌人硬刚,跟同僚也硬刚,最后还想把自己也架上去表态。今日召集众文武开会,就是要看这群人真章,岂能这么早下场? 他脸上依旧是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微微颔首,温言道: “二位所言,皆出自公心,忠义可嘉,各有道理。你们继续议,都说说看。” 石山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争论的场子又还给了众人。 眼见元帅和稀泥,不肯轻易表态,众人心知今日这关是躲不过了,必须亮明态度。 “禀元帅,诸位同僚。” 户曹知事李善长稳步出列,声音沉稳,条理清晰,道: “徐州一战,我军虽获全胜,但钱粮消耗亦是如山如海。幸赖元帅用兵如神,速战速决,加之战后缴获颇丰,我军元气方得以保全,尚有再战之力。”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综观全局,接着道: “今秋粮秣正陆续入库,各州县尚算尽力,钱粮紧张的局面,可稍得纾解。但战后抚恤伤亡,其数甚巨;各卫扩编在即,粮秣、饷银、军械,所需更如无底之渊。 眼下府库所积,若仅是支撑一场如徐州这般规模,且能速战速决之战,尚可勉力支撑。若战事迁延日久,或规模远超预期……,则还需从长计议。” 今日是开大会,人多口杂,李善长并未列举具体钱粮数据。 他虽句句不提如何应对元廷使者,却已将户曹的底线与对局势的忧患表露无遗——小打无妨。可若控制不了大战规模,户曹也没法凭空变出钱粮。潜台词显然是希望争取喘息时间,以积蓄力量。 比起施耐庵的刚直,李善长明显更加务实。 石山面色依旧,不急于表态,目光平静地移向下一位。 原工曹知事方仲文善于钻营,已被石山打发到怀远守矿山,其职司由原怀远令冯国用接任。 冯知事履新没几天,尚未完全摸透工曹的情况,发言更显谨慎。结合当前天下大势,缓缓道: “元廷为何选在此时遣使?下官愚见,不外乎两端: 其一,徐州一战惨败,元廷丧师数万,意识到在军事上已难迅速剿灭我军,故而欲行分化瓦解之策,妄图以虚言假利相诱,乱我军心,使红旗营内耗。” 施耐庵见冯国用话语中隐隐有支持自己之意,投来赞许的眼光。 冯国用跟施耐庵并不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道: “其二,天下烽烟处处,江北刘福通、王权、孟海马等辈屡剿不灭,江南徐寿辉、方国珍又频频搅动风云,元廷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 故而欲行缓兵之计,试图先稳住我红旗营,待其腾出手来,剿灭其余各处烽火,再集中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复来图我。 下官以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元廷既已主动遣使,便是暂时已经落了下风,胆气已弱。见一见其使者,于我红旗营而言,并无实质损失。反可借此良机,一探元廷虚实。” 商曹知事蒋居仁紧接着出列,他是元廷任命的来安县尹,投降红旗营后,接任商曹这个全新的部门,本就颇有挑战,此刻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冯知事所言甚是。元军虽新败于徐州,但潜入我境内的小股袭扰仍然不断,边境屯垦百姓屡遭荼毒,商路也受到了极大影响,硫、铜、矾等物资已有稀缺。时日迁延,不利于备战和民生。” 他看向石山,语气恳切地道: “若能与元廷使者虚与委蛇,暂缓兵戈,哪怕只争得数月光景,使我等能安顿流民,巩固边境,恢复生产,疏通商旅,则民力稍苏,府库渐充,根基方能更加稳固,再整军经武亦能更加从容。” 作为关心民生的贤吏,蒋居仁的着眼点在于民生恢复和根基稳固,其忧虑与建议也皆出于此。 见元帅的目光投向自己,兵曹知事闻四九出列。 自从被石山解除兵权后,闻四九就脱离了第一线,免受风吹雨淋之苦,早不复往日黄皮寡瘦的模样,竟有些白胖了,他知道自己在红旗营全无根基,只能秉承石山的意志,结合本职,道: “禀元帅。兵曹的职司,主要在兵甲和军需筹备。近两次扩编幅度较大,各新编营、队兵甲尚还有近两成缺额没到位。滁州虽已增匠扩炉,正在全力赶制,但想全部补齐,最快也要到下月中旬。” 闻四九言简意赅,只陈述兵甲配发进度这一客观事实,对如何应对元廷使者之事不置一词,态度鲜明地恪守本分,秉承上意。汇报完便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 吏曹知事周昶也是履新不久,之前在庐江就受过石山一番敲打,见诸曹皆已发言,这才出列。 “遵照元帅钧令,各州县官吏轮训事宜正按三期计划推行。目下第一期已近尾声,第二、三期依序进行,最快亦需至腊月前,方能全部完成。 近期若再启大规模战事,各州县官吏势必难以抽身,此项轮训计划,恐须顺延。若新取州、县,其官吏也只能暂时沿用元廷任命的旧人。” 石山不比其他各路反王,最是重视稳固根基,占领一地就消化一地。各州县官吏轮训、调岗,便是其掌控各地的重要一环,不可轻忽。 周昶虽然只是结合本职就事论事,并未表态,只是点出大规模军事行动对地方行政可能造成的冲击,但态度其实与李善长、冯国用、蒋居仁等人一致。 至此,总管府七曹主官皆已阐明观点。或慷慨主战(施),或强调先接触(郭),或忧心钱粮物资(李、蒋),或主张探虚实(冯),或陈述困难(闻、周)。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经历司长史刘兴葛和军令司军师朴道人。 经历司长史本应该是元帅府“总管”,但石山在元帅府之外,逐步建立了总管府七曹,刘兴葛的位置便开始尴尬起来,发言的积极性不是很强烈。 此刻见众人目光聚焦,刘兴葛轻咳一声,出列发言。他将众人意见归纳一番,语气力求公允,道: “诸位同僚所言,皆有见地。下官以为,徐州大捷之后,我军确需时日彻底消化此战成果,整训新兵,配齐兵甲,抚恤伤亡,稳固地方。 元军虽遭新败,但近段时日小股袭扰,对我边境屯垦、商路亦造成不小破坏。 若能借着元廷主动遣使,稍缓兵锋,争取月余喘息之机,整军经武,充实府库,亦不失为稳妥之策。待我元气尽复,再图进取,则更为从容。” 他这番和稀泥的总结,算是给主张“缓兵以备再战”的各曹主官观点做了个注脚。 最后是军令司军师朴道人。他这段时日与石山接触最为频繁,协助处理军务,对元帅战略意图的了解相对更深些。出列后,言简意赅地道: “禀元帅,军令司已协调各部,半个月内,新编各营队人员必能全部到位。各卫只需再合练磨合半月左右,便能形成可靠战力。 届时,无论对元廷是战是和,我军皆无所惧,可随时奉元帅号令,再启大战!” 朴道人这番话铿锵有力,充满了对红旗营军力的自信,虽是主战,却也倾向于先争取备战时间。 石山将众人神态言语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右侧的五位都指挥使,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老兄弟的随意。 “你们的意见呢?” 今日会议,石山特意命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骁骑卫都指挥使李武、拔山卫都指挥使胡大海、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列席。 为防这些丘八乱讲话打乱会议进程,会前石山便提了要求——“带着耳朵听,不叫发言别张嘴”,五人便真如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 五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默契地将目光都投向了李武。这既是因李武屡战皆有不俗战功,更因他是石元帅的发小乡党,关系非同一般,不怕说错话。 李武咧嘴一笑,大踏步出列,抱拳的动作大开大阖,嗓门洪亮,道: “嘿!三哥!俺们几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俺们就认准一条,三哥让俺们打谁,俺们就打他娘的!让俺们甚时候打,俺们就甚时候打! 刀山火海,绝不皱下眉头!那劳什子元廷使者,见不见的,三哥你说了算!要俺说,管他娘的是来封官许愿还是下战书的,惹恼了三哥,俺现在就带兵去五河,把那鸟使者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石山佯怒地瞪了李武一眼,挥手,斥道: “叫你们发言,谁叫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退下!” 虽是斥责,语气却并不严厉。李武干笑一声,老实退入列中。 石山对外屡破强敌,对内重视军政组织建设,成果还是比较明显的。 面对元廷可能的招安,诸文官虽说有些杂音,但在抗元大义的根本立场上,并无动摇投降之念,整体还是积极拥护他抗元到底的路线,这便够了。 至此,诸文武态度已明,石山心中稍定,面色转为肃然,声音沉稳地道: “据江南可靠线报,徐宋近些时日在江浙诸路接连遭遇惨败,精锐兵马折损数万之众。”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徐宋一旦败亡,元廷主力便可腾出手来,全力北顾,红旗营将首当其冲。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是以。” 石山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更加凝重。 “无论元廷此番遣使,是真心招安,抑或只是缓兵之计,留给咱们整军备战的时日,都不会太多! 施知事所言极是。对元廷的斗争,固然要讲究策略,或战或和,或急或缓,皆可因时而动。但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的根本目标,绝不容动摇分毫。此乃我红旗营立身,凝聚万众之心的根基 还望诸位肱骨精诚团结,各司其职,通力协作,务必在最短时日内,完成扩编整训,充实府库,稳固地方等要务。以万全之备,迎击元廷必将到来的倾力反扑!” “谨遵元帅钧令!” “下官定不负元帅重托!” “誓死追随元帅!”…… 厅内众文武的利益已与石山深度捆绑,见元帅并未被元廷来使可能带来的虚名所迷惑,覆元之心没有半分动摇,顿觉心中更有底气,齐刷刷躬身抱拳,纷纷做出承诺。 会议开到这里,议程似乎已经走完,众人以为将要散会,纷纷准备告退。石山却再次抬手,道: “还有一事,需与诸位议定。” 众文武心头一凛,复又站定。 “当初,我于濠州初登帅位,因陋就简,设元帅府两司(经历司、军令司)、总管府两曹(兵曹、工曹)协理军政,实是权宜之计。彼时,机构不全,各司、曹权责并无明显界限,临时差遣极多。” 石山梳理着大业草创之时的艰难,缓缓道来: “此后,红旗营不断壮大,军政事务日益繁杂,总管府几经扩充,增设吏、工、商、礼、宣五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兴葛略显尴尬的脸庞和朴道人沉静的面容,道: “元帅府与总管府并行,权责虽有划分,终究分散。日常协调,颇费周章;每逢我出征在外,更需临时委任刘长史总摄后方,权责不明,易生掣肘。 即便我坐镇合肥,事事皆需签批,亦觉案牍如山,难以及时处置,恐误军机要务。” 众人知道元帅又要调整机构了,赶紧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我意,自今日起,两府合一。总管府七曹,尽数归于元帅府两司统辖之下,各司曹职司、品阶,暂时维持不变。” 此言一出,厅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吸气声,这是要收拢权力,理顺体制了! “具体而言。” 石山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地道: “兵曹事务,先报军令司核议签批;宣、礼、商三曹事务,先报经历司核议签批。两司签批后,再汇总呈报我这里。户、吏、工三曹事务,暂仍维持不变,直接报我签批。” 这道命令有些奇特。改制只改了一半?兵曹归军令司管,宣、礼、商归经历司管,而户、吏、工这三个最核心的“钱、人、物”部门,却仍由元帅直管? 看似奇怪的调整,但心思通透如李善长、刘兴葛、朴道人等,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元帅既要放权提高效率、理顺关系,又牢牢抓着最核心的命脉不放。 同时,这也是对刘兴葛和朴道人能力与忠诚的一次重大考验。与之前两府并行,权责模糊的混乱局面相比,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进步,至少明确了日常事务的流转层级。 刘兴葛此刻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他清楚,从今日起,自己这个“长史”才真正名实相符,有了统摄宣、礼、商三曹日常事务的实权。 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心头,他激动得胡须微颤,连忙跨步出列,对着石山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异常洪亮: “元帅信重!下官定当夙夜匪懈,竭尽驽钝,竭力为元帅分忧,理清宣、礼、商三曹事务,断不敢有丝毫懈怠,辜负元帅厚望!” 他虽是石山的岳父,在公事上却不敢有半点“国丈”姿态,用了更正式、更显忠心和担当的措辞。 朴道人也肃然出列,拱手领命: “军令司领命!定不负元帅所托!” 石山看着二人,微微颔首,道: “好。望二位通力协作,莫负所托。” 会议结束,红旗营文武官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议题和元帅的改制。 礼曹知事郭宗礼留下,取得石山手令后,迅速派员赶往濠州(五河由驻守濠州的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代管),命孙逊派兵“护送”元廷使团前来合肥。 (本章完) 第211章 旧部来投和谈战 第211章 旧部来投和谈战 世事难料,就在礼曹属吏带着元帅府公文,快马加鞭赶往濠州协调迎接元廷使者的当日傍晚,一匹浑身汗湿的驿马冲入合肥城中,直抵戒备森严的元帅府门前。 马上信使从鞍上滚落下来,踉跄几步,便高举着一份火漆密封的军情文书,喊道: “报——!濠州孙都指挥使急报!” 守门亲兵脸色一肃,不敢有耽搁,带着信使,疾步穿过层层岗哨,直奔石山处理公务的签押房。 “元帅!濠州孙都指挥使急报!” 彭早柱在门外高声禀告,随即带着信使入内。 石山接过文书,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孙逊那略显潦草却字字沉重的汇报。 “虹县团练使邓顺兴伤重不治,已于九月二十四日辞世。其子邓友隆率部众五千余人,已退入我五河境内,愿率部归附元帅麾下,为父报仇,誓杀鞑虏。请元帅定夺!” 当初,石山刚刚攻破五河,立足未稳,后方就传来虹县被元军趁虚攻陷的噩耗。虽被他紧急率军夺回,但虹县已经惨遭元军祸害,城墙残破,生民遭劫,无险可守。 更糟的是,原本协同防守的友军薛显所部也遭受重创,无力再守,只能黯然退守灵璧。 石山彼时手中只有三四千惊魂未定的兵马,刚与徐州红巾军分道扬镳,势力单薄,四面皆敌实在无力分兵固守已经残破的虹县。只能交给颇有野心的地头蛇邓顺兴,并委任其为虹县团练使。 邓顺兴表面上归石山节制,实际却是虹县土皇帝。 石山对此心知肚明,但当时强敌环伺,首要任务是生存和发展,只要邓顺兴不投降元军就够了。 此后,石山挥师西进,破濠州、取定远、控怀远,再东据滁州,南平庐州路,北破元廷大军于徐州城下,红旗营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打开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而困守虹县一隅的邓顺兴,却因执着于保持独立地位,画地为牢,未能抓住扩张的机遇。最终,在与元军反复拉锯战中,耗尽了残存的虹县民力,这位昔日的虹县豪强,也重伤不治,壮志未酬身先死。 念及此处,石山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邓顺兴的长子邓友隆,年仅十八岁,面对虹县民力耗尽,元军攻势不绝的绝境,终于看清了形势,选择率残部投奔红旗营。 若邓顺兴当初能放下那份割据的执念,真心实意地率部来投,以其在虹县的根基和人马,加上后续的军功,执掌一卫兵马做个都指挥使,也未必没有可能。 平心而论,在红旗营最为弱小,四面受敌的那段艰难岁月里,邓顺兴盘踞的虹县,确实充当了极为重要的战略缓冲地带。 元廷数次组织力量试图反扑红旗营,邓顺兴所部都在虹县一线进行了顽强抵抗,有效地迟滞了元军攻势,使得石山只需在五河屯驻少量精锐,就能扼守住淮河要津,抵挡来自淮安路元军的压力。 这无形中为红旗营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其功劳不容抹杀。 之前大战逯鲁曾所部时,邓顺兴所部直属乡勇仅一千三百人,其余依附邓顺兴的各寨人马更是零散,全部能战之兵加起来,预计也就三千左右。 此番连遭重创,尤其是邓顺兴本人战死,其部损失定然惨重。 孙逊急报中说邓友隆率“部众五千人”来投,这其中恐怕大半是实在活不下去的难民——虹县算是彻底完了。 真正的乡勇,孙逊在急报中也含糊地提了一句“观其阵列,能战者不足千人”。毕竟,乡勇装备杂乱,少有制式兵器,更无统一军服,难以精确清点也很正常。 至于虹县,民力已竭,城池也在逯鲁曾进犯时,被彻底损毁,即便以红旗营今日规模,也无力在此地长期维持兵力存在,只能暂时遗弃。 石山当即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迅速手书一封命令: “着孙逊:一、妥善安置邓友隆所部随军民众,开仓赈济,勿使饥寒;二、认真清点其部残存乡勇实数及可用器械,登记造册;三、派得力兵马,护送邓友隆兄弟速至合肥觐见,听候封赏安置。 虹县残破,民力已竭,暂无力驻守,遗弃之。唯需加强五河北面烽燧和哨探,防元军乘虚而入。” 写罢,石山又另写了两封短信给芝麻李和彭二郎,通报虹县邓顺兴战死,其子率部投奔红旗营,以及虹县已弃守的消息,提醒他们注意虹县方向防务,以免元军借道已经空虚的虹县发动突袭。 三日后,数骑快马踏着晨露,驶入合肥城,直奔元帅府而来。其中二人,正是邓顺兴的长子邓友隆和次子邓友德。 兄弟二人皆是一身沾染尘土的皮甲,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强行压抑的哀伤。 邓友隆身材已颇为健硕,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刚硬,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下颌紧绷; 其弟邓友德虽年仅十五岁,身量却已接近其兄,只是骨架稍显单薄,他紧抿着嘴唇,努力挺直腰杆,眼中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在亲兵的引领下,二人踏入元帅府官厅。当看到大步迎了上来的石山时,兄弟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同时推金山倒玉柱般伏身大拜,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人邓友隆、邓友德,拜见元帅!” “快快请起!” 石山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伸出有力的双手,亲自将这对刚经历丧父之痛的少年兄弟一一扶起。他的目光在二人年轻却写满风霜与仇恨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低沉而带着追忆。 “昔日虹县危局,幸得令尊深明大义,鼎力支持,石山方能快速稳定局面,进而攻取五河,站稳脚跟。随后红旗营方能分兵四方,东征西讨,才有今日些许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道: “这其中,亦有令尊在虹县独当一面,为我屏障,牵制元军的一份功劳!顺兴兄……既已先去,此仇此恨,红旗营上下同担。从今往后,石山便是你兄弟二人的屏障!” 石山实际只比邓友隆大两岁,比邓友德大五岁,但此刻他的身份、地位、威势所带来的无形距离,以及邓氏兄弟骤失依怙、投身雄主的处境,都让他们绝不敢有丝毫平辈论交的念头。 邓友隆被石山扶起,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悲戚之色瞬间被刚毅所取代。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如铁,道: “元帅厚恩,友隆兄弟铭记五内!先父临终前,紧握我兄弟二人的手,遗言道‘顺兴平生最大的幸事,是得遇石元帅赏识,委以守土之责; 最悔恨之事,莫过于眼皮浅薄,贪恋尺寸之地,未能追随元帅南下,共创大业!’ 先父惟愿我兄弟二人摒除杂念,全心投效元帅麾下!平灭鞑虏,光复河山,为父报仇,死而无憾!” 最后八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迸出来,带着刻骨的仇恨与不灭的斗志。 斯人已逝,其子来投,石山自不会亏待故人之后。 他目光转向邓友德,这少年身量已足,只是眉宇间稚气未脱,眼中除了悲愤,还有一丝面对陌生环境与强大元帅的紧张。石山温言道: “友德年纪尚轻,正是长身体,学本领的时候。先留在我身边,担任宿卫,一来可保安全,二来可随军学习兵法韬略、战阵操练之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复又看向邓友隆,道: “至于你部兵马,我予你两个指挥的编制。一应兵甲、粮饷、器械,皆按红旗营战兵标准,足额配齐。你看如何?” 邓友隆闻言,心头剧震,虹县残存的乡勇,把能拿起武器的青壮都算上,也不过两千出头,其中真正经历过战阵、敢打敢拼的敢战之士,实际已经不足八百人。 石元帅不仅收留他们,还直接给了两个指挥的正式编制,承诺配齐他们梦寐以求的精良兵甲。 这份信任和关爱,只可惜先父已经看不到了。 更不用说将幼弟留在元帅身边,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最好的庇护和栽培。 石元帅的恩遇,远超他的预期。 邓友隆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胞弟邓友德的手臂,再次朝着石山深深拜下,这一次,他声音洪亮,充满了忠诚与决心: “元帅恩同再造!末将邓友隆、邓友德,愿为元帅肝脑涂地,拼死相报!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石山再次扶起二人,语气转为郑重: “好!你兄弟有此心,我心甚慰。但红旗营编制、操典、战法,迥异于寻常义军,更非昔日虹县乡勇可比。你部既已决定接受整编,融入红旗营,须得尽快适应新规,服从号令。” 他点到即止,但意思很明白——整编意味着打破原有建制,打散虹县乡勇,补入新血,建立全新的指挥体系。这正是当初邓顺兴始终不愿迈出的一步,也是他最终兵败身死的重要原因之一。 邓友隆既然决心已定,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他斩钉截铁地应道: “元帅放心!末将明白,整编之事,末将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虹县邓家军,只有红旗营邓友隆部!” “好!” 石山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道: “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整编事宜,军令司自会与你接洽。” 邓氏兄弟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至合肥,而元廷的使团,则是在礼曹属吏和忠武卫一队精锐兵马的“护送”下,沿着指定的路线,避开红旗营的重要军事设施和屯兵区域,速度自然慢上许多。 待到邓友隆离开合肥的第三日,元廷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才率领着打着仪仗的使团,抵达合肥城。 负责接待的礼曹知事郭宗礼,立刻按照石山的指示,对赵琏一行进行了试探性的接触。 但这位赵参政官架子十足,面对郭宗礼旁敲侧击的询问,始终板着脸,口风极紧,只坚持一点:必须见到石山本人,方能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和朝廷的恩典。 石山对此心知肚明,元廷招安是假,缓兵分化是真。 如今淮南元军为了配合赵琏的“招安大计”,已经主动停止了对红旗营控制区四境的袭扰,这正是石山求之不得的喘息之机。 要急? 也该是远在大都的“铁锅帝”和脱脱,以及眼前这位急于完成使命的赵参政更急。 既然不愿说,石山也乐得晾着他们。 果然,又过了两日,当石山难得抽空,正在石二河新家宅院里,与大姐、二哥、六弟等亲人共享家宴时,礼曹知事郭宗礼才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 “元帅。” 郭宗礼低声禀报,道: “元廷使节那边……有确切消息了。” 石山不喜公私不分,当即放下筷子,对家人歉然一笑: “你们先用,我去去就回。” 随即,他便起身步入书房。 郭宗礼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探明真相后的凝重,又夹杂着一丝对元帅反应的忐忑,低声道: “元帅,下官通过旁敲侧击,加上使团内部传出的消息,已经可以确认。赵琏此番前来,确实是奉了元廷圣旨,前来招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石山的脸色,才艰难地吐出那个官职。 “朝……元廷开出的官职是……是授元帅为庐州路判官。” “判官?” 石山眉峰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元廷四年前首次招安纵横海上的方国珍,不过给个从九品的定海县尉。 相比之下,给自己这个占据数州之地,刚刚大败元军主力的“巨寇”,开出正五品的庐州路判官,在元廷看来,或许已经是破格的天恩浩荡了。 但在石山眼中,这无异于一个天大的笑话。 庐州路全境早已尽在红旗营掌控之中,他这个实际上的“庐州王”,需要元廷来封一个管不了任何事的“判官”?更别说,还有徐、宿、濠、滁等地。 “条件呢?” 石山的声音平静无波,但郭宗礼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下蕴含的冰冷嘲弄。 郭宗礼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继续汇报: “赵琏虽未明言最终底线,但其试探之意甚明,元廷的要求,是红旗营需退出徐州、宿州、濠州、滁州等地,兵马只能驻于合肥周边。 并且,元帅需接受朝廷调遣,出兵……讨伐其他义军。” “哈哈哈!” 石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荒谬感。元廷朝堂上那帮高高在上的蛀虫,莫非还活在三四年前,以为大元朝廷威仪尚能震慑四方的旧梦里? 招安谈判固然可以漫天要价,但这等一上来就开出近乎侮辱性,完全无视现实的条款,简直是把石山当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是真觉得他石山会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股流寇一样,被一个五品官帽就砸晕了头? 笑声渐歇,石山的眼神却变得如寒潭般冰冷。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道了。让他们在馆舍里继续候着!好生‘款待’,但也无需理会其聒噪。” “是,下官明白。” 郭宗礼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他深知,元帅这“候着”二字,恐怕要让那位赵参政在馆驿里熬上好一段时日了。 待郭宗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石山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敛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萧疏的秋景,眼神锐利如刀。元廷的“诚意”他已经看到了,那么,红旗营的回应,也该让对方“看”到了。 “彭早柱!”石山沉声唤道。 彭早柱立即躬身入内,小心听令。 “着军令司即刻签发命令,命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按预定作战计划,东击六合!” “是!” (本章完) 第212章 家国终有舍与取 第212章 家国终有舍与取 石山选择在这个时候命令镇朔卫攻打六合县,当然不是听到元廷的招安条款过于荒谬,而因怒兴兵。 其人虽说无意与元廷和谈,但手握数万虎贲,屡破元廷大军,若对这等近乎侮辱的招安条件,都毫无反应,反而显得太虚假,不合常理。 做戏,就要做全套。 只有亮明自己的“脾气”,摆出一副不满足自己“胃口”就决不罢休的姿态,元廷才会觉得他石山是真有“接受招安”的潜在意愿,只是不满意自己开出的价码太低,才继续搞事。 这样,对方才会真正考虑拿出更有“诚意”的价码来认真谈判,红旗营也才能获得真正的喘息之机。 攻伐六合,就是“亮獠牙”,逼迫元廷继续押注的一步妙棋。 而且,这步棋并不是石山一时冲动所下。 自王弼接替郭子兴进驻瓦梁垒后,就在傅友德的大力支持下,频频主动出击,已经将六合城以西,元军苦心经营的六处大小据点一一拔除,清扫了外围大部分障碍,红旗营兵锋已可直抵六合城下。 镇朔卫上下早已厉兵秣马,做好了攻城的充分准备。 六天前,傅友德便向军令司提交了攻取六合县的详尽作战计划。 石山之所以引而不发,没有立即批复此计划,正是考虑到需与元廷虚与委蛇。 现在,元廷的“诚意”已到,石山也该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回应”,攻取六合的时机已然成熟。 处理完邓友隆率部归附与元廷招安这两件急务,石山又返回自家二哥新宅的客厅。 令他有些无奈的是,石山不上桌,家人们果然没有人敢动筷子,菜肴虽已热气渐消,却依旧整齐地摆在桌上,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 “不是说叫你们先用么?菜都快凉了,吃啊。” 石山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走近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就立即给快要流口水的侄子和两个外甥碗里分别夹了一大块肉。 三个孩子受宠若惊,小脸涨得通红,讷讷地小声道了谢,便立刻埋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紧要的事。 众人闷头吃饭,客厅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 石山目光扫过众人,大姐彭石氏和姐夫彭有田、二哥石二河和二嫂石刘氏,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拘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那份骨子里的亲近,在巨大的身份鸿沟和石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势面前,被冲淡了许多。 得亏刘若云产期临近,近些时日不便出门走动,今日石山便没有把她带上。 否则,有雍容华贵的主母在场,这顿饭恐怕会吃得更加沉闷压抑。 石山其实明白症结所在——他终究不是那个在益都路东张营里长大的贫苦军户石三。 灵魂的差异,阅历的鸿沟,身居高位的威严,以及随之而来的行事作风、言谈举止、乃至眼神气度的变化,都很难不让这些一辈子生活在底层,见识有限的亲人们感到陌生和畏惧。 这些亲人既想亲近石山,却又本能地在他面前缩起了手脚。 石山当然也渴望亲情,却无意刻意去扮演“石三”,以修复那本就模糊淡薄的亲情记忆。 天家无私事,石家虽然还不是天家,但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注定与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渐行渐远。 石山作为立志改天换地的穿越者,他的路,注定是孤家寡人。 其家人享受了石山亲族身份带来的优渥与尊荣,便也要准备好承担起相应的约束与责任。 这顿饭,便是这转变过程中一个微小的缩影。 “三,三郎……” 石二河见石山脸色尚可,似乎心情不错,鼓起勇气,带着几分忐忑开了口。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你知道的,俺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除了舞刀弄枪,就只会割草养马,摆弄土坷垃,……这,这做掌柜的精细活计,俺是真干不来,怕给你丢人现眼……就不去那荣军社了吧?” 石山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温着的酒壶,先给二哥石二河面前那只粗瓷酒盅斟满,又给大姐夫彭有田的杯子倒上,最后才给自己面前的白瓷酒盏满上。 他端起酒盏,先向两位亲人劝酒道: “二哥,姐夫,先喝酒。” 石二河酒量很浅,平日里也极少沾酒。 此刻见石山亲自斟酒,不敢推辞,连忙端起酒盅,一仰脖灌了下去。烈酒的辛辣直冲喉咙,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 石山放下酒盏,目光在拘谨的大姐、姐夫和局促的二哥、二嫂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大姐、姐夫,二哥,等俺们红旗营的大业成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还是要尽早向亲人们挑明自己的底线和立场,道: “你们就都是皇亲国戚了。到那时,你们要替俺守好这份家业,帮着稳定这个国家。不识字,怎么行?不会,就学嘛!” “皇亲国戚”四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石二河心上。 自益都路出发时,周闻道就已经告知他三弟做了“好大事业”,可这“好大事业”具体有多大?穷尽石二河这个底层军户的想象力极限,也无非是做个威风的“大将军”或者占几个城池的“大王”。 沿途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朱重八、邵荣等人)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有些讨好,已经让他受宠若惊,觉得不可思议。 踏入合肥这座“巨”城,见识了雄伟的元帅府,再见到仙女般的弟妹刘若云……石二河就彻底懵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记忆中的“三弟”,已经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待到红旗营大军班师凯旋,他看到一身戎装,被无数精兵悍将簇拥着的石山,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心中那点关于“三弟”的残存模糊印象也彻底消散了。 眼前这个人,嗓音相貌依稀是三郎,但那眼神、那气度、那举手投足间掌控一切的威严,完全不一样。 李初八家那傻小子李武如今也大变样,还告诉石二河,石三去年在徐州开过窍,从此就不一样了。 石二河找不到其他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只能相信李武的说辞。也许……也许三郎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以前在前张营里只是没开窍,不识真身罢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过无数次。 此刻,听到“皇亲国戚”和“守家业、稳国家”的重任,石二河只觉得一股惶恐和晕眩感袭来,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不敢再胡思乱想,慌忙接话道: “俺……俺在学!俺在学识字了!” 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生怕石山不信,立刻伸出粗糙的食指,蘸了蘸酒盅里残余的酒液,就在光滑的榆木桌面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了起来。 先是一个歪歪扭扭但笔画清晰的“石”字,接着是更复杂些的“二河”,最后是“石狗儿”。字迹虽然稚拙,如同孩童初学,但看得出每一笔都用了十分的力气,透着一股子军户子弟的认真劲儿。 “看,看,俺能写自己跟狗儿的名儿了!” 石山看着桌面上那两个被酒渍浸润渐渐模糊的名字,微微点了点头。 石二河见状,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堆着恳求的憨笑: “三郎,俺知道你是为俺好。可俺这脑子,是真不好使。算账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俺弄不明白。俺就怕去了荣军社,笨手笨脚,不光帮不上忙,反而给你惹麻烦,坏了你的大事……” 石山看着二哥那饱经风霜,写满恳切与不安的脸,心中也并非铁石一块。 他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肉菜,放到石二河碗里,语气缓和了些: “行。既然二哥实在不愿去荣军社,那就不勉强了。你就接着干你拿手的,种地,养马。” 石二河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声道: “诶!诶!好!这个俺在行,这个俺在行!” “不过。” 石山话锋一转,语气虽平缓却不容置疑,道: “识字还得接着学,不能停。等你学得差不多了,认得了常用的字,看得懂章程告示,俺就专门划一片好地给你。你给俺好好负责育种。” “育种?” 石二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军户种地,谁家不晓得选个饱满的穗子留种?养马不也得挑健壮的公马配种? 这活儿他熟,可……值得三郎专门划一片地,还让他这个“皇亲国戚”去管?难道是和养母猪下崽卖小猪仔似的营生?专门卖粮种,马种? 他心里嘀咕,但看着石山平静却深邃的眼神,那句“这有啥难的”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三郎做事,必有深意。俺现在不懂,等学好了字,他自然会告诉俺。 这么一想,石二河也不再纠结,老老实实地点头应承,道: “诶,俺听三郎的,俺好好学认字。” 石二河这边刚安顿好,一直用胳膊肘悄悄捅着自家男人的大姐彭石氏,立刻抓住机会开口。她脸上堆着笑,带着几分市井妇人特有的精明和讨好,看向石山,道: “三郎,你看,你二哥不愿去荣军社,那是他没福分,脑子转不过弯儿。那你姐夫,他能不能去?有田他以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买卖东西,跟人打交道,那嘴皮子还算利索,脑子也活泛……” 大姐夫彭有田比石山大八岁,确实做过多年货郎。常年走南闯北,混迹市井,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也磨出了几分底层小商贩特有的精明和察言观色的能力。 石山维系统治的根本,在于严密高效的制度设计和麾下文武相互制衡的利益格局,其实并不特别依赖亲族去掌控核心位置。 他之前犹豫是否将彭有田安置到荣军社,正是顾虑此人“太精明”,心思太活,怕他仗着自己亲族的身份,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反而坏了规矩。 看着大姐期盼的眼神,和彭有田那强自镇定却难掩渴望的表情,石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哎呀!多谢三郎!多谢三郎!” 大姐喜出望外,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彭有田站起身,就要给石山作揖道谢。 “等等!” 石山抬手制止了他们。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眼神变得如冰似铁,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石山锐利的目光直刺彭有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对方心上: “大姐,姐夫。俺把丑话说在前头。荣军社,不是俺一个人的私产!它是红旗营的钱袋子,更是军心所系!容不得半点沙子!” 彭有田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差点就要当场跪倒。他之前和石山接触不多,印象中还是个有些青涩的半大孩子,何时见过石山如此冰冷慑人的一面? “待姐夫学会了常用字,去了荣军社,一切须得听从周闻道周都事的安排。若敢仗着身份作奸犯科,损公肥私,或者阳奉阴违,给周都事使绊子。” 石山的脸色又迅速恢复平静,仿佛是在给众人开个玩笑,道: “俺可不介意给自己再换个姐夫!大姐,你没意见吧?” 这赤裸裸的警告,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将彭有田心头那点因“皇亲国戚”身份可能带来的小得意和小算盘浇了个透心凉。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大姐反应快,连忙一把攥住丈夫的胳膊,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连声道: “不敢!不敢的!三郎你放心!有田他绝不敢!俺们就是去做事的,绝不敢坏了你的事。有田,快!快给三郎敬酒!表个态!” 彭有田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端起酒盅,声音都有些发颤,道: “是……是!元帅……哦,不,不,三郎放心,俺……俺去了荣军社,一定规规矩矩,老实听周都事的安排,绝不敢有半点歪心思,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在饮下一杯保证书。 石山点头,喝下酒盏中的酒,神色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 这番话并非虚言恫吓,他需要亲族作为某种象征性的“压舱石”,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亲族成为他事业上的蛀虫或绊脚石。 规矩必须立在前头,哪怕难听,也总比事后撕破脸皮杀人立威,既丢面子又丢性命要好得多。 亲情,在权力和基业面前,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几个成年人的“正事”总算谈完,席间的气氛却更加沉闷了。石山目光转向自他回来后,就一直努力尽量降低存在感,几乎将脸埋在饭碗里的六弟石顺。 “六郎。” 石山尽量放柔了语气,和颜悦色地询问道: “今日叶夫子讲的课,感觉如何?” 六弟原本和石三一样,就按排行取名石六,石山为他改了现在的名石顺,只有十三岁,被石山安排进了羽林营,今日是特批了假才能回家团聚。 石顺比石山小七岁,原本对从小就疼自己的三哥感情较深,来合肥之前还有颇多期待。 但真见到了石山,他却对这个执掌百万军民生杀大权的三哥,感到极度陌生,充满了本能的畏惧。此刻,被石山点名,他吓得差点把筷子掉桌上,慌忙抬起头,小脸紧张得发白,道: “叶,叶夫子的课,很,很好。” 石顺生怕石山追问具体学了什么,自己答不上来更显笨拙,忙不迭地补充道: “营里的兄弟姐妹都爱听,说叶夫子懂的可多了!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可,可俺才刚开蒙识字不久,好多话都听不懂,只觉得叶夫子很厉害! 可究竟厉害在哪?俺,俺也说不上来……” 听说话就知道,石顺天赋其实不差,只是错过了开蒙学习的最佳年龄,在石山面前越发拘束。 他口中的叶夫子,正是叶兑。 石山班师回到合肥,处理完紧急公务后,便分别接见了此次迎接他亲族有功的周闻道、云和卞元亨三人。 在接见前,施耐庵就对卞元亨赞不绝口,称其“徒手搏杀巨虎”“智勇双全”“诗文造诣远在施某之上”;邵荣也如实汇报了卞元亨在泗州“飞身夺敌船,白衣震群寇”的壮举。 事实证明,卞元亨确实名不虚传。 一番深谈下来,石山见卞元亨见识谈吐,胸襟抱负都让他极为欣赏,本有意将卞元亨留在捧月卫。卞元亨却认为捧月卫短期内恐无大战,希望能到战事频仍的第一线去历练。 石山从其志,将卞元亨安排到更需要猛将的忠武卫。 临行前,卞元亨郑重地向石山推荐了叶兑。 石山求贤若渴,立刻亲自赶往叶兑下榻的客栈拜访。 叶兑已在合肥盘桓多日,对红旗营的军政举措,乃至石山本人的行事风格都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亲眼看到红旗营治下秩序井然,虽法令严苛,却少有冤狱。看到石山虽被某些人诟病“好杀”,但细究之下,死在其屠刀下的,几乎都是罪证确凿危害统治根基的豪强、贪官、污吏、兵痞等败类。 其所作所为,核心目的清晰无比——稳固红旗营统治。与徐宋彭项联军所为形成了鲜明对比。 叶兑为人稳重,心中虽已有战略规划的雏形,未完善前不会轻易献给石山。 但他心中已然笃定:石山就是这乱世之中,最有可能结束纷争,一统天下的真龙。 恰好叶兑出外这些时日,随身盘缠即将用尽,虽向石山坦言自己性情疏淡,不是做官的料,明确拒绝了入仕红旗营的邀请,但他最终还是接受了石山的另一个邀请——出任合肥学院祭酒。 学院筹建尚需时日,叶兑闲不住,便先到羽林营为那些无父无母的战争孤儿授课。 石顺这个“插班生”起点太低,跟不上叶兑那旁征博引、深入浅出的授课内容,再正常不过。 石山看着六弟那惶恐又自卑的样子,心中微叹,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到他碗里,温言道: “叶夫子是大才,是真正的饱学之士,学问深得很。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跟他学。听不懂没关系,多问,多记,慢慢来。识字是根基,根基打牢了,以后就能听懂更多。” 石顺看着碗里那块诱人的红烧肉,又抬头看看石山鼓励的眼神,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用力地点点头,声音也大了些。 “嗯!俺识得!俺一定好好学,不辜负三哥!” (本章完) 第213章 开创时代岂无赏 第213章 开创时代岂无赏 次日上午,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馆舍房间内漂浮的细微尘埃。 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从宿醉中头痛欲裂地醒来。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他却迟迟等不到石山接见自己的消息,就连要出门,也会被门口两个面无表情的杂役客气而坚决地拦回。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过来——自己这位大元天使,从头到尾都是被这群无法无天的乱贼给戏耍了! 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赵琏脸颊发烫。 他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房间内焦躁地踱步,官靴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终于,赵琏按捺不住,冲到门边,对着门外厉声咆哮: “石山呢?!让石山来见本官!本官要宣旨!郭宗礼!郭宗礼在哪儿?让他来见本官!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逆贼!安敢如此软禁朝廷天使!快放本官出去!!” 然而,任凭他如何嘶吼、威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门外看守的杂役都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对他的叫嚷充耳不闻,仿佛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表演。 喊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嘶哑,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赵琏胸中的怒火渐渐被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他颓然瘫倒在房中那把硬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下。 完了!这趟差事彻底办砸了,连石山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像囚犯一样关在这里。回去之后,脱脱丞相会如何震怒?朝廷会如何处置我这个办事不力的行省参政? 罢官?下狱?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就在赵琏万念俱灰之际,“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红旗营礼曹知事郭宗礼带着两名随从踱了进来,脸上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讥诮,但待其走近,赵琏又觉得那或许只是自己气昏头产生的错觉,对方的表情似乎又只剩下了公式化的平静。 “听说赵参政今日心情不佳,雷霆震怒,可是下官等人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郭宗礼微微躬身,语气听起来颇为恭敬,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客套。 “你这逆——” 赵琏如同被针刺般猛地跳起来,下意识就想上前揪住对方的衣襟喝骂。 但看到郭宗礼身后那两名眼神锐利的随从,又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贼”字咽了回去,强压下怒火,改口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郭知事!石元帅究竟何时能来接旨?!朝廷天使在此,岂能如此怠慢!” 郭宗礼走近两步,依旧保持着躬身侍立的姿态,看似谦卑,语气却异常果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回参政的话,今日恐怕不行。元帅一早就出城了。” “出城?!” 赵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邪火又往上冒,喝道: “天使就在城中,等待宣旨,还有何事能比迎接圣旨更重要?需要你们石元帅亲自出城处理?!” “这个嘛……” 郭宗礼面露难色,轻轻摇头。 “军国大事,非下官所能尽知。元帅行踪,亦非下官敢随意探听。” 眼看赵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又要发作,郭宗礼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不过,下官此来,正是奉元帅之命,特来告知赵参政。元帅说,他有一份‘重礼’,须得再过些时日方能备好,送到参政这里。还请参政稍安勿躁,且在馆驿安心歇息。 待这份‘重礼’送达,元帅自会与参政议定接旨的具体时间。” “重礼?什么重礼还需要等些时日?” 赵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石山这态度,哪里是想要接受招安?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甚至可能在准备什么更大的动作! 可他如今身陷囹圄,如同瓮中之鳖,连消息都传不出去,又能如何应对? 难道真要等那不知是何物的“重礼”送到眼前? 若是石山直接将使团挡在五河之外,宣告招安失败,他回去虽然也要受责罚,但至少还能辩解一番。 可如今他人都已经到了合肥,却被软禁于此,连石山的面都见不着,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该如何向朝廷,向脱脱丞相、向皇帝交代? 说乱贼头子嫌官小,把天使晾在一边不管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想走都走不了! “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参政休息了,告退。” 见赵琏愣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郭宗礼果断地拱手一礼,带着人退了出去。房门再次被无情地关上,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石山确实不在城中。 一早用过饭后,他便带着亲卫队和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等人,出了合肥东门,来到城外一处偏僻而空旷的山谷。这里地势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道路可以进出。 李武亲率骁骑卫精锐提前赶到,将山谷内外彻底清场,外围游弋警戒的哨骑更是放到了十里之外,确保不会有闲杂人等潜入这片区域。气氛肃杀而紧张。 山谷尽头的一面陡峭山壁前,被临时平整出了一大片场地。 匠作院司业陶成道、大匠马化,以及十余名核心工匠助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场中央,两门新铸成的火炮静静地矗立在特制的炮架上,覆盖其上的麻布已被掀开。 十月初的阳光明亮却不炙热,清晰地照耀在两门青铜火炮上。 崭新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色光泽(青铜未氧化前的本色),冰冷的金属质感与精巧的结构(炮身、炮耳、炮架、瞄准具)结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铸炮数月,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材,如今总算结出了第一批果实。石山目光灼灼地盯着它们,心中充满了期待,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眼见证,这种划时代的武器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了。 “开始吧。” 石山压下激动,沉声下令。 大匠马化在滁州主持铸炮时,原本有几个学徒充当帮手,并负责最初几次危险性较高的试炮。 但匠作院司业陶成道只看了一次试炮过程,就嫌这几个学徒毛手毛脚,只知蛮干,完全不懂得射角、射线、药量配比之间的精妙关系,纯粹是在浪费宝贵的试射机会和火药。 这位有着旺盛求知欲和探索精神的婺州路士子,竟不顾自己匠作院司业的“尊贵”身份,毅然脱去了宽大长衫,换上了一身与普通工匠无异的粗布短衫试炮。 此刻,他便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不算粗壮却异常稳定的手臂,亲自上手操作。 几个月前,石山叫停了陶成道的“碗口铳小型化”研究,担心他好奇心过于旺盛,又搞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设想,便提出了几个更具基础性和方向性的研究课题。 比如水力在各种机械上的运用效能评估,弹丸出膛后的飞行轨迹测算与公式推演等等,本意是让陶成道有方向地“打发时间”,夯实理论基础。 谁知陶成道对此展现出了惊人的热情和专注。 虽然受限于时代和工具,至今未能推算出弹丸射程的准确数学公式(缺乏重力加速度的概念),他却通过大量细致的观测和记录,敏锐地意识到弹丸飞行轨迹并非直线,而是一条抛物线。 并且其射程深受初速度、发射角度(他称之为“射角”)以及弹药量等多种参数的影响。 陶成道甚至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射线”(大致相当于瞄准基线)的概念。 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陶成道亲自设计并督造了可以精细调整并锁定射角的炮架和瞄准装置,大大提升了火炮的射击精度和操作便捷性。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进行发射前的最后准备。 陶成道先是小心翼翼地用特制长柄药勺,将精确称量好的火药倒入锃亮的炮膛,然后用长长的推弹杆仔细地捣实,动作沉稳而熟练。 接着,他将一枚打磨光滑的铸铁弹丸装入炮口。 最后,他俯下身,眯起一只眼睛,通过自己加装的简易瞄准具,反复调整着炮身的俯仰角度,口中还低声念叨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参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石山在一旁看着,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位士子操作失误,毁了一门炮事小,万一炸膛伤到了陶成道自己,那损失可就无法估量了。 但看到陶成道那套流畅而严谨的操作流程,以及眼神中那种属于真正研究者的冷静与自信,他便知道自己多虑了。这样真正用脑子做事的人,才是他最需要的研究性人才! “元帅!” 尽管这套流程已经操作过很多次,能够确保不出岔子,但毕竟此次是元帅亲临检阅,陶成道还是在试射前,转头朝石山喊道: “还请诸位再向后退开一些距离,以防万一!” 石山从善如流,带着李武、邓大缸等人又向后退出二三十步。 陶成道见众人退到安全距离,这才再次举起火把。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一定要成!一定要成啊!”,随即,他将火把稳稳地伸向炮尾那截露出的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迅速燃烧,发出急促的声响,冒出一股青烟。 陶成道身旁的两名助手早已脸色发白,慌忙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身体下意识地缩起。 而陶成道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炮口所指的方向,仿佛要看清弹丸飞出膛口的每一个细微瞬间! “轰——!” 下一刻,一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爆猛然炸响。仿佛晴天霹雳落在了山谷之中,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连脚下的大地都似乎随之震颤! 炮口处,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光与浓密的硝烟喷薄而出,瞬间吞噬了小半个炮身,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几乎就在巨响发出的同时,一枚黑色的弹丸携带着恐怖的动能,从硝烟中呼啸而出,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破空气,拉出一条微微弯曲的抛物线轨迹,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声。 极短的时间内,弹丸便飞跃了近一里的距离,狠狠地砸中了远处那个近丈高的厚实木靶! “嘭!!!” 又是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那由厚达寸许厚的木质靶子,如同被一柄巨锤砸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如雨,最大的碎片甚至被巨大的冲击力抛飞出数丈远。 “哈哈哈!中了!中了!!” 死寂被打破,陶成道猛地抛掉手中的火把,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一跃而起,挥舞着双臂,在原地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极度狂喜和满足的笑容,之前的紧张一扫而空。 那是一种源于探索、验证,并最终成功的纯粹快乐! “俺的娘嘞……” 一旁的李武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咂了咂嘴,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这玩意儿,要是直接砸在人身上,便是穿着三层铁甲,也得被轰成东一块西一块吧?” 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这恐怖武器在战场上的杀伤景象,即便是他,也感到一阵心悸。 石山心中亦是波澜涌动,不枉自己投入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这跨越时代的武器终于展现出了它应有的狰狞! 他满意地点点头,强压下心中激动,转向身旁的铸炮大匠马化,问道: “此炮最终定型的参数如何?” 铸炮的原始草图虽是石山所绘制,但非常粗糙,只是让火炮脱离了碗口铳那种奇特的造型,想要真正铸造,却离不开马化这样经验丰富的大匠。 马化在石山草图的基础上,结合自己几十年铸钟、铸铳的经验,对炮壁厚度、炮耳位置、膛内曲线等好几处关键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并与石山详细讲解过其修改原因。 实际的铸造过程不可能像图纸那般精确,需要反复试验、调整,最终的成品参数与最初的设计必然有所出入。 果然,马化恭敬地报出了一串数据: “回元帅,此炮炮管最终长四尺五寸(约1.5米),重六百斤(300公斤),所用弹丸重三斤九点六两(约1.8公斤,古秤1斤为16两)。” 这些数据,确实与石山最初的设想做了优化和调整。 “嗯,很好!马大家铸炮有功,当赏!” 石山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当即宣布道: “赏钱五百贯!即日起,马大家一应待遇,比照甲等战兵营指挥使,并可荫庇子孙一名,入羽林营学习!” 马化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瘫软在地!五百贯钱的厚赏已经让他心惊肉跳,这“比照甲等营指挥使”的待遇和“荫庇子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恩。 他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在发颤: “元帅!使不得!小人……小人只是一个卑贱的匠户,世代操此贱业。铸炮之法,全赖元帅提点神授;便是那砂模铸造的妙法,也是得了元帅启发才实验出来; 就连这炮,最初也是元帅画的图谱。小人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稍作调整,岂敢贪此天功!折煞小人了!折煞小人了!”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匠人只是工具,所有的巧思和创造都理应归于上位者。 “不!你错了!” 石山上前一步,亲手将这位惶恐不安的老匠人扶了起来,神色严肃而认真,道: “我赏你,不仅是因为你成功铸出了这门火炮。更是要借此告诉天下人,我华夏能工巧匠无数,智慧与巧思绝不输于任何人。我们足以做出无数精巧绝伦、利国利民的机巧之物。 过去所欠缺的,不是能工巧匠,而是一个重视技艺、鼓励创造,让人人喜发明、个个爱探索的大环境,一个让匠人凭本事也能获得尊重和富贵的大环境。” 两日前,周闻道就向石山反馈了纺车改进可行性验证——确实可行,但设计到具体材料和工艺,还有很多暂时无法突破的难关。 石山还指望铸炮重赏之事传开,刺激纺车研究尽早出成果。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发射场上,陶成道已经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正大声督促着两名助手快速用沾水的长杆清理炮膛内残留的火药渣滓,并用湿布给发烫的炮管降温,准备进行下一次装填和发射。 石山看着这一幕,继续对马化和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工匠们道: “今日,在你马化手里,诞生了一件足以划时代的武器,这是你的荣耀,也是所有匠人的荣耀。 来日,我希望你因发明创造而受重赏的事迹传扬开后,能引得无数能人异士争相效仿,踊跃而来!我们要开创的,是一个工匠不再低人一等的时代,所有开创性大匠都能受万世敬仰的新时代!”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陶成道完成了第二次发射。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两里外的标靶。 众人清晰地看到弹丸飞跃了更远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两里之外,虽然距离靶心尚有偏差,但这射程已经足够惊人! 马化却已经没心情去欣赏这远射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石山的话——“匠人受万世景仰的新时代”“人人喜发明、个个爱探索”“凭本事获得尊重和富贵”…… 这些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冲击着他几十年固化的认知。 在大元,有本事的大匠或许能混个温饱,但在政治上毫无地位,家族世代都是被束缚在匠籍上的“国家奴隶”,毫无希望和尊严可言。 马化铸了半辈子碗口铳和钟鼎,何曾敢奢望“翻身”,更遑论“万世景仰”? 直到被周闻道“诓”来红旗营,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个“人”。 但他最大的期盼,也不过是能安稳做事,多得些赏钱罢了。 “轰!!!” 第三炮响起,依旧未能命中靶心,但落点比上一次又近了许多。 马化终于从震撼和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明白了,元帅这是要千金买马骨,要立一个标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使命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驱散了所有的惶恐和卑微。 他再次向着石山,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却异常坚定: “元帅!元帅!小人……小人年事已高,见识浅薄,怕是无福亲眼看到匠人真能受万世景仰的那一天了。但元帅不嫌小人卑贱,委以重任,赐以重赏,更以如此宏愿相托。 小人虽愚钝,也知道知遇之恩,自当竭尽残年之力,肝脑涂地,为元帅效命! 定要将元帅的恩典和期盼传扬出去,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红旗营,在元帅麾下,匠人的巧思和汗水,值千金,重万钧!小人定要亲眼看到无数能人异士,争相来投,共襄盛举!” “哈哈,好!说得好!” 石山再次用力拍了拍老匠人结实的手臂,开怀大笑,道: “远古先人茹毛饮血,上古圣贤也只能披兽皮、住茅棚。而如今,便是普通百姓,只要有些许资财,出行亦可乘车代步,安居亦有瓦舍遮风避雨。 这沧海桑田般的巨变,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代代匠人日积月累,不断钻研改进的结果吗?时代,已经因你们而改变。未来,也必将因你们而加速改变!” “轰!!!” 第四声炮响如同为石山的话语加上了一个铿锵有力的注脚。 硝烟缓缓散开,众人极目远眺,只见两里外的那个木靶虽然未被摧毁,但这一炮,确确实实地命中了! “哈哈哈!又中了!又中了!!” 陶成道再次兴奋地丢下火把,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般,在那片硝烟尚未散尽的发射场上雀跃欢呼,手舞足蹈。 阳光洒在他沾满烟灰却熠熠生辉的脸上,也洒在那两门象征着力量与变革的青铜火炮上。 …… 注:本章涉及到的斤、里、丈等度量衡单位,元制和现制都有较大差别,换算比较麻烦,也不利于不了解元制的读者代入,在此直接使用了现制,考据党请勿纠结。 (本章完) 第214章 破六合真州告急 第214章 破六合真州告急 扬州路六合县,西城墙。 时值农历十月上旬,即将立冬,江北的风已经带着些许寒意,卷起城头旌旗猎猎作响。枯黄的草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过垛口,落在守军冰冷的衣袍上。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将这座孤城彻底吞噬。 城头上,巡哨的马脸汉子裹紧单薄的衣衫,小心地探出头,目光越过城垛,忧心忡忡地望向城下。 离护城河不到十步的距离,几名身披红袍,内着皮甲的骑兵也在打量着城墙上——那是红旗营的斥候,六合守军在前哨战中多次惨败,探马已经不敢再出城,城外早成了红旗营斥候的天下。 马脸汉子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转向身边倚着城墙,看似闭目养神的矮壮老兵。 “黄三哥,”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道: “红旗营这帮杀才,近来动静是越来越大了。你瞅瞅,他们的探马都快杵到咱鼻子底下了!俺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怵得慌。你说,他们是不是真要下死手,准备攻城了?” 自从红旗营在徐州城外,以堂堂之阵正面击溃元廷十万大军,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飞遍江北各地。 不仅元廷改变了对红旗营的策略,尝试开始招安这支巨寇,就连他们这些底层军汉,私下里提起这支兵马,原本轻蔑的“贼军”两字,也渐渐被带着敬畏的“红旗营”一词所取代。 实力,就是乱世中最硬的道理。 矮壮老兵扭过头,顺着马脸汉子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带着浓浓的倦怠,道: “攻城?这有啥好猜的?自打七月里丢了龙王山那个要紧的堡子,这还没到三个月呢,咱们外围七座寨堡,叫人家像拔钉子一样,一座接一座给拔了个干净! 现如今,这六合城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他们想来便来,想打便打,有啥稀奇?” “可是。” 马脸汉子也是一脸迷茫,道: “咱们败了这么多仗,城西的寨堡丢光,城中兵马损失也不小。你说,扬州城中的那些老爷们,究竟知不知道六合这边是啥情况?为啥一直不派援军来?” 矮壮老兵缩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寒风将其刮进城中,被城下可能的耳朵听去,道: “呵,张老弟,你还在做梦哩?哪里还有援军?徐州一战,十万大军都被红旗营打残。江北还有甚大军?便是有援军,怕也是先紧着守扬州,真州,怎么可能派到咱们这犄角旮旯的六合?”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让马脸汉子死心,又补充道: “就算真发来几千援兵,够干嘛?俺看也不够给红旗营塞牙缝!” 矮壮老兵的话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砸在马脸汉子的心上,后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还能指望什么呢? 马脸汉子茫然地环顾四周,四面城墙上巡哨的袍泽,尽皆弓着腰,生怕被城下的红旗营斥候狙杀。城内的守军个个惶恐,眼中充斥着恐惧和绝望。 六合城防是加固了,墙高了,河挖了,可守城的民心士气,却随着各处战场面对红旗营的节节败退,而不断衰落。 “那边是?” 正沉默间,马脸汉子突然发现西面地平线上现出一片黑点,黑点不断靠近,渐渐能看清一片赤红的旗帜和军阵轮廓。 “红旗!是红旗营的大军,他们要攻城了。快敲锣!敌袭!敌袭——!” “哐哐哐——!!!” 急促的铜锣声瞬间炸响,撕裂了六合县上空死寂的空气。城下的军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迅速陷入一片混乱。军官的呵骂声、士兵慌乱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六合县达鲁赤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冲上城楼,大部分官吏都被驱赶上来,名为“督战”,实则与士卒一同绑在了这辆即将倾覆的战车上。 只有县尹留在县衙,负责调度民夫和物资。 红旗营攻陷滁州,六合沦为前线后,守臣就耗费人力物力,加高了城墙、新修了马面和箭楼,引滁水开挖护城河,城防能力增强了不少,再不是只凭千余兵马一轮强攻,就能攻陷的残破小城。 但红旗营屡经整编和调整,各卫兵马大扩充,也早非昔日可比。 傅友德这一次便出动了整整五千战兵,辅以两千经过初步操练的乡勇,足可对守军构成碾压之势。 自从镇朔卫拔除六合城以西元军据点,斥候也在前哨战中屡败元军,彻底取得战场遮蔽权后,元军在六合城外的部署,便已经对镇朔卫单向透明了。 但即便如此,傅友德仍在战前派出了麾下参谋吴国兴,率精锐斥候进行了最后一次实地侦察,确认元军并无临战调整的迹象后,方才决意按原定方略进军。 大军进抵城下,傅友德看了眼城上慌乱的守军,点将道: “陈通!云!” 陈通和云两部,都是最近这一轮整编,配属给镇朔卫的新营头指挥使。 才开战,傅都指挥使就要给二人立功的机会,陈通和云连忙出列,应诺: “末将在!” 傅友德被石山外放滁州半年多,执掌数千兵马,威势自生,手中马鞭遥指南面,道: “你二人各率本营兵马,沿滁水南下,扫荡沿岸所有寨堡据点,而后袭扰瓜步要塞。务必将瓜步守军钉死在要塞中,使其不敢北上半步,确保我主力攻城无后顾之忧!此任务关系全局,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陈通、云深知肩头担子沉重,面色肃然,慨然应诺后,迅速带领本部人马,脱离大队。 傅友德目光转回,继续下令道: “王弼!郭子兴!” “末将在!” 傅友德手中马鞭指向东面,道: “命你二部进攻六合东北郊那座元军小营,我部主力正式攻城前,务必要拔除此营!” “得令!” 王弼和郭子兴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二人此前曾联手攻打龙王山寨堡,已经颇有默契,对攻破六合城外东北面的这座小营,皆有信心。 傅友德微微颔首,看向麾下其余将领,道: “第二营、第四营,掩护乡勇,清除城外拒马、鹿砦、壕沟等障碍!其余各部,就地扎营,立即赶造云梯、冲车、楯车等物!明日拂晓前,我要看到所有器械准备就绪!” “遵命!” 众将轰然应命,声震四野。 红旗营从成立之初,就不断攻城拔寨,早已归纳总结出一整套攻城流程。 随着傅友德命令下达,各部依令而行,有条不紊。 城头上,守军胆战心惊地看着城下红旗营兵马调动,营寨立起,工匠们砍伐树木,叮叮当当地制造着各种可怕的攻城器械,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陈通和云所部兵马,已经展开了对沿途寨堡的进攻。 滁水沿岸的寨堡因为地处元军掌控区“内线”,多是并村政策下仓促修建的土围子,墙矮楼薄,守寨的也是本地乡勇,缺乏兵甲,训练不足,防范一般的山贼、流寇,问题不大。 但面对如狼似虎的红旗营百战精锐,顶多起到迟滞其行动的作用。 云请陈通所部人马在后压阵警戒,防备瓜步方向可能出现的援军。自己则亲率本部,对第一座寨堡发起了强攻。 其部甲胄和弓弩配备率远胜寨内乡勇,弓弩射程也在后者之上,很容易就压制住了守军的反击。 他身长近七尺,虎背熊腰,立在阵前便如铁塔金刚,极具压迫感。更兼具神力,独自一人便能举起沉重的门板,充作举盾,掩护将士们推着简易撞车冲向寨门。 寨墙上稀疏的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门板上,无法阻其分毫。 主将如此悍勇,麾下士卒无不热血沸腾,吼叫着奋力撞击寨门。算上战前准备时间,前后不到一个时辰,这座寨堡的寨门便被轰然撞开,守军瞬间崩溃。 破寨之后,云稍作休整,便将被俘的乡勇编作前锋辅兵,携此胜势,攻打下一座寨堡时,驱使降兵在前破障碍,拔寨难度大减。 次日,陈、联军继续南下,轮到陈通部主攻,驱使已经接近千人的投降乡勇,围攻长芦寨。云所部控制要道,掩护陈通进攻,斥候突然回报: “报——!指挥使,瓜步守军大股出动了!兵力约两千,打着‘唐’字旗号,距此已不足十里!” 云浓眉一拧,陈通所部激战正酣,此时若被元军缠上,后果不堪设想,忙下令道: “鸣金!收兵!让陈指挥使立刻撤下来!” 瓜步(后世改称瓜埠)地处滁水与长江交汇处,扼守南北东西航路,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元廷原本在此设立有巡检司,最初驻军不到五百人,徐宋势力攻入江南后,又扩充到一千人。 待淮南行省成立,面对红旗营东进的巨大压力,淮南前任平章政事晃火儿不担心瓜步失守,威胁到行省治所江都的安全,又调周边地主团练武装两千五百人协防于此。 这些团练武装虽然算不上什么精锐,但已经是脱产专事守备任务,训练和装备远非各寨堡中以种田为主业的乡勇可比,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多时,陈通带着攻寨的队伍撤了下来,得知瓜步元军正在朝这边进发,也有些紧张,建议道: “兄,咱俩加起来也只有一千兵马,身后又有长芦寨未被攻下,身边还带着这么多不放心的乡勇,元狗却有两千人马,咱们一旦被他们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此理!” 云重重点头,应道: “直接撤回六合肯定不行,这一路太远,必会被敌军尾随追杀,还会干扰都指挥使攻城大计。俺的意思是,能不能在途中选个合适的地方,杀他一个回马枪,打疼他,最好能一口吃掉!”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将,脑中急速回顾南下这一路周边的地形,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地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 “将军庙!” 那是一片滁河水流湍急的回湾处,河道在此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滩涂和茂密的芦苇荡,旁边还有一片地势略高的杂木林,正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长芦寨离瓜步要塞不到三十里,长芦寨对于瓜步,其战略意义犹如瓦梁垒之于六合。 此地若失,瓜步要塞将直接暴露在红旗营兵锋之下。 因此,当沿途烽燧狼烟升起,示警有红旗营兵马出现在长芦寨以北时,驻守瓜步的“义兵”万户唐继祖未做太多犹豫,便亲率麾下两千主力人马急速北上。 其人的意图是与长芦寨守军里应外合,将这支孤军深入的红旗营偏师一口吃掉。 见到唐继祖亲率援军赶到,留守长芦寨的义兵千户急忙迎了出来,惊魂未定地道: “万户!红旗营那帮贼子已经向北边逃窜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唐继祖本见长芦寨未破,心下稍安,听闻敌军已逃,追袭的念头便淡了几分。正想就此收兵,固守要地,却听那千户又补充道: “他们人马看着不到一千,还押着好多咱们被抓的乡勇,跑得慌慌张张,狼狈得很,跑不多时,就有乡勇趁机逃脱,赶到俺们长芦寨来了。” 自红旗营崛起,野战中从未败于元军之手。 唐继祖初时还保有警惕,但一听对方兵力不到自己的一半,且逃得如此仓皇,甚至出现了溃散迹象,那颗渴望军功的心顿时炽热起来。 若真能击溃,甚至全歼一支红旗营兵马? 那俺唐某人岂不是一战扬名了! 唐继祖心头火热,连忙强压激动,问道: “你这寨里,现在还能抽出多少能打的乡勇?” “四——” 那千户本想说四百人,但看唐万户眼神热切,又想到北面诸寨已破,若不能将这股兵马吃掉,长芦寨时刻都会面临红旗营的再次进攻,便把心一横,牙一咬,道: “六百!能抽出六百敢战的弟兄!” “好!” 两千对一千,本来就有很大胜算,再加上六百乡勇,想输都难!唐继祖大喜,下令道: “你把他们全都带上,赶紧跟上来,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兵贵神速,唐继祖说完,也不等寨中乡勇完成集结,便催促本部人马,沿着溃兵留下的踪迹,加速向北追击。 一路上,果然不断遇到三三两两,乃至成群结队脱逃出来的六合乡勇。 唐继祖起初还怀疑是不是贼将设计诱骗自己深入,待仔细盘问了这几伙乡勇原先所属寨堡、头领姓名等情况,竟都能对答如流,方才疑虑尽去,相信红旗营是真的溃败了。 一想到红旗营偏师仓惶撤退,甚至不惜丢弃拖慢行军速度的俘虏。唐继祖便仿佛看到了自己亲率精锐,将贼将斩落马下的画面。 此战大胜就在眼前,千万不能放贼军逃脱! 唐继祖不再犹豫,果断催促大军加速前进。 但他还是留了一个心眼,留下少许人马,将这些沿途逃脱的乡勇收拢起来,给他们准备简易兵器后,就立即跟上大队人马助战。 途中,溃兵的数量越来越多,最大的一股竟有五六百人,个个面露惊恐,诉说着相同的经历: 红旗营初时还分兵近一半的兵马,裹挟他们逃跑。后来,带队的红旗营将领嫌乡勇们磨磨蹭蹭,害怕会被追兵追上,就干脆把他们都扔下不管了。 “哈哈哈!天助我也!贼军心怯,合该唐某立此大功!” 唐继祖骑在马上,放声大笑。到这一刻,汇聚到他身后的“大军”已经超过三千五百之众,虽然队伍因急速行军,队形拉长到近两里,明显有些散乱。 但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滚雪球般的胜利前兆。贼军也是一路溃逃,想来队形只会比本方更加散乱。 “陈千户!” 唐继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着红旗营的尸骨,加官进爵的场景,意气风发地下令,道: “你带两百弟兄留下,赶紧给这些弟兄们削些木棍、竹枪充作兵器,然后马上跟上大队!其余人,随本将全速追击。此战,斩获贼首一级,赏钱十贯!冲啊!” “杀啊!” 重赏之下,元军士卒嗷嗷叫着向前冲去,队形愈发散乱不堪。 再次分兵后,紧跟在唐继祖身边的战兵已经不足一千六百人(另有约两百人陆续停下,为溃兵制作简陋武器),但他已经被想象中的胜利冲昏头脑,还不断催促手下兵马加速追击。 好在双方的距离本就不远,红旗营又因为之前裹挟乡勇,而影响了逃跑速度,当追兵赶至一处叫做“将军庙”的滁水回湾处时,果然看到前方滩涂上一片混乱: 一群打着红旗营旗号的士卒,正惊慌失措地试图涉过一段水浅的河道,大部分人都脱下了沉重碍事的战甲,兵器也丢到了一边,正挽着裤腿,在淤泥中前行,模样狼狈至极。 显然,这群贼军是慌不择路,误入此地,再想撤出来已经来不及,只能冒险渡河。 唐继祖大喜过望,拔出战刀向前一指,吼道: “贼军就在眼前!杀过去!一个不留!” “杀!” 元军兵卒见状,眼中已经只剩下了首级和赏钱,乱哄哄地冲向河滩。 回湾处的红旗营兵马到底是历经大战,眼看逃不脱了,竟然又拾起兵器,仓惶列阵,试图与追兵硬拼。这反倒激发了元军的凶性,冲得更快了。 但不多时,冲在最先头的一名千户却突然勒住了马,脸色骤变,急声喊道: “万户!不对!贼军旗帜虽多,可看上去只有二三百人,队形散乱得不正常!这……这会不会是诱饵?有埋伏?!” “埋伏?” 唐继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大军右侧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杂木林。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 “咚!咚!咚!”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猛地从林中炸响。 “吼!吼!吼!”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下一刻,密林中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冲出七八百名衣甲鲜明,杀气腾腾的红旗营精锐。 当先一员悍将,面如锅底,身似铁塔,手持一杆骇人的丈八长枪,正是云。跨步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如同下山的猛虎,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直插元军散乱行军队列最薄弱的侧翼。 “中计了!快!快撤!不,列,列阵!迎敌!” 唐继祖见云如此神勇,吓得亡魂皆冒,声音凄厉变形,慌忙拨转马头。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元军队形早已拉散,士卒们之前忙着抢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云身高腿长,速度奇快,如一道黑色旋风般卷入元军阵中,手中长枪化作夺命黑龙,翻飞点刺,所过之处,元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手下竟无一合之敌。 唐继祖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好不容易调转马头,刚要打马提速,却被早就混在“溃兵”中,一直盯着元军将旗的陈通发现。 陈通迅速张弓搭箭,连射两发,虽然都未能射中唐继祖,却将他身边的两名亲兵射落马下,顿时引起一阵混乱。 待到唐继祖好不容易才脱离混乱的人群,正准备打马提速,却见寒光一闪,胸口猛地一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挑飞起来。 唐继祖的视野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黝黑的面孔和洞穿自己胸膛的染血枪杆。 “万户死了!!” “败了,快逃啊!!” 主将阵亡,元军彻底崩溃,再无丝毫战意,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云、陈通乘势挥军掩杀,一路追击十余里,斩首一千二百余级,俘虏近两千人。长芦寨中几无青壮,听闻瓜步主力覆灭,万户唐继祖战死,稍作抵抗后便开寨投降。 两日后,云、陈通所部,驱赶着大批战俘为前导,兵临瓜步要塞城下,接连发起佯攻。 要塞守军胆寒,一日数惊,求援的信使疯狂涌向真州,真州告急! 而就在瓜步风声鹤唳之时,六合城下的总攻也进入了最高潮。 傅友德亲临城下,施展神射技能,一箭射死正在城头嘶吼督战的六合达鲁赤,守军指挥瞬间失灵,一片大乱。王弼身先士卒,冒着如雨矢石,率先登上残破的城头。 六合县城,告破! (本章完) 第215章 叶兑出山书斋对 第215章 叶兑出山书斋对 立冬之后,合肥城内寒意渐浓。 庭院中的老树叶片尽落,枯枝嶙峋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冷风穿过巷弄,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拍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叶兑新寓所书房内却是暖意融融,一方歙砚旁,小小的兽钮铜香炉里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檀香,与满室书卷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书案上,叶兑正凝神运笔,刚写下寥寥数语,门外便传来老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石元帅大驾已经到了院门外了!” 老仆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惊惶与恭敬,毕竟,石元帅可是合肥乃至半个江淮的绝对主宰。 叶兑闻言,手腕微微一滞,饱满的墨汁险些滴落纸面。他慌忙将毛笔搁上青玉笔山上,顾不上整理略有褶皱的衣袍,便急步迎了出去。 推开院门,只见石山果然肃立于院门外,脸上没有半分不耐。 石元帅今日未着全副甲胄,只一身玄色箭袖常服,外罩同色暗纹披风,身形挺拔如松,虽刻意收敛,久居上位的威势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身后三十名亲卫如雁翅排开,个个眼神锐利,腰佩利刃,沉默如山,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将寻常巷陌衬得如同辕门之外。 叶兑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与敬重: “元帅亲临寒舍,属下未能远迎,实在罪过,罪过!” 石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上前一步,托住叶兑的手臂,制止他继续行礼。他的目光越过叶兑的肩膀,打量着这处清静却不失雅致的独门小院,语气关切地道: “良仲先生,不必多礼。近来公务繁忙,疏于问候。这段时日在此,一切可还习惯?” 为了留住叶兑这位大才,石山确实煞费苦心。 不仅将原计划明年开春才动工的书院,提前至秋末便督促平整场地,力邀叶兑出任未来的书院祭酒,还当场赐下这处宅院,并特意为叶兑寻了会做海宁家乡菜的厨娘。 其礼贤下士之心,可见一斑。 叶兑是明白人,清楚石元帅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留住自己,当日便请石山派人前往海宁州接取家眷,以实际行动表明安心留下,辅佐石元帅的决心。 此刻见元帅亲至,开口仍是生活细务,叶兑心中不免感慨,态度愈发恭谨,道: “兑一介布衣,才疏学浅,蒙元帅如此厚待,唯有竭尽驽钝,粉身碎骨以报。” 外间寒冷,表完忠心,叶兑就立即侧身让开通路,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 “室外风寒,元帅若不嫌弃,还请屋内叙话。” 石山颔首,一边举步向内走去,一边自然而然地解释道: “方才到书院选址处督办场地平整事宜,想起已有好几日没有聆听祭酒高论,心中挂念。一时兴起,未及提前通传便贸然来访,唐突之处,还望祭酒海涵。” 叶兑深知石山如今掌控数路之地,每日军政事务千头万绪,能亲自过问书院建设已属难得,竟还抽空登自家门拜访,这份重视非同一般。连忙跟上半步,接话道: “元帅言重了。属下今日恰在书房静思,于当下时局偶有所得,正欲整理成文,呈送元帅斧正。元帅此时驾临,正是恰逢其时。” 说话间,两人已经步入书房。 叶兑出身书香门第,博通经史,虽定居合肥时日不长,但这书房已然颇具规模。四壁书架林立,卷帙浩繁,其中大半是石山知其嗜书,特意命人搜集送来。 临窗一张宽大的梨木书案,除了文房四宝,便只有那方歙砚和小小的香炉。 案上,一张罗纹纸铺开,两边压着温润的紫檀镇纸,上面正是那篇刚刚起笔的文章,墨迹犹新。 “愚闻:取天下者,必有一定之规模。韩信初见高祖,画楚、汉成败;孔明卧草庐,与先主论三分形势者是也。今之红旗营规模,尚——” 石山目光扫过纸笺,并未拿起细看,只是驻足端详了片刻那清隽挺拔、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从中窥见执笔者的胸中沟壑。随即他转过身,面向叶兑,神色郑重地拱手一礼: “石山军户子弟出身,见识浅陋,于经国大略常有思虑不周之处。祭酒学究天人,洞察世事,还望不吝赐教!” 十余日前,石山也曾就此问计于叶兑。彼时,叶兑虽然已有所感悟,却自觉思路未臻成熟,坦言需时日沉淀,只是与石山讨论了一些红旗营施政。 他为人不喜虚言,今日既已深思熟虑,便不再犹豫,清癯的面容上神色一肃,开门见山道: “元帅垂询,兑敢不尽言?而今我红旗营已据有庐、滁、濠、徐、宿等路州二十余城,地跨江淮,声威赫赫,看似鲜着锦,烈火烹油,然细观之,隐患实亦不小,不可不察。” 他略一停顿,组织语言,声音沉稳而清晰。 “首论徐、宿二州。此两地经连年战乱,民力已近枯竭,又孤悬于淮北,远离我合肥根本之地。 元廷若不知悔改,再集重兵,仍妄图以泰山压顶之势一战而决,元帅自可再度挥师北上,复制昔日大捷,破敌于野。然——” 叶兑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接着道: “若元廷汲取教训,改换策略,不再寻求速决,而是屯重兵于周边要地,采取困守之策,步步为营,不断以小股兵力袭扰蚕食,竭力破坏春耕秋收,则我方处境将极为艰难。 届时,元帅若不能壮士断腕,果断放弃徐、宿,便须持续不断地自江淮根基之地,输血般调拨钱粮、补充青壮,以弥补徐、宿两地之失。 如此,则徐、宿非但不是合肥屏藩,反而成了不断汲取红旗营元气的创口,久守之下,必致庐州路根本空虚,此所谓‘久守必失’之理。” 石山凝神静听,面色沉静,微微颔首,他当初不愿接受芝麻李的正式投效,坚持要在保留徐州红巾军的框架下,利用芝麻李之名改革其军政,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即示意叶兑继续。 “再论濠州。” 叶兑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继续剖析,道: “濠州有淮河天险为阻,又得五河、怀远、定远等城为外围屏障,看似稳固,暂可御敌于外。然,” 他再做转折,稍加停顿,见石山并无异色,接着道: “寿春城坚池深,山川险固,又居淮水上游。元廷牢牢掌握寿春,便如利剑高悬于顶。不取寿春,则濠州外围屏障脆弱;若取寿春,又非大军久攻可下。一旦战事迁延,则易为元廷所趁。 元廷但集中兵力,破我一城,则屏障立溃,濠州危矣,淮河之险,恐难独恃。” 这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彻底剥开了当前大好形势下的潜在危机。 石山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能如此清晰地洞察势力范围的强弱虚实,指出致命软肋,叶兑果然身负经世之才,不负自己倾心结交,竭力挽留。 叶兑见石山听得专注,并无丝毫怠慢或不豫之色,便顺势抛出了自己深思后的核心判断,接着道: “是故,以兑愚见,我红旗营当前所据之地,真正能称为不可动摇之根基,即便遭受元廷倾力反扑,四面合围,而仍能保障生产不辍,兵员粮秣供应不绝者, 实则仅有庐州路大半壁,以及有山川地势可依托的滁州一隅而已。余者,或孤悬于外,或处于险地,皆需大力经营或有所取舍。” “嗯!” 石山重重颔首,深以为然,接话道: “祭酒所言,一针见血。破城易,守地难;征兵易,产粮难。乱世之中,若无稳定的钱粮产出为根基,纵占地千里,亦不过是沙上筑塔,空中建阁,终究是虚幻。 这也正是我历次大战,皆力求集中精锐,御敌于境外,寻求决战,以期毕其功于一役的主要原因。但,” 石山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隐忧,道: “正如祭酒所言,此策可谓险中求胜,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元廷纵使一时频出昏招,其中亦不乏能人智士,迟早能窥破我红旗营虚实。 若彼等果真采纳祭酒所虑之策,屯重兵于周边,以钝刀割肉之势,步步蚕食我外围疆土,则徐、宿、濠等地,确有可能得而复失。祭酒今日所虑,正是石某心中深以为忧之处!” 见石山不仅完全理解,更将自己未明言的担忧也坦然道出,叶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他先是肯定了红旗营能生存壮大的客观条件,总结道: “元帅亦不必过谦,我红旗营固有隐忧,元廷亦有其难处。如今天下纷扰,群雄并起,狼烟四伏。 红旗营能崛起于江淮之间,首推元帅英明睿断,用兵如神。除此之外最重要者,实乃天下大乱之势已成,元廷兵力分散于四方,左支右绌,始终无法集中全力,进犯我核心之地。” 这一点,石山也极为赞同。 就拿此前决定性的大战徐州之战来说,元廷若无四处义军蜂起之患,能调动全国精锐,则一年之内发动数次,乃至十数次同等规模的围剿都不是什么难事。 而红旗营即便每次都能惨胜,乃至大胜,境内百姓的生产生活,也会受到大战持续的干扰和破坏,时日迁延,钱粮必会因此而逐渐枯竭,战争潜力也会在连番大战中消耗殆尽。 届时,若不能再打下并稳定控制新的钱粮产地,作为补充,则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叶兑铺垫这许多,正是为了引出自己呈文开篇所强调的“取天下者,必有一定之规模”。此刻,他目光炯炯地看向石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道: “是故,我红旗营现今掌控之地,规模虽已不小,声威亦足,然距离成就王霸之业,一统天下的坚实根基,相差仍远。下一步,力量该向何处投送,地盘该向何处拓展,方是重中之重。 纵观全局,愚以为,元帅今后需集中力量拓展的方向,无外乎南、北、西三面。 属下不才,请为元帅试论此三面之势?” 叶兑刻意没有提到东面,实因红旗营现有地盘在大元版图中已属东部,滁州以东仅余扬州路,拓无可拓,且此地无险可守,东进或可为之,却改变不了当前的被动形势,根本上升不到战略层面。 而随着红旗营的快速崛起,整个天下早已偏离了原有的历史轨迹,被石山改的面目全非,他现在急需这种高屋建瓴,纵观全局的战略规划。 石山当即挺直脊背,神色肃穆,如同聆听教诲的学生般,对叶兑拱手行礼,语气极为诚恳: “祭酒请畅所欲言,石山洗耳恭听!” 叶兑书房中并未张贴和悬挂舆图,但叶兑与石山二人,一位是胸藏寰宇的谋士,一位是纵横沙场的统帅,心中皆有一幅活的天下江山图卷,无需再画舆图,山川形势自明。 叶兑稍稍清了清嗓子,从容道来: “首先讲西面。庐州路和濠州以西,乃是黄州路、蕲州路及汝宁府等地,皆是徐寿辉和刘福通两部红巾军的活动区域。 当前大势,元廷仍为心腹之患,红旗营与徐寿辉、刘福通等部,纵有龃龉,亦需遥相呼应,联手抗元,且彼等经营日久,根基颇深,又因连番大战,流民四起,生产停顿,钱粮日渐枯竭。” 叶兑顿了顿,给出自己的结论: “是故,西进之路,几无伸展余地。强行为之,徒耗兵力,甚或迫使彼等倒向元廷,殊为不智。红旗营当前的战略焦点,实则仅剩南、北两向可供抉择。” 在徐州取得空前大捷后,关于下一步进军方向,石山麾下文武已经进行过数次小范围的激烈争论,众人提出了各种方案: 有主张趁元军与徐宋大军在江南鏖战正酣,抓紧时间打造水师,趁机渡江夺取集庆路,据龙蟠虎踞之地者;有建议向东发展,攻取淮安、扬州,彻底掐断元廷漕运命脉者; 甚至,还有少数激进者,鼓吹应挟大胜之威,北渡黄河,直捣腹里,威逼大都。或持稳重态度,认为应尽起大军,西破寿春,以全取安丰路。 石山虽以“巩固根基,消化战果”为由,暂时压下了麾下文武急于再开大战的呼声。 但他明白,新兴势力上升期的扩张之势不可阻挡,即便是他,也只能凭借个人威望强压一时,待与元廷“招安”谈判争取来的宝贵休整期一过,大军必然要指向一个明确的进取方向。 对此,石山内心也曾多有权衡纠结。 毫无疑问,西进性价比最低,可以直接否定;东进最容易,但战略价值有限,反弹也不小;北进过于冒险,近乎幻想;南进则最具潜力,一旦成功,便可据有富庶江南,但难度也最大。 水师刚刚起步,急缺能够制霸江河的战船。若不能摧毁元廷水军,彻底掌控长江航道,即便侥幸在集庆路站稳脚跟,也有可能会被元军水师或方国珍之流截断江淮联系。 届时,便存在力量分散,又被各个击破的巨大风险。 叶兑这番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顿时让石山对全局有了更清晰、更深刻的认识,先前关于战略方向的种种迷茫与犹豫,也随之消散大半。 叶兑见石山目光深邃,显然已在消化自己的论述,便抛出了更进一步的观点,道: “而这南、北两线,看似选择艰难,实则细细论之,皆有一统天下的可能。甚至,以红旗营当前的地缘布局观之,选择北线,其难度或许反而低于南线。” “哦?” 这倒是打破了石山的固有认知,毕竟“历史证明”了元末以南统北的可能性。他原本下意识地认为南进获取钱粮人口才是王道,闻言不禁微微皱眉,身体前倾,追问道: “还请祭酒详解!” 叶兑抛出“北线更易”的观点,其实是在试探石山,却见他脸上并无丝毫欣喜,反而露出更加郑重、探究的神色,暗自点头。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出缘由: “自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之地算起,燕云以北广袤汉土沦于异族之手,至今已四百余载;而北宋靖康之乱后,中原大地尽为金国所占,至今亦逾两百春秋。 天下虽大,仍坚持汉家衣冠礼乐、文脉不绝者,仅剩江南一隅,乃故宋遗泽所系。” 这段话当然有所夸大,蒙元对南宋故土军事、政治、文化等多种手段齐下,若不是时间太短(至今仅七十三年),政策又多变,江南也谈不上“坚持汉人衣冠至今”。 但叶兑这番话的重点是强调南北隔绝数百年,已然对立的现实——地域、心理乃至文化上的疏离感。 红旗营兴起于江淮,正处于这南北分界线上,天然面临着两个选择:是向北,整合中原乃至幽燕之力,再席卷天下?还是向南,继承故宋遗泽,进而一统神州? 这抉择背后,是截然不同的政治路线和统治基础。 试图左右逢源,两面出击,其结果很可能是两面树敌,力分而势弱。 石山立刻听懂了叶兑话语中深藏的未尽之意,但他并未急于表态选择何方,而是冷静地追问: “那么,依祭酒之见,具体而言,北线该如何行事,南线又该如何行事?其利弊得失究竟如何?” 叶兑见石山如此沉着,反而更加高看,继续深入分析,道: “属下方才妄言北线或更易,其根源在于元廷之统治根基实在北地。其朝廷、宗亲、主力兵马乃至大部分蒙古、色目贵族的利益根基,皆在北方。 一旦北方战事持续不利,元廷高层见无法以武力迅速剿灭我军,极大可能会转变策略,尝试行招安羁縻之策,以期暂时稳住局势,甚至驱虎吞狼,借我军之力去平定其他义军。” 叶兑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诱惑,道: “元帅若能巧妙利用这一点,假意接受招安,便可效仿魏武旧事,挟朝廷之名,行政令之实,取得大义名分,同时又保割据地方之实利。 如此,便可借元廷之名,行扩张之实,整合北方资源,先定中原,再图江南。凭元帅的雄才伟略和将士用命,或许五到七年间,便可底定北方,届时再行禅让换代之事,水到渠成。” 旋即,叶兑话锋一转,指出了这条道路必须付出的沉重代价。 “只是,行此策,元帅对外,便只能抛弃‘驱逐胡虏’的旗帜,还需大肆攻伐其他不尊‘朝廷’的义军;对内,亦需以铁腕手段清理治下强烈反对妥协的力量。 此外,为尽快稳定新占领的北方州县,以扩充实力,元帅还须诚意任用那些心向元廷或至少认可其法统的北方士子、豪强。如此,方能迅速扩充地盘,稳固统治根基。” 说完这条看似“捷径”背后的残酷现实,叶兑悄然留意石山的神情,见他面色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不禁再次暗叹这位年轻元帅的城府之深。 叶兑稍作停顿,继而对比另一条路线,继续道: “而若行南线之策,则须及早渡江,继续以‘驱逐胡虏’为旗号,摒弃与元廷的任何妥协幻想。此策一旦施行,必能尽收江南乃至天下心念故宋,有志于光复华夏之士民人心。 但此策亦意味着双线作战,既要与元廷持续对抗,又需强力压制地方豪强,其过程必然更为艰难曲折,耗时或将更久,其难度比远大于选择北线。” 海宁纡岸叶氏的家族史,可追溯至近五百年前的唐僖宗年间,数十代传承,树大根深,本身就是豪强。叶兑能生出抑制豪强的观念,自不是书上得来,而是这些时日对红旗营崛起的经验总结。 说实话,叶兑也有些矛盾,既希望家族更加兴盛;但同时也清楚豪强对地方权利的贪婪攫取,又希望石山这样的雄主能担起历史责任,一扫数百年积弊。 他这番话,近乎是赤裸裸的试探,将两条道路的利弊,所需付出的代价,乃至可能的人心向背,都清晰地摆在了石山面前。 石山沉默了片刻,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枪,目光锐利如电,斩钉截铁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 “石某虽生于益都路,长于北方,但身为汉家儿郎,只认华夏正朔!既已高举义旗,便早与元廷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我意已决,唯有‘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一途可走!必欲尽复汉家衣冠,重光神州不可!” (本章完) 第216章 定天下兑有三策 第216章 定天下兑有三策 书房外,秋风掠过庭院,带起一阵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邓友德如一尊铁塔般伫立在廊下,见叶兑家中老仆提着滚烫的茶壶走近,毫不犹豫地抬手拦下。 “慢着!” 老仆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喝惊得一颤,连忙躬身解释: “军爷,这是小人才在厨下烧好的茶水,正要给元帅和先生送去。” 邓友德自然认得那是茶壶,但他的职责是确保万无一失。他指着那还冒着袅袅白汽的紫砂壶,面容严肃,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道: “你先喝一口。” 老仆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委屈,但在邓友德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依言。 他取过托盘里倒扣着的一只白瓷茶盏,小心翼翼地斟了小半盏滚烫的茶水,然后凑到嘴边,反复急促地吹着气,直到觉得温度可以入口,才一仰头饮尽。 喝完,他将空盏底朝向邓友德,以示清白。 邓友德仍不放心,亲自拿起那只茶盏,同样斟了小半盏,依样吹凉,仔细地啜饮品尝,感受着茶水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认无异样后,紧绷的面色才略微缓和,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路,道: “进去吧。小心伺候。” 书房内,暖意与檀香并未因这个小插曲而消散。 石山已重新落座,面色再归沉静,唯有眼底深处还燃着一点不灭的火苗。 叶兑也从最初的震撼与激动中平复下来,恢复了沉凝,接过老仆送来的茶壶,微微摆手示意其退下,亲自执壶,为石山和自己面前的茶盏注满澄澈微黄的茶汤。 水声潺潺,白汽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片刻的静默。 叶兑放下茶壶,并未立即饮用,而是顺着先前的话题继续深入,声音平稳地道: “徐寿辉不谙治民诀窍,更不懂根基为何物,只知攻城掠地,却无稳固后方抚恤百姓之能。方国珍盘踞台州,无争霸天下之志,行事作风与劫掠沿海的匪盗别无二致,只图眼前之利,毫无长远谋划。 此二人,纵使一时侥幸,能占据江南半壁膏腴之地,亦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绝无可能持久。” 他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极为锐利,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判断。 “以兑愚见,方国珍必无成事的可能;而徐寿辉,更是败局已定!其倾覆之速,恐远超世人预料,短则半月,多则月余,徐宋攻占的江浙州县,必会损失殆尽!” 石山来自历史下游,自然清楚元末乱世中,徐寿辉、方国珍都不是笑到最后的人。 此世他拥有多方情报网络支撑,更有亲身治理数州之地的实践经验,深知稳固根基远重于盲目扩张,故而也能得出方、徐二人根基虚浮,难以成事的结论。 但叶兑身处这个时代,仅凭窥见方国珍在沿海的肆虐,以及项普略、彭莹玉等徐宋将领不重基层建设的作风,便能得出如此清晰的结论,甚至能精准推断出徐宋政权短期内必然败退出江浙行省的命运。 这份见微知著,洞察时局的智慧,着实令人惊叹。 石山肃然起敬,由衷赞道: “祭酒见微知著,料事如神!近日刚得到的机密情报,徐宋残部已在元军反扑下,尽数被逐出浙东。其余各地,双方也在惨烈拉锯。” 说到这里,他端起微凉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自嘲: “照这般形势发展下去,预计最迟到明年,若论所控之地,我红旗营恐怕将‘荣升’各地义军势力范围之首了。” 这个“第一”的名头,在此刻听来,却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压力和危险的信号。 叶兑脸上却没有丝毫猜中对手败亡的兴奋之色,反而愈发凝重。他也端起茶盏,润了润因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发干的喉咙,忧心忡忡地道: “徐宋虽败,却彻底暴露了江南各地武备松弛,守御空虚的现状。经此一乱,江南各州府县衙,乃至地方豪强,必然以此为鉴,大力增筑城防,编练乡勇团练,加强武备。 元帅日后若欲挥师渡江,进取江南,所要面对的阻力与难度,恐怕将远胜今日之徐宋。” 石山自然清楚这一点,但他一点都不羡慕徐宋快速扩张的模式——不能稳定控制的地盘,打下的越多,力量就会越分散,败亡也会越快,徐宋政权已经证明了这一论断。 江南经过此番动荡和刺激,必然会从一个相对松弛的状态进入警惕和备战阶段。石山反而更加坚定自己的路线,应道: “世间万事,难易大抵相近。徐寿辉为求速成,贪图地盘,而忽略根本之地治理,其速胜,注定换来速败,空为他人作嫁衣。 我只求步步为营,根基稳固。敌人因警觉而变得更强,固然难打;可一旦将其攻克,则新得之地必能更快融入我治下,根基反而更为牢固坚韧,岂不更好?” 叶兑被石山的沉稳和强大自信所感染,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也跟着轻笑了两声。 笑罢,他再次端起茶盏啜饮两口,趁机整理了一下被石山开阔思路所激荡的思绪,将话题拉回现实紧迫的问题,接着道: “进取江南,终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缓图之。眼下燃眉之急是,若徐宋彻底败亡,而元帅又已明志绝不接受元廷招安,则我红旗营必成为元廷头号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届时,我大军必被元廷主力牢牢牵制于江北防线,纵有渡江之心,亦恐无南顾之力。” 这也正是石山内心所深忧之处,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取得徐州空前大捷声势最隆之时,甘冒麾下文武可能产生疑虑甚至离心的风险,也要与元廷派来的使者进行接触。 以更为灵活务实的外交姿态,为红旗营争取这至关重要的喘息备战时间。 石山沉思片刻,决定还是对这位展现出卓越战略眼光的谋士坦诚相告,道: “不瞒祭酒,元廷近日确已派遣使者入境,欲行招安分化我部之事。我虽不欲与元廷和谈,但为了赢得喘息之机,仍与其虚与委蛇。不知此策可对否?” 叶兑闻言,非但没有惊讶或反对,眼中反而流露出赞赏的光彩,击节赞道: “这正是属下欲向元帅进言的第一策——元廷势大,根深蒂固,元帅虽有覆元雄心,却不可一味逞强蛮干,于此时机,正需审时度势,行纵横捭阖之术。 假意迎合,使元廷对我心存幻想,迟疑不决,无法集中全力,对付我红旗营,此乃上佳之策!” “嗯。” 石山颔首,叶兑的理解让他心中一定,但他随即提出更深层的忧虑,道: “但此策可一可二,而不可再三。元廷迟早会察觉我并无真心接受招安之意,届时,必恼羞成怒,倾尽全力而来,又如之奈何?” 叶兑此刻已经大致猜到石山的心思,他看着石元帅波澜不惊的眼眸,心知对方此言半是询问,半是考校自己,便捋须笑道: “元帅何必考较属下?元帅此前的布局,不是已经证明可行么?败元军主力于徐州城外,却保留芝麻李的主帅地位,则北面无虞; 属下料想,以元帅的眼光,绝不会坐视徐宋就此彻底败亡,令元廷得以全力对我,必然留有后手,定会伺机予以支援,哪怕只是些许牵制。” 他目光炯炯,继续道: “只要元廷一日不能彻底剿灭徐州芝麻李、汝宁府刘福通,乃至败退的徐宋等各地义军,则我红旗营身处各方势力之中,虽看似四面皆‘敌’,实则亦互为屏障唇齿。 即便我部势力范围暂时‘荣登’众义军之首,成为元廷眼中最显眼的靶子,又有何惧?元廷被四面义军牵制,则始终无法全力来攻,此即我红旗营纵横捭阖的空间。” “哈哈哈!” 石山闻言,不禁放声大笑。与智者交谈,果然省心省力。 他确实没有牺牲自家本钱去救助徐寿辉的打算,但绝不介意在徐宋这艘破船彻底沉没前,暗中给元廷使些绊子,扔几块石头,让其无法从容收拾局面,而顺利抽身对付红旗营。 叶兑说得不错,红旗营处于各方势力半包围之中,地理上虽看似受限,发展受掣肘,却也天然拥有了在各大势力之间纵横捭阖,借力打力的地缘优势。 元廷只要一天无法肃清这些大大小小的反抗力量,就一天无法集中全部力量来对付他石山。 “天下反元义军,本应同气连枝。” 石山笑声渐歇,语气中带上一丝追忆与感慨,道: “昔日,我在徐州城中时,曾力劝芝麻李广发檄文,诚邀天下豪杰共举义旗,争取抗元‘盟主’的大义名分,以便号令各方,整合抗元力量。 只可惜,芝麻李虽为当世豪杰,却未能识得其中深远谋略,并未施行。” 石山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道: “如今,我亦不欲图那虚名。但蒙元无道,天下汹汹,黎民倒悬。周边各势力皆不能扛起覆元兴汉的大旗,而我红旗营又已被时势推到了最前沿,那这重整山河的重任,舍我其谁!” 石山虽未直接承认会对救援徐宋采取具体行动,却明确表态愿意承担起领导反元大业的责任。叶兑听得心潮澎湃,只觉满腔抱负得遇明主,激动道: “属下才疏学浅,长于笔墨而拙于口舌。关于以南统北之大略,本已草拟‘三目’,欲建言于元帅。但方才聆听了元帅一席话,深受启发,又有诸多新的想法涌上心头,恐需再细细斟酌梳理。 请容属下深思熟虑后,再具文详细呈报。” 石山知道叶兑这是谦辞,实是方才对话激发了更深层的思考,便趁热打铁道: “祭酒何必过谦?但有所思,无论成熟与否,尽可道来,你我二人正好参详斟酌。” 叶兑沉思片刻,组织语言道: “也罢,那便先将先前所思的三策,简述于元帅。 此第一目,便是应对徐寿辉之余绪。 徐宋不通治理地方之要,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元帅如欲取江南,必不可令其彻底覆灭,需使其残存部分力量,继续吸引元廷兵锋与注意力,使我得以喘息布局; 亦不可令其再度坐大,以致未来阻碍我部南下之路。令其处于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的状态,于我红旗营而言,方为最有利之势。” “嗯!” 此论正合石山之意,叶兑既已点明,他身为人主,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当即微微颔首,道: “祭酒请继续。” 叶兑心知今日与石山一番深谈,很多观点需要调整甚至重构,但先前的一些思考仍有其价值,也不愿完全抛弃,当即接着道: “此第二目,乃针对方国珍。此獠虽无席卷天下之志,却深谙水性,精于舟师海战,其舰队在海上往来纵横,对抗元廷水师,至今未尝一败。” 他担心石山轻敌,语气加重了几分,道: “元帅他日若欲取江南,长江天堑乃必经之路,而东南沿海安定亦至关重要,绝不可绕过方国珍此人。是故,必须未雨绸缪,大力发展红旗营水师。 若不能以强大水师正面击败方国珍舰队,打掉其嚣张气焰,纵使一时招安其部,也必会留下心腹大患,遗祸子孙后代!” 叶兑的家乡海宁州离方国珍活跃的台州路极近,显然对其屡降屡叛、肆虐地方的海盗行径深恶痛绝,其家族利益亦可能深受其害,故而不惜将此单列一目,强调必须彻底解决方国珍问题。 石山深知,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蒙元灭亡百余年后,世界将迎来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而原本有机会领先的大明,却因种种原因错失良机,令人扼腕。 他既来此世,绝不容许历史重演,海洋权益必须重视。 石山的神情变得极为严肃,郑重地道: “祭酒所虑极是,大元疆域万里,南北漕运实为维系其统治的命脉。元廷虽首开海运以辅内河漕运,却始终重视不足,倚重内河漕运过甚。 一旦黄河泛滥改道,或义军起事截断运河,则帝国北方便有断粮之危,倾覆之祸立至。”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望向那无尽的蔚蓝,继续道: “我若能建立新朝,必深刻吸取元廷教训。若沿海不靖,海权旁落,如何能大力发展海运,开拓海上通路?方国珍若能识时务明大义,助我制霸深海,则未尝不能许他一条将功折罪的出路。 若此辈冥顽不灵,依旧恃强凌弱,劫掠为生,阻碍我海疆大业,则我宁愿推迟统一大业数年,也必倾尽全力,先彻底廓清海疆,永绝后患!” 叶兑最担心的便是石山为了尽快统一天下,而对方国珍采取绥靖政策,姑息养奸,见他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和坚定的决心,顿时心中大定,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第三策: “此第三目,乃针对江南之豪强宗族。江南非比江北,其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深耕地方数百年,树大根深。彼等既是地方豪强,亦是元廷在基层统治的根基与纽带。” 说到这里,叶兑停顿了片刻,眉宇间充满了深深的纠结与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接着道: “若不能彻底替代宗族,有效掌控基层,则请元帅勿要轻易触动此根基,以免引发地方剧烈动荡,反而损坏红旗营统治根本,得不偿失。” 叶兑之前的所有论断,既有高瞻远瞩的战略布局,也有具体而微的行动指南,逻辑清晰,操作性强。唯有这第三策,显得较为空泛和保守。 但这并非因为他自身出身豪强而有所保留或畏缩,实则是受限于时代眼光。叶兑能敏锐地洞察到宗族势力是统治江南的巨大障碍和关键节点,却无法想象出该如何去解决这个千年顽疾。 石山同样不知道完美的解决方案。 他只知道直到自己穿越之前,南方许多地区的宗族势力依然强大,甚至在很多地方开始回潮。他有自知之明,连后世那么多人杰都未能彻底解决的难题,自然不敢妄言能轻易搞定。 但他好歹已经来到历史上游,不一定要硬碰硬,还有更加隐蔽的手段,当即应道: “祭酒今日这番高论,令我茅塞顿开,已有取天下的明确思路。江南宗族之事,确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之。具体方略,容我细细思量。敬请祭酒拭目以待!” (本章完) 第217章 风雨飘摇大元朝 第217章 风雨飘摇大元朝 冬寒初露,礼曹馆舍所在的街巷显得格外冷清,郭宗礼身着青色官袍,身后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随从,步履沉稳地来到馆舍东厢房外,略整衣冠,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元廷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正背着手,焦躁地在并不宽敞的客房内踱步。 他身着紫色罗袍,头戴漆纱幞头,本应该是很好的卖相,却因连日来的软禁和未知的等待,已让他眉宇间积满了阴郁和烦躁,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庞也透出几分憔悴。 听到门响,赵琏猛地转过身,见是郭宗礼,那张脸瞬间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郭宗礼仿佛不知道对方脸色难看的原因,露出错愕的表情,拱手,疑惑地道: “赵参政面色不豫,莫非是这些时日馆驿人等垛有怠慢?下官这就惩戒他们!” “哼!” 时隔数日,终于再次见到这位红旗营中负责对接使团的官员,赵琏强压下被变相软禁多日的怒火,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也懒得再虚与委蛇,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生硬,道: “郭知事,闲话休提!本官奉旨而来,究竟何时才能宣示天恩?尔等这般拖延,究竟是何用意!” 他本以为郭宗礼又会像前几次那样,找出各种理由推脱搪塞,却不曾想,对方这次的回答竟异常干脆利落,却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结果。 “下官今日前来,正是要告知赵参政——不必宣旨了。贵使团,可以请回了。” “回去?” 赵琏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随即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为……为什么?!” 尽管出使前就对招安这群反贼的难度有所预估,甚至暗中揣测过可能失败,但亲耳听到对方如此直白地要驱逐自己这个天使,赵琏还是感到一阵荒谬和愕然。 石山明明已经放自己等人进控制区了,结果和谈都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郭宗礼神情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解释道: “朝廷开出的条件,太过苛刻,我等无法说服忠勇将士接受。群情激愤,民意汹汹,为了赵参政和使团众人的安全着想,还请诸位尽快离境方为上策。” 这番话说得很客气,内容却毫无转圜余地。 赵琏当然知道自己之前抛出的招安条件确实很苛刻,近乎羞辱,但那不过是谈判桌上惯常的“漫天要价”罢了,对方若是不满,大可以“就地还钱”啊! 哪有不还价就直接掀桌子的道理? 这帮泥腿子贩子果然不懂规矩! “咳!” 赵琏轻咳一声,决定还是挑明了讲,以期挽回局面,道: “郭知事需知,本官此番奉旨前来,朝廷亦授予了临机专断之权。只要石元帅确有报效朝廷的赤诚忠心,一些条款……也并不是不可再行商榷。” 他自觉已经放下了身段,给出了极大的诚意。 然而,郭宗礼面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摇了摇头,道: “赵参政的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我家元帅已经另有决断,决定与偰平章(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偰哲笃)直接商议和谈之事。就不必再劳动赵参政费心了。” “什么?与偰平章直接和谈?” 赵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偰哲笃身为淮南行省最高长官,堂堂封疆大吏,怎么可能自降身份,与反贼头目直接谈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旋即,他猛地想起几日前郭宗礼曾说过,石山有份‘重礼’要送给自己,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脸色骤变,惊骇道: “你们——你们莫非出兵了?!” 郭宗礼很满意对方这副震惊失色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道: “不错。赵参政此番回去,倒是不必再绕道五河了。我军已经攻克六合,想必用不了多久,兵锋便能直抵江都城下。到了那时,偰平章……应该会很有兴致与我家元帅好好谈一谈了吧?” 六合县与扬州路治所江都之间,仅隔着一个真州。 以红旗营连败官军的强悍战力,一旦真州有失,扬州必然危如累卵。为了自家性命和官场前程,被朝廷授予“便宜行事”之权的偰哲笃,说不定真会被逼得答应石山的条件。 赵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气血上涌,但他深知此刻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根本不敢斥责对方公然戏耍朝廷天使,反而还得强压下惊怒,试图挽回局势。他强作镇定,道: “糊涂!真是糊涂!红旗营若真敢进犯扬州,威胁漕运重地,便是偰平章迫于形势愿与尔等虚与委蛇,朝廷为了确保漕运命脉畅通无阻,也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从四方调集重兵,与你等不死不休! 郭知事,听本官一句劝,趁如今大祸尚未酿成,速速劝谏石元帅悬崖勒马,切勿自误!” 郭宗礼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惶,脸色似乎也苍白了几分,但他仍硬撑着不肯弱了气势,反问道: “徐州既已被我红巾军截断漕运,我等又何须再担心多截断一个江都?” 赵琏见对方似乎真不了解漕运关窍,只能按住性子,耐心解释道: “徐州虽为漕运重要中转之地,即便被断,部分小型漕船仍可改道,由下邳绕行承水,至峄州中转北上。而江都乃漕运之根本源头,南北漕船汇集启程的要津,此地若被阻断,则片帆难以北上! 更何况,淮东之地遍布盐场,乃朝廷财税之根本重地,朝廷岂能轻易放弃?” 见郭宗礼仍是将信将疑,赵琏心中焦急,加重了语气,道: “此事关乎重大,绝非你能作主。速速将本官这番话原原本本转述石元帅,他若是明白人,自知其中利害,必会做出决断!” 事到如今,赵琏也只能赌石山并非真想与朝廷彻底撕破脸,其接受招安之意尚有几分真心,不会轻易拿扬州来试探朝廷最后的底线了。 郭宗礼深深看了赵琏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郭宗礼去而复返,告知赵参政,石元帅同意召见。 赵琏心中五味杂陈,想他堂堂从二品大员,朝廷钦差天使,按礼制,本该是石山这个愿意接受招安的反贼头目亲赴馆舍,跪迎圣旨。 如今却反倒要自己如同下属拜见上官一般,去“觐见”对方,实在是有辱斯文,有损国体。 但形势比人强,他自踏入合肥城中后,便被变相软禁,早已被打灭了大半傲气,此刻好不容易争取到当面陈述利害的机会,哪里还敢摆什么架子? 毕竟,损了颜面那也是朝廷的,若完不成招安任务,甚至把命丢在这里,那可全是自己的! 石山倒是给了赵琏几分面子,将会面地点就定在馆舍的正厅,省了他奔波之苦,也免去了他去元帅府一路所见可能窥探到合肥虚实的麻烦。 厅内布置简单,石山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见赵琏在郭宗礼引导下进来,只是随意抬了抬眼,并未起身相迎。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腰束革带,脚蹬快靴,一副军中做派。 二人甫一见面,寒暄客套全无,石山便大手一挥,声若洪钟,直接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俺是个粗直汉子,行军打仗还成,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朝廷若真想招安俺和俺手下这帮苦哈哈的弟兄,就得答应俺三个条件,少一个都不行!” 石山话语间带着刻意为之的草莽直率之气,伸出粗壮的手指,一一数道: “第一,俺红旗营原先打下的城池,一个都不能动。地盘俺得留着,弟兄们也得有地方吃饭。不过嘛,朝廷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派些文官过来帮着治理地方,俺没二话! 第二,徐州那边的漕运通道,俺可以命芝麻李放开,让朝廷的粮船过去。但是!” 他话音一转,目光炯炯地盯着赵琏,道: “你们那边也不能再封锁商路,俺们这边的商贾和百姓要做生意,过日子!” “第三嘛。” 石山摸了摸下巴上短须,嘿嘿一笑,带着几分野性的精明,道: “俺现在好歹也是掌控了一路外加四个州的地盘,手底下兄弟十好几万。朝廷要是招安,这官帽子嘛……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有点数!要是给得小了,寒碜人,那就再浪费彼此时间了!” 赵琏出使之前,是下过功夫研究红旗营崛起历程的,他绝不相信能一手打造出如此势力的石山,真会是个只知逞匹夫之勇的粗鲁汉子。此刻观其言行,分明是故作粗豪,以退为进。 但石山此番开出的条件,说实话,却比他预想中要“合理”许多,甚至让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放开徐州漕运和允许朝廷派遣文官,本身就是一种形式上的臣服和监督,这几乎是朝廷最希望达成的核心目标。 而开放商路只是附带的条件,一旦招安成功,以元廷对地方尤其是这些战乱地区的微弱掌控力,就算想继续封锁,也不可能封锁得到。 至于保留地盘和要求高官厚禄,左丞相脱脱等人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战场上拿不回来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别指望能轻易拿回。 能用虚名和暂时无法有效统治的土地,换来漕运畅通和石山表面臣服,已是目前最不坏的结果了。 想到自己这几天担惊受怕,最终却没费多少唇舌,就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赵琏顿时松了一口气,再看石山,竟也觉得顺眼了不少。 不过,招安大事,牵扯极广,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涉及到的具体细节、官职称谓、粮饷额度、防区划分等等,都需要双方使者来回拉锯,慢慢敲定。 赵琏自然不敢当场拍板,他端正神色,朝着北方大都方向拱了拱手,拿捏起朝廷大员的架子,道: “石元帅所陈条款,关乎国体。本官须得详细禀明朝廷,恭请圣裁之后,方能给予正式的答复。” 石山似乎很不耐烦这种官僚流程,大手一摆,声音洪亮,道: “那你就尽快回去禀报!啥时候应了俺的条件,啥时候再来!” 赵琏当然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他必须拿到更多的承诺,哪怕只是口头的。赶紧强调道: “若朝廷恩准招安,石元帅既受皇恩,便须恪尽职守,为朝廷效力,尽快整顿所部兵马,听候调遣,讨伐四方不臣之徒,以彰天威。” “这是自然!” 石山答应得异常爽快,随即话锋一转,立刻提出了自己的实际要求,道: “既然是为朝廷效力,替皇帝老儿打仗,那朝廷是不是得先拨付足够的兵甲、粮饷?可不能光拿些屁用不顶的万户、千户空头官衔来糊弄人! 只要朝廷给俺红旗营十余万将士补齐了粮饷器械,朝廷说打谁,俺绝不含糊,立马就带弟兄们上!说啥时候打,俺就啥时候打,绝不二话!” 赵琏听得一阵牙酸,心里暗骂这贼酋果然不见兔子不撒鹰。朝廷要不是国库空虚,缺钱缺得快要当裤子,当初又何必由脱脱丞相主持变钞,搞得天怒人怨,酿成如今这遍地烽火的烂摊子? 如今平乱的钱粮都是东拼西凑,甚至不惜放开兵禁,鼓励地方豪强纳粟补官,哪还有多余的钱粮,来喂饱石山这匹饿狼? 但赵琏也明白,若不能满足石山的索求,就别指望他真的会为朝廷卖命,去攻打其他义军来交“投名状”,若不能逼他沾上义军的血,这厮随时都可能再次反叛。 旋即,他便又想开了:能不能拿出钱粮兵甲,是朝廷该头疼的事;而能不能成功招安石山,把这颗贼子暂时握在朝廷手里,则是他赵琏的功劳和政绩。 无论如何,先答应下来,把自己功劳先捞到手再说。 “此事……本官也须一并禀明朝廷定夺。再者,” 赵琏留了个心眼,补充道: “既是要发放兵甲钱粮,朝廷按例也须派遣专员,清点核实贵部兵额员数,方能核拨。” 朝廷兵马虚报兵额都是常事,更别说这些随便拉个人都是兵的反贼,总得想办法卡对方一下。 莫说能不能进展到那一步,双方就会再次大打出手,便是元廷雷厉风行,很快就完成了招安的其他前置条件,真派人来清点兵额,石山也不怕。 红旗营的编制和兵员扩充方式,完全不同于元廷和其他各路义军,只要军官培养跟得上,爆兵速度远超想象,战斗力还不会因此而急剧下降。 “没问题!” 石山异常爽快地答应了赵琏的条件,旋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提醒道: “不过,俺也有言在先,为了能和偰平章‘好好’谈谈,本帅今日已经往六合县增兵了。赵参政若真想促成招安这件大功劳,还请尽快返回扬州,早做决断为好。” 赵琏没料到石山如此顽固,仍想尝试劝说对方暂停军事行动: “石元帅,兵凶战危,还请三思而后行……” 但石山已无意再谈,霍然起身,准备离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谈归谈,打归打!两码事!朝廷若觉得俺的条件不行,无意招安,也大可以调兵遣将,来攻打俺红旗营的地盘嘛!俺随时奉陪!” 赵琏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石山这厮就是吃定了朝廷短时间内无力再组织起一支大军来围剿他,才如此有恃无恐,打定了以战促和、以打逼谈的算盘。 而可悲的是,面对扬州可能遭受的威胁,眼下还真不能跟他硬碰硬,偰哲笃手里那点兵马,守城尚且吃力,更别说主动出击了。 他不敢再有任何耽搁,待石山离去后,便匆匆返回房间收拾行装。 当日,就在一队红旗营兵马的“护送”下,离开了合肥城。 石山并没有安排元廷使团经滁州,过六合、真州,抵达扬州,虽然这条路线最近,但这一路的军事部署太多,其虚实自不能轻易展示给元廷使者看。 赵琏一行人离开合肥后,向南经巢县抵达峪溪口,在此改乘大船,顺流直下。宽阔的江面上,寒风凛冽,赵琏站在船头,望着两岸景致,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船只向东航行一段后,在北岸的瓜州渡靠岸,他们由此北上,便可经由大运河直抵扬州路治所江都城。 终于抵达目的地,尚未进入城中,赵琏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城门口盘查森严,往来百姓面带惶惶之色,还有一支约有千人的兵马开出城外。 但行军方向却不是西面的真州,以抵御可能东进的红旗营,而是朝着东面的泰州方向急行! 赵琏心中大惊,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他急忙让随从拦住带队的千户,询问道: “城内出了何事?为何兵马往东开拔?” 那千户认得赵琏,赶忙下马行礼,回道: “启禀参政老爷,白驹场盐丁张士诚聚众造反了!接连攻破丁溪场、东台场、梁垛场等处盐场和要地,眼看就要围攻泰州城了。平章大老爷急令我等火速前往增援!” “什……什么?!” 赵琏如遭雷击,失声惊呼,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眼前发黑。 一个石山尚未应付过去,淮东盐税重地竟又烽烟骤起!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大元朝的江山,何时变得如此风雨飘摇了? …… ps:这两天亲戚家接连有事,今晚又有应酬,估计没时间码第二章了,请见谅! (本章完) 第218章 军政皆通张九四 第218章 军政皆通张九四 时值十月中旬,本该是月明星稀的时节,今夜却因浓云密布,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星月的光辉,将天地浸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之中。 旷野无声,唯有寒风掠过枯黄的苇草,发出窸窣碎响,更衬得战前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 泰州治所海陵城高耸的城墙垛口后,两名巡哨的士兵被寒风吹得缩手缩脚,正倚着冰冷的女墙,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及东、西两面皆困的紧张局势。 突然,一阵疾风短暂地掀开了云层的一角,几缕惨白的月光般倏然洒落,恰好照到了泰州城池东北面的一大片区域。 月光的亮度有限,自不可能如白昼照亮四野,但乌漆嘛黑的夜里,即便是一丝微弱的光亮,也能看到不少黑暗中潜藏的危险。 一个眼尖的士兵猛地瞪大了眼睛——就在那光影交错的一刹那,他清晰地看到城外原本漆黑一片的野地里,竟有无数黑影在蠕动,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鬼魅。 “快看,那是什么?” 同伴的视力更好,联想到已经流窜至泰州境内的反贼张士诚,当即惊呼出声。 “敌……敌袭!是张九四!张九四杀来啦!!” 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声撕裂了夜的宁静,随即便是锣声连响,发出了立即登城作战的示警声。 张士诚祖上数代便是白驹场灶户,在本地树大根深,其人更是凭借多年贩卖私盐积累的财富和人脉,手下笼络了一大批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多年经营下来,张士诚对淮东密如蛛网的河沟、滩涂,乃至一些大人物背景,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起兵之后,竟能巧妙地利用这些地利人和,避过高邮府官军的耳目和堵截,一路行军近两百里,悄然钻入了泰州腹地。 泰州州尹赵世安并非庸碌昏官,接到张士诚作乱的警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严令守军加强巡戒,还命州判官李华甫亲自率领精锐骑兵出城,在各交通要道处往来巡防。 赵世安自以为层层设防,已然做足了准备,纵不能将这股刚刚起事的贼寇歼灭于境外,至少也能提前发现敌情,为守城争取宝贵的时间。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煞费苦心的部署,竟是全然无效! 贼军就如同会土遁术一般,半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了泰州城下。 当赵世安在亲兵簇拥下气喘吁吁地奔上东城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城下,原本漆黑一片的野地中,此刻已然亮起了至少五六千支火把。 城外,跳跃闪烁的火光仿佛连成了一片浩瀚的星海,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贼军军容,但他也能想象到火把映照下一张张凶悍嗜血的贼军面孔,想到城池一旦告破,自己会迎接怎样的命运。 在城墙上的火光映照下,赵州尹脸色的变得铁青,猛地喝道,声音因惊怒而尖利。 “李判官!” 按元制,州判官仅为从七品,本职理刑狱,因天下动荡,朝廷又增其捕盗剿匪之责。泰州判官李华甫职司所在,自不敢远离城墙,此刻正紧跟在知州身后,闻声就知道不妙,但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下官在!” 赵世安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李华甫,死死盯着他,语带冰冷的指责道: “李判官!本官命你带人出城,扼守要道,严密巡察!为何还能让贼军如入无人之境般,神不知鬼不觉就摸到了我等眼皮子底下?!你这差事是如何当的?!” 李华甫只觉得心口憋闷,委屈难当。 他确实是严格执行了赵州尹的命令,亲自带队出城,向东、北两个方向仔细搜索了近三十里,并未发现敌情,直到天色昏暗,麾下将士催着回去,他才匆匆回城复命,其间不敢有半分懈怠。 结果,却是没捞到功劳,也没有半点苦劳不说,如今贼兵压境,黑锅却要扣到自己头上? 眼见赵州尹有临阵推卸责任之意,李华甫深知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绝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当即梗着脖子,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据理力争道: “回大老爷话!下官严守钧令,巡防直至天黑方才回城,沿途确未发现任何贼军的踪迹!今日随下官出城的数百弟兄皆可作证!大老爷若因贼寇狡诈潜行,而欲弹劾下官失职,恐难以服众!” 朝廷几个月前才杀了一批溃逃失土的官员,赵世安担心泰州守不住,确实存了万一城破,便找个人给自己顶罪的心思。 但此刻贼军攻城在即,他还需倚仗李华甫这等熟知兵事的粗鲁武夫为自己出力,也不敢逼得太甚,只得强压怒火,语气稍缓,追问道: “那依你之见,这数千贼军,莫非是插翅飞来的不成?!” 李华甫暗自松了口气,心思也活络起来。他出仕前曾混迹江湖多年,见识广博,当下凝神向城下仔细观望。借着敌军火把的光亮,他很快注意到了那些贼军身边的奇特物事,顿时恍然大悟,道: “大老爷请看!贼军携带有大量盐船、竹筏,还有,还有不少大澡盆!此等物什最是轻便,擅在浅水河汊乃至泥滩沼泽中划行。 张士诚定是得了本地好——豪强指点,利用城外水网,专拣无人看守的狭窄河沟、泥泞滩涂行军,避开了我军巡察的官道要隘,再趁暗夜悄悄潜行至城下!” 搞清楚了贼军悄然出现在城下的原因,只能稍稍缓解城头上守军的一些疑虑和恐慌。至于如何打退贼军的进攻,却不能只靠嘴皮子,赵世安正待询问李华甫破敌之策,忽听后者疾呼: “大老爷,快避一避!贼寇要攻城了!” 只见城下火光涌动,贼军阵型开始有了变化,显然即将发起进攻! 张士诚此人确如李华甫所了解的那般,不仅勇悍敢战,更深具谋略与个人魅力,凡战必身先士卒,极得部下拥戴。 数日前,他与胞弟士义、士德、士信,以及李伯升等十八位兄弟歃血为盟,便果断突袭了白驹场司令司,杀死欺压灶户的司令丘义及一众为富不仁的豪强灶户,焚毁官衙,以此宣告反元。 随后,他又迅速开仓放粮,以“不反即死”的决绝姿态,裹挟了数千名饱受压迫的灶户和疍民,拉起了最初的起义军。 白驹场隶属高邮府,西邻兴化,北接盐城,攻打这两座城池本应该更容易,但张士诚深知凭手下这群缺乏兵甲和训练的乌合之众,即便侥幸攻下这盐城和兴化两县,也难成气候。 他将首个战略目标,果断锁定在南面更远也更富庶的州城——泰州。并计划以战代练,通过南下攻打沿途各大盐场来锤炼队伍,积累资源。 首战,便是攻打其宿敌——丁溪场盐枭刘子仁。 战斗异常惨烈,张士诚所部伤亡极大,阵亡加溃逃损失近千,就连胞弟张士义也中箭身亡。但张士诚硬是咬着牙,浴血拼杀到最后,终于击败了刘子仁,夺取了宝贵的粮草和第一批像样的军械。 此战血的教训,让张士诚清醒认识到乌合之众不堪大用。 他迅速对队伍进行简单整编,并犒赏有功将士,严厉申明军纪。此后每战,队伍都在血火中快速成长,攻下东台场后,已渐渐有了几分“义军”的气象,再不是刚刚起事的草寇。 攻打梁垛场时,他得到该场豪杰潘元绍的倾力相助;进攻安丰场,又得另一位豪杰吕珍率众来投。 如此一来,张士诚麾下兵力扩张至近四千人,且与初期滥竽充数的灶户、疍民不同,这些新附者多是敢战青壮,军心士气可用,已初步具备了攻打州城的实力。 但张士诚还是牢记丁溪场的教训,并未盲目带着全军直接压到泰州城下。 他采纳了潘元绍、吕珍等本地人的建议,精选两千余精锐(主要是渡河工具不足),利用错综复杂的河沟、芦苇荡和泥滩等地形掩护,避开官军巡察,意图深夜潜行至泰州城下,偷取此城。 可惜,泰州守军的警惕性超出了张士诚的预期。 义军尚未接近城墙,就被城上的巡哨士兵察觉,警讯瞬间传遍全城,大量守军随即登城防御,偷袭计划功败垂成。 眼见偷袭无望,张士诚并没有沮丧,临机应变,果断下令全局每人举两个火把,以此虚张声势,试图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震慑守军,挫伤其士气,为己方攻城赢得些许心理优势。 但他心下雪亮,知道仅靠这些手段,并不足以攻下泰州。 泰州毕竟是州城,墙高两丈六尺,周长十二里,设有水关和宽阔的护城河。朝廷下达“修城令”后,赵世安又组织人力加固了城防,增筑马面、箭楼,防御绝非那些残破小城可比。 张士诚知道若不能趁守军刚刚登城惊慌失措之时,果断发动强攻,一旦让城内军民摸清了己方的虚实,稳定下来,则此战必败无疑,一旦拖到天亮,搞不好还会全军覆没于此。 决心既下,张士诚再无犹豫。 他大步走到阵前,面对麾下将士,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军阵,道: “诸位弟兄!咱们来得急,来不及打制攻城的大家伙!想砸开这泰州城,夺了里面的粮饷金银,博取以后的大富贵,就只能全靠咱们手里的盐船、竹筏和澡盆了!” 张士诚猛地抽出腰刀,指向黑暗中巍峨的泰州城墙,吼道: “待会攻城,我张九四冲第一个!是爷们的,想发财的,不怕死的,就跟着我冲!破了城,里面的东西,任取任拿!” 张士德、张士信、李伯升、潘元绍、吕珍等将领无不被他的豪气感染,纷纷热血上涌,请命先锋。但张士诚大手一挥,坚持要亲率第一波突击队。 他制定的战术简单却实用,将湿泥厚厚地糊在盐船、竹筏和澡盆底部,将其倒扣举起,便形成了一面面移动的简易盾牌,能有效抵挡箭矢和抛掷物。 队伍顶着这些“盾牌”抵近城门后,便以草料火油,烧穿城门。 在张士诚的亲自带领下,起义军冒着城上零星射下的箭矢,成功地推进至东城门下。干柴草料被迅速堆起,火油泼上,一支火把扔过去,烈焰“轰”地一声冲天而起,迅速吞噬了包铁的厚重城门! 但张士诚还是低估了州城城门的坚固程度。大火虽烈,却一时难以将其烧穿毁坏。而城上的守军在军官督战下,也开始疯狂地向城洞口抛洒沙土、倾倒凉水,奋力扑救火焰。 起义军缺乏重型远程武器,仅有的少量竹弓劣箭,对城上守军的压制效果微乎其微,反而在对方的劲弩硬弓还击下,不断出现伤亡,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危急关头,张士诚透过城头纷乱的火光,看到了正在城门楼附近大声呼喝指挥救火堵门的判官李华甫。 他纵横淮东多年,三教九流结交甚广,曾也是李华甫的座上宾,深知其底细过往。脑中灵光一闪,顿时计上心来,当下运足中气,朝着城头高声喊道: “城上的可是李华甫李二哥?!故人张九四在此!李二哥可还记得王克柔王大哥否?!” 正在全力组织防御的李华甫闻声,如遭雷击,动作猛地一滞,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王克柔亦是泰州豪杰,家资丰厚的他却仗义疏财,尤喜结交江湖豪杰和游侠浪荡子,在本地极有人望。因见元廷腐败,民不聊生,便暗中聚众,欲图大事。 不料大事未成,便先走漏了消息,被高邮知府李齐察觉,设计将其捕获下狱。 李华甫本是泰州本地有名的好汉,往日多受王克柔恩惠,更曾参与其举事密谋。王克柔被捕后,李华甫生怕自己被王克柔供出,心一横,便拉起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欲强行劫狱救人。 彼时,正值石山在滁州大败元军,威震江淮,淮东路宣慰司兵力空虚,害怕红旗营乘胜东进,急调高邮府兵马南下护卫扬州治所江都城。 高邮知府李齐担心李华甫闹大,导致局势不可收拾,急忙将王克柔解往江都大牢监押。 而李华甫则趁官府兵力空虚之机迅速壮大,麾下聚拢了数千人马,一度成为淮东路的心腹大患。 直到淮南行省成立,首任淮南平章政事晃火儿不急于稳定内部,以集中力量对抗红旗营,才授意李齐招安了李华甫,许以泰州判官之职。 这件轰动一时的招安事件,就发生在半年前。 李华甫以受招安反贼身份入仕,本就根基浅薄,在官场上备受猜忌。今日张士诚竟能悄无声息兵临城下,州尹赵世安第一时间便怀疑李华甫暗中勾结张士诚! 此刻被张士诚于两军阵前公然道破这层最为敏感的过往,李华甫顿时心乱如麻,冷汗涔涔而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张士诚在城下看得分明,知道李华甫已然心动,便趁热打铁,声音更加洪亮,字字句句直叩李华甫心扉: “李二哥!即便你受了招安,做了这判官,这半年来,可曾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可曾真正被那些官老爷当自己人看待? 今日我张九四突然出现在此,不管你之前有无过错,这失察之罪、通匪之嫌,你便绝对逃不掉!即便你侥幸守住了城池,可我若安然退去,你无有斩获战功向上面交代,仍会被拉出来治罪!” 张士诚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道: “想当年,李二哥你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是何等英雄!今日却沦为朝廷鹰犬,仰人鼻息,动辄得咎。如今天下已经大乱,朝廷十万精锐都在徐州被石景行一战尽灭。 蒙元气数已尽,分明就是必亡之局!李二哥你是明白人,何苦再为这苟延残喘的鞑子朝廷卖命?不如就此反了!开了这城门,你我兄弟共聚大义,共享富贵,打出一片新天地,岂不快哉?!” 李华甫闻言,心中天人交战,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箭楼——只见州尹赵世安正藏身其中,一双眼睛透过箭窗,冰冷地死死盯着自己。 那眼神中毫无信任,只有毫不掩饰的惊恐、猜忌和算计! 李华甫瞬间如坠冰窟,彻底明白了,无论今日守城成败,自己都将会成为赵世安的替罪羔羊,事后绝对难逃清算。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性命不保! “狗官!欺人太甚!” 一股戾气猛地冲上心头,李华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迅速做出了抉择,他猛地转过身,对自己的心腹手下厉声吼道: “弟兄们!听我号令!开城门!迎九四兄弟入城!博一场富贵前程!” 城门洞开的瞬间,火把的光芒映照出张士诚坚毅的面庞。 他并未急于冲进城中,而是高举手臂,厉声约束身后躁动的人群。 “众弟兄听令!入城后不得惊扰百姓,不得劫掠商铺,违令者——斩!” 其声如雷,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闻,瞬间压下了部分士卒眼中因破城而燃起的贪婪之火。张士诚深知,欲成大事,绝不能仅凭武力肆虐,收服人心才是根本。 李华甫临阵倒戈,突然发难,已击杀州尹赵世安及顽抗的官员和军民。 张士诚入城后,立即分派张士信、张世德、李伯升、潘元绍、吕珍等亲信将领,各率一队精干人马,迅速控制府库、武备库、衙门等要害之地,扑灭城门残火,弹压城内可能出现的零星抵抗。 待到天明,张士诚又亲自监督,下令打开州府粮仓放粮,救济灾民。并严格约束部伍,不掠民财,市肆当日就能照常营业,极大地安定了城中人心。 此外,张士诚还下令释放被无辜关押或因欠租欠税而被投入大牢的穷苦百姓,此举再赢一波民心。 而对待城中的士绅豪强,他也并未简单粗暴地抄家夺产,而是采取了拉拢与合作的态度。他亲自登门拜访几位素有清望的本地耆老与富户,恳请他们出山,协助维持地方,安抚百姓。 短短数日之内,张士诚便组建了由他自己统领,本地胥吏、投诚士绅共同组成的简易行政体系。 待到元军反扑的兵马赶到,泰州人心,已不属元廷所有。 (本章完) 第219章 家国大事喜上喜 第219章 家国大事喜上喜 合肥,时值农历十月下旬,深秋的寒意已愈发浓重。元帅府内宅,却因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而弥漫着不同于外间萧瑟的紧张与期待。 内宅厅堂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侵入的冷意,却驱不散石山眉宇间的焦灼。 产房内断续传来刘若云压抑而疲惫的呻吟声,每一次都像重锤敲在石山的心坎上。 他此刻已不见素日里的沉稳和冷静,眉头紧锁,捧着手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厅堂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空气中仿佛凝滞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旁人有些喘不过气。 “夫君。” 妾室黄姝瑶轻声唤道。她已怀胎四个多月,小腹微微隆起,昔日少女褪去了一些跳脱调皮,多了三分将为人母的柔和与些许庄重。 见石山今日心绪难宁,黄姝瑶挪步上前,柔声安慰道: “姐姐身子骨一向康健,怀胎这十月里,又不似妾身这般受尽孕吐折腾,饮食起居都很是稳妥,定能逢凶化吉,平安生产的。夫君还请稍稍放宽心些。” 黄姝瑶的语气尽量显得镇定,但石山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女子生产,尤其是头胎,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其中的凶险,人所共知。 黄姝瑶平日里或许与刘若云有些闺阁间的微妙较量,但此刻陪石山守在产房外,想到自己不久后也要经历同样的险境,那份恐惧便真切地漫上心头,难以全然掩饰。 石山暗嘲自己两世为人,纵横捭阖于众势力之间,执掌百万人生死,早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可当第一次真正即将成为人父,等待骨肉降临时,依旧难以超脱,还是乱了方寸,以至于影响妾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中纷杂的念头,走到黄姝瑶身边坐下,伸出臂膀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给她以力量。 “害怕了?”石山低声问,指尖传递着暖意。 “嗯。” 黄姝瑶微微点头,倚靠在石山的肩头,一如既往,没有在夫君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思,道: “有一点。” “不用怕,这是女人都要经历的一关。” 石山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尽可能地放得轻松些,安慰道: “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全无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不顺,我已命工匠打制了助产的器械,总能多几分把握,不至于束手无策。” 石山清楚这个时代女子生产的危险程度,提前做了一些准备,比方说应对难产的特制产钳。 他在后世又不是产科医生,自然不懂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只能参照记忆中某网文描述,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稳婆,描述其大致功能,由她们研究出具体的造型和大小,再请工匠打制出来。 只是,此物造出时间不长,稳婆还没有机会将其用于实践,也不知能不能行。 石山自然万分不希望自家用上产钳,但作为穿越者,有这些超越时代的认知,能为妻妾生命安全,也为天下产妇增加一道保险,总得未雨绸缪,多少能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二人正低声温存间,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如同天籁般划破了凝重的气氛。 “生了!” 紧接着,稳婆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出来——为贵人接生,赏钱固然丰厚,但压力也非同小可,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恭喜元帅,贺喜元帅!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好!好!平安就好!” 石山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焦虑,他朗声笑道: “赏!重重有赏!稳婆赏钱百贯,府中伺候人等,这个月月钱加倍!阖府同喜!” 产房内外顿时响起一片纷杂的谢恩声。 产房外,石山欣喜之余,也闪过一丝念头:刘若云第一胎生下了女儿,在这重视子嗣母以子贵的封建时代,她作为主母,内心或许会有些失落和委屈。 他自己其实对此事并不在意,此生注定妻妾成群,只要勤加耕耘,生儿子是迟早的事,他还这么年轻,继承人问题并不着急。 反而,某种意义上,势力领袖太早生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石山能想明白此事,他这些深陷于这个时代的观念之中妻妾们,却不会如此想。 黄姝瑶也跟着起身,仪态端庄地向石山行了一礼,巧笑嫣然,道: “姐姐今日为夫君诞下明珠,兰桂齐芳,他日必成淑媛之德,温婉贤良,恭喜夫君!” 她的笑容很是明媚,看得出是真心高兴——这高兴里,有多少是为刘若云平安,又有多少是为主母生下的是女儿而非儿子,或许连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石山看着黄姝瑶微微隆起的小腹,暗自摇头,看来日后对黄氏,还需多加引导和管束,免得她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导致后宅失和。 产房重地,闲杂人等不能随便出入,以免造成卫生污染,或惊扰了产妇婴儿。 石山的大姐作为家族有生产经验的女眷,正主持外间事务,指挥着候在房门外的侍女们,接过里面递出的杂物,诸如沾染了血污的被褥、毛巾、血水、胎盘等物,都要及时处理。 还要及时送入煎好的汤药、滋补的饭食和洁净的热水。 石山虽然心焦,这些事他却搭不上手,只能站在房门外,耐心等待。 好在房间里面主持诸事的稳婆经验老道,而在内间贴身伺候的杜若和马秀英二女也都手脚麻利,心细如发。不过多时,产房内便收拾妥当,血腥气被药香和炭火气冲淡。 稳婆这才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又细细向石山禀报了一番产妇和婴孩的情况,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千恩万谢地领了赏钱,高高兴兴地离去。 石山先温言让略显疲态的黄姝瑶回到自己的房中休息,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产房的门。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蜡烛发出的光亮也颇为柔和(石山特意要求不能昏暗,以免影响产妇心情和稳婆操作)。 杜若刚为虚弱的刘若云擦拭完身上的汗渍,正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小心地尝着温度。马秀英则在一旁,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新生的婴儿包裹着柔软的襁褓。 二女见石山进来,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道: “恭喜元帅喜得千金!” “哈哈哈,好!都好!” 石山心情极佳,大手一挥,道: “说了月钱翻倍,都有赏!你们二人更有重赏。” 二女再次谢过石元帅,马秀英想到一般丈夫惯常要先看孩子,便要抱起襁褓,石山却摆手道: “不急,我先看下云娘!” 他径直走到床边,刘若云刚刚经历完生产,失血较多,面色有些苍白,气息微弱,见夫君过来,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 石山连忙止住她,亲手拿过柔软的靠枕,小心地扶她半躺下,又从杜若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米粥,自己先尝了尝温度,觉得刚好,才一勺一勺地,极有耐心地喂到妻子嘴边。 “你元气大伤,这几日就好好躺着静养,万事不要操心,有我在,后宅乱不了。” 石山的声音异常温柔,动作也极为细致。 刘若云顺从地吃完小半碗粥,感觉身上恢复了些许气力,毕竟是母女连心,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马秀英怀中的襁褓,轻声道: “夫君,让马姑娘抱孩儿过来,容妾身看看吧?” 石山若不是要先安抚妻子,其实也早想看看自己两世为人的首个孩子。闻言立刻点头,马秀英小心地将婴儿抱过来,笑道: “元帅,主母,您们瞧,小姐生得真是粉雕玉琢,好看得紧。” “嗯。” 石山凑过去,痴痴地看着那红皱的小脸,初生婴儿脱离羊水不久,其实还看不出美丑,但在父亲眼中,却是世间最可爱的珍宝。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悸动在石山心中涌动,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真可爱。”他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初为人父的傻气与喜悦。 刘若云说是看孩子,实则小半注意力仍停留在石山身上,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见夫君如此专注喜爱,并无丝毫因自己头胎诞下女儿而显露的失望,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安稳地放回了肚子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 待马秀英将孩子抱到一旁小心看顾后,刘若云歇了口气,忽然提起了另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夫君。” 她的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道: “杜若自幼便陪在我身边,我们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自外面成婚后,她伺候你我起居,尽心尽力,体贴周到。如今……夫君能否看在她一向勤勉忠心的份上,给她一个名分?” 杜若正在床边细心地为刘若云掖着被角,闻言,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能擅自离开,只得深深垂下头,一双耳朵红得剔透,却紧张地竖起着,等待石山的答复。 石山何等心思,立刻明白了刘若云的用意。 这仍是“母以子贵”观念下的未雨绸缪——刘若云虽是平安生产,但“头胎不顺”,未能诞下男丁,她心中终究是存了份不安,担心日后自己和孩子的地位会受到影响。 故而,急切地想将自己的心腹丫鬟推上来,固宠的同时,也加深自己在后宅的势力。 杜若虽是丫鬟,但容貌清秀,性情乖巧温顺,又自幼跟随刘若云读书,还是夫妻二人早已默认的通房丫鬟,石山对她颇有好感,自不会拒绝。 他略一思忖,想到了一个更周全的法子,笑道: “这样,岳母待会得了喜讯,定会过府来探望你。你便趁此机会求岳母带个话,请岳丈择个吉日,正式收杜若为义女。你二人既是情同姐妹,那便索性做了真姐妹,日后说出去,名头上也好听些。” 杜若一听,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激动得嘴唇微微颤抖。 她万万没想到,元帅不仅愿意纳她,竟还如此体贴地为她考量出身。 从此以后,她便是刘家名义上的女儿,再不是无根无基的婢女抬籍,以后元帅的“后宫”再如何扩充,她杜若在元帅众妻妾中,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这份恩情,何其厚重! 刘若云其实也有此意,只是担心石山不喜,才不好主动提出来,当即笑逐颜开,却故意板起脸,对着杜若嗔道: “你这傻丫头,还发什么呆呢?天大的造化就在眼前,还不快谢谢夫君恩典!” “杜若……杜若谢……谢谢夫君!” 小丫鬟声音哽咽,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只觉得浑身滚烫,仿佛踩在云端,飘飘然不知所以。那副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憨态,逗得石山和刘若云夫妻俩相视而笑,产房内充满了温馨喜悦的气氛。 马秀英也在一旁陪着笑,但那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与淡淡的苦涩。 她出身宿州大户人家,自幼聪慧,读书识字,能诗会画,尤其精通史书,其母马郑氏早亡,其父膝下无子,便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家庭虽不圆满,却也生活无忧。 怎奈其父因杀人避仇,客死他乡,临行前将她托付给好友郭子兴。 郭子兴定远起事后搞得一团糟,只能并入实力强悍的红旗营,自此便需仰石山鼻息。 石山对郭子兴这等自带部曲的将领,自然少不了防范制衡之术,除了将其调离原防地,置于傅友德麾下,更是将其独子郭天叙和养女马秀英扣下,留做质子。 郭天叙年纪尚轻,可塑性较强,且只是中人之姿,直接将其送入质子营即可。 而马秀英身为女子,年岁已然不小(比石山还长两岁),留在石山身边,处境便有些微妙。 石山最初没见过马秀英,又有意要打压郭子兴,便将她安排在羽林营,教授孩童们书画,并负责给年长些的女孩们讲解生理常识,也算人尽其才。 这之后石山逐渐完成了对定远义军的彻底消化,郭子兴也进入了自己的新角色,不用再格外防范。 随后,巡视羽林营时,石山见马秀英模样端庄大气,言行举止从容秀越,教导孩子时极富耐心,心下赏识,便将她调入了元帅府内宅充作侍女。 此事就发生在北征徐州之前,刘若云大致猜到了夫君的心思,便顺水推舟将马氏安排到自己身边使唤。相处下来,刘若云很快也喜欢上了这个行事大方、性情沉稳、富有见识的侍女。 以至于此次生产,她便特意点名要马秀英在身边陪侍。 马秀英天性聪慧,岂会不明白石元帅和主母的潜在意图? 她对白手起家,打下偌大基业的石元帅,内心也是极为倾慕敬佩,早已芳心暗许。 但她毕竟年龄稍长,终身大事迟迟未定,看着眼前杜若喜获名分,再想到自己尴尬的身份和未卜的前路,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惶惑与黯然。 好在刘若云同样心细如发,刚解决了杜若的名分问题,巩固了自身阵营,一瞥眼间注意到马秀英强颜欢笑下的那丝不自然,索性再做个人情,笑着对石山道: “夫君既已决定收了杜若,依妾身看,马姑娘的事,也不宜再拖了。马姑娘贤良淑德,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夫君何不就此将名分也定下来,免得佳人心中忐忑。” 石山行事磊落,向来不喜拖泥带水,他既欣赏马秀英,也有纳娶之心,便坦然应允: “也好。正好郭指挥使近日在六合前线又立新功。待此番战事稍歇,我便传他回合肥述职,届时当面与他将这门亲事定下,也全了礼数。” 马秀英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虽性情稳重,此刻也不禁面露喜色,落落大方地向石山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温婉却清晰,道: “妾身,谢元帅垂青!” 正所谓好事成双,石山今日初得爱女,又接连定了两桩美事,正是家宅兴旺,喜气盈门之时。 仿佛连好运都赶着趟来,内宅中的家事尚未完全处理停当,前院便有亲卫匆匆来报,带来了六合前线的又一桩好消息: 元廷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再度率领使团抵达六合城下,请求入境,重开和谈! (本章完) 第220章 各怀心思互算计 第220章 各怀心思互算计 自颍州刘福通部红巾军率先发难,屡剿不灭,彻底打破了元军战无不胜的“不败金身”后,近两年来,从漠北草原到云贵高原,从甘陕腹地到沿海州县,天下无处不起烽烟。 大都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某某乱贼攻陷某州县”的紧急奏报,朝堂诸公早没有了最初的震怒,不断重复的折磨之后,对此几乎已经麻木,甚至懒得细看急奏的具体内容。 张士诚举兵攻陷泰州之事,基本不可能引起正忙于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重臣们高度重视,至多不过循例下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责令淮南行省自行尽快“平灭乱匪,勿使蔓延”罢了。 可对正面临红旗营“大举反攻”,而搞得焦头烂额的淮南行省来说,张士诚之乱则无疑在心窝处狠狠地插了一刀,是足以致命的腹心之患。 泰州位于扬州路治所江都城的东面,两地相距仅百余里,中间一马平川,几乎无险可守。 虽说张士诚刚刚起事,兵力尚弱,短时间内未必有能力直接攻打江都这等重镇,但卧榻之侧,有这样一头凶猛野狼悄然匍匐,换了谁也难以安枕。 更为致命的是,关系到大元王朝经济命脉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辖下的二十九处主要盐场,竟有二十处密集分布于扬州路和高邮府境内,占到了其总数的七成。 而这些盐场,几乎全在泰州的东面和东北面。 张士诚之乱不平,这二十处盐场中大半,其生产和运输都将受到乱贼的严重威胁,甚至中断。 淮南行省当前的形势,就是大量兵力被西面的石山牢牢牵制,若不能尽快解决同石山的冲突,则短时间内根本无力东顾去平定张士诚。 若坐视此贼坐大,则张士诚定会招兵买马,届时便会反过来围攻扬州! 朝廷大军暂时根本指望不上,而“愿意接受招安”的石山,便成了淮南行省当前唯一可以暂时稳住,甚至加以利用的对象。 于是,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偰哲笃等人展现出极其罕见的高效,迅速达成招安石山的有关条件,并立即再遣使团西进合肥。 算上赵琏来回途中掉的时间,石山推测,偰哲笃几乎是赵琏返回扬州的当日,就做出了继续和谈的决断。 如此短的时间,偰哲笃自然不可能请示远在大都的朝廷,更不可能获得授权以满足石山提出的全部招安条件。 因而,这次和谈依旧只是双方基于现实利益需求的意向性接触,远未到元廷最终正式下旨招安,授予官诰的地步。 这让石山松了口气,传令给身在六合前线的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允许元廷使团入境。 但同上次赵琏返回扬州路时一样,使团不能直接经过镇朔卫的防区,必须绕道走水路。 反正现在急的是偰哲笃,石山本就没想过真要接受招安,自然是乐得拖延时间。 除了利用和谈窗口期加紧整军备战,石山还必须尽快摸清淮南行省究竟发生了何等剧变,竟能让偰哲笃如此不顾官场规则和事后可能遭到的朝廷问责,心急火燎地要与自己达成和谈意向? 四日后,关于淮南最新变局的紧急情报,先于元廷使团一步,被快马送抵合肥元帅府。 “张士诚起兵,已经攻占了泰州?” 石山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微蹙。 他并不清楚这个时空的张士诚起兵,比起原历史线提前了整整三个月,但这已然不重要。整个天下早已因他的出现而被搅动得面目全非,多一个因此蝴蝶效应而提前登场的张士诚,并不算意外。 重要的是,淮南东线的这场突发变乱,会对红旗营的战略布局产生哪些深远影响? 毫无疑问,心腹之地突生重大动乱,将极大牵制淮南元军的兵力,这无疑有利于亟需休整消化战果阶段的红旗营——军令司根据最新情报做出的初步研判结论便是如此,认为此乃天赐良机。 但石山站在更高的战略层面审视,却认为张士诚选择在此时于泰州起兵,长远来看,对红旗营而言却是弊大于利,将会打乱他在淮北乃至整个江淮地区的战略部署。 他担忧的是一旦让张士诚在泰州站稳脚跟,进而顺势控制高邮、进逼江都等漕运关键节点,就等于彻底截断南北,元廷从此进入灭亡倒计时。 届时,就算其内部斗得再凶,为了生存,也必然会被逼得放下内斗,不惜一切代价调集重兵南下,全力灭了江淮诸部义军,以打通漕运。 问题是,现在芝麻李还活着,徐州仍牢牢掌握在石山手中。元军若不能先攻破徐州,就不可能大规模南下平叛,这是一个死局——除非石山彻底倒向元廷,接受招安并协助元军攻灭张士诚。 否则,元廷与红旗营之间,必然要围绕徐州归属爆发一场空前惨烈的大决战。 而张士诚却能趁此良机,在红旗营与元军主力拼得两败俱伤之际,躲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大肆扩张地盘,积蓄力量,甚至还有可能在红旗营惨胜后,再插石山一刀,抢占红旗营的地盘。 这显然与石山尽快稳定江北、南下夺取江南富庶之地,以奠定王霸之基的战略背道而驰。 至于张士诚会不会攻打高邮和江都,能不能攻得下,石山毫不怀疑此人的野心和时机把握能力——这跟原历史线张士诚的“壮举”无关,而是基于对当前形势的冷静分析: 张士诚想要成事,就必取高邮、江都这等漕运枢纽和财税重地,方能获取足够的资源与政治资本。 而红旗营的快速崛起,虽然客观上迫使扬州路等地加强了战备,比原历史线编练了更多兵马,但钱粮丁口等战争潜力却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持续的战争消耗和红旗营的军事压力,已经使得现在的淮安路、淮东路、扬州路、高邮府等地,比原有历史线上同时期更加虚弱。 就算没有红旗营在西面大力牵制淮南元军主力,张士诚举事成功的可能性,也比原历史线更大。 如果可以选择,石山宁愿不要这个看似送来“神助攻”,实则可能随时打乱自己全盘计划,甚至最终会反噬己身的“猪队友”。 明确了自身的战略利弊权衡后,石山迅速传召礼曹知事郭宗礼,面授机宜,命其全权负责此次与赵琏使团的接洽谈判。 同上次一样,赵琏一路舟车劳顿抵达合肥后,仍坚持要求面见石山本人。 当然,这一次他是真的心急如焚,且有求于人,态度显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才入馆舍,赵琏见到迎接自己一行的郭宗礼,便迫不及待地提出请求。 “郭知事,事关重大,能否尽快安排本官面见石元帅?有些话,须得与石元帅当面陈说,方能周全。” 经过上一次谈判的历练,郭宗礼的气质越发沉稳干练,应对元廷使者起来更是从容不迫。他态度不卑不亢,微笑着回应道: “赵参政还请见谅!实在不巧,元帅今日恰有要务,已出城巡视防务去了。不过,参政尽管放心,元帅临行之前,已明确授权下官全权负责洽谈招安事宜。 赵参政但有所需,请尽管吩咐下官,只要在职权范围内,下官必当竭力促成。” 赵琏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信石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城,但形势比人强,如今是官军迫切希望停战,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深知,若不能先拿出足够的“诚意”,恐怕连石山的面都见不到。若是再像上次那样被变相软禁多日,导致淮南东线形势彻底糜烂,甚至扬州失陷于贼手,那他赵琏就真是万死莫赎的罪人了。 无奈之下,赵琏决定还是先试探一下石山的底线和胃口。 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道: “为石元帅请封的奏折,偰平章已然以六百里加急发出。然则,此事关乎国体,朝廷恐需多次廷议,方能最终定下封赏规格。 但淮南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已久,眼看寒冬已至,若战事持续,不知又有多少生灵冻馁而死。上天有好生之德,贵我两军能否先行罢兵停战,以解民困?” 说话间,赵琏的目光紧紧锁定郭宗礼的双眼,生怕对方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却不想,郭宗礼闻言,脸上竟展露出和煦的笑容,痛快地应道: “可以!” 但郭宗礼只干脆利落地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赵琏,笑而不语。 赵琏当然明白,对方这是在等待自己这边先开出停战的“价码”。这等事,谁先开口谁吃亏,可谁叫淮南行省没得选呢?他在内心挣扎了片刻,只得硬着头皮接话道: “这个……偰平章已有交代,只待本官此番回去,便可立即下令,开放两地之间的商禁,允许民间互通有无。” 赵琏试图以此作为双方停战的交换条件,并换取石山接受招安。 郭宗礼听罢,却是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满,语气也冷淡了几分: “若是偰平章仅有这点‘诚意’,那恐怕……赵参政今日就可以收拾行装请回了!我红旗营大军正高歌猛进,就这样轻易停战?让下官如何向元帅交代?如何向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交代?” 淮南行省内部其实已经商议过,打算以“民间交易”为幌子,向红旗营“赠送”一批钱粮物资,并以“六合、瓜步战事损耗”的名义销账。 但这等私下交易,不宜过早摆上台面,赵琏深谙官场规则,更不想轻易落下“资敌”的把柄。可看到郭宗礼这架势,分明是洞悉了己方软肋,想要趁火打劫,索要更多! 赵琏顿时感到底气不足,心中暗暗叫苦,只得试探着问道: “那……贵部究竟意欲何为?还请郭知事明说。” 郭宗礼不比畏首畏尾,实际未得多少授权的赵琏,他有石元帅亲自背书,要从容得多,决定不再绕圈子,从袖袋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细目册子,递给赵琏,示意他自己观看。 赵琏满心狐疑地接过册子,展开细看,只扫了几眼,便愣住了,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册子上分门别类,罗列得清清楚楚。 不仅包括巨额的钱粮、盐、布匹等常规物资,更包含了大量的铜料、硫磺、明矾、生漆、桐油、翎羽、皮革、牛角、兽筋等严格管制的军需物资,甚至还有数量惊人的各类木材等大宗项目。 “这……这怎么可能!” 赵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暗自怀疑郭宗礼背后的石山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才会提出如此离谱的要求。 莫说扬州府库不可能拿出这么多物资,就算有,也绝无可能拱手送给这些反贼!除非整个淮南行省上下官吏全都决意投了红旗营! 他当即板起脸,故作震怒状,问道: “石元帅是否根本无心招安,故意列出此清单,意在消遣本官?!” 郭宗礼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另一件事。 “哦,对了。下官近日听闻,东面似乎不太平静?好像有一股人马突然举事,声势不小,甚至……已经攻占了泰州?”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正中赵琏要害,他心中巨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赵琏才在扬州休息了半晚,便一路急赶慢赶返回合肥,就是希望能抢在泰州失陷的消息广泛扩散之前,尽快与石山达成招安细节,以缓解淮南行省骤然面临的两面夹击之危。 却不曾想,石山的情报网络竟如此迅捷高效,其触角早已深入扬州城中,对方不仅知道了张士诚举事的消息,还这个关键时刻毫不留情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这下真是被人捏住了七寸,趁火打劫了! 赵琏张了张嘴,还想强作镇定地反驳几句,却发现己方的底牌和漏洞都已经被对方看穿,根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可言,所有的虚张声势在形势不如人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股悲凉和愤懑瞬间淹没了赵琏,煌煌大元,竟沦落至斯!自己堂堂从二品的行省高官,也被一方贼寇如此拿捏?朝廷威仪何在啊! 赵琏好歹是苦读诗书,凭借个人功名和努力爬到现在这一步的干才,也是有脾气和抱负的,哪能咽下这口恶气?竭力维持时局和小心无奈,瞬间被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所取代。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眼中闪现出一抹决绝之色,语气变得异常强硬,几乎是在低吼,道: “哼!泰州疥癣之疾,不过是地方一时疏忽!只待官军腾出手来,旦夕之间便可犁庭扫穴,彻底剿灭!倒是尔等,据州连路,不服王化,才是朝廷心腹大患,岂能姑息养奸!” 赵琏死死盯着郭宗礼,想要从后者的表情中找出一丝怯意,很可惜没有,只能继续义正严词地道: “你等若是妄想以此要挟本官,威逼朝廷做出丧权辱国的让步,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大元纵使一时衰败,仍是疆域万里,生民亿万,轻易可召集百万甲兵!纵使我扬州文武尽数战死,城郭陷落,尔等螳臂当车之辈,也迟早被朝廷天兵碾为齑粉!” 啪啪啪! 听完赵琏这番色厉内荏的咆哮,郭宗礼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轻轻地鼓了几下掌,脸上带着似欣赏更似嘲讽的表情,赞叹道: “赵参政果然是一身铮铮铁骨,忠义之气令下官敬佩,不愧为朝廷栋梁之臣!” 这番褒奖之语从反贼的口中说出,显得无比荒诞和刺耳。 果然,郭宗礼话锋陡然一转,笑道: “只是不知……若我军此时愿意交还部分战俘,赵参政是否还会如此慷慨激昂,妄言生死呢?” “什么?!交还战俘?!” 赵琏的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飞速盘算着郭宗礼这番话背后隐藏的深意。 淮南行省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有战斗经验的兵马,若不是绝大部分能战之兵都被西线的红旗营死死牵制,东线又何至于空虚到让张士诚一夜之间袭取泰州的地步? 若是此时能得回几千甚至上万经历过战阵的老兵——哪怕是刚刚被释放的战俘,只要能迅速重整,淮南的局势断不至于如此被动险恶。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自己深受天恩,若能为朝廷尽力,谁也不想窝窝囊囊尽忠。 可是,石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琏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此獠其实真对朝廷存有畏惧之心,上次被自己关于“若彻底断绝漕运,则朝廷必不死不休”的言论吓住了? 会不会是害怕张士诚坐大截断漕运,而引来朝廷不计成本的全力征讨? 若果真如此,那石山释放战俘的举动,就并非单纯的善意,更可能是祸水东引,希望淮南元军能有力气去尽快扑灭张士诚这把火,免得烧到他自家身上。 而这,恰恰是淮南行省目前最需要的。 如此看来,倒真是可以利用石山这份“顾虑”。 赵琏迅速平复激荡的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你们……能交还多少人?”他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郭宗礼见赵琏已然上钩,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循循善诱的和气,道: “具体能交还多少,那就要看偰平章能展现出多大的‘诚意’了。元帅早有交代,不止是六合、瓜步之战的新近俘虏,即便是徐州之战中被俘的官兵,也可以酌情交还一部分。” “好!” 赵琏闻言,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扑灭张士诚,确保漕运命脉和盐场安全! 与此相比,其他的一切条件都可以谈! 他相信,即便是朝廷事后知道了,在如此危急的形势下,也会愿意做出暂时的适当让步。 “此事关系重大,本官无法当场决断,须得尽快返回扬州,禀明偰平章定夺!” 赵琏说完,又旧话重提,道: “但在回去之前,本官必须当面见到石元帅,得到他的承诺!否则,一切免谈!” 这等近乎“资敌”的重大密约,显然不能见于任何正式文书,若无石山亲口承诺,赵琏回去根本无法取信于偰哲笃,待到日后朝廷翻脸进剿红旗营,搞不好就会以此事定他的罪! 赵琏原本以为郭宗礼之前所言乃是推脱之词,定会再次阻挠。 却不想,郭宗礼这次竟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答道: “元帅确有要务离城,今日怕是无法赶回。待元帅回府,下官会即刻禀报此事。一有消息,便立刻通知参政。还请参政在馆驿中稍作歇息,静候佳音。” (本章完) 第221章 下一战制霸长江 第221章 下一战制霸长江 十月下旬的巢湖水面,寒意渐浓。北风掠过,吹起层层细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轻响。天空是冬初特有的灰蓝色,云层不高,阳光勉强穿透,在水面上投下片片晃动的光斑。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猛然炸开,打破了湖面的沉寂。 只见一艘中型艨艟战船的左舷处喷出一大团浓白的烟火,巨大的后坐力让船身都微微向右侧倾斜了一下。轰隆的巨响在开阔的湖面上激荡开来,传出老远,惊起远处芦苇丛中栖息的几只水鸟。 不远处,一艘被充作标靶的旧小船随着这声巨响,船舷前侧上沿被拳头大小(直径六厘米)的铁弹撕开了一个狰狞的豁口。 船舷上沿木屑爆裂纷飞,船体被弹丸巨大的动能推得剧烈摇晃、偏斜,湖水猛地灌入一些,但它最终还是没有断裂或者倾覆,兀自在波浪中起伏。 艨艟上,石山负手而立,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击的效果,暗道这门炮的口径还是太小,威力终究有限,穿透力和破坏力都还不足以对稍大的船只造成致命损伤。 站在他身旁的匠作院司业陶成道,则对操炮手迟缓反应有些不满,皱着眉头教训道: “如此近的距离,你竟还能打偏!这靶船近乎静止,有何难处?” 那操炮手是个被选拔出来专门学习火炮操作的伶俐士卒,早已将陶成道教授的操作口诀背得滚瓜烂熟,脸上写满了委屈,小声辩解道: “方才……方才正好起了一阵浪,船身晃了一下,所以……” 陶成道当然也知道有浪头,但在不足四十步的距离上出现这样的偏差,仍然让他觉得面上无光。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湖腥和硝烟味的冷空气,耐心指导道: “勿要找借口!要预判波动,现在将炮口下调约五度!” “度”这个精确的角度计量概念,自然不是陶成道提出来的。 实际上,以滑膛炮玄学般的射击精度,操作火炮只凭经验和感觉,根本用不上这这么“精细”的操作参数,也只有陶成道这样醉心于机巧的怪才,才会如此执着于标准化操作。 上次在合肥城东试炮后,石山观看了陶成道设计的瞄准装具,听他兴致勃勃地讲解了好一会才大致明白其原理。 事后,石山便顺势向陶成道灌输了“角度”和“度”的概念,并安排工匠制作了量角器。 如今,不仅火炮的射角可以用“度”来更精准地定位,匠作院在其他诸多涉及几何图形的设计和制造中,也开始尝试应用这一概念。 其实,华夏数学中早已有了角度的概念,但较为粗糙,如称直角为“矩”,四十五度角为“宣”等。 石山所做的,不过是借机将其进一步细化、规范,并推广应用。 他还计划在未来,条件成熟后,逐步将温度、湿度、密度等影响军工生产和科学实验的参数也进行量化规范。 “轰——!” 第二声巨响很快传来,炮口再次喷吐火焰硝烟。这一次,弹丸终于精准地命中了靶船船舷中段。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那小船的侧舷被硬生生撕开一个更大的豁口,湖水疯狂涌入,船体剧烈摇晃,明显下沉了一截。但由于船体小且轻,仍未立刻断成两截或者倾覆。 当然,实战中若这是一艘载满了士兵且正在快速划行的战船,遭受如此一击,即便不立刻沉没,也必然会因重创失去战斗力,人员伤亡和恐慌就足以导致其退出战斗。 石山对这一击的效果比较满意,下令道: “停止射击!靠过去,检查毁伤效果!” 今日只是验证轻型火炮在水战中的适用性和毁伤效果,目的已达到,不必浪费宝贵的火药和弹丸,去彻底摧毁那艘可怜的靶船。 两船缓缓靠近,众人得以仔细检视青铜火炮在近距离上对小船造成的破坏。船板碎裂,洞口边缘狰狞扭曲,显示出巨大的冲击力。 “啧啧,这威力……海上大船触礁,破损也就这样。” 杨破浪跑海运多年,自然清楚这一发弹丸的威力,与风浪中大船触礁的破坏力,完全不是一个层次,这句话,七分是真感慨,三分则是为了迎合石山准备将火炮应用于水战的计划。 不过,他还是给自己的话留了个活扣,补充道: “若是这弹丸能再大上几分,那就更像了!” 石山何尝不想让弹丸“再大几分”?但那意味着炮管需要更厚、更长,炮身的重量将成倍增加,不仅铸造难度和成本飙升,对载具的要求也极高。 未来,红旗营的大型海船或许可以列装此类重炮,但目前的内河战船,暂时还是不要考虑过多,需要循序渐进。 “元帅,属下以为,此炮确可用于水战!” 水师都指挥使徐达先给出了肯定的结论,他目光锐利,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接着他详细解释道: “水战,除了火攻和弓弩对射,无论钩拒、跳帮、拍竿,还是撞击,敌我战船皆需贴近至极近距离方能接战。 而此炮可在百步之外便发起攻击,即便首发精度有限,其声势与威力亦足以扰乱敌军战船编队,若能命中,更是可重创敌船,为我军抢得先机。” 执掌水师半年多,徐达早已精通各种传统水战战法,他并非为了迎合石山才说这些,而是真正认真琢磨了火炮列装后可能带来的战术变化。 不过,他的想法仍偏向保守,仅将炮击视为对现有主流战法的一种强力补充,尚未完全意识到这种新式武器的出现,将从根本上颠覆延续千百年的水战形态。 石山决定进一步启发他的思维,笑着抛出一个设想: “天德(徐达表字),试想一下,若将来我们能造出一种大型战船,左右两舷各装备二三十门口径更大,威力更猛的火炮,你觉得此船临敌之时,威能将会如何?” “左右两舷各二三十门?!” 徐达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微微张开,甚至下意识忽略了“口径更大威力更猛”这个前提。火炮现有的威力他已亲眼所见,而其射击精度低的缺点,完全可以通过数量来弥补。 若真能有如此多的火炮同时齐射……那画面,他几乎不敢想象。 徐达迅速在脑中推演,眼神越来越亮,激动地道: “何须二三十门?元帅!只需一艘大船能装备十门左右的火炮,在敌军战船尚未进入弓弩射程之前,我方便可多次发炮轰击!足以将同等体量的敌船轰得千疮百孔,甚至直接击沉。 如此一来,往后的水战战术,必将因此而彻底改变,很多近战战法恐将成为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好!很好!” 石山见徐达在军事上果然极具天赋,能举一反三,大为欣慰,接着透露道: “眼前这两门同型炮只是试制型号,口径较小,威力有限,主要设计用途乃是陆战支援,此次我就不留给水师了。 滁州新已在尝试铸造更大型的铁炮,一年之内,水师最多可获得三艘专门设计的炮船!每艘船配备的火炮绝不会少于十二门(包括船头、船尾炮)。” 虽然最快也得等到三、四个月后才能接收第一艘炮船,但一想到麾下即将拥有如此强大的神器,徐达仍忍不住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红旗营水师旌旗蔽日、炮火轰鸣,纵横长江的壮阔场景。 他当即挺直腰板,抱拳郑重表态道: “请元帅放心!末将定会尽快琢磨透炮船战法战术,呈报元帅审阅。只待炮船列装,便立即组织将士开展针对性训练,必不辜负元帅厚望,绝不让此等神器蒙尘。” 石山相信以徐达的悟性和能力,定能摸索出炮船与现有战船协同作战的新型战术体系。他并不打算以自己那点并不专业的后世零散知识指手画脚,只是补充提示了几个方向: “待日后我们铸造出更大口径的火炮,我还会命匠作院着手研发两种特殊弹种:一是以散射杀伤敌军甲板战兵、破坏船帆缆绳为主的‘葡萄弹’; 二是以精准打击、破坏敌船桅杆使其失去动力为主的‘链弹’。你可先将这些概念记下,提前思考其应用场景。待实物出来后,便能丰富我军的水战战术。” “葡萄弹?链弹?” 徐达眼中再次闪过兴奋的光芒。虽然又是两个闻所未闻的新名词,但结合石山的简要描述,他大致能想象出它们的作战效能和应用方式,对未来的水战更是充满了信心,朗声道: “元帅思虑周详,末将拜服!若得此等利器相助,我军必能控制长江航道!” 没错,夺取长江航道的控制权,正是石山下一阶段的核心战略目标之一。 他早已计划好,最迟明年(至正十三年,此时已是十月下旬)便要发动针对长江航道的争夺战。 东线张士诚突然起兵,只是更加坚定了他的这一决心,并促使他加快了步伐。 正因如此,石山才会力排众议,将目前宝贵的火炮产能优先配给水师。 “元廷的使团已抵达合肥,预计明日便会启程返回扬州。” 石山想到赵琏此次一反常态的急切,又给徐达布置了一项任务,道: “这次护送使团返回,就不再安排商船了。由水师抽调一艘可靠的战船,将士们皆换穿便服执行护航任务,不要太张扬就行。 难得有如此好的机会抵近探查元军沿江防线情况,选些得力的弟兄!” 水师目前虽在全力扩充舰船,但产能有限,大量战船仍是经过简单改装加固的渔船和货船,本身就不需要过多伪装便能胜任护送任务。 但正如石山所说,在即将到来的长江航道争夺战发起前,能有合法理由贴近侦察敌方防线,实在是千载难逢。 徐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主动请缨道: “元帅,此次探查关系重大,能否由末将亲自带队前往?以确保万无一失!” 石山看了看徐达,又瞥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杨破浪,略一沉吟,笑道: “你这身杀伐之气可不像个普通的船老大,太引人注目了。这样,明面上的指挥还是让破浪来,你就混在普通水手之中,多看多记,但务必低调,不得暴露身份!” 徐达和杨破浪对视一眼,皆知此行事关重大,当即抱拳领命: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水师都指挥使徐达极力争取亲自查探敌情的良机,而匠作院司业陶成道也不愿放弃与石山同船返回,探讨学问的宝贵时间。 返航合肥的途中,他便化身“好奇宝宝”,紧紧跟在石山身边,不断地提出各种自己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的问题。 “元帅,属下曾长久思索,这火药为何既能在密闭空间内剧烈爆炸,又能在炮管内将如此沉重的弹丸抛射到极远之处?其间原理究竟为何? 经多番试验验证,属下发现,关键在于火药燃烧后,能在极短时间内产生大量气体,这些气体急剧膨胀,故而能产生巨大的力量。” “嗯!观察得很细致,思路也对!” 石山很欣赏陶成道这种深入探究事物本质的钻研精神,鼓励道: “司业还有哪些心得?” 自己的见解能得到“百事略通”的元帅肯定,陶成道精神大振,接着道: “属下还试验了不同配比的火药,发现若硝石的比例过高,燃烧速度反而会变慢,但其发力似乎更为沉稳持久。 若能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改进配方,是否有可能制造一种持续喷吐大量气体的推进之器?或许能将比炮弹更重的事物,比如……人,推送上天?” 石山猛然扭头看向陶成道,只见对方眼中闪烁着纯粹而炽热的研究光芒,心中暗道:这家伙不会真想着自己坐火箭飞上天吧?! 陶成道可是自己麾下不可多得的科技人才,石山赶紧打断这个危险至极的想法,泼冷水道: “人非死物,上天或许有法,但关键在于如何下来?” 陶成道显然深思过这个问题,立刻接话道: “或许……可以制作一个极大的风筝,凭借风力,或可操控方向,安然落地?” 石山被陶成道这超时代的脑洞弄得哭笑不得,摇头笑道: “风筝之所以能翱翔于空,凭借的是重力、升力、拉力等多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其结构精巧,方能保持平衡。你设想用火药之力粗暴地将人推上天,那巨大的冲击和旋转如何化解? 上天之后,无绳牵引,单靠一个大风筝,在混乱的气流中如何保持稳定,控制方向?只怕火药推力耗尽,顷刻间便会翻转坠落吧。” 陶成道果然被成功转移了话题,当即抓住了石山话里的新词,好奇宝宝般追问: “重力?升力?元帅,此二力究竟是何物?作何解?可否细说?” “呃……” 石山顿时语塞。 重力、升力这些概念他当然知道,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要想用这个时代的语言体系,清晰无误地解释清楚其物理本质,并涉及到背后的简单测算和公式推导,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办到,更不足以满足陶成道那极度旺盛的求知欲。 他可不想被陶成道缠住问个三天三夜,最后还回答不全,石山只得尽量用比喻和现象来粗略解释。 “重力嘛,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将万物拉向地面的无形之力。就好比炮弹平射出去,为何飞出一段必然下坠?仰射一定角度反而比平射更远? 又好比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只要牵线一断,风力一停,必会掉落地面。 但凡有重量之物,到了高处,皆有向下坠落之势,此力便可称为‘重力’。” “原来如此!难怪!” 陶成道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 “属下一直琢磨不同角度发射弹丸,其轨迹落差变化莫测,难以精确把握,原来是缺了‘重力’这一关键参数!若能量化此力,计算其影响,火炮射击精度必能大增!” 趁着陶成道陷入沉思,石山赶紧继续解释另一个问题。 “至于升力,则可视为与重力方向相反,是一种托举物体向上的力。比如风筝靠风获得升力,才能对抗重力飞起来。” 陶成道安静地消化了一会,又举一反三,指着脚下的船只问道: “那我等乘船,船体受重力却不沉没,反而浮于水面,这是否也是一种与重力相反的‘升力’在作用?” 石山心里暗骂自己多嘴,简直是在给自己挖坑,他可不是来普及经典物理学的,关键是他真的只是“百事略懂”,想普及也做不到啊。 但话已至此,石山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模糊解释,道: “我觉得船能浮于水,原理或许有所不同。更像同体积的船身,其重量比同体积的水要轻,故而能被水托起来。就好比将一块铁丢进水银里,铁块反而会浮起来一样。 这种物体在流体中受到的向上托的力,或许称之为‘浮力’更为合适。” “浮力……” 陶成道又陷入了沉默,咀嚼着这个新概念。 但没过多久,他眼中再次闪烁起好奇的光芒,指着天空问道: “那孔明灯能飞起来,究竟是靠元帅所说的‘升力’,还是这‘浮力’?” “这个……大概是热空气密度变小,产生的浮力吧。”石山感觉有点招架不住了。 “既然如此,” 陶成道的思维再次飞跃,道: “那若是造一个极大号的孔明灯,下面悬挂一个足够结实的吊篮,里面装满燃烧持久之物持续提供热力,是否,是否就能带人飞上天了?” 石山:“……” (本章完) 第222章 人心向背脚投票 第222章 人心向背脚投票 淮安路,泗州治所盱眙县。 冬月初,旷野萧瑟,北风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和光秃秃的树梢,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残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沉的哀鸣。 若是太平时节,地里的小麦苗早已经分蘖,并经历过几场霜冻的考验,农人们也能稍稍从田间的忙碌中抽身,若没有官府征发的沉重徭役,或许还能偷得几分清闲,做些手工补贴家用。。 但自从虹县和五河等地接连被红旗营占据后,盱眙作为元廷出兵攻打红旗营和徐州红巾军的前沿据点,早已被无休止的战火和征敛折磨得千疮百孔。 官府一次次如狼似虎地抽丁拉夫,搜刮粮草,对本地农业生产造成了严重破坏。 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着,杂草丛生,只有不到三成的熟地勉强种上了小麦,还因人手不足,疏于田间管理,麦苗稀稀拉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显得羸弱不堪。 但就在这片荒凉死寂的田野里,却仍有如同野草般顽强的零星身影,在寒风料峭的田间野地里蹒跚移动,试图从这片几乎被榨干了的土地里,再抠出一点点活下去的指望。 李贞身上这件麻布袄子补丁摞补丁,即便塞满了干枯的芦,也根本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不得不停下手中掏挖的动作,站起身用力跺了跺几乎冻僵的双脚,试图让冰冷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旋即,李贞使劲紧了紧身上那件破麻衣,叹了口气,又认命般地蹲了下去,继续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冰冷的土坷垃里仔细翻找。 战乱流离,百姓逃亡,熟地撂荒,反倒是地里的田鼠、蛇虫等生物开始泛滥。 若能侥幸掏到一个田鼠储存过冬粮食的洞穴,或是找到进入冬眠的蛇窝,抑或几只已经冻麻的田鸡,那便是一家子几天赖以活命的口粮。 可惜,李贞今日的运气似乎差到了极点。连着掏了七八个可疑的洞穴,弄得满手泥土,指甲缝里都塞满泥垢,最终只收获了十来个不知名的越冬虫蛹。 这点东西,甚至不够弥补他这大半天在寒风中消耗的热量。 “哎!这鬼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兵荒马乱,去岁自家婆娘又染病撒手人寰,这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艰难,仿佛没有尽头。 愁苦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年仅三十六岁的李贞,鬓角已然白,额头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看上去竟像是四十好几的人。 “爹!爹!” 正当李贞愁肠百结之际,一个半大的少年边朝李贞这边跑来,一边急切地喊道: “爹!孩儿刚才在淮河边挖芦根,看到河上有船队!好大一支船队,往西面去了!” 少年冻得通红的双脚套着一双破烂的草鞋,身上同样是难以蔽体的破麻衣,手里提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柳条篮,里面装着小半篮带着泥土的苦涩野菜。 “西面?” 李贞闻言一愣,眼底里闪过一丝困惑。西面不是被红旗营占着的五河县么? 淮河是重要的航运通道,红旗营占据五河、濠州后,并不肆意劫掠货船,以往只要不是与官军打得火起,从盱眙往西面五河方向,仍有不少货船冒险前往五河发财。 可自打几个月前,官军吃了败仗,退回来后就在龙窝站建起了水寨,严查所有过往船只,盘剥勒索,往西去的船就逐渐稀少,更别说成规模的船队。 “保儿,你看真切了?当真是往西?有多少条船?”李贞拉住儿子,紧张地追问。 李保儿虽然只有十三岁,从未进过学堂,却天生聪慧,竟能识数算账。他肯定地点头,道: “一共十四条船!有大有小,孩儿躲在芦苇丛里数得真真切切,绝不会错!就是往西边五河方向去的!” “通航了?难道……” 李贞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一个念头:莫非官军已经偷偷打下了五河?可近些时日,没看见大队官军往西开拔,也没见官府像往常那样疯狂拉丁抓夫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红旗营南下攻陷五河后,这块地方就成了官军的眼中钉、肉中刺,虽然每次攻打五河都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败回来。 但毗邻交战区的泗州百姓却没少遭殃,被摊派了无数的钱粮徭役,结果便是逃的逃,死的死,留下来的也如同李贞父子这般苦熬战乱早日结束,或者哪一天无声无息地死在战乱里。 李贞不知道西面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他清楚自己在盱眙这块烂地方,是真的再也熬不下去了。再不想法子改变,恐怕真得冻死、饿死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冬天里。 “走!不挖了!回家!” 李贞看了一眼儿子篮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野菜,又看了看荒芜的田野和阴沉的天空,猛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道: “先把这点东西煮了垫垫肚子,有点力气了,我去城里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嗯!” 李保儿重重地点头。战乱和灾荒最能磨炼人(扛不住的已经被自然“筛选”掉了),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眼神里却已有了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他之所以看到西进的船队后,就急着跑来告诉李贞这个消息,内心深处其实就是想劝父亲尽快离开盱眙这块绝望之地,去西边寻找一线生机。 接连不断的灾荒加上战乱,使得江北大地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若说这周边方圆数百里还有一块能让人喘口气,看到一点活路的地方,那恐怕就只有传说中的红旗营治下了。那里的传言很多,最诱人的便是“人人有饭吃”。 传言或许有夸大之处,就如同官军的战报经常胡编乱造,但战线不会说谎。 红旗营的地盘在不断扩张,官军节节败退,甚至一些被赎回的战俘带回来的消息,也或多或少证实了那些传言——至少在红旗营那里俘虏都能有口吃的,那普通百姓的日子,总不会比这边更差吧? 至于能不能吃饱? 这年头,能不饿死就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就连官军营中的军爷们,没仗打的时候,不也常常饿肚子吗? 李贞最终并没有进城,因为就在城外,他便从人们压低声音,却又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交谈中,听到了一件事: 官军和红旗营正式停战了,城中有不少商号掌柜急不可耐押上自己的货物,前往五河发财。 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百姓聚在背风的土墙根下,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要不要也趁着这个机会,冒险往西边跑,去五河那边讨条活路。 李贞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比这些家里或许还有点存粮,尚能再咬牙熬一熬的乡人们不同。 他是家无余粮,地无根苗,是真的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李贞当即返回自家那间四面透风的破败茅屋,拉起儿子,将仅有的两床破烂不堪的被卷起来,又带上那口烧得发黑的铁锅和几个豁口的瓦碗,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父子俩没有多做犹豫,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便踏着冰冷的土路,连夜离开了这片给予他们无数痛苦记忆的土地。 李贞原本以为自己行动已经足够果决,应该能赶到众人的前面。 没想到,出了盱眙地界,走上通往西面的荒僻小道时,竟还能遇到三三两两同样拖家带口,背着简单行李往西去的流民。 大家都是同样的面黄肌瘦,同样的惶恐眼神,却又带着一丝奔赴新生活的希冀。 战乱之中,人退兽进,荒野中潜藏着无数的危险,寒冷和沼泽很容易吞噬不熟悉地形的陌生人,饿狼、野狗等野兽,也可能要了二人的小命。 但李贞父子却不敢离这些陌生的流民太近,只是远远地跟着——因为他们深知,有时候饿极了的人比野兽更加可怕。 而且,官军虽然面对红旗营节节败退,但在五河方向却是以攻代守,沿途修建了不少寨堡和烽燧,李贞不确定这些地方的官军老爷们,会不会眼睁睁看着治下的“丁口”逃往敌境而不管不问。 果然,途经刘台堡时,汇聚起来的流民已经达到了近百人,动静终于引起了堡中官军的注意。 一队穿着破旧军袍的官兵骂骂咧咧地冲出来驱赶,呵斥众人返回原籍。这些可怜的流民早已一无所有,好不容易看到了生的希望,哪里肯轻易回头? 有人情绪激动,忍不住出声争辩了几句,立刻遭到了官兵的残酷镇压。 棍棒刀枪毫不留情地落下,冲突中,当场就有近二十个流民被打死打伤,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剩余的流民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如同受惊的鸟兽。 李贞和李保儿早早地就躲进了远处一片茂密的枯草丛中,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久久无语,只有心在剧烈地跳动,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好在过了刘台堡这道关卡,越是靠近红旗营的实际控制区,官军反而变得越发“克制”起来。 沿途哨卡和寨堡里的官兵,即便看到有成群结队的流民从他们的防区外经过,也大多只是冷漠地看上一眼,很少再出来强行阻拦或打杀。 或许他们自己也清楚,这片糜烂的土地强留不住人心,也或许是他们得到了某种不成文的命令。 如此,提心吊胆连续跋涉了六日,李贞父子跟着一股新的流民队伍,终于踉踉跄跄地踏入了五河县的地界。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更多汇聚而来的流民。很多人为了避开官军的重点封锁区域,先绕道无人控制的虹县,再艰难南下,途中经历的凶险和艰辛,自不必说。 但至少这条路线里,他们不用再时刻担心被官军如同猪狗般随意打杀。 五河县的红旗营军民,显然对于接收和安置流民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 在进入辖区的要道口,设立了临时的流民接收点,支起了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锅里熬着虽然粗糙却香气扑鼻的杂粮粥。 所有流民都必须先排好队,完成简单的登记造册,然后才能分到一碗浓稠滚烫的救命粥。 现场有手持兵刃的红旗营将士维持秩序,眼神锐利,纪律严明。 若有不开眼的流民仗着身强力壮或者人多势众,不想排队,甚至试图抢夺他人那份来之不易的食物,这些将士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用刀枪和拳头教他们遵守这里的规矩。 惨叫声和呵斥声偶尔响起,迅速地将骚动镇压下去。 毕竟,任何时代,大规模流民的安置都是极其棘手的问题。 红旗营虽以“仁义”之名吸引四方百姓来投,却绝不是一群毫无原则的滥好人。 他们愿意给真心投奔者一条活路,但前提是必须遵守他们的规矩。不愿接受管束,只想浑水摸鱼甚至趁火打劫者,红旗营也绝不会客气。 “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在咱们红旗营治下可有亲属投靠?” 负责登记的值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下那一条空荡荡的裤管——他是个独腿老兵。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的红旗营军袍,左边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外翻,呈现出暗红色,使得他说话时牵动肌肉,显得格外骇人。 流民们完成登记后,会领到一块用墨笔写着编号的小竹片,凭此才能去粥棚领取那杂粮粥。 吃完后,会有专人领着他们,按照竹片上的编号,前往指定的流民营地进行隔离观察。 如此做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核实身份,防止官军的细作探子混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可能的疾疫,在红旗营控制区内大规模传播。 李贞紧紧牵着儿子保儿有些冰凉的手,跟着缓慢向前移动的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 饥饿早已折磨得他们前胸贴后背,闻到那杂粮粥实实在在的香气,肚子里如同打雷般咕噜作响,此起彼伏,周围尽是一片压抑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不容易轮到了李贞,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对着那面容凶悍,眼神却格外平静的独腿老兵恭敬地道: “军…军爷,小人李贞,木子李,贞洁的贞。这是小人的儿子,叫李文忠(注)。小人家住盱眙县东乡……。小人的岳家就是濠州钟离县太平乡的……,前些年遭了灾,现在应该没剩几个亲人了。 小人清楚的,就还有一个妻弟,叫朱重八,早前是在於皇寺出家做和尚的,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是死是活……” “朱重八?” 那独腿老兵闻言,粗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他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俺好像在军中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啧,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了。” 毕竟,红旗营如今声势浩大,麾下战兵辅兵加起来恐逾十万,分驻在方圆上千里的广阔地域,不同营、卫之间的将士,若非同乡或恰好有旧,彼此认识的可能性极低。 老兵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和气一些,免得吓到这些刚逃难来的可怜人,他一边在一块木板上记录着,一边说道: “你这妻弟应该已经投军了,不然俺不会听过他的名字。具体在哪个卫哪个营,俺这会儿实在想不起来。俺先给你们登记上,先到乙字二号营区安顿。 待到隔离观察结束,上面还会根据情况重新统一安排你们的去处。 在营里待着的这些天,也不是白吃闲饭,可以帮着做些手工活计,比如编筐、搓麻绳什么的,能换些工钱粮票。想吃饱肚子,就得手脚勤快些。”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贞父子,又补充道: “在营里要是遇到啥难处,可以来寻俺。记住喽,俺叫潘勉,勉励的勉!” 潘勉作为首批因伤退役,安置到“民政口”的老兵,因为识字快,做事积极肯干,还曾与另外几个表现突出的同伴,一起受到过石元帅的亲自接见和嘉奖,并且赐下了这个寓意颇好的新名字。 对此,他深感荣耀,只要有机会,便会向人介绍自己的名字,言语间带着自豪。 李贞听说妻弟朱重八可能已经从军,倒没有太意外。自己那个妻弟,从小就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主,之前能在於皇寺耐着性子当几年和尚,全因靠着这个身份好歹能有口稀粥吊着命,饿不死。 他此番拖家带口冒险来五河,本就不是专程来投奔那个之前自身都难保的妻弟,只是希望能在这传说中能活命的地方找条生路。 没想到刚一来,似乎就机缘巧合得到了潘勉这位,看起来颇有资历的“贵人”关照,心中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希望和信心。 他连忙拉着儿子,感激地躬身道: “谢…谢谢潘爷!谢谢潘爷提点!小人记住了,记住了!” …… ps:历史上,李文忠应该是被朱元璋收为义子后,才改的这个名字。 话说老朱貌似很喜欢“文”字,几个得力义子朱文英(沐英)、朱文忠(李文忠)、朱文刚(柴舍)、朱文逊、何文辉等,名字中都带“文”。 同理,朱元璋侄子朱文正,应该也是朱元璋改的名。 本书毕竟是网文,考虑到读者代入,便直接用这些“名人”耳熟能详的名字,考据党请勿纠结。 (本章完) 第223章 乱世别离与新生 第223章 乱世别离与新生 五河县,乙字二号流民临时安置营地。 时值农历冬月中旬,淮河流域的清晨,寒气已然有些刺骨。灰白色的天光勉强透过厚厚的云层,洒在一片低矮却排列整齐的帐篷区。 帐篷是用厚实的粗麻布和芦苇席搭建的,顶上覆着防雨的油毡,虽然有些简陋,可好歹能抵挡大部分风寒。营地里的泥地早已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有些硌脚。 李贞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女子压抑哭嚎声惊醒,那声音来自隔壁的帐篷,透着绝望和无力,在这寂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凄惨。 他叹了口气,慢慢坐起身。隔壁住的是和他们一样从盱眙逃难来的,原本是一家三口,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儿。 此刻,隔壁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两个女声的哭泣。 很明显,那个背上生了恶疮,连日来不断化脓发烧的男主人,昨晚没能熬过去。 大部分流民因长期的颠沛流离和营养不良,体质都极其虚弱。 尽管红旗营的临时营地提供了遮风避雨的帐篷,取暖的柴草,还有每日两顿勉强果腹的粥食。 但在这段隔离观察期内,仍有一些人因为伤病、冻饿或是本身底子太差,没能挺过新生活到来前,这最后一段漫长而艰难的等待。 “哎!又少了一个……” 李贞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物伤其类的悲凉,也有一丝庆幸。 他和儿子保儿算是运气好的,父子俩身体底子都不错,手脚也比较麻利。 这些日子,他们接了些营地分派的编草鞋、搓麻绳之类的零活,虽然工钱微薄,但好歹能换些额外的饼子或杂粮,日子比盱眙老家不知好了多少,至少夜里不会再因为饥饿而辗转反侧。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在目睹同行者的死亡后,还能发出这样一声感慨。 眼见保儿也被隔壁的哭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李贞索性不再躺着。 帐篷的保暖性终究差了些,半夜其实很有些冷,李贞起来,套上那件勉强御寒的破袄子,活动了一下因寒冷而有些发僵的四肢。 不多时,帐篷外响起了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木质推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吱呀声。 李贞知道,这是营地里负责处理身后事的人来了。他对正在搓手呵气取暖的儿子道: “保儿,走,咱们也去隔壁看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外间,死人那家的帐篷前,已经来了四个人。 当头的是营地派驻的方姓医匠,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神情严肃,脸上戴着厚厚的白纱口罩——这是红旗营医官的标准配置,据说是石元帅亲自要求的,以防“病气相通”。 此时,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破席子,极其认真地检查死者的瞳孔、咽喉、四肢,最后重点查看了其背部那个已经溃烂发黑的痈疽。 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不带丝毫嫌弃。过了好一会儿,方医匠才站起身,对身后的人说道: “确认了,背疽毒发攻心而亡,非时疫,无传染性。” 医匠身后站着的,是负责管理乙字二号营的王管营。他也是一位伤退下来的红旗营老兵,左臂有些不便,但眼神锐利,办事极有章法。 听到医匠的结论,王管营这才走上前,对那跪坐在尸体旁,仍在默默垂泪的年轻女子说道: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营里的规矩你们也都知道,尸骸不能久留,得尽快入土为安,这是为了活人好。 你家男人既然不是死于传染疫病,你们可以自行收殓,若无力操办,营里也可以统一安排掩埋。需不需要俺们帮忙?” 那女子骤然失了丈夫,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闻言只是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着王管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道: “军爷……容,容俺再给孩儿她爹擦洗擦洗,换身干净衣裳……送送他……” 他的声音微弱,带着哀求的意味。 “唉,好吧!” 王管营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急不来,也不能不近人情。 他挥挥手,示意推车的人先到一边等候。转身准备离开时,正好看到李贞父子站在不远处,便对颇为机灵的李保儿说道: “小李兄弟,昨天给你的那六块识字竹牌,上面的字,可都认全了?” 李保儿知道这位面相严肃的王管营是真心关心自己,连忙恭敬地答道: “回管营的话,小人都已经认全,也会写了,正想着今日便还给管营。” 石山给这些伤退老兵安排的职责中,有一项便是发掘和培养人才。 若能发现治下有贫苦百姓子弟资质出众,教会其掌握一定数量的常用汉字,且能通过各县兴办学校的入学考试,这都将计入老兵个人的考核功劳。 因此,王管营对聪颖好学的保儿格外上心。见他进步如此之快,黝黑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道: “好小子!俺这会儿正忙,等忙过了这阵,你再来寻俺,考校通过了,俺给你换新的竹牌。若是全对,俺中午那张饼子,分你一半!” “谢管营!” 保儿眼睛一亮,赶紧道谢。虽然只是半张饼,但这份鼓励却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李贞也陪着笑脸,目送王管营暂时离开,这才走近那对可怜的母女。 小女孩吓得缩在母亲怀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李贞对那女子低声道: “妹子,节哀顺变……这世道,唉……” 乱世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之下,悲伤也是一种奢侈,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想办法活下去。 那女子闻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挣扎着想站起来回礼,被李贞摆手制止了。只能弱弱地回了句: “谢谢李大哥……” 李贞用脚踢了踢冻得如同石头般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又道: “这天气,地冻得跟铁似的,不好挖。你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孩子,怕是刨不动。若要帮忙挖坑垒坟,就说一声,俺和保儿还是有些力气。” 那女子听了这话,眼眶瞬间又红了,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声音哽咽。李贞却只是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着儿子回了自己的帐篷。他能做的,也就是这点力所能及的力气活了。 新生总是与死亡相伴,也正因此,才更显新生的可贵。 相对于涌入红旗营治下的庞大流民总数,在入营后这段最艰难的时期不幸亡故的,终究只是少数。 熬过了这场残酷的“自然筛选”,剩下的,还要经过身份核查。 期间,确实有几个身份造假,形迹可疑的人员,被神情冷峻的军士带离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剩下的人,才算真正通过了考验,可以等待最终的安置分配了。 在此期间,当初为这批流民登记的那位独腿老兵潘勉,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来到乙字二号营地处理公务,此人面貌凶狠,却是个有心的,还特意抽空见了李贞父子一面。 “俺已经托军中袍泽打听过了。” 潘勉坐在简易的木墩上,对李贞说道: “你那个妻弟朱重八,确实已经投了军,而且混得相当不赖!现在是抚军卫第六营的指挥使!” 他担心李贞不清楚“指挥使”是个多大的官,又特意补充解释道: “这么跟你说吧,俺们红旗营,石元帅以下,最大的官儿是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下面,还有镇抚使,再下面,就是指挥使了。 一个指挥使,手下实实在在管着五百多号能征善战的弟兄呢,每一个都是实权人物!” 李贞一听,顿时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小时候看起来个子不高,还爱惹事的朱家老幺,如今竟然出息到了这等地步!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试探着问道: “潘大哥,那……那抚军卫如今驻扎在哪儿?您看,小人能不能带着保儿,去投奔重八?有他照应着,总好过我们父子俩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潘勉却果断地摇了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道: “不能。俺们红旗营规矩严,讲究的是军民分治,各司其职。朱指挥使在前线带兵打仗,那是军务,绝不能携带家眷亲属,这是铁律! 而且,各营兵员的补充,都是由战训营训练好了,再依据军令司的统一计划,拨付到各营,朱指挥使本人也不能擅自招人入营,哪怕是自己的姐夫和亲外甥也不行。” 朱重八虽只是指挥使,但合肥城东守营时遭遇张焕所部骑兵冲击,以及后来配合水师廖永忠所部全歼进犯之敌,两战都打得很漂亮。 潘勉在伤兵营中,曾听抚军卫的受伤袍泽随口提起过此事,才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印象。 在潘勉看来,朱重八投军时间不长,就能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崭露头角,将来的前途必不限定于此。此时与他的亲族处理好关系,惠而不费。 他见李贞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便又放缓语气,给他指了条路,道: “元帅最看重的是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我建议你们啊,还是先安心服从营里的分配,好好安定下来。然后呢,可以想办法给朱指挥使写封信,告知你们的情况和落脚处。 他若是顾念亲情,自有办法照应你们。放心,咱们红旗营正在组建驿递系统,往后书信往来方便得很,不用再专门托人冒险带信了。” “哎,好!好!潘大哥说得在理,是小人想岔了。” 李贞无意识地搓着手,连连点头。他其实也没想好真投奔了朱重八自己能干什么,只是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地,下意识地想寻找一个依靠。 被潘勉这么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和安排,李贞的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毕竟,亲眼所见,红旗营连流民临时安置点都能打理得有模有样,只要自己肯踏实干活,总不用担心饿死。 至于以后,等联系上重八,再看他的安排吧。 潘勉离开后的第四日,乙字二号营地的这批流民终于等来了正式安置的通知。 而李贞的一家,也从两口人变成了四口——隔壁那刚刚丧夫的阎氏,带着幼女,自觉难以在这乱世中独自生存下去,夜里来到李贞的帐篷,哭求着希望能依附他。 李贞其实早发现了阎氏平日里虽然故意散乱着头发,脸上总脏兮兮的,其实很有几分姿容,性子也颇为温顺,当日为了求他收留,还特意梳洗了一番,更是让他心动。 而自从保儿娘去世后,身边没有个女人操持家务,缝补浆洗,确实过得很糟心,便应了下来。 只是,如此一来,再要去寻前妻的弟弟朱重八,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但乱世便是如此,活下去才是第一位需要,日子再怎么凑合凑合,也总要过下去。 李贞原本以为,同在乙字二号营的流民,安置时也会被分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等到真正分配时,他才知道事情远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先是王管营出面,以家庭为单位,将所有等待安置的流民重新分成了六个小组;然后,又依据一套复杂的编号顺序,将他们这六个组,与来自其他临时营地的流民队伍进行了混合编组。 李贞敏锐地发现,混合编组后的流民大队,各个组的男女比例、老少构成都被调整得比较接近,显然是为了平衡未来安置点的劳动力结构。 分配完毕后,所有人被引导着登上停靠在淮河边的船只。经过一段水路,他们抵达了濠州地界。 在这里,流民队伍再次停了下来,并且汇入了更多的人员——不仅有从其他地方汇集而来的流民,竟然还有大量从宿州、徐州、萧县等芝麻李名义控制区内,有计划、有组织迁徙过来的百姓! 这些人也被打散,与李贞他们这些流民再次进行了混合编组。 这件事,让李贞感到颇为震惊。 因为保儿识字快,加上前妻弟朱重八是红旗营军官的关系,王管营偶尔会跟他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 李贞由此才知道,原来北边威名赫赫的徐州红巾军大头领芝麻李,竟然也暗中听从石元帅的号令。 可是,徐州那边眼下似乎并没有大规模的战事,石元帅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主动迁徙这么多百姓南下呢?他心中隐隐感觉这件事背后透着蹊跷,却也不敢瞎打听。 在濠州完成了重新编组,并休整补充了一日后,庞大的迁徙队伍才再次分批启程。 好在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已经完全处于红旗营的控制区以内。沿途的村社似乎早已接到通知,提前准备好了热饭热水和临时的歇脚点。 这一路虽然天寒地冻,跋涉非常辛苦,但红旗营组织有序,补给及时,至少再没有出现流民大规模冻饿倒毙路边的惨状。 队伍不断地分流,奔赴不同的方向。 最近的一批被安置在了定远和怀远,还有一部分去了滁州,大部分人还是继续南下,进入了庐州路境内。 当然,作为首批启程的安置对象,李贞并不知道这庞大而严谨的安置计划全貌。 他只知道自己所在的这一支队伍进了庐州路以后,又经过了一次分流。他这一群人最终被带到了舒城县以西的一片区域内。 在这里,他们这支以家庭为主的队伍,又补入了百余人。 但这一次补入的人员情况比较特殊——清一色全是青壮男丁!而且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剽悍之气,眼神警惕又带着一些茫然。 事后,他们才知道,这些人全是上次徐州大战中被俘的元军士卒,他们在经历了漫长的改造和“学习”后,也被重新纳入了安置体系。 而他们最终抵达的安置点,那些一排排新搭建起来的简陋屋舍,以及周边那些已经初步开拓出来的田地,便是这些战俘提前完成的劳役成果。 这个发现,让李贞又紧张了好一阵子——毕竟,他家新凑合的婆娘阎氏确实有几分姿色,身边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曾经上过阵见过血的光棍汉,难免会让人担心。 好在,红旗营治下的管理确实严格。 一路上,少量不服管教的刺头,早在一次次整顿中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集体生活和思想灌输,这些曾经的战俘和流民一样,也逐渐适应了被红旗营的各种规矩约束和规范的日子。 眼见终于能真正安顿下来,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生活,绝大多数人心里都充满了期盼,没几个人还会不知死活地在这个时候闹事。 更让李贞惊喜是,在抵达这片被命名为“舒城第三混垦营”的安置点,参加全体新居民安置大会时,他居然在台上看到了一个熟人! 只见点将台上,那位熟悉的独腿老兵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虽然换上了一身更整洁的管营服饰,左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依旧显眼。 他目光扫过台下既期待又不安的新居民们,声音洪亮,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欢迎诸位来到舒城!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俺是咱们这个混垦营的管营——潘勉!” (本章完) 第224章 中流砥柱将上线 第224章 中流砥柱将上线 合肥,元帅府 “元帅,秦从德这次带来了朝廷的正式官诰。” 礼曹知事郭宗礼侍立在下首,小心汇报了元廷使者的来意,却见石元帅只是笔尖稍顿,旋即又继续书写,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汇报。郭宗礼担心石山不悦,不敢再卖关子,赶紧说出关键信息: “朝廷计划授予元帅……庐州路总管,兼淮南义兵都元帅之职。” 庐州路总管之职,等于在事实上承认了石山对红旗营目前核心控制区的管辖权; 而“淮南义兵都元帅”这个名号的弹性就更大了,其职权范围甚至可以模糊地覆盖到濠州、滁州、六合等已经被红旗营实际掌控的区域。 反正,石山也同意元廷派文官来治理。 只要石山接旨,元廷就可以对外宣称官军已经收复了这些地方。 当然,只凭这份官诰,还是管不到徐州路——即使是淮南行省,也无力管辖淮北之地。 石山正在签批户曹上报的流民“混垦”计划落实报告,听到郭宗礼的话,下笔并未停顿,在他的眼里,朝廷给自己的官诰,显然不如眼前关乎数万人生计的报告重要,只是随口问道: “你觉得,这一次,我们该如何打发走这位秦左丞?” 红旗营与元廷——更准确地说是与元廷淮南行省之间的“和谈”,已经进行到了第四个回合。 郭宗礼作为主要经办人,心境也从最初面对朝廷天使时的忐忑不安,到中间阶段为红旗营能迫使对方一次次让步而自豪,再到忐忑,甚至恐惧。 眼看元廷此番开出的价码如此之高,甚至派出了正二品的淮南行省左丞秦从德亲自前来宣旨,这在外交规格上,已是极大的“诚意”。 至少,自天下大乱以来,还未有哪一路“反王”,能受到元廷如此“高规格”的招安待遇。 元廷使团已然抵达合肥,就等待石山拜见领旨。 再施展“拖字诀”,最多也就拖个一天半日,总不能真将秦左丞也像软禁赵参政那样扣起来吧?可若是拒不接旨,会不会彻底触怒秦从德,从而刺激元廷中枢,引来不顾一切代价的雷霆震怒? 虽然理智上判断眼下淮南行省根本无力两线作战,但元廷又不是淮南行省,元廷这一次给足了诚意,石山却不识好歹,郭宗礼不敢想那个后果。 他骨子里终究还是个传统的文人,做不到石山那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 真正面临这等可能决定红旗营,乃至自己身家性命的重大抉择时,他才深切体会到为何古来文士常被诟病“多谋而少断”。 巨大的压力下,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以——以为,元帅今日最好还是屈尊,见一见秦左丞。无论如何,总需要当面给个交代。” 与元廷虚与委蛇,以争取宝贵的备战时间,这是红旗营众文武早已讨论通过的既定方略。 郭宗礼不敢直接劝石山接旨——那违背根本原则;但他更没胆量说出“驱逐秦从德”这般决绝的建议。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最稳妥的方式——将最终决策的皮球,踢还给石山。 但他的言语中,分明还是流露出希望稳妥行事的倾向。 石山终于停下了笔,抬头看着郭宗礼那张写满了紧张、犹豫,还有些惶恐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道: “秦从德我就不见了,你告诉他,这个官职还是太小,我不满意。” “可——” 郭宗礼想要再劝石山,才张嘴就迎上了元帅冰冷的眼神,赶紧将即将出嘴的话咽下,改口道: “属下遵命!” 郭宗礼的才能在于处理繁琐事务和礼仪交涉,但在这种需要巨大魄力和战略定力的关键时刻,他的局限性就暴露无遗。石山不想郭宗礼在秦从德面前失了分寸,补充道: “他若是发怒,你便告诉他,偰平章若无法向元廷交代,红旗营可以陪他们打!” 目送心神不宁的郭宗礼离开,石山暗自摇头。 组织的战略制定得再好,终究需要具体的人来执行。而个人的立场、胆识、眼光和性格不同,面对相同的局面,必然会做出不同的判断,露出不同的破绽。 就像此次与淮南行省的漫长博弈,原本在高层内部已经达成统一意见,可随着时间推移,对方条件不断加码,外部形势变化,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有郭宗礼这般因对方不断加码而心生动摇,惧怕后果的;也有施耐庵那般疑心石山是否假戏真做,真想接受招安,而一再上书痛陈利害,苦口劝谏的。 就连军中,也有部分将领对于一直“谈和”而感到困惑和焦躁。 组织结构相对严密的红旗营内部尚且如此,内斗不休的元廷,又怎么可能真正做到上下一心,应对得当? 对于远在大都的元廷中枢而言,不管是他石山,还是刚刚起事的张士诚,都是必须剿灭的逆贼。最好的结局自然是这两伙贼人自相残杀,朝廷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可对于直面石山、张士诚兵锋的淮南行省官员来说,却要面临极为现实和残酷的选择: 是先不惜代价稳住西线更加强大的石山,集中力量扑灭东面威胁漕运和盐场命脉的张士诚? 还是为了维护朝廷早已不复存在的体面,不顾自身岌岌可危的现实,强行两线作战,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红旗营推至城下,以身报国? 现在,战与和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红旗营手中,而不在内外皆虚的淮南行省。 偰哲笃、秦从德等人只要脑子还稍微清醒,懂得权衡利弊,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与红旗营再启战端而自取灭亡。 他们在宣旨的最终时刻,换下一直与红旗营接洽的赵琏,派官职更高的秦从德来,本身就是一种无计可施下的妥协,试图通过“给足面子”,换取石山顺利接旨。 而红旗营这边,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不仅成功安置消化了数万流民,更利用冬季农闲,组织人力完成了大批疏通沟渠、开挖堰塘的小型水利工程,为来年农业生产打下了坚实基础。 与此同时,一系列的备战任务也完成了大半。 首先便是调整了部分驻军,并修筑、完善了外围寨堡、烽燧防御体系。元军若再想像以前那样,派出几百人的小股部队就敢孤军深入肆意破坏,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其次,则是再次调整优化了军队编制。 新增设威武卫,王弼为都指挥使,编制员额五千人。 其余各卫,也根据其驻防任务和战略方向的不同,兵力各有增加。 石山还将原本属于临时指派的“镇抚使”一职改为常设,置于都指挥使与指挥使之间,以解决原先指挥层级跨度过大,不够灵活的问题。 常遇春、龚午、李武、胡大海、傅友德、邵荣等骁将,也因历次战事中累积的显赫军功,其荣衔由“都尉”晋升为“将军”,与吴六斤、孙逊等人暂时拉开了差距。 当然,石山心中清楚,眼下这个编制也只权宜之计。一旦渡江作战取得胜利,地盘成倍扩充,面临的统军形势和作战任务将发生剧烈变化,军队编制势必还要做出新调整。 乱世之中白手起家便是如此,形势瞬息万变,军队的组织形态也必须随之不断调整优化,大业未成之前,本就不存在一成不变的固定编制。 现在的每一步调整,都是为了下一步更大的发展做准备。 红旗营利用和谈修整期,稳步扩军备战,对面的淮南元军同样也没闲着。 扬州路、高邮府、淮安路三地兵马频繁调动,原本部署在西部针对红旗营的防线被大幅抽空,精锐力量纷纷被调往东面,试图构筑针对泰州张士诚的包围圈。 据说张士诚占据泰州后,便大肆招兵买马,对外宣称拥兵万余。 这其中自然有极大的水分,最基础的兵器甲胄短缺问题,就不是占据一个泰州城所能解决的。他的队伍里,充斥着大量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和盐丁,训练和装备都远不能和红旗营相比。 不过,淮南行省仓促组织的第一次反扑行动,却在泰州城下遭遇惨败,损兵近三千。 这一败绩,从侧面证明了张士诚所部并非全是乌合之众,其骨干力量颇有战斗力,而且张士诚本人也具备一定的军事指挥能力。 而元军“送来”的这批装备辎重,也极大缓解了张士诚部兵甲稀缺的窘境。 双方当前的态势是:淮南元军虽再遭败绩,但凭借兵力优势,以兴化、高邮、江都、泰兴、通州五城为支点,勉强形成了一个针对泰州的半包围圈,试图将张士诚锁死在泰州一隅。 张士诚则命其弟张士德统率偏师东进,攻克如皋县,并顺势控制了马塘场、掘港场、丰利场、拼茶场、角斜场、富安场等六大盐场,获得了大量的钱粮和丁口,初步稳定了形势。 如此一来,加上起兵时就被张士诚破坏的白驹场、丁溪场、东台场、梁垛场、安丰场,扬州路辖下盐场已大半落入张士诚之手或陷入瘫痪,剩下的少数盐场也时常遭受袭扰,难以正常生产。 淮南行省赖以维持统治的后备钱粮及兵员来源急剧萎缩,财政状况更加恶化。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淮南元军最终能侥幸扑灭张士诚,自身也必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再对红旗营发动大规模进攻,更遑论两线作战了。 他们现在最迫切的需求,就是稳住石山,千万不能与红旗营爆发冲突。 果然,当郭宗礼惴惴不安地前往馆驿,拜见秦从德,并委婉地转达了石山拒绝接受官诰的态度后,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发生。 元廷淮南左丞秦从德的脸色瞬间黑得如同锅底,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怒意勃发,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厅堂内的气氛仿佛降到了冰点,郭宗礼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但最终,秦从德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郭知事,请转告石元帅,切莫自误!朝廷天恩浩荡,非是尔等可以轻辱!”。 随即,秦从德便猛地起身,拂袖而去,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迅速离开了合肥城,连预备好的招待宴席都未曾享用。 他来时声势不小,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石山已经接受朝廷招安,去时却格外仓促和狼狈。 石山既然拒不接旨,那多留无益,甚至可能有危险,尽快回到扬州商议下一步对策才是正经。 不过,和谈也没有完全破裂,石山之前还不是嫌官小,不照样停战了这么长时间么?只能寄希望朝廷发大军南下之前,还能继续稳住此贼。 其实,淮南行省当下也并非全是令人颓丧的坏消息。在偰哲笃、秦从德等人几乎要遗忘的一个角落里,淮南行省尚有一支规模不大,却依旧顽强作战的生力军。 庐州路西南方,安庆路总管余阙正准备展开一场新的军事行动。 余阙先祖为唐兀人(党项族一部),因其父沙喇藏卜在庐州为官时生下他,余阙成长于合肥,受汉文化浸润极深,精通经史,文武双全。 元统元年(1333年),余阙高中殿试一甲第二名,官至浙东廉访司佥事,后因其母去世,按制丁忧弃官,归乡守孝。 今年上半年,徐寿辉部将项普略等人攻陷武昌府,江南震动,各地白莲教徒纷纷响应。项普略在与安庆路仅一江之隔的江州举事,并一举攻陷其治所德化,徐宋政权声势一时无两。 而在庐州路活动的白莲教义军“彭祖家”,却在与左武、董抟霄、周昶等部元军反复拉锯中消耗了元气,迟迟不能打开局面,又遭遇左君弼献城引红旗营南下,处境更是艰难。 “彭祖家”领袖彭莹玉审时度势,决意放弃争夺庐州,投效势头更盛的徐寿辉。 此后,彭莹玉部挥师西进,先取铜陵,再破池州,“彭祖家”声势复振。彭莹玉便亲率大军重返长江北岸,围攻安庆路治所怀宁县。 当时怀宁形势岌岌可危,城外义军营寨相连,旌旗蔽日,鼓噪之声震天动地;城内人心惶惶,一些官员已然绝望,开始醉生梦死,等待末日降临。 河南行省平章政事脱忽儿不仓促之下,起用余阙,任命其权淮西宣慰副使、都元帅府佥事,分兵镇守安庆路。 余阙临危受命,到任时,怀宁城已被“彭祖家”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他只能冒险从小路潜入城中。 入城后,余阙展现出了非凡的魄力和手腕: 首先果断开仓赈济饥民,借机募集其中青壮编练成军,既消除了饥民可能作乱或成为城外义军内应的隐患,又补充了守城兵力; 随即大力整顿吏治,雷厉风行地严惩贪腐,以雷霆手段斩杀了两个民怨极大的官吏,迅速稳定了城中人心,凝聚了士气。 稳住阵脚后,余阙深知久守必失,须以攻代守,乃精选士卒,并趁夜亲自统兵出城,突袭“彭祖家”大军。 “彭祖家”部队自离开庐州路后连战连捷,士气正骄,又因急速扩充,整训不足,组织结构非常松散,猝不及防之下,被余阙这支奇兵打得大败,重要据点双港寨被攻破,囤积的粮草被焚毁一空。 彭莹玉遭此重创,军心不稳,仓促率主力撤回长江南岸,甚至来不及接应正在攻打怀宁西北面潜山县的弟子赵普胜。 此后,项普略率军东征,邀请“彭祖家”大军助战,彭莹玉便留下李普胜镇守池州,自己则亲率部分兵马南下,转战江西、江浙等地。 而余阙虽然一战解了怀宁之围,声威大振,但赵普胜随后便攻陷了潜山县城,安庆路仍面临赵普胜据潜山、李普胜据池州,南北夹击的不利局面,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余阙深知己方兵力不足,新募之军亦需时间锤炼,并未急于求成。 他首先着力加固怀宁城防,深挖壕沟,增修敌台,操练士卒,教授战阵之法,防备“彭祖家”大军去而复返。他还不断派出小股精锐人马,持续袭扰赵普胜所部,使其不能安稳立足。 一个月后,待军队初步完成整训,余阙便亲率主力出城,围攻潜山。 赵普胜虽勇猛善战,但所部多为新附之众,战力不整,加之粮草不继,军心浮动,经数日激战,最终还是不敌余阙,率残部退往安庆路东北角的桐城县,攻陷此城据守。 连番大战,安庆路钱粮消耗极大,加之之前“彭祖家”大军围攻怀宁时,四处裹挟青壮、抢夺粮草,境内农业生产遭受了毁灭性破坏,田野荒芜,村落萧条,民生凋敝,亟待恢复。 且彼时石山正率红旗营大举进攻庐州路,随时可能顺势攻入安庆路境内。 余阙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能放任赵普胜残部休整恢复,先稳定安庆路其他各州县。 他将参与反叛的乱民集中起来,在怀宁和潜山一带实行军屯,首先稳固根本,积攒粮草;同时构筑烽燧、寨堡防御体系,既防范红旗营可能的西进,也防备赵普胜部从桐城再次南下破坏。 待到秋粮入库,农事稍闲,余阙又立即组织各屯堡乡勇进行军事训练,演武操练,替换部分怀宁守军,腾出更多的核心机动兵力。 如今,经过数月的苦心经营,万事初步备齐,余阙终于再次点齐大军,誓师出征,剑指桐城。 (本章完) 第225章 形式急转桐城下 第225章 形式急转桐城下 桐城。 时值冬月下旬,淮西大地早已是万物萧瑟,寒气彻骨。城墙上下,血腥味混合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都带着刺痛感。破损的城垛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前几日激战留下的痕迹。 徐宋政权安庆前线指挥使赵普胜扶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城墙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的元军队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他知道,今天,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又一次侥幸守住了。 “快!” 因长时间的拼杀,赵普胜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一翼抓紧时间检查救治伤号,民夫队修补城墙缺口。第四翼趁着天光还亮,出城去把能捡回来的箭矢、兵器,都捡回来。”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城头上幸存下来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忙碌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以及对于明日命运的茫然。 余阙虽说是独身闯入危城怀宁,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元军在安庆路的平乱大局,可他背后终究站着元廷这棵大树,手握朝廷正式官诰,名正言顺,民心士气都不差。 徐宋水军终究无力封锁漫长的长江航道,余阙多少还是能通过航运获取少量补给,更重要的是掌握最新的信息和情报。 而赵普胜所部,自从在潜山县被余阙隔断后,便与彭莹玉和其他各部义军失去了联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孤悬敌后,外援全无。 每一次战斗,都是在消耗本就微薄的家底;每一个伤员,都可能因为缺医少药而走向死亡;每一支箭射出去,都意味着守城的力量减弱一分。 更重要的是消息隔绝,完全不清楚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才是最打击士气的 潜山突围时,赵普胜其实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向西南方向,尝试穿越太湖、宿松两县,最终退入蕲州路的黄梅县。那里是徐宋政权的核心控制区之一,按理说是更好的归宿。 但这条路线需要连续穿越两座仍在元军控制下的县城腹地,而且沿途多是崎岖难行的山道。小股精锐或许还能潜行通过,可他手下这数千人马,一旦行动,根本无法隐匿行踪。 元军甚至不需要出城与之决战,只需沿途不断袭扰,再有余阙的主力从后追击,赵普胜所部很可能在途中就彻底溃散。 另一个选择,则是向东北方向,退入安庆路东北角的桐城县。桐城无险可守,是平缓的丘陵地带,但它背后紧邻着的,就是庐江县——那是赵普胜的家乡。 先占据桐城,万一事有不谐,还可以退入庐江境内。 那里熟人熟路,乡党众多,或许更好筹集粮草,积蓄力量,总好过单枪匹马逃入派系林立的蕲州路,去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行事。 于是,赵普胜选择了桐城。 此后事情的发展,却超乎了赵普胜的预料——石山挥师南下,先取巢县,再克庐江。 随后,红旗营就在庐江和桐城的交界处,大张旗鼓地广建寨堡、烽燧,摆出了一副严密防御姿态。 赵普胜并不知道,石山如此布局,是因为不看好徐宋政权能长久支撑。 此举是未雨绸缪,防范安庆路境内的“彭祖家”势力一旦被元军彻底击溃,败兵和尾随追击的元军会大规模涌入庐州境内,破坏红旗营最重要的粮产基地。 而站在赵普胜的角度,则认为石山此举,是针对他这个曾经大闹庐州路的庐江人。 事实上,他确实也存了事有不谐,便继续在庐州路再择一地起事的想法,再不济,退入八百里巢湖,也不失为一个可以考虑的选择。 由此,即便是后来困守孤城,因为收拢溃兵和流民导致队伍再次急剧膨胀,而粮草匮乏,赵普胜也从未想过派人越境进入庐江,尝试去联络一下名义上的“抗元友军”红旗营。 但现在,桐城已被围困数日,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心民心动摇到了极点。 今天元军的攻势格外猛烈,余阙的攻心之计也开始奏效。赵普胜触摸着冰冷粗糙的墙砖,知道自己必须重新做出抉择了。为了身后这些追随他的弟兄们,个人的傲骨,或许不得不暂时放下。 “指挥使。”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赵普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的心腹何大。趁着队伍散开各自执行命令的间隙,何大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那余鞑子太歹毒了!秋收时就派骑兵来烧咱们地里的庄稼,现在攻城,还拼命散布谣言!城中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怕是守不了多久了。指挥使,咱们得早点想条出路啊。” 何大指的是攻城前,余阙便命元军喊话劝降,声称彭、项联军在杭州遭受惨败,彭祖师已经战死沙场,而留守池州的“大师兄”李普胜也兵败投江自尽了。 他们声称徐宋大势已去,劝桐城守军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赶紧开城投降。 赵普胜根本不信余阙的这套鬼话。 师父多少次绝境都闯过来了,怎么可能轻易战死?大师兄李普胜性子刚烈,就算兵马打光了,也是战到最后一人,绝不可能选择投江自尽这种窝囊的死法。 但他自己不信,却无法阻止谣言在军中蔓延。 这跟将士们对白莲教的信仰是否坚定关系不大,而是现实的困境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困守在孤城已经几个月,完全不知道外界的消息,甚至不知道彭祖师和项普略曾经一度打到了繁华的杭州城下。 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每日面对死亡和饥饿的威胁,将士们能坚持到现在,没有立刻溃散,本身就已经是信仰极其坚定的表现了。 此刻,谣言便像毒药,渗透进已经脆弱的心理防线。 “嗯。” 赵普胜沉重地应了一声,脸色凝重地转头,目光越过城下狼藉的战场,投向东北面的庐江方向,那片被红旗营控制的区域。眼神复杂,充满了挣扎和不甘,但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你今晚……就带几个可靠的兄弟,缒城出去。想办法去庐江,找到红旗营的人。” 他顿了顿,下定了决心,声音干涩地道: “若是……若是那石元帅愿意出兵救援桐城,解此围城之困……我赵普胜愿意在解围之后,只身前往濠州为质!只要他能保住我手下这几千弟兄的性命,给你们一条活路就行!” 由于消息隔绝,赵普胜甚至不知道石山早已全取庐州路,并已经移镇合肥了。 “指挥使!不可!” 何大震惊失色,急声道: “您若去了,岂不是……” 赵普胜抬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却决绝的笑容,道: “我不可能背叛师父,投效他人。但石山乃当世枭雄,想让他出兵救桐城,总得付出点像样的本钱。现在这桐城里,除了我这条命,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入石元帅的眼?” “哎!” 何大长叹一声,知道赵普胜说的是事实,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换取生机的方法。他重重一跺脚,道: “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设法见到石元帅,说服他出兵!” 何大等人当晚就借着夜色的掩护,用绳索缒下了城墙。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他们不敢点火把,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速度很慢。直到彻底脱离了元军游骑探查的范围,几人才找了个背风的草窝子,蜷缩着休息,恢复体力。 天刚蒙蒙亮,几人便全力向东北方向赶路,才赶到庐江县边界,便被红旗营守燧将士发现。 “俺们是……是大宋使者!有紧要军情,要见你们的长官!” 何大担心守燧小兵不重视自己的身份,而延误了大事,情急之下扯了一张“徐宋使者”的大虎皮。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做。 桐城是安庆路进入庐州路的唯一陆上通道,战略位置重要,石山早就密切关注这边的动向。 他其实已经通过多方渠道得知彭莹玉进攻怀宁县失败,并且打探到桐城县仍有一支“彭祖家”的兵马在坚守,也知道守将是赵普胜。 但红旗营与“彭祖家”的关系很微妙,赵普胜对彭莹玉极为忠心,现阶段绝不可能转投红旗营。 因此,石山才没有贸然主动与之联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只是叮嘱驻守庐江县的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密切关注桐城方向的动向,并在必要时,可以给予赵普胜所部一定的策应支援,前提是不能将战火大规模引入庐州境内,要确保本土安定。 余阙率军围困桐城已经六天,期间元军派出小股部队到周边村社强行拉丁,搜刮粮草,一些逃难的百姓随之涌入庐江县境内,也带来了元军正在猛攻桐城的消息。 吴六斤深知桐城一旦被元军攻陷,庐江县就将直接暴露在元军兵锋之下,边境压力会倍增,境内农业生产必定会受到严重威胁。他决心以攻代守,一面快马急报合肥,一面点齐兵马向桐城开进。 何大等人很快就被带到了奋武卫第八营指挥使卞元亨面前,卞元亨行事果决,听完使者焦急的叙述,直接问道: “城中现在还有多少能战的兵马?围城的元狗具体有多少人?” “元狗出动了将近八千人,俺们……俺们还有接近两千弟兄能拿得动刀枪。” 何大如实回答,脸上有些羞愧。毕竟,两千人据城而守,理论上是很有可能打退八千攻城敌军的。他担心卞元亨误会赵普胜想拖红旗营下水,连忙补充道: “可俺们缺粮啊!弟兄们一天就两顿稀的,又彻底没了退路,军心不稳……再拖下去,城中恐怕……恐怕会自己生出乱子!卞指挥,请看在同是抗元义军的份上,拉俺们这两千弟兄一把吧!” “何兄弟放心!” 卞元亨心知军心士气确实是守城的关键,粮草匮乏足以摧毁最坚强的意志。他当即给了赵普胜使者一颗定心丸,道: “我们这次出兵,就是为了解救桐城之围!你留下两个兄弟给我们做向导,你随我去见耿镇抚!” 吴六斤此次出兵,前锋是耿再成(兼任镇抚使)率领的第七营和卞元亨的第八营。 卞元亨带着使者立刻去见耿再成,将桐城的紧急军情再次重述了一遍,建议道: “兵贵神速!元军定然料不到我军会如此迅速出兵。末将建议,前锋加速行军,争取今日就赶至桐城城下,打元军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能一举解围!” 卞元亨虽然资历不深,但他文武双全,带兵有方,早已凭实际行动赢得了奋武卫上下认可。这番分析也合情合理,切中要害。耿再成略一思索,拍板道: “好!就依你之言!” 虽说定下了加速奔袭的计划,但前锋单独行动仍需请示都指挥使吴六斤,以取得主力配合。 好在中军离前锋仅有四里左右,耿再成带着何大骑马赶往中军,禀报军情和前锋的作战计划。 前锋将士则利用这个短暂的时间,迅速调整队形,绑好装备,做好急行军的准备。 吴六斤敏锐地意识战机难得,当即批准了卞元亨的作战计划,并令主力加快行军速度。 而在桐城,这一天的攻城战也进入了白热化。 余阙仗着兵力优势,命令各部人马轮番上阵,不停地猛攻,意图持续消耗守军本就不多的箭矢和精力,不给赵普胜任何喘息和恢复士气的机会。 他还敏锐发现南面城墙上的守军抵抗意志最为薄弱,于是采取了声东击西的策略: 命主力猛攻北城墙,以牵制大量守军和赵普胜的注意力;同时暗中对南城墙的守军进行劝降,威胁他们若不主动献城,待城破之后,将“鸡犬不留”! 这并非是虚言恫吓。 淮南行省如今四处起火,急缺兵马钱粮,对安庆路的支援极其有限。 余阙再有治军之才,也无法空口激励士气。允许麾下将士在破城后进行劫掠和惩戒,既是提振士气的一种残酷手段,也能有效震慑那些敢于依附“反贼”的百姓。 桐城守军中本就充斥着大量意志不坚定的新兵和被裹挟的民夫,困守孤城,饥寒交迫,早已看不到希望,果然被元军这一手攻心之计搅得人心惶惶,防线出现了动摇的迹象。 赵普胜正在北城墙浴血奋战,砍翻一名登城的元军悍卒,突然听到南面传来一阵异常响亮混乱的喊杀声和惊呼声,心中顿时一沉。 城头上的守军将士们也听到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当即有人惊惶地喊道: “鞑子攻进城中了!指挥使,快突围吧!” 事已至此,再坚守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导致全军覆没。赵普胜不再犹豫,他一刀劈死一个正试图偷袭他的元兵,嘶声怒吼道: “还能动的弟兄,随我撤!” 他虽然四面受敌,但用兵老道,始终在城下保留了一支约五百人的预备队,汇合了从北城墙仓促撤下的近三百残兵,已经有八百人。 城门突然打开,赵普胜手持双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左劈右砍,状若疯虎,勇不可当,竟硬生生在元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成功冲散了正在攻城的元军步卒。 但余阙既能以计破城,自然早已料到了赵普胜可能突围逃窜。他一直在后方高处观察战局,见赵普胜果然率精锐突围,当即下令: “岳千户!速率你部骑兵追击溃敌!勿要让贼首再度走脱!” “得令!”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元军骑将应声出列,大声接令。 怀宁地处水网地带,背山面水,不利于大规模骑兵展开作战,加之城中粮草一直不充裕,也养不了太多战马。 岳千户麾下的骑兵仅有三百余人,但用来追击赵普胜这些仓惶突围,缺乏阵型的步卒,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铁蹄践踏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雷鸣之声,朝着突围的义军追去。 赵普胜刚刚突出重围,清点身边将士,只剩不足五百人,且大多带伤,他的心都在滴血。 可眼看着身后烟尘滚滚,元军骑兵越来越近,他也只能狠下心,命令一名心腹带领两百名弟兄留下断后,他自己则带着剩余的人继续向东北方向奔逃。 但这种壮士断腕的做法效果很有限,元骑与断后人马纠缠少许时间后,就果断分兵。 逃出不足五里地,赵普胜残部便再次被元军骑兵追上,冰冷的铁蹄从两翼包抄过来,将他们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包围在一片开阔的荒地上。 赵普胜双目赤红,嘶哑着下令: “列圆阵!长枪在外!弓箭手在内!跟这些狗鞑子拼了!” 那岳千户见赵普胜所部不再逃跑,结阵自保,倒也并不急躁。他手下还有两百骑兵,对付这三百溃兵占据绝对优势。 只要将这些人牢牢缠住,拖延时间,等到后续的步兵大队赶到,或是天色渐黑,再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袭扰冲击,就足以将这伙残兵彻底歼灭。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赵普胜看出了岳千户的意图,脸上浮现出惨然和自责之色,对身边一名亲信道: “六子,是我对不住兄弟们,把大家带到了这步绝地。待到天色再暗一些,我带人发起反冲,吸引鞑子的注意。你……你趁机带着剩下的老兄弟,分散突围吧。 石元帅是个人物,应该……应该会收留你们的。”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那叫六子的头目身上好几处伤口还在渗血,闻言却猛地摇头,急道: “去年在含山,要不是指挥使拼死救下俺,俺早就死了!俺的命就是指挥使的!要断后,也该是俺来,你带人走!” 就在两人争执着谁该留下赴死,北面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紧接着,一面赤红色的旗帜映入眼帘,在苍茫的冬日原野上格外醒目。 “红旗营?!他们真的来了?!” 岳千户作为余阙的心腹将领,自然知道余总管之所以在钱粮不充裕的情况下,仍发动如此大规模的军队攻打桐城,就是为了抢在庐江红旗营做出反应之前,彻底解决赵普胜这个心腹之患。 此刻看到红旗营的旗帜,岳千户心中顿时一凛,暗道不妙,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撤退。 但旋即他又发现来的似乎只是一支几百人的步兵队伍,而且因为长途急行军,队形显得有些散乱拉长,看起来疲惫不堪。 岳千户的胆气又壮了起来,顿时有了主意,道: “钱百户!你带一百骑留下,继续缠住这些贼军,别让他们跑了!其余人,跟我来!去会会这些不知死活的红旗营步卒!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想先击溃这支看起来疲惫的步兵前锋,挽回骑兵的颜面,再回头收拾赵普胜。 “停!” 卞元亨看到了远处正在逼近的元军骑兵,又看了看身边气喘吁吁汗气蒸腾的将士们,果断下令: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长枪手在前,弓弩手准备!” 第八营将士们为了尽快赶到桐城,轻装疾进,并未披戴沉重的铠甲,防御骑兵冲阵的能力较弱。 但迎面而来的骑兵看起来只有百余骑,卞元亨脸上毫无惧色。 其部训练有素,尽管疲惫,仍迅速按照命令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长矛如林般指向外围。 卞元亨翻身骑上亲兵牵来的战马,立于阵中。眼见元军骑兵呼啸而来,进入射程,冷静下令道: “放箭!” 步弓的射程和威力远在骑弓之上,一轮密集的箭雨抛射而出,冲在前面的元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至少有七八骑惨叫着坠马。 元军的袭扰之势为之一滞,一些骑兵下意识地拨马,试图避开箭矢,从圆阵外侧掠过,卞元亨看准时机,猛地一夹马腹,竟单骑跃阵而出。 岳千户刚拨转马头,躲过箭雨,正犹豫是继续攻击还是暂时撤退,却见那名红旗营的将领竟然单枪匹马朝自己冲来,顿时大喜,喝道: “来得正好!靠过来,随某杀了他!取他首级者,赏银百两!” 他身边迅速聚集了十余名亲兵,嚎叫着迎向卞元亨。 卞元亨突然将长枪往得胜钩上一挂,反手从背后取下一张强弓,搭箭便射,弓弦连响,竟是极其罕见的连珠箭术!在极短的时间内,三支利箭如同流星赶月般射出! 岳千户只听身边接连传来三声惨叫,三名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应声落马,如此精准迅猛且力道刚猛的箭法,顿时让他骇然失色! 好在双方距离已经极近,卞元亨射出三箭后,已然换回长枪。 “杀!” 岳千户强压惊恐,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挺枪直刺卞元亨的面门,本以为对方会格挡或闪避,如此一来,本方便能凭借人多的优势,刺死此贼。 卞元亨却是不闪不避,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以更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刺出,竟然后发而先至! 岳千户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随即面部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和冰凉,意识瞬间模糊。 ——他的面门已被卞元亨的长枪洞穿,手中的长枪无力地垂下,其枪尖距离卞元亨的胸膛仅有半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岳千户的尸体晃了晃,直挺挺地栽下马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待紧随岳千户的亲兵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卞元亨手中长枪已然收回,旋即又如狂风暴雨般连连点刺!速度之快,令人眼缭乱。 其中两名骑兵举刀挺枪格挡到了卞元亨的长枪,却感觉兵器上传来的力量沉重无比,仿佛被重锤击中,虎口瞬间崩裂,兵器脱手飞出,下一秒便被刺落马下。 一个照面,从连珠箭到迅疾如风的枪刺,元军瞬间倒下七骑,其中包括主将岳千户,而他们却连卞元亨的衣角都没碰到,正冲过来的元军骑兵被这如同鬼神般的武勇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 “岳千户死了!逃啊!”顿时斗志全无,纷纷勒转马头,四散溃逃。 卞元亨毫不停留,朝阵中的副指挥使喊了一声“跟上”,便策马追击溃逃的元军,扩大战果。 远处,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赵普胜,目睹了这震撼的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豪气直冲顶门,他猛地举起有些卷刃的钢刀,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 “弟兄们!援军已到!杀鞑子啊!一个也别放跑!” 负责缠住他们的元军钱百户,见到主将瞬间被杀,骑兵溃散,又见赵普胜所部如同打了鸡血般反扑过来,哪里还敢恋战?当即打马就跑。 不多时,卞元亨与赵普胜残部会合。 “感谢卞指挥使仗义相助!” 赵普胜看到卞元亨所部旗帜上的“指挥使卞”字样,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虽然两军的指挥使不是一回事,但他还是抱拳郑重行礼,道: “救命之恩,赵普胜没齿难忘!” “赵指挥使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卞元亨在马上还礼,他早已从向导口中确认了赵普胜的身份。回头看了一眼正快速跟进的本部人马,以及远处已经出现的第七营,再扭头望向桐城方向,黑烟升起,杀声隐约可闻。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普胜,道: “赵指挥,可还有再战之力?” 赵普胜闻言,胸中豪气更盛,他知道卞元亨这是要趁元军在城中尚未完全站稳脚跟之际,杀一个回马枪。他如何能怂?当即朗声应道: “愿为卞指挥带路!” “好!” (本章完) 第226章 冬日惊雷祭冤魂 第226章 冬日惊雷祭冤魂 从溃逃回来的钱百户口中,余阙得知了红旗营已然参战,并救走了赵普胜所部的消息,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暗道“不妙”。 此刻的战场态势对元军极为不利。 大军刚刚经历血战攻入桐城,城中残余贼军的抵抗尚未完全扑灭,零星的厮杀和惨叫仍在街巷中断续响起,屠杀抢掠上头的士兵分散在城中各处,一时难以收拢。 而桐城本身就缺粮严重,缴获甚少,若大军全部退入城中固守,一旦被反应过来的红旗营合围,则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结局只能是坐以待毙。 城东的元军攻城大营中倒是还有一些粮草辎重,但营地与城池相距数里,在敌军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下,仓促间根本不可能安全地将它们转运进城。 红旗营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突然介入,精准地打在元军攻守转换最为脆弱的节点上,势必会将元军分割成难以呼应的几部,首尾不能相顾。 立即放弃桐城,全军撤回怀宁? 同样不可行! 且不说正在城中劫掠屠杀的胡伯颜所部根本不可能及时撤出,就算余阙能狠心放弃这部兵马,果断下令攻城一整日的疲军撤退,天色将暗,也很可能在慌乱中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大溃败。 但仅仅片刻的心神摇曳后,他便强行压下了所有负面情绪,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敌情。 红旗营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前来支援赵普胜的兵马定然不多,大概率就是驻防庐江县的那部贼军,余阙知道红旗营兵制不同其他贼军,料定其部就算倾巢而出,最多也就两三千人。 元军只要应对得当,指挥得法,未必不能利用己方的兵力优势,将其一并击溃,甚至全歼。 想通了这些关窍,余阙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果断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慌乱,极大地稳定了周围军官的情绪。 “传令:胡伯颜所部,立即紧闭四门!全力清剿城中残敌,肃清街巷,尽快控制全城!不给红旗贼里应外合,趁乱夺城的机会!” “命令福同,严守城东大营,确保我大军粮草辎重无恙!” “陈彬,带你本部人马,将城外所有攻城器械,尽数焚毁,一件也不许留给贼军!” “火失不、纪守仁、金承宗等部,立即向我靠拢,结阵掩护胡伯颜、陈彬两部完成任务!” “黄寅孙,率你麾下最精锐的探马,立刻出发,务必探明来袭红旗贼军的准确规模和主力动向!”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原本有些慌乱的元军开始在余阙的指挥下,重新运转起来。 当卞元亨和赵普胜整合队伍,赶至桐城城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桐城四门紧闭,城头上元军旗帜飘扬,人头攒动,元军已经做好了守城准备。 城墙下,原本散乱丢弃的攻城器械正被元军小队集中起来,泼上火油点燃,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显然,趁乱夺城的机会已经失去。 而在城池东北面的一片开阔地上,一支约三千余人的元军已经集结起来,结成了数个相互依托的防御方阵,刀枪如林,旗帜招展。 他们严阵以待,显然是在掩护焚烧器械的队伍和镇守城池的元军。其中最大的那个方阵中央,一面醒目的“安庆路总管余”字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主帅的存在。 “余阙能以一己之力整饬溃兵,打退‘彭祖家大军’,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卞元亨看清了元军的部署,立刻明白了余阙的意图,不由得心中暗赞,同时也对赵普苦战的失败多了几分理解,此人用兵确实老练严谨,不可轻敌。 不过,卞元亨也敏锐地注意到,余阙麾下这支军队远看虽然阵型严整,但其中充斥着大量新招募的兵勇,看到红旗营突然出现,队伍中难免出现了一些骚动和紧张。 若他此刻手中有千余精锐的红旗营战兵,未必不敢尝试冲击一下对方的阵型。 但他与赵普胜两部人马加起来才八百人,且经历了长途奔袭或连续血战,体力消耗巨大,士气虽旺,却已是强弩之末,绝不能凭着一腔血勇,就去硬撼严阵以待的敌军。 卞元亨稍加思索,便定下决心,道: “赵指挥,让你的人和我部在此列阵,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等待耿镇抚大军汇合。我先去称一称这群元狗的斤两,探探他们的虚实!” 之前击溃元军骑兵时,卞元亨缴获了十二匹战马,但因麾下精于骑射的将士很少,未能有效利用。赵普胜新败之下,急欲为“彭祖家”正名,见卞元亨要孤身冲阵试探,也不愿示弱,当即道: “卞兄弟豪气!我来为你压阵!” “好!” 卞元亨当然不会狂妄到要凭十余骑就击溃三千敌军,他只是想趁着元军刚刚列阵,心神未定之机,进行骚扰和试探,打击其士气,同时为即将赶到的主力大军摸清敌人的真实战力。 他与赵普胜率领十余骑,如旋风般突向元军侧翼的一个小阵,趁敌混乱放箭之际,迅速拨转马头,扑向另一处跟着混乱的区域。 余阙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立刻看出了卞元亨的意图。冷哼一声,下令道: “钱百户!带你的人上去,斩杀这些贼人!” 钱百户对卞元亨那超绝的枪术和箭术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但余总管治军甚严,动辄斩首以正军纪,只能硬着头皮,率领剩余的骑兵冲出去试图合围卞元亨等人。 然而卞元亨等人根本不与元军骑兵纠缠,且战且走,两次短暂的交锋,又取走了九名元军性命,而卞元亨这边,则只有二人坠马,其部还趁乱牵走了元军五匹无主战马。 元军虽然人多,却被卞元亨等人牵着鼻子走,阵脚微微有些松动。 在此期间,城内的喊杀声和混乱声逐渐平息下去,显示胡伯颜已经基本控制了城区。陈彬所部也成功焚毁了所有大型攻城器械,撤回了本阵。 红旗营这边,耿再成率领的第七营主力终于赶到了战场,见到战场态势,便命令将士们稍作休整,列好阵型,随即鸣金召唤卞元亨和赵普胜归队,准备与元军展开一场正式会战。 “红旗贼……果然名不虚传,难以对付!” 余阙看着对面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红旗营军阵,心中暗忖。 元军虽然有兵力优势,但经过一日攻城恶战,士卒同样疲惫不堪,更重要的是,对方仅仅前锋就有千余精锐,谁知道后续还有多少主力? 若是此时与这支敌军硬拼,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万一战斗胶着之时,红旗营再有生力军突然投入战场,那对于元军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权衡利弊之下,余阙艰难决定道: “传令!各部保持阵型,交替掩护,撤回城东大营!” 耿再成面色凝重地看着元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阵型依旧保持得比较完整,不由感叹余阙治军严谨,犹豫着是否要下令衔尾追击,以扩大战果。 “耿镇抚!” 赵普胜看出了耿再成的犹豫,连忙出言提醒道: “余阙此人最擅防守反击,又喜夜间劫营,眼看天色将晚,镇抚不可不防啊!” “嗯!” 耿再成点头,他同样看出了这支元军虽然装备和训练可能略逊于红旗营主力,但绝非乌合之众,战意犹存,此刻对方兵力也占绝对优势。 若追击过甚,未能一击将其打垮,等到天黑,被对方反咬一口就麻烦了。 他回过头,看了眼闹声渐小,火光却越来越亮的桐城,知道元军已经逐渐控制形势,担心被两部敌军夹击,果断放弃了与敌军主力在野外纠缠的打算,下令道: “大军后撤五里,择地扎营!” 余阙见耿再成率部撤退,并没有命部队放松,还立刻派出探马尾随监视红旗营动向,同时心中开始盘算夜袭的可能性。 这部探马尚未返回,先前派出打探敌军主力的黄寅孙返回,带回了确切情报:来袭的红旗营总兵力约在五千人左右,主将旗号是“奋武卫吴”。 余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敌人的兵力和他预估多了不少,这次是真遇到硬茬子了。 红旗营兵马虽然没有元军多,但装备更好训练更足,又有阵战大败朝廷十万大军的战绩在,与其堂堂阵战,绝非明智之选。 余阙顿时生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趁敌军立足未稳,营垒潦草之际,夜间发动突袭,或可一举取胜。 当吴六斤率领奋武卫主力赶至耿再成选定的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地的建设果然遇到了困难——缺乏足够的木料,防御工事一时难以完备。 大军在外征战,各种情况都会遇到,不可能每次扎营都有充足的条件。吴六斤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他沉着下令道 “传令各营,收缩营地范围!将辎车首尾相连,结成车阵!长矛捆扎起来,插入地下,做成简易拒马!在营地外围挖掘三重壕沟!今夜由第二、六指挥值守巡营,篝火加倍……!” 奋武卫将士依令而行,不多时,一个虽然简陋但却层次分明,戒备森严的临时营地便初具规模。营地内篝火通明,几乎亮如白昼,巡营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秩序井然。 当探马将红旗营营地的详细情况带回后,余阙沉默许久,最终无奈打消了夜袭的念头。 对面红旗营统帅同样谨慎老练,无懈可击,这一战必须重新调整战略。 次日清晨,天地间一片肃杀,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凛冽的北风刮过灰色的土地和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奋武卫大军正在拔营,准备继续进逼元军,斥候突然飞马来报: “报——!都指挥使,元狗拔营了,正在向南撤退!” 待吴六斤带领大队人马赶至桐城城下时,余阙的大军正护送着粮草辎重,缓缓向南撤退,队伍虽长,却并不显得混乱。 “耿再成!” “末将在!” 吴六斤看了眼有序撤退的元军断后部队,没有被元军不战而撤的胜利冲昏头脑,冷静地下令道: “你率前锋衔尾追击元军,若能截下部分粮草或救回一些被掳走的百姓,便是大功一件!万不可贪功冒进,反中余阙的埋伏和反击!” 前锋今日配属有辎车,以携带甲胄和辎重,攻坚能力更强。但耿再成昨日已经见识了余阙的用兵手段,知道这个唐兀鞑子的厉害,抱拳郑重答道: “末将明白!定会小心谨慎,绝不冒进!” 吴六斤点了点头,随即扭头望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桐城,脸色变得无比阴沉,继续下令: “其余各部,随俺进城救火!” 余阙的撤退,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虽然是元廷任命的安庆路总管,名义上管辖整个安庆路,但实际上能有效控制的城池只有怀宁、潜山和半个太湖县。 其余如宿松、望江、枞阳等地,不是已被徐宋政权攻占,就是处于徐宋和红旗营的威胁之下,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巩固防线,难以抽调力量支援怀宁兵马。 余阙实际控制区的战争潜力,可能还不如吴六斤奋武卫所戍守的庐江、舒城、无为州三地。 此次收复桐城的军事行动,余阙深知自己的劣势,原计划就是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在红旗营反应过来之前快速拿下城池,巩固防线。 但昨日,桐城刚破,红旗营五千大军便兵临城下,这个时机抓得让余阙无比难受。 比起其他动辄万余人行动的贼军,红旗营五千兵马并不多,但战力强悍,不可轻视,余阙所部自然是能与之一战,却又没有绝对把握一战就吃掉这么多红旗营兵马。 一旦战事陷入胶着,被红旗营牢牢拖在桐城脚下,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 要么是池州的“彭祖家”残部趁机渡江北返,围攻他防守空虚的老巢怀宁;要么是引来红旗营主力南下,届时安庆路元军必将陷入绝境。 余阙深知自己缺乏后方支援的短板,趁着局势尚未完全恶化,果断撤军,以求保全实力,只要最核心的怀宁和潜山两地在手,就能坚持到朝廷大举反扑之时。 当然,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将完整的桐城留给敌人。 在天亮之前,他就已经严令城中的胡伯颜所部,强制驱赶城中剩余的百姓出城,随军南撤。 这些百姓,既是宝贵的屯田资源,必要时也能充当炮灰消耗敌军的弓弩箭矢。 元军昨日才攻破城池,对桐城进行了残酷的屠杀和劫掠,今日天色未明就又强行驱赶百姓,自然遭到了极大的抵触。 百姓们疑心元军要进行大规模屠城,惊恐万分,纷纷躲藏起来,地窖、水缸、阁楼、甚至粪坑,只要能藏身的地方,都挤满了落入虎狼之军手中的可怜人。 元军本就没有完全掌控桐城,基层组织极为混乱,时间紧急,根本不可能带走所有人,甚至带走大部分都做不到。 但这些并不重要,余阙也没想都带走,不愿顺从元廷统治的逆民,与贼寇无异,死不足惜。 既然带不走,那就彻底毁灭! 余阙早就考虑到这个情况,下令胡伯颜强行掳走一部分青壮后,就纵火焚城。 吴六斤所部主力说是入城救火,可面对这种规模的大火,根本救不了。 元军先由西、北两面放火,大火燃起后,就在西北风的疯狂助长下,如同咆哮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房屋、街道、树木……迅速蔓延至全城。 许多躲藏起来的百姓直到被浓烟烈火包围,才意识到末日来临。 他们哭喊着、挣扎着从藏身之处逃出,却往往发现退路已被火焰封死,只能在极度痛苦中被活活烧死,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仿佛人间地狱。 红旗营将士们被灼热的气浪逼得无法靠近,只能尽力在外围,合力抬起大木,推倒一些尚未完全燃烧的房屋,试图制造隔离带,但效果微乎其微。 元军在城外的营地也同样被点燃,余阙的决心很清楚:即便暂时守不住这里,也绝不能让红旗营轻易得到桐城这个前进基地,用来威胁怀宁。 对于那些被强行掳掠出城的百姓,余阙则是双管齐下:先是让随军文官向他们宣讲一番忠君报国的道理;但对于任何敢于拖延、反抗或试图逃跑的人,则毫不手软,当众处以极刑,手段极其残忍。 在杀了一批人之后,剩下的百姓在恐惧的驱使下,终于变得麻木而顺从,如同羔羊般被元军驱赶着南撤。 桐城内,吴六斤已经带领部队退到了北城门附近相对安全的地带,看着难以遏制的大火,已经放弃了徒劳的救火努力。 听着火海中传来的阵阵绝望哀嚎惨叫,吴六斤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一幕强烈刺激着吴六斤,让他想到了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元军神保所部仓促撤出虹县的那把大火,不同的是神保所部撤退太仓促,只放火烧了官仓等少部分重要建筑。 而余阙此次则是铁了心要将桐城烧成一片白地,不惜烧死所有不愿跟着元军走的百姓。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冰冷的雪试图覆盖这片焦土,但在桐城上空,它们却被冲天而起的烈焰和热浪直接蒸发、吞噬,竟没有一片能落到城中。 浓密的黑烟翻滚着升入低垂的云层,甚至引发了冬日极其罕见的闪电现象,云层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咔!嚓!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压抑的雷声仿佛直接在头顶炸开,似乎是苍天也看不下去这一幕人间惨剧,发出了震怒的咆哮。 吴六斤猛地拔出战刀,狠狠一刀劈在焦黑的城门柱上,望着余阙大军撤退的方向,骂道: “余阙这等死忠元廷的狗鞑子,最是毒辣,日后落在爷爷手里,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以祭奠这满城冤魂!” (本章完) 第227章 战火纷飞又一年 第227章 战火纷飞又一年 耿再成率领的前锋最终还是没能留下怀宁元军,余阙不仅亲自殿后,严密组织撤退,还两次尝试利用有利地形组织伏击,若非卞元亨警惕异常,及早识破元军异动,前锋搞不好要遭受重挫。 进入潜山县境内后(桐城与怀宁之间无道路直接相连),元军的反击力度逐渐加大。 加之吴六斤传信命前锋速回,耿再成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孤军深入非良策,便带着截下的少量百姓和辎重,拔营返回桐城。 时值腊月中旬,天寒地冻,百姓扶老携幼,步履艰难。 一路北风如刀,众人默默前行,只偶尔有孩童低低的哭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返回桐城时,所见到的景象,更令人心头发沉。 桐城此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城中民宅基本被大火焚尽,部分地段还有余火未熄,黑烟裹挟着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吸一口都呛得人喉头发苦。 大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却盖不住满目疮痍。 吴六斤已经收拢了靠近城边而侥幸逃脱的幸存者,与前锋截下的百姓合编为一个屯垦营。 为防元军再度来袭,他选定在桐城西北面一处背风的山坳建立寨堡。为确保这些人的安全,他还留下汤和所部第三营屯驻此地。 汤和资历不浅,但时运不济,一直没有捞到足够的军功。赶上奋武卫扩编,所部才从乙等营升级为甲等营,正迫切想通过驻守桐城立下新功。 接到军令,汤和便亲自勘察地势,督促士卒伐木垒石,兴建营寨,对这项任务格外负责。 安排完桐城事宜,吴六斤便带着大军返回庐江。沿途所见,村落大多荒废,田野积雪覆盖,偶有饿殍倒毙路旁,也被大雪掩去大半。将士们默默行进,气氛颇有些压抑。 桐城之战的战报早已派快马送至合肥,石元帅的批复也很快转回了庐江,却没有要求赵普胜入合肥为质——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此前,赵普胜所部两千人据守桐城,不仅需要红旗营帮他们打退安庆路援军,战后还得出钱粮养着这支军队,自然需要有足够的筹码,才能让石元帅放心出物出力。 但现在,赵普胜残部还不到三百人,且已经在奋武卫将士的“护送”下抵达庐江。 这些人衣衫褴褛,兵甲残破,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寄人篱下的忐忑。无论是将他们打散编入各营,还是礼送出境,都费不了多少功夫,用不着再专门扣一个人质。 战后,赵普胜也从吴六斤嘴中得知彭莹玉曾转战江浙各地,且元廷大军正在猛烈反扑徐宋政权的消息,他还如何能安心待在红旗营治下“做客”,再三恳求吴六斤送他去拜见石元帅。 吴六斤不敢擅作主张,再度派出快马询问石元帅的意见。 信使一来一回,又是好几天过去。 这些日子里,赵普胜如坐针毡,每每望着西南的池州路方向出神。 好在石山并没有为难他,很快同意了赵普胜拜见请求。 腊月十八,合肥飘着细雪。红旗营元帅府内,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点火星。石山站在厅中,看着门外雪纷飞,神色平静。 “石元帅援护之恩,赵普胜此生难报!” 赵普胜今年三十二岁,比石山大十二岁,却是一身风尘,满面沧桑,进得厅来,二话不说便行大礼参拜,姿态摆得极低,嘴上却丝毫不肯做出愿意为石山效力的表态。 石山之前没想扣留赵普胜为质,就是因为清楚暂时没有收复此人的可能,自不会因此而恼怒,何况用人也不一定非要放在自己手下,当即上前扶起赵普胜,道: “你我虽然分属两部,却都是抗元义军,本应守望相助,赵兄弟何须客气!” 赵普胜见石元帅好说话,心中稍安,起身后,恳切地道: “我等两百八十六名弟兄留在庐江,空耗食粮,实在惭愧。可否请元帅安排几艘小船,送我等过江继续对抗鞑子,也好为红旗营分担些许压力,以报元帅援护之恩!” 石山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普胜——这人明明是不想为自己效力,偏要将返回徐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过,强扭的瓜不甜,这两百多徐宋兵马放在红旗营境内,时日久了也容易生出事端。他旋即笑道: “赵兄弟不愿久留,石某也不勉强。正好,昨日收到江南急报,听说江浙行省右丞卜颜帖木儿已经率部进逼池州路。哦,对了,坐镇贵池(池州路治所)的李普胜是你师兄吧?” 赵普胜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猛地抬头,急声道: “李师兄还在贵池?!元帅,池州正是用人之际,我不能让师兄孤军奋战,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到自己一无所有,屡次相求,却拿不出半点实际回报,再看到石山那一脸笑意,赵普胜只觉脸上发烫,他终究还是要些脸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可以!” 石山的回答却异常干脆,道: “都是抗元义军,相携与共本就是分内之事。赵兄弟归心似箭,我也不强留,这就传令水师,派船护送你们返回池州。只是,我水师实力尚弱,这一路万一照应不周,还请见谅!” ——水师实力确实不强,但护送不到三百人还是很轻松。难的是在渡江作战前,无论是面对对手,还是面对队友,都不能暴露水师的真实实力,就只能委屈赵普胜等人坐些破烂小船了。 赵普胜空口求人,自然没脸再提过多的要求,忙不迭谢道: “待在下回到大宋,定不忘宣扬石元帅援护之恩。” 石山暗自摇头,这种事还到处宣扬,是怕你自己在徐宋的经历不够“复杂”?但他面上不显,作为当事者之一,顺其自然就好,说得越多越容易惹麻烦,只是回道: “望来日相会,还能与赵兄弟携手抗元。” 返回江南的事敲定,赵普胜心中大石落地,豪气顿生,抱拳道: “定会有那一天!” 才送走赵普胜,礼曹知事郭宗礼又踏雪赶来,请示如何答复淮南行省使者。 这一次的使者,又换回了经常来的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此行的目的却不是为元廷招安石山,而是上门解释淮南元军“擅起战端”之事。 桐城之战虽然发生在安庆路境内,且还是红旗营主动出击,却不妨碍石山倒打一耙。 原淮南行省招安石山不力,境内又出逆贼张士诚,屡剿不灭,元廷震怒,将平章政事偰哲笃换成了秃思迷失。新上任的秃思迷失还没摸清情况,就被石山将了一军。 ——他可以无视石山的责问信,却不敢无视再次出六合佯动的红旗营兵马。 此前淮南元军再次进剿泰州张士诚,又遭败绩,损兵两千余,东线岌岌可危,西线实在是不能再出乱子了。 不能惹怒石山,那就只有惩治“擅起战端”的余阙。 余阙官至军民总管,位高权重,即便是行省平章,无正当理由,也不能明着处置其人。 但为平息石山的怒火,秃思迷失还是以慰问有功将士的名义,向怀宁县送去两船粮食,代价是调两千安庆路元军东进——你余阙有余力攻打红旗营,为何不能分兵保护被贼人威胁的行省治所扬州? 石山其实并不在乎淮南行省这些小动作,也没想现在就打进易守难攻的怀宁县。这两个方向都不是他的战略重点,只是交代一句“元廷还需拿出更大诚意”,便让郭宗礼打发赵琏返回扬州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江南。 徐宋大军被赶出浙东后,在池州、饶州、信州三路与元军相持,这绝不符合红旗营的利益——此时若渡江,必然承受江浙元军的全力反扑,反而便宜了正节节败退的徐宋政权。 石山还得继续与元廷虚与委蛇,至少要等到江浙元军主力攻入江西境内才行。 余阙此次兴兵,可谓是瞌睡遇到枕头;淮南行省的反应也令他比较满意。 现在,就等江浙元军的下一步动作了。 而这一步,应该要不了多久。 石山没有告诉赵普胜的是,卜颜帖木儿已经不是江浙行省右丞了——原平章政事教化因坐视杭州失陷而被调离,卜颜帖木儿接任后,立即集结重兵攻入池州,显然决心极大。 几日后,赵普胜兴冲冲返回庐江,接到旧部,转入无为州,乘船经濡须水进入长江。 时值腊月下旬,新年将至,江风凛冽,小船在浪涛中颠簸前行。众人衣裳破烂,只能挤在船舱内依偎取暖。 才入池州路铜陵段,就见十余艘元军战船停泊在码头之外,赵普胜的心顿时一沉。 铜陵显然刚刚陷落,城头黑烟滚滚,元军正忙于入城劫掠,对靠着北岸航行的几艘“破烂渔船”毫无兴趣。赵普胜等人这才有惊无险地通过,还以为元军需休整几日才会继续西进。 但不待船队靠近贵池,东南方贵池码头外却已是帆影相连——元军竟已经兵临贵池城下。 (本章完) 第228章 水师新年第一战 第228章 水师新年第一战 长江,太平路繁昌段江面,虽然已是正月时节,江面上仍是寒风如刀,刮得人面皮生疼,清澈的江水在西北风的推动下,奔流东去。 一支由二十八艘大型战船组成的元军船队,正顺着水流向芜湖方向航行,船借风势,水助船行,航速极快,但大船航行,并不是速度越快越好。 船队头船船老大年约四十,脸上刻满了江风留下的皱纹,一双手粗糙而有力,显示出常年与风浪搏斗的痕迹。他正站在船头,眯眼看着两岸的景色,估摸着船队即将通过的航道,及时调整航速。 “缭手,收主帆三幅,减风压。” 前面六里外的江面上有一处江心洲,那里水文比较复杂,大船通行尤其要注意水底的暗礁和浅滩。 缭手们早已被驱赶到甲板上待命,听到命令,立即开始收帆。 主帆缓缓降落三幅,风力减少了很多,大船的船速随之减缓了不少。随着领航大船调整风帆,后面各船也依次做出相应的调整。 前面就是江心洲,航道水文复杂,随时都要再调整风帆和船舵,以控制航速航向,几名缭手降了风帆后,暂时都不敢离开甲板。 其中一名瘦高个缭手裹紧了衣衫,忍不住抱怨道: “正月十五风打头,三月雨不休!上元节,没灯看就算了,咱们还得顶着寒风行船,这种月月都有仗打的苦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哦!” “应该快了吧。”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名年龄稍长的缭手,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安慰瘦高个道: “去年年初红巾贼多凶悍,到处搅风搅雨。这才几个月时间,朝廷兵马就从杭州打回到江西行省内,我看这红巾贼的锐气已挫,多半是长不了。” 年长缭手在江上讨生活近二十年,见识过太多风浪。虽说大元这两年不太平,江南江北遍地烽火,但在他看来,也只是稍大的风浪罢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那姓彭的贼头冬月里集结了两万多人马围困南昌,要是换成以前,整个龙兴路怕是都已经被彭和尚拿下了,这不,还是被章伯颜、普颜不两位大人合力击败了!” 说起这个,瘦高个缭手就来气,凑近了年长缭手,接话道: “秦大哥,你说官军在江西打得正顺,那边到处都是水道,官军运兵运粮,要用战船的地方多了去,干嘛还要调咱们到芜湖?” 这人嘴巴虽碎,做事却不马虎,说话间眼睛不时瞥向江面,警惕地观察着任何异常。毕竟,行船不比行车,一旦触礁或者翻船,遭殃的是整船的人,稍不注意都有可能船毁人亡。 年长缭手下意识看了眼江北面的无为州方向,压低声音道: “还不是这边红旗贼闹的。” 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显然对长江北岸的红旗营颇为忌惮。 红旗营有水师! 尽管没人见过红旗营水师大举出动,不知道其具体有多大规模,但红旗营控制了水面宽阔的巢湖,其地盘又连通长江,是个人都明白,红旗营必定会组建水师。 去年下半年,淮南行省一支袭击和州的小型船队全军覆没,更证明了这种猜测。 元廷也不敢放松警惕,除了严令淮南行省或剿或抚,一定要控制住石山,还在芜湖组建水军,又命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坐镇此处,以防红旗营渡江祸害江南。 “红旗贼?” 瘦高个缭手常年往返于长江航道,自然清楚地盘紧挨长江的红旗营,也听说过红旗营有水师的传言,但他却不认为此事有多严重,有些困惑地道: “他们不是已经消停了几个月,多久都没有闹事了。不然的话,咱们江浙兵马咋能放心打进江西去?听说那石山快要被朝廷招安了,要做好大的官。杀人放火金腰带,哎,这世道!” 年长缭手自然也听过石山将接受招安的传言,摇头叹道: “这等机密,咱们哪能知道?” 他见有人投来关注的目光,担心这些话传到船上的官兵耳中,会给自己引来灾祸,赶紧打了个哈哈,道: “咱们就是被人使唤的贱命,上面的大人叫咱们升哪帆就升哪帆,说降哪帆就降哪帆,操这些闲心做甚?再说,红旗贼真要是受了招安彻底消停了,咱们去了芜湖,就不用担心打仗,岂不是更好?” “嘿嘿。那倒是——” 瘦高个缭手被他说服,脸上刚露出笑容,突然就张大了嘴巴,惊叫道: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因惊恐而变得尖利,手指颤抖地指向长江西北岸。 只见靠近西北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成片的小船,密密麻麻,怕不是得有一两百艘之多。这些小船已经扬起船帆,借着风势,如离弦之箭般直扑元军船队而来。 船上的红旗迎风招展,在灰暗的江面上格外显眼。 船老大正在舱室盯着舵手操作,几乎和缭手同时看到西北岸异变,脸色骤变,心知不妙。 船上虽然有押船官军,但数量太少,一旦被这么多小船缠上,后果将不堪设想。船老大丝毫不敢犹豫,赶紧下令道: “敌袭,快,升满帆!” 他的手心渗出冷汗,但仍然保持着镇定,并不是胡乱下令。江心洲两边虽然危险,但被贼军的船队缠上更危险,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此处江段,摆脱敌军的追杀才是正经。 袭击元军这支船队的,正是蛰伏许久的红旗营水师。 此刻,徐达伫立在一艘艨艟舰首,目光如炬地盯着忙乱的元军船队。 红旗营水师的“战船”其实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小渔船改造而成,短途运兵还勉强凑合,真要是当做战船在大江大湖上与敌周旋,那就真是把红旗营将士的性命当儿戏了。 尤其是见识过火炮的威力后,徐达更坚定了“舰船巨炮”的水师发展思路。 但战船这东西制造周期实在太长,还极吃技术积累,红旗营缺木料缺工匠,便是不顾民生,全力造船,一年也造不了几艘,还会因技术积累不够,不敢造太大。 趁着大战爆发前,夺取元军现有的“巨舰”,便是石山早就定下的策略。 为了制定这次突袭作战计划,红旗营光情报搜集就调用了很多力量,水师还进行了专门的战斗推演和训练,前后持续了几个月时间。徐达犹不放心,又利用沿岸烽燧传递信号,以提前布设此次伏击行动。 元军这些“巨舰”,他志在必得! “放信号!” 三支巨大的烟在徐达的旗舰船头点燃,冲天而起的烟却不是庆祝元宵佳节,而是战斗发起的正式信号,令旗挥动,旗语打出,百船齐发,凭借着船小吃水浅的优势,朝元军船队包抄而去。 自从刘家港被方国珍焚毁后,元军就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水军了。 如江西行省平章星吉统率的所谓蒙汉水师两万人,其实就是有若干简单改造的战船和大量渔船,船队确实能一次就运输两万人,却不是说这两万人都能在船上作战。 严格的讲,元军水师更类似于骑马步兵。所谓的战船,主要用途是运兵载具,而不是作战平台。 即便是水军作战,也更像是在战船上的陆军以各种手段对拼。 元军这支船队同样是合格的运兵载具,但这次返回芜湖,却不是运送兵马,也并非作战。 而是因为元廷招安石山的行动即将进入最后阶段,为防谈判破裂石山再次作乱,才从江州前线抽调了一批战船回来压阵,以协助驻守芜湖的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封控长江航道。 为确保船队安全,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还安排了七百余名官兵押船,靠这些人,防范打击拦江打劫的水匪自是绰绰有余,但面对红旗营如此庞大的船队袭击,则力有不逮。 押船千户宋右吉此时正站在船楼上,脸色发白。尽管大船明显有甲板更高,弓弩手置身其上射箭更稳定等优势,他的第一反应仍是赶紧逃跑,根本不敢与红旗营的小船多做纠缠。 “全速前进,冲过去!” 船老大已经命令升帆全速航行,宋千户这句废话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他的想法很好,己方人手不足,不宜与敌军纠缠,只要脱离这次战斗,顺利进抵芜湖,汇合了左答纳失里的大军,再回头收拾这些破烂小船,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但徐达精心策划了此次夺船行动,又怎么会让这些入网之鱼再逃掉? 红旗营小船早已扬起风帆,顺风顺水,船上的将士还能同时操纵桨橹,调整起来远比相对笨重的元军大船更加灵活,桨手们喊着号子,有节奏地划动船桨,迅速接近元军的大船。 不过,元军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红旗营小船上的桨手体力终究有限,若不能在短距离内追上并控制大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升满帆的战船扬长而去。 宋右吉的座舰已经扬帆加速,只要不触礁,定能甩开这些如狼群般的小船,眼看着侧翼追击而来的红旗营船队仍有一段距离,他的心态刚刚放松少许,突然船头又有水手惊呼出声: “贼船!贼人的大船!” 只见前方江心洲方向,十余艘“大船”已经升起风帆,似在抢占航道,显然是不怀好意。 这些所谓“大船”的体型其实远逊于元军战船,但宋右吉却不敢与之缠斗。兵力不足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红旗营这些“大船”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船。 很明显,对方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吃定了自己这支船队。宋右吉又惊又怕,尖声下令道: “撞过去,快撞过去!”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宋右吉的座舰船型庞大,用料厚实,确实能撞翻甚至撞烂红旗营的战船,但自身船速也必然会因此受到影响,甚至会导致船体受损而被红旗营小船围住。 更重要的是红旗营统兵官又不傻,如何会拿船体远小于元军的战船横江拦截他们? 船老大可不敢听任不懂船只性能的宋右吉瞎折腾,小声对舵手道: “左转三针位,避让来舟!” 他的声音虽低,却好似压住了宋右吉的尖叫,稳住了舵手有些慌乱的心神,立即转动舵轮,船身缓缓左转,以提前避开红旗营阻截的船队。 船老大心中暗骂,朝廷没有职业水军,打仗的不懂操舟,上船就瞎指挥。宋右吉还算好的,只是瞎喊其实并不怎么干涉船如何开,遇到又蠢又犟还喜欢瞎指挥的军汉,那可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可惜,不是每艘战船的船老大都能像他这般冷静,有的盲目执行押船军官的外行命令,有的本身就经验不足,害怕前船撞击后影响到本船,提前转向争夺新航道。 江心洲把江面一分为二,两边的航道相对狭窄,又布满暗礁和浅滩,元军船队原本是双线一字排开,不多时就乱得看不出最初的队形。 而在这等凶险的航道,偏离航线的代价,便是未知的风险。 “轰!嘎吱!” 首先遭损的,并不是红旗营的被撞战船。实际上,分别指挥江心洲左右两侧船队的张德胜和俞廷玉,早想到元军可能会仗着船大蛮狠撞击,皆指挥各自的船队灵活走位,根本不给对方机会。 一声巨响传来,元军左侧第二位战船因仓惶转向导致船底触礁。 船身剧烈震动,船上人员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幸好江底的礁石不大,大船没有立即灌水沉没,但随之而来的船体偏转,却扰乱了后方的船队,该船上的元军更是惊慌失措。 “快躲开!” “快看看船底是不是进水了?” “谁让你们降速了?快走,快走,不能停!” 押船的军官徒劳地喊着毫无意义的命令,只能增加船上的混乱。后面的战船为了避让前方失控的船只,也在慌乱中大幅度转向,结果便是更加混乱。 江面上充斥着元军船队的呼喊声、咒骂声,以及船体触礁和相互碰撞的声音。 趁着元军船队混乱而开始减速,张德胜、俞廷玉、廖永忠等人指挥着本营小船迅速靠了上去。他们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小船吃水浅、操纵灵活的优势,在这个时候便得到充分展现,红旗营水师数百小船仿若狼群吞象,不惧浅滩礁石,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元军军官深知一旦被小船靠近,自己就完了,声嘶力竭地喊道。 “贼人杀来了!快放箭!” 元军这批战船,大的能运近千人,少的也能运两百人左右,作为作战平台,甲板上能站两三百弓弩手。二十八艘战船若是装载六七千敢战将士,只凭弓弩打击,就能杀得红旗营水师尸横遍野。 可惜,他们只有七百人,平均每艘战船上还不足三十个,却要对付四面八方围上来的十余艘小船,有限的弓弩分开后,根本起不到多少杀伤效果。 慌乱中射出的箭矢要么落入水中,要么被红旗营水师将士以兵器格开,只有极少数倒霉蛋才会被流矢射中。 在各船军官的呵斥下,元军士兵手忙脚乱地开弓放箭,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小船,他们的抵抗却显得如此无力。 在这片混乱中,双方终于要接战了。 张德胜眼见敌军第一艘大船就要冲出包围圈,果断下令: “放火箭!射船帆!” 水军冷兵器作战,火攻是必备手段,船上早做好了相关准备,周围几艘小船上的水师将士迅速开弓,将点燃的火箭抛射出去。 因为逆风,敌军战船又甚是高大,抛射的效果其实并不好,大部分箭矢要么落空,要么射到了元军战船的船舷和甲板上。 但在船多人多的优势加成下,仍有少量火箭侥幸射中敌军的船帆,并迅速将其点燃,大船的速度也跟着降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船上的元军反而要祈祷火势能得到控制,千万别烧沉了大船。 至少船在,他们还有投降求活的希望,船没了就只有船毁人亡了。 “靠上去,夺船!” 江心洲另一边的航道里,俞廷玉的二营也完成了包围,他左手小盾格开一支箭矢,果断下令。 “抛钩!” 三十余条钩索应声抛出,大半挂在了大船的船舷上。 俞廷玉大喝一声: “拉!” 钩索拉住的是大船,但水师的船体更轻,反而在仿若脚底生根的将士们拉扯下,使得他们乘坐的小船迅速向大船靠近。 期间,有个别将士被元军箭矢射中,其他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受伤的士兵咬紧牙关,任凭鲜血染红战袍,仍然死死拉住绳索。 两船已经靠近,杀上去,就能控制这艘大船。 几乎每艘被围的元军大船旁边,都有数艘小船上做着同样的动作,红旗营将士如蚂蚁般攀附在元军战船周围,缓缓将其包围。 大船上的元军便是想集中人员,杀退某一艘小船上的红旗营将士都做不到,而红旗营的小船上同样有弓弩手,虽然仰射效果不佳,却架不住人多箭雨密集。 元军士兵躲在船舷后,不敢探头,只能胡乱放箭,大多数箭矢都落入了江中。 眼见反抗已成为徒劳,不少脑子活泛的元兵担心自己杀伤过多,被俘后会遭到红旗营残酷清算,干脆出工不出力,不仅不愿再探头射箭,对军官要求其斩断钩索的命令,也磨磨蹭蹭。 一些奸猾的老兵甚至开始悄悄脱下军服,只待红旗营杀上战船,就扮做水手求降。 少数红旗营将士在攀援过程中,钩索被元军斩断,掉入冰冷的江水中,很快又被袍泽捞起,更多的人则顺利杀上大船。他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元军士兵,喊杀声震天动地。 若是双方势均力敌,接舷后的战斗将最为血腥和残酷。 但今日的战斗却是以多打少,元军的抵抗意志非常薄弱,眼见着杀上战船的红旗营越来越多,不少元兵开始缓缓后退,根本不敢与之力敌。 一些元军士兵甚至主动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俞廷玉随麾下将士跳上一艘战船的船头,刚斩杀一名元军头目,就听到“滴答“之声,随即一股骚臭传来,竟然是一名元兵当场吓尿,手中的短刀兀自颤抖不止,却没敢扔掉。 这个年轻的元兵脸色惨白,双眼圆睁,显然已经被眼前的战斗吓破了胆。 “嘿嘿!” 俞廷玉轻蔑地看了眼这个小兵,又看向其他元军,知道战斗已经结束,喊道:“缴械不杀!” “投降,俺们降了!红旗营爷爷莫再杀俺们!” “俺们会驾大船,留俺小命,愿为红旗营爷爷效力!” 元军士卒和水手如蒙大赦,纷纷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类似的场景在各艘战船上不断上演,元军的抵抗迅速瓦解,一些试图负隅顽抗的军官也很快就被斩杀或制服,剩下的士兵见大势已去,尽皆放弃了抵抗。 是役,红旗营水师于长江繁昌西江心洲处设伏,经过两个时辰的激战,焚毁敌船一艘,其余二十七艘大船均成为水师囊中之物,俘获元军及水手千余人。 战后又有两艘战船破损严重,未及拖到西北岸和州码头就宣告沉没,令徐达心疼不已。 但剩余的二十五艘大船仍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不仅让急缺大船的水师实力大涨,还将彻底改变水师的作战模式。 至此,红旗营水师终于可以告别依靠小渔舟做主力,与元军作战的历史了。 (本章完) 第229章 天下变局催人战 第229章 天下变局催人战 长江之水,滔滔东去,携着初春的寒意,拍打着两岸的泥滩。 繁昌江面一战后的第十日,长江无为段黑心洲水湾内,已然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七艘元军大型战船错落有致地停泊在湾内,正在接受紧急维修,工匠们的敲打声、锯木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而不远处的江面上,十八艘大型战船和更多的小船,正在江心操练,红旗营水师将士们操纵帆桨口令声、跳帮呐喊声和波浪拍击船身的声响,交织成一曲雄壮的战争序曲。 徐达站在新搭建的望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片新建成的水寨,看着大船上操帆的将士仍有些生疏的动作。往日习惯了驾驶小渔船,面对这些被称为“巨舟”,确实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升主帆!注意风向!” 廖永忠洪亮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这些缴获的战船与往日的小船不同,需要更多的人手配合,更精湛的操船技术。每个指令都必须准确无误,否则在实战中就可能酿成大祸。 为什么不利用更加封闭和宽阔的巢湖水面,组织水师训练呢? 这个问题在战前水师众将就认真讨论过,并由徐达呈文报石元帅同意。 除了巢湖水文条件与长江差别较大外,最主要的原因是濡须水河面较窄。时值冬春之交的枯水期,水位下降明显,水师原本的小渔船尚可畅通无阻,但这些新缴获的“巨舟”吃水较深,极易搁浅。 前几个月的休整期间,捧月、擎日、拔山、忠义、威武等卫兵马,已经在巢湖上利用水师原有小船,轮流组织了渡江适应性训练。 此战后,石山又安排突击兵马进驻白茆洲(黑心洲以东),继续适应大船,这些准备工作,不仅是为了日后渡江作战奠定坚实基础,还是日后征战江南乃至大海的必修课。 说起来,当日繁昌段江心大战的动静不小,南北两岸都有百姓看到。一些农人和渔夫远远望见战火纷飞的场面,回去后添油加醋地讲述,使得这场水战在民间越传越神,根本瞒不住。 江浙行省元军一次性丢了这么多大型战船,自然也不可能不管不问。 种种迹象表明,势力范围就在此处的红旗营有重大嫌疑。 而石山批准徐达在黑心洲水湾建设水寨,则更是明目张胆地表露了他不打算再藏着掖着的决心。 外围水寨的建设日夜不停,瞭望塔、箭楼、码头等设施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虽然被水寨所阻,所有船只都不能入内,看不到里面江面的具体情形,但红旗营水师若无庞大的江面力量,怎么可能如此高调? 石山虽然需要时间重新整合水师,并调兵遣将,做好渡江准备,却并不惧怕元廷再度兴师,与红旗营展开大战。 因为,元廷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就算对手再举大军,红旗营也不怕。 果然,元廷在这件事上,保持了诡异的沉默,现实考量压过了面子问题,元廷不发腹里大军,淮南行省和江浙行省就只能按兵不动。 究其原因,其实并不难理解。 尽管石山并没有接受招安,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已经与招安无异——甚至可以说,没有接受招安的石山,也远比多次接受招安的方国珍更靠谱。 淮南行省深陷张士诚作乱的泥沼之中,根本承受不起此时“逼反”石山的代价。 而在此战中吃了大亏的江浙行省,则是重兵进入江西行省内平乱,内部防守空虚,也不敢过度刺激石山。 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时间来到了至正十三年的二月上旬。 长江两岸的柳树开始抽芽,春天的气息渐渐弥漫。 各方的情报也通过各种渠道,逐渐汇聚到石山这里,元帅府内,信使往来不绝,军令司不断根据最新战局,反复修改完善渡江作战的方案。 在江浙行省东部,元廷与海上巨寇方国珍的交手已经持续了一年时间。 正月里,一场关键的水战在台州湾外海展开。元军出动了新组建的水师,试图围剿方国珍的主力。然而方国珍的船队利用对海流的熟悉,巧妙地摆脱了包围,反而偷袭了元军的补给船队。 这一战让元廷终于认清了一个非常无奈的现实:缺乏强悍的水师,便无法剿灭方国珍这个深谙海战的台州巨寇。 而在浙东行省沿海各州县,尤其是台州路和温州路,众多大族暗中操纵着大片盐田和渔船,饱受方国珍所部肆虐,最初都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但在见识了朝廷疲态,也确实被方国珍打怕后,他们逐渐转变了态度,开始选择与方国珍暗中进行有限合作,主要是为其提供少量补给,以换取自身安全。 最终,元廷只能屈从于天下皆乱,而元军疲软无力的现实,抛出招安杀手锏,决心暂时稳住石山和方国珍这一南一北两个祸患,先集中力量剿灭刘福通和徐寿辉等部贼寇再说。 这个招安决定,据说在元廷内部引起了激烈争论,但最终还是现实占据了上风。 元廷给方国珍开出的条件是正五品的徽州路治中,这个职务与元廷之前向石山开出的正三品庐州路总管,自然是没法比。 但方国珍其实也没得选。 水军终究无法摆脱陆上补给而单独存在,跟元廷对抗了一年多,其部损失不小,亟待补充和休整。 他与石山不同,一直都在主动寻求元廷招安。能得一个正五品官职,就已经很满足了。反正他的水军也不可能深入杭州路以西的徽州路,只要与元廷暂时停战,能缓口气就行。 说起来,方国珍也算是沾了石山的光。 红旗营虽然在徐州之战后,就消停了几个月,可毕竟是拥兵十万,雄踞数路,与其地盘邻近的淮南行省、江浙行省、河南行省、中书省等地官员,可是半点都没敢放松。 各地元军纷纷加强戒备,生怕红旗营突然发难,却又不敢过度刺激其部,惹来石山的报复。 原本应该全力围剿刘福通、徐寿辉、张士诚、方国珍等部义军的兵马,都被石山所部大量牵制。 元廷捉襟见肘,无力再抽调大军,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而在江西行省境内,元军的情况则要好得多。 开年后,元军便兵分南、北两线,继续进剿分散在各地的徐宋兵马。 南线,已经攻入吉安路和赣州路以内;北线,正围攻江州路。 很明显,北线更重要,只要能攻下江州,元军就能直接攻入徐宋的核心控制区——蕲州路。 元军围绕江州路,主要集结了三路大军,分别是: 东路,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统率三万江浙兵马,屯驻彭泽; 北路,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星吉统率两万蒙汉水师,屯驻长江北岸的小孤山(安庆路宿松县境内,依托大雷池停靠水军); 南路,西宁王牙罕沙统率一万八千大军,屯驻德安县。 三路大军近七万人,兵力本就占优势,元军又拥有大量舟船,死死压制住了船小人少的徐宋水师,本应该是铁壁合围。 被困守德化、湖口等地的徐宋兵马正常情况下,只能坐等破城。城中的存粮日渐减少,更糟糕的是,药材奇缺,许多伤员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去。 据说,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星吉曾在酒宴上放言“两月之内,必献伪帝徐寿辉首级于阙下!” 不料,胜券在握时,徐宋一支连偏师都算不上的小股人马,竟然打了一个翻身仗。 正月二十一日,红旗营劫夺元军战船的消息刚刚散开,退守江州路湖口县的赵普胜受此消息鼓舞,在众将议事时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突袭屯驻长江对面的小孤山元军营地。 毫无悬念,这个夸张的提议被徐宋诸将直接无视了。 元军重兵集结,都已经围到了家门口,众将士出都出不去,就算趁夜间偷偷溜出去了,靠城中有限的几条小船,一趟最多也只能运三五百人,能做什么? 这个计划太过冒险,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与送死无异,自然不会受到诸将重视。 赵普胜自从在庐州路起兵后,虽勇悍无畏,却因时运不济,被各地元军赶着跑,到现在身边仅剩百余个心腹,在以实力为尊的徐宋政权内部,本就没什么话语权。 而先前兵败桐城,被石山收留的经历,更让他的形迹显得可疑。 其师兄李普胜也因兵败池州,逃入湖口,身边只有不到七百人,同样说不上话。 徐宋政权发展太快,内部派系林立,纷争无处不在。而本就独立性很强的“彭祖家”更是颇受排挤,在军需分配和作战任务安排上处处受到刁难。 赵普胜有意为“彭祖家”正名,当着众将的面立下军令状“不破星吉不回!若败,愿献项上人头”,这番豪言壮语让在场将领为之动容,最终由镇守湖口的丁普朗特许他率领本部兵马出击。 是夜,月黑风高,江面上寒气弥漫,赵普胜亲领死士百余人乘坐舢板,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划过江面。 元军哨兵因为连日无事,更不防红巾军竟敢以这点兵马夜袭,放松了警惕,竟然没有发现这支悄悄接近的奇兵。 赵普胜竟然在黑暗中寻到了星吉大帐所在,身形如电,双刀舞动如轮,所过之处,元军纷纷倒地。星吉正在舱中酣睡,被喊杀声惊醒时,赵普胜已经杀到跟前。 此战,赵普胜生擒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星吉,连斩其护卫十六人,随即放出信号,接应湖口守军出城,焚毁元军舰船七十三艘,斩首三千四百级。 战后,江水三日泛腥,无数尸体顺流而下,景象惨不忍睹。 这场大胜虽无法扭转江西战场的局势,却极大地鼓舞了徐宋军队的士气,也让湖口守军获得了大批宝贵的战船。 经此一战,元军围绕江州路精心构筑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平乱的压力几乎全压在了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头上,逼得他只能冒险再从江浙抽调大军。 这样一来,江浙行省地区的防务就更加空虚。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卜颜帖木儿可是真不敢“逼反”石山,明知道红旗营抢走了自己的战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求能迅速平灭徐寿辉,再回身收拾不知死活的石山。 江西行省的大败没完,淮南行省这边还有“好活”。 连续两次进剿泰州失败后,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秃思迷失尝试招安盘踞泰州的张士诚。 泰州城中,其实有两部兵马,一部以张士诚为主,一部只听李华甫之命。 李华甫原本就是被招安当上的泰州判官,造反后处处被张士诚压着防着,这个“二当家”做得没滋没味,还要担心朝廷清算,很想借此机会接受招安继续当官。 张士诚却知道自己兵少地盘小,这个时候接受招安,绝对没好果子吃。 李、张二人矛盾不可调和,最终还是张士诚先下手为强,设计火并了李华甫,强行吞下其麾下人马。 经此一乱,张士诚本部势力虽然扩张,内部也得到了表面上的统一,但其声望也受到了严重打击,义军内部实际暗流涌动。 为了重振声势,他只能继续发动大战,以凝聚人心,并断绝李华甫残党的念想。 这一战,张士诚将目标选在了北面的兴化县。 其战术几乎与泰州之战如出一辙:大军以盐船、竹筏等物,走水路避开元军堵截兵马,昼伏夜出,经车路河潜行北上,竟然骗过了沿途的元军哨卡,出现在兴化城下。 此后,便以火油焚城和挖掘地道破坏城基的战术,发动猛攻,终于在第五天凌晨烧塌了一段城墙。起义军蜂拥而入,兴化陷落,江都、高邮两大重镇皆暴露在张士诚兵锋之下,淮南元军不得不转攻为守。 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秃思迷失再也稳不住了,三番两次上书,坦言淮南已经无力剿灭张士诚,久拖不决,恐酿成大祸,请求元廷赶紧发大军平定淮南之乱。 执掌朝政的大元左丞相脱脱倒是想亲率大军平乱,但之前徐州漕运开通,送来的几船粮食杯水车薪。 去年才开始的规模屯田初告成效,眼见春耕在即,急需大量民力,这可是稳定朝廷的根本,他如何敢冒着拖垮大都路的风险,平灭远在淮南的动乱? 在这一系列的大变故下,元廷展现出少有的高效率,迅速达成了对淮南行省动乱的处置意见:委托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再次前往合肥,招安石山。 …… ps:小孤山之战为史实事件,出自《元史·星吉传》“贼帅赵普胜骁悍绝伦,官军舟舰尽为所燔。” (本章完) 第230章 出兵江南谁祭旗 第230章 出兵江南谁祭旗 至正十三年的春寒,比往年褪得更迟一些。 当元廷朝堂诸公终于艰难地达成共识,决意拿出前所未有的“最大诚意”招安石山之时,淮南行省局势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张士诚不但在兴化县站稳了脚跟,还挥师西进,围攻高邮府,因石山愿意和谈曾短暂开放的漕运,被再次掐断,这次还是没有备用路线可选的漕运起点处,让元廷上下感到了切肤之痛。 奉旨入扬州的元廷使者,也差点在高邮被张士诚部义军的游骑所擒,佯装成流民才堪堪躲过一劫,待其赶至扬州,时间已经到了三月十七日。 扬州(江都)城中,早已失了往日漕运枢纽的繁华,城头守军面色惶惶,城内街市冷清,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溅起泥水,也带不起半分生气。 为解高邮之围,扬州连续两次派出援军北上,均被张士诚所部击溃,再次损兵折将,败讯传回,扬州城中更是一片晦暗,大有末日即将来临之感。 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临危受命招安石山,半点不敢拖延。当即派快马赶往六合县,通知驻守此地的红旗营将领缪大亨朝廷天使即将传旨的消息,令其通知石山做好迎接准备,以免横生枝节。 赵琏则乘坐快船,沿长江西进,直抵红旗营控制的无为州裕溪口,等待与石山接洽完毕,便就近入境,以节约时间。 出乎赵琏意料的是,石山这一次的反应异常迅速。 不仅很快同意了赵参政一行的入境请求,还将会见地点定在更靠近前线的无为州治所无为县城。 此举看似体贴,为双方节省了数日途中奔波耽误的时间,却让赵琏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石山何时变得如此好说话了,还有,他为何会出现在无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赵琏只得硬着头皮,领着使团一行人,在红旗营兵马的“护卫”下,改走陆路前往无为县。但使团还未进城,赵琏心中的那点不安便迅速发酵,化为后悔与恐惧。 沿途所见,绝非寻常景象。 官道上,不时有整队的兵马开拔,甲胄鲜明,刀枪耀目,军容严整,绝非寻常州县守军或乡勇可比。还有一队队驮马拉着粮车,沉重的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通往长江的支流河汊里,也挤满了各式小船,装载着疑似辎重的物资,与乡间正在忙活春耕的农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琏虽是文官,却略通军务,哪里还不明白:石山此时移镇无为州,绝非寻常的巡视,红旗营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调配物资,分明是即将发动一场大战! 而他们这支元廷使团,在这个节骨眼上闯入对方的军事重地,知道了其动向,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想到此,赵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使团中的其他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个个面色惨白,窃窃私语中充满了惊恐。 但他们此刻已深陷红旗营的势力腹地,前后左右都是“护卫”他们的精锐士卒,这些军汉虽然言语客气,但眼神锐利,众人犹如笼中之鸟,除了继续快速赶赴无为,别无他选。 无为城内,红旗营元帅石山行辕,旗帜飘扬,守卫森严,元廷使者赵琏被直接引入正堂。 “赵参政,别来无恙。” 石山还是豪爽如故,略作寒暄,便直入主题道: “朝廷这次给我开了什么条件?” 若是放在往日,能如此迅速地与石山直接对话,省去诸多中间环节和繁文缛节,赵琏定会暗自欣喜,觉得招安之事成功有望。 但此刻,看着石山那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戏谑和审视的眼神,再回想沿途所见大军调动的景象,赵琏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半分也高兴不起来。 来都来了,哪怕是为了自己此刻的安全着想,也得先稳住对方。 赵琏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努力维持着朝廷大员的体面与镇定,硬着头皮,开始宣读并解释朝廷的旨意,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优厚的招安条件,能打消石山即刻出兵的念头吧? “天恩浩荡,念及石元帅保境安民,实有功于地方。特旨:添设淮西宣慰使司,辖六合县、及徐、宿、濠、滁四州,并庐州路全境。 擢升石元帅为淮西宣慰使司同知,秩正三品,兼庐州路总管、义兵都元帅府都元帅,仍总制所部兵马…” 宣慰使司同知本来是从三品,但石山兼任庐州路总管,便提升为正三品,赵琏并没有详细介绍这点,因为没有必要,相比起官职级别上的灵活调整,淮西宣慰使司的治权范围才是关键。 生硬地将原本属于徐州路和安丰路的精华区域切割出来,而将红旗营当前实际控制的几处核心地盘全部囊括其中,不惜生生挖出一块新的行政区划,也要给予石山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 元廷背后的形势之紧迫,心态之焦虑,可想而知。 若石山只是个目光短浅,渴望被招安封官的寻常豪强,或降而复叛的义军首领,见到如此“殊恩”,没准真会被朝廷的“诚意”打动,就此罢兵,安心做他的石同知。 可惜,石山深知历史走向,更是早已看透元廷内外皆虚的本质。 待赵琏解释完圣旨,擦拭额角渗出的汗珠时,石山才缓缓开口,语气中似有几分调侃。 “正三品宣慰司同知?嗯,倒也不低。那宣慰使,又是哪一位高才?” 这一问,正中要害。 宣慰使司同知虽然品级不低,但名义上仍是副贰官,需受从二品的正职宣慰使节制。 这个新设的淮西宣慰使司,地盘是石山打下来的,军队是他石山一手创建的,谁又能、谁又敢来做这个能节制他的宣慰使? 这职务安排,纯粹就是元廷惯用的权术伎俩,预先埋下的制衡后手。 若石山接受,朝廷随时可以在他头上空降一位宣慰使,以中枢命令插手地方事务,再逐步分化、削弱他的军政之权。 赵琏心中一紧,拿不准石山此问是已然动怒,正准备翻脸,召唤刀斧手进帐将自己这伙人剁成肉泥;还是真的对条件有所考虑,只是对此细节存有疑虑。 他心中忐忑,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只能更加谦卑地回道: “若…若是石元帅没有异议,朝廷的意思…本官,本官也愿倾力协助石元帅,治理淮西诸地,必不敢有掣肘之事。” 赵琏身为淮南行省参知政事,本身也是从二品的大员,出任宣慰使属于平调,甚至略降,但他此刻将姿态放得极低。 这番话既是表明朝廷可能的人事安排,更是急切地向石山暗示:自己只是奉旨行事,朝廷的规划并非有意针对;若你不满意,这个宣慰使谁来做,都还可以再商量,一切都以石元帅的意愿为主。 他只求先保住自己的性命,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石山已通过赵琏的反应,大致摸清了元廷此次招安的真实底线——已是无奈之下的竭力拉拢,而非胜券在握的从容安抚。他不再捉弄此人,脸色一肃,冷声道: “可惜!” 短短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赵琏耳中。他顿觉两腿发软,膝盖一弯,差点当场瘫跪下去! 全靠缩在官袍袖子里的手指猛力掐握掌心,传来的刺痛才让他勉强保持站立,但身体已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完了,果然还是要祭旗吗? 就在赵琏胡思乱想时,石山已经接着道: “朝廷的‘好意’,石某心领了。只可惜,大军已动,箭已离弦。此番,石某注定没福气与赵参政同衙为官,共事一场了。” “出…出兵?!”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从石山口中听到这确切的答案,赵琏仍是震惊得脱口而出。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本能地抬出朝廷威势,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石元帅!三思啊!那张士诚猖狂,围困高邮,断绝漕运,此乃大都命脉所系!朝廷绝不会坐视,必发天兵征讨!蕞尔小丑,指日可灭!元帅此时若与之呼应,岂不是…岂不是自误前程? 若能悬崖勒马,接受招安,届时与天兵合力剿贼,岂不更是大功一件?” 石山见赵琏到了这时还想用元廷的大军来吓唬自己,不由得轻笑一声,语带讥诮地道: “天兵?赵参政,本月初,江浙的兵马倒是颇为得力,已然攻陷了徐宋的江州路。算算时日,此刻卜颜帖木儿平章的兵锋,怕是已经开始进逼蕲州路了吧?” 元军原本三路大军合围江西北面门户江州路,最熟悉地形、最该出死力的江西本地兵马,却在平章政事星吉的率领下,躲到了长江对岸的小孤山观战,反让客军江浙兵马顶在了最前线。 三方统帅各怀心思,互相猜忌掣肘,谁也不愿拼光自己的老本,故而采取了最保守但也最耗时的长期围城策略。 但赵普胜奇袭小孤山一战,一举击溃江西元军,打破了这个平衡。 江浙兵马成了绝对主力,卜颜帖木儿为防战事迁延,石山在背后生乱,只能不惜伤亡,以求速战速决,其人再次抽调两万大军东进后,便开始发动猛攻。 而江州红巾军若是仍依城固守,元军其实也并无太好的办法。 但德化、湖口两城中的存粮不足,久守必失,小孤山的胜利又鼓舞了部分红巾军将领,主张以攻代守,利用缴获的战船袭扰元军,破坏其粮道,择机打开缺口。 卜颜帖木儿老于兵事,发现这一情况后,果断示敌以弱,阵线不断后移,诱使红巾军出击部队深入,待己方增援的生力军赶到后,突然发力,将出击的红巾军合围并全歼。 随后,元军挟此大胜之威,乘势反扑,一举攻破了因分兵而空虚的湖口和德化两城,夺下江州路。 江州陷落,是元廷近期难得的一场大胜,极大地鼓舞了各地元军的士气,也使得围攻徐宋政权的战事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个时候,张士诚围攻高邮便显得格外扎眼,而雄踞张士诚西侧的石山按兵不动数月,就更令元廷忌惮,若不是担心石山会在平灭徐宋的关键时刻捣乱,也绝不会如此破格招安。 石山点明元军攻入蕲州路,赵琏听出了他这番话中的未尽之意——唇亡齿寒!朝廷一旦集中力量彻底平灭了徐寿辉,下一个要全力对付的目标,必然就是他石山! 即便石山现在受了招安,以朝廷一贯的作风,也定会想尽办法分化瓦解他的部众,削弱他的实力,最终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此时若再不出兵牵制元军,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但这事和他赵琏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传旨使者,可不愿为了石山的出兵贡献热血。 赵琏还不想死,只能搜肠刮肚,劝说石山冷静。 “朝廷…朝廷向来宽仁,石元帅如今手握雄兵十万,坐拥数路之地,声威赫赫,已有自保之力。若能趁此机会,真心归顺,报效朝廷,辅佐天兵平灭四方动乱,再造太平盛世。 届时,封侯拜相,泽被子孙,亦未为可期啊!何必…何必行此险着呢?” 石山看着赵琏再次渗出细密汗珠的额头,猜到他的想法,突然笑道: “赵参政今日大失分寸,可是在担心我会拿了使团众人祭旗誓师?” 赵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承认也好,否认也罢,此刻他们的性命完全操于石山之手,任何言语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担心与否,又能改变什么? 石山见赵琏这副模样,就知道对方的心思被自己猜中,虽然他杀起贪官污吏绝不手软,但却不是滥杀,赵琏此人现在活着,比死了对红旗营更有用处。继续道: “参政忙前忙后数月,为我红旗营赢得了宝贵的备战时间。石某恩怨分明,自不会亏待你。”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赵琏脑中轰然炸响,他呆立当场,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虽然从淮南行省的立场出发,确实需要与石山维持停战状态,才能勉强稳住东线形势,集中力量对付张士诚。但他赵琏和淮南行省,以及背后的朝廷,从头至尾,竟然都被石山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们寄予厚望的招安谈判,竟然只是石山用来麻痹元廷争取时间的策略,自己辛辛苦苦担惊受怕的奔波,也成了资敌之举。 这种被利用、愚弄的感觉,更让他感到无比的羞怒和惊恐——若是朝廷追究起来,“为贼军赢得备战时间”的罪责,比战败失地,甚至比被杀祭旗还要严重! 石山不等赵琏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继续淡然地道: “放心,扬州那地方,我暂时没有兴趣。你们该如何做就如何做,我绝不会背后捅刀子——他日我若想取扬州,自会堂堂正正地去取,用不着任何人帮我牵制你们的兵力。” 石山出兵已经无法阻挡,但只要不拿他赵琏祭旗,并且承诺暂时不攻打扬州,那么对他个人和淮南行省来说,就已经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赵琏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绪,联想到两个多月前江浙行省大批战船遗失的惊天大案,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试探着问道: “石元帅此番出兵,意欲江南?” “对!” 石山点头承认了赵琏的猜测,大军已经做好准备,出兵在即,大略用兵方向已不需再对赵琏隐瞒。 “江北纷乱已久,民生凋敝。江南富庶,钱粮丰足,正是用武之地!” 他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赵琏,话锋一转,道: “若我所料不差,高邮城恐怕坚持不了多少时间。高邮一旦陷落,扬州多半也守不住。参政此番回去,也难有作为,待到扬州城破,你准备以身殉城,还是投降张士诚?” 这个问题,恰恰戳中了赵琏内心深处的迷茫与恐惧。 石山起兵南下的消息一旦传开,即便红旗营不攻打扬州,也必然会动摇本已低迷的守军士气。张士诚一旦攻克高邮,挟大胜之威南下,扬州失陷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此番若是回去,先要背负招安石山失败的罪责,等到城破之日,又绝无可能投降张士诚。那么,或许在背负淮南事败的骂名后,绝望地殉城,才是他唯一的选择。真要背负骂名而死吗? “这样吧。” 赵琏还在经历内心激烈挣扎,石山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道: “看在你为人还算实诚,又为红旗营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我来替你解决这个两难的问题。” 赵琏立刻猜到石山要强行扣留他,愤然道: “赵琏深受皇恩,唯有效死尽忠,以报朝廷!绝无可能投靠于你!你若强留,赵某唯求一死!” “哈哈哈!” 石山朗声大笑,他与赵琏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笑道: “话别说得这么满,你既已亲眼目睹我军调动,知晓我军意图,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现在就放你回去。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暂且‘做客’合肥,待到他日扬州城破,局势明朗,我再礼送参政离去,届时是寻求元廷宽宥,还是归隐山林,皆随尊意。其二,随我出征,亲眼见识红旗营将士如何气吞山河!” “你……!” 赵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石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就算心中再有万般不甘,在早已看破自己外强中干本质的石山面前,却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石山将他绑上红旗营的战车。 次日,三月二十三。天气晴朗,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澄澈。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江岸的新柳,带来勃勃生机。长江无为段江面开阔,水势平缓,在阳光下闪烁着万点金鳞。 黑心洲水寨内,舳舻相接,帆樯如林,无数大小战船排列有序,几乎塞满了整个江面。猎猎飘扬的红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红旗营首批出战的万余名精锐将士,早已登船完毕,他们甲胄齐全,刀枪雪亮,默默地注视着旗舰的方向,等待着进攻的号令。一股肃杀而雄壮的气势,弥漫在天地之间。 详细的作战计划早已反复推演修改,下达至各级军官,无需再进行冗长的战前动员。 石山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大的旗舰楼船,手扶栏杆,极目远眺。但见大江奔流,南岸土地肥沃,阡陌纵横,远山如黛,一片繁荣景象。 “如此江山,岂容胡骑长久践踏!” 石山心中豪情顿生,如同这浩荡春江,澎湃不休。转身,目光扫过麾下众将期待的面孔,下令道: “扬帆!启航!” (本章完) 第231章 廖氏双雄见首功 第231章 廖氏双雄见首功 太平路芜湖县,龙窝湖。 春日的阳光洒在浩渺的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红旗营水师第三镇镇抚使廖永安(兼第五营指挥使)站立在座舰高大的艉楼甲板上,单手按着腰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渐近的湖口。 预想中的戒备森严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座仍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废弃水寨,焦糊的气味随风飘来,夹杂着木材燃烧后的余烬。 廖永安啐了一口,浓眉紧锁,脸上写满了失望与轻蔑: “呸!满以为能抢个拔寨夺旗的头功,热热身!怎料这些鞑子真他娘的属耗子的,胆子比卵子还小!不待俺们船到,倒先点火烧营,撒丫子跑了!” 他的声音粗犷,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老远,引得身旁的将士们一阵低笑,却又不敢太过放肆。 一名斥候哨船飞速靠拢,队率站在船头,仰头高声禀报: “镇抚使!俺们已仔细查探过了,元狗撤得很仓促,营寨里不少来不及运走的粮食都被他们自己点火烧了,还有些破烂军械扔得到处都是。 湖内几条大的河岔子,俺们也进去搜了,没见着元狗船队的影子,真跑干净了!” “哼!丧家之犬,跑得了龙窝湖,还能跑得出这长江?躲得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 廖永安没有过多纠结于此处的扑空,他抬眼望向西面江面,只见帆影幢幢,庞大的主力船队正借助风势与水势,浩浩荡荡地向下游驶来。他转头对身旁一名精干的年轻军官下令道: “华高,你乘快哨回去,向元帅禀报此处情况,龙窝湖已经空了,元军水师主力恐怕逃到了下游。禀报完毕后,再赶紧跟上来!” “得令!” 队率华高抱拳领命,敏捷地顺着船舷跃入一旁待命的轻快哨船。那小船立刻扬起一面小帆,桨手奋力划动,如离弦之箭般逆流而上,朝着主力船队的方向疾驰而去。 “传令!各船起锚升帆,保持警戒队形,继续前进!” 廖永安不再耽搁,大手一挥,命令迅速通过旗语传递下去。 自从石山在徐州一战中正面击溃元廷十万大军,展现出争霸天下的雄厚实力后,一江之隔的江浙行省便寝食难安。 上至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下至地方州县官吏,无不担心红旗营这支虎狼之师会随时渡江南下,蹂躏大元富庶的财赋重地。 当时彭莹玉、项普略的红巾军正大闹杭州路,沿海诸州县还被方国珍肆掠,江浙行省绝大部分兵力都被牵制在东线,实在无力沿千里长江全面布防。 无奈之下,只能仓促组建一支水军力量,核心目的并非歼敌于江北,而是控制江防。 其战略构想在于:即便石山军队侥幸渡江取得几座岸头城池,只要江浙水军足够强大,能够寻机摧毁红旗营的战船,断其后勤与退路,便能将其渡江部队变成孤军,届时再调集陆师从容围剿。 最初主持此事的是太平路万户纳哈出,他将水军营寨地址选在了能够就近监控巢湖两个主要入江口(裕溪口、栅江口),且位置又相对隐蔽的芜湖县龙窝湖内。 龙窝水军初建时,仅有大小战船四十余艘,兵马约两千人(还包含了芜湖县守军)。 纳哈出当时判断,红旗营起于淮西,即便有些水军力量,顶多也就是些在内河湖泊行动的小型渔船,根本无法与元军装备的大型战船相提并论。 他认为,有这样一支水军扼守龙窝湖,就足以应对可能来自江北的威胁。 后来,江浙大军逐渐击退了浙东的红巾军,江浙行省略有余力,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考虑到石山的威胁与日俱增,便向龙窝水寨增派了两千兵马及若干战船。 此后又将曾主持围剿方国珍的左丞左答纳失里调来,加强此地防务,全权负责龙窝水军。 左答纳失里与方国珍部多次交手,深知战船性能、数量以及水手素质在水战中的决定性作用,多次请求卜颜帖木儿,再调拨一批大型战船,进一步加强龙窝水军实力。 卜颜帖木儿好不容易从江西前线挤出一批战船,移交龙窝水军,却在途中遭遇红旗营水师突袭,所有战船尽数成了红旗营的战利品。 此战后,石山公然在黑心洲江面建立水寨,在长江中练兵,其渡江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更让左答纳失里寝食难安。 尽管红旗营水师管控严格,龙窝水军派出的细作和哨船始终无法准确摸清对方水师的具体规模和真实战力,但左答纳失里根据那批被劫战船的数量和质量推断,红旗营水师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假以时日,待他们消化了这批新得战船,其实力只会更加恐怖。 更让他忧心的是,龙窝水寨本身并非绝佳防御要地,其依赖的陆上支撑点——芜湖县城,城小墙矮,缺乏立体纵深防御体系。 一旦红旗营大军渡江,主力无需攻打水寨,只要先拿下芜湖县城,龙窝水寨就将彻底失去陆上依托和补给,成为一座孤悬湖中的死地。 因此,左答纳失里曾多次提议,应将水军主力后撤至江宁城外的江面锚地,背靠坚城,与城中兵马协同防守,更为稳妥。 但此时,卜颜帖木儿正亲率江浙行省主力大军,在江州路与徐宋红巾军鏖战,平灭伪宋政权的大战已进入最关键阶段,后方万不容有失。 无论是防备石山攻入江浙行省捣毁自己的老巢,还是防备其水师顺江西进,与徐宋大军夹击在江西行省作战的江浙大军,都必须在黑心洲江面附近维持一支水军,起到监视、迟滞和预警的作用。 卜颜帖木儿拒绝了左答纳失里的撤防请求,但也深知龙窝湖的凶险,允许确认石山发起大规模渡江作战时,龙窝水军可灵活行动,避免水军主力被堵死在湖内遭围歼的结局。 如此,便有了廖永安所部前锋扑空龙窝湖水寨的一幕。 左答纳失里在接到一连串烽燧警报,确认红旗营水师倾巢而出后,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卜颜帖木儿“灵活行动”的命令,焚毁不便携带的物资,率领主力战船和运输船队撤离了这片“死地”。 不过,对于志在江南的红旗营而言,芜湖县本身并非此次渡江战役的首要战略目标。既然左答纳失里识趣地不战而走,那大军也确实没必要在芜湖这片区域浪费时间。 “目标当涂县,继续前进!” 旗舰上,石山听完华高带来的情报,果断调整了作战方案,随即又下达新的指令: “命邵荣所部,执行第二号作战方案!率领第二批渡江部队,进抵窑塘坝水域集结待命。待我军主力登陆当涂,控制沿岸要点后,再发信号接应他们渡江!” 水上作战,简短的战术指令依靠旗语、锣鼓、灯光信号传递,而这种涉及整体计划变更,且非即时执行的复杂命令,则需要依靠轻快的哨船进行传递。 命令迅速被誊写于防水油布袋中,由专门的传令兵乘坐高速哨船,飞速驶向北岸。 按照战前制定的多套预案,由邵荣指挥的第二批渡江部队,早已在长江芜湖段北岸的集结点完成集结,无需哨船再远途返回上游的白茆洲营寨。 元军这边,左答纳失里虽是不战而放弃龙窝湖,却并非一味怯战逃窜。 为了掩护行动相对迟缓的辎重、粮船队伍安全东撤,他亲自统率麾下主力战船,在曹姑洲一带江面,调整队形,迎向了衔尾追来的红旗营水师廖永安前锋船队。 他不能一仗不打就直接逃回江宁,那样不仅对上面无法交代,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也极大。 而且,他必须通过一次实质性的交锋,掂量红旗营水师的真实战力,了解其船只性能、水手操舟水平、将士接战能力等,这些第一手情报,对于后续制定更合理的应对策略至关重要。 “好家伙!鞑子这是摆开阵仗,要跟咱们过过手啊!哥,瞅这架势,船比咱们多,个头也不小,要不要稳一稳,等后面的大部队上来再打?” 廖永安身旁,其弟廖永忠舔了舔嘴唇,虽是询问,但语气中那股遇到硬仗时的兴奋与跃跃欲试却压抑不住,廖永安知道自己的弟弟年轻气盛,最是好战,道: “等等看!” 廖永安同样渴望一战,洗刷龙窝湖扑空的憋闷,但他身为主将,却不能被求战之心冲昏头脑。 他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元军船队队型。元军战船数量约有八十余艘,比自己多出二十余艘,且其中大型战船的比例明显更高,总料数(料为船舶容积计量单位)远在他的前锋船队之上。 此时,江面上正刮着东南风,且长江曹姑洲一带的流向是由南向北。廖永安所部顺流而下,左答纳失里所部能借风势,双方在自然条件的利用上,算是各有优势。 因为刮东南风的原因,直接升满主帆难以有效控制船速和方向,容易发生碰撞,故此刻敌对双方都只张着辅帆或半帆,在流动的江面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相对距离。 “升主帆!前队压上,弓弩手准备!” 左答纳失里终于不愿再等下去,红旗营水师前锋虽然减速,但其后方庞大的主力船队却没有减速。一旦让对方主力加入战场,自己这点家当可不够折腾。 他必须趁现在对方主力尚未完全展开,先狠狠敲掉其前锋一部,既打击对方锐气,也能更好地掩护辎重船队撤退,同时达成试探敌军实力的目的。 看到元军船队突然升起满帆,借助风势开始加速逼近,阵型展开,显露出攻击意图,廖永安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降半帆,抢占戗风位,准备接敌!弓手上前!” 廖永安的命令通过旗手迅速传达,各船将士奋力操纵船帆和船舵,利用对江流和风力的巧妙运用,灵活地调整着航向和姿态,迎着元军船队冲去。 双方船队很快就纠缠在了一起。刹那间,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错穿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射向对方的甲板、船帆和操舟的将士。元军旗舰上的拍杆不断砸落,试图捣毁靠近的红旗营小船。 左答纳失里凭借着船大、船多、兵员多的优势,居高临下,用密集的箭雨压制红旗营的小型战船,制造了不小的伤亡。 廖永安所部也有四艘经过改装的大型战船,其体型甚至比大部分元军战船还要庞大坚固。 这些大船在混战中表现得异常勇猛,它们不顾四周飞来的箭矢,奋力冲击元军的船阵,用弩炮精准射击,用拍杆猛烈还击,战果颇为可观。 一艘元军中型战船甚至被廖永安座舰的拍杆连续击中侧舷,船体破裂,江水疯狂涌入,开始缓缓倾侧,船上的元兵惊慌失措,纷纷跳船逃生。 但总体而言,元军凭借数量和体量的优势,占据了上风。 红旗营一方的小型战船在混战中损失较快,不断有船只被火箭点燃,或者船体破裂失去动力,甚至被元军大船撞翻,局势正逐渐朝着不利于廖永安所部的方向发展。 “不能这样硬拼下去!耗光了小船,俺们这几条大船也得陷在这里!” 廖永安很快就看清了形势,意识到必须改变打法,他迅速命令旗手向另外三艘己方大船打出旗语,要求他们掩护自己,突击敌军旗舰。 “转向!目标,鞑子主将座舰!冲过去!” 廖永安指着远处那艘最为高大的元军战舰,厉声吼道,其座舰上的将士们发一声喊,奋力操舵转帆,船只划开一道白色的浪迹,犹如离弦之箭,直扑左答纳失里的旗舰。 “撤退!” 左答纳失里在旗舰高大的艉楼甲板上,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远方江面上,红旗营主力船队的桅杆顶端显露出来,萌生退意,不敢恋战。 但此时想要脱离接触谈何容易? 大船在江心转向本就迟缓,更何况还是逆风逆流! 其旗舰好不容易才笨拙地开始调转船头,就看到廖永安那艘战船逼近过来,两船侧舷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至不足三丈!左答纳失里瞬间猜到了对方的意图——跳帮夺船! 他顿时吓得亡魂皆冒,声音都变了调,声嘶力竭地大喊: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不准他们靠过来!” 其实不用他命令,双方甲板上的将士早已在疯狂地对射。 箭矢密集如雨,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廖永安看准时机,与廖永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尽是悍勇与决绝。 “荡过去!” 廖永安大喝一声,与廖永忠以及另外六名精心挑选出的精锐健卒,猛地抓住从主桅杆上垂下的粗实缆绳,如同灵猿般猛地凌空荡起,稳稳地落在了左答纳失里旗舰的主甲板上! “杀!” 脚刚沾甲板,廖永安便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手中短刀一挥,便将一名惊愕的元军弓箭手砍翻在地。廖永忠等人也同时发难,刀光闪处,血光迸溅。 甲板上的元军士兵大部分正专注于向对面放箭,根本没料到敌人竟敢如此亡命,迎着箭雨直接跳帮杀上船来!一时间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虽然元兵人数占优,反应不慢,嚎叫着围拢过来拼死抵抗,并在混战中砍倒了四名跟随跳帮的红旗营勇士。 但廖永安、廖永忠兄弟二人悍勇无比,刀光翻滚之处,接连劈翻了十几名元兵,硬生生在拥挤的甲板上杀出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期间,又有更多悍勇的红旗营士兵利用缆绳荡了过来,加入战团,旗舰甲板上的战斗迅速白热化。 左答纳失里眼见己方士兵不断倒下,而对方后续人员还在不断增加,心知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一旦旗舰被俘,将是奇耻大辱。 悲愤绝望之下,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就欲向脖颈抹去,眼前却突然一,手腕剧震,佩刀竟被一柄飞旋而来的短刀精准地砸飞出去! 左答纳失里还未反应过来,一个魁梧的身影已然如猛虎般扑到近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前襟,巨大的力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廖永安一把抓着左答纳失里,脸上带着一丝浴血奋战后的狞笑,唾骂道: “嘿嘿!到了爷爷手里的肥鱼,岂能让你就这么轻易地寻死觅活?给爷爷老实点!” (本章完) 第232章 神雷天降采石矶 第232章 神雷天降采石矶 曹姑洲一战,元军旗舰被红旗营水师缴获,其主帅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也被廖永安生擒,元军水师目睹主将座舰升起红旗营的旗帜,顿时士气大挫,军心涣散。 而此时,战场上游方向,红旗营水师主力庞大的船队帆影蔽空,正浩浩荡荡压来,剩下的元军将领哪里还敢恋战,慌忙收拢战船,仓惶向着下游撤退。 一支正常的舰队,通常拥有各种型号的大小战船,以适应复杂的战场环境和战术需要,但战船再多,其作为攻坚破敌的主力战舰,必然不会是其中的小型战船。 曹姑洲这场短暂却激烈的交战,再次以鲜血印证了水战中的铁律:在正常交战距离和地形下,大船对小船拥有近乎绝对的碾压优势。 廖永安所部前锋虽勇猛敢战,但多为中小战船,此战中损失不小,多艘战船受损严重,士卒伤亡也颇重。好在最后冒险突击,擒获了左答纳失里这条“大鱼”和其座舰,总算没有亏本。 眼见元军船队逃跑,廖永安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压下了部属请战的呼声,放弃了冒险继续追击敌军船队的计划,转而收拢救治伤员,拖曳受损船只。 元军龙窝水军虽然在此战中失去了主帅,但其主力战船并未遭受严重损失,水军实力犹存,仍有再战之力。 而廖永安部此战损失颇大,亟需休整修补,不宜再担任船队前锋。 水师都指挥使徐达听完前锋哨船汇报,迅速调整了部署,命第二镇俞廷玉部分船队前出,接替第一镇做前锋。 被俘的左答纳失里倒是有几分硬气,从被廖永安擒获,一直到被转送至石山的旗舰上,眼神中混杂着屈辱、不甘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惧,却始终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不能及时审出有价值的情报固然可惜,但石山此番挥师南下,筹备已久,志在必得,本就没有将胜利寄托在侥幸擒获某个重要人物,获取某条关键情报之上。 江南之大,红旗营一口根本吃不下。 即便确定了要并吞江南,红旗营以后与元廷的“交涉”还会有很多,左答纳失里死活不张嘴,石山也不差这点情报,自没必要对其用刑,只是淡淡一笑,吩咐左右,道: “带下去,好生看管。就让左答左丞和赵参政同住一舱吧。” 左答纳失里和赵琏分属江浙和淮南行省,却都是元廷委任的行省高官,如今皆成为红旗营的阶下之囚,想必这两人之间会有不少“共同语言”,或许时日稍长,能有所收获。 从黑心洲水寨至当涂县江段,航程约有一百八十里。 虽然顺水而下,但红旗营水师船队规模庞大,所有战船的行驶速度,其实要参照航行最慢的战船。 而且,此时为偏东南风,正好逆着船队行进的方向,导致其航速较慢,需近两日的航程,方能抵达预定登陆区域。 春日江面风浪虽然比较平缓,但长时间乘船颠簸,对于绝大多数出身北地不擅舟楫的红旗营将士而言,仍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战前长达数月的渡江适应性训练,以及首批渡江将士精选的重要性了。 若不是如此精心准备,仅晕船一项,就足以让这支大军战斗力锐减。 即便如此,连续航行仍让红旗营将士倍感疲惫。 徐达估算了船队行程后,判断船队将在明日前半夜抵达当涂水域。鉴于夜间登陆风险极高,地形不熟,极易发生混乱,就地下锚也容易被敌水军偷袭等问题,建议船队先靠岸休整。 石山同意了其建议,船队转向陈桥洲内侧(靠庐州路一侧)港湾下锚,抓紧时间修补船体,将士们也好饱食安寝,恢复体力。 浪涛中,火光在各船陆续点亮,岸上炊烟袅袅升起,短暂地驱散了战争带来的紧张气氛。 如此大规模的渡江作战,调动的人力物力极其浩大,准备周期长,根本不可能瞒过对岸的守军。 预订的登陆点当涂元军早已接到多道预警,全面调整了兵力部署,严阵以待。 龙窝水军兵败曹姑洲、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被擒的消息传来,更是让当涂守军神经紧绷,日夜加强巡哨,江岸烽燧林立,戒备森严。 想靠几艘小船运送少量兵马,就能偷袭取得敌方重要据点,根本就不现实。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俞廷玉率领的前锋船队悄然驶近当涂江段。 元军巡哨船第一时间发现了迷雾中隐约出现的庞大帆影,立即敲响了急促的示警铜锣。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沿岸元军营地顿时人喊马嘶,行动虽然略显慌乱,但反应却颇为迅速,显然是早有预备。 俞廷玉经验老到,并没有因为守军慌乱而立即发动强攻。 他谨慎地命令前哨小船四散开来,详细探查登陆点周边水文和地形。 待前锋完成侦查,红旗营水师主力船队也已经抵达长江当涂段,在采石矶以西的江面上展开庞大的阵型,桅杆如林,战旗猎猎,给守军以沉重的压迫感。 “元帅,敌军果然重点围绕采石矶设防!” 俞廷玉已经摸清了周边情况,乘哨船登上元帅旗舰,亲自向石山汇报敌情: “矶上估摸驻有守军三千余人,通往当涂的道路在采石矶北面“矶脚”,正好在守军弓弩覆盖下。 矶体两侧多是开发已久的圩田,此时春水方生,田内淤泥深厚,难以通行。圩田之后还有纵横交错的河沟水网,我军大船根本无法进入,兵力也难以展开。” 他指向险峻的采石矶矶头,面色有些凝重地道: “末将以为,此战若要快速攻克当涂,打开进军江宁的门户,恐怕无法取巧,还是必须从正面啃下采石矶这块硬骨头!” 关于渡江登陆点的选择,军令司在战前曾精心制定了两套方案:一为当涂,二为芜湖。 选择在当涂登陆的好处是距离战略目标集庆路(江宁城)最近,一旦登陆成功并攻下当涂,大军便可直扑江宁城下。 弊端则是登陆场正面非常狭窄,风险极高,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天险采石矶。 而选择芜湖登陆,好处是江滩平缓,登陆比较容易,风险相对而言要小很多。 但弊端是登陆此地后,进军江宁的陆上通道被山、白臼湖等地形所阻隔,最快的通道仍必须经过当涂县。 途中,还需连续跨越荆山河、青弋河、扁担河、青山河、姑溪河、采石河、慈湖河等十余条河流。 这条进军路线迂回不说,速度还很缓慢,众多横向分布的河沟,还给大军行进和辎重运输制造了极大的困难,极易被敌军层层阻截。 第二套方案看起来稳重,却不利于大军快速直捣核心,时日迁延,很容易被各地赶到的元军合围,因此被石山否决。 石山其实早就知道太平路地形,还制作了简易沙盘。 因为红旗营中不乏太平路籍人氏,如荣军社都事周闻道便是当涂人,为军令司提供了大量当地地理、水文等情报,这也是石山最终决心正面强攻采石矶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作为最终拍板登陆战术的统帅,他还是必须坚持亲临前线,实地勘察。 听完俞廷玉的汇报,石山颔首,沉声道: “先亲眼看看元军的部署虚实。” 元帅旗舰在十数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前出,驶至采石矶以西不足一里的江心处,近距离查探此处天险。 所谓“矶”,乃是突出于江边的岩石或石滩。 采石矶作为“长江三矶”之首,矶头突兀江中,崖高近四十丈(约130米),地势极为险要,控遏大江要冲,素有“绝壁临空”之险称。 当然,这只是夸张说法,并不是说采石矶四面皆为无法攀援的绝对悬崖,真要如此险要无法攀登,也没谁会头铁非要死磕此地。 采石矶下仍有不少可供立足和发起攻击的缓坡,历史上此地曾多次爆发大战即为明证。 这种地形的可怕之处在于,守军居高临下,弓弩箭矢可以轻松覆盖矶下滩头,压制得进攻方难以抬头,而近四十丈的高度差,则使得江中战船上的弓弩根本无法有效威胁到矶顶守军。 元军在采石矶上驻军三千,并非全部拥挤在面积有限的矶顶,而是依托天然地形,分层设防。 事实上,作为防守要地,为了保证采石矶能够长时间防守敌军,守军在面积有限的“矶顶”上,建设了粮仓、武库、水塔、营房、伙房等大量建筑。 其防线实际主要在矶顶下面,自水面向上,大约每隔十丈的高度,元军便设有一道防线,共设三道(“矶顶”因可排兵布阵的面积太小,可以忽略不计)。 每道防线上皆构筑了约四尺高的木制栅栏女墙,既可遮挡箭矢,也能增加进攻方攀爬翻越的难度。 须知道此时寻常县城的城墙高度也不过两丈多,高三丈以上的就能称得上“坚城”。 采石矶这等连续三道,每道都依托十丈高度差建立的防线,其险峻程度远超普通城墙。 守军站在采石矶上面,辅以长枪、劲弩、滚石、檑木等兵器器械,对于任何仰攻部队而言,都无疑是噩梦般的存在。 当然,采石矶毕竟不是几近垂直的城墙,还能徒手攀爬,也就有攻克的可能。 常规战法想要攻破采石矶,要么不惜代价,驱遣麾下士卒以血肉之躯,硬顶着矶上守军的箭石檑木,一层一层地仰攻夺取。 要么寄希望于派出精锐敢死之士,冒死突破一点,搅乱其防御体系,再趁势扩大战果。 这两种战法的缺陷都很大,胜负往往不取决于进攻方的决心和精锐程度,而取决于守军的抵抗意志和远程火力强度。 若守军意志坚定,物资充足,即便将红旗营首批渡江的万余精锐全部填进去,也未必能攻克此地。 石山既然选定采石矶为渡江登陆地点,自然早有准备,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守军犯错或己方某名骁将的悍勇一击上。 他仔细观察此地良久,见元军的部署并未超出战前情报研判和预期,心中大定,扭头看向身旁的水师都指挥使徐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问道: “天德,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替我拔了这颗钉子?” 陆战攻城受挫,尚可择机再战或撤退。水战渡江,一旦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因而,渡江登陆作战压力最大者,非水师莫属,而这份重担大半落在了徐达肩上。 所幸,元帅战前调用多方力量,准备非常充分,不至于让徐达亲自攀援采石矶破敌,见石山垂询,徐达面色沉静,目光坚定,拱手应道: “元帅放心,末将已有万全之策,必为大军打开通道!” “好!开始吧!” 石山用力一拍栏杆,授权徐达全权指挥。 水战指挥和陆战指挥有很大差别,石山只在战前审定作战方案,具体的战斗水战指挥,则放手交给更专业的徐达施为。 徐达躬身领命,旋即大步走向旗舰前部的指挥台。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辽阔的江面与巍峨的石矶,厉声喝道: “擂鼓!升令旗!” “咚!咚!咚!” 低沉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在石山旗舰上响起,穿透江面的薄雾。同时,数面不同颜色和图案的信号旗在主桅杆顶端的望斗上依次升起,迎风招展。 旗语号令迅速被周边各舰的瞭望手接收并复诵传达: “各舰按预定序列,展开进攻队形——!” “首批抢滩船队——准备出击!” “炮船——前出占领射击阵位!” “左右翼护卫船队——警戒上下游江面,防备敌水军反扑!” 庞大的船队随着这一连串旗号指令,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除负责外围警戒的战船外,主力战舰纷纷调整帆向舵角,开始向采石矶方向逼近。 十余艘形状特异的平底抢滩船在数艘战船的掩护下,脱离本阵,靠近采石矶前水域。 由于登陆正面极为狭窄,首批抢滩部队仅投入了三百人,但他们皆是各卫精选出的锐卒,悍勇异常,统兵官更是石山亲自点将的卞元亨。 而红旗营原本公认的悍将常遇春也曾极力请缨打头阵,却被石山驳回“红旗营还没沦落到需要堂堂大将每次都冲头阵的地步”。 话虽如此,石山还是将常遇春安排为第二批登陆队的指挥官,一旦卞元亨攻击受挫或成功打开缺口,便由常遇春率部迅速扩大战果。 此刻,常遇春站在登陆艇中,仰望着高耸的采石矶,顿觉水师的战船彷如幼儿手中玩物。 即便是舰队中最为高大的元帅旗舰,甲板距离水面也不过三丈,与元军最低的第一道防线相比,仍矮了足足七丈之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铁甲,朝身旁亲兵低喊道: “你过来,再给俺检查一遍铠甲束带,绑结实点!” 常遇春这不是战前紧张,而是心忧此战。万一卞元亨冲不破元军的防线,那他就必须顶上去,接过最艰巨的任务,他若再失败,就不能指望其他人能抢滩成功。 待各船基本就位,徐达立于指挥台,目光锐利,再次下令,道: “抢滩船队——突击!” 此时,庞大的舰队中反而安静下来,没有了震天的战鼓,也没有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唯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以及各指挥船上旗手用力挥动信号旗发出的猎猎风声。 所有命令,完全依靠旗语无声而高效地传递。 战场最前沿的一艘抢滩船上,卞元亨紧盯着帅舰方向传来的旗语信号,看得分明后,立刻缩回特制的装甲船舱内,对舱内屏息待命的将士们下令道: “划桨,抢滩!” 这些特制的抢滩船根据石山提出的要求设计制造,平底、低干舷,整个船舱覆盖有厚实的木板和蒙着湿牛皮的顶棚,防护力强。 舱内可容纳三十七名将士(其中七名为往返操船的水手),最多允许二十一人在舱内同时操纵桨橹,全力突击时速度极快。 “放箭!快放箭!” 采石矶上,元军守兵早已发现这十艘造型怪异、无帆也“无人”操纵就能疾驰的快船,军官声嘶力竭地下令。 顿时,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叮叮当当地砸在抢滩船的甲板上,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换火箭!用火箭射它!” 元军指挥官见射箭无法迟滞其行动,急忙变更命令,带着油絮的火箭嗖嗖地钉在船体上,但湿牛皮有效地遏制了火焰的蔓延,收效甚微。 十艘抢滩船速度极快,如同狂奔的巨兽,但在距离矶下石滩尚有五六丈远时,船速骤然减缓,并巧妙地利用最后惯性,将船艏精准地抵近距离石壁仅七八尺的水域。 紧接着,只听得一阵机括声响,抢滩船艏部的装甲板突然向下翻倒,“砰”地一声重重搭在矶脚的岩石上,形成了一道坚固的跳板。 “杀!” 不等元军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卞元亨已率先怒吼一声,一手持盾护住头脸,一手持刀,踩着跳板,第一个跃上采石矶的岩基。 其身后,各抢滩船上的三百锐卒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迅速抢占立足点。 “快!放箭!射死他们!不能让他们上来!” “矶腰”第一道防线后的元军军官骇然失色,声嘶力竭地催促部下。 然而,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 几乎就在红旗营将士登陆的同时,江心上一艘体型较大的战船已经悄然调整完毕,其船身方位与其余战船皆不相同,以侧舷与采石矶纵向平行。 甲板上,水师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冷着脸,凝视着不远处的采石矶,猛地挥下手中令旗: “目标——敌第一道木栅!开火!”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盖过了江面上所有的声音!六门精心部署在侧舷的火炮,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和浓密的硝烟。沉重的铁制实心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地砸向元军的第一道防线! 炮手们虽然还有些生疏,可由于距离足够近,六门火炮第一轮齐射,仍有两枚命中目标。 原本用于防御箭矢的木栅墙,在铁制实心弹挟带的恐怖动能冲击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四分五裂,碎裂的木屑如同致命的霰弹四处迸射,将周围躲闪不及的元兵打得惨叫连连。 说实话,这第一轮齐射,实心弹直接造成的伤亡并不算大,不过是三人毙命,十余人受伤。 但其带来的心理震撼和听觉视觉冲击,却是冷兵器时代无法想象的! 那巨大的声响、弥漫的硝烟、瞬间支离破碎的防御工事以及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都让从未经历过炮击的元军士兵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妖法!是妖法!” “天雷!贼军召来了天雷!” 许多士兵发一声喊,本能地丢下武器,惊惶地向后逃窜,第一道防线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不许跑!顶住!那是铜将军!江宁城头上也有!贼军的铜将军只是大了点!快回来!”见识稍广的元军千户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定军心。 他一眼就看出了红旗营的新式武器只是“大号”铜将军,士兵们却还是慌乱了好一会,幸好上层防线元军受到的震撼比较小,还在抛射箭矢,才没让敌军杀到近前。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红旗营第一批冲滩勇士已经顶着零星落下的箭矢,付出了约二十人伤亡的代价,在矶脚复杂的地形中找到了数条可以向上攀爬的路径。 此时正相互掩护着,迅猛地接近了元军第一道防线! “快!放箭!拦住他们!长枪手上前——” 那名千户的命令还没下达完,便看到江面上纵向的战船再次喷射出火光和浓烟,“大号”铜将军再次发威。 “轰轰轰——!” 红旗营第二轮的炮击又如约而至,这一次,炮手们似乎找到了些感觉,六炮中有四炮命中了目标区域(其中一炮甚至准确地砸在木栅后堆放的守城器械上,引发了二次破坏)。 那名正在呼喊的元军千户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猛地撞击在腰间,下一刻,他的视野便天旋地转,愕然看到自己失去了下半身的躯体轰然倒地……意识的最后,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绝不是铜将军……” 防线指挥官惨死,加之火炮连续轰击的恐怖效应,元军第一道防线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 “破敌在此一刻!跟我上!” 卞元亨敏锐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怒吼着挥刀跃入敌军混乱的阵中。刀光闪处,血雨腥风,他迅速清理了一段栅墙后的守军,身后的红旗营锐卒趁机蜂拥而入,彻底巩固了突破口。 残存的元军再也支撑不住,发一声喊,便丢弃阵地,争先恐后地向第二道防线逃去。 卞元亨却改变了策略,并没有急于散开队形盲目追击,而是指挥部下保持严整队形,稳扎稳打,一边清剿残余抵抗,一边谨慎地驱赶着败兵,试图让他们冲乱第二道防线的守军。 此时,完成输送任务的抢滩船已收起跳板,划离岸边,返回江中,准备接应第三批登陆人马。而常遇春率领的第二批登陆部队数百人,也已经乘船抵达了矶下,正准备接力进攻。 江心上,张德胜的座舰抬高了炮口,对准元军第二道防线,完成第三轮齐射后,便不管射击效果和漫长的火炮冷却时间,立即命船体绕弧线一百八十度转身,准备换另一侧的火炮继续轰击。 南兵本就不如北兵善战,其中又以富庶的江浙地区兵马为最。 这几年成建制稍微能打的官军,要么死在方国珍手里,要么溃散在彭莹玉、项普略联军手下。 剩下最能打的一部分,也被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尽数带往西线,正在蕲州路与徐寿辉所部红巾军激战。 此刻守御采石矶的,其实是以本地乡勇为主临时编练的“义兵”,装备较差,训练有限,战斗意志也相当薄弱。能扛过红旗营两轮炮火轰击和精锐先登的亡命突击,已经算是他们超常发挥了。 此刻,眼见最为险要,寄予厚望的第一道防线竟如此迅速地被突破,凶神恶煞般的红旗营士兵不仅牢牢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驱赶着败兵向第二道防线涌来。 而江面上,敌人的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登陆!守军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败了!败了!第一道防线丢了!” “挡不住了!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了一声喊,第二道防线上的元兵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纷纷丢弃兵器,脱离战斗岗位,不顾军官的呵斥甚至砍杀,哭爹喊娘般地向更高处或侧后方逃去,整个防御体系瞬间土崩瓦解。 “矶腰”处,常遇春刚解下身上碍事的铁甲,递给身后的亲兵,正准备轻装率队发起决死冲锋,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片喧嚣和混乱声。 他愕然地抬起头,便见到采石矶上方元军的第二道防线上,无数人影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抵抗的迹象迅速消失。 “他娘的!” 常遇春愣了片刻,哪里还不知道敌军这就溃败了,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在元帅处争取到的突阵机会,猛地将手中的战刀狠狠插在脚下的泥土里,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一帮没卵子的孬货!这就垮了?倒是让你家常爷爷上去杀个痛快啊!” (本章完) 第233章 常遇春破阵擒将(求月票) 第233章 常遇春破阵擒将(求月票) 卞元亨、常遇春等人还在采石矶上清剿最后负隅顽抗的残敌,左君弼便已率领忠义卫兵马登陆,朝着采石矶后方的当涂城方向疾进,准备趁着采石矶守军溃败混乱之际,攻下当涂。 战前,荣军社都事周闻道曾向石元帅请命,希望能随军出征,凭借自己在故乡有些许人脉,尝试劝降当涂守军,以期减少将士们攻城的伤亡。 石山却以“荣军社事务繁忙,勿要分心军务”为由,婉拒了周闻道的请求。 荣军社事务确实很繁杂,但也没有忙到其都事寸步难离的地步。石山决意不带周闻道出征,自有更深层的考量。 其一,根据战前搜集到的情报,当涂本无城墙,元廷去年颁布‘修城令’后才仓促修建,墙体单薄,高仅两丈七尺,防守兵马多为临时征召的乡勇义兵,战斗力有限。 当涂、采石一体,太平路的防守重点还是在采石矶上,只要红旗营能迅速拿下天险采石矶,打通进军通道,则当涂孤城必破,实在没有必要再行劝降之举,徒增变数。 其二,亦是更为关键却不足与外人道的一点在于:石山及其麾下将士,基本出身于江北,乃是“汉人”;而当涂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守军与百姓,则是“南人”。 双方虽然同文同种,血脉相连,但因长达百余年的南北隔绝与异族统治,两地已在文化认同、社会风气乃至心理层面上发生了微妙却显著的变化。 即便石山在军事上将成功征服天下,将南北双方强行捏合在一起,短时间内,文化上更具自信和优越感的一方将自然而然地占据主导地位。 很明显,南宋故地富庶繁荣的江南,比起一江之隔动乱不休的江北,文化上绝对强势。 石山的见识再如何超越时代,也没法凭一己之力在数年内,就改变这一现实。 但若想真正主导时代变革,重塑华夏,就必须掌握文化变革的主导权。他不能打赢了军事仗,却在一开始就输了文化仗,让未来的发展被江南文人士大夫阶层所左右。 因此,即便明知江南许多州县元军防御薄弱,甚至可能“传檄而定”,石山也必须先硬碰硬,以堂堂之师正面击碎“南人”可能残存的心理优越感和抵抗意志。 唯有如此,才能为将来推行新政、主导文化融合与变革,赢得至关重要的话语权和主动权。 当然,这些都是更为长远的布局。 眼下当务之急是攻陷当涂,继而剑指江宁,先在江南牢牢站稳脚跟再说。 待龚午亲率捧月卫精锐,护卫着石山登上采石矶下的临时码头时,矶上的战斗已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抵抗和肃清残敌的收尾任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硝味,焦黑的木栅残骸和散落的兵刃箭矢随处可见,显示着不久前战斗的激烈。 左君弼派来的一名队率正在码头焦急等候,见到石山登陆,立刻上前禀报: “元帅!当涂城元狗中有一员悍将叫纳哈出,好生勇猛!趁我军刚刚进抵城下,立足未稳之际,突然打开东门出城反击,连破我前军两阵。 左都指挥使特命小人前来禀报,请元帅务必小心,谨防敌军狗急跳墙,突袭中军!” 即便是在火枪火炮已开始崭露头角的时代,勇猛绝伦的悍将依然能在战场上创造奇迹。 但再勇猛的悍将,也绝难冲击阵型密集且同样敢战的精锐敌军。石山身边有捧月卫精锐护卫,自是不惧什么元军悍将突击,他更关心的是元军反击对红旗营造成的损失,沉声问道: “我军伤亡如何?” 那队率面色一黯,低头禀道: “孙德崖指挥使力战殉职,叶升指挥使负伤,两阵伤亡,初步清点,约有百人。” 孙德崖投效石山已经一年有余,算得上是军中的“老将”了。 此人没什么大志,初期有些得过且过,故而一直止步于指挥使。直到石山在徐州一战大破十万元军,孙德崖才仿佛被惊醒,真正开始追求进步,日常训练抓得极紧,表现颇有起色。 本次渡江作战,石山念其转变显著,有意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也好在军中树立一个知错能改、浪子回头的榜样,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福薄如此,将性命丢在了这江南第一战的城下。 叶升素以骁勇闻名于合肥诸将,也败在纳哈出手中,看来这元将确实有些勇悍,绝非易与之辈。 不过,这些个人的勇武,在红旗营整体的战争机器面前,起不到什么决定作用。 红旗营攻坚破敌,依靠的是严密的组织,严格的纪律,合理的战术和过硬的训练,而非个别将领的匹夫之勇。石山不希望麾下众将因为这一时小挫,而产生畏敌情绪,或是急于复仇的冒进心态。 “现在战况如何?”石山继续问道,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左都指挥使已暂停攻城,收拢了各部,稳住了阵脚,并将出城的纳哈出所部挡在了城外东南角的梅山一带,使其无法退回城内,也无法再冲击我军本阵。” “好!处置很得当。” 石山闻言,心中顿时安定。左君弼临阵不乱,应对得法,已显大将之风。 他抬眼望去,只见采石矶旁的简易码头上,各战船正陆续靠岸,一队队红旗营将士迅速登陆,在各自将领带领下,快速整队,汇入岸上越来越庞大的军阵之中。 石山扭头,对身旁的亲卫队率彭早柱下令道: “早柱,你立刻上矶,找到常都指挥使,若矶上战斗已然结束,令他不必再理会清点琐事,即刻下山,归建指挥其部!” “得令!”彭早柱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两名亲兵快步向矶上奔去。 “其余人,随我去当涂城下!” 石山一抖马缰,在捧月卫精锐的簇拥下,向着当涂城北预设的中军指挥位置行去。 为了方便渡江作战,军令司战前进行了周密的规划,根据长达数月的适应性训练成果,抽选各部精锐组成了抢滩先登分队,并对部分战营进行了临时调整配属。 但总体上,卫-镇-营-队的四级指挥架构保持完整,以确保指挥体系的流畅。 只因战船运输能力有限,首批渡江的陆战部队,除了水师官兵外,主要精选自擎日、捧月、忠义这三卫兵马,以保证登陆初期指挥顺畅,能打硬仗。 这也是为何常遇春虽勇猛无匹,屡次请缨担任抢滩先锋,却被石山坚决拒绝的原因之一——他需要常遇春在登陆后指挥其部执行更重要的任务,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冲阵的尖刀。 “元帅!” 左君弼见石山率亲卫赶到,立即迎了上来。他知道石山不喜废话,更关心接下来的仗怎么打,便没有再检讨之前遭敌突袭损兵折将的责任,直奔主题道: “当涂城矮兵少,士气低下,末将有信心将其一举攻克!” 随即,他又指向当涂城东南角那座突兀的小山丘,语气转为严肃,道: “只是那鞑将纳哈出实在勇悍,趁我不备,破阵后占据了彼处的梅山,使我部不能全力攻城。末将已命随军工匠加紧打制攻城器械,只待后续兵马赶到,再行发动总攻。” “无妨!” 石山此时亲临前线,首要目的是稳定军心,提振因初战小挫而可能受影响的士气,而非督促进攻。左君弼的应对很正确,石山自然不会催促他盲目攻城。 “我已命彭早柱去寻常遇春,他应该很快便会率擎日卫兵马过来增援。日头尚早,我军后援不断,攻城不必急于一时,你先安心做好准备,务必求稳!” 事实上,仅凭首批登岸的捧月卫三个营精锐,石山就有足够信心挡住梅山上的纳哈出。 但他身为势力领袖,深知自身安危关乎全军士气乃至整个战役的走向。在擎日卫即将赶到的情况下,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争取一点时间而亲身犯险,给战局增添不必要的变数。 梅山上,元军太平路“义兵”万户纳哈出也远远望见了城北格外醒目的赤红色“石”字大纛。 他的心头猛地一热,若能率麾下人马直冲过去,惊走甚至擒杀那红旗营统帅石山,眼前这场危局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但现实很快让他冷静下来,两军相距数里,中间地形开阔,就算他麾下全是骑兵,也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冲到对方跟前,更何况石山身边还簇拥着大批甲胄精良的亲卫锐士,显然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而采石矶方向,仍有源源不断的红旗营兵马正开赴而来,正在快速汇拢到“石”字大纛旁,个个军阵严整,旌旗如林。 此时若贸然冲击敌阵,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纳哈出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悔意。 梅山名曰山,实则只是一个相对周围圩田地势稍高的小土丘,孤立无援。 它的南面是水面宽阔的采石河,东面紧邻着更高的塔山,北面则是水网密布的阳湖塘区域。 纳哈出率部退守至此,看似占据了高地,实则已被反应迅速的红旗营凭借兵力优势,压缩在了一个狭小的绝地之中。 当涂城中守军本就不多,堪称敢战之将的更是屈指可数。 采石矶被红旗营以那种闻所未闻的恐怖武器一鼓而下之后,城中守军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无奈之下,纳哈出才不得不行险一搏,亲率精锐官军和部分敢战义兵出城逆袭,企图借此提振守军士气,打乱红旗营的攻城部署。 结果,他凭借个人武勇突然反击,确实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连破红旗营两阵,斩将杀敌,大大鼓舞了城头守军的士气。 但红旗营的反应速度和应变能力远超纳哈出的预料,迅速结成了坚固的阵线,不仅将他的攻势挡了下来,更反过来将他的部队逼退,隔离在了梅山这处死角。 现在,纳哈出就面临两难抉择:要么试图突破红旗营的军阵,退回当涂东门——但此举极易被敌军尾随追杀,甚至趁势夺门破城。 要么就继续固守梅山,等待红旗营再次大举攻城时,伺机寻找破绽,再次发动突袭,若能创造奇迹,直捣黄龙擒获石山自然最好。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仅仅是远远观察红旗营各部向中军汇聚、整队、布阵时所展现出的那种高效、肃杀和严密,纳哈出就明白,自己之前能连破两阵,除了个人勇猛和战斗发起的突然性,运气成分恐怕占了很大因素。 想要复制之前的成功,甚至扩大战果,已是难如登天。 好在,他的纠结并未持续太久。 采石矶上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常遇春接到彭早柱传达的帅令后,立即将清剿残敌、收拢俘虏、清点缴获等琐事交由卞元亨处理,自己则飞奔下山。 刚好,码头上聚拢了擎日卫最先登岸的两个战营,常遇春毫不耽搁,立刻带着他们开至当涂城下。 “元帅!让俺去擒了那鞑将纳哈出!” 常遇春大步来到石山面前,抱拳请命,声若洪钟。他已然听闻纳哈出逞威、连破己方两阵的消息,心中那股好胜之心顿时被激起。 既然攻城任务由左君弼的忠义卫负责,且已经做好了攻城准备,常遇春自然不好去抢,那么击败乃至擒杀城外这支最具威胁的元军悍将及其部众,便是他擎日卫首战最好的目标。 石山看着常遇春因急促赶路而布满汗珠、却写满战意的脸庞,心中欣慰,却也不免担心他因求胜心切而轻敌冒进,反为敌所乘,冷静叮嘱道: “你部的主要任务挡住纳哈出所部,掩护忠义卫全力破城。能战则战,鞑将是死是活无关大局,勿要勉强。” 常遇春担任都指挥使已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好勇斗狠的猛将,自然明白此战的首要战术目标是迅速攻克当涂城。 但他同样深知,相比于残酷的攻城战,在野战中击溃乃至歼灭城外这支由敌军万户亲自率领的精锐,不仅能极大打击城内守军的士气,更能为忠义卫破城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至于纳哈出的勇悍?他常遇春手中的长枪,又何尝不利! “末将明白!请元帅放心!”常遇春抱拳领命,语气坚定。 待常遇春转身离去,杀气腾腾地直扑梅山方向,石山也不再犹豫,下达了总攻命令: “擂鼓!攻城!” 忠义卫将士早已摩拳擦掌,等待多时。中军战鼓刚刚擂响,左君弼便下令各营猛攻当涂东、西、北三面城墙。 另一边,常遇春虽起了与纳哈出一较高下的争雄之心,却没有贸然下令全军突击,或是自己冲出去寻找纳哈出捉对厮杀——他最后一次干这种蠢事,还是在去年的六安之战。 彼时,出城冲阵的六安守将朱亮祖已被擎日卫将士团团围住,很快就能将其击杀或擒获。 常遇春却因朱亮祖武艺高强,一时兴起,非要与对方阵前单挑,结果冷不防被朱亮祖用暗藏的流星锤所伤,反被其趁机突围成功,导致一场本该轻松解决的战斗拖延很久。 最后,还是元帅亲率大军赶来,才攻破六安,擒获朱亮祖。 常遇春也因此败,战后被石山罚做了整整一旬的亲卫,这个教训他可不想再尝第二次。 其部前出后,就以严整的战斗队形,稳步向梅山逼近,远远地就命令弓弩手进行压制性射击。 反倒是山上的纳哈出见红旗营再次发动攻城战,又见阻截自己的常遇春所部阵型严密,步步为营压来,深知若坐以待毙,一旦城破,自己将陷入绝境。 其人把心一横,竟趁着常遇春所部在通过阳湖塘畔泥泞地带,阵型调整的短暂时机,大吼一声,率队从山坡上猛冲下来,企图复制之前的成功,打常遇春一个措手不及。 此人果然勇悍难当,身先士卒,竟真被他顶着擎日卫两个战营射出的密集箭雨,硬生生冲到了阵前,其手中长枪挥舞,接连刺翻数名躲闪不及的红旗营士卒,势头极猛。 但擎日卫历经血战磨砺,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的冲阵厮杀! 两轮箭雨过后,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兵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齐声怒吼,如同磐石般迎着元军的冲击锋锐,狠狠撞了上去! 霎时间,金铁交鸣之声大作,惨叫声、怒吼声此起彼伏。 此时,两军训练和组织度的差距便暴露无遗。 纳哈出麾下的元军虽也勇悍敢战,个人武艺不俗,但接战后,多依仗个人勇力或相熟的三五人小队各自为战,缺乏整体配合。 而擎日卫则始终保持着严密而有机的阵型,大盾格挡,短刀劈砍,长枪突刺,后排弓弩精准点射,各兵种配合默契,如同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 若有袍泽不幸倒下,阵型出现缺口,后方士兵也会毫不犹豫地补上,坚决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以有组织破无组织,以严阵破散乱,对手个人再是勇悍,也难挽败局。 仅仅一个照面,常遇春所部便将纳哈出冲锋的势头彻底打垮,元军死伤惨重,阵型顷刻崩散。 而纳哈出本人也在试图强行破阵的过程中,被人连刺两枪,身中数箭,虽赖精良铁甲护体未被洞穿,伤口都未深入,却也鲜血淋漓,行动迟滞下来,顿时萌生退意。 “鞑酋哪里逃!” 就在此时,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在他身前炸响。 常遇春听取了石山警告,不再逞匹夫之勇,可也不会任由纳哈出受伤后发狂,伤害自己麾下将士。 他一直冷静地在阵中指挥,见敌军已溃,主将受伤力怯,这才猛地策马前突,旋风般杀到纳哈出近前,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闪电,借着马力,猛地抽打在纳哈出背上! “噗——” 纳哈出本就伤重,如何承受得住常遇春如此一击?当即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巨力从马上直接砸落在地,沉重的甲胄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尚未挣扎着爬起,十余杆冰冷的长枪枪尖便抵住了他全身要害。 恰在此时,纳哈出耳中也听到了从西北面的当涂城方向,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属于胜利者的巨大欢呼声——刚才就见到北城墙上岌岌可危,此刻应该是红旗营兵马已经成功占领北城墙。 完了……一切都完了……纳哈出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的绝望。 当涂东城墙之上,太平路总管靳义,面如死灰地看着城外纳哈出部溃败,再回头看看北城墙上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红旗营兵卒,以及城内已然崩盘的守军士气。 他长叹一声,整了整身上的官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纵身一跃,从高高的东城墙上跳了下去,坠入了城外蜿蜒流淌的永丰河中。 …… ps:月初月票能增加作品曝光度,跪求! (本章完) 第234章 石山杀人偏诛心 第234章 石山杀人偏诛心 主攻北城门的两个营,隶属于去年再次扩军后补入忠义卫的邓友隆所部。 身为红旗营中最年轻的镇抚使,年仅十九岁的邓友隆肩头压力重若千钧。 军中并非没有闲言碎语,有些人背后嚼舌根,说石元帅是念及其父邓顺兴坚守虹县、力战殉城的旧情与功勋,才破格提拔了其子邓大郎,令他年纪轻轻就身居如此高位。 尽管石山确有此般考量,但邓友隆内心深处却还是憋着一股劲,亟欲证明自己并非全靠父荫,而是真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配得上这身将袍。 总攻的鼓声擂响后,这位年轻的镇抚使便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即便身中两箭(幸有精良铁甲护体,入肉不深),他也咬牙坚持,不肯稍退。 邓友隆亲自带着敢死之士,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擂石,悍勇地攀爬云梯,登城搏杀。其人如此奋不顾身,极大鼓舞了麾下将士的士气。 东、西两面城墙的友军尚在佯攻,邓友隆所部便以惊人的速度率先登上了北城墙! 邓友隆更是勇不可当,手中战刀左劈右砍,连续斩杀数名试图组织反扑的元军将领,一举撕开了守军的防线,为后续部队打开了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破城之后,邓友隆也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立刻严格约束部伍,其后追击残敌、攻占县衙、控制府库等一系列行动中,其部的军纪都很好,没有发生任何劫掠民财、伤害百姓之举。 这不仅是邓友隆个人的自觉,更是所有入城部队的共同准则。 渡江之前,石山便召集了所有队率以上的参战军官,再三强调了军纪的极端重要性,并颁布了前所未有的严令: “破城之后,若有私掠民财、残害百姓者,本人立斩!其直属队率罢职夺官!该营指挥使连坐,降为队率!” 石山自建军之初便极为重视军纪,以往每次破城也会狠抓几个反面典型以儆效尤,但还从未实行过如此严厉的“连坐”处罚。 只因这次是渡江作战,进军江南,其意义与攻伐江北城池截然不同,几乎相当于进入另一个文化政治区域。为了收取人心,奠定长治久安之基,非用重典不可。 所幸红旗营早已建立起稳定的军饷制度,将士们无需依靠劫掠和私藏战利品来养家糊口;严肃军纪的理念经年累月之下,也已深入人心。 加之各级将领为了自身前程和战后封赏,更是将麾下士卒盯得死紧,故而此战虽然战前小挫,将士们憋着一股劲,却无人敢顶风作案。 待到捧月卫精锐将士护卫着石元帅进入当涂时,城中的零星厮杀声早已平息,并未出现寻常义军破城后常见的火光四起,混乱不堪的景象。 街巷之中,只有一队队军容整肃的红旗营将士在巡逻,高声宣读着安民告示,告诫当涂百姓红旗营只反元不害民,各安其业,不必惊慌。气氛竟是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秩序井然的诡异。 当涂百姓自然不会全都紧闭门户,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早在石山入城之前,便已有本地的士绅代表、耆老名流等候在北城门附近——这也是石山有意暂留城外,先让左君弼入城彻底控制局面,维持秩序的原因之一。 其实,这并非江南独有的特色,也并非因为当涂百姓感念红旗营军纪严明,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实际上,城中士绅耆老自发迎军,与这两者关系不大。 纵观天下,无论是江北的刘福通、芝麻李,还是南方的徐寿辉等部义军,乃至当年蒙元铁骑攻破汉人城池时,也常常会出现类似的“迎降”仪式。 只要不是经历旷日持久的惨烈围城战,只要入城的军队不是一味烧杀抢掠,那么城池易主之后,几乎都少不了由本地士绅百姓推举代表,“喜迎”新城主的环节。 ——这同样是华夏大地数千年来政权更迭时,底层智慧与生存哲学的一种体现。 因为征服者需要这种仪式来彰显自己“仁义爱民”“天命所归”,确立其统治的“合法性”; 而被征服城池中的士绅百姓,也需要推举出代表,与新统治者进行沟通,试探底线,协商在新的权力结构下如何保全自身,从而进一步分配利益。 石山一路征战,攻破城池已有十余座,早已谙熟这套流程。他甚至还有闲心,暗自比较江北与江南“迎降”仪式的细微差别。 江北往往更显豪迈,多由地方豪强牵头;而江南的仪式似乎更“文雅”一些。此刻领头迎上来的两人,皆是一身文人打扮。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者,看年纪恐怕已有八十开外,须发皆白如雪,却精神矍铄,眼神清明;另一人年约三十四五,面容端正,神态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庄严的气度。 石山入城后便立即翻身下马,以示对本地士人耆老的尊重,徒步向前走去。 那迎接石元帅大驾的二人见状,也立刻上前,便要躬身下拜: “当涂布衣李习、汪广洋,拜见石元帅!” 这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作秀,石山自然不能真让这两位,尤其是那位年高德劭的老者行此大礼。他赶忙抢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托住二人的手臂,语气恳切地说道: “云观公种桃李于明道,学问道德令人景仰;汪高邮先生博通经史,才名远播。石某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得见,何幸之有!” 李习,字伯羽,以精通经史、善于治理地方、注重操守而闻名江南,与其弟李翼并称为“江左二李”。他早年曾出任江宁明道书院山长,堪称士林领袖,但其别号“云观”知道的人却并不广泛。 汪广洋乃是高邮人,曾中过乡试,在江北原籍也算小有名气的文人,为躲避张士诚之乱,流寓到当涂县还不足两月。 即便是当涂本地人,若非相熟或特意打听,也未必能如此清晰地道出李、汪二人的这些细节。 石山不仅能一口道出他们的名号,竟连其过往经历也似乎了然于胸,李习、汪广洋闻言,脸上顿时无法抑制地露出惊愕之色。 汪广洋较为年轻,在这种场合不便抢先接话。李习则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多年养成的沉静气度险些破功,几乎是脱口而出: “元帅…元帅竟也识得老朽这微末之名?” 当涂是红旗营在江南攻下的第一块地盘,在此地发现的任何有名望的士人,无论其真实才学如何,石山都必须给予礼遇和官职。 以此向整个江南士绅阶层表明自己愿“共治江南”的姿态,才能吸引更多人才来投。 但石山既已打定主意要主导未来的文化变革与南北融合,重塑华夏气象,就不能任由江南士绅完全掌握话语权。如何甄别、使用这些投效而来的人才,便极其考验政治手腕。 因此,战前军令司收集的各类情报中,除了地形水文、军事布防,当地有名的士绅、学者、豪强的详细资料也是重中之重。 此刻,石山见汪广洋虽惊却能强自镇定,李习人老成精,下意识捧出的这句话更是恰到好处,二人的反应让他比较满意,当即道: “石山立志驱逐胡虏,混一南北,再塑华夏,怎能不识天下英杰?” 石山声音朗朗,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 “云观公廉能公谨,精于治体,乃国士典范;汪高邮先生廉明持重,通达政事,善于处理繁剧政务。皆是我红旗营眼下急缺的大才!不知二位可愿出山,助石某成就此番大业?” 石元帅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李习和汪广洋提前准备好的那些委婉试探,彰显身份的说辞全无用武之地了。二人只能作势欲要再次拜谢,自然又被石山扶住。 “元帅胸怀雄图大志,功在千秋。老朽(学生)才疏学浅,德薄能鲜,蒙元帅不弃,愿附骥尾,略尽绵薄之力。”二人齐声应道,态度极为恭谨。 “哈哈哈!好!” 正常的招纳贤才流程,还需要先考校其才干,再安排具体职司——其实就是给对方一个刷声望的机会。石山自不会走正常流程,抚掌大笑,心情貌似很好,道: “得二位大贤相助,我军底定江南可望!” 就在这时,金朝兴带着几名士兵,押着一个官袍上沾满污泥、神色萎顿却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官员从北城门方向走了过来,朝石山抱拳粗声禀道: “元帅,此贼乃是元廷太平路总管靳义!城破时这厮跳进永丰河,想泅水潜逃,被俺手下的崽子们捞了上来!嘿嘿,倒是省了咱们一番找寻功夫!” 那靳义本欲投水殉节,却被想立功的红旗营士卒七手八脚捞起,自觉受辱,只求速死。此刻被押到石山面前,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梗着脖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见得石山对李、汪二人那般礼遇招揽,再对比自己受到的冷遇,又想到自己死后恐怕还要被安上“畏罪潜逃”的污名,一股怒气顿时冲垮了强装的镇定,他挣扎着嘶声争辩道: “本官乃朝廷任命的太平路总管,世受国恩,守土有责,唯知誓死不辱!今日城破,有死而已!尔等贼酋,休得猖狂!它日朝廷王师至此,必会将尔等乱臣贼子尽数碾为齑粉!” “带下去,严加看管!” 石山厌烦地摆了摆手,示意金朝兴将人押走,仿佛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待靳义被拖远,石山脸上的愠色瞬间收敛,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之前的表情只是李、汪二人的错觉,他转向李习,闲话家常般问道: “云观公久居当涂,想必熟知本地情状。却不知,这位靳总管在任期间的官声…究竟如何啊?” 李习心中猛地一咯噔,知道这是石山抛出的第一个,也是极其凶险的考题。他忽然有些后悔接受城中那些士绅的请托,出面来与这石山周旋了——此人年纪轻轻,杀性好重!手段更是老辣! 按常理,他这般年过八旬、名满江南的贤才,通常只需要作为一个吉祥物,被新主礼遇供奉起来,为其装点门面、收揽人心即可。 岂料这石山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竟直接逼问他靳义的官声。 石山这哪里是想要询问官声?分明是要逼他李习交出一份投名状!不仅要杀靳义的人,还要诛靳义的心,更要他李习亲手来递这把刀! 平心而论,靳义在太平路总管任上,官声确实平平,甚至颇有贪酷之名,但大元朝比他更不堪的官员多了去了,靳义在官场上还有众多同年、门生、故吏等等,难道能都杀了? 今日若依言评价,种下此等恶因,他日必尝苦果。 他自己已是风烛残年,活不了几年,可他还有满堂儿孙,家族基业皆在江南,难道日后都不在新朝立足为官了? 李习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 “元廷气运已衰,天下离心。元帅奉天倡义,仁义为本,战无不胜,实乃天命所归。靳义其人,贤也罢,不肖也罢,既已有投河殉节之举,无论其初衷为何,总归是全了一份臣节。 元帅他日若取天下,亦需以忠孝仁义教化万民,匡扶世道人心。何不…就此全其忠义之名,亦可激励后来者效忠之心?” 李习这番话,既点出了元廷失德,捧了石山,又试图用“忠义”之名保住靳义的身后名,潜台词是劝谏石山要杀就杀,但别搞杀人诛心这一套。可谓圆滑之极。 石山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未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汪广洋,淡淡问道: “汪高邮,你的意见呢?” 汪广洋顿时觉得心跳如擂鼓,额角迅速要渗出细汗来。 他正值壮年,功名之心正炽,只因不看好张士诚的格局才南逃至当涂。但江北谁人不知石山石景行的枭雄之姿? 他正是看准了石山的潜力,存了投效之心,才会接受当涂士绅请托,以江北“汉人”的身份,试图劝说石元帅善待江南士绅,以收取天下“南人”之心,凭此博个进身之阶。 岂料石山才刚招揽了他们,转眼就抛出如此致命的问题。 李习能想到的关窍,汪广洋自然也能想到。可他更清楚地认识到,石山如今大势已成,麾下文武班底齐全,虽然不至于能完全甩开江南士绅单干,但至少可以不必低声下气地求着他们。 他汪广洋则不同,此刻若不能旗帜鲜明摆明立场,恐怕此生便再无出头之日。 ——李习尚有“南人”士林领袖的身份可供石山笼络人心,而他汪广洋,一个流寓江北的“汉人”,若不能紧紧跟上石元帅的步伐,又凭什么在新朝立足? 电光石火间,汪广洋深吸一口气,已然下定了决心。他拱手沉声道: “元帅明鉴,公道自在人心。靳总管在任官声究竟如何,非我一介流寓的外乡人所能妄加置喙。然则,靳总管治理太平路已近三载,是非功过,当地士绅、百姓自有公论。 元帅何不召集本地耆老、乡绅贤达,公开评议此事?如此,既显元帅处事公允,重视民意的胸怀,亦可令人信服,天下归心。” 石山深深地看了汪广洋一眼。 此人果然是个心思灵巧的滑头,并未直接回答靳义该杀该饶,而是巧妙地将皮球踢回给了“本地公论”,既避免了直接得罪人,也暗示了应遵从“民意”(而民意往往可以操纵)。 更重要的是,表明了他愿意遵循石山设定的规则行事,至少还知道端谁的碗吃谁的饭。 “好!” 石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道: “便依朝宗(汪广洋表字)先生之言。此事,就交由你去操办,务必尽快召集本地有声望者,议一议这位靳总管的官声政绩。云观公德高望重,届时还请从旁见证。” …… ps:本章细纲设计是对靳义和纳哈出二人的处置,时间太晚,只能先写一半。 (本章完) 第235章 征天下岂有捷径 第235章 征天下岂有捷径 【阅读提示】老有读者拿石山和朱元璋比,一个是小说虚构人物,一个是历史英杰,各自面临的形势完全不一样。本章有一段论述,希望能平息这种无意义还影响创作的争论,不喜勿订。 …… “元帅,纳哈出怎么处置?”常遇春粗狂的嗓音打断了石山的思绪。 石山原本确实打算用如何处置靳义和纳哈出,来考校新投效的李习和汪广洋,但方才关于靳义的一番问答,已让他基本摸清了李、汪二人的立场和思维模式。 ——李习更重士林清誉与身后名,不愿为红旗营出头;汪广洋则更务实,懂得审时度势。 既已明晰,便无需再在此事上多费唇舌,故而石山方才已让李习和汪广洋先行退下。 常遇春见石山沉吟不语,似是神游天外,担心他没听清,又补充道: “纳哈出身上伤得不轻,末将只是命人给他草草包扎了一下,血还没完全止住,气息也弱,再不处置,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常遇春一身是血,连续的战斗让他略显疲态,但眼神依旧锐利。 石山确实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但也清晰地听到了常遇春的话。他扭过头,朝自己的爱将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考较的意味,道: “伯仁,你跟王参军、毛参军讲讲,这个纳哈出,究竟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值得你特意来请示我如何处置?”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参谋军事王宗道和毛贵。 常遇春当时击倒纳哈出时,当涂城尚未陷落。 他考虑到此人是城中元军的最高统兵官,生擒活捉或许能用于劝降守军,最不济也能极大瓦解敌军士气,从而减少攻城弟兄们的伤亡。 可惜,纳哈出刚被击倒,邓友隆便先登破城,大局已定,此人已经没有多大的价值了。 但在红旗营的军功体系里,生俘敌酋的功劳通常大于阵斩,故而常遇春便留了纳哈出一条性命。 除此之外,他并无太多想法。 若不是之前石山有意用此事考校李、汪二人,常遇春都懒得去细问纳哈出的具体来历。 此刻见元帅垂询,常遇春只好努力组织语言,回答道: “这人……身手确实了得,是个硬茬子。而且,听被俘的敌兵说,他好像是蒙元那个什么……太师国王木华黎的后代子孙。俺寻思着,这身份有点特殊,或许对元帅将来有点用处吧?” 常遇春说得有些磕绊,显然对这类政治层面的考量,并非其人所长。 太师国王木华黎,乃是蒙古开国功勋,以忠勇善战著称,其家族在元廷地位尊崇。 石山很清楚,以纳哈出的血脉和背景,在现阶段是绝无可能真心投效以“驱逐胡虏”为旗帜的红旗营。因而,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招降纳哈出,对此人的处置无非两条,要么杀,要么放。 但常遇春既然问起,而王宗道、毛贵这两位参军也在场,石山便索性将这个问题抛了出去,作为一次临时的考校——麾下文武的能力,就是通过这些考校和任务慢慢培养起来的。 “你们觉得,我军该如何处置这纳哈出?”他的目光转向王、毛二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宗道内心其实是倾向于尝试招抚纳哈出,他认为,此人血脉高贵,若能收服,对于安抚和稳定未来可能纳入红旗营治下的蒙古人、色目人或有奇效。 实际上,石元帅虽然高举“驱逐胡虏”的大旗,具体操作中并非一味滥杀,历次大战后都招降了不少蒙古底层战俘。 体魄强健者经过甄别,补入了骁骑卫;其余则大多安置到荣军社下属的牧场、工坊效力。 这些得到生路甚至新生的蒙古人,大部分都能比原本在元军过得更好,对于给予了他们“重生”机会的石元帅,反而表现出颇高的忠诚度。 只是,石山方才对李习提出的“以全靳义忠义之名”的建议,明显不以为然,王宗道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不得不谨慎措辞,道: “元帅,纳哈出确实是一员难得的骁将,若能收服,或可彰显元帅宽仁,有助于分化蒙古上层,或许能有利于元帅尽快平定天下。” 他见石山脸上并无欣喜之色,赶忙将话锋一转,道: “只是,此人负隅顽抗,杀伤我红旗营将士近百人,若轻易招揽或纵归,恐寒了将士们之心,于军心士气不利。此事,还需元帅乾纲独断。” 他将难题巧妙地抛了回去,既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又充分保留了余地。 毛贵的想法则直接得多,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即抱拳直言,道: “元帅!此人身居元廷万户高位,又是木华黎的后裔,心高气傲,末将看来,其真心归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不能为我所用,又断不可纵虎归山,更何况他手上沾满了我们弟兄的血! 属下的意见是:请元帅先行召见他一面,晓以利害,观其颜色。若其确无归顺悔过之意,则应与那靳义一样,明正典刑,以告慰阵亡将士英灵,亦可震慑顽敌!” “好!” 石山点了点头,对常遇春道: “先让军医给他好好处理伤口,务必止住血,别让他就这么死了。安排人看管好,待他伤势稍稳,我自会提审他。”。 石山并不知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当涂之战纳哈出曾连斩红巾军三员悍将,被俘后誓死不降,朱元璋却感念其忠勇而将其释放。 若是就这样,此人也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还有后续:纳哈出后来官至北元太尉,拥兵二十万,长期盘踞辽东,给大明制造了巨大的边患。 但此刻,基于现实的考量和对未来局势的判断,石山内心已经下定决心要处决纳哈出。 既然要杀,就绝不能让他因伤重而轻易死在审问之前。杀人,需先诛心,必要的流程必须走到,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也让天下人看清顽抗红旗营的下场。 石山之所以做出这个看似冷酷的决定,绝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良癖好,而是有着更深层的战略意图——他要借此机会,震慑江南那些仍在观望的守旧势力。 他虽然选择了与历史上朱元璋相同的渡江登陆地点——采石矶,但两人渡江前后所面临的内外形势、自身实力和政治诉求截然不同,这必然导致他们采取不同的发展战略和统治策略。 朱元璋渡江前,至少面临四大难题: 一是名分不正。朱元璋虽然实际掌控军权,但头顶上还有郭子兴之子郭天叙、妻弟张天祐这两位“都元帅”和“副元帅”,内部统合存在隐患。 二是缺乏稳固的后方。滁州、和州等地经过连年征战,民生凋敝,朱元璋空有精兵而无钱粮,甚至为了攻打采石矶,不惜以江东多钱粮之类的话术激励士气,忽悠底层将士渡江。 三是军队内部山头林立。郭子兴旧部和渡江时还是“盟友”的巢湖水师就不说了,邓愈、胡大海、冯国胜、仇成、吴复、王弼等等自带部曲来投者,充斥着军中每个角落。 这些人实际是与朱元璋报团取暖,而非只能听命于朱元璋,诸多小团体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 四是文官治理班底极度薄弱。核心文官仅李善长、冯国用等寥寥数人,缺乏地方士绅的广泛支持,打下地盘后治理困难。 打(抢)完就跑的怀远,几无士绅投靠朱元璋;打下了几年的滁州,大多数士绅也还在观望,事实上就是不看好这支人马。 但朱元璋不愧为当世英杰,硬是通过渡江后的一系列政治、军事操作甚至不足为人道的手段,巧妙地解决了名分、钱粮和士绅支持等核心难题。至于军队中的山头问题,那是更后期才着手处理的。 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没有足够的好处,有钱有粮有人还有话语权的江南士绅,凭什么支持一群来自淮西的“泥腿子”争夺天下? 朱元璋付出了什么呢? 不便展开了讲,但看他起兵后的政治口号变化,便略知端倪。 但朱元璋如此心性,自然不会真允许别人分享“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利益,此后大半生都在试图收回(背弃)当初为换取士绅支持,而做出的某些承诺,其成败得失,自有后人评说。 反观石山,起家虽然也很艰难,但正是这种在夹缝中求生存,步步为营的经历,让他赢得了先机,成功地规避了原历史位面朱元璋面临的大部分困境: 红旗营在江北已拥有相对稳固的后方基地,境内农业生产比较稳定,人口不断增加(大量流民涌入),甚至在部分地区还好于乱前,没有急等江南钱粮吊命的迫切需要; 有比较成熟的治政班底,不仅招揽了大量各地士子,红旗营自己的人才培养体系也远超元廷,在部分地区,政权甚至可直达最基层,无需过度依赖江南旧士绅的投效,至少不用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军队经过多次整编、思想灌输和系统化训练,组织指挥体系完善,兵员招募、训练和军饷、军械掌控远超其他旧军队。 不需要也不该通过招降纳叛来快速扩张实力,以避免内部结构复杂化,而埋下动乱的祸根。 石山很清楚世间万事都有其暗中标定的“价码”,在打天下若是取巧,过度依赖某一集团,未来在政权建设和利益分配时就必然会失去主导权,被迫付出更沉重,更长远的政治代价。 因而,他决意不能为了快速扩张地盘而盲目招降纳叛,让大量旧官僚,士绅豪强势力轻易涌入新生的红旗营政权内部,从而埋下日后尾大不掉,治理效能低下,甚至政策被绑架的祸根。 这就像他早期在濠州与当地士绅的合作一样,石山与江南士绅确实相互需要,但这种合作关系必须明确主从——是红旗营为主导,吸纳合作者,而非反过来被地方势力所捆绑。 红旗营如今是挟大胜之威,以堂堂之师碾压而来。像汪广洋这样的聪明人,立刻就能看清形势,知道是谁更需要谁,从而做出明智的选择。 当然,任何时代总不乏看不清时势、妄图凭借旧有地位和影响力待价而沽,甚至暗中抵触,公开对抗的顽固分子。而且,这类人往往还不在少数。 石山自然不会因此而退缩,他甚至某种程度上期待这些人跳出来反扑——不流贵人血的造反,不曾触动旧有上层建筑根基的造反,还能称之为造反吗? 不下定决心清理这些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石山将来拿什么来酬谢那些从一开始就追随他,为他征战天下流血流汗的忠诚将士和底层支持者? 难道要像另一个时空的朱元璋那样,转而向士绅集团妥协,通过种种政策“软刀子”,反过来去约束,乃至宰割为自己征战天下流血流汗又流泪的底层将士和百姓么! …… 处理完靳义和纳哈出的去留问题,石山径直来到了位于城中的太平路军民总管府衙门。 衙署内略显混乱,但所幸籍簿文书等重要档案都被较好地保存了下来,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翻阅着厚厚的户籍册,石山不禁感慨江南的富庶。 太平路仅辖当涂、芜湖、繁昌三县,在册户数竟有近十万户! 虽然这是三年前的数据,期间必有变动,但既然太平路总管府能依据此数收取到足额赋税,说明实际差距不会太过离谱。这可是一个潜力巨大的粮仓和兵源之地。 简单地翻看了户籍和田亩资料后,石山又来到了城内的官仓和府库。 户曹和兵曹派来的吏员们正忙得满头大汗,清点着库内堆积如山的粮秣、布匹、军械和银钱。见元帅亲临,一名负责的小吏连忙跑过来汇报。 库房内的实物与账册记录自然存在一些出入,盘亏的现象在所难免。但令石山有些意外的是,差额并未大到离谱的程度,贪腐程度在大元朝的地方官府中,甚至能算是“中等偏下”的水平。 仅凭这一点,那位选择跳河殉节的太平路总管靳义,似乎也值得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了。 此刻,当涂城内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除了负责巡逻警戒的部队,大部分官兵均已返回临时划定的营地,进行紧张的战后总结工作,并抓紧时间休整。 下一步攻打江宁的计划,须等待水师护送第二批部队渡江后才能进行部署。 石山来到忠义卫军营,亲自参与了忠义卫第五镇(邓友隆所部)的总结会。 看得出来,邓友隆非常用心,此战有功的将士,他不仅能叫得上名字,还知道其家庭信息——这才是石山征战天下的根基,不能亏待,每个用心对待士卒的将领,都值得奖掖。 元帅亲临一线开会,自然少不了一番激励将士的讲话。 杀敌立功光耀门楣的大话肯定要讲,但石山更侧重于将士们的切身利益,主要讲了三点: 一是再次强调攻取江南的重要意义——获取稳定的钱粮供给基地,只有在江南站稳脚跟,才能让将士们每日都能吃饱,每个月都能领到足额军饷。 若是不幸阵亡,其家小也能领到足额的抚恤金。 二是描绘美好的未来。所有将士都能分到田产——当然不可能全是寸土寸金的江南田地,石山的计划中,土地分配还是以地广人稀的江北为主。 如此,即便将士们日后因年岁渐大而退役,也能有一份生活保障。 这些田产当然不是军户的卫所田,就算给所有军户重新分田,只要压榨军户的组织模式不变,最多三五十年,这项制度还是会破产。 石山原身就是军户,太了解军户制度的落后和黑暗了,自然不会再压榨自己的追随者。 实际上,全取庐州后,石山就在推行分田政策,只因土地有限,分田的面还不够广,暂时只限定为有功将士。 三是宣布解读一个正在筹备中的机构——军法司。 绣衣营原本既管纠察,又要核实和处理一般违纪事件。若是严重违纪,则需报石山复核,并做出最终处理决定,这种模式只适合军队规模较小,驻地相对集中。 随着各卫不断扩编,绣衣营任务日渐繁重,本身即将升格为卫,再统揽这些职司,就容易引发很多问题,石山自己也没那么多精力处理军中的严重违纪,成立军法司便顺理成章。 军法司典军为曾兴,也是从楮兰就追随石山的老兄弟,忠诚经得起考验。 其职司当然不是只纠察军中违纪,不然的话,石山也不会在这个场合跟底层将士解读。 军法司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职司,就是裁决军地案件。比如,红旗营将士触犯国法,或者自身合法利益受到侵犯,将统一交由军法司裁决。 要提高红旗营将士的地位,光给钱给物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从制度和组织上保障其合法权益。 普通将士很难理解军法司成立的深远意义,但他们知道从此自己有了“娘家人”撑腰。 出了军营,已近酉时,趁着天色还没暗,石山又带人巡察了一遍城防。 在南城墙上,看着采石河此时水流很小,仅有底部一点,但其堤坝却有近丈高,且河道异常宽阔,石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忙道: “快去请李习过来。” 李习就住在南城,倒是没用多少时间就登上了城墙。 “云观公,采石河可有漫堤?” “有!” 李习之前在回答关于靳义的处理意见时,驳了石山的面子,但为了满堂子孙计,他还是不想朝死里得罪石山,被传唤就立即赶了过来,见石元帅面色凝重问,他的回答也很认真。 “主要看江水,江水大涨,或涨大潮时,采石河就会暴涨。但涨到漫堤的次数很少,老朽活了八十二年,就看过两回。” 石山点头,又追问道: “如此,若是江水大涨至漫堤,千料以上大船是不是也能顺着暴涨的河水抵达城下?” 李习虽然没见过谁把这么大的船只开进采石河,但他见多识广,知道千料大船有多大,又想了想采石河入江那一段的水文,点头道: “确实可以。” (本章完) 第236章 收揽人心自有法 第236章 收揽人心自有法 当涂城墙高仅两丈七尺,甚至不及水师大型战船的顶层甲板高。 若是敌军进攻时恰逢长江江水暴涨,倒灌入采石河,便可将大船驶入当涂城南,借着船身高度,如同跳帮般直接跃上城头,破城便易如反掌。 尽管根据李习的描述,这种江水暴涨的情况极少出现,但当涂作为江宁的重要门户,如此重要的城池,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石山也绝不能容忍如此明显的防御漏洞存在。 他的目光沿着采石河向下游望去,心中盘算着防御工事的布置。 加固城墙、改造防御体系自是长远之计,但如此庞大的工程绝非旦夕可成。而眼下已经是农历三月下旬,江南汛期转瞬即至,随时都可能因为上游连续降雨,而导致江水暴涨。 身旁的邓友德见石山凝神沉思,轻声问道: “元帅可是在担忧江水倒灌入河之事?” 石山微微颔首,道: “我可不希望明日清晨醒来,发现元狗的战船已出现在采石河上。” 他语气凝重,随即决断道: “传令水师都指挥使徐达,明日在采石河入江段布设沉船,钉下暗桩。” 邓友德领命下了城墙,带着人疾驰而去。 石山望着远处金光闪闪的河面,心下稍安——至少今天夜里无需忧虑此事。 第二批渡江兵马已经开始登陆,除捧月、擎日、忠义三卫的剩余将士外,冯国胜所率骁骑卫第二镇千余骑兵也已抵达。 两万余大军云集当涂城中,就算集庆路兵马齐聚于此,石山也有信心将其击败。 江南地区水网比淮南还要多,河岔湖泊星罗棋布,本不利于大规模骑兵作战。 但石山深谙用兵之道,手中握有一支精锐骑兵,便能多出许多战术选择,这在未来的江宁攻坚战中尤为关键,不可不备。 几乎是与此同时,长江小黄洲附近江面上,六艘轻型快船正扬满风帆,由下游疾驰而归。水师第二营指挥使桑世杰立在船头,面色有些不豫。 元水军曹姑洲一战主帅被擒,但主力尚存,下午便派来了四艘哨船监视红旗营的行动。 徐达担心大军登陆期间被袭扰,派第一镇张德胜所部驱逐敌船,并探查元水军的动向。 结果,双方在长江上展开了一场追逐战,元军哨船速度本来就快,前出追逐的桑世杰又担心敌军会利用支流河道暗藏大船伏击本队,不敢太深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溜走。 水师第二营指挥使桑世杰随后换乘哨船,才登上镇抚使张德胜的座舰,就朝张德胜抱怨道: “狗鞑子,打又不打,老是远远地追着,可别让俺抓到他们!” 张德胜站在舰首,看了眼逐渐西沉的落日,江面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又是一天即将结束,他平静地道: “不早了,撤吧。” 桑世杰仍不死心,凑近了张德胜,道: “镇抚,要不你跟都指挥使说说,俺们今晚不回去了,就在驻马河内停泊,明日定能杀鞑子一个措手不及,干掉这些鞑船!” 驻马河在乌江县境内,水面比较宽阔,足以隐藏大型战船。桑世杰的这个提议颇具诱惑力,但张德胜只是略一思索,便摇头否决,道: “逮住几条哨船,改变不了战局,没甚意义!眼下咱们水师的首要任务是护送大军渡江。元狗几艘哨船,来了赶走便是。想立功,后面有的是仗打。” 桑世杰悻悻领命退下,他望着远处宽阔的江面,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水师独立作战的机会其实很少,想要获取军功,不仅要敢打敢拼,更要抢抓战机。 但张镇抚所言也很在理,水师当前的重任是保障大军渡江,第一批登陆成功后,后续兵马直接预置到采石矶对面的和州,来回渡江节省了大量时间。 水师将士这几日需要连续操纵舟船,极为耗费心神和体力,有仗打是好事,但能等休养体力好了再打,肯定更好。 是夜,徐达命船队停泊于和州得胜河内的水寨中。 月色如水,洒在江面上,战船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中,只有岸上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将士们终于得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来日再战。 而在一江之隔的当涂城内,石山并未停歇。 总管府衙门内烛火通明,石元帅正在听取各方今日取城后的工作汇报。 鉴别旧官吏、安抚百姓、甄选俘虏、调整城防等事项,均需要他最终拍板。好在红旗营破城十余,早已有了接收城池的成熟经验和流程,只要按流程走,基本不会有多大的事。 石山虽然警惕江南士绅,但江南士绅从来都不是个铁板一块的整体,不同的区域派系,乃至同区域的不同宗族和个体,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 但在身处乱世之中,他们最基本的诉求便是稳定的社会秩序——而这,恰好是红旗营的强项。 当亲眼见到石山治军严谨,红旗营将士入城后秋毫无犯,当涂士绅便开始重新审视这支军队,进而想到红旗营各种不可思议的传闻。 而破城不到两个时辰就颁布的安民告示,更是刷新了很多人的认知。 告示不仅宣示了驱除胡虏、吊民伐罪的宗旨,阐明了渡江攻占当涂的目的,更详细列出了红旗营的各项政策,诸如战时管控、正税免捐、伸张民怨、征募丁壮有偿劳务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真正主持过庶务的人,就能看出红旗营不是玩虚架子,而是真要也真能扎实治理好这座城池。 以征募丁壮有偿劳务为例,红旗营不仅明确了烧砖、筑城、清淤等劳务每人每日的具体报酬,还规定了劳务的组织形式——并不需要当涂士绅出面,红旗营自有专业骨干(主要是伤退老兵)。 莫要小看这种组织集体劳动的组织力。 社会底层民众一日不劳一日不得食,很难拒绝红旗营的有偿劳务。而红旗营将他们组织起来,每日结算,很快就能在百姓心中树立“红旗营信义”的形象。 这比破城后就开仓放粮裹挟青壮的草寇行为高效得多,也更容易建立稳固的民心。 当涂士绅不知道的是,石山还特意带来了三名说书先生。 百姓为红旗营筑城、清淤,不仅每日现结钱粮,还能免费听评书,且都是江南百姓从未听过的新话本(寓教于乐宣扬红旗营),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 可以预见,最多一日功夫,只等消息传开,当涂城中的底层百姓定会踊跃参与红旗营的大工程。 而士绅一旦放弃了组织百姓劳动的“权力”,长期与底层百姓隔绝开来,便会自然而然地失去其对社会底层的号召力和组织力。 待到那时,石元帅若以清理冤案或清算旧官吏的名义,顺便清算城中士绅,他们便是想反抗,都很难蛊惑到足够多的无知贱民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汪广洋只听石山寥寥数语,便能悟出江南士绅不能不仰仗石山,而石元帅却可以不仰仗江南士绅,果断充当石山的“刀子”。 城中大多数士绅没机会直接面对石山,但听完红旗营的安民告示,其中一些人也很快回过味来。 ——石山能崛起于江淮,不到两年时间就打下偌大基业,还真不完全是靠运气,此子真有并吞天下的雄心和能力。 趁红旗营刚刚渡江,石元帅正需江南人投效,此时不押宝,更待何时? 因而,当汪广洋寻城中士绅、耆老公议(审)伪元太平路总管靳义之事时,预想中本来应该有些艰难的任务,却有不少士绅爽快的应下。 这些人还委婉地向汪广洋(背后的石山)表示,愿为石元帅的抗元大业出更多力,或捐钱粮,或为红旗营“居中”联络劳务的百姓。 石山既然能容得下江北投机自己的士绅,自然也不会拒绝江南的“聪明人”。不管是谁,只要愿接受以红旗营为主的合作模式,他都不吝给其“共富贵”的机会。 故而,红旗营渡江的第一夜,当涂城中异常和谐,百姓们虽然还对这支新来的军队心存疑虑,但看到他们纪律严明,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石山便命常遇春和冯国胜率部先行出城,向江宁镇(并非江宁城)方向攻击前进,为大军攻打江宁城,取得前沿阵地。 石山自己则暂留当涂城中,等待后续兵马赶到,并利用这段时间,公议(审)靳义和纳哈出。 公审由汪广洋主持,石山也很给识趣的当涂士绅面子,没有再搞扩大化——来日方长,若有人不识相,城中不是还有冤案需要清理么? 大元近年四处烽火,为了备战平乱,拼命压榨治下百姓。 靳义和纳哈出为了修城和养兵,没少向城中的士绅摊派勒索,他们心中不可能不窝火,只是以往畏惧朝廷积威,又怕红旗营站不稳脚跟,不敢发泄罢了。 如今,明知这二人必死,还能借此攀上石元帅的大船,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岂能放过? 又不需要违背良心捏造事实,只要如实陈述靳义和纳哈出做的恶事,就够他们死好几回的了。 果不其然,当涂士绅、耆老“群情激愤”,很快议定了对二人的处置意见:靳义处以绞刑,纳哈出斩首示众! 以下犯上公议(审)并处决朝廷高官,终究还是很挑战普通人的神经。 所以,石山采取公议的形势,并未让两位“案犯”出场对峙,但行刑之时,二人却不能“缺席”。眼见靳义绳套加颈,犹自谩骂不止,纳哈出却面色平静引颈就戮,一些参与公议(审)的士绅甚至吓得瑟瑟发抖。 好在石元帅并没有让这些人白白担惊受怕,行刑完毕,石山当即宣布元帅府各司曹和捧月卫侍从营尚有缺额,每家可举荐一名子弟,他将根据其才能,确定具体去向。 此言一出,自然又引来在场士绅的一片歌功颂德。 就连列席公议(审)的李习,也爽快地向石山推荐了一名比较出众的孙儿。 在一片和谐氛围中,红旗营拔山卫和威武卫一部也顺利渡江,陆续开进当涂城中。威武卫余部和抚军卫预计最迟今日下午即可抵达。 届时,石山便可挥师东进,展开针对江宁城的攻城战了。 (本章完) 第237章 重八的江宁之策 第237章 重八的江宁之策 当涂县,红旗营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帅云集。 巨大的江宁周边地形沙盘占据了大帐中央,虽然还有些粗犷,但山川、河流、城池、寨堡等地形皆按比例微缩呈现,还是能很直观展现江宁城及周边实际地形。 沙盘旁,参谋军事毛贵手持竹鞭,神色肃穆,正准备向帐内诸将剖析即将展开的大战形势。帐内气氛凝重而专注,诸将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之上,唯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寂静。 “诸位。” 毛贵手中的竹鞭指向沙盘上中部稍偏左位置的江宁城,道: “据战前多方探查所知,江宁城中的元军约有八千之数。另外,还有此前从龙窝湖败退至此的元军水师残部,约三千余人。” 毛贵将竹鞭移向江宁城西面的夹江——那条位于江心洲与南岸江宁之间的狭长水道,继续道: “军令司议定的结论,是元狗水军极有可能部署于这段江面,特别是江心洲洲尾,秦淮河入江口附近,意图倚仗水道之利,阻我水师逼近,并干扰我大军渡过秦淮河,攻打江宁城。” 他稍作停顿,待众将消化了这些信息,继而将竹鞭划过江宁城外广阔的区域,接着道: “自我军水师在黑心洲立寨,展现出渡江作战意图后,集庆路元军恐慌之下,紧急编练了大量乡勇,预计总数不下三万人。这些乡勇大多被部署在城外各险要据点,以与江宁城互为犄角之势。” 毛贵的话音刚落,威武卫第三镇镇抚使仇成便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沙盘上代表乡勇的标识,开口道: “这些乡勇数量虽多,但仓促编练仅两个月,前些时日又值春耕,定然缺乏操演,兵甲亦不齐整,恐难形成真正战力。若我军能寻机先歼灭其大部,则实际所需正面抗衡的,不过城中那八千守军?” 当涂一战,元军的主力也是乡勇,编练的时间比集庆路乡勇还要更长,但无论是采石矶防守战,还是当涂县城防守战,这些乡勇的表现都比较差。 在红旗营坚决勇猛的攻击下,两地几乎都是一鼓而下。 因而,红旗营众将对这些“南人”乡勇的战力,多少还是有些看不起。 仇成的语气虽然带着审慎,但此言一出,不少将领皆露出会心一笑。在他们眼里,这些“南人”乡勇基本不能算作战兵,顶多迟滞红旗营些许进攻的脚步,人数再多,也发挥不了什么关键作用。 “仇镇抚所言甚是。” 毛贵受石山影响,倒是没有对敌军乡勇的轻视,点头肯定了仇成的判断。随即,竹鞭落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蓝色缎带——秦淮河上。 “我军由当涂东进攻打江宁,必经秦淮河。此河河面宽阔,足以行驶大型战船。若不能先解决游弋其上的元狗水军,则我大军渡河之际,侧翼始终会暴露于元狗水军威胁之下,风险很大。” 为了输送数万主力兵马渡江作战,红旗营水师此前几乎征调了红旗营境内所有可用的船只,连日来舟船往复,将士们都有些疲乏。 今日渡江行动暂时告一段落,水师都指挥使徐达方才得以抽身,参加这次至关重要的军议。他连日督战江上,面带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徐达见众将因为毛贵的话,目光汇聚到了自己身上,沉稳地向前一步,声音虽然略带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定,道: “水师弟兄们连日操舟,亟待休整。明日整备一日,后日清晨,我水师即可拔寨起航,兵发夹江,主动寻那龙窝水军决战!” 他环视帐内诸将,保证道: “诸位同袍放心,水师必竭尽全力,绝不会误了诸陆卫兄弟攻城的大事!” 水师成军虽然已经一年有余,但很少有大规模水战,即便有战斗,也是自己打自己看,众陆卫将领对水师的具体战法和真实战力难免有些陌生。 此刻,众将见徐都指挥使如此表态,心下稍安,注意力也随之转移——毕竟,在他们看来,攻克江宁这等坚城,终究要靠陆师兵马一刀一枪去拼杀,水师顶多敲下边鼓。 为了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击败江宁元军,迅速在江南立足,石山此次几乎是倾巢而出,水陆并进。 捧月、擎日、拔山、忠义、威武五卫,加上水师,以及骁骑卫一个镇和抚军卫两个镇,总计四万余百战之师,可谓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即便元军算上那数万训练不足、装备低劣的乡勇,总兵力也才勉强与红旗营持平。而一旦成功扫清城外这些辅助力量以及水军,红旗营便能对江宁城中八千守军形成绝对的碾压之势。 自红旗营组建以来,屡屡上演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奇迹,还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因此,今日军议,帐内多数将领的神情虽严肃,却并不见紧张,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自信。 拔山卫第五镇抚使费聚此时出列,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沙盘上那条与秦淮河相连,环绕江宁城的蓝线——护城河,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问道: “徐都指挥使,俺有个想法。咱水师那炮船,威力甚大,能不能直接开进江宁城护城河里?若是不能,待剿灭了元狗的水军后,能否将船上的火炮卸下来,让俺们直接轰垮城墙?” 费聚所部是第三批渡江兵马,今日上午才抵达当涂县,费聚没有亲眼目睹采石矶之战时,众炮齐发的震撼场面,只是从先期登陆的袍泽口中听得神乎其神。 说是几声霹雳巨响,便轰垮了元军苦心经营的矶上防线,这才使得卞元亨、常遇春等部能一举攻占天险。 由是,费聚对这种传闻中的“大杀器”充满了好奇与期待,想着若能用火炮攻城,红旗营日后横扫天下,岂不是如虎添翼,轻松许多? 徐达听闻此问,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他下意识地先抬眼望向上首端坐的石山,见元帅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他才谨慎地组织语言,回答道: “费镇抚,此事恐有些难处。其一,江宁护城河虽与秦淮河,部分墙段更是干脆以秦淮河为护城河,但河上有桥,水下恐有暗桩,小船通过无妨,我大型炮船无法驶入。” 他顿了顿,见众将皆无疑义,才继续解释道: “其二,水师现役火炮,发射五斤铁弹,用于轰击野战木质工事,敌军战船,或杀伤人员确有奇效,但若用以轰击江宁这等大城的厚重城墙,恐力有未逮。 集中数门火炮,于极近距离连续轰击包铁城门,若命中精准,或可奏效。但守军若是事先在门洞内以砖石沙土重重堵塞,则火炮亦难奈何。” 徐达之所以在发言前要先请示石山,是因为这涉及军工机密和未来装备规划。 数月前,在巢湖试炮后,石山曾雄心勃勃地向徐达承诺,将铸造更大口径的火炮上船。 石山换乘快船离开后,细心的徐达在又亲自检查了试炮战船,发现仅发射两枚炮弹,承载火炮的杉木船板就便已经出现了轻微形变,形变处非常细小,若不是徐达慎重检查,还不一定能看得到。 这本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但徐达却引起了高度重视——若换上威力更大的火炮,多门同时发射,会不会导致战船自行崩解,水师将士坠水而亡? 他不敢隐瞒,立即如实上报了此事。 石山才知道自己拍脑袋做了一个错误决定——由此才意识到当前以松木、杉木为主材的的战船,和其原本就不为火炮发射而设计的船型,难以承受大型火炮连续射击的巨大后坐力。 错误是自己的,石山自然不会责怪徐达驳他的面子,从善如流,还正式行文,表彰了徐达的慎重和严谨。 原有战船不抗火炮反作用力的问题确实要重视,但原有火炮威力不足,亦是事实,仍需改进。 所幸,主持铸炮的大匠马化回禀,试验型火炮为确保安全,膛壁故意铸得偏厚,其实存在优化空间,可适当削减其膛壁并保证强度。 最终,改进后的火炮重约七百二十斤,却能发射五斤重的弹丸,威力提升了不少。 同时,匠作院也依据石山提出的要求,设计了带有缓冲机构的“架退式炮架”,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后坐力对船体的冲击力。 加之水师年后突袭江浙行省元军船队,截获大批大型战船,也为火炮上船提供了更好的操作平台。 即便如此,徐达仍是慎之又慎,精选了最为坚固的战船,并命工匠对其关键部位进行额外加固,才使得此船能勉强承受六门火炮的齐射。 采石矶一战,炮船大显神威,但也暴露出持续炮击对船体结构造成的损耗超出预期。 战后,徐达亲自登船,仔细检查了炮船结构和性能后,命张德胜从船上撤下了四门火炮,装在另一艘大型战船上。 单面只有两门火炮的战船,只能充当掩护火力。但若还是将这些火炮全装在一艘战船上,恐怕打不了几仗,这艘宝贵的炮船就要报废了。 徐达已经向石山汇报了此事,并请求将几个月后才能交付的第二艘炮船,由原有设计装载十二门火炮,减少为十门(包含船艏、船尾各一门)。 石山由此也不得不先放弃舰船巨炮的梦想,未来若想搭载更多或更重型的火炮,必须使用特制硬木,专门设计建造真正为炮战而生的炮舰。 现有民船改造的炮船,只能暂解燃眉之急,当不得大用。 帐内诸将,除了毛贵等寥寥数人,大多都不知道炮船背后复杂的技术难关和装备限制,对炮船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徐达既不能打击众将信心,也不敢妄下保证,故而回答得颇为谨慎。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攻克江宁城,不要依赖现有船载火炮的破城能力。 抚军卫第三镇抚使朱重八与徐达乃是同乡,二人首次相见,还是在此等高级军议上,朱重八倍感亲切,见众人讨论焦点似乎过于乐观而偏离战术核心,暗感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刚要出列,与徐达互动,却不防被站在他前面的另一人抢了先。 抢先出言者乃是卞元亨,他上前一步,向毛贵礼貌地点头示意,接过了毛贵手中的竹鞭。 这位因在渡江适应性训练中表现突出,而被石山钦点为抢滩先锋,继而凭借攻占采石矶的首功新晋擢升的镇抚使,首次出席高层军议便显得非常沉着冷静。 卞元亨手持竹鞭,指向沙盘上江宁周边错综复杂的地形,道: “诸位请看,江宁地势险要,西面有大江天堑,南有牛首山、方山为屏,东有栖霞山为障,北接钟山和玄武湖。城外更有护城河与秦淮河环绕。 元军若能有一二善战之将,依托这等山水形势层层设防,则战事极易迁延日久。”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接着道: “且江宁城高池深,远非当涂可比,红旗营将士纵然英勇,恐也难以一鼓而下。 我数万大军若长期猬集江宁城下,每日粮草消耗惊人,江淮转运,路途遥远,靡费甚巨,粮道亦有被敌军游骑或水军窥伺和截断的风险。” 说到此处,见众人陷入深思,沉吟不语,卞元亨转身面向石山,拱手朗声道: “元帅!我军如今兵力充裕,足以多面展开。末将愚见,能否分派几部精锐,先南取溧水州,东克句容县? 如此,既可断绝江宁敌军退路与可能的外来援兵,亦能就近筹措粮草,缩短大军补给线,确保我军后路无忧,方能从容布局,无论是长期围城,还是猛攻江宁,都能无后顾之忧!” 石山一向重视培养将领的全局视野和独立思考能力,通过军议砥砺战术便是其重要手段之一。 卞元亨的分析切中要害,指出了速胜不易和后勤压力这两个关键问题,提出的方案也颇具战略眼光。此刻,他见这位新提拔的将领能迅速把握战局关键,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元亨所言,正合我意。” 石山含笑开口,肯定了卞元亨的建议,随即下令道: “拉开地图!“ 邓友德年仅十六,若不是担任亲兵并受元帅信任,哪有机会入帐,亲眼见识这么多高级将领商议军机,此前站得笔直,耳朵却早已竖起,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此刻,听到石山吩咐,邓友德立即高声应道: “遵命!” 他迅速转身,利落地拉开大帐后壁上的幕布。 朱重八正为晚了一步,被卞元亨抢了自己的发言而懊恼,便看到一幅巨大的集庆路舆图赫然展现在大帐后壁上。 舆图之上,敌军据点皆以蓝色标识,而更为醒目的是,数道粗壮的红色箭标早已预先标绘其上,箭头分别凌厉地指向江宁镇、元军水寨、江宁城主城、以及东面的句容和南面的溧水州等方向。 帐内诸将顿时了然——显然,在今日军议之前,石元帅与军令司众参军早已深思熟虑,形成了周密的作战构想。此刻的讨论,既是为了集思广益,也是为了让各位将领深刻理解作战意图。 而众将最终的结果,也与元帅的预案不谋而合。 有些人暗自庆幸,自己之前没有乱讲不成熟的看法,旋即又有些紧张——若是下次军议时间比较充足,元帅点自己的名怎么办? 石山起身,踱至集庆路舆图之前,沉声道: “此战,非为夺一城一地,实乃我红旗营能否真正立足江南的关键一战!我们不仅要攻下集庆路,更要打得漂亮,要打出我红旗营的赫赫声威,要一举打灭江宁军民的侥幸与傲气!” 石山目光如炬,扫视帐内众将,道: “具体作战部署如下!” 今日军议的肉戏来了,众将顿时竖起耳朵,打起精神,聆听元帅部署任务。 “胡大海!” “末将在!” 胡大海声如洪钟,应声出列,抱拳领命。他作战素以勇猛沉稳著称,去年攻取庐州路时,石山便将守卫根基之地濠州的重任交付于他,乃是深受元帅信重的大将。 “着你率领拔山卫全军,先行南下,攻取溧水州!得手之后,即刻挥师东进,再取溧阳州!” 石山对胡大海寄予厚望,命令下达后,又补充道: “你的任务,不仅是攻城略地,更要安民守土,迅速稳定地方,构建防御体系,以应对元军可能自东南面发起的反扑!” 溧阳州地处集庆路东南门户,夺取此地,红旗营打开了通往常州路的通道,继而威胁平江路,能牵制大量元军(溧阳州南面的广德路和湖州路因伍牙山和尧市山等山脉相连,大军难以通行)。 反之,江浙行省元军若是试图直接从常州方向反攻集庆路,溧阳州首当其冲,此处防守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胡大海面色凝重,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毫不犹豫地慨然应诺: “元帅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为元帅守好集庆路东南门户,绝不令元狗踏进一步!” 石山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位勇将,道: “王弼!” “末将在!” 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踏步出列。威武卫虽然是新建之师,但都指挥使王弼作战勇猛果决,尤擅捕捉战机,其部在他带领下,士气高昂,战力不容小觑。 “着你率领威武卫前四镇精锐,攻取句容县!取城后即于该地镇守,不得有误!” 句容县位于江宁城东面,再往东,便是镇江路丹阳县,此城处于镇江路治所和常州路治所,及金坛县三地包围中,且有运河相连,常州平江路等地兵马可快速集结至此,仅靠一卫兵马,即便攻下了丹阳县,也很容易遭到元军反扑而失败。 石山因此只给王弼四镇兵马,令其攻下并固守句容县,稳固大军东翼即可。 王弼虽知接受了这项任务,就意味着可能错过围攻江宁主城的大功,但他已是独当一面的都指挥使,深知全局为重,当即抱拳领命,道: “末将领命!定为元帅牢牢钉住江宁东面门户!” 部署完东西两翼的掩护和牵制任务,石山的目光最终落回到水师都指挥使徐达身上。 “徐达!” 徐达再次出列,应道: “末将在!” “水师先派出哨船,务必尽快摸清龙窝水军残部在夹江的确切锚地!待我亲率主力陆师进抵秦淮河南岸,吸引来龙窝水军后,便分出一部兵马,与你水陆并进,先取敌军水寨,再歼灭其部!” 红旗营水师的整体实力和士气此刻已优于元军龙窝水军,此战的关键难点并不是如何击败敌军,而是怎样将其诱入预设战场,彻底封锁其退路,予以全歼。 若不能达成这个目标,水师就不能控制江防,即便红旗营攻克了江宁城,大军后续的进取方向,和江河之中的后勤运输,仍将受到这支元军水面力量的潜在威胁。 徐达深知此战对水师乃至全局的重要性,朗声应道: “末将谨遵帅令!水师全体将士必奋勇争先,定将元狗水军一举成擒,绝不放其一船一板逃脱!” 最后,石山的目光扫过帐内其余众将,沉声道: “其余诸将,各率本部兵马,随我中军主力,直捣黄龙——进取江宁城!” “末将领命!” 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声浪澎湃,几乎要掀翻帐顶,浓烈的战意与必胜的信心弥漫全场。 军议散去,各项命令飞速传达。 次日,石山亲率中军主力拔营东进。大军方才渡过慈湖河,进入集庆路境内,先前派出攻打江宁镇的常遇春就派快马传回了捷报: “三月廿五日,先锋已攻克江宁镇!连破元军乡勇营寨两座,阵斩一百二十七级,俘获乡勇两千三百六十一人!常都指挥使已乘胜率军向板桥方向疾进!” …… ps:今天大阅兵,看完心潮澎湃,耽误了创作。今天只能更这一章了,万分抱歉。后面状态好点,就以字数补上。 (本章完) 第238章 攻寨堡势如破竹 第238章 攻寨堡势如破竹 若是在江北,统率数万大军从某一路的治所开拔,长途奔袭至敌对阵营的另一路治所,即便沿途未遭遇敌军的激烈抵抗,光是行军也至少需要耗时半个月以上。 但在水网密布,城池林立的江南,若是进展顺利,这个过程可能缩短到只需要数日时间。 这其中存在如此大的差异,自然不是江南交通条件好,便于行军。而是大元疆域辽阔,东西南北各地在经济结构、地理环境和政治传统上存在巨大差异,进而导致了管理模式的天壤之别。 如江南和江北的行政区划便有明显不同,江北和漠北又完全不一样。 以仅次于行省的“路”这一级行政区划而言,江北诸路多为“分领路”和“兵备路”,兼具军事防御与民政管理双重职能。 又因蒙元立国之初,江北地区历经战乱和灾荒,人口密度普遍较低,城池分布相对稀疏,税赋有限,为降低行政成本,各路的辖区范围通常划得比较广阔。 如红旗营治下的庐州路,便辖有三州十一县(包含三个路、州倚郭县)共计十一座城池;扬州路还要更大,辖五州十一县(包含六个路、州倚郭县)共十二城。 而这两路与辖十州二十二县的大都路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 反观江南诸路,则多为“分守路”和“分巡路”,其职能更侧重于民政与赋税征收。虽然辖区面积相对较小,但人口密度大,在大元朝的经济地位比较重要。 如太平路仅辖三县;集庆路虽然号称江南军政要冲,实则也仅辖三县两州共四城(包含两个倚郭县);而与集庆路紧邻的常州路、广德路,则更为夸张,均只辖两县(州)。 在农耕时代,底层起义最初通常爆发于某一地,随后通过不断裹挟青壮迅速壮大,再通过攻打州县取得武备,如此便可练就一支可战之兵。 如此,不断重复开仓放粮、裹挟青壮、攻打州县的步骤,要不了多久,就能渐成不可遏制之势。 因而,底层爆发起义的初期,直接管理州县的“路”级行政机构,所拥有的常备军事力量,将直接决定了其能否迅速扑灭境内的反抗火种。 很明显,兼具军事和民政职能,又有更多城池可以作为反击据点的江北诸路,在这方面相比侧重于民政赋税的江南诸路,有着先天优势。 红巾军大起义初期,江北的庐州路仅凭一路之力,不仅挡住了境内多点同时爆发的“彭祖家”起义,屡次打败其进攻,最后还将“彭祖家”分割在含山、无为两地。 待到红旗营南下,进一步挤占“彭祖家”的发展空间,彭莹玉无奈,只能率残部渡过长江,却能迅速攻破池州路,极短的时间内便打开了局面。 而在江浙行省主力大军被调往江西、湖广等地剿灭徐宋政权的当下,江宁城虽然在元廷“修城令”颁布后加固了城防,并有意识地在集庆路屯驻了部分兵马,以防备红旗营渡江突袭。 但这种防御体系依然非常薄弱,集庆路守军兵力严重不足,只能依托江宁城周边的有利地形进行重点防御。 又因为红旗营进军速度实在太快,集庆路元军才刚刚收到太平路发来的紧急军报,还没来得及调集兵马与太平路守军内外夹击渡江的红旗营部队,采石矶和当涂城便接连宣告陷落。 红旗营这么快就在江南取得了前沿阵地,已经能随时突入集庆路内,在没有摸清红旗营兵马总数和具体行动之前,集庆路更不敢轻易调动兵马。 只能维持原有兵力部署,试图依托有利地形和预先修建的寨堡,层层阻截,试图迟滞红旗营的推进速度,为各地援军集结并反扑红旗营赢得宝贵时间。 由于红旗营进军速度远超元军预料,当常遇春率领先锋部队赶至江宁镇时,守军甚至还没有被收拢组织起来。 第一处寨堡甚至连寨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冯国胜所部一个突击直接冲入。 第二处寨堡倒是及时关上了寨门,但守寨的多为临时征召的乡勇,不仅兵甲稀缺,战斗意志也极为薄弱,哪里挡得住身经百战,如狼似虎的擎日卫将士的奋力攻打? 先锋部队拿下江宁镇两处寨堡的全部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是用在了清点缴获物资、甄别俘虏上,真正的战斗过程可谓乏善可陈。 因此,常遇春向石山撰写报捷文书时,甚至懒得详细描述战斗经过,只是简单陈述了战斗结果和歼敌、俘获数目。 先锋在江宁镇稍作休整,常遇春便带着主力人马,继续拔除江宁城外的元军据点。 在此之前,他已经逼迫被俘获的乡勇,拆毁了寨门残破的第二处寨堡寨墙,随后,又将所有战俘集中到第一处寨堡内,统一管理。 常遇春还派人从战俘中选出一些表现顺从的“积极分子”,并对所有战俘进行了重新编组,留下一个营的兵力负责看守,等待主力部队前来接收。 其实,采石矶、当涂两场战斗下来,红旗营也先后俘获了四千余名战俘。 这么多经过一定军事训练的青壮,肯定不能轻易释放,而红旗营又不像其他义军那样需要靠招降纳叛来快速扩充队伍。如何处理这些战俘,便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难题。 所幸此次出兵江南,红旗营动员的兵力足够雄厚,可以分出部分控制新占领区,并消化战俘。 当涂县是大军进取江南的出发阵地,不容有失,既要稳住此地人心,又要为大军转运粮草辎重,还要消化大批战俘,非得力干才不可以镇守此地。 石山最终选定了参谋军事毛贵。 此人原本是芝麻李麾下的百户,起点很低,却极善学习。 石山将其发掘出来后,先经徐州大战的战阵历练,又在军令司近距离考察学习良久,发现毛贵军、政两方面都有所长,更难得的是他还有全局眼光。 红旗营现在的中层将领中,还有卞元亨表现出类似天赋,都是这个时代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值得压更多的担子,以尽快提升他们的综合能力,争取能早日独当一面。 石山授予了毛贵一个临时性职务——行军总管,并给他留下了四千兵马,让他接触民政,全面发展,同时任命汪广洋为当涂县令,协助毛贵稳固大军后路,继续负责甄别和消化战俘。 元廷已经开放了团练禁令,各地遇到紧急情况,正规军不足时,都会大肆招募乡勇应急。 不过,这些临时征募的“义兵”,一般军纪都不怎么好,也只能充作炮灰应急,各地官员对这些人既用又防,未加整训,根本不敢放他们进城协防。 集庆路在册百姓就有二十余万户,超过百万人口。在冷兵器时代,有了青壮男丁就等于有了兵源,不管其战斗力如何,战后如何处理这些被武装起来的乡勇,都将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战前,军令司根据集庆路的人口和经济情况,推测此战最终的俘虏总数可能高达三四万。 因此在战前制定的分批渡江计划中,就将战训营等非战斗人员安排在了第二批渡江序列,他们将协助当涂、江宁镇等地的留守人员,负责甄别和转化战俘。 甄别工作的重点在于这些乡勇的大小头目,原则也并不复杂:凡是有欺压底层乡勇、为非作歹、民怨极大的,一律就地正法;剩余的,也要谨慎使用,严加看管。 乱世当用重典,尤其是在新占领区,不杀人不足以立威。 但此举还有着更深远的目的——这些团练武装的大小头目,大多数本身就是地方豪强士绅,名下拥有大量田宅庄园,由是他们才会镇压起义军最为积极,本身就是红旗营需要重点打击的反动势力。 打掉这些人,石山才能光明正大的没收他们的家产,用于养军治民,为新政权在江南立足,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 消化占领区,并不是要等到破城之后,坐在官衙中按部就班地分派任务。 攻破江宁城,只是在军事上确认红旗营对此地的控制权;在此之前,石山就必须下大力气整顿城外的根基之地,重新洗牌集庆路的利益格局,以确保自己对这片区域的绝对掌控。 ——收服此地人心,恰好是比攻破城池更重要的任务。 这也是石山坚持要先取当涂,再命令徐达、胡大海、王弼三部分别攻灭龙窝水军,并夺取溧水、溧阳和句容三城的原因之一。 只有堵住了集庆路所有对外的门户,他才能安心收拾内部,推行自己的政策。 待解决了最为反动的团练武装上层头目,其下层的普通乡勇就容易处理多了。 方法也很简单,石山当初刚刚拉起队伍,在楮兰站中就曾用过;后来攻破五河城,急着回师虹县,也曾用过改进的方法,对此早已轻车熟路。 无非就是利用团练武装不可避免的内部矛盾,首先发动底层乡勇斗大户狗腿者,分化瓦解其组织,清除掉队伍中的不稳定因素。 然后择优选精壮本分的乡勇,送入战训营集中训练后,再补入红旗营。 其余乡勇,石山也没打算将他们放归原籍。 必须彻底打散其原有组织,由红旗营的伤退老兵带领,选取部分表现突出者自行管理,并接来乡勇的家属,重新建村。 而安置他们的田地也是现成的——之前被没收的团练武装头目田产,需拿出一部分就够了。 这些人一旦亲身感受到跟着红旗营,有田种、有饭吃,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远胜以前,他们就会自觉成为红旗营立足江南的第一批最坚定的支持者。 所以,石山并不在意集庆路元军这段时间,到底编练了多少乡勇,甚至将所有青壮百姓都编为乡勇才好。 ——那样,他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改造这些被俘的乡勇,彻底摧毁集庆路旧有的统治基础。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元廷虽然放开了团练禁令,但下发的“义兵”元帅、万户、千户等官职告身却有定额,不可能真的任由各地官府肆意扩充兵马。 需要自掏腰包养兵的团练武装头领们也要考虑成本问题,不敢抽丁太多以致把自己吃垮。 在这种矛盾心理的指导下,新编练的团练武装战斗力通常都比较低下,难堪大任。待到石山率领中军主力抵达江宁镇时,常遇春所部先锋已经连续攻克了板桥、谷里两地,并派回了传令信使。 “报——元帅!先锋已攻克板桥、谷里两镇,攻破元军乡勇营寨两座,阵斩二百五十六级,俘获乡勇一千九百二十八人。常都指挥使已乘胜率军攻打敌军牛首山寨堡!” 牛首山最高处虽仅有七十余丈(约230米),却不是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占地范围甚广。 战前,军令司的众参军们研究江宁城周边地形后,认为城外最有可能被元军用来集中屯兵驻守的三个区域,分别是牛首山、方山和钟山。 其中,牛首山占地面积最广,地形也最为复杂,最能屯驻大军。 虽说太平、集庆两路的团练武装,现阶段战力不够红旗营正眼相看,但蚁多咬死象,若是敌军凭借有利地形固守,仍有可能对连续作战的红旗营造成相当的伤亡。 石山对常遇春如此迅猛突击不禁有些担心,问道: “尹队率,牛首山寨堡内究竟有多少守军,伯仁(常遇春表字)可曾探查清楚?” 前来报捷的骁骑卫队率名叫尹时,舒城人,接受任职轮训期间表现较为突出,曾受到过石元帅的亲自嘉奖,也算是在元帅面前混了个脸熟。因而在石山面前没有拘束,应答自如,道: “回元帅,据俘虏供述,牛首山山上约有三千守军。冯镇抚(冯国胜)已经派人前去探查过,情况大致属实。” 当前,被先锋部队击败和发现的团练乡勇总数已近八千人。 虽然主要原因是红旗营进军神速,导致集庆路元军来不及收拢兵马,重新部署防御。但按常理推断,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平均布设兵马,放任敌军逐个击破。 如果团练武装的主力不在牛首山上,那么大概率就会在方山上。 另一处适合屯兵的地形钟山,位于江宁城东北角,虽然可以屯驻部分兵马用以牵制攻城的红旗营,但元军若是将大部分乡勇布置于钟山上,就等于放任红旗营大军长驱直入,进抵江宁城下。 方山占地面积虽小,但其东南两面有秦淮河和句容河环绕,更外围靠近牛首山的一侧,还有牛首山河、百家湖、九龙湖、东毛湖等众多水系,地形错综复杂,很难被突袭,确实适合屯驻大军。 而先锋部队渡江之后,就连续行军,又接连攻破敌军数处寨堡,士卒已然比较疲惫,若不顾疲劳继续扩大战果,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以逸待劳的敌军所趁。 石山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对尹时下令道: “你现在立即返回前线,告诉伯仁,攻下牛首山寨堡后,先锋部队务必就地休整,等待主力部队汇合后,再统一进行下一步行动!” 石山用兵向来持重,自起兵以来未尝一败,更带领红旗营有弱到强,打下偌大基业,底层将士对元帅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尹时见石山如此慎重,也担心先锋兵马有失,不敢怠慢,忙抱拳应诺: “末将领命!定将元帅钧令一字不差地带到!” 当尹时快马加鞭赶回牛首山前线时,红旗营先锋部队正遭遇自进入集庆路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守卫牛首山寨堡的,虽然仍旧是那些兵甲不全的乡勇。但该堡垒依托险峻山势而建,可供红旗营将士进攻的正面非常狭窄。 擎日卫连续发起两次猛烈进攻,都被守军打退,伤亡近百人,却连敌军寨墙的边都没能摸到,此刻正在组织第三轮猛攻,已然打出了真火。 “元帅有令!” 尹时策马抵达擎日卫的将旗之下,却没有看到主将常遇春的身影,顿时暗道不妙,焦急地喊道: “——常都指挥使何在?” “在那里!”旁边掌旗的将士抬手一指。 尹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披铁甲手持圆盾的魁梧身影,正如同灵猿攀岩般,沿着云梯快速地向上攀爬,其动作之敏捷,与那身沉重的铠甲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一刻,那身影已然矫健地跃上了堡墙! 随即,堡墙之上的守军便陷入一片混乱,刀枪交击之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鲜血与残肢断臂四处飞溅,仅仅十数个呼吸间,堡墙上便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旁边几架云梯上的擎日卫锐卒趁机攀上城墙,掩护那人扩大战果,而在堡墙下军阵中的众将士则跟着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都指挥使威武!” 堡墙上,那战神下凡般勇不可挡的身影,不是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还能是谁! (本章完) 第239章 论更替大师顿悟 第239章 论更替大师顿悟 牛首山东峰,崇教寺(即后世弘觉寺,宋、元时期更名为“崇教”)静静矗立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中,朱墙黛瓦映照着午后的暖阳,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该寺原名佛窟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公元503年),唐代曾改名长乐寺、福寿院等,到如今已经屹立整整八百五十年,见证了数次王朝更替。 唐大历九年(公元774年),唐代宗李豫“感梦”,敕令在佛窟寺增建七级浮屠。 自此,崇教寺便成为皇家祈福与礼佛的重要场所,香火越发鼎盛。 这座李豫“感梦”而建的佛塔位于东峰最高处,塔身高耸入云,飞檐翘角上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千年古刹的历史沧桑。 一座牛首山,半部江宁史。 偏安一隅的南梁烟消,盛极一时的大唐云散,数百载光阴流转,王朝更迭如走马灯般变幻,然而,崇教寺却始终屹立不倒,香火不绝。 往昔这般春日晴朗的好天气,正是善男信女携家人好友登高望远,进香祈福的佳时,山道上必是行人络绎不绝,寺内则是钟磬悠扬,香烟缭绕。 但今日的牛首山下,直至崇教寺山门之内,随处可见的却是严阵以待甲胄鲜明的红袍将士。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战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森严的戒备之下,自然再没有寻常游客或信众敢于登山礼佛。 就连寺内原本的僧众,也被客气而坚决地限制了行动范围,严禁靠近寺中核心的佛塔区域,今日寺内注定是收不到香火钱与香油钱了。 几个小沙弥躲在偏殿廊柱后,既害怕又好奇地偷望这些陌生的红袍军士,众军士则手持刀枪肃穆以对,护卫着佛塔。 此刻,佛塔的顶层,红旗营元帅石山正领着麾下一众核心将领凭栏远眺,将江宁城周边的山川形胜、河网道路尽收眼底,以此研判最新战局。 春风拂过塔顶,吹动着众将的战袍和,塔内空间不大,近十名高级将领站立其中,显得有些拥挤,但无人抱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远方的地形上。 “诸位。” 石山开口,声音沉稳,道: “舆图和沙盘制作得再精细,终究与实地有较大差异。今日带各位登高望远,方能洞察全局,亲眼看看这江宁周边的地势。” 众将纷纷点头,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山水形势。 此处是极佳的观察点,从塔顶望去,江宁周边的地形尽收眼底,秦淮河如一条玉带从江宁城前蜿蜒而过,方山、钟山、栖霞山、九龙湖、东毛湖等突出地貌也隐约可见。 “元帅,末将已经带人详细打探清楚了。” 最先开口的是骁骑卫第二镇镇抚使冯国胜。 只见他满面风尘,胡须凌乱,眼窝深陷,甲胄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显然这几日为了侦察敌情,穿梭于河汊山林之间,未曾好好休息。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目光锐利。 冯国胜伸手指向东南方向,语气有些凝重地道: “方山上下,沿秦淮河近二十里内的所有渡船,都被对岸守军尽数收缴控制。末将亲自带领斥候小队抵近河岸观察,敌军在方山设立的营寨连绵不绝,估计足以屯驻两万左右的兵马。 若不能先解决掉这股盘踞在对岸的敌军,我军主力攻城之时,便如芒刺在背,始终不能尽全力!” 冯国胜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道: “末将亲眼见到对岸营寨中旌旗招展,守军巡逻频繁,显然是在积极备战。俺们尝试夜间泅渡侦察,但水流湍急,对岸警戒森严,未能成功。” 今日天气晴朗,视野开阔,站在崇教寺高塔之上,确实能望见东南方的方山轮廓。 但两地毕竟相距甚远,即便以石山的目力,也仅能勉强辨认出方山山腰之上那些如同蚁穴般密布的营寨栅栏影子,想象其规模之大,来判断冯国胜确非虚言。 石山只凝望了片刻,便将视线缓缓收回,投注在更近处的方山以西、秦淮河西岸的大片区域。那里是广袤的农田、星罗棋布的村落、纵横交错的水系和道路,以及一些疑似寨堡的建筑。 他的脸上不见丝毫焦急,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淡然道: “战前战局推演之时,我等便已深知,江宁城乃虎踞龙盘之地,绝非易与之所,不可能一鼓而下。这不,我军主力尚未推进至江宁城下,连外围屏障都还没来得及全部扫清,你急什么?” 因秦淮河阻隔,红旗营不仅暂时无法攻打方山上的元军,就连之前安排王弼所部攻陷句容县的计划,也被迫延后——前往句容县的道路,正好在方山团练武装的威胁下。 由此也可以看出,元军并不是没有知兵之人,方山这个地方的兵力部署就极为妥当,这部兵马虽然暂时没能参与战斗,却让红旗营的优势兵力无法及时展开,发挥作用更大。 但正如石山所说,此战本就没有指望一鼓而下,必然会有个与敌军对峙、拉锯的过程,而且这个过程还不会太短,双方不仅要比拼勇猛敢战,还要比拼定力和计谋。 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只能是战略层面的谋划。战术层面也指望一个方案用到底,那就是把敌军当傻子,也对本方将士的性命不负责任。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战局随时都在不断变化,敌对双方不断根据对方的行动,及时做出自己的战术调整,才是战役中的常态。 而在这种见招拆招的对抗中,哪一方的犯的错误更少,抓住对方的错误更多,就能取胜。 石山说不急,并不是安慰冯国胜和麾下众将,而是早有心理准备,他转过身,语气平和地道: “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我们站在此处,就是要看清楚这江宁周边的山川形势,找出敌人的弱点,寻找更适合进军的位置,以修改完善进攻方案。” 冯国胜倒也不是急躁,只是身为骑兵将领,本应该统率本部人马,追逐屠杀训练不足的团练武装,却因秦淮河水横亘在眼前,隔绝了骑兵驰骋的道路,还得防备敌军渡河威胁本方后路。 这种有力难施,被动戒备的感觉,让习惯了冲阵杀敌的冯国胜颇不踏实,当即故作委屈地抱怨道: “末将明白元帅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此规模的大战,我骁骑健儿却只能四出哨探,充当斥候,未免,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将士们都在问,什么时候才能纵马冲杀,莫不是只能整天蹲在河边看对岸的动静?” 石山深知冯国胜闻战则喜逢战必疯的性子,他既然将宝贵的骑兵力量带过长江,自然不会仅仅让他们负责侦察任务。他拍了拍栏杆,语气肯定地安抚道: “江南大好河山,很快便有你们纵马扬威的时候!” 说罢,石山又转过身,目光投向正北方向的江宁城。 江宁城与崇教寺的距离,比起方山,更为遥远,但屹立在佛塔顶层,极目远眺,仍能依稀望见这座周长二十余里的巨城(注)模糊而雄伟的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山水之间。 众将的视线也随着石山收回,落在江宁城南面,秦淮河以南的广阔地域。 但见良田无数,村落棋布,河沟纵横,道路交织,其人口密度与繁华程度,远非江北之地可比,好一派鱼米之乡,富庶繁荣的景象! 石山身侧及身后,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以及几位被特许随元帅一同登塔的镇抚使, 望着这片即将攻取并赖以立足的基业之地,无不心潮澎湃,豪情满怀——这片江南锦绣之地,将是红旗营霸业腾飞的新起点,但也需要众将士用热血与生命去攻取和守护。 所幸,石元帅审时度势,选择的渡江时机非常好,正赶上江浙行省兵力最为空虚薄弱之时。 或许攻取此城的代价,会比预想中小上许多。 左君弼此前据守的合肥城亦是雄城,城墙长达四千七百余丈,仅比江宁城墙略短。深知城池并非越大越好,城墙越长,意味着需要防守的面越广,出现漏洞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忍不住开口,道: “元帅,江宁城如此庞大,元狗守军却仅有八千之数,分摊下来,防守必然捉襟见肘,想必会有许多薄弱环节可供利用吧?若是能找到这些弱点集中攻击,或可事半功倍。” “嗯!” 石山点头,同意了左君弼的判断。 江宁如此规模的城池,仅有八千人防守,兵力确实单薄,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但他更深知江宁绝非合肥可比,此城背倚钟山,面朝秦淮河,更有玄武湖为天然屏障,护城河既宽且深,地形之利远胜合肥。 红旗营兵力虽众,但在如此复杂的地形前,实际能展开的有效攻击面其实相当有限。绝不能因元军防守兵力不足,便心生轻视,认为可以轻易攻克。 石山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 “江宁乃形胜之地,虎踞龙盘,背山依水,城防体系虽遭元狗自己破坏,短时间内难以重筑完备。仍需从长计议,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 石山转向一旁的威武卫都指挥使,唤道: “王弼!” 虽然先前因方山敌军隔断通道,导致率部东进句容县的计划只能延后,但王弼的脸上并无半分懊恼之色,反而因为可能接下新的重要任务而目光炯炯。 听到元帅点名,王弼立刻挺身上前,声若洪钟地应道: “末将在!” 石山的手指再次指向东南方向,命令道: “威武卫全军,驻守牛首山一线,你部的任务是:彻底清除盘踞在牛首山东南侧的所有敌军寨堡,并严密监控秦淮对面,严防方山之敌伺机渡河西窜,袭扰我军粮道!” 清剿乡勇寨堡并驻防此地,看似很简单,实则责任重大。 并不是每天都有如今日这般晴朗天气,敌军小股部队若趁阴雨或夜色掩护潜行渡河,极难及时发现。这就要求威武卫能尽快拔除牛首山东南的敌军据点,并借这些据点巡察掌控周边。 当然,牛首山本身的地形也限制了方山元军大规模出击的路线。 在水师解决掉龙窝水军残部之前,红旗营的补给线位于牛首山以西,只要王弼能牢牢掌控住牛首山这道屏障,元军就很难对大军后勤造成实质性威胁。 王弼也算是沙场老将,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当即慨然领命,掷地有声地道: “末将定为元帅守好大军后路与粮道,元狗不来便罢,若敢渡河来袭,定叫他们片甲不得回返!” 石山清楚王弼善于捕捉战机,才将其部部属在此,具体的战术用不着他再强调,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身,准备下佛塔。 “其余各部,随我进军雨台!咱们也是时候该给江宁城里的守军,施加一些真正的压力了!” “末将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塔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期待,显然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充满信心。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塔梯鱼贯而下,塔内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塔窗射入,在空气中形成明显的光柱,塔梯陡峭,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将领们扶着墙壁缓缓下行。 众人刚走出塔门,正准备离开寺院,却见一位身披华丽袈裟的老僧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位中年僧人,正是崇教寺住持及其弟子。老住持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神态看似恭谨: “阿弥陀佛!贫僧观石元帅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眉宇间隐有紫气,乃大贵之相,他日必有不世造化。贫僧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住持须发皆白,却耳聪目明,卖相甚好,只是这番话听起来颇为恭维,实则空洞无物,故弄玄虚,标准的神棍开场白。 石山心中暗忖遇上了个老滑头,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面上依旧平和,淡淡道: “石某今日借用贵刹宝地,住持有话,但讲无妨。” 老住持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朗声道: “贫僧听闻元帅麾下雄师破寨堡而不掠民财,今日入我寺又不扰清静,行事皆有法度,军纪之严明,实乃罕见。遥想当年,汉高祖入咸阳,亦是与父老约法三章,方能民心归附,终成帝业。 江宁六朝金粉,王气犹存。还请元帅以苍生为念,继续约束部伍,护佑百姓,留得江宁千年文脉,方成不世之功;存其根本,乃得万世基业。元帅仁德,必不负苍生!” 佛寺、道观本是清修地,但偏偏此间大能的消息最灵通。 石山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和尚定是见自己麾下将士军纪严明,对待僧众也算客气;又见红旗营势大,江宁城破似是迟早之事,想提前下注,或是想借“劝谏”之名来为自己和崇教寺博取声望。 待到他日新朝鼎立,今日这番“劝谏仁德”的话语传扬出去,崇教寺的香火只怕要更加旺盛了。 他倒不介意别人借他的势,天下之大,靠红旗营一家军事、政治、文化、信仰全包,再过一百年,也别想统一天下。 石山对佛教也没什么偏见,毕竟,就算是物质文化极大丰富的后世,佛、道等宗教仍然大有市场。 这个时代众生皆苦,只会更需要这类宗教满足百姓信仰需要,并缓和部分社会矛盾。 但看着这殿宇重重,已然享尽人间香火的宝刹,再看这老住持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精明与算计,石山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只是话语间,却悄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哦?本帅一路行来,见这牛首山上下,良田美舍,山林水域,似乎多有宝刹寺产?不知贵寺产业方圆几何,岁入几何啊?” 住持人老成精,岂会听不出石山话语中暗藏的机锋与警告?暗道今日拍错了马屁,他心中一凛,正待出言辩解,或是将话题引开,却听石山忽然又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住持大师于此地修行多年,可知山下这江宁城,数百年来已历数朝更替,多少英雄豪杰你方唱罢我登场。为何崇教寺却偏能历经八百五十年风雨,而香火独存,传承不绝呢?” 老住持闻言,面色微变,他听懂了石山话语中那再明显不过的警告之意: 世俗权争归世俗,方外清净归方外。若崇教寺安分守己,自然可保平安;若妄想过度介入世俗,甚至借机渔利,那这八百五十年的香火传承,是否还能延续下去,可就难说了。 他连忙更深地躬身行礼,语气变得无比恭顺,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出家五十年,终日念经,却终究不能看破红尘虚妄,实属不该!多谢元帅当头棒喝,令贫僧迷途知返! 为谢元帅点拨之恩,本寺愿捐献寺田三百亩,粮五百石,铜钱一千贯,以资军用,略尽绵力!“ 石山深深看了老住持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大师有心了。我红旗营确需粮草补给,既然贵寺有此心意,本帅便代全军将士谢过了。” 接受钱粮、田产之事,用不着石山与老住持亲自交割,崇教寺也不敢赖账。 石山说罢,便不再停留,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大步向寺外走去。阳光照在他鲜红的战袍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牛首山上山下,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各卫旌旗招展,将士们盔明甲亮,肃杀之气弥漫山间。 石山翻身上马,环视众将,沉声下令: “按计划,进军雨台!” 顿时,号角长鸣,战鼓雷动,红旗营大军如洪流般向山下涌去,直指江宁城南的战略要地——雨台。 …… 注:南宋建康府城墙周长25里44步,按宋制一里约为530米计算,合计约13.3公里,这仅是后来明代南京城墙外城周长35.267公里的约三分之一。 (本章完) 第240章 临敌城引蛇出洞 第240章 临敌城引蛇出洞 雨台,是片由长江古河道亿万年间沉积,冲刷而形成的连绵丘陵,其主峰高约三十丈,在江宁城周边的各处“大山”前,有些不起眼,但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出一种独特的地貌景观。 其顶部经过漫长岁月风沙流水磨蚀,形成了平坦开阔的平台状地形,表面遍布着色彩斑斓,光滑圆润的砾石——其中不乏质地细腻,纹路奇特的“雨玛瑙”,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雨台因此而得名。 其实,此山是由东岗(梅岗)、中岗(凤台岗)、西岗(石子岗)三岗相连形成的狭长山脊,总长约七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江宁城南。 若在寻常州府,这般低矮的丘陵群或许毫不起眼,难说有什么战略价值。 但雨台东岗的最顶端,距江宁城南城门——聚宝门仅两里之遥,近得站在台上,便能看清城头守军兵刃的反光,其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因雨台紧挨江宁城墙,地势又高耸开阔,足以陈列兵马,俯瞰城内虚实,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东汉末年,小霸王孙策曾据此台猛攻刘繇,终破城而入;南宋时,岳飞亦曾在此地凭高布阵,大破金军铁骑,历史的风云仿佛仍凝聚在这片小小的丘陵之上。 元军自然也知道雨台地形的紧要,即便兵力捉襟见肘,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千人马,部署于此,试图扼守这道城南门户。 但在连战连捷、士气如虹的红旗营将士眼中,雨台地势虽好,却正因高于城墙又贴近城池,反而更利于进攻一方。 驻守的区区两千元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正式攻打江宁这座坚城前,一道开胃的小菜而已,正可用来祭旗砺刃。 自大军踏入集庆路以来,所有攻坚破垒硬仗的功劳,都被先锋常遇春所部包揽。其部连续拔除五座敌军寨堡,斩俘近八千众,战功赫赫,常遇春本人更是杀得痛快淋漓。 这等显赫战绩,早已让其余各卫将领看得眼热心焦,跃跃欲试。 在牛首山佛塔之上,众将便已按捺不住,纷纷向石山请战,争着要换下常遇春,由本部人马担任先锋,一举拿下雨台,献给石元帅。 石山用兵,既重锐气,也讲平衡。 而且,擎日卫连续作战,确实需要时间休整,以保持最强的攻坚锐气; 他也需要让其他部队有机会建功,以维持全军高昂的求战欲望。 故而,石山爽快地答应了众将所请,改派左君弼的忠义卫为先锋,攻打雨台。 可惜,左君弼的运气似乎差了些。 红旗营自渡江以来,攻势如虹,势不可挡。元军分散在城外各处的寨堡,在如狼似虎的红旗营将士面前,几乎成了刷取战功的“经验包”。 就连地形更为险要的牛首山,也未能挡住常遇春所部雷霆一击,残余的元军早已胆寒,士气低落。 此刻,又见石山亲率两万余主力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浩浩荡荡压向雨台,留守东岗的两千元军眼见如此形势,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当左君弼满怀期待,率领忠义卫将士扑向雨台时,看到的却是元军仓皇撤退的背影——守军果断放弃了这道外围屏障,临走前还不忘放起一把大火,将营寨、囤积的粮草辎重尽数点燃。 然后,头也不回地缩回了高大的江宁城内。 忠义卫将士一路急行军赶来,最终却只捞到个“救火队”的差事。他们必须奋力扑灭山岗上的余火,清理出一片区域,以备元帅登临视察。 石山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雨台东岗时,空气中还弥漫着草木灰和焦糊的气味,几处暗火仍在冒着缕缕青烟。 北面,江宁城南城墙之上,元军守兵早已密密麻麻地布防到位,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望向这边,弓弩、守城器械皆已就位,严防红旗营趁机发起攻击。 站在岗顶平台中央,江宁城南城墙的防御布置已大致可窥全貌,视线甚至还能越过城墙,隐约看到城内一些高耸的地貌和建筑轮廓。 石山自然不会冒险抵近至东北角,尽管那里能看得更清晰,但彼处也会完全暴露在城头守军八牛弩等重型远程武器的致命射界之内。 江宁城墙主体承自南宋旧制,由夯土筑成,高约三丈(10米),开有四座陆门和四座水门。城墙拐角处建有弧形的“团楼”,以增强火力覆盖范围。 城墙之外,是宽约四丈的护城河。而南城墙这一段,更是直接以秦淮河为壕,河面宽阔达九丈(约28米),水波荡漾,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防御 这些庞大的防御设施,或因工程浩大、拆毁不易,或因本就是自然水系,在元初得以保留下来。 此外,所有城墙原本外层都包砌有城砖,坚固异常,每隔三十丈便设有一处向外凸出的“马面”,可对攻城之敌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聚宝门(南城门,后世中华门前身)和石城门(西城门)等处原本都建有结构复杂的瓮城和藏兵洞,据说西城墙还更隐秘的暗门。 但这些精妙的防御设施,大多毁于蒙元立国初年的“隳城令”。为防南人凭借坚城割据反抗,元军有组织地拆毁了大部分城防设施,只留下了夯土墙基,导致江宁空有城墙,而无完备的城防。 直至徐宋大军大闹江南,元廷惊惶之下,才急忙颁布“修城令”。集庆路军民总管府被迫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试图恢复城墙旧观。 但毁城容易修城难,时至今日,江宁城也才勉强重建好了聚宝门、石城门和三山门(东城门,即通济门)三座城门谯楼,并将城门左右共约百丈的外墙重新贴上了城砖,两侧各重建了一座马面而已。 工程的艰难和缓慢,可见一斑。 “元帅,末将赶到时,那边城墙下的鹰架(脚手架)才刚刚拆毁不久。” 左君弼因亲自组织将士扑火,脸上沾满了烟灰,显得有些狼狈。但一想到元军仓促布防,狼狈撤退的景象,他又兴奋起来,指着东北面秦淮河岸道: “那些役夫工匠逃得慌乱,来不及将竹木建材拖回城里,只能抛进了秦淮河里。喏,元帅您看,那岸边还挂着一根没漂走的木料呢。” 说起这个,一旁的冯国胜也来了劲,插话道: “嘿嘿,俺们在城南发现了一座大砖窑,还开着工呢!凉棚底下数不清的砖坯等着晾干,窑口还在冒着水汽,像是在洇窑(制作青砖的关键步骤)。那帮工匠吓得都躲在匠棚里,不敢出来。” 石山亲自监督过虹县、濠州、合肥等城的修筑,深知城砖制作工艺的复杂费时。 晾坯过程中需定期翻转砖坯,防止一面干燥过快而开裂;洇窑更需要持续数日,通过控制水火,使砖体充分胶化,方能坚固耐用。 此时,若不加管理,这些砖坯和正在进行洇窑的砖块将会全部损坏。 江宁城迟早是红旗营的囊中之物,该修的城防还是要修,这些窑砖将来自然都用得上。石山在收到冯国胜的回报后,当即命他安抚工匠,让砖窑恢复生产。 除此之外,眼前聚宝门外的瓮城夯土才进行到大半,形制未全,足以看出江宁守军修复工作的仓促和狼狈。 即便如此,若想就此轻易攻城,也绝非易事。 且不说其他,单单是正面通往聚宝门的那座长达十丈的镇淮桥,若无专门的防护器械,进攻方想要强攻通过此处,就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 没错,秦淮河上有桥,还不止一座。 但很显然,如此重要的交通咽喉,元军不可能不重兵设防。 实际上,横跨秦淮河的三座主要石桥——长春桥(原白下桥,位于城东)、镇淮桥(正对聚宝门)、元武桥(原名玄武桥,位于城北),无一例外,全都处于城墙上守军远程武器的有效打击范围之内。 它们本就是护城河防御体系的一部分,既是我方进攻的通道,也是敌方防守的支点。 这些坚固的石桥承载着多种用途,不仅可以作为守军兵马出击的通道,其桥洞高度和结构也能有效阻挡敌军大型战船通过(仅容中小型船穿梭)。 由于护城河面足够宽阔,在红旗营水师取得绝对的“制河权”之前,陆师的攻城战术,将不得不围绕这三座桥梁来展开。 这极大地限制了进攻方兵力的展开和发挥,使得守军可以集中力量,扼守要隘。 石山仔细观察完南城墙的防御体系,不禁感叹道: “江宁城防御完备,虎踞龙盘的险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扫过雨台下,看到正在依令快速集结的红旗营将士时,眼中又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下令道: “全军就地择险扎营!待工匠营打造好足够的攻城器械,再来好好称一称,这江宁守军究竟有多少斤两!” 两万余大军的营盘布置,涉及到饮水源、排水沟、风向、地形防御、各部队间距与呼应等一系列复杂问题,自然不能真“就地”随便找地方。 所幸,雨台上有制高点可供瞭望警戒,周边也有河沟溪流可供取水,本身地势又利于防守,是一处理想的扎营地点。 具体的各卫营地划分,自有军令司的参谋们负责。早在行军途中,军令司就已根据地图和情报制定了详细的扎营预案;此刻经过现地勘验校对后,只需略作调整,形成方案报石山审批通过即可。 随后,各卫再依据方案,在本卫划定的大营区域内,进一步划分各营的宿营位置。 如此,尽管大军云集,事务繁杂,但整个扎营过程却能做到分工明确,井然有序,杂而不乱。 江宁南城墙上,众守军紧张地望着城外红旗营将士如同高效的工蚁般散开,伐木立栅、挖掘壕沟、搭建营帐,动作麻利,章法分明。 眼见敌军今日忙着扎营,似乎没有立即攻城的打算,许多守兵提着的心稍稍落下,但目睹敌军扎营迅捷而高效,展现出远超本部人马的军事素养,又不免暗自心惊,感到前途莫测。 而在红旗营主力行军至江宁城下并扎营的这段时间,王弼所部威武卫主力也已经肃清了牛首山东南侧的残余抵抗,拔除了一处靠近方山的元军寨堡。 此举虽然还是不能直接攻击到方山主力的元军,却极大地震慑了对方,使得河对岸的守军明知红旗营主力已进抵江宁城下,也不敢轻易渡河出击,唯恐遭了埋伏。 但在另一个方向,元军的一支机动力量却如期而动。 “元帅!” 冯国胜快步跑到正在视察营垒进度的石山跟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道: “江上有动静了!元狗的水军动了,看旗号是龙窝水寨出来的,有四十多条中小型船,正沿着秦淮河南下,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好!” 石山眼中精光一闪。他之所以如此早便将大军主力前置到雨台,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给城中守军施加压力,以打草惊蛇,调动元水军。 此刻,见对方蛇已出动,他便毫不犹豫地下令,道: “点火!” 大军占据雨台,另一个重要作用此刻便已显现——此处可作为一座位置极佳的烽火台。 雨台上,将士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的烽火燃料点燃。这与普通的烟火不同,所用的燃料能产生特定颜色的浓烟,并且可以通过点燃烽火的数量来传递简单的信号。 当雨台顶的烽烟滚滚升起,设置在牛首山西峰的一处元军旧烽燧(已被红旗营占领并利用)上的瞭望哨立刻看到了信号,随即也点燃了烽火。 紧接着,更靠近长江岸边的板桥镇据点,烽火也随之冲天而起。 烽火接力,一路传讯。 不多时,远在长江江心字母洲水寨瞭望塔上的观察哨,便清晰地看到了岸上传来的信号。 “都指挥使!信号!敌水军已出动!”观察哨高声向下喊道。 水寨中,早已等候多时的徐达闻讯,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果决之色,厉声下令,道: “全军听令,起锚!按第一预案,出击!” 而在江宁城南的雨台上,很快也有亲兵向石山禀报。 “元帅,字母洲水寨已回应烽火信号,徐都指挥使已经接令出兵!” 石山点了点头,转向身旁跃跃欲试的冯国胜,命令道: “给你两刻钟准备,时辰一到,率领你部骑兵,沿河南岸出击。目标:配合水师,夺取或焚毁元军水寨!” “得令!”冯国胜抱拳大喝,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浑身充满了战意。 (本章完) 第241章 水陆并进捞大鱼 第241章 水陆并进捞大鱼 龙窝水军的水寨确实设在夹江内,却不在秦淮河入江口,而是正对江心洲洲尾的一处小港湾里(后世宝船遗址公园一带)。此处江面水流平缓,两岸芦苇丛生,适合藏兵,也容易发现敌军踪迹。 若为了快速进入秦淮河内,支援江宁城守军,此处建立的水寨,自然不如秦淮河出江口来得便捷。元水军选择在此立寨,自有原因。 曹姑洲一战,龙窝水军主将左答纳失里连同其座舰,被廖永安兄弟俘获,导致明明进展很顺的战斗突然失败,龙窝水军彼时还有些一些中层将领憋着一股劲,想要打败红旗营水师找回场子。 随后,元军哨船多次打探,通过观察红旗营水师帆影多少,交叉印证,认为红旗营水师规模在本军之上(误将运兵渔船也当作战船)。 曹姑洲之战,以强打弱,尚败得不明不白,对方水师规模比本方更强,那还怎么打? 这一误判的阴云般笼罩在元军心头,使得他们不敢再主动挑衅红旗营水师了。 即便退守江宁后,获得了部分战船补充,夹江水军(已换驻地,还补充了战船,不宜再称龙窝水军)也是窝在水寨中充当“存在舰队”,终日龟缩不出。 此处原本就因为水文条件较好,设有一家小型造船厂,可以及时修补破损战船。西北侧江面上又有江心洲和潜洲掩护,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选择此处立寨的好处,除了位置隐蔽,更主要的原因是一旦提前发现敌情,就能果断跑路——毕竟,水军的一切战术基础都是战船,只要船队还在,即便换到更远的地方驻扎,还能威胁敌军。 而红旗营水师这边,徐达尽管早就哨探到龙窝水军新立水寨的位置,但他深谙用兵之道,怕打草惊蛇吓跑了敌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给石山的呈文中,徐达如此说: “敌寨位置极佳,能借沿江烽燧,提前发现我军动向。我部若贸然进击,吓跑敌军,千里江堤处处设防,将会非常被动。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待其松懈时,再一举歼之。” 双方就在这样诡异的对峙中,维持了数日和平。 江面上时常可见双方的哨船遥遥相望,却又默契地保持距离,仿佛达成某种无言的停战协议。 但平静的表面下,双方早已攻守易势。 常遇春率部攻入集庆路内,相继拔除江宁镇、板桥镇等地据点,夹江水军失去了沿江烽燧示警,只能在江心洲洲头建立简易烽燧,以监视红旗营水师行动。 今日,石山亲率红旗营大军进抵江宁城下,城中守军紧急求援。夹江水军职司所系,只能出动部分中小型战船,以封控秦淮河面,防止红旗营乘坐木筏等简易工具偷偷渡河。 其剩余的战船以大型为主,缺少中小型战船护卫,更不敢出寨作战。偌大的水寨中,虽然战船林立,却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好在天色已晚,确认上游没有发现红旗营水师的动静,夹江水军便早早休息——大战将起,养精蓄锐,方能应对更复杂的战局(战败后能逃得更快)。 只是,红旗营毕竟已经杀入江宁城下,底层元兵不知实情,终日劳累吃得又差,疲惫不堪,还可以倒头就睡,水军中高层将领却是了解实际战局的,如何能睡得着? 夜色如水,江风带着潮意掠过水寨。 原造船厂工棚改成的简易营房中,油灯摇曳,映照出三个愁容满面的身影。他们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一坛浊酒和几个粗陶碗。 “卜颜平章率领的大军也不知道打到哪里了?”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大胡子军将,他猛灌一口酒,酒液粘在胡须上到处都是,借着酒劲发牢骚道: “眼瞅着咱们江浙行省后院都已经起火了,还只顾着扑灭别人家的火。莫到时候蕲州路的火没扑灭,这边的火却越烧越大。嗐!大元这几年,真是难啊!”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几分醉意的牢骚,更带着几分无奈。 且不论卜颜帖木儿已经攻入蕲州路内,正与徐宋政权主力杀得难解难分,根本不敢临阵退兵,就算他敢退,这会估计还没收到当涂陷落的消息。 等前线大军收到确切消息,再处理好蕲州路之事,赶回江浙行省,都不知到什么时候了。大胡子这个牢骚发得没水平,其对面喝酒上脸的红脸汉子接话,道: “江宁城墙高大,又有钟山、秦淮河和玄武湖可以依托,红旗贼不围城个一年半载,哪能轻易攻陷此地?到那时,卜颜平章早已经平灭蕲州路贼军回师了,正好里应外合,夹击红旗贼!” 红脸汉倒是对本地官军充满信心,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他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自己内心的不安。 大胡子见有人抬杠,顿时来了劲,接话道: “江宁城是不好打,但城中守军却少,久守必失。蕲州路的贼军可不少,凭甚不是红旗贼打破了江宁。卜颜平章还在蕲州路辛苦剿贼呢?” 他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焦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好了!你们争来争去,也决定不了平章老爷什么时候回师?” 红脸汉正待与他争辩,却被另一个小臂上有道恐怖箭疤的汉子劝住。 箭疤汉给二人满上酒,道: “再说,这江宁城守不守得住,自有上面的老爷们操心。咱们这些水上搏命的苦哈哈,上面叫干啥就干啥。有这闲心,还不如想想下回遇到红旗贼水军,该咋应对?来,喝酒,喝酒!” 他的声音比较沉稳,但给二人斟酒时,微微颤抖的手腕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说起红旗营水师,大胡子和红脸汉顿时更郁闷了,端上酒盏,皆一口闷掉。 他们这些厮杀汉只认得钱,只要上面开的赏钱够多,其实并不是很怕死。 比如曹姑洲一战,他们架着战船左冲右突,眼见着就要杀散红旗营水师前锋,左答纳失里却失手被擒,战局顿时急转直下,副将带头逃跑,其余人谁还敢真为了朝廷尽忠? 刚放下酒盏,箭疤汉又为三人满上了酒,转移话题,道: “要我说,咱们等卜颜平章回师,还不如指望朝廷调方国珍协防——这厮现在是甚官职来着?” “哼!指望那海贼?还不如指望咱们自己!” 提起方国珍,大胡子就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地道: “前年,徐州路闹红巾,朝廷若不是想调方国珍那厮剿贼,如何会在刘家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后来为了剿灭方国珍,又死了一个状元爷参政。朝廷吃了这么大的亏,如何还敢动那尊瘟神?” 他的话语中满是讥讽,却又透着几分悲哀——当年不可一世的大元朝,如今竟要倚重一个海寇。 若是朝廷威望尚在,即便马放南山,也照样四海升平。 可一旦元军的“不败金身”被戳破,朝廷威望扫地,压制不住广阔疆域内的各种矛盾,很快就是四处烽火,连一个海寇都治不了。 若是几年前,就算红旗营攻下了整个集庆路,朝廷只需下一纸诏令,便能轻易调动百万大军,平灭石山,横扫一切逆贼。 现如今,却只能靠江宁城内外的万余水、陆官军,苦苦支撑(城外的乡勇只是忠诚度可疑的炮灰,虽然有一定的战力,但真轮到打硬仗,却不敢指望他们)。 三人推杯换盏,酒意渐浓,却不知危险已经悄然临近。 营房外,江风渐急,吹得帆索呜呜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序曲。 人毕竟是陆地生物,后世战舰上的各类设施更加完善,生活条件更好,水军(海军)将士也不能长时间生活在战舰上,只要条件允许,都要回到岸上休整。 夹江水军营寨便选在此处坚固的江堤上,视野相对开阔,便于防守,并设有水陆两道寨门。 但连日的疲惫,还是让水军上下放松了警惕。 箭楼上的哨兵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寨中的巡逻队也远不如往日警惕,脚步声杂乱无章,显是心力交瘁。 以至于黑暗中,一支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然靠近了营寨,直到距寨门不足十步时,才被箭楼上一个突然醒转的哨兵发现。 “什么——” 哨兵的话还没喊完,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没入哨兵的喉头,他双手徒劳地抓向箭杆,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便从箭楼上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射箭之人正是行进在最前面的冯国胜,这一箭很精准也很果断,但哨兵跌落的响声,还是惊动了另一座箭楼的哨兵。 营门处有篝火,箭楼上却是黑灯瞎火,这人胆子更大,躺在楼板上睡觉,才没被冯国胜等人发现,他醒来后,还有些发懵,一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破门!” 冯国胜一声令下,四名骁骑卫将士如猎豹般窜出,用挠钩攀上寨门,身手矫健地翻越而入。 “铛铛铛!敌袭!” 发懵的哨兵终于清醒过来,慌乱中摸到了铜锣,敲锣示警,也迅速招致了冯国胜等人的箭雨,示警声戛然而止,但还在这夜里还是很突兀,传出去很远。 但已经太迟了,嘎吱一声,沉重的寨门被从内部打开。寨门外的四具拒马也被骁骑卫众将士迅速挪开,道路打通。 冯国胜翻身上马,长枪向前一指,大吼道: “上马,踹营!”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响。身后的骑兵齐声应和,喊杀声震天动地。 寨中,一名元兵睡得比较浅,听到动静就爬了起来,胡乱穿上衣袍,刚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营帐,就见一骑如旋风般冲来,马上骑士的长枪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寒光。 这名元兵还没来得及举刀格挡,枪尖就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这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喉头咕哝着涌出鲜血,缓缓倒地。 水军因为要在颠簸的船上战斗,大多使用短兵,基本不披铁甲,阻挡骑兵冲击的能力本身就很弱。黑夜中,不少元兵迷迷糊糊爬起床,拿着短刀、短矛才钻出营帐,就见敌骑迎面杀来。 一个年轻的元兵情急之下本能地用短矛去挡,但短矛对长枪,对方又在马上,如何挡得住? 长枪轻易拨开他的短矛,顺势刺入他的咽喉。这个元兵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怪声,双手抓住枪杆,眼中满是惊恐和不甘,缓缓软倒在地。 “啊!” 惨叫声中,那“勇猛迎敌”的元兵被敌骑一击刺翻在地。其余的人吓得转身就跑,却将脆弱的后背送给了敌人,要么被接着刺倒,要么遭受战马践踏而亡。 一个元兵没跑出几步,就被飞驰而过的战马撞飞,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倒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凄厉的哀嚎,但很快就被后续的马蹄接连践踏而过,结束了他的痛苦。 以有备打无备,又占着兵器和战马的优势,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面倒的血腥屠杀。 火光映照下,骑兵们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黑夜中格外渗人。 躲在营帐中不出来也不行,夹江水寨是在曹姑之战败退后才仓促营建,只有少数高层将领才能住进坚固的砖石营房内,其余大部分人都是随便打个窝棚凑合。 这种简易的“营房”防火性能极差,很快就被骁骑卫长枪挑起的篝火点燃,顿时又传出一阵惨叫。 实际上,冯国胜带人突入敌寨后,便带着百余精锐,直冲夹江水军的中军营帐而去,他目光如炬,在混乱中精准地辨认方向,长枪所指,无人能挡。 其余将士,则以队、什为单位散开,四处杀人放火制造并扩大混乱,突击敢于持兵防守的元军。 “快列阵,用弓弩,射死这些贼人!”混乱中,终于有元将想出了“正确”的应对办法。 这名由陆师转职水军不久的将领,站在一处高台上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他显然忘了水军就没有列阵对抗骑兵的训练和相应装备,这声喊除了暴露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冯国胜闻声望去,冷笑一声,取弓搭箭,一气呵成。“嗖”的一声,那元将应声而倒,脸上多了一支羽箭。他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身体从高台上滚落,引来周围元兵更大的恐慌。 寨内很快就火光冲天,惨叫声四起,面对突然而来的袭击,元军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有些人甚至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永远沉入了噩梦。 但水军毕竟不同于陆师,不少人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与敌骑对抗,而是赶紧上船——战船才是他们的终极武器和作战平台,只有爬上熟悉的战船,他们才有逃生和反击的希望。 混乱中,有不少人朝着码头方向狂奔。 可惜,冯国胜冒着天黑坠马的风险发起夜袭,又怎会让这些元军轻易得逞? 两队骑兵早已封锁了通往码头的要道,反复突入,长枪如林,箭矢如雨。大批元军倒在了冲向码头的途中,鲜血染红了通往江边的道路。 但也有少部分人借着夜幕掩护和熟悉地形,连滚带爬地摸上了战船。 之前躲在简易营房中聚饮的三名元将反应稍快,箭疤汉最先听到动静,猛地站起身: “不对!出大事了!” 他一把推开窗子,就看到营中已经火光四起,喊杀声由远及近,顿时脸色大变: “敌袭!快走!” 三人顾不上返回自己的营帐穿戴皮甲,只抓起随身的腰刀就冲出营房。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是奔跑的人群和奔驰的骑兵。一支流矢擦着红脸汉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他却因紧张和酒精麻痹,竟然浑然不觉,只顾跟着两个同伴往码头猛跑。 “去值守船!快去值守船!” 大胡子声嘶力竭地喊着,挥舞着腰刀格开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箭矢。他们不敢与如狼似虎的敌骑对抗,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主要的交战区域,径直逃到了一艘值守的战船上。 “快走!撤!” 箭疤汉对着船上还在发呆的值守水兵吼道。那些值守元兵均被岸上的惨状吓倒了,脑中一片空白,有个小头目战战兢兢地问: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娘的,发什么呆!” 那大胡子将领上去就抡了值守头目一耳光,喷着酒气,骂道: “往下游逃,去镇江,去江阴,去松江,去哪儿都行,别留在这儿等死!”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焦急而变得尖利,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在火光照映下显得格外狰狞。 自红旗营大举渡江以来,水军还没正儿八经和红旗营水师主力交过手,就已经败了,损兵折将,再无力与敌正面对抗了,当务之急是保住战船。 水军不比陆师,不是太讲兵员素质的话,募兵其实很简单,但战船打造太长,还要有钱有木料还有合格的工匠,不是谁都能打造战船,也不是有了条件就能马上打造出来。 有战船才能有水军,没了战船,再多水军都顶不住事。 这个道理,他们这几人作为老行伍,再清楚不过。 仓惶逃上其他战船的水军将士也打着类似的主意,眼见形势不可收拾,便准备驾船逃跑。只是黑夜中,不少慌乱之下手足无措。 有人忘了起锚,拼命划桨摇橹却发现船只动不了;有人不看风向瞎升帆,结果船帆吃不住风,发出“啪啪”的巨响;还有的船来不及解缆就想离港,拖带着系缆桩崩裂,木屑纷飞。 一片混乱中,不少战船挤在了一起,磕磕碰碰好一会,才慢慢找到了些许节奏,开始离港。 也幸好冯国胜所部的目标,是杀伤元军岸上的人员,又因不熟悉水性,不敢让宝贵的骑兵登船杀敌,不然的话,这些元兵也别想逃脱。 但大船不比战马,操船是个分工明确的技术活,并不是随便来几个人就能驾驶好。因为船上普遍缺水手,很多人在自己不熟悉的岗位上瞎折腾。 有的船帆张满却忘了调整角度,船只在江心打转;有的舵手不熟悉水道,船底擦过浅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还有的船甚至撞上了友船,引起一片叫骂。 混乱中,岸上和船上的元军根本没人注意到,江心洲洲头的烽燧早就燃起了火光。 就算有人在慌乱中发现了江心洲洲头的火光,比起营地中无处不在的火光、惨叫和冲击屠杀的骑兵,这点动静也根本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大胡子等人所在的战船因为是值守船,船上的水手比较齐全。箭疤汉亲自掌舵,红脸汉指挥升帆,大胡子则带着几个士兵在船头警戒,倒是没有出什么乱子。 值守战船最先驶离水寨,不多时,就将一众混乱的袍泽远远甩在了身后。 站在船尾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水寨,三人不禁松了口气。寨中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到惨叫声和厮杀声。 红脸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道: “总算逃出来了!” 大胡子却一拳砸在船舷上,恨恨地道: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眼见就要冲出夹江,进入更加宽阔的长江主航道,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清新。众人刚松口气,船头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江面,惊叫道: “敌——敌袭!” 只见黑暗的江面上,无数战船扬起风帆,点着气死风灯,在小船的引领下,已经转过江心洲洲尾,堵住了元军溃逃战船的退路。 那些灯火如同繁星般密集,映照出帆影幢幢,杀气森然。为首一艘大船上,一面红旗迎风招展,在灯火映照下格外刺眼。 “红旗贼营,是红旗营的水师.” 箭疤汉指节发白,声音干涩。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出这天罗地网。 (本章完) 第242章 烟雨江南破敌胆 第242章 烟雨江南破敌胆 江宁,西城墙。 细雨如丝,悄然浸湿了垛口和军士的衣甲。石城门高耸的城门楼上,火把在雨幕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凝重不安的面孔。 闻讯赶来的江宁文武官员们簇拥在城头,低声交谈着什么,压抑的气氛如同这沉沉的夜色,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集庆路军民总管府达鲁赤达尼达思在两名属官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 年事已高,加上连夜惊起,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处。甫一登城,西面夹江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便猛地撞入眼帘,让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大老爷。” 守城军将急忙上前,向达尼达思介绍军情,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看方位,那边应该是我军水寨所在。” 其实无需他多言,达尼达思对江宁城周遭的地形很熟悉,自然知道那边就是夹江水军驻地。若不是事态严重,他又怎会在深夜安寝之时被紧急唤醒,冒雨匆匆赶来。 红旗贼寇今日方才兵临城下,夜幕降临前,己方水军的部分战船才刚刚出动协防城池,半夜时,水寨方向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几条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守将见达尼达思面色阴沉得可怕,唯恐达鲁赤老爷震怒,忙强自镇定地宽慰道: “末将略通水战。兴许是我水军正与贼军水军酣战。水战之中,常用火攻焚毁敌船帆缆,有时甚至会遣火舟冲击敌人大舰。” 但他的话语却缺乏底气,越说声音越低。 即便真是水军英勇抗敌,交战地点也理应选在远离本方营寨的江心开阔处,而不是被敌军堵在自家水寨中焚烧。眼前这景象,怎么看都像是水寨已然遭袭失守。 达尼达思终究是朝廷钦命的正三品大员,久经宦海,养气功夫十足。即便心知水寨恐怕凶多吉少,江宁城又痛失一牵制贼军的力量,他也并未迁怒于眼前这位尽忠职守的部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面色惶惶的属官和将领们,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平静和沉稳: “贼军大举进犯,这几日,有劳诸位了。卜颜平章虽然亲率大军主力深入江北讨逆,然我江浙行省各路州府尚有不少可战之兵。只是大军调动,须得一些时日。” 达尼达思微微一顿,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人,声音提高了些许,清晰地穿透细密的雨声: “江宁城乃江南重镇,朝廷定不会放弃!城中粮草充足,城防坚固,地势险要。贼军纵有数万之众,于此等地利之下,亦难以全力展开。 城外兵马偶有小挫,无损于城中部署!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同心协力,必能坚守待援!待行省大军云集,便可里应外合,一举荡平此獠!” 守城之道,首重民心士气。江宁城高池深,险峻异常,只要粮秣不缺,军心不溃,敌军纵有十倍之众,也休想轻易从正面攻克此城。 达尼达思身为城中地位最高的官员,他的意志便是全城军民的意志,在此危难之际,他都不能有丝毫动摇和示弱。 达鲁赤老爷临危不乱,还如此与大家推心置腹,城楼上的众文武备受触动,惶恐之情稍减,纷纷提振精神,拱手肃然表态: “谨遵大老爷钧令!” “我等敢不竭尽全力,拼死抗贼!” “愿与江宁共存亡!” 见军心士气尚可用,达尼达思心中稍安,颔首道: “今夜需加强巡守,严防贼军趁乱偷袭。时辰已然不早,守城非一日之功,诸位还需保重身体。都早些回去安歇吧,养足精神,明日若是放晴,恐还有恶战。” 安抚别人容易,安定自己的内心却难。 下了石城门,骑马回到总管府后,达尼达思已经毫无睡意。他遣退了随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对着摇曳的烛光,眉头紧锁。 水军若是真的在此战中覆灭,行省大军又被卜颜帖木儿带去了江北平定徐寿辉之乱,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回援。指望行省在一两月内抽调足够兵力反击贼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种情况下,达尼达思必须竭尽全力用好江宁城的每一分力量。 江宁城外,其实还有一支大军可用——驻守方山的团练兵马,足有两万余众。若能将这些兵马调入城中,守城兵力捉襟见肘的窘境立刻就能缓解。 届时,就算红旗贼寇日夜强攻,达尼达思也敢与之消耗下去。 但这念头刚起,无数担忧便接踵而至。那些团练多是本地乡勇,守护自家田宅宗祠时自然奋勇,可要他们眼睁睁看着红旗贼在城外毁坏庄稼、蹂躏乡里,还能安心在城内固守吗? 况且两万多人,数量太过庞大,军纪又差,一旦放这些人全部入城,搞不好就会喧宾夺主,管理起来将会棘手万分。 最致命的还是粮食问题。 时近四月,青黄不接,江宁城中的存粮实则并不如他刚才宣称的那般充裕。 现有的八千守军省吃俭用,或许还能支撑两三个月,若再狠心搜刮城中居民的口粮,还能再坚持一些时间。可是若将那两万多张吃饭的嘴全放进城中……恐怕援军未至,城内就要先因粮尽而自溃了。 达尼达思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各种利弊在脑中反复权衡,却始终难下决断。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更添几分烦愁。他就这样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直到五更天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才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疲惫袭来,不得不和衣倒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时间最是无情,从不会因任何人的焦虑和犹豫而放缓脚步。 下半夜,天上的细雨一直未曾停歇,反而有渐密之势。等到漫长而煎熬的一夜终于过去,清晨时分,冒着细雨前来换防的守城士卒们极目远眺,夹江方向的火光和烟柱早已被雨水和晨霭湮灭。 但水寨遭袭,水军全军覆没的可怕传闻,却如同这阴冷的晨风一般,迅速在城墙上下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带来无声的恐慌。 自红旗贼寇渡江南犯以来,坏消息便一个接着一个,守军的士气如同不断漏气的气囊,一点点地瘪塌下去。但士气再低,也没谁敢放弃守城。 ——谁敢保证那些据说穷凶极恶的江北贼兵破城之后,不会做出屠城劫掠的丧心病狂之事?更何况,江宁城毕竟还有高耸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作为依仗,据险而守,也还有很大的优势。 城外雨台方向,敌军营寨中打造攻城器械的叮当声响,穿过雨幕隐隐约约传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敲打在守军心头的丧钟。 但好在并未见到敌军大规模出营集结的迹象。也许是因为攻城器械尚未备齐,又或许是因为这细雨靡靡的天气不利于大军攻城,总之,看起来今天似乎又能捱过一天。 南城墙上的守军刚刚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今天或许又能是有惊无险时,西城墙方向却陡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和惊呼! “快看!那……那是贼军的船队?!” 由于细密雨丝形成的连绵雨幕阻碍了视线,直到那支庞大的船队驶到相当近的距离,城墙上的守军才赫然发现。 只见西北方的秦淮河河面上,一艘轻快的小船如同鬼魅般穿透雨幕,行驶在最前方领航。 其后,五艘小型战船排成横队,破开青灰色的水面,缓缓映入守军惊恐的眼帘。这还仅仅是开始!紧随其后,更多的战船影子从朦胧的雨雾中显现出来。 ……六艘……十一艘……十四艘……,整整五十艘中小型战船组成的混合编队,正顺着秦淮河水道,以一种近乎傲慢的缓慢速度,向着江宁城逼近。 而这,竟然还不是全部! 在第一支庞大的船队后方约五十步处,又一支由五十艘战船组成的编队,缓缓驶出了雨幕!当第二支船队逐渐清晰时,更后方,第三支船队的恐怖轮廓也开始隐约浮现! 三支船队,如同三条巨大的水蜈蚣,沿着秦淮河一字排开,缓缓压向江宁城。 城头上的守卒们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到了这一刻,即便是最迟钝的士兵也彻底明白了——夹江水军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否则,红旗贼的水师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大摇大摆地驶入通往城墙下的秦淮河来耀武扬威。 “快!快准备火箭!” 一片震惊的死寂中,一名守城千户率先从骇然中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吼下令,企图在敌船靠近时焚烧其船帆。 但他身旁的一名百户却面露难色,怯生生地指了指天空,小声提醒道: “千、千户……天上,还下着雨呢,弟兄们的弓弩为了防潮都收起来了。这…这火箭怕是不好点着,就算射出去,打在湿漉漉的船身上,恐怕也……” 千户闻言,抬头望天,密集的雨丝不断打在他的脸上,一片冰凉。 他再定睛看向河面,那些贼军的船只为了通过低矮的石桥,早就放下了桅杆,光秃秃的根本没有船帆!船身也早已被雨水彻底浇透,一片深色。 “哎——!” 那千户顿时泄了气,满腔的郁闷和无奈化作一掌,拍在湿冷的墙垛上,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 “连老天爷……都要帮这群反贼吗?!” 与此同时,秦淮河河面。 红旗营船队最前方的领航船上,水师将领华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突然,船头深入水中的探水耙子猛地一震,被什么东西撞得歪向一边。 华高立刻上前,伸手抓住耙杆来回试探了几下,感受着水下障碍物的触感,随即骂骂咧咧地朝甲板上啐了一口,道: “呸!狗日的鞑子,果然在水底下埋了暗桩!幸好都指挥使行事谨慎,没直接派大船过来!” 查清水下确有阻止大船通行的暗桩后,华高指挥将探水耙子调整到中等战船吃水深度的位置,继续小心翼翼地引领整个船队前进。 事实上,跟在他后面的那五艘小船也同样肩负着探查水文、规避障碍的任务。 ——在这种紧贴城墙的狭窄河道里,一旦战船触礁或撞上暗桩停滞不前,就会成为城墙上守军的活靶子,那将是灾难性的后果。宁愿速度慢一些,也绝不能为了赶时间而有丝毫大意。 万幸的是,元军自己也要频繁使用这条航道运输物资兵员,倒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将暗桩打得连中型战船都无法通行的地步。 航行途中,城墙上还有一些不死心的守军,零星地射下了一些箭矢,但在这潮湿的雨天里,弓弦无力,箭矢软绵,根本无法有效杀伤船上的兵士,更别提摧毁战船了。 庞大的船队最终顺着秦淮河,由北向南,然后缓缓转入了向东航行。拐弯处的水面最为宽阔,南岸离开城墙的距离已经足够远,至少能在雨天有效避开守军绝大多数远程武器的威胁。 其中一艘中型战船缓缓脱离编队,小心地靠近了南岸。 岸边,早有两千名红旗营精锐将士冒着冰冷的细雨,列队等候在此。他们甲胄齐全,刀枪林立,虽然沉默无声,但一股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之中。 战船刚刚停稳,搭上跳板,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便率先跳下船来,正是水师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他的双脚刚一沾地,便对着迎上前来的卞元亨大声抱怨起来,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娘的,好仗全都让冯国胜那厮打完了!俺们忙活一晚上,就光顾着捡他们剩下的破船了——这些火炮可都是宝贝,俺们都舍不得拆下来,你们千万要爱惜着用!” 卞元亨原本就因在和州水面独身夺敌船,而被廖永忠快要传成了神仙人物。此后又因渡江适应性训练表现突出,在水师中颇有人脉。 他与张德胜早已相熟,哪里听不出对方明着抱怨,实则在炫耀功劳,当即很配合地捧哏道: “张兄尽管放心!元帅亲自盯着呢,咱们如何敢乱用这些火炮。对了,昨夜战况如何?快给弟兄们说道说道,也让大伙儿跟着高兴高兴!” 张德胜见状,更是得意,捋了捋胡须上的水珠。反正详细的战报早已飞马呈报给石元帅,很快就要向全军中高级将领通报,此刻说出来也不算泄密。 “嘿嘿。” 他咧嘴一笑,伸出粗壮的手指比划着,道: “阵斩八百五十三级!不过这里面基本都是冯国胜那厮趁夜突击砍下来的,若不是元狗投降快,后来又下起了雨,俺怀疑他能砍完。生俘了一千六百五十二人,俺们水师忙前忙后,也就捞着了不到两成的功劳。” 昨夜一战,水师的主要目标是元军的大中型战船,冯国胜所部是骑兵,要船也没用,便只能拿慌乱逃窜的元军出气。但平心而论,若不是其部突击成功,水师也很难俘获这么多战船。 “缴获的大小战船倒是有八十七艘,可这功劳……唉,说起来还得再分冯国胜一大半!这厮真是走了狗屎运,头功又让他抢了去!” (本章完) 第243章 战雨幕血染秦淮 第243章 战雨幕血染秦淮 秦淮河面,雨丝绵密,水汽氤氲。聚宝门巨大的阴影投在浑浊的河面上,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尚未完工的瓮城城墙则如同巨兽探出的利爪,紧紧扼守着这段河道。 红旗营水师第一编队劈开雨幕,缓缓驶入这段最为险要的水域。 但就在华高驾着领航船驶近镇淮桥时,前方雨雾中赫然出现了数十艘战船的轮廓——正是昨日驶进秦淮河内协防江宁守军的夹江水军。 这支残军仅有四十余艘中小战船,舰船数量和兵员士气都远逊于红旗营水师。但他们选择在此处迎战红旗营水师,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术选择。 聚宝门瓮城虽然还没有完工,却紧邻秦淮河,守军站在城墙上,只需向下抛掷砖、石,就能轻易攻击河面上的船只和人员,有效支援本方水军。 而在瓮城后面更高处城门楼上,还有一支守军,能在遮挡细雨的屋檐下,使用弓弩抛射箭矢,虽然距离较远难以瞄准具体目标,却足以压制试图从南岸支援水师的红旗营陆师。 水师昨夜才与骁骑卫第二镇配合,全歼留守夹江水寨的元水军主力,今日上午便冒雨杀进秦淮河,就是为了借着雨天掩护,驶过危险的江宁南城墙河段,消灭夹江水军残部,并接应陆师兄弟渡河。 双方的战斗早已注定,没什么好犹豫的,华高发现敌军战船,就立即敲锣示警。 “全军戒备!发现元军水师!” 水师第二营指挥使桑世杰站在船头,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他眯着眼打量着前方的敌军船队和城上的防御工事,心中了然——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他也明白,夹江水军残部已经是退无可退。 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封控这段河道,一旦让红旗营水师顺利突破南城墙这段的秦淮河,进入上游没有友军牵制的水域,元军这些残船败将,就只能被兵力远胜自己的红旗营水师追着打。 此战,对于夹江水军残部而言,是不得不战的绝地反击。 “指挥使!陆师弟兄已经杀过来了!” 桑世杰顺着麾下将士的指引,转头望去,只见秦淮河南岸,抚军卫第二镇的袍泽已经在镇抚使吴复的指挥下迅速展开防御队形。 他们推动着简陋的楯车,举起厚重的大盾,结成防御阵型,毅然为水师提供岸基支援。几乎就在同时,城门楼上飞泻而下的箭矢已经“噼里啪啦”地击打在楯车和大盾上,如同冰雹砸落。 ——镇淮桥一带地形复杂,石山早料到元军会在此阻击水师,提前命吴复所部做好增援准备。 元军占据着绝对的地利,瓮城上的守军不仅可以轻松地用砖石攻击河面上的红旗营战船,甚至能将对岸的吴复所部也纳入打击范围。 沉重的石块砸在楯车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偶有越过盾阵的石块落入人群中,顿时引发一阵压抑的痛呼。 吴复所部的将士们虽然英勇,但由于地势原因,他们掷出的砖、石却根本抛不到高耸的城门楼上,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河中的兄弟部队分担着来自城墙的压力。 伤亡开始出现,士气承受着极大的考验。 “第一队退!第二队上!第三队做好准备!” 镇淮桥一带并不利于大军展开,攻击面有限,吴复将本部千余将士分为四队,轮番上前掩护水师兄弟,尽量减少某一部的伤亡,以维持全镇将士的体力和士气。 他还亲自随第二队将士冲到阵前,将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向正在指挥作战的元水军将领身上。 “稳住!为水师弟兄争取时间!” 河面上,元军残船自知无路可退,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以长枪,鱼叉等长兵器,阻止红旗营水师的战船近身,试图将对方限制在这片狭小水域,配合城上守军将其斩尽杀绝。 “不能犹豫!越犹豫死得越多!” 看着身边不时被砖石击中倒下的弟兄,桑世杰双目赤红,他知道此战破局的关键在于近身混战,双方厮杀到一起,城墙上的打击反而会降低,吼道: “撞上去!跳帮!杀!” 桑世杰大喝一声,命令自己的座舰直接撞向最近的一艘元军战船。 剧烈的碰撞让船身猛地一震,桑世杰一个趔趄,随即稳住身形,不等两船分开,便第一个挥舞着短刀,冒着从头顶呼啸砸落的砖石,悍勇地跳上了敌船甲板! “杀——!” 指挥使身先士卒,跳帮杀敌,极大地激励了水师二营的将士,桑世杰座舰上的将士接连跳上敌船。 更多的战船不顾一切地靠上元军船只,将士们咆哮着跟随指挥使跳上敌船,与元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刀枪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号令声,在这段相对狭窄的河道上空回荡。 鲜血迅速染红了战船甲板和周围的河水,又随着雨水的冲刷向下游蔓延。 城墙上,守军原本部署的两架襄阳砲试图发威,但这种发射缓慢,精度极差的巨型投石机,在这种瞬息万变的近距离水陆混战中显得格格不入。 两枚沉重的石弹远远地抛射到了吴复部阵后的空地上,砸出两个大泥坑,除了溅起一地的泥水,毫无战果,很快就被守军放弃使用。 就在这时,南岸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是卞镇抚!神机营到了!” 只见卞元亨亲率两营兵马,掩护着神机营的炮手们,冒着细雨,将十门七百二十斤的青铜火炮,抬到了预定的发射阵地。神机营炮手们开始迅速组装炮架,测量距离,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 河面上的厮杀已经进入最残酷的阶段,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冲上来。 桑世杰浑身浴血,刀锋都已砍卷,被敌人的鲜血糊住了眼睛,只能趁着敌人倒下的短暂间隙抹了一把脸,换上敌人的兵器,继续搏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种情况下,战斗双方都不敢退缩,只能咬着牙坚持,寄希望对方能先崩溃。 “装填定装药!快!遮好雨!”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嘶哑着喉咙喊道。 幸好石元帅一开始就明确使用“定装火药”,这些用油纸和竹筒密封的火药刚好是一次发射的量,虽在雨天使用仍需格外小心,装药时需用雨伞、斗笠等物尽量遮蔽。 但至少保证了火炮在这种恶劣天气下仍有一战之力,而非完全变成摆设。 漫长的等待后,炮手终于完成了射击准备。 “目标——瓮城城墙上的元狗!放!” 邓大缸猛地挥下令旗。 “轰轰轰轰轰——!” 十门火炮次第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出的炽热硝烟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雨雾,黑色的铁弹丸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直奔瓮城而去。 雨天的影响终究难以完全避免,火药或多或少有些受潮,炮手们淋着雨浑身湿透,操炮过程中,也会打湿火药,进而影响齐射的精度和威力。 十发炮弹中,竟有六发偏离了目标:有的狠狠砸在瓮城厚实的夯土墙基上,只留下一个凹坑;有的则呼啸着从守军头顶掠过,不知飞到哪里了。 更有一发炮弹巧之又巧地飞越了瓮城,砸中后方城门楼的廊檐,顿时砸得砖瓦碎裂飞溅,引得楼上守军一阵惊恐的尖叫和骚动。 但还是有四发炮弹准确命中了瓮城上的守军! 实心铁球携带着恐怖的动能,在人群中疯狂翻滚跳跃,所过之处,一片血肉模糊,肢体破碎血肉飞溅,地狱般的场景和无法理解的恐怖威力,瞬间摧毁了守军本就低迷的士气。 “妖法!是妖法!” “雷神发怒了!快跑啊!”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幸存的守军魂飞魄散,彻底丧失了战意,丢下手中的砖石,惊恐万状地哭喊着逃离城墙垛口,连滚带爬地逃下瓮城,躲进城内。 最具威胁的瓮城上打击瞬间消失! 河面上,正在苦战的红旗营水师将士们压力骤减,士气大振! “兄弟们!杀啊!咱们的神雷来了!”桑世杰举刀狂吼,残余的水师将士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向着已然胆寒的元军水兵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 卞元亨见瓮城威胁已经被清除,而河面上敌我船只已犬牙交错地缠斗在一起,若以火炮轰击,将有极大几率误伤友军,立即下令更换炮击目标。 “瞄准城门楼!轰击那些放箭的鞑子!” 城门楼上的守军刚刚从炮弹误击的混乱中勉强恢复,在军官的喝骂和鞭笞下重新回到射击位置,继续向岸上的吴复所部兵马倾泻箭矢。 他们看得到火炮阵地,但弓弩射程本就远远不如火炮,在这种阴雨天里更是无法威胁到神机营,只能继续打击红旗营的陆基支援兵马,期望河面上的己方水军能创造奇迹。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河面上双方水军的较量已接近尾声。 红旗营水师战船和将士本就更多,士气也更加旺盛,昨晚的大战,全程给冯国胜所部骑兵充当“陪练”,更是让水师将士憋足了一股劲,抵近敌船后就立即跳帮厮杀。 而失去了瓮城的强力支援,元军水师残部本就不高的士气迅速崩溃。在红旗营水师愈发凶狠的跳帮攻击下,抵抗意志急速瓦解。 狭窄水域的缠斗,失败方连驾船逃跑的空间都没有,除了投水以图一线生机外,就只能投降。但红旗营水师将士已经杀红了眼,夹江水军根本不敢投降,纷纷跳入血水染红的秦淮河中,泅水逃生。 水师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率第二编队刚赶到战场,便见到大局已定。水师快速扩张,每个经历大战的将士都是难得的苗子,他不想无谓扩大伤亡,运足中气大吼道: “缴械不杀!投降免死!” 但张德胜的喊声,却被另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神机营炮手再次完成了火药装填,开始第二轮炮击。 这一次,炮击效果依旧不尽如人意,甚至还远不如第一轮。 大部分炮弹要么过高地掠过城楼顶端,不知飞向城内何处;要么过低地砸在瓮城夯土墙基上。有两枚炮弹贴着楼顶飞过,扫飞了一些瓦片。 只有一枚炮弹险险地擦着瓮城上沿,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城门楼顶,掀飞了几片琉璃瓦,将厚实的木制望板砸出一个骇人的大洞,剧烈的震动导致周边十几片瓦砾哗啦啦地滑落。 城墙上的守军再次骚动,不少人转身就跑。 如此差劲的炮击效果,让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的脸色有些难堪,他看了一眼雨幕中远处雨台的模糊轮廓,对卞元亨解释道: “卞镇抚,俺们这个阵地太低,前面又有瓮城阻挡,炮弹能命中城楼的角度太小了!顶多打烂几根椽子,掀翻几片瓦。想要轰垮那城楼,咱们的炮台至少不能比那瓮城矮!” 卞元亨点了点头,认可了邓大缸的判断。第一轮炮击时那发误中廊檐的流弹,让他突发奇想试探一下炮击城楼的可行性,现在看来确实难以实现。 但他也敏锐地注意到,两轮射击弹道散布面如此之大,主要原因并不是神机营炮手操作的问题,而是火药在阴雨天受潮后,造成的性能不稳定。 “无妨!这两轮炮击,吓跑了瓮城上的鞑子,减轻了水师弟兄的压力,就是大功一件!” 卞元亨拍了拍邓大缸的肩膀,笑道: “元帅还在等咱们的消息,水师兄弟也已经得手了。准备撤退!” 河面上,残存的元军水兵非死即降,部分跳水的士卒还在血色的河水中挣扎。 桑世杰浑身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伤口渗血,还是敌人的血溅了自己满身,来不及仔细检查,强撑着身体,嘶哑着下令,道: “快!别管水里的元兵了,绑好俘虏,赶紧驾船离开这里!到上游去!” 两轮火炮齐射,吓得元军暂时躲了起来,但敌军迟早会明白火炮有局限性,一旦反应过来,届时又不用顾忌伤到友军,必然会组织更疯狂的反扑。 第二营伤亡惨重,已经无力分兵操控缴获的敌船。 幸好战前徐都指挥使就想到了这种情况,安排了三支船队,二营只管驾驶自己的战船先走,被俘的战船自有已经跟上来的张德胜所部接收,待到远离了这处危险河段,所有人再重新编组。 果然,聚宝门守军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不到半刻钟,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甚至刀枪的逼迫下,守军重新回到了射击岗位。 此时,卞元亨和吴复两部人马已顺利完成掩护任务,早撤到了元军弓弩射程之外。 河道中,令人心悸的厮杀声已然平息,只剩下船只航行和水流的声音。 双方胜负已分,但红旗营船队尚未完全通过这段死亡水域。守军抓住最后的机会,疯狂地向河面倾泻着箭矢,试图挽回一些颜面。 但红旗营水师第三编队已经穿过镇淮桥,凭借藤牌等简易器材,硬顶着雨点般落下的箭矢,向秦淮河上游驶去。 当船队终于驶出江宁南城墙段的河面,只见南岸开阔地带上,黑压压地肃立着两支大军,军容严整,杀气盈天——正是早已等候在此的擎日卫和忠义卫将士。 也正是因为这支人马的存在,让江宁守军不敢在南城墙集中全部兵力,并让夹江水师残部不敢撤退,只能硬着头皮与红旗营水师厮杀。 桑世杰身上的血迹已被医护队人员擦拭干净,并经过简单包扎,但因失血较多,脸色苍白得吓人。 水师第二营经此恶战,减员严重,将士们急需休整,行驶队形自动调到了后面,已经变为第三编队。 第一编队现在换成了张德胜亲自带领,他知道陆师弟兄早就期待水师接应他们渡河了,当即率领船队靠岸。 常遇春站在队列最前面,不待战船停稳搭上跳板,便大笑一声,手中长枪猛地往地上一拄,借力一个腾跃,雄健的身躯如同一只苍鹰,稳稳地落在了张德胜的船头甲板上,震得战船微微一晃。 “哈哈哈!打得好!水师的弟兄们辛苦了!这雨还没停,正是天赐良机!” 常遇春声若洪钟,战意澎湃,朗声道: “接下来,该看俺们陆师兄弟露一手了!” …… ps:解释一下,秦淮河由溧水河和句容河汇聚而成,总体上由东南流向西北,再汇入长江。 (本章完) 第244章 钟山风雨起烽火 第244章 钟山风雨起烽火 钟山(后世又称紫金山),巍然屹立于江宁城东北面。 其山势绵延,与西面的玄武湖、南面的琵琶湖、梅湖、月牙湖等水域相互映衬,共同构成了护卫江宁城东、北两面的天然屏障,气象恢宏,地势险要。 相较于紧挨聚宝门,地势相对平坦,利于兵力展开的雨台,钟山因主峰离城池较远,并不是理想的前沿攻城阵地。 但其主峰高达一百三十余丈(约448.9米),若能在靠近江宁城的一侧山峰(不一定要顶峰)设立观察所,则江宁城内外的主要建筑,乃至攻守双方的基本动向,兵力如何调配,增援方向何处,都将难以遁形。 须知江宁城墙周长达二十六里有余,防御正面极长。任何一面城墙遭受猛烈攻击,从其他方向调兵增援,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对于本就兵力捉襟见肘的元军而言,若能提前预判红旗营的主攻方向,集中兵力进行重点防御,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因此,大战尚未开启之前,元军便未雨绸缪,在钟山北坡险要处修建了坚固的寨堡,设置了烽燧,并派驻了近两千兵马驻守。 此处据点,与元军之前主动放弃雨台营寨一样,若来袭的红旗营战力不济,两千守军凭借险要地势,据堡而守,挡住万余人马的进攻也并非没有可能。 反之,若红旗营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攻无不克,那么这座孤悬于山巅的寨堡,便有被敌军一举拔除的巨大风险。 此刻,驻守钟山寨堡的元军主将徐继宗,正深陷于这种两难的煎熬之中。 他所部占据高地,视野极佳,昨日便已远远望见红旗营大军浩浩荡荡开抵城下,并兵不血刃地接管了雨台营地。 雨台的守军竟能不战而退,这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麾下的士卒们窃窃私语,军心浮动——凭什么他们守雨台的人可以撤,我们这些弟兄就要在钟山上死守待毙? 巨大的压力和疑虑之下,今日一早,徐继宗便迫不及待地派出了信使,赶往江宁城中,请示集庆路达鲁赤达尼达思,是否调整钟山的兵力部署,是撤还是守,亟需一个明确的指令。 然而,城中的达尼达思同样左右为难。 放弃钟山据点,无异于自毁耳目,将导致战场向红旗营单向透明化;可若要死守,又确实有兵力分散,被红旗营各个击破的风险。 他本指望这阴雨天气能延缓战事,等待转机,岂料红旗营水师竟能利用雨势突破封锁,又立即果断向城东方向投送兵力,顿时让守军陷入了被动。 就在达尼达思暗自懊悔,痛恨自己优柔寡断,未能早日调遣部分方山团练兵马协防钟山之时,山上的徐继宗却于被动之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丝战机。 “报!将军,小的已经探查清楚了!贼军大队人马还在渡河,城东已经聚齐了好几千人,上山的这五百多人马应该不是先头部队,他们刚过秦淮河就上山了。” 亲兵探马急促的汇报声打断了徐继宗的思绪。 钟山山体东西走向长约十四里,南北宽约六里,其东北侧(北坡)较为陡峭,难以攀爬,而西南侧(南坡)则相对平缓,易于行走。 元军的寨堡正设于北坡之上,可以轻易俯瞰山下动静,但从山下向上仰望,却因角度问题,难以窥探山顶堡垒的全貌。 徐继宗闻言,快步走到望台边,透过稀疏的雨雾向下望去,果然看见一队打着红旗的兵马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移动。他心中顿时升起一个念头,喃喃道: “这些人冒雨上山,兵力又只有这一点,行动却颇为迅速,不像是要攻打咱们寨堡的样子……莫非,是上来勘察地形的?” “想来是的,将军。” 一旁负责瞭望的百户颇为机灵,接话道: “末将仔细观察过,那领头贼将似乎没穿铁甲,应是为了登山赶路方便。贼军就这点人马,又是这般轻装,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攻打咱们堡寨的。” 徐继宗却没有部下那么乐观,贼军既然派人上山勘察地形,其意图已昭然若揭——他们绝不会允许元军这个观察哨继续存在下去,攻打寨堡是迟早的事。 但反过来看,眼下这五百人轻装冒进,既不熟悉山中复杂路径,又无重甲防护……这难道不是一个送上门来给自己刷军功的机会吗? 一个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滋生和膨胀: 若能凭借熟悉地形,设下埋伏,挫败这股贼军,不仅能挫敌锐气,还能向城中的达鲁赤老爷证明钟山守军并非怯战之辈,自己想要退回城中,完全是无奈之举。 机不可失!徐继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猛地转身下令,道: “传令!擂鼓聚兵!” 徐继宗生性谨慎,虽然料定贼军上山的兵马少,警惕性差,却没有被可能到手的功劳冲昏头脑。 即便决定出击,依旧在寨堡中留下了两百士卒坚守,将其余近一千八百名官兵尽数带上。 他的目的并非与这五百红旗军硬碰硬——其他各寨堡依险而守,都挡不住红旗营,他徐继宗还没狂妄到以为凭千余人就能正面击溃对方。 而是想借助山林密布的复杂地形设伏,试探一下这支声名赫赫的军队的真正斤两,若侥幸成功,自是意外之喜;即便不成,也能凭借地利迅速撤回寨堡。 …… 山间,淅淅沥沥的细雨已然停歇。被雨水洗涤过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但行走在其间的将士们却无暇享受这份清新,他们的衣甲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 钟山南坡山腰处,常遇春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望向北坡上方隐约可见的元军箭楼轮廓,浓眉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道: “大意了!俺原以为随便选个方向就能直插山顶,没想到这七拐八绕的山路这么难走!今日上山的时间太晚,看来是没法登顶了。走,到前面那个山头去看看,能瞅清城中大概动静,咱们就撤!” 护卫在他身边的营指挥使是赵伯仲,便是那位曾智取舒城立下功劳的舒城人。 赵伯仲闻言却没有立即应声,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常遇春所指的那片山林。那片林子异常茂密,在雨后的薄暮中显得有些阴森寂静,他凝视了片刻,谨慎地开口,道: “都指挥,且慢。前方那片林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嗯?” 常遇春停下脚步,顺着赵伯仲的目光望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疑惑道: “你看出什么名堂了?” 赵伯仲伸手指着那片山林的上方,低声道: “都指挥请细看,那片林子上空,是否漂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雾气?与其他地方似乎有所不同。” 常遇春眯起眼,凝神仔细观察。果然,那片茂林上空,确实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极其稀薄的雾气,若不集中注意力,极易被忽略过去。他有些不解,道: “山林间有些许雾气乃是常事,雨后更是如此。你如何能断定那边不对劲?” 赵伯仲没有直接回答,他其实也不能肯定那边有埋伏,转身,看向常遇春身后的将士们,道: “都指挥请看,弟兄们冒雨行军爬山到现在,里外衣袍早已湿透。此刻雨水虽然停了,但兄弟们体内阳气升腾,正在不断蒸烘衣袍,便会散发出水汽。 人数一多,聚集在一起,自然就会形成这样一片淡淡的雾气。” 常遇春回过头,果然看见身后的将士们个个额冒热汗,头顶热气氤氲,整个队伍上空的确凝结着一片类似的薄雾。他恍然大悟,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赵伯仲的肩膀,发出赞许的大笑: “嘿嘿!赵大郎,可以啊!眼毒,心细!难怪元帅时常夸你好读书,肯动脑筋,将来必有大出息!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笑声未落,常遇春却没有下令队伍戒备或绕行,反而迈开大步,竟是要朝着那片可疑的山林继续前进,显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赵伯仲顿时急了,连忙抢上前一步阻拦,道: “都指挥!既知可能有埋伏,为何还要去探?” 常遇春却是豪气干云,浑不在意地笑道: “俺们今日上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勘察这钟山的地形地势,窥探江宁城防虚实吗?不登上前面那个山头,如何能看清城中全貌? 区区几个藏头露尾的毛贼,岂能吓得住俺?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赵伯仲深知这位上官的脾性,勇猛无畏,最是喜欢身先士卒。为此没少挨元帅的骂,他知道硬劝不住,只得退而求其次,恳切道: “既然如此,可否让末将带领一队弟兄在前为都指挥开路?” “胡闹!” 常遇春想起石山多次叮嘱他身为主将不可过于涉险,学着石元帅的语气,道: “俺们军中难道没有斥候了吗?探路之事,自有斥候负责。你堂堂一营指挥使,职责是护卫俺这个都指挥使,岂能自降身份跑去前面当尖兵?给俺老实待着!” …… 密林之中。 元军主将徐继宗屏息凝神,眼看着山下那支红旗营兵马已经行进到林外不远处,却突然停下脚步,整顿队形,甚至还派出了数名身手矫健的斥候,小心翼翼地向林内摸来。 他哪里不知道对方发现了林中有蹊跷,暗骂: “晦气!被发现了!” 伏击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如今对方显然已有警觉,成功的可能性已然大减。 但此时徐继宗想悄无声息地带领近千人马撤离,却也难以做到了——山下要道已被对方占据,一旦撤退,极易被对方顺势掩杀,反而可能溃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徐继宗把心一横,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猛地从藏身的大树后跃出,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大声吼道: “冲出去!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杀啊——!” 近千名元军士兵听到号令,纷纷从藏身的树木、巨石等物后跃出,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山坡猛冲下去,试图凭借居高临下的势头,一举冲垮山下的敌人。 若是寻常的乌合之众,骤然遭遇如此规模的伏兵,又见对方从林中汹涌而出,声势骇人,恐怕早已心惊胆裂,阵脚大乱,甚至转身逃窜了。 但很可惜,他们面对的是久经战阵、纪律严明的红旗营精锐。 更何况,战前赵伯仲就已经发现了此处有异常,将士们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如何会被元军这点小阵仗吓到? 在各级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中,将士们迅速以常遇春和赵伯仲为中心收缩靠拢,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后,瞬间便结成了一个紧密而坚实的防御圆阵。 森然的枪尖齐刷刷地指向外围,如同一个瞬间绷紧的刺猬,冷静地迎接着冲击。 从林中冲出的元军,本就没什么严整的阵型,加上下山坡陡树林密,冲出来时更是显得混乱不堪。与山下鸦雀无声,唯有兵刃寒光闪烁的红旗营军阵,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些元军士卒好歹是经过些训练的正规军,并非全然不识货,一眼便看出面前的这支敌军绝非易与之辈,那股沉静的杀气比疯狂的呐喊更令他们心悸。 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在直面这座冰冷军阵的瞬间,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囊般迅速泄去。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冲下山的元军竟纷纷下意识地绕开了红旗营的军阵锋锐,几乎毫无迟疑地……向着自己的老巢逃去! 一场志在必得的伏击,转眼间竟变成了滑稽的溃逃! 常遇春岂能放过这等送上门的功劳?见状哈哈大笑,长枪向前一指,吼道: “兔崽子们,还想跑?给俺杀!一个也别放跑!” “杀——!” 红旗营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林。瞬间,敌我双方攻守易势,严密的圆阵骤然散开,化作无数把锋利的尖刀,以队、什为单位,如同猎豹般迅猛扑向溃逃的元军。 常遇春一马当先,他今日为图登山轻便,未着铁甲,只穿皮甲,却也使得他身形更为灵动。 手中一杆长枪如同出海蛟龙,追着元军的后背疾刺猛扫,所过之处,元军哭爹喊娘,纷纷倒地,当真是痛快淋漓。他身后的将士们也个个如下山猛虎,奋勇争先,肆意收割着溃敌的性命。 徐继宗羞愤难当,却见红旗营势不可挡,不敢停下组织队伍,只能闷头猛跑。好在他生性谨慎,设下了连环埋伏,只要能逃脱敌军这一波追击,进入第二重伏击圈,未必不能将他们反杀。 正分神间,徐继宗脚下突然一滞,被一截凸出地面的老树根狠狠绊倒,摔了个七荤八素。他还未挣扎着爬起,一个高大的阴影已然笼罩了他。 常遇春那沾着血渍的冰冷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要害处。 “你想死,还是想活?” 常遇春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枪尖处传来的冰寒,却让徐继宗不敢置疑对方的杀意。 他正发愁对钟山上的敌军布防,寨堡虚实知之甚少,眼见这名军官衣甲鲜明,绝非普通士卒,定然是个有价值的活口,这才特意留了他一命。 徐继宗摔得浑身疼痛,此刻又被冰冷枪尖抵住,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吓得腿肚子剧烈打颤,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连声哀求: “要活!要活!将军饶命!小人愿降!愿降!” 尽管溃散的元军漫山遍野,都是唾手可得的军功,但赵伯仲始终牢记自己的首要职责是护卫都指挥使。 他追出一段距离,砍翻几名逃敌后,见常遇春停下,便迅速收拢部分士兵,返回到都指挥使身边,警惕地护卫着左右。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常遇春已经简单审讯出了徐继宗的身份。 “哦?你竟是山上寨堡的守将?” 常遇春眼中精光一闪,暗道今日这番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他盯着面如土色的徐继宗,沉声问道: “能不能劝降寨内留守的守军?” 徐继宗此刻只求活命,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能!能!小人能!寨中军士皆是小人旧部,小人愿前去招降,必不负将军所托!” 常遇春又随手抓过几名跪地投降的元军士卒,简单盘问了几句,印证徐继宗所言非虚后,心中便有了决断。他当即对赵伯仲下令: “赵指挥,俺给你留下三百兵马,你带着这位徐将军,立刻上山,去招降寨中守军!” “末将遵命!” 赵伯仲抱拳领命,又担忧地道: “只是都指挥身边的兵力,会不会太过单薄……” “无妨!” 常遇春一摆手,打断了赵伯仲的话,道: “俺自有分寸。天色已晚,俺需尽快赶回中军大营。两个卫上万兵马还等着俺去调度,耽搁不得。” 当下,常遇春分兵而行。他自己仅带领约两百多将士,押解着大部分俘虏,迅速循原路下山。而赵伯仲则率领近三百名将士,押着徐继宗和少量必要俘虏,转向北坡,直趋元军寨堡而去。 是夜,位于钟山北坡的元军寨堡方向,突然燃起了示警的烽火,熊熊烈焰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正是表示寨堡“遭袭”的紧急信号。 江宁城头的达尼达思远远望见钟山烽燧燃起,心中便是一沉,明了钟山据点终究难保。 他内心痛悔交加,却深知此时派出援军,黑夜之中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再遭埋伏,徒损兵力。只能铁青着脸,眼睁睁看着那烽火燃烧,硬下心肠,不敢浪费手中本就有限的守城兵员前去营救。 但局势的发展,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战前,为预警红旗营进攻,达尼达思曾在江宁城外各处战略要点设置了共计十二处烽燧。开战至今,其中大半已被红旗营迅速拔除,但仍有三四处因位置相对偏远,还在勉强运作。 钟山烽火燃起不多时,栖霞山西南侧的烽燧台便随之响应,将钟山遇袭的警报接力向下传递。 而越过栖霞山,再向西南方十余里,便是方山。 方山大营有两万余乡勇,开战后就一直按兵不动(主要原因是红旗营进军太快,远超这支人马的反应速度)。现在,终于轮到他们要做出艰难抉择了。 (本章完) 第245章 大鱼出动好收网 第245章 大鱼出动好收网 方山,元军大营。 营寨依山势而建,木栅刁斗俱全,寨内营帐林立,夜间远远望去,山腰处的营火仿若天上繁星。 但走近细看,便能看到穿梭往来的士卒,大多身着杂色号袄,其中大半做农夫短打打扮,手持的兵器也五八门,清晰表明了这并非朝廷经制之师,而是地方团练武装——“义兵”。 集庆路“义兵”元帅陈野先身披铁甲,手扶腰刀,独立于中军大帐外一处高地上,面色凝重如铁,遥望着东北方向。 远处,栖霞山方向,一道烟火直入天际,在无月的黑夜中颇为扎眼。 “第几处了?” 陈野先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道: “这已经是红旗贼入寇以来,第十处燃起的烽烟?” 他心中默默计算,江宁城周边那些或官或民,大大小小的屯兵营寨,据点烽燧,仿佛秋日落叶,被红旗贼狂风般逐一扫落。 算来算去,至今还未遭受贼军攻击的大股兵马,似乎就只剩下他脚下这座方山大营了。 一想到红旗营在逐个拔除外围据点后,数万大军如同铁桶般合围方山的恐怖景象,这位在江宁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义兵”元帅,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悄然升起,再也难以维持住往日的镇定。 “大人。” 一个声音在陈兆先的身侧响起,正是集庆路“义兵”副元帅,也是陈野先的嫡长子陈兆先, 尽管蒙元治下,异族风俗盛行,官场和民间惯以“大人”滥称上官,但江宁陈氏自诩为诗礼传家的汉家衣冠,一向严守礼法,此称呼只用于族中长辈。 陈兆先年过三旬,早就能独当一面,但在积威甚重的父亲面前,依旧保持着恭敬与谨慎,道: “贼军进军速度实在太快,眼下形势迫人,我等不能坐以待毙,还请大人早做决断!” 所谓的“义兵”,实则是地方豪强自行募集钱粮组织的团练武装。正所谓端谁的碗吃谁的饭,元廷给不了钱粮,对这些“义兵”的控制力就比较薄弱,只能给予相当大的自主权。 尤其是在当下江宁城被围,音讯不畅的情况下,陈野先作为这支两万余大军的统帅,拥有极大的自主决断权,是战是走,是进是退,皆在他一念之间。 事实上,早在多日之前,红旗营大军强渡大江猛攻采石矶时,陈兆先就曾敏锐地断言敌军势大难制,采石矶与当涂城必然失守。 他当时极力建议自己的父亲果断出兵,趁红旗营渡江后立足未稳,与当涂守军内外夹击,或许能将这部敌军一举赶回江北。 但陈野先彼时虽然久闻石山在徐州大破十万官军的威名,却不清楚此獠进取江南的决心有多大,不知道红旗营南下兵马究竟多少。敌情未明,他不敢轻易押上陈氏的全部家当去行险一搏。 后来的战局发展,证明陈氏父子二人的判断都出现了偏差: 红旗营渡江当日,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连克采石矶和当涂,其先锋部队更是次日即拔营东进,直扑集庆路(江宁)而来,其进军之速,远超想象。 陈野先当时若真听了长子之言,接到贼军渡江的急报后就立即出兵,根本不可能与当涂守军形成什么“里应外合”,反而极大概率会在板桥或江宁镇附近,与红旗营的先锋迎头相撞。 以红旗营渡江以来所表现出的恐怖战力,自家这些兵甲不全整训不足的团练乡勇,若在野战中遭遇红旗营先锋,下场必然是凶多吉少。 此后,陈野先便彻底熄了主动出击的念头,一心只想凭借方山的地利固守待变。 变局很快就来了,却是朝着不利于方山“义兵”的方向发展。 数日之内,红旗营大军便横扫四方,逐一拔除江宁城外的元军据点。 昨日下午才进抵江宁城下,轻取雨台,夜间就大闹夹江,焚烧水军营寨;今日上午,又趁雨强行冲出守军封锁,将水军战船送到了秦淮河中游。 由于战乱消息封锁,陈野先其实并不清楚这些细节,但雨台昨日下午才起大火,今日晚上栖霞山又传来钟山被围的烽烟,他却能看到。 将这几处据点陷落的消息连在一起,就能大略勾勒出红旗贼进军的路线图。 贼军的下一个目标,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必然是他驻守的方山大营! 已经到了不得不动,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陈野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脸上,面色稍缓,考校道: “布德(陈兆先表字),局势已然如此,那你说说,为父当下该如何是好?” 陈兆先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早已有腹案,谨慎地组织语言,道: “敌强我弱,态势分明。红旗贼自集庆路西面而来,兵锋如刀,不足一旬时间,便已接连铲除城外近十处屯兵营寨,其势难挡。我军若继续困守方山,坐视四处烽烟起而无所作为,实非明智之举。 孩儿愚见,当今之计,唯有两条路:要么战,要么走!” “嗯!” 长子对局势的判断清晰冷静,陈野先微微颔首表示认可,继续追问,道: “战,该如何战?” 陈兆先早有成策,立即应声,道: “贼军自恃兵多将广,四面出击,同时进逼多处要地,骄狂之气已显,这便给了我军败敌的可乘之机。若言战,孩儿有上、中、下三策。”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父亲的脸色,见陈野先并无插话的想法,便接着道: “下策,便是继续坚守方山,以不变应万变,等敌军来攻,凭借山势地利与之周旋。” 此策,确是实实在在的“下”策。若不是红旗营进军速度太快,接连攻垒拔寨,导致陈野先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外围据点就已尽数易手,他又何至于被困在这方山之上动弹不得? 从整个集庆路战局来看,方山确实是块战略要地,扼守此地,能有效牵制敌军行动。但对于驻扎于此的两万守军自身而言,方山却绝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一旦等红旗营彻底肃清江宁城外围,腾出手来,数万大军将方山团团围困,他陈野先麾下这两万人马便成了瓮中之鳖,将有极大几率要重蹈当年马谡街亭之败的覆辙。 陈野先当即皱眉,断然否定,道: “困守孤山,乃自取死路!我意已决,方山必不可再守!此策不必再提。还是说中策和上策吧。” 听闻父亲终于决定“挪窝”,陈兆先暗中松了一口气,只要肯动起来,就还有转圜之机。他怕的就是父亲坚守不出,坐视红旗贼来围,才故意言语相激。当即接着道: “中策便是趁敌军主力正忙于围攻江宁城池和钟山要塞,我军立即渡河西进,以迅雷之势拔除敌军设在牛首山周边的营寨据点,而后袭扰,切断其粮道补给。 贼军数万之众,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粮道一断,其军心必乱!” 陈野先听罢,却是立即摇头,面色严肃地否定了这个建议,道: “此策看似巧妙,实则大不妥!牛首山地形亦很险要,贼军既已占据此地,料想必有防备。我军纵使能顺利渡河,也未必能一举攻下牛首山寨堡。 即便侥幸攻下,如今形势也已不同往日——贼军水师已经击败官军水军,掌控了江面,其粮草辎重完全可以通过长江航道直接运抵江宁城下。哪里还有什么陆上粮道让我军去断?” 他越说,语气越是凝重。 “更何况,今日我军探马也已经看到了,红旗贼水军战船已突入秦淮河中游。 若我军大举渡河之时,贼寇水军战船趁机沿河而上,配合岸上兵马水陆夹击,我军背水作战,顷刻间便有全军覆没之虞!此策太过行险,绝不可行!” 所谓下策和中策,本就是陈兆先为了引出真正意图而抛出的铺垫,见老父毫不迟疑地接连否定,他便不再犹豫,赶紧抛出了准备已久的“上策”。 “确实是孩儿思虑欠周,幸得大人提醒。孩儿的上策,也不知道妥不妥,还请父亲莫要生气。” 知子莫若父,陈野先清楚长子还是有能力的,摆手示意陈兆先继续讲。 “上策便是趁红旗贼偏师猛攻钟山营寨之际,我军尽起精锐北上,直扑其泊于秦淮河内的水军船队,若能一举焚毁其战船,则其已经渡河的偏师便成了无根之木。 届时,我军再乘胜与钟山守军和城中官军相互呼应,三面夹击正在攻山的贼寇偏师,定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必能大获全胜!” 陈野先闻言,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其部之前能稳守方山而不遭敌军袭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提前控制了上下游的渡船,令敌军望河兴叹。 但今日上午秦淮河一战,红旗贼水军已经强行突破封锁,驶入秦淮河中游,让他陷入了极大被动。 若能抓住这个机会,狠揍其水军一顿,哪怕不能全歼,只要予以重创,夺回部分河道控制权,那么无论后续是战是走,“义兵”手中的主动权都会大得多。 至于是否要进一步攻打敌军北岸偏师,陈野先认为还需慎重——至少要在摸清敌方到底在钟山方向投入了多少兵力,战况究竟如何之后,才能做决定,绝不能盲目出击。 “好!” 陈野先终于下定了决心,吩咐道: “布德,你今晚就立即着手准备火船、柴薪、油料等水战之物,并精选熟悉水性的敢死之士。明日一早,多派精锐探马,务必查明敌军在城东的详细动向! 若果真有机可乘,为父便亲率大军北上,雷霆一击,务必一举荡平此股猖獗之贼!” 陈兆先先前提到了“要么战,要么走”,而陈野先只详细询问了如何“战”,却对如何“走”只字未提。并不是他忘了,而是因为没必要问。 南面的溧水州已经遭红旗贼围困,还曾遣使请他出兵救援,溧水不可去,唯一可能撤退的方向,只剩下东面的句容县了。 然而,“团练乡勇”这四个字,核心在于一个“乡”字。他江宁陈氏一族的田产、宗祠、人脉、威望,尽在本乡本土。麾下这支军队是半耕半兵的乡勇,依靠脚下的土地才能维持这两万余“兵”。 若是轻易弃地而走,放任贼军占据江宁,他们便将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瞬间从称霸一方的豪强变成看人脸色的丧家之犬,而放眼整个江南,又有几人有这么大脸色,能养活他两万多兵马? 到时候,手下这帮家小产业都在江宁的乡勇,绝不会心甘情愿地跟随陈氏父子背井离乡。即便强行裹挟而去,失去了本地的钱粮来源,他又拿什么来养活这两万多张吃饭的嘴? “走”,是绝路,是万不得已之下最后的选择。 此战,是不得不战!是为了身家性命而战! 陈氏的利益全在土地上,自然没有闲钱去供养一支能够正面抗衡红旗营水师的舰队。但方山地处秦淮河上游,占据地利,想要突袭下游的敌军船队,未必就需要堂堂正正的水军对决。 陈兆先行动迅速,当夜便命人找来军中工匠和熟悉水性的老手,劈砍木材,捆绑柴草,搜集火油,连夜赶制了数十艘火船,并遴选了数百名不畏死的悍卒。 待到次日辰时,一切水战准备均已就绪。陈野先也下令麾下各部人马饱餐战饭,检查兵甲,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随时准备开拔,出击敌军。 巳时刚到,几匹快马便驮着浑身汗水的探马,匆匆赶回方山大营。 “报——元帅!贼军在天亮之后便大举出动,无数兵马正沿着山道向钟山之上开进!看其旗号规模和队伍长度,至少……至少有八千人!” 其实探马判断这支红旗军接近万人,但考虑到钟山之上仅有一座寨堡,驻守元军不过两千,进攻兵力再多也难以完全展开,故不敢把数字说得太满,以免判断失误承担责任。 不过,八千和近万,在当前这个语境下的区别已然不大——核心信息就是红旗营在秦淮河北岸的偏师主力已经倾巢而出,正在全力围攻钟山上的寨堡。 方山距离前线毕竟有相当一段距离,消息传递难免滞后,无法实时掌握最新的战场动态。陈野先并不怀疑自家探马的判断,但他更关心的是江宁城中守军的动向。 红旗偏师主力尽出,攻打钟山,城中守军若是依旧紧闭城门,毫无反应,那就很可能意味着其中有诈!或者,集庆路达鲁赤达尼达思那个老狐狸,就是想坐视他陈野先与红旗贼拼个你死我活。 若是如此,他肯定不能贸然进军。 “城中的官军呢?可有出城迹象?” “没有!” 探马并不知道陈元帅担忧什么,只能如实回禀,道: “贼军营中似乎还有留守兵马,他们的探马游骑撒出来很远,戒备森严,小的们不敢靠得太近,看不太真切。” 眼见陈野先脸色大变就要骂人,探马赶紧说起另一件事。 “但小人返程之时,隐约听到城南方向有闷雷声传来,隔着河岸远望聚宝门方向,似乎有烟尘升起,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好像……好像贼军正在猛攻聚宝门!” “大人!” 陈兆先见父亲依旧紧锁眉头沉吟不语,知道他又在疑虑权衡,唯恐延误了稍纵即逝的战机。一旦等贼军攻陷了钟山寨堡,彻底肃清了后顾之忧,再从容调集兵马合围方山,那一切就都晚了! 他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地道: “贼军昨夜便开始围山,今日一早又大举增兵,定是攻坚受阻,战局不利,企图凭借兵力优势,采用蚁附战术速战速决! 我军若是此刻继续按兵不动,必将痛失一举击溃其偏师,扭转战局的绝佳战机啊!”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语速分析道: “我军现在就发兵疾进,抵达城东战场时,贼军正与钟山守军鏖战正酣,必然难以迅速脱离战场。 我军两万大军,可分兵一部围困攻打贼军设在城东的营寨;另一部则直扑其攻山部队的侧后,选择有利地形结阵。 就算贼军见机得快,放弃攻山仓促撤退,我军以逸待劳,迎头痛击其久战疲敝之师,亦必可大获全胜!” 帐前诸将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野先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陈野先的目光再次掠过栖霞山上的烽烟,又扫过眼前跃跃欲试的将领和陈兆先焦急的脸庞,胸腔中一股豪赌的冲动终于压倒了谨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好!” 他猛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北面,声若洪钟,大喝下令: “擂鼓!聚兵!”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聚将鼓声如同滚雷般响彻方山上空,惊起无数飞鸟。 方山大营团练兵马才缓缓开出营门,西面秦淮河对岸的芦苇丛中,几名红旗营斥候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头,相互对视一眼,迅速潜行后退,找到藏匿的战马,翻身而上,疾驰而去。 威武卫早已经拔除元军在秦淮河西岸的寨堡,并在此分批悄悄住进数千兵马,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更是亲自坐镇此处。 “报——!都指挥使,元狗方山大营的兵马已经出动,总数不下两万!” 过去的几日里,威武卫的参谋们通过反复对比敌军营地规模、炊烟浓度,大略推测出方山元军的总兵力大约在两万一千人到两万五千人之间。 此次出动两万大军,基本可以确定是倾巢而出了。 王弼知道,方山敌军已经被常遇春所布的疑兵调动——昨夜,元帅就派人送来先锋在钟山布设疑兵的情报,并命威武卫适时抓住战机,合围方山敌军。 “知道了。” 王弼的声音沉稳有力,道: “方山敌军皆是步卒乡勇,行军速度必然缓慢。我军若进军太快,过早暴露,反而会打草惊蛇,吓退这条大鱼。”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方山方向,计算着时间和距离,果断下令: “传令各营,检查器械,饱餐战饭。四刻钟后,全军依次开拔,渡河东进!务必让陈野先这老贼有去无回!” (本章完) 第246章 游刃有余大豪强 第246章 游刃有余大豪强 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不喜被动等待战机,并没有将渡河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水师船队之上。 其部成功控制秦淮河西岸后,他便广撒斥候,仔细查找牛首山河、九龙湖、东毛湖等大小水域,寻得十九艘被乡民藏匿于芦苇荡中的小舢板。 他还利用这几日双方隔河对峙的间隙,命麾下将士就地取材,捆扎了一百三十具竹、木筏。 为防打草惊蛇,这些小船和筏子,都悄悄转运至预定渡河点附近的芦苇丛中。 因而,当王弼统率本部人马转移至秦淮河方山段上游开始渡河时,对岸方山寨堡上的乡勇观察哨虽然察觉了西岸的异动,却只能干瞪着眼,不敢派兵进行无谓的阻截。 ——王弼选定的渡河登陆点,离方山寨堡足有四里之遥。待气喘吁吁的方山寨守军赶到,威武卫的前锋锐士早已渡河完毕,正好以逸待劳,拿他们祭旗开刀! 更何况,寨中留守兵马本就不足。 主力已被元帅陈野先尽数带走,扑向江宁城东的红旗营偏师营寨,留守寨堡的不过两千老弱乡勇。 面对威武卫如此大规模的渡河行动,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紧闭寨门,并派快马信使追赶元帅,汇报红旗营已经渡河,即将攻打本军营寨的紧急军情。 此时,陈野先率领的两万大军,正沿着秦淮河东岸,浩浩荡荡地向江宁城东方向进发。 大军以乡勇为主,人数虽多,但装备杂乱,训练不足,行军速度自然快不了,队伍逶迤数里,自不可能猬集成一团,那样不仅行动迟缓,一旦遇伏更是灾难。 前锋五千人,由副元帅陈兆先统率,水陆并进。陆上的大军一路驱逐着沿途的红旗营斥候,河面上的船队,则寻机焚烧敌船。 “副元帅!发现红旗营水师船队,正朝上游驶来,似是要迎击我军!” 听到哨探的回报,陈兆先精神一振,立刻催马赶到河堤上观望。 只见下游河道拐弯处,一列战船正逆流而上,船上的红旗隐约可见。他再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真是天助我也! 陈兆先心中狂喜,环顾左右因初见敌军船队而略显紧张的乡勇部属,刻意提高了音量,朗声大笑,鼓舞士气道: “儿郎们!昨日下了大半天雨,今日就放晴了,还有这么大的东南风!此乃天意!正适合我等火烧敌船!贼军为祸江宁,天怒人怨,连老天爷也要助我等一臂之力!” 虽然本方兵力占优,但到底是训练不足的乡勇,面对凶名在外的红旗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此战首在士气,可鼓而不可泄。当即有机灵部将明白陈兆先的用意,立刻大声附和道: “副元帅料事如神!今日必能大破贼军水师!” 陈兆先很满意部下的表现,继续大笑着给众人打气,仿佛胜券在握: “贼军船队只要再靠近两里,便进入死地,在劫难逃!” 为了打赢这场水战,他确实做足了准备,这番信心并非全无根据。 可惜,红旗营将士显然没有配合陈兆先演出“火攻大戏”的义务。陈兆先的话音刚落,下游那原本正稳步向上的红旗营船队,却停了下来。 领航的哨船上,一名眼尖的水手指着前方,急声向队率华高报告。 “队率!快看!元狗这些船……摆出的阵势有点邪门!不太对劲!” 其实,不消部下提醒,华高已经发现了敌船的异常。 只见前方河面上,二十余艘小渡船古怪地一字排开,几乎占据了大半条航道。船与船之间似乎由铁链或是绳索相连,这才能让它们能在河面上保持相对稳定的间隔。 每艘小船上都堆积着鼓鼓囊囊的物件,上面统一覆盖着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而在这些诡异小船的后方稍远些,还有七八艘小型帆船,水手们正在奋力升帆。 “嘿嘿!” 华高见状,嗤笑出声,道: “这些元狗,样倒还真不少!竟然能想到弄些连环火船来唬人!”水师将领训练中,就有赤壁之战连环战船被火烧的战术讨论,他可太熟悉这个了。 敌我两支船队此时相距尚远,华高经验老到,丝毫不急。笑完便转身,抄起两面小旗,熟练地打着旗语,向身后二十余丈外的主力船队发出信号,并喊道: “元狗想在上游放火船!快撤!” 如此近的距离,即便不用旗语,喊话也能清晰传递信息。 “元军要放火船”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水师第一编队的每一艘战船,并以旗语快速传向更后方的第二编队(昨日战后,张德胜便将原本三个编队的船队,重新编成为两个大编队)。 此时舰队若都是依赖风帆的大型战船,在这等狭窄蜿蜒的河道内紧急转向或调头,那绝对是灾难性的,速度慢不说,还极易发生碰撞搁浅。 但红旗营水师秦淮河编队多为小巧灵活的桨帆混动中小型战船,行动极为便捷。 很多船只甚至无需费力调转船头,只需号令一下,桨手们齐齐反向划水,整条船便能灵巧地“原地倒车”,迅速脱离危险区域。 上游,那些火船上的乡勇敢死队员们,眼见着敌军船队突然由靠近变为迅速驶离,顿时面面相觑。 “快!快追!莫让贼军跑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惊醒了众人。 他们准备了整整一宿,辛辛苦苦才搞出这个连环火船的阵势,哪能眼睁睁看着已经进入视野的敌军就这样轻易逃掉?同时升起风帆,拼命划动船桨,追赶后撤的红旗营船队 岸上,陈兆先也没料到红旗营水师的警惕性竟然如此之高,反应如此之快,见势不妙就直接逃跑,让他的精心布置瞬间落空大半。 “快!跑起来!跟上船队!护卫火船!”陈兆先急得大吼,催动麾下步兵沿河岸加速奔跑。 秦淮河上中游河道最宽处也才二十余丈,贼军只需在岸边安排数十名弓箭手放火箭,就能轻易引燃火船,让整个计划彻底失败。岸上必须有本方军队护卫,驱赶可能出现的敌方射手。 但那些火船本就是顺流而下,此时又升起了风帆,吃满了东南风,速度陡然加快。而岸上这些平日缺乏操练,营养不良的乡勇们,如何追得上? 拼尽全力跑不出半里地,就个个累得气喘如牛,汗流浃背,脚步越来越沉,与河面上本方火船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拉越远,整个行军队列也变得散乱拖沓。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看着快速远离的船队,陈兆先怒骂出声,却不敢再催促疲惫的乡勇继续追赶——追也追不上。 而且,才跑这么短的距离,队形就已经大乱。再跑下去,万一突遭敌袭,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他又不甘心就此放弃挫败红旗营水军的机会,只能强压怒火,下令道: “保持队形!快步前进!” 因为红旗营水师过于警惕,秦淮河上的遭遇战没能如期爆发。而在秦淮河上游东岸,方山上的攻寨大战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此时甚至已接近尾声。 战机稍纵即逝,威武卫首批近千精锐才渡过秦淮河,都指挥使王弼便领着他们,抬着二十具特制小木筏(外侧蒙湿牛皮,内侧支撑结构加固),直奔方山敌寨而去。 已经抢滩成功,敌军慑于兵威也不敢出寨逆击,那么后续渡河的兵马便没必要在上游渡河,后续兵马提前运动至房山段河道西岸,渡河后就能立即投入攻寨战斗,形成连绵不断的攻击波次。 王弼亲率精锐人马抵近方山寨墙下后,立刻命令大部分将士以弓弩压制守军,掩护突击。 他本人则亲率两百余名锐士,以那二十具特质木筏作为超级巨盾,结成一个笨重却相对安全的冲击阵型,径直冲向敌军依山势修建的木制寨墙。 随后,便以火油罐奋力砸向寨墙之上,随即火箭齐发! 霎时间,多处寨墙段落烈焰腾空,浓烟滚滚,木制的寨墙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守军被炙热的火焰和浓烟逼得连连后退,哭喊惊叫声四起。 待火势稍弱,王弼便亲率力士抡起巨斧,对着燃烧的寨墙玩命般地劈砍起来! 这座营寨原本设计驻守两万多大军,若是兵马齐全,防守得法,强攻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可此刻,偌大的营寨只剩下两千惊慌失措的守军,面对王弼这般不讲道理,找准一点疯狂凿击的打法,顿时显得处处都是漏洞,防不胜防。 此时,若是有守军将领勇猛无匹,果断率领精锐出寨发起反冲击,兴许还能迟滞甚至打断红旗营的进攻,争取少许时间。但也仅此而已,并且注定伤亡惨重。 头顶上,是红旗营兵马密集的箭雨;燃烧的寨墙下,是敌军不顾一切的疯狂攻击;河面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小船和筏子正快速输送敌军过来。 换作任何一支军队,看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场景,士气都会迅速瓦解,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威武卫第二批渡河将士才上岸,尚未赶到方山脚下加入到攻寨序列中,就听得山上传来一阵欢呼声——方山敌寨,告破了! 寨中守军崩溃得太快,他们唯一来得及做的一件事,便是点燃了山顶烽火台上的烽火,向远方的主力传递着大营告急的噩耗。 …… “后方……遭袭了?!” 正率中军主力行进的陈野先骑在战马上,视野相对开阔。他刚刚发现前锋陈兆先部突然加速狂奔,尚未搞明白发生了何事,队伍中就有人惊惶地呼喊起来,指向后方方山上升起的那股突兀的烽烟。 陈野先心中虽惊,却并不怕。 秦淮河西岸早就有红旗营兵马频繁出没,还抢占了一处元军据点,自己这边两万大军倾巢而出,直奔其江宁城东的红旗营营寨,对方若是不趁机渡河偷袭本军后方,进行牵制,反而不正常了。 这一幕,让陈野先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暗感大事不妙——这是营寨危急的最高信号!意味着敌军不仅是在袭扰,而是攻势极其猛烈,证明方山大营随时都可能被贼军攻破! “报——!!!元帅!不好了!大事不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后方狂奔而来,马上的信使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煞白,甚至都没心思回头去看看方山方向上那醒目无比的三股烽火,几乎是滚鞍下马,带着哭腔嘶声喊道: “元帅!贼军……贼军数千兵马正在强渡秦淮河,即将攻打我军大营!” 这消息虽然严重滞后——寨子都快破了才送到,却也证实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敌军战力极其强悍,且行动如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渡河、攻寨,甚至可能即将破寨的全部动作! 怎么办?! 陈野先的脑子飞速转动,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立即返回方山?肯定不行! 且不说长子已经带着五千前锋冲了出去,情况不明,不能丢下布德,他自己亲率的中军主力也已经走出来很远。 此时全军掉头仓促回援,贼军肯定早就站稳了脚跟,甚至可能已经依托营寨做好了防御准备。 届时,对方以逸待劳,定能杀得队形散乱的乡勇溃不成军! 甚至,贼军主将若是胆大些,说不定还敢趁势追击! 乡勇人数虽多,可在野地里遭遇数千气势正盛的红旗营贼军,胜负还真不好说,一旦战事陷入焦灼,被贼军后续赶来的各部兵马合围。届时,恐怕就是全军覆没之局! “加速进军!”陈野先很快就打定了主意,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眼下局势,无非就是“换家”,比拼双方的速度和谁更狠!自己这边有两万人马,未必不能赶在贼军追上来之前,先一步攻破贼军在城东的那个兵力同样空虚的营寨! 再不济,只要大军能冲到江宁城下,至少也能退入江宁城中据守! ——至于达尼达思那老狐狸会不会放本部人马进城?陈野先倒是不担心,老狐狸若敢不放我军进城,那就是逼陈氏反戈一击,大不了顺势投了红旗营。 有两万兵马在手,又是本乡本土,无论谁占了江宁做“大老爷”,陈氏都还是在江宁说一不二的“二老爷”。 “元帅!快看前面!” 就在陈野先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和退路之时,身旁的部下突然惊声提醒,指着远处的河面。 陈野先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秦淮河河面上升起了滚滚浓烟,隔得实在太远,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由得心中一紧,又生出一丝侥幸的期待,疑惑道: “难道是……布德的火船得手了?!” …… 在陈野先前方约五里处,陈兆先刚冲上一个小土坡,就看到了远处秦淮河河面上的情景: 本方那三十多条寄予厚望的火船,已尽数被点燃,驾船的敢死水手们纷纷仓促跳船,拼命向两岸游去逃生;而预想中应该被火船吞噬的红旗营战船,却还在很远的下游水域,完好无损。 点燃这些火船的,是数十名红旗营弓箭手,他们甚至还远远地朝着陈兆先招手,嘴上不知道喊着什么,但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不是啥好话——分明是当面挑衅。 陈兆先横行乡里三十余年,何曾受过这等挑衅?顿时拔出腰刀,大吼道: “冲过去!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乡勇们也被这半天莫名其妙的奔袭和红旗营的挑衅,折腾出一肚子火,当即乱哄哄地冲了出去。 “杀啊!” 水军对战,火攻是惯用战术,战船上就有制作火箭的物资,张德胜途中放下弓箭手,命他们射火箭焚烧敌船,自然不会让他们落在敌军手中。 不对劲! 陈兆先很快就冷静下来,正想鸣金收兵,前方河堤内侧,突然响起了一阵比乡勇更雄壮的怒吼! “杀!!!” 只见数千名衣甲鲜明刀枪闪亮的红旗营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突然从河堤内侧跃起!其中还有数百骑兵,径直朝着冲锋中的乡勇席卷而来。 陈兆先被这突如其来反击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这才发现方山方向燃起的烽烟,已经由一股变成了三股,顿时手脚冰凉,差点从战马上坠下。 到了这个时候,他哪里还不明白,从昨夜钟山起烽火,到红旗营偏师今日大举攻山,再到此刻的伏兵尽出,根本是早就设好的一张大网,就等着他们父子一头撞进来! 这一仗,败了! 悔恨、恐惧和绝望瞬间涌上心头,但陈兆先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猛地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就逃。 他麾下那五千前锋,早已在之前追逐敌军船队和扑向河滩的过程中跑乱了建制,见到伏兵四起,更是彻底崩溃,撒丫子往回疯跑,根本没法控制。 幸好他还有一匹快马,且没有冲到最前线。只要跑到中军,汇合父亲统率的主力,是战是降是走,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他胯下这匹雄健的战马,以及身上那副显眼的将领盔甲,在乱军之中,就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立刻引起了率骑兵突袭的骁骑卫第四营指挥使黄四文的注意。 “盯紧那个骑好马的鞑将!别让他跑了!”黄四文大吼着,一夹马腹,对陈兆先穷追不舍。 陈兆先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战马,耳畔风声呼啸,夹杂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杀声和己方士兵濒死的惨叫声。 眼看前方中军主力的大阵旗帜在望,他心中刚刚生出一丝绝处逢生的欣喜,便赫然发现,中军后方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竟然扬起了一股巨大的烟尘。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抄了后路?包围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陈兆先便感到背心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旋即,一阵剧疼痛传来,眼前一黑,再也无法握住缰绳,重重地摔落下马。 一支力道极其强劲的破甲箭,赫然洞穿了陈兆先背后的护心镜,深深地钉入了他的心脏。 “布德——!!!” 中军阵前,正焦急关注前方战局的陈野先,眼睁睁地看着长子中箭落马。 (本章完) 第247章 定江宁多管齐下 第247章 定江宁多管齐下 常遇春联合左君弼、王弼两部兵马围歼陈野先所部乡勇时,石山也没闲着。 江宁城西、南两门外,战云密布,杀声震天,他坐镇中军,指挥着红旗营其余兵马,在西门石城门和南门聚宝门外展开佯攻,以牵制城中守军,为常遇春全歼陈野先所部创造机会。 数以千计的将士们扛着云梯、推着楯车,反复冲击城墙,虽非主攻,但攻势凌厉,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城头,牢牢吸引住了守军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雨台上,神机营新架设的火炮发出阵阵怒吼,实心铁弹划破长空,砸向聚宝门城楼及其周边地段,惊得守军慌乱尖叫。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实心弹对墙体的破坏力大减,但五斤重的铁丸,砸在人身上,便是身披重甲,也是非死即残,这种超远程武器初期投入战场,对敌军士气的打击效果,远大于其实际杀伤。 待到秦淮河东岸的战斗结束,江宁城外的佯攻也终于停止。 各部撤回营中,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统计完今日炮击数据,便快步穿过忙碌的营地,来到元帅大帐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操炮而沾满烟尘的衣甲,这才沉声禀报求见。 得到允许后,他踏入帐中,只见石山正站在一幅江宁城防图前凝神思索。 “元帅!” 邓大缸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道: “末将邓大缸,汇报今日炮击聚宝门战果。” 石山转过身,目光平静而深邃,道: “讲。” “今日炮击,自辰时至申时,共发炮一百二十发。” 因射角和地势原因,邓大缸选定的炮台并不在雨台东岗最北端。 若是十炮不间断齐射,一个时辰都能打出两三百发炮弹。但今日是佯攻,邓大缸轮流校准各炮射击参数,以尽量保证命中率,方能发射最少的弹丸震慑敌军。 “因雨台距聚宝门城楼超过两里,已接近我军现役火炮极限射程,为确保弹丸能送达,末将下令稍稍增加了每炮的发射药量,今日共计用去火药一百六十二斤。” 邓大缸略微停顿,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经三个观测点综合确认,有三十六发炮弹落入城墙及城楼区域,其中仅有十四发命中聚宝门城楼本体。这十四发命中弹中,根据毁伤痕迹判断,仅有三发对城楼木石结构造成了有效毁伤。 其余或打到守军身上,或因力道已尽未能造成实质性破坏。” 近一成的命中率和更低的有效毁伤率,让以操炮精细著称的邓指挥使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元帅今日就在雨台上指挥各部兵马佯攻,邓大缸知道神机营的成绩根本瞒不过去,也不敢隐瞒,汇报时,心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但今日他确实已经尽力,为了说明超远距离炮击的难度,他又硬着头皮补充道: “末将粗略推算,若要彻底轰塌聚宝门城楼,恐需日夜不停轰击,使守军不能及时修复加固城楼。至少要耗费弹丸五千发,火药……至少需六千五百斤。” 他报出这个极其夸张的数字,本意是想委婉地提醒元帅,依靠现有小口径火炮进行超远程炮击,想要彻底摧毁城楼,其效费比实在太低,近乎不可能。 石山白日就在雨台上看得分明,聚宝门城楼虽多了三处破损,但主体依然矗立。 城门楼的墙体相比起厚重的城墙,固然要单薄很多,可再单薄,也毕竟是精心修建的防御工事,其核心的梁柱多为巨木,关键部位还裹了铁皮,墙砖坚固度也远非民用建筑用材可比。 在如此“超远”的距离上,炮弹飞行末段动能锐减,即便侥幸命中,也是强弩之末,难以造成有效破坏。 邓大缸说五千发炮弹能毁掉城楼,在石山看来已经算是乐观估计了。 且不说红旗营有没有这么多库存,真打完五千发,命中五六百发,有效毁伤百余发,啥五斤重的弹丸,能摧毁一座城楼? 不过,石山并没有批评邓大缸。 他深知如此远的距离上,神机营能取得这样的成绩,背后必然是付出了极其艰苦的努力和进行了大量严谨的训练。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将士们不努力,而在于装备本身的局限。 “今日打得很好。” 石山开口,肯定了神机营的表现,赞扬道: “命中虽低,却极大震慑了元狗,使其不敢从容调度,有力地支援了南门的佯攻。你非常用心,这些实战数据尤为宝贵,有利于我军以后逐步改进装备和战术,望继续保持!” 邓大缸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原本只是个会操作碗口铳的降兵,能被提拔为神机营指挥使,全因石元帅不拘一格用人才。 他深知操作这种强调“有效命中”的火炮,远比操作散射为主的碗口铳难上数倍。 为不负元帅重托,邓大缸不仅虚心向匠作院司业陶成道请教射击射角、射线、射程的相互关系等问题,更是带着部下一遍遍测算、演练,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 如此,才有了今日这“差强人意”的战果。元帅的肯定,对他而言比什么奖赏都重要。 当前的主要问题火炮口径小,目标又太远,少量命中的炮弹因动能即将耗尽,威力锐减。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冒险堆土为山,顶着守军的远程武器打击发射火炮;要么铸造更大口径、射程更远的攻城火炮。 这个问题没能有效解决之前,不宜再浪费宝贵的火药和弹丸了。 石山看着邓大缸,鼓励道: “这批炮的口径还是小了些,威力有限,暂时停止炮击城楼。待马大匠(马化)铸造出口径更大、射程更远的重炮,便需神机营大展身手!” 邓大缸赶紧表态道: “末将这段时间便钻研战法,组织儿郎们刻苦训练,待新炮铸成,定不负元帅重托!” 江宁镇铜井有现成的冶炼作坊和熟练工匠,常遇春攻陷此地后,石山就已命水师护送铸炮大匠马化等人渡江,主持筹建新式铸炮工坊。 这无疑又是一个耗时长久的大项目,或许在攻陷江宁城之前都未必能用上这批新炮。但目光需放长远些,无论是未来的江宁城防,还是长江江防,都需要重炮坐镇,只要造出来,就绝不会浪费。 邓大缸退下不多时,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常遇春派来的亲信将领尹时风尘仆仆地大步踏入,甲胄上还沾染着征尘,脸上却洋溢着振奋之色,抱拳朗声道: “报——!元帅!左都指挥使、王都指挥使两部联手,已在河头沟一带大破方山乡勇主力!此战,我军共阵斩一千五百二十五级,俘获两万一千二百余人,另有粮草、兵甲、旗仗等物资,尚在清点!” 帐内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这一战由常遇春指挥,他自觉擎日卫功劳已足,又想到以后若为统率,兴许还会指挥其他都指挥使,便主动承担了佯攻钟山寨堡诱使方山敌军出动的任务,而将破敌立功的机会让给了左君弼。 石山昨夜就收到并批准了常遇春的作战计划,清楚此战的关键在诱敌,以乡勇的脆弱拉胯战力,应该不会有激烈的厮杀,顿时对阵斩数产生了疑惑。 阵斩数非伤亡数,而是实实在在清点出的敌军战死者数量。阵斩一千五百余人,意味着敌军的实际伤亡数字可能达到这个数字的两三倍,甚至更高。 石山倒不疑左君弼和王弼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杀俘冒功,他微微皱眉,问道: “你简要描述一下战斗过程,尤其是最后阶段。” 尹时是随忠义卫行动的,亲眼目睹了战局发展,当即回道: “禀元帅,此战依计而行……陈野先率方山乡勇大部出营……王都指挥使攻破方山大营后,立即率部抄敌后路……,敌军主力本已准备投降。 但其前锋溃败,陈野先眼见其子陈兆先被阵斩,竟悲怒交加,亲率两千余陈氏子弟和家生仆从,向我军阵线发起了反冲锋。” 说到此处,尹时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愤恨,道: “我军的大半阵斩,就来自这个时候。这些陈氏亲兵护院,颇为悍勇,死战不退……可恨陈野先这老贼,害死了这么多族人子弟,他自己却在最后关头投降了。” 石山闻言,缓缓点头,心中疑惑尽去。 豪强宗族武装,核心亲信在绝望时爆发出惊人战斗力,并不稀奇。 乡勇战力孱弱,却是上好的劳动力,俘获比斩首的战功更大,这也是石山不怀疑左、王二人杀俘冒功的原因之一。大致搞清楚了此事,石山便道: “这一战,打得非常漂亮!各部抓紧时间进行战后总结,并妥善甄别处理这数万俘虏!此事关乎我军根基,绝不可大意轻忽!” 自红旗营攻入集庆路以来,累计抓获的战俘已有三万四千余人。如此庞大的青壮人口,不仅是宝贵的兵员补充来源,更是石山未来掌控江宁基层,恢复生产的重要力量。 战前动员会上,石山就向镇抚使以上军官强调了妥善安置俘虏的重要性。常遇春深知元帅时刻在关注自己,早已将命令传达至队率一级,尹时自然也清楚,立刻肃然应道: “末将明白!定将元帅钧令一字不差地带给常都指挥使!” 尹时退下后,一直静立在石山身旁的参谋军事王宗道上前一步,沉吟片刻,谨慎地进言道: “元帅,准备如何处置陈野先及其族众?” 陈野先在前锋溃败,后路被抄,败局已定的情况下,竟还能组织起两千余心腹发起反冲锋,虽未能改变战局,却足见江宁陈氏在本地盘根错节,号召力非同一般。 这等树大根深的地方豪强,若处置不当,极易留下动乱根源,必须慎之又慎。 王宗道此问,正是出于对此的忧虑。 这几日,石山也特意让人搜集了江宁陈氏的底细。 陈野先能轻易拉起两万余大军(其下还有众多依附的小军头,并不是所有乡勇都全靠陈氏供养),其家族势力自是非同小可,少不得官绅勾结欺压乡里的勾当。 但要说陈氏在江宁已到了天怒人怨、非铲除不可的地步,倒也不至于。 对这样影响力巨大的豪强,当然不能简单一杀了之——并非石山心慈手软,无论杀人立威,还是怀柔安抚,都只是手段,都必须符合红旗营当前的战略需要。 石山心中其实已有初步构想,见王宗道问起,知他必有想法,便道: “你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王宗道眼见比自己晚进军令司的毛贵都已外放,成为独当一面的总管(行军总管和太平路总管根本不是一回事,但都叫“总管”),心中难免有些急切。 此番主动发言,亦是希望展现才学,获得重用的机会。他略一整理思绪,道: “属下以为,元帅若想迅速稳定江南大局,就不能不启用部分本地士人乡绅。寻常豪强,若恶行昭著,杀了便杀了,还可收取民心。 但江宁陈氏以诗书传家,族中虽无朝中显宦,却也是江宁有数的望族,姻亲故旧遍布集庆路。” 王宗道稍稍停顿,偷瞄了石山一眼,见元帅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只是静静聆听,鼓起勇气接着道: “陈野先虽然兵败就擒,但其族众大多仍在。此辈既未亡于战阵,以属下浅见,元帅何不施以仁策,宽恕其顽抗红旗营之罪,再择其族中偏支一二位素有才名或较为安分者,量才任用。 如此,既能分化陈氏,弱其宗族凝聚力,又可示元帅宽宏大量于江南士人,彰显我红旗营并非一味诛戮。待到我大军全取集庆路,本地士人定会争相来投,可省却许多征抚之功。” 石山看着侃侃而谈的王宗道,暗自摇头。 此人不缺智谋,也有急于建功立业的野心,可惜出身士绅阶层,思考问题的出发点总是习惯于站在士绅豪强的立场上。跟了自己这么久,还是未能完全理解自己根除积弊,重塑秩序的雄心。 不过,对于愿意动脑筋,想做事的下属,石山向来不缺乏认真教导的耐心。他颔首道: “欲取江南,确实不可不用熟悉本地情弊的士人。王参军此言,老成谋国,甚是有理!陈氏偏支子弟中,若有真才实学且愿真心投效者,我自当量才适用,绝不吝啬官职。” 王宗道得了石山的肯定,又见元帅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中顿时如同饮下蜜水般甘甜,脸上也露出欣喜之色。 但石山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陈氏主脉在江宁盘踞数代,树大根深,党羽众多,其影响力绝非偏支子弟可比。他们既已公然起大军对抗我红旗营,绝非简单宽恕就能真正收服。留其主脉,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王宗道听到这里,以为石山又起杀心,正想再劝谏几句陈氏主脉若能安抚,示范效应更大,却见石山已然开口,继续道: “一味诛戮,亦非上策,易激变故,且与我军不滥杀的传统相悖。陈氏主脉既然杀不得,又留不得……” 石山的目光扫过地图,望向江北徐州路方向,道: “江北久经战乱灾荒,地广人稀,田地大量抛荒,正需人口填充垦殖,以恢复元气,稳固根基。便将陈氏主脉及其核心党羽,全数迁往江北安置! 给予田亩,使其自食其力,亦可视其表现,允许其子弟未来于我红旗营效力,但绝不可再使陈氏聚集于江宁,干预地方!” 石山虽是穿越者,有着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知识,但他深知自己已经深深扎根于这个时代,不可能脱离实际肆意妄为。 迁移豪强,自古有之,此举既是对陈氏的惩戒和削弱,也是在试探麾下出身士绅阶层的将领官吏们的反应和底线,看看他们能接受到何种程度。 王宗道闻言,愣了片刻,低头仔细思索。 他本能地觉得将整个陈氏主脉迁走似乎有些过于严厉,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既避免了大规模杀戮带来的恶名和潜在反抗,又从根本上解除了陈氏在本地的影响力,还充实了江北。 似乎……竟是一举多得的高明策略? 王宗道最终还是屈从于石山的意志和更深远的布局,拱手道: “元帅思虑周详深远,非属下所能及!宗道受教了!” 石山虽然确定了要“流放”陈氏主脉的方针,却并没有立即付诸行动。 甄别消化那两万多俘虏绝非一日之功,其中不少中下层头目皆是陈氏子弟或亲信,在此之前,必须先行稳住他们,避免狗急跳墙。 他还想借此机会,看看江宁城城外的士绅豪强会作出何反应,有没有“聪明人”能看清时势。 接下来的三日,胡大海派快马送来消息,称拔山卫已攻克溧水州城;王弼也在初步完成对陈野先所部俘虏的甄别后,奉命率领威武卫进军句容县。 陈野先所部虽有两万之众,但正面败于石山之手,全军覆没,红旗营大军云集,兵马总数也远在陈野先所部之上,威势正盛。 直接以大势相压进行甄别整编就行,用不着也不该再玩什么“单骑入营”“夜宿俘虏营中”的冒险戏码,过程总体顺利。 期间,自然也有不识时务,试图鼓噪闹事者,对于这些冥顽不灵之徒,常遇春自然毫不手软,以雷霆手段迅速镇压,正好借此杀人立威,震慑绝大多数俘虏。 待初步甄别完成,便将俘虏中所有查明的陈氏宗族成员及其核心仆从等,共计三百余人,全部押解至雨台大营,听候石山发落。 这番动静,并未刻意隐瞒,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了下去。 果然引来了石山想见的人,就在陈野先族人被押至雨台大营的次日清晨,一名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文士,来到了戒备森严的雨台红旗营大营辕门之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守门的红旗营士兵,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朗声道: “劳烦通传,江宁士子夏煜拜见石元帅,有要事相禀!” …… ps:据《平叛记》记载,1631年,孔有德以6门红夷大炮,轰击莱州东北角楼整整三日方塌,具体用弹多少没有记录,估计不少于1000发。 红夷大炮各方面参数远胜于主角现在的火炮,射击精度更高(炮身要长很多),命中毁伤效果也更好(1发10斤弹命中造成的毁伤效果,2发5斤弹连续命中肯定达不到)。 720斤青铜炮1000米外毁伤效果已经很差了,不能和红夷大炮相提并论,就算命中率一样(根本不可能一样),用弹量也会多得多。 (本章完) 第248章 江南士人一串串 第248章 江南士人一串串 夏煜自幼聪颖好学,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尤善诗词,少年时便以才名闻于江宁。 但元廷治下,朝廷大比屡经变更,且对“南人”士子多有限制,致使他满腹才学无处施展,年过而立,仍是一介白身,只能寄情于山水之间,以诗词文章博取声名,心中常怀郁郁不得志之叹。 红旗营大举攻入集庆路时,夏煜正在句容县赴友人孙炎举办的诗会,听闻江宁巨变,忧心困在城中的家人,正不知如何是好。 孙炎知道夏煜的心事后,以石山起事后的传闻,推测红旗营必不会有祸乱地方屠戮城中居户之举,劝夏煜若是不放心,不如待局势明朗,便直接回江宁打探情况。 孙炎话语含蓄,实则暗含鼓励夏煜借机观察时变,若红旗营果真成气候,不妨投效石山麾下,一展平生所学,总好过常年以诗酒为伴蹉跎岁月。 夏家在江宁城外另有田宅和别院,倒是不虞返回江宁后没有落脚的地方。但夏煜心中疑惧未消,总觉流言未必能全信,故而在孙炎庄上又滞留了数日。 其间,留意往来行人消息,并没有见到预想中从江宁蜂拥逃出的流民潮,也未曾听闻红旗营劫掠乡里的恶行,反而有零星从城郊来的商贩提及,红旗营买卖公平,对百姓并无骚扰。 夏煜心中稍安,这才辞别友人,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壮着胆子踏上了返回江宁之路。 途中,恰逢王弼率领威武卫大军东进句容县。但见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支军容整肃的队伍正浩荡开来。 夏煜一介书生,何曾见过此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只道是遇上了杀红眼的乱兵,慌忙弃了代步的驴子,跌跌撞撞地钻入道旁林中,想要躲避。 他这般慌不择路的举动,自然引起了遮蔽战场的威武卫斥候的注意。 几名精锐斥候如猎豹般包抄过来,没费什么力气,便将惊慌失措的夏煜从树丛后“请”了出来,随即被送至威武卫前锋统兵官——第三镇镇抚使仇成面前。 仇成仔细盘问后,得知夏煜就是江宁人,返回江宁,也只是想和家人团聚,向其宣传了红旗营不掠民不伤民的政策后,就还了夏煜的驴子,放他离开。 并叮嘱他大战期间集庆路许进不许出,途中且莫再生事。 经此一遭,夏煜虽受了不小的惊吓,却也得以近距离观察了红旗营的军容军纪。 只见队伍行进井然有序,兵士虽面容精悍,却无凶神恶煞之态,对他这个“可疑分子”也并未肆意打骂勒索,与传闻中元军的溃兵和某些流寇截然不同。 他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孙炎对红旗营“王师气象”的判断。 昨日,夏煜方才返回城外自家别院,便有相熟的士绅前来探望,询问句容县当下的情况,并“无意”提起陈氏满门被掳至雨台大营的消息。 夏煜敏锐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遇,陈氏乃是本地豪强,其族命运牵动着无数江宁士绅的心,若能在此事上有所建言,不管是博得石山信用,还是在江宁士绅中积累人脉,对他来说都有莫大好处。 今日一早,他便整理衣冠,径直来到了雨台红旗营大营外,求见石山。 而红旗营这边,早在渡江之前,负责情报搜集的孙悟本便已整理了庆路知名人物名录,其中就有夏煜的名字。 石山因此知道夏煜家在江宁城中,表字允中,擅长诗词文章,是本地文人圈子里的活跃人物,常以文会友,游历四方。 到了元末,诗词早已经沦为“小道”,善诗词的文人或许眼高手低,未必精通经世致用的实务。 但能以诗词扬名者,往往意味着其人家境殷实(需自费刊印诗集、资助文会),且交际广阔,在士人圈中拥有比较广泛的人脉资源。 石山之前在当涂招揽的李习就有大人脉,聘任他为元帅府博士,请其充作自己名义上的“顾问”,以稳定地方。但江宁尚未平定,却不好让已经八十二岁高龄的老博士承受鞍马之苦。 目前元帅府的诸多咨询参谋事务,实际仍以江北籍幕僚为主,急需熟悉本地风情,人际网络的江南士人加以充实补充。 毕竟,此时已与刚刚攻下当涂立足未稳大不相同。红旗营旬日之间连破元军数万,以雷霆之势横扫集庆路各地,兵锋所向,胆敢对抗红旗营者皆被碾为齑粉,石元帅的威名已然远播。 本地的士绅只要不是天生愚钝,此刻都能看出红旗营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不敢再生出轻视之心,终于能够认真审视这支新兴力量,可以“读懂”石山释放出的合作信号。 ——换言之,就是石山已经可以暂时调整工作重点,从容地甄选人才,向本地士人施恩了。 夏煜此时主动来投,无论其人才干如何,单是这份“敢争第一”的主动姿态,便值得石山给予他一个进阶之机,以为众士子示范。 因而,当负责大营防务的胡德济遣人来报,称有江宁士子求见时,石山便立即召见了夏煜。 “江宁布衣夏煜,拜见石元帅!” 只见来人年约三旬,身着青衫,头戴方巾,中等身材,略显清瘦,但仪态从容,腰背挺直,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审慎,声音清朗,略带几分紧张,给石山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石山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了夏煜的手臂,温和笑道: “不必多礼!早闻江宁夏允中先生诗词锦绣,人物风流,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虽是一句惯常的客套话,但听在夏煜耳中,却别有一番震动。 眼前这位声威赫赫的石元帅,乃是江北而来,尚未攻克江宁城,便已摸清本地情况,竟对自己一个尚无功名的普通士子表字和微名都了然于胸? 这份用心,这种礼贤下士的姿态,绝非寻常草莽英雄所能及,其志必然不小! 夏煜也在打量石山,面容俊朗,目光深邃沉稳,顾盼之间自有威仪,堪称龙凤之姿。更难得的是言谈举止间毫无粗鄙匪气,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 心下越发佩服挚友孙炎见识不俗,有识人之明。 夏煜赶紧收敛心神,压下翻涌的思绪,故作震惊地回应道: “小可一介布衣,些许微名竟也能入元帅尊耳?” 石山早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拉着夏煜的手臂,引其走向帐内,同时吩咐亲兵“给夏先生看茶”,然后笑着对夏煜道: “石某不才,进取江南,非为逞一己之私欲,乃是为覆灭蒙元,再造华夏乾坤。既怀此志,又岂能不关心时局,不识天下俊彦?” 夏煜虽自诩才学,也有几分狂气,却深知自己的名声最多也就在集庆路一带的文人圈中流传,万万当不起“天下俊彦”四字。 闻听石山如此抬爱,不禁有些受宠若惊,那点残存的矜持也就此放下,决定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元帅北拒暴元,南安黎庶,义旗所指,百姓箪食壶浆。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仁义之名早已传遍江南。煜不才,略知江宁地方情弊,亦愿竭尽绵薄,献上陋策一二,望能有助于元帅早定江宁!” 此人看到了红旗营的实力与潜力,也清楚自身的处境和价值,不绕弯子,不摆虚架子,直接表明投效之心,这点让石山颇为满意。他抬手示意,道: “夏先生高见,但讲无妨,请坐下说话。” 石山话音落下,便有亲兵搬来马扎。军中条件简朴,元帅帐内也不例外,但石山给予的这份礼遇和尊重,却让夏煜感到十分受用。他待石山先于主位坐下后,方才小心地侧着身子落座。 恰在此时,邓友德掀帘而入,手脚麻利地为石山和夏煜奉上茶水,然后又无声地退至帐外值守。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恭敬。 夏煜在一旁默默观察,见石山麾下连寻常亲兵都如此守礼懂矩,行动间透着严谨的军纪风范,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或许真能在此施展抱负的期待。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元帅明鉴,江宁乃五朝古都,文风鼎盛,多才学之士。只是蒙元以小族临大国,对我江南士人颇多猜忌限制,致使许多怀才之士报国无门,只能寄情风月蹉跎大好年华。 元帅若能广开渠道,选用本地才学之士,使人尽其才,则必能迅速安定江宁乃至江南士人之心。” 其实,早在一年前,焦头烂额的元廷为了换取南方精英的支持,就已下诏“南人有才学者,依世祖旧制,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皆可用”,主动打破了对“南人”官员任用的限制。 这也是当涂城被攻破后,身为“南人”的太平路总管靳义慷慨赴死,也不愿向石山低头的原因之一,可以想象,随着红旗营地盘迅速扩张,类似的事情还会不断上演。 但元廷的这项怀柔政策,主要惠及的是那些已经踏入仕途的“南人”精英。 而像夏煜这样在科举初级阶段,就因为残酷竞争和名额限制而被“卷”下来的大量底层士子,更渴望彻底打破所有的制度性壁垒,获得“公平”的竞争机会。 事实上,江南由于人口稠密,经济远比江北更发达,教育资源也更丰富,元廷在科举名额分配上已有“照顾”,仅江浙一个行省的乡试录取名额就占到全国的五分之一,位居各省之首。 问题的核心在于这个看似不少的名额,还要被强行划分出一部分,专门分配给江浙行省境内数量很少的蒙古人、色目人以及汉人。 这种按照种族而非学识分配取士机会的制度,自然引起了广大江南士子的极度不满。 等到未来一统天下,石山自然会着手废除这种极不合理的取士制度——既要废除对蒙古、色目人的特权优待,也要调整江浙一省就占全国五分之一名额的超高比率。 这与他在江北起家没有半点关系,淮南若是科举比率也能占到全国的五分之一,照样要废除。而是出于构建一个相对公平,且能平衡全国各方利益的长期战略考量。 起家之地的人才录取比例略高于其他地区,可以作为权宜之计,但绝不能形成定制的超高比率。 否则,长此以往,朝堂上下必将被单一地域出身官员形成的利益集团所垄断,那些教育资源相对落后的战略要地,就很容易被只关心集团私利的官僚们所忽视甚至牺牲,从而埋下巨大的隐患。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石山都还没称王开科举,一统天下更是很遥远的事情。但吸纳江南士人入幕,却已是迫在眉睫——这同样关乎新政权的稳定和治理效能。 未来的红旗营政权新朝堂上,绝不能全是江北人,必须有相当比例的江南才俊,方能体现政权的广泛代表性,才利于团结和治理整个国家。 因而,尽管夏煜的这个建议,还是站在江南士子的立场上老生常谈,甚至更多地是为自身群体争取利益,算不上多么高明的见解。但石山仍是颔首,赞扬道: “先生所言甚是。石某率军渡江南下,本意就是要团结江南义士,共抗暴元。凡真心抗元的才学之士,无论南北,我必虚位以待,绝不吝啬官职与封赏! 待到他日乾坤定鼎,开科取士,也定当废除蒙元一切弊政陋规,以求野无遗贤!” 夏煜见石山从善如流,态度如此明确,心中大喜,赶紧起身,恭敬地长揖到地,语气真诚地道: “元帅有此胸怀,实乃天下之幸,更是江南士子之幸!煜在此,代江宁乃至江南苦于元廷苛政久矣的士子,拜谢元帅再造之恩!” 石山所谓的“废除蒙元弊政陋规”和夏煜想象的并不是一回事,但身为人主,很多事注定是不能提前透露给臣下的,当即大手一挥,语气慷慨道: “驱逐胡虏,恢复华夏,重兴文教,再续道统,乃我辈起兵抗元的本分所在!先生不必多礼!” 夏煜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更多的是表明立场和诉求,属于是避实就虚,并未触及如何“安定江宁人心”的具体策略。 此刻,既已得到了石山对未来的承诺,为自己日后的仕途博得了极大人望,自然不能再空谈下去,以免被石元帅看轻了自己实干的能力。 他再次坐下后,神色变得更为谨慎,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元帅宽宏,从谏如流,真乃天下少有的雄主!小可冒昧,不知元帅将如何处置顽抗王师的陈野先及其族众?” 夏煜毕竟还没正式投身石山麾下,这个问题又牵涉自己江宁士绅的身份,说话间小心观察着石山的反应,见石元帅并未动怒,又补充道: “陈家盘踞江宁多年,枝繁叶茂,陈氏命运非陈氏一族,可是牵动着不少本地士人的心。” 石山早就想好了如何处置陈野先一族,之所以引而不发,就是在等待像夏煜这样的本地士人前来试探说项,也好借此观察他们的反应。 此刻,见夏煜主动提起,便顺势将问题抛了回去,也想看看他的真实立场和见识深浅: “正想请教先生高见。” 夏煜今日前来,本就有为此事进言之意,当下也不扭捏,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让自己的言辞显得中肯而具说服力,道: “元帅明鉴。江南之地,数百年来虽屡经变迁,然宗族纽带始终坚韧,乃地方根基所在。许多士子家境贫寒,依靠宗族力量方能进学成才。可以说,有宗族,方有士子。 陈野先不识天命,逆势而为,顽抗王师,其本人自是罪有应得。元帅旬日之间连破数万大军,已显雷霆手段,足以震慑四方。” 夏煜稍作停顿,见石山脸上依然很平静,这才话锋一转,接着道: “然,雷霆之后,若能施以雨露,以仁义为怀,对陈氏一族网开一面,宽恕大多数胁从族人,则能向江宁乃至整个江南宗族大姓昭示元帅的宽宏大度。 宗族若能安心,则依附于宗族的士子自然心安;士子心安,则地方舆论易平,江宁乃至整个江南的秩序,也就更容易恢复稳定。此乃在下浅见,还请元帅斟酌。” 这番话所表达的核心,仍是传统的“剿抚结合,以抚为主”的地方治理思路,强调稳定现有秩序,笼络精英阶层,得士人则得天下。 石山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有数。 夏煜确实如之前情报所示,更长于诗文和宏观论述,对于具体政务的操作和底层逻辑,尤其是如何打破旧有结构,建立新秩序,缺乏深刻的认识和有效的策略。 他的建议更多是站在士绅宗族的立场,希望维持甚至增加原有的地方权力格局,只是换个效忠对象而已,这并不符合石山尽力消化江南,重塑基层秩序的深层战略。 但治国如烹小鲜,凡事过犹不及。 以红旗营当前形势,手段确实不宜过于酷烈,在展现红旗营强大军力,并严厉惩治了一部分本地士绅后,适当展露怀柔一面,也是必要的策略。 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步子太大反而容易出大问题。 于是,石山脸上露出从善如流的表情,笑道: “先生可是为我营中羁押的那些陈氏青壮而来?此事大可放心。红旗营不会滥杀无辜。除元凶陈野先及其麾下少数罪大恶极之辈将会严惩外,其余大多数陈氏族人,皆可免死。 我也会下令,让他们尽快与家人团聚,妥善安置。” 石山并没有坦言将要“流放”陈氏一族,反正他只是承诺“皆可免死”,并不存在食言,麾下士人无论江南江北,都必须以红旗营的利益为主,连这点都接受不了,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夏煜本以为要费尽唇舌才能说动石山,没想到对方如此痛快就应允了,而且考虑得似乎更为周全,顿时大喜过望,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言语中充满了敬佩与期许,道: “元帅仁义无双,明察秋毫!如此处置,恩威并施,必能使人心悦诚服!蒙元气数已尽,未来天下,非元帅莫属!” 类似的话,石山早听得多了,内心并无波澜,只是微微一笑。 眼前这人虽然夸夸其谈,不堪庶务,但红旗营事业蒸蒸日上,各方面的人才都有需要。宣传、文教、外交等领域,正是夏煜这类文人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 石山既已决定给夏煜一个出身,便不再耽搁,道: “先生今日所言,真知灼见,与我大业大有裨益。先生大才,石某渴慕已久,不知可愿入我帅府,担任宣曹掾一职?” 夏煜不了解红旗营官制,“宣曹掾”听上去职位似乎不算极高,但他也知道石山已有成熟的治政班底,自己今日才投,便能获得元帅府内的实职,而非虚衔,就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 他内心激动,连忙躬身应道: “蒙元帅不弃,夏煜愿效犬马之劳,必竭尽所能,以报元帅知遇之恩!” 旋即,他又想到力劝自己返回江宁投效石山的好友孙炎,以后在石元帅手下做事,自然不能没有乡党友人帮衬,便趁机进言道: “元帅求贤若渴,天下俊彦必望风而归。小可有一至交好友,名孙炎,字伯融,乃句容县人氏。其人才学胜我十倍,不仅满腹经纶,更兼有辩才,机敏通达,常怀济世之志。可否容小可代为引荐?” 江南士人因受元廷歧视打压,圈内的交流反而比江北士人频繁很多,基本不可能找到“没有圈子”的士人。 石山自然不会报这种奢望,若能再得一位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人,终归是好事,当即欣然应允: “太好了!恳请先生务必代为引荐!若孙先生愿来,石某必倒履相迎!” (本章完) 九月和十月份更新说明 九月和十月份更新说明 一直追更的书友应该知道,野人今年的工作有些特殊,忙一阵,歇一阵。 7月份实在忙不过来,请了两次假。8月份忙完调整,有精力码字了,连续日万爆更。 本来,9月份还可以接着爆更,所以月初求了月票。不想,任务提前,又要进入整天到晚忙碌,深更半夜码字的地狱状态了。 预计到11月份之前,只能每天单章(尽量5000字以上),若是实在达不到,还请见谅。 最后,还是厚脸求下票,尽管不能兑现继续日万爆更的承诺,但野人真是拿命在拼。 这本书磕磕跘跘走到现在,全靠书友们支持。可以的话,还请继续支持! 另外,今天的更新大约在23:30以前。 (本章完) 第249章 民心所向江宁定 第249章 民心所向江宁定 石山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已经从夏煜口中得知孙炎之才,又起了招揽之心,便不再拖延。命人在帐中备好笔墨纸砚,请夏煜当场修书一封,诚邀孙炎前来江宁共谋大业。 书信方一写成,石山就立即将其交给郭英,命其带人乘快马送到句容县,足见石元帅求贤若渴。 但孙炎并没能很快收到这封信,概因书信送达句容时,王弼正率领威武卫大军猛攻城池。城外旌旗蔽日,杀声震天,城内人心惶惶,城门紧闭。 孙炎被困于句容县城中,自是不能及时收到好友的邀请信,无从知晓石元帅正对他翘首以盼。 此前,石山综合研判战局,考虑到江宁城外成建制的元军已被荡平,下一步的战略重心将转向巩固根本,彻底孤立江宁。而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转运的压力也极大。 他便命王弼尽率威武卫兵马,东进句容县“就食”,以减轻后勤压力。 威武卫进抵句容城下后,王弼就立即下令伐木取材,赶造云梯、冲车、楯车等攻城器械,并仗着兵力雄厚、士气正盛,对句容县城连日发起了猛攻。 守城的元军及乡勇虽拼死抵抗,但在威武卫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下,终究力不能支。郭英等人抵达句容地区的第三日,威武卫将士便悍然攻破了城池。 此战,句容县尉负隅顽抗,被率部先登的威武卫第九营指挥使华高阵斩当场;县尹得知城破消息,知大势已去,绝望之下,于官署后堂悬梁自尽。 而县丞陈敬审时度势,深知元廷气数已尽,劝说团练使李源等人放弃抵抗,向红旗营投降。 破城后的清查府库、登记造册、甄别降兵、安抚百姓、恢复秩序等一大摊子事,千头万绪,幸而新投降的陈敬和李源等人很是配合,才让王弼这个不熟悉句容实情的“江北人”没有手忙脚乱。 陈敬乃是本地颇有声望的士绅,李源则是靠盐业发家的豪强,二人在句容县的上层士林与底层百姓中各自拥有不俗的影响力与人脉。 元制,除了云南、川西、湖广少数民族聚居区允许当地头人担任“土官”外,像集庆路这等核心繁华之地,亲民官本应严格执行“避籍铨选”制度,即官员不得在本籍或邻近地区任职。 但王朝末年,制度崩坏,纲纪废弛,许多旧制早已名存实亡,只能让位于无奈的社会现实。 元廷后期屡废科举,导致正规的官僚选拔渠道不畅,人才储备本就不足。加之近年来江南、江北等地皆遭受红巾军及各路义军涤荡,各地官员死伤逃散严重,缺额极大。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下达“纳粟补官令”,允许地方上有财力和影响力的士绅、豪强,通过捐献钱粮来换取官职,以期能勉强维持其摇摇欲坠的统治。 这份诏令与之前解除“南人任用禁”诏令一样,颁布于一年前:“凡各处士庶,果能为国宣力,自备粮米供给军储者,照依定拟地方实授常选流官,依例升转、封荫。” 陈敬便是这一新政策的受益者,通过捐纳得授句容县丞一职。 此人倒是颇有眼光和决断,眼见元廷烂泥扶不上墙,而红旗营兵锋正盛,大势已成,便果断改弦更张,倒向了新的强者。 他不仅全力配合威武卫接收城池,还主动站出来,带头捐献了自家仓中稻谷千石,以充军资。 在陈敬的示范和动员下,句容县其他士绅大户也纷纷“踊跃”劳军,捐钱捐粮。 此举,使得王弼在很短的时间内,便顺利解决了威武卫大军在句容“就食”的问题,还能组织民夫,向围困江宁的红旗营主力输送大量粮草,支持主力长期围城作战。 事实上,胡大海在攻陷溧水州后,也在积极组织力量,向江宁城下输送补给。 这两条新补给线的建立,极大减轻了庐州路保障大军征战的后勤压力,使得元帅府能更好地积蓄力量,以应对元廷可能发起的疯狂反扑。 句容县这边,待紧急的军政要务初步处理完毕,城中秩序稍定,王弼想起石元帅交代的另一件要事——寻访孙炎。他便带着夏煜的信件,在一队将士的护卫下,登门拜访孙炎。 红旗营昨日刚破城,今日其统兵大将便亲自率兵来到自家门前,孙炎自是不敢拿捏架子,得到仆人通传,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出大门,向等候在门外的王弼拱手行礼,道: “王都指挥使亲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请恕罪!” 王弼见孙炎其貌不扬,面色黝黑,行走间还能看出左腿略有不便,竟是微跛。 虽然孙炎气度从容,谈吐得当,但与王弼想象中的风流才子形象,还是相去甚远。他心下不由生出几分疑虑,试探着问道: “阁下……便是孙炎孙伯融先生?” 孙炎显然早已习惯了陌生人初次见面时的这种反应,只是淡然一笑,自嘲道: “都指挥使没有认错,鄙人正是孙炎。在下虽然与王世则、方逢辰同疾,却无二位先贤之才。惭愧!” 他这番话巧妙借用了历史上有名的残疾贤才来比喻自己,既化解了尴尬,也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王弼出身小地主之家,读过些书,但不多,大略知道北宋与自己同姓的王世则是个跛足,因“连科状元”的传奇事迹而广为人知。 孙炎将方逢辰与王世则同列,王弼隐约觉得耳熟,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听过,猜想大概也是类似人物,此刻却不便细问。 王弼今日登门,专为请孙炎出山,他牢记着元帅的嘱托,不敢怠慢,当下表明自己的来意: “某今日冒昧前来,乃是特为孙先生送信。” 说罢,王弼便从怀中取出信件,递了过去。 孙炎连忙双手接过,只一眼便认出了挚友夏煜熟悉的笔迹。再结合送信人是石山元帅麾下大将,他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允中(夏煜字)想必已经获得了石元帅的重用,这是想邀我出山共事! 贵客登门,自没有站在门外说话的规矩,孙炎连忙侧身让客,道: “有劳都指挥使亲自送信,孙某感激不尽!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还请都指挥使入内奉茶!” 王弼早年在家乡便常经历人情往来,统兵之后更是威势日重,应对这种场面自是驾轻就熟。他当即颔首,带着四名亲兵,跟随孙炎步入了宅院内。 孙宅临水而建,白墙青瓦,格局是典型的前堂后寝,门窗皆保持木材原色,未施过多彩绘,室内陈设简洁淡雅,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庄重之气。 二人行至正堂,分宾主落座,孙家仆人立即奉上清热解渴的饮子。孙炎向王弼告罪一声,便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视信上内容。 果不其然,夏煜在信中盛赞石元帅雄才大略、善纳良言,并极力劝说孙炎把握良机立即出山,与自己一同辅佐明主,共创大业。 王弼见孙炎看完信,面露思索之色,便进一步说明来意: “孙先生,元帅求贤若渴,特意叮嘱于我。如今战事未平,江宁至句容一路虽大致安定,但难保没有溃兵游勇为祸,路途并不太平。 先生若决意前往江宁,我部须派遣得力兵马,一路护送,以确保先生安全无虞。” 若是换成其他军纪败坏,不得(士绅)民心的军队,这等“护送”差不多就是强行掳人。 但威武卫攻下句容已有一日,自入城以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还竭力安抚百姓,恢复城中秩序,确有王师气象。孙炎观察入微,自然不会有此等负面猜想。 他今年已满三十岁,又身有残疾,在元廷那套僵化且充满地域歧视的旧有选拔体系下,几乎看不到任何出人头地的希望。 石山率领红旗营渡江而来,横扫集庆路,带来了孙炎期盼已久的变局。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此生唯一能够施展抱负的机会。一旦错过,便再无下家。 因此,孙炎之前才会力劝夏煜返回江宁,投效石元帅,其中未尝没有为自己先行探路的考量。 如今看来,结果远超预期。 石元帅不仅欣然接纳了夏煜,并立即授予实职,更派麾下大将亲自登门送信相请,给足了他面子和尊重。孙炎本就不是故作清高之人,当即不再犹豫,朝王弼拱手抱拳,慨然应允道: “石元帅厚爱,夏兄盛情,在下岂敢推辞!今日稍作收拾,安顿家小,明日辰时启程,前往江宁。途中安全,就有劳都指挥使安排了!” “分内之事,何须客气,弼定保先生一路平安!” 王弼见对方如此痛快答应,顺利完成了元帅交办的任务,心中大畅。旋即,他想起眼前正有一事,趁机向孙炎请教,当即诚恳道: “某出兵之前,石元帅反复交代,攻克城池后,首要安抚百姓,稳定地方。先生乃句容贤达,熟知本县情弊,可有教我?”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石山极为重视民生治理,其麾下重将耳濡目染,也都深知稳固地方、争取民心的重要性,每攻下一地,都会尽力安抚百姓,尽快恢复生产。 反过来,若是只知杀戮,不懂治理的纯粹武夫,即便军功再高,石山也不会给其镇守一方的机会。 孙炎在句容易手之后,也一直在细心观察红旗营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王弼入城后的种种举措,从迅速恢复秩序到借助陈敬等本地力量,已然做得相当不错,远超一般武夫。 但对方既然虚心求教,态度诚恳,孙炎自然不能随口敷衍。他认真思索了一会,谨慎地回答道: “王都指挥使过谦了,贵部入城后诸般举措,孙某看来,已是极为难得。在下不通军旅,于安营布阵、征伐之事不敢妄言。若论及民事。” 他略微停顿,再次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陈县丞威望、品行和能力皆备,且熟悉句容县务,都指挥使尽可放心倚重,委以实事。” 随即,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所在: “但陈敬夫(陈敬表字敬夫)毕竟是本地乡绅,依据历代朝廷旧制,为避嫌起见,本地人不宜担任本地亲民官。此事虽因乱世而从权,终究与制不合。 孙某愚见,都指挥使最好还是先将此事具文,详细禀明石元帅,请元帅定夺。如此,既符合程序,也能免除日后可能产生的非议。”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陈敬的能力,也点出了潜在的政治风险,考虑得颇为周全。 陈敬年过五旬,虽是通过“纳粟补官”途径上位,却是个真有抱负的士绅。 此人去年刚上任,便有感于句容县旱涝频仍,民生艰难,多方奔走筹集钱粮,利用冬季农闲,督导疏浚了淤塞的句容河,加固两岸河堤,并主持修建了通济闸等关键水利设施,惠及一方。 昨日威武卫破城后,陈敬投降,也没有消极怠工,反而主动向王弼提出了趁着政权更迭,阻力较小的时机,着手解决句容县“豪强隐田转税,小民不堪重负”的历史积弊等建议。 在王弼看来,陈敬确实是个愿意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实干之才,对其颇为赏识,有心全盘接纳其建议,待干出了成绩,再向石元帅报喜。 此刻,听了孙炎的点拨,方才醒悟自己只考虑了做事的效率,却忽略了官场上的规矩和潜在的隐患,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肃然起身,对着孙炎恭敬地行了一礼。道: “若非先生提醒,王某几误大事!弼受教了!” 次日清晨,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道路开始变得泥泞。王弼以为孙炎定会因此推迟行期。 不料,孙炎却如约准时赶到军营,见到王弼便解释“江南春夏之交多雨,不敢因些许风雨耽误了拜见石元帅的正事”。 王弼感佩其行事果决,当即不再多言,精心挑选了一什士兵,护送郭英和孙炎等人前往江宁。 这场春雨连绵不绝,一下便是整整六日,还越下越大。 雨水浸透了土地,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终究还是大大延误了行程。 同时,王弼还派出快马,呈文送达江宁城外的元帅行辕。 文中详细汇报了句容之战的经过、斩获等情况,奏明了孙炎已应召启程的消息,并重点介绍了原句容县丞陈敬留守代理县务一事及其提出的清理隐田、整顿赋税以稳固句容的建议,请元帅示下。 石山对句容战事的顺利和粮草的解决感到很满意,更对陈敬的建议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深知,江南赋税问题积弊已久,根源可追溯至元初,甚至更远。 当年,元世祖忽必烈为了最大限度减少阻力,争取江南士绅支持,以尽快平定南宋,采取了怀柔政策,如大量任用南宋旧官、减免赋税、优免士绅徭役等。 此举,使得元军征服江南的过程异常顺利,基本没有遭遇大规模的反抗。 至于后来元廷在政治上打压“南人”,又因财政危机而不断加征各类商税、盐税等,那已经是平定南宋之后的事情了。 而当初承诺的减免赋税、优免徭役等“善政”,却在江南以各种形式不同程度地延续下来,尤其是士绅和儒户“免服杂泛差役”的特权。 后来事实上的田赋增加,更多是政策执行中的异化和吏治腐败导致执行失效,绝不是元廷从根本上推翻忽必烈当初定下的怀柔江南士绅总基调。 忽必烈作为异族征服者,每多占领神州一寸土地都是额外收益,自然乐于用“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权利”换取眼前的顺利征服,也不用考虑这些“善政”会给后世治理江南埋下怎样的隐患。 ——尤其是士绅特权坐大、国家税基受损、贫富差距加剧、社会矛盾积累等问题。 石山志在重塑华夏,建立一个强盛的新政权,不使国人再次沦为异族奴隶,自然不能允许这些严重损害国家元气,加剧社会不公的积弊继续存在。 江南士绅作为一个整体,其不应享有的特权必须被限制(完全剥夺是不可能的,石山自认此生无法做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排斥所有江南士绅。 对于其中那些有远大抱负和真才实学,愿意顺应时代潮流,为新生政权效力的精英分子,他同样不吝给予重用和机会。 清理隐田、整顿赋税,历来都是极其艰难,极易得罪人的事情,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主持此事者即便成功了,也往往会被利益受损的士绅阶层口诛笔伐,背上骂名。 陈敬本身就是句容士绅阶层的一员,却敢于拿自己的家乡试验,向自己的阶层“开刀”,这份魄力、胸怀和远见,绝非寻常之辈。 若其果能做成此事,石山能保证,句容县丞将是陈敬功业腾飞的起点。 因而,在收到王弼的呈文后,石山未做犹豫,立即做出批复:准王弼所请,正式任用陈敬为句容令,并鼓励其大胆施为,探索清理隐田,整顿赋役之策,红旗营元帅府将为其提供必要支持。 快马传递公文,不惧风雨,速度远比孙炎一行的车马要快。 待孙炎一路跋涉,终于赶到江宁城下时,时间已经到了四月中旬。但石山承诺的“倒履相迎”并未如期出现——因为他就不在雨台大营中。 孙炎等人抵达的前一日,雨台西面的南河突然决堤,洪水冲毁了沿岸民宅百余间,淹没农田三千余亩,受灾百姓千余人。 得知南河灾情后,石山仅在营中留下四千兵马,继续监视江宁,严防守军趁机出城偷袭。他自己则亲率其余人马,火速赶往决堤之处,指挥抢险救灾,安置受灾百姓。 其实,南河只是秦淮河一条较小的支流,流量本不大。 此次决堤,纯因元廷江宁官府长期以来只知催逼赋税,根本无心兴修水利,导致河道淤塞严重,堤防脆弱不堪,加上连续大雨,水位暴涨,最终酿成灾祸。 所幸,小河溃堤,治理起来的难度并不算太大。 当孙炎在郭英等人护送下,风尘仆仆地赶到南河西岸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极其震撼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红旗营将士脱去了沉重的甲胄和外袍,赤着上身,光着脚板,同征召而来的民夫和受灾的本地百姓混杂在一起。 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齐心协力地打木桩、抛填装满卵石的竹笼、传递塞满泥土的草袋,奋力堵塞决口,加固堤防。昔日的大堤已成一片忙碌喧嚣的工地。 泥水溅满了每个人的身躯,却无人后退。 大堤旁边搭起了简易的窝棚,棚下架着几口大锅,灶火正旺,锅里熬着姜汤。更远处的一溜的行军灶,伙头兵们则忙着蒸饭做菜。 凡是来回运送完物资的人,都可以过去喝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驱寒。 事毕,应该也能吃上热饭。 “孙先生请看,元帅就在那儿!”郭英指着前方人群簇拥处。 孙炎顺着郭英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众人簇拥下,一名雄壮的汉子穿着满是泥水的短褐,赤着脚站在大堤上,身上正蒸腾着热气,显然刚刚参与了繁重的抢险,与普通士兵和民夫几无二致。 若不是其气度大异常人,谁能想到这就是统率十万雄兵、威震华夏的石元帅! 孙炎怔怔地看着这军民一心,共抗天灾的“异常”景象,再转头望向雨幕中沉默而阴郁的江宁城。深刻地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正在发生决定性的偏移。不由感叹道: “民心所向,这便是民心所向啊!” …… ps:1.北宋王世则6岁时因滚石砸伤右脚踝而落下残疾,因连续两次殿试都中状元(历史上唯一的连科状元);南宋方逢辰“右足跛、左目眇(瞎)”,同样高中状元。 2.陈敬为历史人物,其献粮劳军、修复水利、整顿赋税的事迹,均出自《句容县志》,并非杜撰。 (本章完) 第250章 革积弊需新理论 第250章 革积弊需新理论 军民携手,共抗天灾,在华夏悠久的历史长河中并非孤例。 战国时,孙膑就曾率领军队与高唐百姓一同应对特大旱灾,掘井开渠,共渡难关。 洪水之患,尤甚于旱灾,其来势汹汹,瞬息万变,破坏力极大,仅靠松散自发的民力,着实难以有效应对。官府若有可能,也会调用军力抗灾。 如北宋熙宁十年(公元1077年),苏轼知徐州事,遭遇黄河决堤,洪水浩荡,直逼徐州城墙,水位高达二丈八尺,城内百姓惊惶失措,准备弃城逃难。 苏轼出面安抚百姓,组织军民加固城墙,修筑东南长堤,最终成功抵御了洪水,保全了一城生灵。 不过,苏轼身为徐州知州,肩负守土安民之责,且彼时洪水已经逼近城墙,若放任不管,待到墙倒城毁,则城中军民和官吏无一能够幸免,是不得不防。 且他只是挽救城中军民,徐州城外已经受灾的众多乡民,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救助因天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本是江宁官府的职责,与正全力攻城的起义军没有半点关系。 若是换成其他军队(包括官军),在攻城期间遭遇连日大雨,非但不会救灾,反而极有可能趁此“良机”,主动决堤,引洪水去冲击敌方城墙,企图水淹敌军。 至于此举是否会淹死城池内外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在他们眼中,只要能赢得战争胜利,便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经典战例”。 但石山志在推翻视生民如草芥的暴元,首在争取天下民心。堵住南河的决口,救助受灾百姓的意义,远胜于攻下一座城池。这是一场更为深刻的民心争夺战,其长远价值,无可估量。 普通百姓见识有限,更稀罕雄踞七路三行省的石元帅挽起裤腿,与自己一同抬竹笼填缺口的传奇经历,这足以成为他们今后数十年津津乐道的谈资,并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加深对红旗营的拥戴。 应夏煜之请前来协助救灾的部分士绅,则畏惧石山扑得下身子,操弄民心的手段。这种军队与底层百姓紧密结合的恐怖力量,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像孙炎这样有远见的真聪明人,则震撼于石元帅一声令下,便能令麾下的骄兵悍将,瞬间转化为与民共苦的抗灾勇士。 这种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恐怖组织力和号召力,恐怕也只有传说中“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可以比拟。他们至此方才深刻理解,为何红旗营能屡败元廷大军,并且越战越强。 一支军队,一旦深深植根于百姓之中,广泛获得了民心所向的伟力,便能真正做到战无不胜。 相比之下,看似庞大的蒙元帝国,其统治基础早已腐朽不堪,在红旗营面前如同朽木,一推即倒。纵使其再从北方调来再多军队,也无法阻挡石山携民意而一统天下的步伐。 南河终究只是秦淮河的一条小支流,流量本就不大,决口的长度也有限。 在石山亲自坐镇指挥下,沿河士绅在威压与感召下纷纷“踊跃”捐钱捐物,近万军民同心协力,挥汗如雨,仅用了一日时间,便成功合拢了决口,基本控制住了险情。 但石山并没有立即返回军营,而是带着参与救灾的士绅,深入受灾最重的村落,挨家挨户走访。 石山向灾民耐心询问损失,并亲自发放慰问粮,紧随其后的医护队则发放明矾和药材,宣讲灾后环境卫生和防疫常识。 石元帅日理万机,放着近在咫尺的城池暂且不打,却深入泥泞的乡间走访,其意图不言自明——他要进一步收取人心,将这次抗灾的政治效应最大化。 在场的士绅都是人精,岂能看不透这一点?但眼见红旗营攻陷江宁之势已不可逆转,以后必定要仰石山鼻息,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于是,众士绅慷慨承诺愿意承担起后续赈济灾民,组织乡民重建家园的社会义务,“略尽绵薄之力”。 一些颇有诗才的士绅更是当场吟诗作赋,或颂扬石元帅爱民如子、德行感天,或赞美军民一心、共抗天灾的壮举,试图以此博得石山青睐。 这些即兴创作的诗词,无论艺术水平高低,石山都令新任的宣曹掾夏煜一一认真记录在案。 随后,将其刊印成册,配合红旗营日益成熟的宣传体系,在江南、江北各地广泛流传,让石元帅的“仁义”之名进一步具象化。 这批应景之作中,也确实涌现出了一些情感真挚、艺术性较高的作品,得以流传后世。 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号称诗书画三绝的江宁才子马琬,目睹了军民携手抗灾的宏大场面,心潮澎湃,回家后闭门谢客,耗时整整三日,潜心创作了一幅诗画合璧的长卷,以记录此等千古奇景。 画中,石山元帅自然是核心人物,但其形象并未被过度神化,而是专注于指挥瞬间。 夏煜、孙炎等士绅也位列其中,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水,跟在石山身后,或协调物资,或参与搬运,与占画面主体的短衣赤膊抗灾军民百姓融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意外和谐的画卷。 而画面的角落处,马琬还精心安排了两个身穿元朝紫色官袍的身影——正是兵败被俘的元廷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以及此前因和谈而被石山扣押的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 二人衣冠依旧,却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立于一旁,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抗灾场景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充满了象征意味。 在这两位元廷高官的远方,青灰色的江宁城墙在朦胧雨幕中若隐若现。仔细看去,城墙垛口之间,似乎还有另一道模糊的紫袍身影正在眺望此地。 这并不是马琬出于艺术想象的无端添加。 当日,元廷集庆路达鲁赤达尼达思确实就站在江宁城墙之上,亲眼目睹了城外石山亲率军民抗灾的震撼场面。他自然能看懂红旗营抗灾背后,那种蓬勃欲出的新生政权气象。 反观城内,人心惶惶的困境,这位蒙古贵族清晰意识到大势已去,江宁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当场“心疾”发作,被随从们慌乱地抬下城去,在城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石山很快就通过斥候得知了城头的混乱,但他并没有趁机下令攻城。 一方面,因为当时雨势未停,云梯湿滑,城墙下的土地更是泥泞不堪,不利于大型攻城器械展开和士卒攀爬,强攻城池的代价太大。 另一方面,他深知,此次抗灾行动对守城元军心理上造成的“心灵震荡”,还需要时间进一步发酵和蔓延,让其自行瓦解斗志,效果远胜于强攻。 两日后,雨台大营。 南河抢险事宜已告一段落,石山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蓝色布袍,终于能抽出空来,在自己的帅帐内单独接见新近前来投效的句容士子孙炎。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两人沉静而专注的面容。 经过抗灾前线两日的近距离接触和观察,孙炎对石山的施政理念和行事风格有了更为立体的了解。他深知机会难得,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切入石山最为关心的根本政策问题: “元帅,在下以为,元政之失,其首不在苛暴,而在宽纵失度,纲纪废弛!” 蒙元是异族政权不假,但平心而论,其诸般政策还真不比有些朝代更苛暴。至少在经济政策上,要比宋时宽松很多,在元廷治下做士绅,不要太舒服。 石山闻言,目光微凝,身体微微前倾,肃然抬手道: “伯融,还请细细道来。” 孙炎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继续阐述: “上古之时,大禹合众部落之力,治黄河以归海,方有国家。其后历代治国,莫不讲究均赋役以安黎庶,筑城戍以御外侮,劝农桑、兴水利以弭天灾。礼法并施,德刑相辅,乃为社稷稳固之根本。” 孙炎的这番话,自然带有很强的时代局限性,但其核心思想——即国家需要有效组织起来,汇聚内部力量应对内外挑战和自然灾难。在石山看来,却是切中要害的。 内安黎庶,外御强敌,对抗天灾等等,都需要一个能够有效整合社会力量的国家机器。 否则,疆域再辽阔,内部一盘散沙,成天忙于内耗,任何大事都做不成。 石山之所以决心触动士绅阶层的特权,走更为艰难的统一之路,并非出于对士绅的偏见,而是出于统合全国之力,应对未来更大挑战的战略需要。 他当即点头表示认可,并引申道: “合众之力,方成强国。我近日看《战国策》诸雄变法,其主旨皆在革除分封建制导致的国力分散,加强中央集权,富国强兵。 其中,秦国商鞅变法最为彻底,方能有效统合偏僻边地之力,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孙炎虽然思想相对开明,主张“礼法并施,德刑相辅”,并不完全拘泥于儒家德治单一套路,但终究深受传统影响,讲究礼法秩序与民本思想。 他见石山提起以严苛著称的秦国变法,心中不免一紧,担心石元帅过于看重效率和集权,而走入严刑峻法、刻薄寡恩的邪路,忙提醒道: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秦虽借变法一统天下,然其政严苛少恩,视民如工具,终究根基不稳,二世而亡,此乃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石山自然清楚秦朝速亡的深刻教训,他虽强调集权和效率,却对商鞅、韩非子那套极端的“驭民五术”(“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嗤之以鼻。 但这事没必要详细解释,孙炎日后自然会从红旗营的实际施政中看出二者的区别。 “伯融所虑甚是!” 石山摆出虚心受教的姿态,道: “我红旗营最重稳固根基,定不会效仿秦之暴政。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孙炎也意识到刚才有些反应过激了,石元帅自起兵以来,最重民生疾苦,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又如何会重蹈秦朝覆辙? 想来是自己急于表现,又害怕将来担上“引导主君误入歧途”的骂名,才失了分寸。他连忙收敛心神,顺势捧了一句: “元帅以苍生为念,实乃天下万民之福。” 缓和了一下气氛后,孙炎便将话题拉回,继续深入阐述自己的观点,道: “东汉明帝时期,王景主持治理黄河、汴渠,修筑千里河堤,竟使黄河此后近千年无大改道,堪称奇迹。反观当今蒙元,其疆域之广袤,人口之众多,都远胜东汉,其国力本应远超汉世。 然其治理黄河,非但未能惠民,反而致天下汹汹。” 说到这里,孙炎稍作停顿,观察了石山的反应,才抛出自己的核心结论: “蒙元以异族入主中原,歧视我汉家儿郎,固然是天下大乱的重要诱因,却非最根本症结。蒙元立国已六十余载,在其治理黄河之前,境内虽常有小规模叛乱,论数量和强度却未超出历朝同期。 其空有万里疆域和亿万百姓,而朝廷权威不振,号令不行于地方,豪强坐大,国力衰微,无法有效统合举国之力办大事,此‘国力虚耗’与‘组织无能’之弊,方是动摇其国本的根源!” 说完这番“政治不正确”的言论,孙炎不禁有些紧张地看着石山,手心微微冒汗。 他这是兵行险着。毕竟,红旗营高举“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旗帜,民族矛盾是最鲜明,最直接的号召。 孙炎此刻却试图论证蒙元大乱的根本原因并非简单的“异族统治”,而是其国家治理能力的系统性失败,这无异于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反元起义的民族正义性,冒着不小的风险。 不过,他敢这么说,也是基于对石山过往施政方针的深入研究。 他敏锐察觉到石元帅的关注点,似乎更侧重于社会阶层的斗争(如抑制豪强、均平赋役),以及对国家整体组织力和资源调配能力的重塑,其思考深度似乎超越了单纯的蒙汉斗争范畴。 孙炎赌的就是石山需要更深层次的理论,来指导未来的政权建设,而不仅仅满足驱逐胡虏。 没办法,谁叫他既无功名,又有残疾,而石元帅根基已固,早有成熟的治政班底,若不剑走偏锋,只靠“得士绅而得天下”之类的老套说辞,如何能博得元帅的信重? 其实,从孙炎说出“元政之失,首在宽纵”这句话,石山就大致把握住了他想表达的方向。 而这,也确实是石山想要的理论。革除元朝积弊,建设一个新政权,不能只靠煽动民族对立情绪和反复兴大狱,必须有更清晰、更深刻的指导思想来支撑系统的社会改革。 虽然红旗营尚未建国,不宜现在就公然提出“元政失于宽纵”这等可能会吓跑许多中间派甚至自己阵营内部分人的“暴论”。 但孙炎能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还敢冒着被天下士绅口诛笔伐的风险向自己进言,这份见识和勇气,在石山看来已是极为难能可贵。 “说得好!鞭辟入里!” 石山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颔首赞道: “伯融此言,深得我心。国家财赋,取之于民,用之于关乎国计民生的公共事务。国防戍边、朝廷运转、赈济灾荒、兴修水利、创办学校、修筑道路、普及医疗等等,无不需要强大的财力物力支撑。 欲办好这些大事,就必须革除蒙元这种号令不行、纲纪废弛、豪强分割国力的弊病! 伯融既见于此,对于未来施政,可有更为具体的方略构思?” “公共事务”这个词虽略显新颖,但其含义不难理解。在孙炎的传统观念里,政权的首要任务自然是维系自身的存在,公共事务更多是维稳基础上的顺带之举,或者说是妆点“仁政”的体现。 就如同士绅理论上也有关心乡梓,参与地方公共事务的责任,但其前提是维护其自身的超然地位和社会结构稳定。不过,这种大实话此刻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他略一思索,答道: “在下以为,元帅当前正处于夺取天下的关键时期,一切策略自当以争取人心为要。蒙元近年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民间实则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红旗营所到之处,推行‘正税免捐’,此举有力减轻了士绅与百姓的负担,大得人心。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收取天下民心并非难事。” 天下大乱之际,生存与安全是百姓的第一需求。红旗营不仅能提供乱世中最宝贵的秩序和安全,还能适当减轻赋税负担,自然能赢得广泛拥护。 石山见孙炎献策虽然比较激进,具体施政建议上却显得稳重而务实,心中更加欣喜,肯定道: “这是自然!‘正税免捐’,安抚百姓,乃红旗营既定之策,绝不会动摇,必当坚持下去!” 孙炎毕竟没有从政经验,对于如何具体治理国家,所能给出的建议相对还是比较空泛。 但他深知士绅阶层之所以难以治理,在于其掌握了土地财富、人力(依附宗族的大量平民)和话语权(文化权威)这三大优势。 后两者因涉及宗族根基,短期内难以触动,但从土地财富入手,清理多年积累的田赋积弊,不仅符合历代“依法治赋”的旧制,也能快速见效,彰显新政权的权威。他接着建议道: “蒙元吏治败坏,地方官绅勾结,豪强大多隐田转税,使小民不堪重负。若能下大决心清理隐田,均平赋役,必能做到‘民不增赋而国用足’。只是,” 他话锋一转,强调其中的难点,道: “办理此事,首重人才。须有精通钱粮刑名、熟知地方情弊且敢得罪人的得力干吏去推行,否则善政也会搁置、歪曲,动辄激起民变。当选一二试点,谨慎行之,待取得成效后,再徐徐图之。” 红旗营在江北,其实已经进行过清理隐田的尝试。 如冯国用出任怀远县令时,就曾以旧有田亩黄册和丁口簿毁于战火为由,宣布免费为田主更换盖有新朝官印的地契,借此机会重新登记土地,清查隐匿田产。 但实践表明,效果并不理想,地方上的阻力重重,手段也更加隐蔽化。 孙炎强调需要“能吏”的观点,确实切中要害。没有坚定、精明且得到充分授权的执行者,任何良好的土地政策在基层都可能变形走样,甚至适得其反。 这也正是石山心中虽有诸多土地制度改革的构想,却不敢贸然推行的原因之一。 “伯融此言老成谋国,我定谨记于心。” 谈完眼前的策略,孙炎又将目光投向红旗营未来建国之后的大政方针。 他终究是生活在商品经济相对发达的江南地区,思维并未局限于土地上,而是考虑到了更广阔的财政来源。犹豫了片刻,孙炎谨慎地提出了另一个思路: “历代为解决国用不足的难题,除了直接在田赋口赋上做文章,便是实行‘官山海’之策。各代具体内容或有增减,但整体趋势是官府专营的品类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 元帅未来若从此处入手,深挖潜力,或可开辟财源,减轻对田赋的过度依赖。” “官山海”又称“管山海”,简单来说就是主张由国家来控制和管理山林川泽等自然资源,特别是对盐、铁等重要物资实行国家专卖(官营)或征收重税,以此作为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支柱。 随着历代王朝从“官山海”政策中尝到甜头,官营产业的范围不断扩大,从盐、铁逐步扩展到酒、醋、茶、砚乃至海外贸易等多个有利可图的行业。 到最后,基本上形成了一种“哪一行赚钱,朝廷就要插手哪一行”的趋势。 即便到了石山穿越之前,这种国家控制关键经济命脉的思想仍以各种形式存在,足见其有其历史合理性和生命力。 可如果一个国家的财政收入过度依赖于“官山海”这类垄断性官营经济,就有些畸形了,容易抑制经济活力,导致官商勾结、效率低下等诸多问题。从长远看,并不利于社会经济的健康发展。 毫无疑问,“官山海”是财政来源的重要方面,也是国家主导经济发展的重要手段,后世都还在用,石山没道理不用,甚至随着新政权商品经济快速发展,“官山海”范围还会进一步扩大。 但眼下这种效率低下的盲目铺摊子,只靠垄断才能赚钱的经营理念,必须加以改变。他沉吟片刻,道: “‘官山海’之政,确是国家财用之一。但其利与弊,都比较明显。我红旗营尚未立国,此策言之过早,待我再好好考察一番。” (本章完) 第251章 遍地烽火如何制 第251章 遍地烽火如何制 邻近五月,本是万物勃发的季节,蕲州路治所蕲春县城南郊,却是一派肃杀景象。 目光所及之处,元军旗帜如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云梯车、冲车、巢车等各式攻城器械如同狰狞的巨兽,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大军阵前。 尘土飞扬中,还不断有后续队伍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推动着更多的攻城器械,汇聚至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焦灼。一场惨烈的攻城大战,即将爆发。 元军中军,一辆装饰华丽的战车上,元廷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正手搭凉棚,远眺着前方有些破败的蕲春城墙,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眼眸中透露出忧虑与焦躁。 蕲春县地形狭长,东、北两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区,层峦迭嶂,最高峰云丹山高耸入云,接近四百丈(海拔1244.1米),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 西侧则有蕲水河蜿蜒流过,如同一条天然护城河,限制了元军由此进攻;东南侧是宽阔的红湖,再往南,便是奔腾不息的长江天堑。 如此险要的地形,使得蕲春易守难攻,在此地与守军死磕,消耗宝贵的兵力和时间,绝非明智之举。作为经验丰富的统帅,卜颜帖木儿深知这一点。 但是,蕲春的战略地位实在太重要了。 它不仅是徐宋伪政权“都城”蕲水县的东南门户,更是扼守长江航道的关键节点。 若不能攻下蕲春,他卜颜帖木儿手下纵然有数万大军,也无法直接威胁到蕲水县城,剿灭徐寿辉的战略目标便无从谈起。 更让他憋屈的是,元军虽然在蕲春城下兵力占优,却被狭窄的地形限制,只能在南城墙一线勉强展开。起初,还要时刻提防侧后翼红湖内赵普胜所部水军的反复袭扰,一直无法全力攻城。 此前多日,只能采取围困策略,囤积重兵于此,企图断绝城中粮草,逼迫守军投降。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让心高气傲的卜颜帖木儿倍感郁闷。 其实,元廷中枢并未指望单凭江浙行省之力,就能彻底剿灭声势浩大的徐宋政权。 这是一场多路并进的围剿,江西、湖广、四川、江北、江浙等五个行省皆出动了大军,从不同方向发力,并且各个方向都取得了一定的进展。 西线,四川行省和江北行省元军成功合兵一处,先是一举收复了襄阳路,攻灭了孟海马的“北锁红巾”军,随即乘胜南下,接连收复了荆门州和安陆府; 南线,湖广行省元军正猛攻江防重镇武昌府,双方城外重要据点进行惨烈的拉锯战,反复争夺,血流成河。 而在卜颜帖木儿江浙大军的侧翼,江西行省元军也已经成功收复兴国路治所永兴县(后世湖北阳新县),略作休整,待补充了粮草兵员,便会继续西进,围攻下一个目标——大冶县。 一张巨大的包围网正在逐渐收紧,将徐宋政权的核心区域死死困在当中。 在元廷许多官员看来,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最多再有半年时间,待到蕲州路内各城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便能以较小的代价轻松平定此乱。 卜颜帖木儿此前已经因成功收复徽州路、池州路、江州路等地,积累了不小的战功。 按常理,攻灭徐宋政权这等泼天的大功劳,不可能让他一人独占,卜颜帖木儿完全可以稍稍放缓攻势,等待江西、四川、湖广各省友军逐步合围到位,再一同发起总攻,分摊风险,共享功劳。 问题出在石山这个江北贼酋身上!此獠狡诈凶悍,竟趁着江浙元军主力深陷蕲州路泥潭,后方极度空虚之际,突然挥师渡江南下,顿时打了卜颜帖木儿一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是进退维谷: 进,蕲春坚城难下,伤亡惨重;退,则后果不堪设想。 实际上,这个时候江浙兵马根本撤不下来,更不敢撤! 毕竟,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只是他卜颜帖木儿漫长仕途中的一个重要站点而已。就算江浙行省真的不幸沦陷,朝廷事后追究责任,重点也必然会落在那些留守后方的官员身上。 他这个平章政事统兵在外,“力战”于剿匪前线,责任相对要小很多,运作得当,大概率还能保住官位,以待将来。若是能顺利平灭徐寿辉,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可若是在围剿徐宋政权的关键时刻,因为他擅自撤围,使得徐寿辉能趁机抽出精锐兵马,逐个击破其他各行省元军。朝廷震怒,卜颜帖木儿别说官位了,能不能保住脑袋都是个大问题! 彼时,卜颜帖木儿只能祈祷自己出征前,在后方所做的部署,多少能够起些作用,延缓石山的进军速度。 但石山的决心远超其想象,数万红旗营大军攻入江南,如入无人之境,一个月不到,就风卷残云般接连攻下当涂、溧水、句容、溧阳等城! 行省水军,太平路和集庆路留守兵马,以及临时征召的乡勇,在如狼似虎的红旗营面前,皆起不到什么作用,基本是一触即溃。 战争的进程快的让人窒息,江宁城起初还能接连派出告急信使,待到红旗营在江宁外围的夹江水战中大获全胜,又接连攻陷句容县和溧阳州,就彻底堵死了江宁城向外传递信息的陆路通道。 此后,卜颜帖木儿能收到的,就只有来自更外围的镇江、池州等地查探的红旗营动向。 卜颜帖木儿麾下兵员基本来自江浙行省各路,其中还有一部分人的家小就在太平路和集庆路! 即便他们理智上知道江宁城坚池深,储粮充足,红旗营短时间内难以攻下,可一日不能剿灭徐宋政权,回师江浙,他们就一日不能安心。 担忧后方家小安危的焦虑,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严重侵蚀着江浙元军的战斗力。 雪上加霜的是,红旗营的水师已经控制了长江江宁段的航道,原本从平江路(苏州)供应前线大军的粮船,屡屡被其截夺。 如今,深陷蕲州路内的数万江浙兵马,后勤命脉只能依靠浙西诸路,虽然距离更近,但道路艰难,转运麻烦,途中损耗巨大,补给线脆弱不堪。 围城近两个月,师老兵疲,士气在不断跌落。若还不能攻破蕲春城,一旦梅雨季节来临,道路泥泞,后勤将更加困难,军中也可能疫病流行,届时战局搞不好就会发生逆转。 总而言之,时间拖得越久,形势对卜颜帖木儿就越发不利。 而坏消息还远不止于此。 元廷集中各行省精锐围剿徐宋政权,使得原本被压缩在确山县和信阳州等狭窄地域内的颍州红巾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最新邸报显示,刘福通已于四月下旬整顿兵马,突然北上,再次攻陷了上蔡县,并兵围汝宁府治所汝阳县,声势复振。 而在淮东,盐枭张士诚在攻陷高邮府治所高邮县后,势力急剧膨胀,又接连攻破了宝应县和淮安路的盐城县,彻底截断了漕运干线,麾下兵马迅速扩张至数万人,顿成淮东心腹大患。 这厮随即做了一个极为狂妄悖逆的决定:公然建国号“大周”,自立为“诚王”,并改年号为“天佑”,俨然是一副要与大元分庭抗礼的架势。 不过,张士诚也是极其狡猾,很会选择时机。 他现在盘踞的地盘,正好处在徐州芝麻李和淮南石山这两大反贼势力的后方。元廷如果要想从北面出兵讨伐张士诚,就必须先啃下徐州芝麻李这块硬骨头。 而徐州红巾军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似乎也受到了鼓舞,接连夺取了永城、睢宁两城。彭二郎所部更是趁着淮安路元军被张士诚吸引、兵力空虚之际,顺汴水直下,一举攻陷了泗州治所盱眙县。 一时间,江北、江南各地烽烟再起,乱象纷呈,元廷统治岌岌可危。 可以想见,大都的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少不得又要为“战事不利,该由谁来担责”的问题,进行一番激烈的争吵和扯皮。 据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当朝左丞相脱脱已被逼到墙角,数次向皇帝请命,想要亲自率军南下,平灭徐州、淮东、淮南等地之贼,以挽回危局。 但卜颜帖木儿根据自己对朝廷现状的了解,判断脱脱短时间内很难真正组织起大军出征。 原因很简单,也很致命——朝廷没有足够的粮食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远征。 自芝麻李占据徐州,截断南北漕运大动脉后,大都路及其周边地区,已经有两年没有收到南方来的充足税粮了,国库早已入不敷出,存粮消耗殆尽。 虽然去年朝廷已经开始在京城附近大规模组织屯田,但远水难解近渴,产出毕竟有限,去冬今春,大都城内据说已经饿死了不少人,早已人心浮动。 不先解决最基本的粮食问题,元廷就算勒紧裤腰带,勉强拼凑出一支军队,规模顶天了也就几万人。以这点兵力,能否顺利打通徐州通道都是未知数,更别说南下平定淮东、淮南了。 因此,在卜颜帖木儿等人看来,元廷当前的破局战略实际上已经被限制死了——只能是先集中兵马,以最快速度灭掉势头最猛的“头号反贼”徐寿辉。 然后,腾出手来,全力打通漕运,赶紧将江南的粮食运到大都路救命。等朝廷稍稍恢复些元气,稳住基本盘之后,方能从容调兵,依次平灭四方乱贼。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而在这一关乎大元生死存亡的战略中,江浙行省将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堪称大元的命脉所系。 其一,它必须承担起供应大都粮草的艰巨任务,确保朝廷能熬过眼下这道最难的关卡。 其二,浙东不失,大军方能由杭州路西进,遏制石山在江南的进一步发展;或渡江北上,增援危如累卵的扬州,抄截张士诚的后路。 要想达成这两个至关重要的目标,卜颜帖木儿就不能无限期地顿兵于蕲春城下,必须尽快收复蕲春和蕲水两城,彻底扑灭徐寿辉,然后迅速回师杭州路,稳定东南大局。 然而,仅靠其麾下这支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江浙兵马,显然无法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 脱脱丞相也考虑到了前线的实际困难,经过一番运作,请示皇帝后,又给卜颜帖木儿补发了二十张空白的官诰文书,授予他临机任命官员的权力。 卜颜帖木儿充分利用了这一授权,迅速提拔重用了以康茂才为首的一批蕲春本地籍和邻近江州籍的“义兵”首领。 这些人熟悉当地地理人情,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产田宅大多被徐宋政权没收或破坏,与之结下了深仇大恨,作战意志颇为坚决,远胜思乡心切的江浙籍士兵。 正是靠着这些仇恨拉满的本地豪强武装的鼎力相助,卜颜帖木儿才能逐步拔除蕲春城外围的据点,并抓住机会一举击溃了赵普胜所部水军,完成了对蕲春县城的合围。 今日,便是其部对蕲春县城正式发起总攻的日子。 为了鼓舞士气,卜颜帖木儿战前就不惜血本,命人杀猪宰羊,犒劳三军,让士兵们吃了几顿好的。但他深知,对于这些疲惫且心怀顾虑的士兵来说,仅靠几顿饱饭还远远不够。 待所有攻城部队集结完毕,阵型列定,卜颜帖木儿在一众精锐亲兵的护卫下,来到阵前。背对着蕲春城墙,面向黑压压的大军,运足中气,朝麾下将士大声喊道: “儿郎们!攻破此城,贼军便只剩下蕲水一座孤城!蕲水再下,徐寿辉授首,这场战事便告完结!届时,大军即可凯旋,尔等就能随本官返乡,去保卫你们的父母家小!” 数万大军的阵线拉得很长,统帅的喊话自然需要亲兵们高声传话下去,权当人肉扩音。 卜颜帖木儿近前的江浙兵实际上听了两遍,尽管他们无比渴望早日结束这场战事,尽快返回家乡,但面对眼前这座久攻不克的坚城,反应却显得有些麻木和淡漠。 毕竟,蕲春县城若是好打,也不会硬拖到现在还屹立不倒了。 指望喊几句空洞的口号,就调动士气,让将士们卖命?不可能的! 卜颜帖木儿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自是知道只喊口号难以调动士气。为了打赢这关键一仗,他也豁出去了,当即抛出了更能刺激贪婪之心的重赏: “此战,先登者,无论出身,官升三级!赏铜钱两千贯!另赐上等良田五百亩!”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厚赏,就算最终到手只有许诺的一半,也足以让一个普通士兵或低级军官一跃成为人上人。 顿时,不仅很多江浙兵眼中开始闪烁出贪婪的光芒,就连康茂才等人麾下那些本就求战心切的“义兵”们,也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人群中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卜颜帖木儿很满意这剂猛药的效果。但他心知肚明,先登之功终究只有一个人能获得,而且很多部队因为自身兵种、任务或者所处位置,根本就没机会去争夺那个头彩。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彻底点燃士兵心中最原始的欲望和暴虐。卜颜帖木儿抽出腰刀,直指蕲春城墙,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破城后,五日不封刀!城中金银财宝,子女玉帛,任尔等自取!” 轰! 这道命令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将数万大军的情绪引爆至顶点!连日来的疲惫、对攻城的恐惧,顷刻间全数转化为对破城后肆意劫掠,发泄兽欲的疯狂期待! 绝大部分士兵的眼中都充斥着赤裸裸的兴奋和贪婪,交头接耳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旋即又凝聚成一声震天动地,充满暴虐气息的嘶吼: “杀——!!!” 几乎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宁城下,红旗营也完成了发动总攻前的一切准备。 自南河抗洪抢险,收割了一大波民心之后,石山便将主力兵马分为三部,驻扎于江宁城东、南、西三面城门之外,分别由常遇春、龚午和左君弼统领。 除了阴雨天气,各部都会轮流组织规模不等的攻城行动。但这些进攻烈度都控制得很小,更多是带有演练和施压性质,甚至一次都没有真正攀上城墙,双方的伤亡也被控制在较低水平。 此举的主要目的, 一是持续不断地打击守军士气,使其不得休整; 二是逐步清除城外的障碍物和守军设置的防御工事; 三是以实战来锻炼和磨合由战俘转化而来的新兵,让他们尽快融入红旗营。 更激烈、更致命的“战斗”,其实并不在城墙之下,而在人心与意志层面。 当石山亲自率领万余军民,携手跳入冰冷的洪水中共抗天灾,奋力合拢堤坝,之后又深入受灾百姓家中,发放粮食物资,接受本地士绅百姓的“真心拥护”时; 当张德胜、桑世杰二人经溧水河和句容河,将一船船粮草源源押至江宁城下,又由各卫兵马当着守军的面,将这些粮草卸船装上辎车,运往各处营地,炫耀着红旗营粮草充足,后劲十足时; 当新投效的孙炎、夏煜等人带着户曹吏员,深入乡间丈量田亩,将已经“流放”徐州的陈氏田产分割,并将盖有红旗营江宁县县令大印的新地契,发给已经投效红旗营并表现出色的原江宁乡勇时; 当那些不久前还遇敌即溃的乡勇,经过红旗营短暂的教育和训练后,便能在大盾、楯车的防护下,顶着如雨的箭矢飞石,用江宁本地方言,向着城墙上的守军大声喊话,劝降或动摇其军心时; 当江宁城外的百姓在耆老带领下,提着篮子,装着食物,前往红旗营营地劳军…… 城墙高的坏处,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红旗营在城外进行的这一切攻心之举,都很难瞒过守军的耳目。更何况,上述这些举动,本就是石山有意策划,做给守军看的心理战。 比外援彻底断绝更可怕的,是敌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地将本地百姓争取过去。一种被外界彻底抛弃,已成无根之木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在守军中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集庆路最高长官达鲁赤达尼达思自那日“心疾”发作后,便减少了巡城的频率。失去了最高长官亲自弹压,城墙上的各种流言飞快传播,本就低落的士气滑落到了谷底。 所有的“攻城”准备,其实都做在了大战之前。 连日的“练兵”和强大的心理攻势,早已让红旗营将士们憋足了一股劲。各部人马也已经分散部署到位,石山便没有再向全体将士做什么战前动员,一切按预定计划进行。 当日,天气晴好。吃过了早饭,各卫将士们就依序出营,喊着雄壮的号子,推着各种攻城器械,前往各自预设的攻城出发阵地。 阳光下,刀枪闪烁着寒光,旗帜迎风招展,只待辰时三刻一到,便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总攻,让守军首尾难以相顾。 这一次,石山将主攻方向选在了西城墙。 因为此处没有桥梁阻挡,水师的大型炮船可以通过秦淮河,直接驶近石城门外。 此处河面距离城墙虽仍有一段距离,红旗营弓箭手站在船上,即使用强弓,也就能勉强射到城墙,但杀伤力已大为减弱。反之,城墙上的守军弓箭手也是如此,对船上的威胁也很有限。 但是,红旗营水师经过重新改造的专用炮船,在这个距离上,凭借其甲板高出水面的优势,却能利用侧舷火炮轰击西城墙,特别是城门楼一带。 辰时三刻,随着一声令下,部署在西线秦淮河上的炮船率先发出怒吼! 攻城战正式打响! 守军显然也意识到了红旗营今日主攻方向可能是西城墙,提前在此部署了更多的兵力和守城器械。达尼达思更是强拖着病体,登上了石城门城楼,鼓舞守军低迷的士气。 如此“近”的距离,炮击的精度大大提升。 虽然现有的火炮口径仍然偏小,理论上至少需要三五日时间的持续炮击,才有可能彻底轰塌坚固的砖石城门楼。 但石山此刻的目标,本就不是摧毁建筑,而是打击守军的有生力量,不需要每一发炮弹都能精准命中目标,随便哪一发击中人群密集处,就是一片血肉模糊,能给守军造成极大的心理震慑。 果然,仅仅经过两轮齐射后,西城墙之上便已陷入一片混乱——也不知是侥幸还是炮手超常发挥,一发沉重的铁弹不偏不倚,正好命中了坚决不肯下城“暂避”的达尼达思的面门! 精铁打造的华丽兜鍪,在这种恐怖的动能冲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这位集庆路元军的最高长官,头颅仿若一个熟透的西瓜遭受重锤猛击,瞬间爆裂开来,红的白的四处飞溅! 达尼达思本人倒是没有经历什么痛苦,被炮弹命中的瞬间就已毙命。 但这极其血腥,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却将其身旁的文武官员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四处逃窜,连带着周围本就士气低落到极点的守军士兵也跟着惊叫、躲避,城头秩序瞬间崩溃! 而在此期间,负责主攻忠武卫的攻城将士,已经冲至城下,云梯刚搭上城墙,卞元亨就敏锐地听到了城墙上传来的异常动静,意识到守军可能陷入了混乱中。 他当即爬上云梯,竟然未遭遇像样的抵抗,就轻松登上了西城墙垛口。 有三名元兵见到有人登城,本能驱使下挺枪就刺,卞元亨冷哼一声,欺身而上,几个回合间,三名元兵相继倒地,再扫视城墙上,守军已争相奔逃…… (本章完) 第252章 战后结算捅娄子 第252章 战后结算捅娄子 长时间的围城和攻心战,早让江宁官民意识到城池必破,石山必将入主江宁的结局。 守军的抵抗意志极为薄弱,当卞元亨率先攻破石城门(西城门),将红旗插上西城墙垛口的那一刻,守军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了,通济门(东城门)、聚宝门(南城门)也很快相继被攻破。 红旗营将士发出震天般呐喊,从三个方向汹涌而入,迅速控制城中各要点。 除了集庆路达鲁赤达尼达思中流弹而亡,同知周允恭被溃兵挤落城墙摔断大腿外,其余文武官员早知集庆路水陆通道已被红旗营拿下,根本没有突围的想法,尽皆选择了投降保身。 随着江宁城易主,有着二十一万六千余户,人口逼近一百一十万的集庆路正式落入了石山的囊中。 尽管集庆路只辖有四座江宁、溧水、溧阳、句容城池,总人口却已经超过了庐州路和濠州十余座城池的人口总和(注)。 若是算上早已拿下的太平路当涂县,以及即将继续扩张的领地,红旗营在江南所掌控的人口数量和财富规模,很快就将全面超越其江北的根基之地。 在农业时代,有人口就意味着有粮食,有兵源,有赋税,这就是最根本的“国力”。 因此,红旗营的工作重心自然而然地从江北转移到了更为富庶的江南。攻陷江宁城的当日,石山便下令将元帅府迁至江宁城中,以适应红旗营在江南即将快速扩张和治理的需要。 江北那么大的基本盘,自然也不能就这么丢掉。 为此,石山成立了“江北诸路总管府”。 其辖区包括:庐州路全境十县(未含在徐宋手中的英山县)、安丰路三县(钟离、定远、怀远)、淮安路一县(五河)以及安庆路一县(桐城),共计十五座城池。 他任命李武为翼元帅兼江北诸路总管府总管,许他开府建牙,赋予其相当大的自主权,统揽江北各地的军政要务,以避免大小事务均需跨越长江请示元帅府,而延误宝贵的时机。 并任命冯国用为总管府同知,原无为州知州夏君祥为治中,协助李武管理诸般事务。 当然,涉及扩军、重要官员任命、赋税调整等重大事务,必须先报请元帅府批准。其余重要事项,也需事后向元帅府报备。 总之,总管府并不能总揽一切,更不能真由李武一言而决。 这并不是石山对李武个人不够信任,而是随着红旗营地盘的逐步扩张,未来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文武大员需要独当一面。 中枢和前线统帅的权责界限,还需要在不断的实践中反复摸索、界定和逐步完善,这是任何一个走向正规化的政权都必须经历的过程。 除了江北诸路总管府所辖的十五城外,扬州路清流、来安、全椒、六合等四县,与江宁城隔江相望,直接关系到江宁的安全,故仍由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统揽防务,并归元帅府直辖。 而对于更北面的泗州、宿州、徐州等地,名义上隶属于芝麻李的徐州红巾军诸部,石山则给予了他们更多的自主权。 例如彭二郎所部攻占泗州治所盱眙县,就是为了自行解决其部日益严峻的粮食危机。 对此,石山并没有过多地干涉。 他清醒地认识到随着元帅府迁徙到江南,对徐州路的管控力度必然会进一步减弱。而红旗营在江南站稳脚跟后,徐州红巾军作为江北屏障,牵制元军主力的“历史使命”也已经基本完成。 更重要的是,红旗营的战略重点已全面转向经营江南,在江北的战略暂时趋向于保守和防御,实在无力也无意在遥远的徐州方向投入过多的资源和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允许他们拥有更多的自主权,以便灵活应对当地局面,已是必然和务实的选择。 乱世争霸,就是如此。 势力领袖若是没有“用人不疑”的胆略和气魄,妄想捆住所有前线文武的手脚,一点自主权都不愿意下放,那就不可能实现稳定的扩张,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割据一方的山大王罢了。 至于徐州红巾军诸部会不会因此而尾大不掉,甚至脱离红旗营掌控,石山对此并不是很担忧。 ——连年的战乱,已经使得淮北地区人口锐减(其中相当一部分流民南下进入了红旗营治下),农业基础遭到严重破坏,民生凋敝。 加上该地区地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无论谁占领这片区域,都无法仅凭自身力量维持长期独立的地位,必然需要依附于某一个更强大的势力才能求得生存。 红旗营即便暂时在江北收缩力量,或许无力让徐州诸部“过得很好”,但若想让他们“过得很难受”,却是轻而易举之事。 不管是控制粮草、贸易,还是直接军事打击,都是徐州红巾军诸部不可承受之重。石山相信殷从道、芝麻李、李喜喜、薛显等人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实力,应当不会有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 另一方面,为了尽快稳定江南新收复之地,石山也注重选拔任用降官及本地有才干的士人。除了之前招揽的夏煜、孙炎,他又陆续起用了陈遇、陶安、李端等人。 李端出身于溧阳州望族,家学渊源,且自幼聪慧过人,不仅通晓经史,还精于算学,年少时便以才名闻于乡里。 至正十年,李端通过江浙行省乡试,得以出仕,被授予江浙行省税课司大使的职务。 他为官清廉谨慎,在任上大力推行“清丈田亩、核实业户”的政策,严厉打击地方豪强的隐田和偷逃商税行为,使其管辖区域的赋税征收成绩列为最优。 但也正因为如此,李端触动了太多士绅豪强的利益,受到弹劾,被“发配”至集庆路,以行省税课司大使之职,仅司集庆路一路赋税。 江宁城被围时,李端正好因省亲回到了溧阳老家。 随后,溧阳州便被胡大海所部拔山卫围困。他亲眼目睹了红旗营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意识到这支军队与元军和寻常流寇截然不同,很可能真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胡大海攻陷溧阳后,惜才爱才,亲自登门拜访李端,向他详细介绍了红旗营的治政理念和石元帅的求贤若渴,诚邀其为石元帅效力。 石山正急需精通财税征收的人才,得到胡大海的极力推荐后,立即召见了李端。 李端时年三十三岁,正当年富力强之时。他基于之前在元廷任上推行“清丈田亩”所遭遇的巨大阻力,深刻认识到理清赋税积弊的极端复杂性。 他认为红旗营刚刚立足江南,根基未稳,当以稳妥为上,不宜过早触动盘根错节的豪强士绅利益集团,因此面见石山时,并没有贸然再提全面清丈田亩之事。 而是审慎地提出了三条在他看来更为稳妥易行,且能在不引发剧烈动荡下增加税收的建议: 其一,改变“元廷不论田地肥瘠,一律按亩征粮”的不合理政策(此举导致拥有贫瘠薄田的农民不堪重赋而大量抛荒逃亡),建议按田亩肥瘠程度,划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按不同的税率征税,体现相对公平。 其二,对于遭受战乱严重破坏的地区,其赋税应予免征三年,以示休养生息。房屋被焚毁、田亩荒芜的归乡难民,官府应提供种子、耕牛和生产工具,尽力帮助他们恢复生产,重建家园。 其三,凡是因战乱或逃亡而遗弃的无主荒田,不论其原属于官田还是民田,谁开垦耕种成熟后,地权便归垦种者所有(元朝政策是荒地仍归原田主,导致百姓不愿尽力开垦),并可享受三年免征赋税的优待,以鼓励垦荒。 这三条建议,在石山看来,其实都算不上特别高明。 因为,类似甚至更深入的政策,他早在江北各地开始探索和施行了。 这也从侧面说明,李端对红旗营的了解确实还不够深入,同时也印证了另一个事实: 红旗营的治理班底经过数年磨练,已经初步成型,除了极少数天才绝艳者,普通人才已经很难提出让石山感到眼前一亮,具有突破性的治政方略了。 但是,李端所献之策的核心目的都是在鼓励生产、与民休息,这完全符合乱世之中百姓渴望安定、恢复生产的迫切心理,有利于快速稳定社会秩序,逐步提高税基。 尤其是后两条,针对因长期战乱导致百姓大量逃亡,土地大面积荒芜的地区(例如先前遭余阙焚毁的桐城,而生产秩序未受太大影响的集庆路则不算), 皆立足长远,有很强的可操作性,与石山的施政理念是吻合的。 综合考虑,石山任命李端为元帅府户曹掾,协助户曹知事李善长,共同负责江南庞大而复杂的赋税清理和征收工作(元廷在江北和江南采取两套不同的税制)。 陈遇则是江宁本地士人,曾出任过温州路儒学教授,因目睹元廷腐败不堪,心灰意冷之下挂冠归隐,回到江宁东郊建造了一座“静诚草堂”,精研《周易》与星象之学,名声颇著。 时人甚至私下称其为“山中宰相”。 此人出身于江宁陈氏偏支,所献“收民心、定赋税、建典章”之策,高屋建瓴,颇得石山心意。 但陈遇性情淡泊,为人低调,不愿公开露面任职,只答应出任不常设的元帅府博士,以备石山随时咨询献策。 陶安是当涂籍士人,时任江宁明道书院山长,是当地文坛领袖之一。 江宁城破后,他主动投效石山,并劝进道“蒙元无道,天下共伐之。元帅雄踞数路之地,屡败元廷大军,声威赫赫,已为天下反元义士之领袖,当进而正位,以号令四方,凝聚人心。” 随着元廷大军四面合围徐宋政权,徐寿辉势力岌岌可危,石山事实上已经成为元廷眼中的天下头号反贼。 以红旗营现在的体量、控制的人口和所处的“江湖地位”,就不要再幻想什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欺骗了,天下人都盯着你呢。 但即便如此,石山审时度势,依然认为此时称王仍非明智之举,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且内部制度尚未完善,故而婉拒了陶安的劝进。 不过,他仍然欣赏其人的才学和影响力,任命陶安为集庆路治中。 ——如同对待李习一样,这种名望很高的士人本身就是一面招贤纳士的旗帜,先用起来,若确有真才实学,能妥善处理好分管的事务,未来再行擢升也不迟。 抓住了上层(无论是“开明”士绅,还是清廉旧官),下层百姓又通过抗灾、分地等举措获得了实惠和希望,红旗营对江宁城的接收和管理工作进展得颇为顺利。 在元帅府大部机构搬迁到位之前,就已经初步理清了诸多紧迫的民政事务,集庆路社会秩序得以迅速恢复。 在此期间,石山还重新部署了江防和城防体系。 江防方面,主要是下令在长江上的潜洲、燕子矶、采石矶等重要节点修建炮台,配合水师,形成交叉火力,以期彻底控制长江航道,拱卫江宁。 城防方面,则是继续完成元廷尚未完工的工程,诸如继续修建聚宝门瓮城,修补四面城墙的墙砖,续建那些没有完工的马面(不仅可部署更多守军,未来还可作为炮台使用)。 另外,石山还计划在西城墙外的秦淮河上新建一座坚固的石桥,既方便江宁百姓出入,也能在必要时阻碍敌军大型战舰直接驶入城墙之下。 至于进一步大规模扩建江宁城墙,将其打造成一座永不陷落的超级堡垒,石山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在他看来,只要江防稳固,江宁就不会有太大威胁。 当前财力物力有限,应该优先用于扩军和民生,不应把宝贵的钱粮,浪费在一座注定不适合作为未来大一统王朝都城的城池上(至少不适合作为唯一的都城)。 在此期间,各镇、卫也完成了战后总结,上报了立功受奖官兵名单。 首批近两万名江南籍补充兵即将完成基础训练,开始补入各卫各营,以应对地盘快速扩张带来的兵力分散和守备需求。 这次扩编,主要是扩大“镇”一级的编制规模,由原本的一镇标准辖两营,扩展到根据任务需要和主官能力,可辖三营甚至最多五营。 红旗营正值用人之际,新晋升的军官基本都会获得实缺,充实到扩编后的部队中去。 此刻,石山的案头,便摆放着一迭由各卫、各镇主官推荐的《拟晋升军官名册》。 随着红旗营军队规模的不断扩大,石山已经很难有精力亲自把关队率这一级基层军官的晋升了。 他有意将这部分权限下放给各卫,并已指示军令司着手制定新的军官晋升、考核与培训条例,并在下一轮扩编时,便将采用新的管理办法。 因此,这将石山最后一次亲自审批如此低层级的军官提拔。 他翻阅得很认真,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及其籍贯、功绩等信息。 良久,石山的目光在抚军卫第三镇所呈报的名册上停了下来。他眉头微蹙,看着其中一个名字,对候在官厅内的亲卫队率邓友德道: “传周都指挥使过来。” 绣衣营已经正式晋升为绣衣卫,虽然其编制员额仅有一千五百人,与其他动辄数千上万人的战卫无法相比,但毕竟级别上来了,作为都指挥使的周十二终于扬眉吐气。 但他更知道,级别提升意味着肩上的责任更重。 昨日他才刚从江北渡江抵达江宁述职,今日下午就被元帅突然传唤,心中不免有些打鼓,急忙跟着邓友德一路小跑赶到元帅府,闷热潮湿的天气让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 “元帅!周十二奉命来到!”周十二稳住呼吸,抱拳行礼。 石山刚刚批阅完所有紧急公文,正站起身活动有些酸麻的肢体,见周十二入内,便直接问道: “抚军卫第三镇派驻的所有军法官,你都熟悉吧?” 绣衣卫编制本就不大,职能特殊,所有外放的军法官,都是周十二亲自挑选或严格考察过的佼佼者,并且还要定期轮换回总部述职,周十二自然都认得,甚至能说出其特点。 但元帅突然问起这个,他顿时暗感不妙,谨慎答道: “回元帅,末将都认得!即便有新补充的,案卷也必定熟悉!” 石山从桌案上拿起那份来自抚军卫的《拟晋升军官名册》,递给周十二,指向其中一页,道: “你亲自去查,这份名单,特别是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周十二心中一紧,双手接过名册,目光迅速扫过,在一连串拟晋升的队率名单中,一个人的名字被石山用朱笔清晰地圈了出来:周德兴,籍贯钟离县太平乡。 元帅并没有明确要查什么,周十二不能就这样离开,稀里糊涂就展开调查。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很快就想到一条关键信息,抚军卫第三镇镇抚使朱重八也是钟离县太平乡人,按照军令司的分兵习惯,通常不会给某部主官分配其乡党。当即试探的问道: “元帅的意思是朱重八?” 石山脸色平静,道: “只对事不对人。” 周十二心里有底了,应道: “末将明白!” …… ps:据元史记载,至顺年间(公元1330年-1333年),庐州路户三万一千七百四十六,口二十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七;安丰路(除濠州三县外,还有五县)户一万七千九百九十二,口九万七千六百一十一。归德府(行政区划与徐州路部分重迭)户二万三千三百一十七。 而集庆路一路就有户二十一万四千五百四十八,口一百零七万二千六百九十。 按照这个记载,红旗营在江北实际控制的二十多座城池,总人口都不到集庆路的一半。 更夸张的是颍州红巾军的主要活动区域——汝宁府(刘福通一直没能占据汝宁府全境),共有城池十六座,在册人口却只有七千七十五户,平均每县不足五百户! 江北、江南人口密度确实相差较大,但也没大到这么离谱的程度。 不然的话,定远土豪缪大亨就不可能在郭子兴才闹过一场后,又拉出两万余人(即便包含大量老弱);而能凭不足七千七十五户,变出十余万兵马的刘福通,肯定是会撒豆成兵的神仙。 元史编撰者也知道这个数据太过离谱,才在汝宁府户籍数前加了四个字“钱粮户数”。 这种统计上的巨大差异,源于江北、江南两种不同的纳税方式,以及元廷对地方极度衰弱的掌控力,豪强士绅大量占据隐田隐户,财税收入朝廷占一成他们占九成,自然敢动不动就跟元廷叫板。 (本章完) 第253章 取浙东必灭海精 第253章 取浙东必灭海精 石山日理万机,周十二方才领命退下,江宁之战的先登头功卞元亨便已经应召而至。 卞元亨赶至元帅官厅时,石山正背对着门口,凝神注视后壁上悬挂的巨幅江南、江北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旗营目前的势力范围、兵力部署以及周边各路元军、义军的错综复杂态势。烛光摇曳,映照着石山挺拔而专注的背影,仿佛整个天下的重量都压在那副肩膀之上。 卞元亨不敢惊扰,恭敬地轻喊道: “元帅!卞元亨奉命来到!” 石山缓缓转过身来,看到英气勃勃的爱将,他脸上露出和悦的笑容,抬手示意,道: “大有(卞元亨表字),坐!友德,给卞镇抚看茶!” “谢元帅!” 卞元亨大方落座,身姿挺拔,举止从容不迫,既有武将的英武,又不失儒士的沉稳气度。石山暗暗点头,自己也回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军已经全取集庆路,在江南有了稳固的立足点。对下一步进军方略,你有何见解?” 进军江南事关红旗营的兴衰存亡,并不是石山个人一时兴起拍脑袋做出的决定。 早在渡江之前数月,关于要不要渡江、何时渡江、渡江后先取何处作为桥头堡、站稳脚跟后又应向哪个方向进行重点突破等一系列重大战略问题,红旗营高层就已经进行过激烈的讨论。 最终,形成了决策意见。 不可能等到如今,红旗营都已经攻陷了江宁城,大局已定之后,才临时起意去询问下属该如何进军——那也太过儿戏,绝非雄主所为。 卞元亨当时的级别和职务,自然不够参与最高决策层会议,因此并不清楚高层讨论的具体细节和争论焦点。但他深信石元帅行事向来深谋远虑,必定早有了通盘的考量和完善的计划。 元帅此刻发问,明面上是征询进军策略,实则是在考校自己的战略眼光和全局分析能力。他略加思索,组织了一下语言,沉稳开口道: “元帅自起兵后屡败元军,声势日隆,早已在江北建立了较为稳固的根基。却毅然选择渡江南下,末将揣测,元帅应是顾虑到江北诸势力混战不休,致使民生凋敝,田地荒芜,战争潜力已然有限。 欲要成就大业,必先统合江南鱼米之乡,再北伐中原,一统天下。” “嗯!” 石山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鼓励之意。 即便石山暂时还没有称王建国,但稍微有点眼光的人还是能看到红旗营基业小成,石山必然不会甘于割据一方,迟早要争霸天下。 卞元亨文武双全,是军中罕见有战略头脑的将领,能推断出“先定江南,再图北伐”的整体战略框架,并没有太出乎石山的预料。 他示意卞元亨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卞元亨得到鼓励,精神一振,继续道: “以末将浅见,我军当前面临的战略选择,无非是西、南、东三个主要发展方向。” 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有过深入的思考和准备,对于江北、江南的地理、敌我力量分布都有较深入的研究,此刻侃侃而谈,对各方向的利弊分析得条理清晰,十分流利。 “若是向西进军,首要目标便是夺取池州路。但池州路以南的徽州路、饶州路等地皆是连绵山区,道路崎岖难行,防御面狭长,而难以巩固形势。 我军即便拿下池州,也必须再返回江北,全力攻取安庆路,才能获得足够的南北战略纵深,但即便如此,整个西线的安危仍极度依赖对长江航道的绝对控制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凝重,道: “池州路、安庆路再向西,便是江州路和蕲州路。这两地原本就是徐寿辉所部的主要活动区域,此刻正被元廷重兵团团围困,双方战事胶着。 我军若此时全力西进,等于抄了围剿元军的后路,先替徐宋解除了眼下的覆灭危机。 之后,徐寿辉所部必然会因江州路归属问题,而与我红旗营爆发直接冲突。届时两虎相争,必是两败俱伤之局,岂不平白让蒙元得到宝贵的喘息之机,而坐收渔利?” 江州路(相当于后世江西省九江市)位于长江中游,地处要冲,仿若控扼江北、淮南、湖广、江西、江浙等五行省的“十字路口”,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向南,它充当着整个江西行省的北面门户,江州路不下,则难以进取江西行省全境; 向西,它与兴国路、蕲州路等地共同控扼着通往湖广行省和江北行省的长江航道咽喉; 向北,便是素有“吴楚分疆第一州”之称的安庆路,安庆路再北面,就是庐州路; 向东,则可顺流而下,直接威胁池州路、太平路,乃至庐州路等地。 更重要的是,江州路就在徐宋政权首都蕲水所在的蕲州路对面,两路隔江相望。如此敏感而重要的位置,徐寿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允许其他势力染指——即便是名义上的盟友红旗营也不行。 而石山若不能夺取并牢牢控制江州路,那么红旗营当下向西发展的一切努力,都将失去战略意义。 行军打仗若不深入研究地理,则容易产生“天下何处不可去”的盲目乐观。可若是结合地理、政治等因素通盘考虑,就会明白用兵方向的选择,其实受到诸多看不见的条件制约。 去年,当元廷安庆路总管余阙率领大军北上攻打桐城时,石山正与元廷进行着深入的“和谈”,红旗营东、北两线压力骤减,实际有能力发动一场“灭路”级别的大战。 当时,军中就有人建议趁机抽调主力大军南下,全力攻取安庆路全境。 这个建议最终被石山否决了,反对的主要原因,与今日卞元亨的顾虑基本一致。 ——江防压力太大,还会为被重重围困的徐宋政权解套,就算石山能与徐寿辉通力合作,联手打退了元军的围剿,两部理念不同发展区域重迭的义军,也必然会很快陷入自相残杀。 所以,西进方案就不在红旗营当前的优先发展选项中,这是红旗营高层集体智慧权衡后的结果。卞元亨能跳出战术层面,从战略高度清晰认识到这一点,殊为难得。 石山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含笑道: “分析得很有道理,切中肯綮!接着讲你的看法。” “其次,便是向南发展。” 卞元亨得到元帅的肯定,底气更足,他目光扫过墙壁上悬挂的巨幅舆图,脑海中的思路越发清晰,继续说道: “从太平路向南,攻取宁国路大部地区,凭借我军战力,应该不会太难。但宁国路再向南便是地形更为复杂的徽州路山区,沿途关卡众多,进取将异常困难,战事极易陷入僵持。 战事一旦迁延,徽州路元军必然能获得来自杭州路、建德路乃至饶州路方向的支援。” 他话锋一转,指向南路的东线,道: “而从集庆路直接向南发展,则须先攻克常州路宜兴州,然后经太湖,走水路攻打湖州路。此路线水网纵横,我水师大型战舰难以深入其间,运兵投送困难重重。 而且,此举必会强烈刺激常州、平江、松江、嘉兴、杭州乃至广德等路的元军。 这几路是江南最富庶的区域,钱粮充足,人口众多,当地元军战力或许孱弱,但韧性十足,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屡败之后还能屡战,极易打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和拉锯战。 若江浙行省元军主力趁我军深陷东南战局之际,迅速平灭了徐寿辉所部,再回师杭州路,或直接由抄我军后路,则形势危矣!” 其实,以红旗营的强劲战力,在西、南两个方向并不是完全没有突破的可能。 至少,攻下芜湖、繁昌两县,全取太平路,再顺势拿下宁国路部分区域并站稳脚跟,难度不会太大。 但正如卞元亨所分析的那样,这两个方向放在当前的全局考虑,都不宜作为主力进攻的重点方向,最多派遣一支偏师慢慢扩张。主力进攻的方向,只能是第三个方向——东面。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卞元亨投效红旗营的时间相对较晚,却能如此快速地脱颖而出,固然离不开历次大战中他奋勇争先累积的显赫战功,更因其颇具战略眼光和大局观,很早就进入了石山的视野,并加以重点培养。 今日这番深入透彻的分析,更是暗合石山的东进战略本意,听得他频频点头,大为欣慰。 待到卞元亨说完,石山抚掌赞道: “好!大有此论,既能明晰我军的优势所在,又能洞察潜在的风险,更能统合地理、军政于一体进行通盘考量,实属难得!足见你平日勤于思索,善于钻研,确是胸有韬略,腹藏丘壑!我很欣慰!” 卞元亨能有今日的成就和见识,当然离不开石山破格提拔,并给予他独当一面的岗位进行锻炼。 但在红旗营已经出兵并成功拿下集庆路之后,再来分析下一阶段的战略难度,毕竟要比渡江前那种迷雾重重的决策环境低很多。他不敢居功,忙谦虚地躬身道: “元帅高瞻远瞩,方能统帅我等将士屡破强敌,一步步奠定今日基业。元亨不过是附于元帅骥尾,耳濡目染,略有所得罢了,实不敢贪天之功以为己有!” 石山不喜这些虚礼客套,摆了摆手,示意卞元亨不必过谦,继续讨论正题。 “综上所述。” 卞元亨本就不是喜好阿谀奉承之人,迅速调整状态,回到正题,语气坚定地道: “末将认为,我军当前进取的主要方向,有且只能有一个,那便是东面!原因如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东部区域,详细阐述: “其一,江浙行省虽辖有三十余路府(范围包含后世浙江省、福建省、江苏省、江西省、安徽省、上海市的一部分或全部),但其地大多为崎岖山地,人口稀少。 仅绍兴路西北方向的十个路府(包含江浙行省治所杭州在内),地势相对平缓,河网密布,适宜耕作,是真正的鱼米之乡,人口稠密,城镇繁盛,堪称江浙菁华所在。 元帅若能取下此地,以其丰腴之物产,足可养雄兵数十万,届时携此雄厚根基,再西征南伐,一统江南,难度就要小得多。” “其二。” 卞元亨的手指划过太湖流域,道: “这片菁华之地以太湖为中心,水系交通便利,诸路、府之间方便相互支援呼应,又有江浙行省治所杭州居中调度,我军若从内线进攻,便是在打攻坚战,元军则能合诸路之力,难度极大。 但若我军走外线,则形势截然不同! 我军既可经运河(从镇江路可直通绍兴路)快速输送兵员、粮草,寻求与敌主力正面决战的机会; 又可充分利用长江水道以及苏州洋(长江口至杭州湾一带海域),出奇兵跨海迂回,袭扰敌军布防薄弱的后方;且这两条路线皆可最终直通杭州路和绍兴路,相互策应,使得攻取难度大大降低。” “其三。” 卞元亨的手指落在集庆路长江段,又指向下游诸路,道: “集庆路地处上游,居高临下,俯瞰镇江、常州、江阴、平江、松江等下游路府。我军雄踞集庆路,则下游诸路、府的元军便如芒在背,寝食难安,必会竭力反扑,企图夺回此地。 此乃势之必然,我军与其被动等待敌人来攻,不如主动出击,将威胁消灭于萌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夺取东部诸路府,既是战略扩张,亦是巩固集庆路根本的必然需要!” 简单来说,江浙行省北部是一个联系比较紧密的整体。红旗营仅取当涂和集庆路,就像是只撕开了这个整体的一个口子,必然会受到周围元军的疯狂反扑。 但若能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江浙行省北部菁华地带,则能有效统合这里的人力物力,将其转化为红旗营向外扩张的强大潜力。 当然,万事万物都是一体两面。 攻取江浙行省菁华地带固然好处极大,但风险也同样巨大——这里毕竟是元廷最重要的粮仓和钱袋子,一旦易主,除非红旗营立即投降并为元廷输送粮草,否则与元廷之间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石山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取江南,自然不会害怕这些挑战。他当即明确道: “主力进攻东线,正是我军既定的扩张战略!大有既能清晰分析此地必取,可知其中蕴藏的巨大风险?”这是要进一步考校卞元亨对潜在危机的预见性和应对思路。 卞元亨隐隐猜到元帅今日召见自己的原因,略加思索,坦诚回答道: “风险极大,主要有三:其一,我军若全取江浙行省菁华之地,便彻底断绝了元廷赖以生存的漕粮。元廷势必不惜一切代价,调动一切可调动的力量全力反扑。 其二,自无为州以下,直至绍兴路,长江岸线及沿海海岸线绵延千余里。 我军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设防,以水师目前的规模,巡守如此漫长的防线,必然左支右绌,处处都是漏洞,极易受到元军的反复袭扰,疲于奔命。 其三,绍兴路紧邻台州路,台州方国珍屡次作乱,早有窥伺庆元路、绍兴路之意。红旗营大军东进,极大概率会因挤压方国珍所部发展空间,而与其产生冲突。 甚至,若是我军进展过快,元廷意识到平江路、杭州路等地必将不保,可能会主动以高官厚禄,招揽方国珍乃至张士诚。 此二者甚至不用与我军主力作战,只需频繁出兵袭扰我军漫长的侧翼,就能让红旗营难以在沿江、沿海区域立足,无法快速有效消化新占领区。” 无论是元军、张士诚,还是方国珍,正面作战,红旗营自然不惧其中任何一方。 但若是多方势力在元廷的协调下合力,对红旗营频繁袭扰,即便是石山,也不敢妄言能在击败这些难缠对手的同时,还能顺利有效地整合内部,稳定地方。 尽管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不会太高,但作为势力领袖,不能总往好的方面想,必须未雨绸缪。 问题的关键,便是漫长的江岸和海岸线,处处设防是绝对不可能的,实行严厉的海禁政策又不可取,似乎唯有主动出击,寻找敌方水师主力正面对决这一条路。 石山今日特意召见卞元亨,就是为了此事,他继续考校道: “若我军集中水师力量,主动寻机与方国珍舰队进行决战,你认为有几分胜算?” 卞元亨闻言,面露纠结之色,他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坦诚己见道: “回元帅,末将以为……几无决战的可能。” 不待石山询问原因,卞元亨便详细解释,道: “方国珍此人,极为熟悉江浙行省沿海的水文地理,且其用兵风格狡猾且谨慎,能战则战,不能战则立刻远遁,绝不纠缠。 此獠与元军周旋作战数年,每次取得大胜,基本就是两种情形:一是通过小股部队反复袭扰,趁敌疲惫松懈时发动突袭; 二是利用对复杂水道的熟悉,诱使元军船队进入浅滩或礁石区,待海水退潮,致使其搁浅混乱时再加以歼灭,几乎从未有过与元军主力舰队进行正面决战的情况。” 他语气沉重地分析后果,道: “我水师若出动少量战船,则易被方国珍所部优势兵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若尽遣主力出战,大张旗鼓寻求机会与其决战,则方国珍必然望风而逃,避而不战,我水师只能空耗钱粮,劳师糜饷,并且还要承担沿海陌生水域触礁,遭遇风暴等巨大风险; 若指挥不慎,贪功冒进,追入陌生水域,一旦船队因不熟悉潮汐而搁浅,或被方国珍引入险地,则极有可能遭致惨败。 我水师主力一旦有失,则千里江防将再无足够的战舰巡守,江北、江南控制区恐有被敌军从中截断,进而被逐个击破的巨大风险!此险,万万冒不得!” 卞元亨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了——他极度不看好派水师主力下海寻找方国珍决战的前景,认为此举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石山一直都是把方国珍作为未来劲敌,视其威胁程度还在元廷及徐寿辉、张士诚等人之上,多方收集齐资料,欲要将其剿灭,便是因为方国珍有一支熟悉东南沿海水文,来去如风的海盗船队。 此人的用兵风格确如卞元亨所说,极其滑溜且谨慎多疑。 今年,元廷再次招安方国珍,授予其徽州路治中之职,还特意立下碑文宣誓绝不加害。 方国珍虽然表面接受招安,却根本不信元廷的承诺,只是率部返回台州老家黄岩,继续“拥船自重”,割据如故。 若不能有效遏制并最终解决方国珍的海上力量,廓清东南海域,红旗营未来统治东南沿海地区,就会留下无穷无尽的麻烦,乃至遗祸子孙。 念及此处,石山不再绕圈子,主动揭开谜底,目光灼灼地看向卞元亨,问道: “大有,你出身灶户,常年与海打交道,可熟悉盐丁作战风格及沿海潮汐和气象等作战条件?” 卞元亨心中暗道元帅果然是想用自己来对付方国珍,内心不禁一阵激动,这是巨大的信任和重托,但面色却依然保持平静,谨慎地回答道: “不敢欺瞒元帅,末将生于盐城,长于海滨,的确熟悉万里长滩的潮汐规律。但清水洋的水文与方国珍活跃的苏州洋(长江口至杭州湾)、东海水域相差甚远,暗礁、洋流、季风规律皆不相同。 末将若领此任,必须小心寻访、倚重当地熟悉情况的疍民、老船家,绘制详细海图,方能逐步熟悉海域,才敢出海作战。” 石山非常欣赏卞元亨这种不夸海口,稳重谦逊的态度,这正是执行此种艰巨任务最需要的品质。他接着追问核心问题: “若我倾力支持你组建东海水师,你须多久,能击败方国珍?” (本章完) 第254章 安私人重八入案 第254章 安私人重八入案 “末将不敢保证,何时才能彻底击败方国珍!” 卞元亨的回答异常干脆果断,元廷空耗数年时间,投入了无数钱粮人力,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从零拉起一支近海水师,光熟悉沿海水文都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如何敢夸下海口? 他知道石山的性子,清楚元帅想要切实可行的行动计划,而不是简单的结论,旋即补充道: “方国珍所部海寇特征明显,若只是组建水师,期待在正面对抗中击败此獠,则即便拥有战船数千,水师将士十万,不得其法,也未必能抓住方国珍并歼灭其船队主力。 但若作战目标只是牵制其部行动,逐步压缩其活动范围,使方国珍不能肆意袭扰我苏州洋沿海诸路,威胁我军航线安全。末将估算,两年之内,应有可能做到。 至于彻底剿灭此獠,进而根除东南沿海海患,则绝非单凭水师所能达成。 还须待元帅全取沿海诸路,深固根本,整治海贸,断绝方国珍所部来自陆上的补给、情报和兵源,届时我军水陆并进,剿抚并举,方有希望竟其全功。” 海盗问题,从来都不在海盗本身。 大海广阔无边,航线四通八达,每条航线都拥有无数让人疯狂的利益。沿海岛屿星罗棋布,无数水系深入内陆,其间都暗藏着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方国珍之所以难缠,固然是由于其人精通海战,熟悉浙东沿海水文地理,且作战风格极为灵活。更重要的是此人与江浙沿海海商、盐枭、豪强等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 如此,方国珍才能在与元廷长时间对抗后,还能源源不断地获得补给、兵员和战船支持。 封建王朝能够稳固统治的内陆,尚且“皇权不下乡”,更别说不可能设立官府的外海,本就是遵从弱肉强食的黑暗丛林。 这个时代,长期跑海运的船主,就没有几个手脚真干净。 海盗和海商,不在船型,也不看其升什么旗帜,只看双方力量对比,身份随时都可以自由转换。 所谓“台州海贼”,其中本就有相当一部分属于这些势力,他们未必是台州人,但时机合适摇身一变就可以是“方国珍”,风头一紧就又成了“合法海商”。 去年初,方国珍率领数量愈千的庞大船队,能由东海通过苏州洋,再深入长江下游,一路顺利避开元军的耳目,成功火烧刘家港,便离不开这些人的暗中相助。 战后,其船队规模突然变小,补给压力大减,得以与元廷长期周旋,同样因为无数的“隐性方国珍”。 这些势力的利益与陆权王朝的利益天生就不一致,方国珍只是其明面上的代表,若不能有效整治这些势力,就算杀了方国珍,还有万国珍、丁国珍。 石山来自后世,深知海洋贸易的重要性,以后必然要大兴海贸,自然不能将这些人全灭了,该收编肯定要收编,甚至还要扶持其中的部分势力,以此对抗强大的陆权历史惯性。 但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红旗营主导海贸,须得先用这些势力能听懂的“语言”——刀剑和火炮教会他们做事,将他们彻底打服,让其明白谁才是万里海疆的真正主宰,才有可能统合其力量。 你不能在海上教他们重新做人,纵使有再强大的陆上力量,也别指望他们能老实听话。什么招抚,什么“相忍为国”,在这些人看来,都是软弱可欺。 他们本来就习惯做无本买卖,纵使让利再多,这些人也不会感激,更不会因此而消停,因为继续闹下去,还能得到更多——元廷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卞元亨能清醒认识海贼问题的本质,还敢实话实说。石山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欣慰。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整治海疆收拾方国珍,正需要这样行事稳妥的将帅。 石山转身,从案几上取出一块铜制令牌,面色转为严肃,沉声道: “卞元亨听令!” 卞元亨心知至关重要的任命来了,抱拳肃立,洪声应道: “末将在!” 石山将手中令牌郑重地递给卞元亨,道: “现授命你为我红旗营东海水师都指挥使!全权负责筹建军港、招募水手、督造战船、训练水师,以及一切对沿海敌情的侦缉,应对事宜。 所需人员、钱粮、物资,我会责令各部优先拨付。正式文书,稍后由元帅府发至军中。” “末将……” 石元帅只讲了组建东海水师可以得到的支持,却丝毫不提平灭方国珍所部的具体时间和步骤,分明是认可了卞元亨平灭方国珍的策略,还给了他足够的权限,可谓莫大信任。 卞元亨却没有立即接过令牌,他略一犹豫,脸上闪过一丝决然,还是决定说出埋藏于心底的秘密。此事关乎他能否以平常心去完成组建东海水师的任务,必须向元帅坦诚相告。 “元帅!末将……末将还有一事,不敢隐瞒!” 石山手握令牌,神色不变,道: “讲。” 卞元亨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与过去彻底了断,道: “末将与张士诚是旧识,去年末将随周都事(周闻道)前往益都路公干,返回北沙镇时,曾遇到张士诚。彼时他见元军屡败于元帅之手,起了自立之心,欲招揽末将,共举大事。 末将当面回绝了张士诚,他却未因可能泄密而加害,可见其人仍念旧情。末将赶至合肥投效元帅时,张士诚尚未举事,便未据实相告此事。 末将日后若统率水师,定有极大几率会与张士诚所部交战,恐因往事而影响临机决断。 元帅如此信重元亨,末将不敢欺瞒!” 卞元亨说完,就低下头,忐忑不安地等待石山的反应。 他这番话需要极大的勇气,也可能给自己带来莫测的风险,但他仍是遵从本心,自认日后与张士诚刀兵相向,终究会掺杂些许旧情,必然不可能一开始就尽全力。 与其待到日后出事了再向元帅请罪,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在前面,让自己能更心安的面对张士诚。 “哈哈哈!” 石山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每个人都处在不同的交际圈子中,没人能脱离社会而独立存在,红旗营治下同样如此。 如:元帅府长史刘兴葛,就曾与被扣押的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共事过;而新任命的当涂县令汪广洋,年少时曾师从元廷安庆路总管余阙。 卞元亨和张士诚都是淮东路灶户,二人的家乡相距本就不远,又均是当地颇有影响力的豪杰人物,圈子必然会有交集,有交情很正常。 这一年多来,石山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卞元亨的一些过往事迹,结合长时间的亲自观察和考验,认定卞元亨品性上佳,可以托付重任,自不会因为这点陈年旧事而心生芥蒂。 “我当是何事!无妨!” 石山上前,用力拍了拍卞元亨的肩膀,再次递上东海水师都指挥使的令牌,语气充满了信任,道: “大有坦诚此事,说明你心无挂碍,行事光明磊落,有古之名将之风。昔日之事,不必再提;来日遭遇张士诚,你该如何办,便如何办。我相信,我不负大有,大有也定不会负我!” 卞元亨心中顾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他郑重地接过令牌,猛地抱拳行礼,斩钉截铁地道: “元帅信重之恩,元亨万死难报!此生定当竭尽所能,为元帅扫平万里海波!” 信重与忠诚,自古便是相生相伴的一体两面。在这仁义难存的元末乱世,石山与卞元亨之间这份君臣相得的情谊,显得尤为珍贵。 不过,石山能如此信重卞元亨,固然是因为后者能力出众,品性坚贞可靠。更因为卞元亨尚未正式投效前,就将家小接到红旗营治下,毫无保留的坚定站队石山。 还有一层更深层次的现实原因,水师不比陆师,没有稳固岸基补给,再强大的水师舰队也只是无根之木,不过是“一次性”的力量,更难以形成真正的独立威胁。 相比之下,对于更容易割据一方独立发展的陆师,石山的警惕心就要重得多。 他从建军之初就反复调整编制,防止麾下将领掌握私军,又陆续推出募、训、统分离,军法官派驻、粮饷直辖等多项制度,还通过思想灌输、利益捆绑、人员交叉任职等多种手段防患于未然。 ——此举并非针对某个个人,而是为了保住红旗营这支队伍不变质、不分裂的必然举措。 根基若坏,大厦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可以说,正是石山从建军以来就不遗余力的“折腾”制度建设,才使得红旗营区别于其他蜂起的各路势力,能够在保持较强战斗力的同时,还维持着相当程度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石山内心清醒得很,毕竟是讲究人身依附和乡土宗族关系的“封建社会”,他并没有天真地指望这些制度能够管用几百年不动摇,甚至没指望能在他这一代完全不出问题。 之所以在扩军的过程中逐步下放部分权力,便是基于这种现实考量。 但是,放权绝不等于放任!任何敢于挑战,破坏既定制度红线的人,无论其出于何种目的,都是在掘红旗营的根基,必须受到严厉惩处,绝不姑息。 一日后,绣衣卫都指挥使周十二脚步沉重地前来求见石山。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和不安,刚一踏入元帅府官厅,甚至没等走到近前,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地砖。 “元帅!末将失职!” 周十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道: “除了此番拟晋升队率的周德兴,抚军卫第三镇内,还有包括什长朱文正在内的至少六人,是未经军令司批准,由该镇镇抚使朱重八利用职权,擅自安插入军中!” 军法官派驻各部,本应担负起纠察监督,防微杜渐的重责。如今自己的部下不仅没能及时发现如此严重的问题,其中多人甚至知情不报,默许纵容,搞出了这么大的“窝案”。 周十二自觉无颜面对石山的信任,整张脸因羞愧和自责涨得通红。 “第三镇共计派驻九名军法官,经初步查问,竟有六人对此事知情并选择了默许! 其余三人或因轮岗,或因职位较低,确实不知情。十二愧对元帅信任,管教无方,以致出了如此纰漏,请元帅重罚!”周十二的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等待着元帅的雷霆之怒。 “起来!” 石山的脸色依然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但语气却带着一丝冷冽,道: “你已经是堂堂的都指挥使了,统领绣衣卫,代表的是军法威严!动不动就下跪,成何体统?!” 周十二闻言,连忙惶恐地站起身,但依旧不敢抬头正视石山,只是勾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老实等待元帅的发落。 出乎他意料的是,石山并没有立即询问案情的具体细节,而是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私事: “听说……你妻妾昨日又在后宅闹得不可开交了?” 周十二内心顿时“咯噔”一下,猛地一紧。他本就出身徐州小户,早年给人做过雇工,吃过不少苦头,是跟随石元帅之后才一步步有了今日的地位和富贵。 发达后,娶了一房妻子,后又纳了一房小妾。却因为自己终日忙于公务,疏于家务管教,导致妻妾二人常因争风吃醋,家用长短而在后宅吵闹不休,让他颇为头疼,深以为耻。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这等自家门内的私密丑事,连相熟的同僚都未必清楚,怎么会如此之快就传到了日理万机的元帅耳中?这绣衣卫是监察军中将士的,那又是谁在监察绣衣卫? 他不敢细想这其中隐含恐怖信息,连忙抱拳,急切地表态道: “末将治家无方,末将……末将回去就立刻赶走那个不省事的小妖精!” 部将的内宅私事,只要不违背基本人伦和红旗营的法规,本就该由他们自行处理,石山平日并不过问。今日突然提起此事,除了借机敲打周十二,还有另外一层深意。 “你看,自家内宅不过就两个女子,平日为了争些长短用度,尚且有口角纠纷。” 石山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对周十二循循善诱道: “我红旗营如今横跨三行省、七路、三十一城。治下军民百万,这么大的一个摊子,机构庞杂,人员众多,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不出? 出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问题出现了,却没有人能及时发现,或者发现了却不敢、不愿反馈上来,任由小问题酿成大祸患!那才是真正致命的问题!” 石山走近周十二,盯着后者的眼睛,继续道: “绣衣卫是什么?是悬在军中的戒尺,是我设在军中的眼睛和耳朵! 我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希望你能替我统领好这支特殊的队伍,及时发现并反馈下面的问题,还要能将小问题处理在萌芽状态,防患于未然。你明白吗?” 周十二越发感觉到元帅的良苦用心和自己的失职,愧悔之情更甚,吭哧着说道: “末将……末将愚钝,元帅教诲,十二铭记于心!定当深刻反省,立即改进!” 红旗营的摊子越铺越大,石山一个人就算是不眠不休,又能亲自管多少事? 一个组织想要良性运转,终究还是要依靠不断完善且被严格执行的制度,并把合适的人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监督落实制度,替他层层把关。组织中的个体各司其职,方能长久运转。 周十二的能力并不拔尖,但他勤勉好学,工作态度勤恳毋庸置疑,忠诚更是经得起考验。至少,在绣衣卫都指挥使这个需要绝对忠诚和细致的关键职务上,暂时还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敲打到此为止,过犹不及。 石山见好就收,转回正事,语气重新变得严肃,道: “说吧,朱重八为何要在军中安插这些私人?那几个军法官又为何会集体知情不报?” 周十二迅速收敛心神,认真组织语言,汇报此事的调查结果: “时间紧迫,末将不敢大动干戈,只是通过私下问话摸了个大概。” 石山有意限制绣衣卫的权限,强调调查取证需合规,明令禁止擅用刑讯手段。 周十二此次调查又不能干扰部队的正常训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基本脉络,已经算是效率颇高了。石山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据查,朱重八升任抚军卫第三镇镇抚使后,曾寄信给乡党周德兴,委托他代为修缮其父母的坟茔,以尽孝道。事后,周德兴便从钟离老家赶到了和州军中。 朱重八有心将其留下以为臂助,便寻了个机会,与驻镇军法官秦双商议此事。” 话说到此处,周十二显得有些犹豫和纠结,但最终还是不敢有任何隐瞒,如实禀告道: “那时,绣衣营还未升格为卫。据旁证所述,秦双这厮或许是自觉在绣衣营前途有限,升迁缓慢,又见朱重八战功不俗,前途光明,且对自己极为拉拢亲近,便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投靠机会。 想着日后朱重八若能高升,定能照拂自家子弟前程。他便主动揽下了此事,利用其影响力,逐一劝说,安抚了另外五名知情的军法官,让他们对此事保持沉默,不要上报。” 周十二顿了顿,见元帅并未发怒,补充道: “周德兴投军的消息传回朱重八老家后,其侄子朱文正等五人,闻相约一同赶到和州投军,均被朱重八通过类似手段安置了下来。” 此事的性质,可大可小。 往严重了说,结党营私,培植个人势力,甚至栽上一个“蓄意谋反”的帽子都能沾点边;但若是轻拿轻放,也可以定性为“徇私情而坏公法”,属于严重的纪律问题而非政治问题。 周十二目前只是通过问话了解了基本情况,相关证词和物证尚未完全固定,涉案人员的具体动机和作案细节也有待进一步核实。 因此,他的汇报便力求客观,只是陈述事实,不敢随意掺杂个人判断和定性。 但石山是何等人物,立刻从这简要的汇报中听出了关键所在,面色凝重地追问道: “如此说来,是朱重八主动主导了这一切?” 周十二清楚自己作为军中监察机构的负责人,只能是元帅的“眼睛”和“耳朵”,负责提供尽可能客观的情报,而不应该做出带有倾向性的判断,更不能擅作主张替元帅下结论。他坚持原则道: “目前证据链尚未闭合,末将……末将不敢妄下结论!” 石山盯着周十二的目光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欣慰。转而问道: “那你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判断,军中其余各部,是否也存在类似的情况?” 周十二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艰难地回答道: “末将以为……此事应该不是普遍现象,元帅治军严谨,我军军纪总体是严明的。但各营、镇、卫情况各异,主官性格作风也不同。想来……在一些监管松懈的角落,或许还会有一些类似的问题。” 一切制度最终都要回到“人”这个核心因素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亲疏远近,就难免会因为私情、利益或侥幸心理,而导致执行制度变形走样。 触犯制度红线者,无论何人,必须受到严惩,这是原则,更是事关红旗营大业兴衰的根本,不可动摇。 但靠兴大狱,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还会制造新的问题。如何完善制度,加强教育,使得更多的人不愿、不敢、不能再触碰制度红线,才是下一步更需要努力的方向。 石山对制度执行过程中的挑战早有心理准备,并未感到意外,平静地道: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绣衣卫经此一事,必须严加整顿,堵住漏洞。你准备如何入手?” (本章完) 第255章 重八领罚祸事发 第255章 重八领罚祸事发 周十二毕竟跟了石山这么久,清楚元帅的性子,知道石山最看重解决问题的方案,来之前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答道: “末将初步设想,准备从五个方面入手: 其一,严惩此次涉案的所有当事者,并通报全军,以儆效尤; 其二,令各部派驻军法官展开自查自纠,限期主动报告所发现的问题,可酌情从轻发落;若隐瞒不报,日后一经发现,则加重处罚; 其三,调整军法官呈文权限和渠道,赋予特殊情况下,镇、营级军法官可单独越级直接向绣衣卫总部乃至元帅府呈报紧急情况的权力,避免再出现违纪信息被拦截隐瞒的情况; 其四,细化军法官考功制度,增加实绩权重,减少上一级军法官的评价比重; 其五,分批对全军所有军法官能力和忠诚度进行甄别,并结合轮岗,大规模跨单位调换,严防再出现类似‘抱团’‘窝案’的情况。” “好!” 石山见周十二没有因为此事让他丢了大脸而心态失衡,建议兴大狱,而是提出了有针对性的,建设性的整顿方案,颇为满意,点头道: “就按这个思路,细化成条陈,明日午时前报方案给我。” 这五条建议并不完善,但周十二能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么多,足见平日在认真研究本职,思考改进工作的方法,这就够了。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先拿出草案来,再慢慢修改。 周十二受命后并没有立即离开,他还有一个问题——元帅原则上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却未明确对朱重八、秦双等几名核心涉案者的具体处理意见。 他虽然绣衣卫都指挥使,负有纠察军纪之责,却深知这等涉及高级军官和本系统军法官的案件,定性量刑的权力绝非绣衣卫所能擅专,只能硬着头皮请示道: “那……朱重八、秦双、周德兴、朱文正等人,该如何处置?还请元帅示下!” 石山自不会将案件审判权捏在手里,平白折损自己的威望。既然已经成立了专门判决军中、军地案件的军法司,就该发挥其作用,也正好借机检验一下曾兴(军法司典军)的办事能力。当即明确道: “以后,此等军中大案,绣衣卫须提供尽可能详实、客观的调查线索和证据。后续的审讯、判决事项,由军法司接手办理。我已传唤曾兴,你须得做好配合。” 军法司成立的时间不长,同绣衣卫有一些权责交迭,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磨合和改进。曾兴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奉旨”收拾绣衣卫的人,定会将从严从重处理,以树立军法司的权威。 但周十二明白元帅这次是动了真格,却不敢为了绣衣卫权柄的私心,为这几个祸害求情,心中凛然,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定当全力配合军法司办案!” 江宁城北,真武庙大营。 此处原是元军的一处屯兵之所,面积较大,红旗营攻下江宁后,石山又征用了周边部分空地,将其辟为擎日卫等部的驻训之地。 经过几日难得的休整,将士们已然从渡江以来连续征战的疲惫中逐渐恢复过来。从昨日开始,各部兵马便已恢复了正常训练。偌大的营区内,杀声阵阵,尘土飞扬,一派厉兵秣马的景象。 但在抚军卫第三镇所属的小校场上,气氛却隐约有些异样。 第三镇两个营正在校场上,分别进行着营级的阵型合练,喊杀声虽依旧响亮,但许多老兵都能感觉到,今日的操练似乎少了主心骨。 ——镇抚使朱重八的身影并未如往常一般,矗立在点将台上督训指挥。 此刻,镇抚使公署内,门窗紧闭。 朱重八独自一人负着手,在并不宽敞的厅内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的脚步时而急促,时而停滞,显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安。 昨日,绣衣卫都指挥使周十二突然带着二十余名精干属下,径直来到抚军卫第三镇驻地。 周十二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公事公办地声称是“例行检查军法官工作落实情况”,随后便分别传唤了包括秦双在内的所有九名派驻本镇的军法官,与他们进行了单独谈话。 谈话结束后,周十二当场宣布了人事调整命令,任命了六张新面孔接替军法官之职,随后便将面色惨白的秦双等六名“老”军法官直接带走,美其名曰“另有任用”。 军法官体系独立于战兵系统之外,直接对绣衣卫和元帅府负责,秦双等人属于绣衣卫的外派人员,他们的调动,朱重八这个镇抚使确实无权过问。 不过,周十二表面上还是很给朱重八面子,临行前特意跟他做了简单的交接,语气平淡地解释这只是“正常的岗位轮换和人员调整”,其余各镇也会依次调整。 但朱重八岂是这般好糊弄的?他根本不信周十二那套鬼话——秦双等人被带走时,那如丧考妣、双腿发软的模样,是个人都能看出绝非正常的升迁调任。 朱重八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预感大事不妙,敏锐意识到周十二亲自入营调查并带走秦双等人,极大概率与自己先前擅自做主,安插周德兴、朱文正等乡党子侄入自己军中一事有关。 但他内心深处仍存有一丝侥幸。 毕竟,石元帅虽然素来重视法度,强调军纪,但行事向来有章可循,赏罚分明,此前也从未有过擅杀功臣的事迹。 他自己这点事,说小,确实不小;说大,也不大,且他屡战有功,会打仗的本事,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石元帅又向来惜才…… 周德兴、朱文正等人,不是他朱重八的同乡好友,就是他的亲侄子,关系自然亲近。 但平心而论,这几个人也都不是庸碌之辈,个个身手矫健,敢打敢拼。即便完全按照正常的途径报名投军,凭他们自己的真本事,经过考核和战阵磨练,也肯定能在红旗营中混出个不错的前程。 朱重八当初把他们安排在自己麾下,心里琢磨着既是为红旗营收揽了人才,也是顺带提携一下乡党子侄,将来自己上阵冲锋时,身边也能多几个放心可靠的自己人掩护策应。 他自认此事乃人之常情,并没觉得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因此起初并不是十分心慌。 当然,这些自我安慰的想法,多少也带着些明知事情可能败露,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奈和焦虑。 朱重八头脑敏锐,天赋极高,加之勤奋好学,从军这段时间以来,凭借军功一步步做到了镇抚使的高位,他哪能不知道石山维护红旗营各项制度的决心何等坚决? 利用职权擅自安插私人,终究是违反了红旗营严明的专司募兵纪律和分兵回避纪律。 虽然当初是秦双那个傻蛋为了巴结自己,主动大包大揽地处理了所有手续问题,但说到底,根源还是在于自己先起了徇私之心,暗示秦双做下了这些事。 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换了自己站在石元帅那个位置,麾下将领竟敢公然违背军纪,在部队里安插私人,培植亲信,自己会如何处置?会如何对付那些可能生出二心、挑战自己权威的人? 一想到石山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朱重八就越想越害怕。 今日出操时,他便心神不宁,再难在部下面前维持稳重,只能借口头疼难忍,将训练事宜暂交副手,自己躲回公署内苦思对策,实则是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那可能到来的雷霆之怒。 “砰!” 就在朱重八心乱如麻,苦思对策却不得要领,正烦躁地一拍桌子时,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他心头火起,猛地扭过头,正待喝骂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如此无礼,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的乡党兼发小,如今在他麾下任什长(拟升队率)的周德兴,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 周德兴甚至没顾得上行礼,压低了声音,急道: “重八——不,镇抚使!坏了!坏了!那几个新来的军法官,一个个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油盐不进!俺刚才假意凑近乎,想探探口风,他们愣是半句实话没有,公事公办得吓人! 俺寻思着这阵势不对劲啊,怕不是要出大事?要不……俺们赶紧寻个机会,逃了吧?” 石山治军严谨,对军队的控制手段更是一套又一套,堪称滴水不漏。普通将领想要私自拉走队伍,简直是难如登天。 朱重八即便在本镇安插了几个自己人,但时日尚短,没能控制关键岗位,且一想到本部小营外面不远处就是常遇春的擎日卫大营,他就连半点造反的念头都不敢生出。 同样的,周德兴虽然投军的时间不长,也能认识到这一点,此时发现形势不对,明明知道发小朱重八“手握重兵”,可周德兴首先想到的,还是最原始的出路——“赶紧逃”。 朱重八本来内心慌乱,可见到周德兴这副惊慌失措、方寸大乱的怂样,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镇定,他眼睛一瞪,低声喝道: “逃?你他娘的,慌个甚!俺们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是扯旗造反了,还是投敌叛变了?屁大点事,爷爷为甚要逃?!” “呃……” 周德兴被朱重八这劈头盖脸一顿低吼骂得愣住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还没到那一步,自己是被那营中肃杀的气氛吓破了胆。他讪讪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没了主意: “那……那俺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不怎么办!都给老子老老实实待着!” 朱重八突然猛地走近周德兴,几乎贴到他脸上,恶狠狠地瞪着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十足的怒意,骂道: “周什长!现在是他娘的训练时间!谁允许你擅离职守,闯到爷爷的公署来的?嗯?是不是皮痒了,想吃军棍?!” “俺——俺……” 周德兴被朱重八喷了一脸口水,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搞懵了,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得吭哧着应道: “俺知错了,俺,俺这就回去训练!这就回去!”说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身逃出了公署。 周德兴刚出门,迎面就看到朱文正和另外几个从钟离老家来投军的乡党,正一起快步走来,看样子也是听到了风声。周德兴连忙冲他们拼命挤眉弄眼,示意情况不妙,不要进去触重八的霉头。 朱文正年纪虽轻,却颇有心思,他虽然没完全看懂周德兴的眼色,但营中气氛不对劲他们却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都知道朱重八可能惹上了大麻烦,他们此番相约而来,本是想着能不能一起想个办法,看能不能为四叔分担一二,以化解当前的危机。 见周德兴这般情状,朱文正立刻停下脚步,就站在门外,故意提高了嗓门,大声朝着公署内喊道: “四叔!俺们这些时日跟着您老人家见了大世面,天天吃四叔的,用四叔的,也没立啥功劳,尽给四叔您添麻烦了! 眼瞅着老家的麦子就要熟了,地里活儿多,俺们还得赶回钟离去收麦子,特来跟四叔辞行!” 只见朱文正等几人,竟然都已经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便装,背上还打着包裹,一副已经做好了立即被“遣散”返乡的准备。 这番话,他们喊得声音极大,乃至于校场上正在训练的第三镇将士都听到了,纷纷侧目,公署内的朱重八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朱重八黑着脸,猛地拉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群自作聪明,企图用这种蹩脚方式“划清界限”,来保全自己甚至妄图“保全”他的侄子乡党,非但没有丝毫感动,反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么儿戏般的计策还想骗过石元帅,简直蠢到家了!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突然起腿,一脚将站在最前面的朱文正踹倒在地,接着抡起巴掌,朝着后面几个目瞪口呆的乡党劈头盖脸地猛扇过去,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 “反了你们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们当这红旗营大营是甚么地方?是俺老朱家开的客栈吗?!还是你们想逛的窑子,混账东西!” 打骂完这几个不成器的子侄和乡党,朱重八猛地扭过头,充满怒火的目光扫过校场,最终定格在正不知所措的抚军卫第五营指挥使叶国瑞身上,朝着他怒吼道: “叶国瑞!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兵?!训练时间一个个擅离岗位,聚众喧哗,眼里还有没有军纪!你这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叶国瑞从当什长开始,就跟在时任队率的朱重八麾下,是朱重八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跟着朱重八水涨船高才做到了指挥使的位置,对这位老上司自然是既敬畏又感激。 周德兴、朱文正等人也正是安排在他所属的第五营里。 因而,之前周德兴悄悄找到他,隐晦地告知镇抚使可能遇到了麻烦,需要他们想办法“表现”一下,看能不能替镇抚使分忧时,叶国瑞才会在稍加犹豫后,默许了周德兴等人自由行动。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人想出的办法竟是如此愚蠢,不仅没能解决麻烦,反而把事情闹得更大,还挨了朱重八一通臭骂,这让他顿时坐蜡,不知如何是好。 他正犹豫着是该上前请罪,还是赶紧把这几个蠢货轰回队列,却见朱重八投来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寒刺骨,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缓和,只有严厉的斥责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叶国瑞猛地打了一个冷颤,意识到老上司这下是动了真怒,再护短不仅讨好不了老上司,恐怕自己也要搭进去,当即把心一横,咬着牙,厉声喝道: “来人!把周德兴、朱文正这几个扰乱训练、伪传军令的家伙都给老子捆了!逃避训练,聚众滋事,每人先赏二十军棍!立即执行!” 周德兴、朱文正几人此刻也反应过来自己办了蠢事,见朱重八是真怒了,根本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面如死灰地任由昔日袍泽上来将自己按住,拖到一旁准备行刑。 朱重八所领抚军卫第三镇尚未扩编,共有两个营。 叶国瑞在第五营作势收拾周德兴等人时,相邻的第六营指挥使却仿佛根本没见到这边的喧嚣,仍一丝不苟地指挥着其部官兵进行着有板有眼的训练,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镇抚使直属队和第五营这边,那六名昨日才新换来的军法官,此刻也都如同泥塑木雕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依照职责指责叶国瑞擅自体罚麾下将士(即便理由看似充分)可能存在的违纪行为,完全是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朱重八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一惊,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真的冲着自己来的! 他立刻朝叶国瑞使了个眼色,吼道: “胡闹!谁让你擅自用刑的?!叶国瑞!你既知道他们几个违反军纪,为何不先报军法官核实?谁给你的权力代军法官滥施刑罚?!还不快住手!” 其实,军法官名称中虽然带着“军法”二字,但其主要职责是以监督、记录、核查为主。 各卫、镇、营主官有权依据军纪,在一定权限内直接处罚违反军纪的下属。只要处罚理由合规,且没有超过军纪规定的处罚标准,军法官就不得干涉其正常的管理。 朱重八这句话本身就有毛病,但在场的新旧军法官们依旧沉默,无人指出这一点。 这诡异的沉默让朱重八意识到,麻烦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石山这是要较真了!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很快便将心一横,朝叶国瑞吩咐道: “把他们几个先绑好了!去个人,给俺找两根结实点的荆条来!” 说罢,朱重八便动手解开军袍,准备效法当年周十二负荆请罪的故事,亲自出营去寻石元帅请罪,希望能争取一个主动宽大的处理。 然而,就在此时,小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整齐、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叶密集碰撞的哗啦声响!这声音沉重而富有压迫感,绝非寻常的部队调动。 校场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只见营门处,捧月卫第二镇镇抚使胡德济顶盔掼甲,面色冷峻,正率领着一队足足两百人的精锐甲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开进小营! 这些甲士皆是捧月卫中悍卒,装备精良,眼神锐利,瞬间就将一股肃杀之气弥漫了整个校场。 此番行动不仅出动了直属元帅的捧月卫,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明火执仗地进入其他镇营地,显然是奉了钧令,石元帅动了真格! 被绑着的周德兴、朱文正等人顿时被吓得面无血色,浑身瘫软。而其余不知内情的抚军卫第三镇将士则是面面相觑,心中骇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 胡德济踏入小营,凌厉的目光扫视一周,见场上并无异样,这才抬起手,高高举起一枚黑底红字的特质令牌,环顾校场上惊疑不定的众人,朗声道: “奉元帅钧令!” 胡德济声如洪钟,震慑全场。他继续宣布道: “抚军卫第三镇镇抚使朱重八,涉嫌严重违反军纪,即刻解除其职权,收押候审!朱重八,你可有申辩?” 当初,朱重八刚投军时,就被分到比他年纪还小几岁的胡德济手下当兵,那时胡德济已是捧月营的队率,对朱重八颇为照拂,没少提点他红旗营的军纪军规的重要性。 可惜,彼时的朱重八满脑子想的都是“汤小三都已经做到指挥使了”,虽然凭着聪明很快记下了那些条条框框,却并未真正刻进心里去,终酿成今日之祸。 事已至此,面对眼前这阵势,朱重八知道任何侥幸心理都是徒劳。 他更不敢有丝毫反抗——旁边擎日卫大营不知何时悄然停止了训练,营门大开,都指挥使常遇春全身披挂,手持大枪,立在营门外,目光如电般射向这边。 朱重八毫不怀疑,自己此刻若有半分异动,立时就会血溅当场,很快就会“传首全军”。 他当即上前两步,赤着上身(方才解开的军袍还未穿上),俯身拜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答道: “罪将朱重八,知罪!无有申辩,愿领军法处置!” (本章完) 第256章 日月重开大宋天 第256章 日月重开大宋天 往日的私人感情归私人,胡德济今日来,就是公事公办,朱重八既已认罪,便毫不拖泥带水。 “拿下!” 两旁如甲士立即上前,就要将朱重八捆绑起来。却听胡德济又补充了一句: “朱镇抚尚未经军法司会审定罪,不可羞辱。重八,穿好你的军袍。” 待朱重八默默穿好军袍,被几名甲士“护送”着走入捧月卫的队伍中,胡德济冰冷的目光又扫向了第五营指挥使叶国瑞,喝令道: “抚军卫第三镇,第五营指挥使叶国瑞!” 叶国瑞心里猛地一咯噔,瞬间面如死灰,意识到自己终究是逃不脱此劫,却是半点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赶紧抛下手中的兵器,小跑着出列,来到胡德济身前,抱拳躬身,声音发干地道: “末……末将在!” 胡德济面无表情,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经查,抚军卫第五营周德兴、朱文正等七名士兵,乃是通过非正式途径募入,程序违规,涉嫌私募。你身为主官,对此是否知情?可有辩解?” 朱重八麾下两个营,第六营指挥使由捧月卫队率空降而来,朱重八便不敢在对方营中安插私人。叶国瑞虽是重八一手提拔,原本也应该拒绝这种明显违规的操作,却心甘情愿的办了。 此刻事发,主犯朱重八都已经认罪了,叶国瑞哪里还敢辩解半分?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只是一个劲地认罪: “末将糊涂!末将有罪,末将愿领军法!” 胡德济不是军法司典军,他只负责抓人不负责断案,当即大手一挥,道: “解除他的甲胄,一并带走!” 话音刚落,便有军士上前,卸去叶国瑞身上的盔甲。 周德兴、朱文正等人之前被叶国瑞绑缚,此刻自是没有人跟他们松绑,眼见朱重八和叶国瑞都被拿下,皆意识到事态严重,个个吓得面色煞白。 胡德济早就注意到这几人,特别是面相与朱重八有几分相似的朱文正,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唤来一人,指着已经被绑缚好的朱文正等人,道: “你上前仔细辨认,他们可是涉案的周德兴、朱文正……等人?” 此人正是因抹不开个人情面,被秦双拖下水的原抚军卫第三镇第五营军法官,恨透了这几个毁了自己前程的家伙,上前一一仔细辨认,生怕漏掉一个,最后才转身,向胡德济郑重点头,道: “就是他们七人无疑!” “好!全部带走!” 胡德济拿完主要案犯和人证,便立即下令麾下甲士集体转身,准备带队离开。 校场上,抚军卫第三镇剩余的将士们都愣住了,本镇镇抚使和第五营指挥使都因触犯军法而被拿下了了,他们这些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朱重八、叶国瑞、秦双等人事发被拿,属于自作自受,他们中有些军官确实知道内情,甚至参与了此事,对朱重八的乡党子侄多有照拂。 但按照军中纪律,他们也没有渠道,更没胆量向上反映。 眼前这架势,胡德济只管拿人不管善后,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一种茫然和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不过,这些人很快就不用为自己的前程担忧了。 胡德济刚走出营门口,便对着不远处持枪而立的常遇春抱拳行礼,道: “常都指挥,奉元帅钧令:抚军卫第三镇第五营,所有官兵全部打散,等待绣衣卫和军令司联合甄别后再行安排。第六营,暂由擎日卫代管整训!” “嘿嘿!” 常遇春瞄了眼营中忐忑的众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似乎要处理一件很有意思的差事,兴奋地道: “小胡兄弟放心回去复命便是!有俺在,这帮崽子翻不了天!保证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重八徇私枉法,在军中安插私人一案,就其案情本身而言,其实并不复杂。 但由于涉案人员较多,牵涉到镇、营两级军官以及多名军法官等,搜集确凿证据、交叉核实各人口供、厘清责任主次,都需要严谨细致的过程,绝非一日之功。 石山估计,最终审结此案,至少还需要数日时间。 红旗营如今已是一个横跨七路三行省,坐拥三十余座城池的庞大军政集团。 在明知道石元帅极度重视法度,强调军纪军规的情况下,还敢明目张胆挑战军纪严肃性的知法犯法者,应该只是极少数。 但在自身职权范围内,或多或少地照顾同乡、旧部、亲友等“自己人”,行些方便,这种程度或轻或重的徇私者,在各层级中定然存在,且不在少数,不论文武。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个道理,石山岂能不知? 他身处宗族乡土观念根深蒂固的封建社会,又立志要改朝换代,自然不敢奢望手下文武全是毫无私心、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某种程度上,利用利益和人情纽带进行捆绑,也是维持团体凝聚力的一种无奈手段。 朱重八的身份非同一般,身为镇抚使,已是高级将领,其行为具有强烈的示范效应。 对此案的最终判决,必将关乎新政权的价值导向和未来风气。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此案的最终结果,若草草结案,敷衍了事,不仅难以服众,更会严重损害红旗营法度的严肃性和石山的威信,后患无穷。 不过,说到底,朱重八之案终究只是石山平定江南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此事虽然重要,却影响不到全局。 案件的审理自有军法司典军曾兴全权负责,石山日理万机,掌控着整个势力的方向盘,不可能为了这一个案子就停下征战扩张的步伐。 江宁虽下,但在大军再次出征前,还有很多事务亟待处理。 首先,对于在此前一系列战事中立功的将士,其犒赏、晋职、授勋等事项必须尽快核定并颁布。 纵然其中有极少数人可能涉及朱重八案或其他问题,需要重新核定其奖赏,但那属于具体操作层面的细枝末节,整体的叙功评赏程序绝不能因此停滞。 唯有尽快完成军官的晋升任命,将各级编制调整到位,才能迅速以此为基础,展开新一轮的扩编和整训,将已经完成补充兵训练的江南新兵纳入红旗营体系。 随着越来越多的江南籍将士补入军中,红旗营才能逐渐摆脱“外省客军”,乃至“江北入侵者”的身份标签,真正扎根于江南。 未来的征战,才能更容易获得当地士绅和百姓的认同与支持,减少不必要的抵抗。 在治政层面,刚刚完成初步甄别、得以继续留用的原集庆路各地官员,也不能原地不动,必须进行适当的跨区域调动,以避免形成新的地方盘踞势力。 江北与江南官员的交流磨合,元帅府自身架构为适应更大统治区域而进行的调整,等等重大事项,都必须由石山亲自主持。 这种调整,绝不是简单的“某曹主官外放去当知某州事”,或是“某江南旧官调入元帅府任某曹掾”这类一对一的人员平调。 这是一个原本为了维持大军长期征战而成立,带有浓厚军事色彩的区域性政治组织,逐渐向一个志在夺取天下,建立新王朝的成熟政治集团过渡的必然过程。 这其中,必然伴随着大量典章制度的重新制定和出台,并需要逐步调整、完善中枢元帅府与地方总管府、州县之间的权责体系。 比方说,红旗营原本只占据江北十余城时,地盘不大,事务相对简单,元帅府便能直接有效地掌控各地财政收支,虽然预核算制度还不够完善,但推行起来阻力较小,也能快速得到反馈。 而在渡江之后,元帅府对江北的控制力必然会减弱,随着地盘快速扩张,也不可能再一竿子捅到底,不仅分出了“江北诸路总管府”,还有关系更松散,自主权更大的徐州红巾军控制区。 这些地方的钱粮开支,当然不能就此放任不管,但若仍然要求所有开支的预算、核算全部由远在江宁的元帅府来统筹审批,显然极不现实,会严重影响工作效率。 中枢和地方的财权该如何划分?划分之后,又该通过何种方式进行有效的审计和监督?这些问题都需要在实践中反复摸索和调整。 好在元帅府机构逐渐完善,已经相对稳定地运转了三个年头(实际两年不到),早不是当初人员不齐、功能不全的草台班子。 大部分日常行政事务,各司、曹就能依照章程自行处理妥当;那些需要跨部门协调、统合各方力量的事项,长史刘兴葛在得到石山授权后,基本上也能协调处理好。 石山的主要职责是把握大方向,进行战略决策,一般的小事已经无需他事事操心。 但他也没得清闲,这段时间,还需要抽出相当一部分精力,来应对麾下文武官员的“劝进”之声。 朱重八被收押的次日,元帅府例行早会结束后,宣曹知事施耐庵并未随众官一同离去,而是请求“留对”,即有要事需单独面陈元帅。 待众人退去,施耐庵随石山来到元帅官厅,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肃然地开口,道: “元帅自江北起兵,便已奠定煌煌基业。如今又克复帝王之都,坐拥江淮三十余城,带甲十余万,声威之隆,远迈徐寿辉、张士诚等辈,实已是天下反元义士公认的领袖。 如今……是否该更进一步,正位建国,以应天命、顺人心,从而号令四方,凝聚天下豪杰之心呢?” 石山负手,饶有兴趣地看着施耐庵。 这个小老头主管宣曹,负责文宣教化,最是清楚自己的抱负和步步为营的争霸战略。就算是要投机劝进,也没必要选择这个明显时机不对,且自己注定不会采纳的议题来试探。 更何况,此类劝进之事,通常以联名上书、书面呈文的方式更为稳妥,没必要冒着被同僚猜忌的风险,赶在早会结束后申请“留对”。 “施知事。” 石山知道施耐庵肯定清楚自己此时绝不会称王,但他的时间很宝贵,不想绕圈子,直接问道: “你今日特意留下,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施耐庵却仿若没有看出石山的不耐,依旧一本正经,甚至带着几分固执地追问: “元帅难道真无更进一步之意?此乃军心民心所向啊。” 石山志在天下,对自己麾下的核心文武官员,自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坦然应道: “我起兵之志,便是要覆灭蒙元,重塑华夏。统率天下义士抗元之事,自不会假借他人之手,迟早要建国称制,但绝不是现在!” 再次阐述了自己的志向,石山面露嘲讽之色,道: “徐寿辉、张士诚之流,才据区区数城,便迫不及待地称王称帝,或许能一时鼓舞内部人心,吸引些投机之辈,实则不过是笼络幸进之徒的手段,徒惹天下人笑,更引来元廷重点围剿,殊为不智!” 石山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明确指出此时称王是“徒惹天下人笑和引元廷重点围剿”的蠢事。施耐庵若还是坚持劝进,就等于把自己归入“幸进之辈”了。 他如此爱惜名声的人物,自然不愿沾惹“幸进之辈”这等坏名声,当即改变了策略,道: “下官追随元帅左右,时常有幸聆听元帅教诲,深知元帅胸怀四海,包容天下,雄图大志非寻常豪杰所能及。自不会为一时虚名小利而迷失心智,更不会劝元帅行此不智之举。” 他先捧了石山,稍稍缓解了一下尴尬的气氛,便开始引入正题,面露忧色,言语恳切地道: “但这世上,终究是庸人、俗人居多。他们难以识见元帅的深谋远虑,又自知能力浅薄,前程有限,便更容易急功近利,动辄因一己私心而做出蠢事,甚至铤而走险。 此等情状,犹如暗流涌动,令人防不胜防,长此以往,恐损及红旗营根基啊。” 石山听出了施耐庵话中有话,暗道这小老头莫非是想借劝进之名,行劝诫之实,其实是为了朱重八之事预先铺垫,以便求情?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且不说朱重八一案正在审理之中,谁也不知道究竟会牵出哪些事,最终如何定罪尚是未知之数。 而施耐庵身为元帅府中谁都不靠的淮东人,与朱重八并无半点交情,根本没有立场在此时为朱重八出头。 将这些杂念抛之脑后,石山回到施耐庵提出的现实问题上,很快就理出了一些头绪,点头道: “所言甚是!人心纷杂,私欲难绝,这也是创业过程中必然面临的艰难之一。施知事既然提出此问,想来,心中定然已经有了妙策了吧?” “妙策不敢当!只是平日有些粗浅思考,略有所得,愿供元帅参详。” 施耐庵嘴上说得很谦虚,脸上却不禁流露出几分好为人师的自得之色,接着道: “元帅进取江南,攻城略地,尚需分出不同阶段,提前制定每一步的战略。建国称制,肇基开国,如此重大的事,更是千头万绪,关乎国本,岂能一蹴而就? 下官以为,元帅即便暂不愿称帝,也需在时机适当时,通过一些具体的行动,逐步向外透露囊括四海、开创一代新朝的雄心壮志。 如此,既可安麾下从龙之功者的人心士气,亦可让天下有志之士知晓明主所在,望风来归。” “嗯!” 石山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率先称帝的徐寿辉已被元军团团围困在蕲水,形势岌岌可危; 张士诚迫不及待开国自称诚王,但淮南大半已被红旗营所夺,张士诚未来的发展空间已经被局限在淮东的方寸之地,即便元廷暂时无法全力南下征讨,其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今天下反元势力中,无论是实际掌控的地盘、人口、军队,还是未来发展的潜力,石山都已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反王。 在这种形势下,他并不畏惧对外适度透露称王之志——因为想藏也藏不住了。 见石山认同了自己的观点,施耐庵受到鼓舞,继续进言道: “江宁乃虎踞龙蟠,王气汇聚之地。元帅志在灭元复汉,何不先从正名开始,比如,恢复江宁古都之旧称——建康?以此向天下人昭示元帅延续华夏正朔的立国之心?” 江宁建城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时期的金陵邑,之后历经秣陵、建业、建邺、建康、蒋州、归化、金陵、白下、江宁等名称变迁。 但作为都城存在的,主要有建业(东吴)、建康(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江宁(南唐)三个名称。变来变去,唯一不变的,就是这些国家全是短命的割据政权。 施耐庵显然不认可东吴和南唐两国的正统的地位,故而只提了作为六朝古都的“建康”之名。 “不妥。” 石山果断摇头,否定了施耐庵的建议。 他倒是不信地名承载的气运玄学,却深知江宁这个地方的地理局限性,这个地方确实不适合作为大一统王朝的唯一都城。 即便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江宁必然会是红旗营的政治军事中心,石山也不能给天下人他偏安江南,只想割据一地的错误信号。 “江宁之名,自南唐至今已沿用六百余年,天下人尽知。轻易变动,反易滋生不必要的纷扰。” 恢复旧称建康的建议被元帅干脆利落地否决了,施耐庵正待再寻理由劝说,却听石山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行政构想: “元廷治下,南北分治痕迹明显,江南江北路级机构的行政架构、管辖地域差别极大,混乱不堪。就如这集庆路,仅辖四城;更有甚者,如广德路仅辖两城,亦称为一路! 此等设置,迭床架屋,权责不清,极为不合理,徒增行政靡费,降低效率。” 元政粗疏,岂止是路级机构的设置不合理?路级之上的行省划分,才是堪称离谱。 就以江浙行省为例,其辖区竟包含了后世的江苏省南部、安徽省南部、江西省东北部、上海市全境、浙江省全境和福建省大部,一个行省,竟然囊括了后世六个省份! 如此庞大的行政机构,近乎国中之国。 元廷这种粗疏的管理体系,之所以没出现大规模地方割据问题,并不是因为其制度有多优越,而是因其治理能力低下,控制力弱,失之于“宽”。 行省空有广阔地域和庞大人口,却(从大户豪强手中)收不上钱粮,连平定辖区内的叛乱都做不到,更别说拿出更多的钱粮来养兵作乱。 石山所要建立的新政权,肯定不能延续这种粗放混乱的旧体系。更不能等到天下一统之后,再才动手改革行政体系。必须在征战天下的过程中,就逐步试验、推行新的、更合理高效的制度。 “我欲重新划定天下行政体系。” 石山目光深邃,语气坚定地道: “便从这集庆路开始——改路为府,集庆路自此更名为应天府!” “应天府?” 施耐庵闻言略感疑惑,随即陷入思索。 应天府这个行政名称最早见于北宋,治所在宋城县(后世河南商丘),后来还升格为南京应天府,是北宋东西南北四京之一。 靖康之乱北宋灭亡后,赵构还曾在应天府登基,延续宋祚。 将集庆路改为应天府,巧妙地暗合了红巾军起义初期“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政治口号,虽然红旗营现在的施政理念早已超越这点,却不妨碍继续“兼容”旧版本口号。 红旗营作为红巾军的重要一支,沿用此应天府,既有历史渊源,又能衔接旧有号召力。 北宋虽在后世评价褒贬不一,但在此时许多汉人士大夫和百姓心中,仍是华夏正朔所在,“宋”作为一个文化符号,确实能起到凝聚人心、标识“重铸华夏”的意义。 此举,既表明了石山“重开大宋”(实为开创新朝)的决心与延续正统的姿态,又隐含了将江宁作为未来“南京”的定位。 非常契合石山当前既要展现争霸天下、开创基业的雄心,又需要在形式上暂时保持一定低调的战略需要。 施耐庵越想,越觉得改集庆路为应天府,远比简单地恢复一个历史旧称“建康”要高明得多,内涵更为丰富,策略上也更为灵活稳妥。 他脸上不禁露出由衷的钦佩之色,躬身赞道: “元帅深谋远虑,思虑周详,如此安排,名正言顺且寓意深远!下官愚钝,不及万一!” …… ps:连续熬夜,精神有些恍惚,肩周也不舒服。 (本章完) 第257章 谋反重罪灭九族 第257章 谋反重罪灭九族 “朱重八利用职权,擅自在军中安插私人。根据其侄朱文正、乡党周德兴等人口供及家中查出的兵甲,蓄意谋反,罪证确凿,论罪当处凌迟,夷其九族!” “重八是朕的老臣,南征北战居功甚伟,朕本想给他一个善终,但他‘私会藩王’,朕不得不防。论罪当弃市!剥夺国公之位,家小充教坊司!” “十年前,叶国瑞谋反,邀朱重八共掌天下,此贼‘知情不报’。重八是朕的旧臣,朕本不想杀他,但他‘不忠’,朕不得不杀。朱氏阖家七十余人,全部诛杀,以绝后患!” …… 军法司监牢,阴冷而肃穆。作为首批被羁押在此地的重犯,朱重八并没有受到刻意苛待。 单间牢房虽然有些狭窄,新铺的干稻草却还算干净,也不会有成群的虱子、跳蚤等寄生虫;新置的马桶骚臭味也相对较轻。 而且,自被收押以来,他也没有被提审,自然更谈不上受什么严刑拷打。 朱重八早年也是吃了大苦的人,这等有吃有住的环境,比起当初差点饿死时强了不少,自不会有什么不适。 但身陷囹圄,等待未知的审判,加之明知自己确实触犯了军纪,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终究让任何心智坚定之人也难以真正心安。 最初的惶恐过后,朱重八前三日尚能强迫自己照吃照睡,以维持“镇抚使”的体面,只有神完气足,过堂时才不会担心自己精神恍惚而乱说话。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军法司典军曾兴始终不提审他这个主犯,反而不断提审秦双、周德兴、朱文正等人,他们的证词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小命操之于他人之手的感觉,逐渐化为蚀骨的心慌。 今日夜里,朱重八便睡得极其不踏实,稻草铺仿佛生出了尖刺,辗转反侧间,其人陷入了一系列光怪陆离又令人窒息的噩梦之中。 在这些支离破碎却又无比清晰的梦境中,石山夺取天下后,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能与士卒同甘共苦,虚怀若谷的元帅,而是成了一个猜忌刻薄、视天下为私产、视麾下文武为贼寇的孤家寡人。 他建立起无孔不入的监控体系,用种种恐怖统治的手段,对付那些曾为他石氏江山浴血拼杀的功臣。 而在其悉心培养的嫡长子不幸因病早逝,皇位传承出现巨大危机之后,梦中的“石皇帝”更是陷入了近乎疯狂的偏执,开始公然罗织各种罪名,大肆屠戮有功之臣,以确保他石氏江山永固。 朱重八在自己的梦中,仿佛经历了一段又一段被诅咒的人生,被栽上各种匪夷所思的“莫须有”罪名,反复承受着骇人听闻的刑罚而惨死。 最初的梦境还贴近现实: 他仍是那个因在军中安插私人,而被定罪的镇抚使朱重八,最终被明正典刑,身首异处。 被惊出一身冷汗后,精神恍惚的朱重八很快就再次入梦,梦中的场景便开始变得离奇而荒诞。 在另一个梦里,他成了威震北疆的大将军,统率红旗营精锐北征大漠,一路势如破竹,最终一举捣毁蒙元残余势力的老巢,彻底绝除北面边患,被天下人敬称为“当世卫青”。 凯旋之日,仿若鲜着锦,烈火烹油,朱重八受到了石山的极尽礼遇。 然而,功高震主,赏无可赏。 大军回朝没多久,他就被石皇帝寻了个“私养庄奴、蓄养义子逾制”的由头,将此事直接定性为谋反的铁证。 不仅诛杀了朱重八全族,他本人被处死后,更是惨遭剥皮实草(用草填充人皮),悬挂于各地城门传示,以此震慑天下所有人。 受此骇人听闻的大案牵连而被处死者,竟高达两万余人!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血色恐怖之中。 经历了这次惨痛教训,再次“重生”的朱重八学乖了,不敢再沾染任何可能被视为培养私人势力的行为,行事低调谨慎,如履薄冰。 却因晚年一次出外公干,途中不得已接受了石山某位皇子的例行宴请,返回京城后,便被石山定为“私会藩王、图谋不轨”之罪,再次被抄家灭门。 再再次“重生”,朱重八彻底悟了:功名富贵皆是催命符,功成名就后必须急流勇退。 这一生,他虽然为了石氏江山,立下了七战七捷的赫赫功勋,位列国公,到了晚年却紧闭门户,谢绝一切交际,试图做个政治上的“透明人”。 然而,依然逃不过死亡的结局。——一次宫廷宴会上,石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突然严厉斥责他的儿子“朝仪失礼,未戴冠冕”,是为“大不敬”。 极度的恐惧压垮了朱重八,他竟然亲手扼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提着其血淋淋的首级入宫请罪,试图换取家族的一线生机。 结果,却只换来皇帝冰冷的讥讽: “虎毒尚不食子,卿之凉薄,竟至于斯?朕心甚寒!” 朱重八万念俱灰,当场拔剑自刎,以证“清白”。 在石皇帝手下做武将实在是太危险了,朱重八再再再次重生后,转而发奋读书,想做一名很难威胁到石氏江山的文臣。结果,仍是难逃一死。 死因荒谬至极——仅仅因为他活得太久,皇帝都已垂垂老矣,他却还能纳妾享受人生,显得比皇帝还有活力。最终被一桩十年前的陈年旧案莫名牵连,再次被定为谋逆,满门抄斩。 无论做能征善战的武将,还是做谨小慎微的文臣,似乎只要有过功劳,或者在石山看来,可能对石氏江山皇位传承构成一丝一毫的潜在威胁,就注定会遭“谋反”套餐伺候。 绝望之下,朱重八选择变成石山最信任的乡党李武,确实活到了晚年,却因其子在宫廷值守时行为不检,“涉嫌作乱”被论罪,受其株连,坐罪处死。 连乡党都不行,那做石皇帝的亲族总该可以了吧? 于是,朱重八在梦中变成了“石重八”,果然颇得三叔石山的照顾,还被其收为义子,从小锦衣玉食,给他充足的文武教育资源。 待到他长大投军后,没打什么硬仗,也没立下什么像样的军功,官职却蹭蹭蹭地不断破格提升,力压一众凭血战功劳晋升的外姓将领。 他也不愿辜负石山的这份“信任”,后来独立统军时,遭遇敌人优势兵力重重围困,硬是咬着牙坚守孤城近三个月,打退了敌军潮水般的连续进攻,证明了自己并非全靠关系的草包。 谁料,恰恰因此战展现出的军事天赋和坚韧意志,反而遭到了石皇帝的深深猜忌。 战后,不仅寸功未赏,反而被步步紧逼,最终被迫逃亡,很快又被抓获,再次被栽上“心怀怨望、意欲谋反”的重罪,被幽禁而死。 ——而这个时候,梦中的石山甚至还没有正式登基称帝!做他的亲族,竟然死得更早,更憋屈! “朱重八!朱重八!快起来!过堂了!” 昏沉中,朱重八被人粗暴地推醒。他因噩梦而大汗淋漓,呼吸急促,迷迷糊糊间,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又一个套娃般的噩梦,还是残酷的现实。 极度的恐惧,让朱重八脱口惊叫出声: “去哪儿?!俺没谋反!俺真的没想谋反啊!” 两个奉命前来提人的军法司衙役相互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毫不掩饰的不屑——这还没过堂审问呢,就吓成这副德行? 此人就这点儿胆量,当初是怎么敢公然违反军纪的?旋即,二人又想到此人之前好歹是个镇抚使,不禁相顾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过堂!听不清吗?”为首的衙役不耐烦地又吼了一声。 “过堂……” 这两个字如同冷水浇头,让朱重八猛地一个激灵,悚然惊醒过来。 意识逐渐回归身体,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噩梦,此刻还被关在军法司的牢房里,尚未被正式审判定罪,理论上……还能活几天。 但一想到梦中那循环往复,一次比一次凄惨的离奇死法,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一次犯下这么大的事,怕是死定了!石元帅绝不会放过自己! 朱重八并不懂什么叫“潜意识投射”和“被迫害妄想”,但他本能地明白: 换做他是石山,已经通过严格的有司专门募兵、统一分兵和军法官派驻等多种手段,竭力堵死了将领私自培植势力的漏洞。 结果,还有人敢串通军法官,公然安插私人,那就必须严惩,不灭其满门不足以儆效尤! 这跟此人是否真的想要谋反,没有半点关系。关键在于,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动摇红旗营的建军根基,是在公然挑战石元帅的权威,是对石山力图构建的新秩序的最大威胁。 如此行径,若不施以极刑震慑,岂不是变相鼓励其他人都来触碰这条红线? 今日他朱重八能徇私安插七个亲信,明日就可能有别人效仿,安插七百、七万个!长此以往,军中法纪荡然无存,山头林立,终有一日,他石山的脑袋也会被下面的人摘了去当球踢! 念及此处,朱重八反而奇异般地镇定下来——一种彻底的绝望带来的平静。要死卵朝天! 他本就出身赤贫,一无所有,甚至被迫落发为僧只求糊口。 投军之后,凭借敢打敢拼和些许机灵,也算出人头地过,坐上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镇抚使高位,掌过千余精兵,受过万人敬仰。 如今,纵然死在石元帅的军法之下,以后的史书上,提到红旗营初建时的这场整肃,也定然会留下他朱重八的名字,好歹不算白活一世。 要死,也得死得有点气概,不能像梦里那般窝囊,更不能让后世人看不起他朱重八是个怂包软蛋。 两个衙役看着朱重八的眼神由最初的惊恐茫然,变为慌乱无助,又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澈和坦然,正在纳闷间,忽然听到他用平静的语气请求道: “两位大哥,行个方便,能否容俺稍微整理一下仪容?这副模样过堂,实在有失体面。” 若是在旧元朝的江宁府衙,犯人落到衙役手里,若不能使大钱,漫说喊“大哥”,便是喊“亲爷”“祖宗”,也别想有好脸色看,更别提什么整理仪容。 但红旗营毕竟是蒸蒸日上的新兴势力,军法司更是新成立不久的衙门,内部规矩本就严,且尚未被那些积年的恶俗陋规彻底浸染。 “快点!别磨蹭!” 衙役的语气依然生硬,但终究还是侧过身,给了朱重八一点时间。 朱重八赶紧用粗糙的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试图抹去睡痕和颓唐,又用手指尽力梳理了一下散乱纠结的发髻,仔细拍打整理身上那件已经变得皱巴巴,沾着草屑的囚衣,尽量让自己显得整齐一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主动伸出双手,平静地道: “有劳两位大哥带路。” 两名衙役不再多言,熟练地给朱重八戴上沉重的木制手杻(手铐)和铁链械镣(脚镣),左一右“搀扶”着他,走向军法司大堂。链条拖地的哗啦声在幽深的监牢走廊里回荡,格外刺耳。 军法司典军曾兴为了尽快结案,连日来昼夜不停地分别突审秦双、周德兴、朱文正等相关人犯,身心俱疲,眼中布满血丝,但总算取得了连贯且能相互印证的关键证词。 他不敢耽搁,决定趁热打铁,立即提审主犯朱重八。 “啪!”惊堂木重重拍下,声响在大堂内回荡,令人心悸。 “威——武——”两旁持棍而立的衙役齐声低吼,营造出森严的审判气氛。 主犯朱重八被带到堂下,械镣声声,他顺从地跪下。 曾兴依照程序,沉声发问。 “堂下何人?乡籍何处?归案前担任何职?” 这“一拍三问”既是规定流程,也是为了打掉案犯可能残存的侥幸和嚣张气焰。 朱重八已经接受了以身殉法的思想准备,自不会再生出任何抗拒心理。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生疼,但他的腰背却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地回答道: “罪将朱重八,濠州钟离县太平乡人。归案前系抚军卫第三镇镇抚使。” 曾兴这几日连续高强度审案,经验飞涨,见朱重八这副看似顺从却暗含倔强的模样,知道其心理防线已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煎熬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费唇舌进行心理压制,直奔主题道: “朱重八!本官已连日提审秦双、周德兴、朱文正等一干涉案人员,基本查清了尔等违法乱纪的事实。现在本官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实供述你的所作所为及作案动机,不得有任何隐瞒欺诳! 若证词无伪,或可视为你有悔过之意,本官可为你争取一线生机!” 朱重八其实根本不信这“坦白从宽”的套话。以他对权力规则的朴素认知,坚信自己无论说什么,最终都必然会被定性为“蓄意谋反”的重罪,必然难逃一死,还有极大几率累及家族。 既然如此,再说假话或者求饶,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当即抬起头,面色平静地陈述事实: “去年十月二十一日,罪将写信给同乡发小周德兴,委托他代为修缮俺父母的坟茔,以尽人子之心;并在信中暗示他如今世道纷乱,不如投军博个出身,可来俺麾下,彼此也有个照应……” 因朱重八极为配合,提审过程异常顺利,曾兴很快就拿到了详细且与其他证词高度吻合的供述。 结合秦双、周德兴、朱文正等人的供词以及搜获的书信物证,基本可以判断朱重八此次并未说谎,其核心动机确为“徇私情,提携乡党,培植亲信,以便于其人掌控部队。 但曾兴依然没有当堂宣判——正如朱重八所料,此案的最终判决,关键不在案件事实本身,而在于石元帅欲借此案传达何种信号,以及维护军纪的决心有多大。 将朱重八再次还押监牢后,曾兴立刻命文书吏员连夜整理好所有供词证物,形成完整卷宗。次日一早,他便带着这摞沉甸甸的案卷,赶往元帅府,请求面见石山。 “元帅,朱重八已于昨日过堂,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曾兴垂手而立,只陈述事实,不敢擅自添加任何个人倾向性的判断。 “嗯。” 石山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应了一声,接过邓友德转递而来的卷宗,便勾着头仔细翻阅起来,手指偶尔在某一行字上稍作停留。 供词显示,朱重八承认早在去年写信时,就存了引周德兴为臂助的私心。 周德兴到和州后,他明知此举违反军纪,仍心存侥幸,寻秦双试探。而秦双则出于投机心理,主动出面说服了其他几名军法官,共同隐瞒,将周德兴违规录入军中名册。 石元帅治军严谨,朱重八清楚此事风险很大,安插周德兴近两个月后,确认真没有引起其他人关注后,胆子开始变大,给侄子朱文正写信,让他带人来投军…… 案情脉络清晰,证据链条完整。秦双、周德兴等人的供词及查获的书信,都从侧面印证了此事确系朱重八主导,其核心目的就是徇私情,提携亲族乡党,试图在军中构建自己的小圈子。 良久,石山合上卷宗,抬头看向因连日劳累而面色憔悴的曾兴,语气平和地道: “案情梳理得很清楚,证据也扎实。你干得很不错!” 这是曾兴上任后办理的第一个重案,能得元帅夸奖,连忙躬身,谦虚道: “此乃属下分内之责。” 石山做事干练,不喜拖泥带水,随即话锋一转,问道: “依你之见,此案……该如何判决?” 曾兴取得证词后,立即整理成卷,并求见元帅,正是深知此案判决非同小可,已超出单纯的军法范畴,自己绝不能擅专,必须请示石山的最终决断。 但既然元帅问起,他作为军法司主官,又不能没有自己的初步意见和判断,否则便是失职。 曾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道: “属下认为,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唯有关于朱重八的作案动机,尚有可疑之处。”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留意着石山的表情,却发现元帅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猜不到元帅的真实想法,曾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若仅以朱重八供述及现有证据论,其行为是为提携亲族乡党,以利其掌控军队,已严重违反《募兵条例》《分兵条例》及《军法官督察条例》,影响极为恶劣。 按军律,当开除其军籍,追夺一切功赏,并处以两年以上苦役,以儆效尤!” 石山不置可否,只是用目光注视着曾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不到元帅的任何情绪反馈,曾兴心中更加忐忑,摸不清元帅是嫌这个判决太轻,还是不满意自己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 他内心其实并不想从轻发落朱重八——不办成一个铁案、重案,如何能彰显军法司的权威,又如何能体现他这个军法司典军的份量? 但曾兴又深知元帅极其厌恶下属以私心坏公事,或滥用重典来迎合上意。 挣扎了片刻,他还是把心一横,咬牙说出自己更想要的判决: “若非元帅明察秋毫,及时发现并制止朱重八的行径,假以时日,第三镇恐会被此獠逐渐蚕食,成为朱家私军! 属下虽然尚未查获其直接谋逆的铁证,但观其心迹,若使此人日后掌握大军,难保不会滋生不臣之心!为杜绝后患,震慑后来者,属下认为当用重典,诛其全族,以绝后患!” 曾兴的声音到最后,已然带上了几分杀伐之气。 石山站起身,缓步走近曾兴,并未立即对朱重八的判决做出指示,反而突然问道: “那么,对于军法官秦双,你又计划如何判决?” 曾兴正全神贯注地等待元帅对朱重八命运的裁决,冷不防被问及秦双,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常规思路回答道: “秦双?身为军法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但此人是从犯,且主观上并无谋反的动机,其罪责,应比照主犯朱重八,降一等严惩。” 随着红旗营的势力急速膨胀,内部机构日益复杂,石山虽然不断制定和完善各项制度,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精妙的制度设计,最终也要靠“人”来执行,并靠“人”来监督。 朱重八此案,问题恰恰就出在执行者(朱重八)和监督者(军法官秦双等人)同时失灵,同流合污!军法司作为最后的裁决者,必须想办法弥补这个问题。 但曾兴的思维仍然局限于“如何惩处个案”的层面,一直在纠结对朱重八个人是判轻还是判重,寄希望揣摩出“上意”而得自己赏识,这让石山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失望。 他看着曾兴,语气平稳却蕴含着力量,问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以‘谋反’重罪诛灭了朱重八九族,是否能就此震慑所有人,令他们不敢再徇私?并彻底杜绝谋反之事?” (本章完) 第258章 从此一别是新生 第258章 从此一别是新生 依靠严刑峻法实行高压统治,确实能吓住大部分人一时,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一世。 暴政如同筑堤坝堵洪水,初时看似有效,但随着时日迁延,水位愈涨愈高,内部积存的能量也会越来越大,终会有一天溃堤奔流,酿成更大的灾祸。 元廷对站户的控制之严,便堪称这般短视的暴政。 其律令之苛,堪比军法,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红旗营的军纪还要森严。而具体执行律法的站吏,对底层站丁的管理与压迫,更是敲骨吸髓,几乎不留活路。 可曾兴这等出身底层站户的人却清楚,尽管元廷施以如此重压,其站户管理体系仍是一团乱麻,腐败横行,效率低下,站户逃亡问题屡禁不绝。 他自追随石山之后,才得以识字,所读的书不多,对历史兴衰周期之律了解甚少,却仍能凭借自己的人生阅历,模糊地意识到单靠高压恐怖统治,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 因而,当石山突发此问,曾兴顿时意识到自己猜错了元帅的意图,慌忙躬身认错: “属下糊涂,妄自揣测上意,请元帅责罚!” 这番话若出自他人之口,未免有失分寸,甚至惹来疑忌。 但曾兴自楮兰建军之初便追随石山,乃是元帅的铁杆心腹,深知石山虽然治军严明,却并非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主君。他这一句“妄自揣摩上意”,其实也未尝不是另一种谨慎的“揣摩”。 石山望着曾兴惶恐中带着诚恳的脸庞,心中不禁暗叹:自己近来忙于军政要务,是有多久没和这些核心部下深入交谈了,以至于他们还需要以种种言行试探自己的心意? 今日一上午埋首于公文卷宗,也确实有些疲惫。他索性起身,走出略显压抑的官厅,对曾兴道: “跟上来吧,陪我到院子里走走。” “是!” 曾兴赶忙应声,快步跟上,习惯性地保持在石山侧后半步的位置。 时值五月,江宁的天气已有些闷热,但元帅府大院中不少苗木,枝繁叶茂,挡住了渐烈的阳光。圃中百争艳,暗香浮动,行走其间,凉风习习,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石山有意放缓了脚步,声音也比在官厅中时缓和了许多: “曾兴,你须记住,我将你放在军法司典军的位置上,是要你为军法兜底,维护军法尊严,而不是要你替我杀人。杀人很简单,刀起头落,也确实能暂时镇压不少问题,但它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一株苍劲的槐树,继续道: “况且,若真要杀人,何需军法司动手?我随便放出一营战兵,效率岂非更高?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可若是杀一人而令三军疑,便是自毁基业。 若是你这个军法司典军断案都是罪由心证,完全没有规矩,我又如何能以军法服众?毁掉人心很容易,但要再重新凝聚人心,就难如登天了!” “属下——” 元帅这番话说得很有些重了,曾兴听得心中一颤,顿觉委屈,很想辩解自己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元帅的大业,绝无私心。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即便真是出于“公心”,被毁掉的人心,难道就能变回来吗?更何况,扪心自问,自己希望重判朱重八,难道就没有揣摩上意,急于立功立威的想法? 想到这里,曾兴面颊微热,一时语塞,只得低下头去。 石山虽然批判了曾兴,却没有惩治他的意思。朱重八一案尚未正式判决,曾兴此来本就是征求自己的最终意见。他身为上位者,既要部下踊跃建言,就不能因为部下的意见不合心意,而随意责罚。 对这些忠心可嘉但见识有限的老部下,他更愿意加以引导和培养。若实在跟不上自己的步伐,再考虑调整岗位,换个更合适的人继续培养也不迟。 若一味求全责备,遇事不满意,就不分青红皂白批评辱骂,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自毁根基,只会逼得这些忠心的部下畏首畏尾,为迎合自己而说假话办假事,最终坏了大业。 “你是随我起事的老兄弟,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 石山转过头,目光落在曾兴脸上,已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殷切的期许,接着道: “你只要用心做事,我就绝不会负你。” 两人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下,火红的朵簇拥枝头,宛如燃烧的火焰。石山驻足,望着那一树绚烂,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军法也好,日后将要推行的民律也罢,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维持稳定,实现有效治理。它们是以成文的规矩,强制约束和规范军民的行为,使社会有序运转。 若律法在执行过程中背离了这个初衷,反而逼得军民铤而走险,使得社会更加动荡,那就要反思:是律法本身出了问题,还是执行律法的人出了偏差?” 他侧身看向曾兴,目光深邃,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但绝不能一味用高压和恐怖手段,强逼军民低头。那样纵使解决了一时的问题,也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为将来埋下更大的祸根!” 曾兴身为军法司典军,亲身参与过多项军法的起草与修订,自然明白律法产生的过程和作用。石山这番话,他听懂了,也终于明白了元帅为何不满意自己对朱重八之案的判决建议。 他当即深深垂下头,语气无比诚恳地道: “元帅教训的是!属下愚钝,愧对元帅信任,险些因短视而误了大事!” “好!” 石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鼓励道: “那你现在再说说,此案该如何断?” 虽然石山已将案件定性为严重违纪而非谋反,让曾兴借兴大案树立自己威权的打算落了空。 但转念一想,没有人会真心希望自己的主君是个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灭族的暴君——今日他人头落地,谁能保证明日屠刀不会挥向自己? 曾兴的思路很快扭转过来,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 “若无秦双等军法官执法犯法,默许甚至主动促成此事,则朱重八纵有再多想法,也绝无可能付诸行动。因而,此案主犯当是秦双!应重判…… 朱重八虽有暗示、教唆之嫌,但其意图仅在招募同乡,并未有直接证据显示其有谋反之意,且……” “不错!” 石山再次点头,肯定了曾兴的判罚意见。 说实话,朱重八此人私心重胆子大,加上其在原历史位面的“丰功伟绩”,石山又不是什么道德圣人,自然不可能对此人没有半点防范。 但维护红旗营军纪的严肃性和公正性更为重要——违纪者必须严惩,却绝不能超越其实际罪责的限度。 若为杀一个目前尚无实质反迹的朱重八,而开“罪由心证”的恶例,破坏军法根基,导致将士们畏惧的不是军法,而是他石山的个人喜怒,那便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了。 石山抬手指着院中那些被精心修剪,造型别致的苗木,道: “你看这一院木,造型别致,郁郁葱葱。可知需要多少匠日夜精心照料,施肥浇水,除虫修剪,方能有如此美景?”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接着道: “天下之大,军情、民情之复杂,远非这一院苗木可比。我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事必躬亲,管尽天下事。终归是要依靠你们各司其职,方能维持大局稳定,不至生出乱子。” 元帅话语中的信任与重托毫不掩饰,曾兴顿时觉得肩头一沉,方才的惶恐和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责任感和干劲。他挺直腰板,肃然道: “元帅教诲,属下必铭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尽忠职守,绝不辜负元帅重托!” …… 军法司大堂。森严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大堂。朱重八再次被带了这里,这一次,堂上还跪着秦双、周德兴等人。 看到这阵势,朱重八心知今日便是正式宣判之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脑海中的杂念抑制不住地翻腾:自己究竟会被判何种刑罚?又会有多少人将陪自己一起人头落地? 曾兴端坐堂上,面沉如水。连日来的突击审讯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没有让众人久等,见人犯均已带到,便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开审!” 清脆的响声在大堂内回荡,压下了所有不安的躁动。 “案犯秦双、王定七……朱重八、周德兴等一干人等到案!”衙役的唱喏声清晰有力。 曾兴展开早已备好的判词文书,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洪亮地开始宣读: “审得:抚军卫第三镇私募兵员一案,业经查实。 原该镇军法官秦双,执法犯法,煽诱、勾结本镇军法官王定七、赵胜、陈才、李六亩、孙九等五人,共同舞弊,隐瞒事实,将周德兴、朱文正……等七人,擅自录入军中名册,冒领军饷,紊乱军制。”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上述行径,严重违反《红旗营军法官督察条例》第五条、《募兵条例》第十一条及《分兵条例》第七条之规定,性质恶劣,影响极坏,非严惩不足以肃军纪、正视听!” 堂下一片死寂,只有曾兴的声音在回荡。朱重八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每一个字。 “依律,主犯秦双,执法而枉法,罪加一等,应剥夺其军籍,并处苦役三年。念其归案后尚能及时认罪,未做无谓狡辩,并能配合调查,主动交代所犯之事,情状稍可,酌情减刑半年。 综上,判决如下:剥夺秦双军籍,发配滁州矿山,服苦役两年半!” 秦双听到这里,身体微微一颤,却知道如此判已经是元帅施恩了,深深叩首下去,哑声道: “罪员……认罚。” “案犯王定七、赵胜……” 朱重八有些纳闷,他原以为自己是主犯,不理解曾兴为何先宣判这些从犯的判词?而且判罚远轻于他的预期。 虽然脑中胡思乱想,但听完秦双的判词,朱重八还是松了一口气——从犯秦双都能从轻发落,那自己这个主犯也不会判得有多重,至少不会被判谋反重罪。 如此的话,活下去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和困惑在他心中升起。 毕竟,违反军纪被处死又不是啥好名声。 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要服几年的苦役,朱重八也能接受,自没有求死充好汉的想法。 曾兴连日突审案犯,颇为疲惫,念完秦双、王定七等六人的判词,嗓子已经有些干涩,停顿了两息,大堂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朱重八只觉得这两息仿佛两年一般漫长。 “案犯朱重八!” 曾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朱重八一个激灵,连忙跪直了身体,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身为抚军卫第三镇镇抚使,利用职权徇私,暗示本镇军法官秦双……念其归案后及时认罪,主动交代所犯之事,且无证据显示有更进一步的悖逆之行。” “据此,综合考量,判决如下:朱重八,革去镇抚使之职,降为队率,以观后效。” 朱重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苦役,更不是杀头? 他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愣在原地,甚至忘了领罚谢恩。直到身旁的衙役低声提醒,他才恍然回神,连忙跟着秦双等人一起叩首。 “罪员朱重八领罪!谢元帅、谢典军宽宏!” 接着,曾兴又宣判了对周德兴、朱文正等七人的处理决定:此七人系被违规招募,军籍自始无效,予以注销,已领军饷须尽数罚没(七人无力偿还的部分,判由朱重八军饷中逐月扣除)。 鉴于这七人并非主动谋划,且情节轻微,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当堂释放,恢复平民身份,遣返原籍。 宣判完毕,曾兴一拍惊堂木。 “退堂!” 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给秦双、王定七等需服苦役者戴上枷锁镣铐,当场押解出去,他们将直接被送上停泊在江边的船只,运往江北滁州的矿山。 而朱重八、周德兴等人则被当堂解开了受杻、脚镣,恢复了自由身。 朱重八恍恍惚惚地跟着众人走出军法司阴森的大堂。门外阳光明媚,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他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冰凉的肺腑终于渐渐回暖,心神也重新镇定下来。 他毕竟是极聪明的人,仔细回味整个审判过程和判决结果,已然大致猜到了自己能被轻判的原因——石元帅要的是法度,是规矩,而非凭个人喜好的滥杀。 虽然还是无法理解,但自己这次竟然真的沾了这“法度”的光? 看着身旁惊魂未定的周德兴、朱文正等乡党亲族,朱重八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他走上前,道: “德兴、文正……各位兄弟,说来,这事终归是俺连累了你们。你们此番回去,若是想踏实种地,等俺以后攒够了饷银,便托人捎回去,给你们添置些田亩屋舍,也算俺的一点补偿!” 周德兴、朱文正等人原本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此刻竟能全身而退,已是意外之喜。说起来,倒是他们连累了朱重八被降职罚饷,还影响了大好前程,此刻听他这么说,更是过意不去。 “重八,你别这么说……” “四叔,是俺们对不住你……” 朱重八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尽管有些复杂,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豁达,道: “俺想清楚了,石元帅胸怀似海,非俺这等粗人能随意揣度。你们若是还想从军,日后可以走正常的招兵程序投军,想来应不会有人因今日之事故意刁难。 只是,切记日后定要遵守军规,莫再私下抱团,授人以柄。” 周德兴等人经过这一番牢狱之灾,早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心思再投军?纷纷表示只想回钟离老家,安心种田,再也不想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朱重八其实也摸不透石山的真实想法,并不能确定石元帅是否真的不计前嫌,见众乡党已被吓破了胆,便也不再相劝。 他想起那日被胡德济捉拿时,似乎听到抚军卫第三镇已被解散,自己如今又被降为队率,判词上也没有明确自己的去处,还要先赶回大营报到,一时也有些茫然。 正当他踌躇之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 “朱重八,暂且留步!” 朱重八转过身,只见叫住自己的是一名身着中级军官服饰,面容精干的陌生人,但他身旁跟着的两名军士,朱重八却认得,正是原第三镇的弟兄,各自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里面似是自己的物品。 他连忙拱手行礼,带着几分警惕问道: “恕俺眼拙,阁下是?” 那名军官倒是颇为客气,还了一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军令司大印的文书,递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道: “在下赵庸,现任军令司参军。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本章完) 第259章 捷报再传真州破 第259章 捷报再传真州破 朱重八以己度人,本以为自己此番违反军法,栽了如此大的跟头,被连降三级,石元帅定会将他闲置冷落一段时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严密监控,重新甄别的心理准备。 ——上位者对待他这等有过“前科”的罪将,不都是如此么?先晾在一旁,冷眼观察其是否“心怀怨望”,若安分守己,或可酌情再用;若稍有怨怼之色,只怕下一步就是罗织新罪名,彻底将其清除。 他是真没想到,军法司的判决才下达,军令司的调令就紧随而至。 石元帅虽然剥夺了他继续在一线带兵的资格,却将他塞进了军令司——这个掌管全军号令、谋划策略的真正机要核心之地! 这一手,彻底超出了朱重八的预料,让他一时之间完全摸不清石山的深浅。这位元帅的心思,当真是鬼神莫测。 当然,朱重八心下也明白,自己虽然被调入军令司,却绝对不可能立即执掌权柄。 如今的军令司,早已不是当初设置时,仅有朴道人等寥寥数人的参议军事的小班子了。 随着红旗营地盘和军队的快速扩张,军令司也在不断扩充机构,逐渐膨胀为一个庞然大物。 新人进入此地,若无真才实学和高层的赏识,想出头,难如登天。 至于军令司军师那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更是必须石元帅亲自点头方能担任,绝不是他一个戴罪之身所能觊觎。 朱重八跟着赵庸,一路走向位于元帅府侧院的军令司衙署。离着那青砖灰瓦的院门还有十余步,一股不同于军营操练杀伐,却同样紧张凝重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院门处,四名按刀而立的卫兵目光锐利如鹰,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之人,不仅要验看腰牌,甚至还要检查是否夹带了不应外传的文书笺记。 院内,廊庑之下,可见身着同样制式军袍的参谋人员,或手捧卷宗,或怀抱舆图,步履匆匆。见到赵庸领着人进来,也只是点头致意,便又立刻投入到各自的事务中去,并无人停下寒暄闲谈。 朱重八初来乍到,又是戴罪之身,不由得倍加小心。 赵庸倒是很尽责,一边为朱重八引路,一边低声向他介绍着军令司的大致布局,以及一些明令规矩: “……司内所有公文,皆分密级,封面皆有标注。何种级别可阅何种文书,皆有定规,不得逾越,更不得私下传播议论。各科职司不同,知密范围不一样,无上官准许,不得随意串门打探……” 若是从前的朱重八,或许会对这些繁琐规矩不以为然。 但经历了这一番牢狱之灾和断头台前的走一遭,他此刻听得极为认真,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又踩中了哪个自己没留心的“坑”,而使得自己万劫不复。 赵庸领着朱重八,穿过忙碌的庭院和回廊,径直来到一处僻静却守卫更显森严的签押房外。赵庸整了整衣冠,朗声道: “禀军师,朱重八已经带到。” “进来。”房内传来一个平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 朱重八跟随赵庸步入房内。只见案几后端坐一人,身着与众人同式的红色军袍,洗得有些发白,却颇为整洁,下颌留着三缕长须,目光沉静,正是军令司主官朴道人。 朱重八投军之初,便见过这位当初终日伴随石元帅左右的神秘人物。 那时,他还是个刚逃出於皇寺的沙弥,身上还穿着破旧的安陀会;而朴道人也才投身红旗营没多长时间,尚是一身道袍。两人虽未交谈,却因同为“方外”之人却投身这红尘杀场,彼此都有些模糊印象。 时隔近两年,二人再次相见,却早已褪去僧袍道冠,换上了统一的红色军袍,过往的痕迹几乎已被岁月和战火冲刷殆尽。 “重八来的正好!” 朴道人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道: “眼下大战将起,正是用人之际。元帅亲自点将,言你曾独当一面,有统率一镇兵马的经验,眼界不同于寻常军校。军令司正需要你这等人才,相信你定能在此大展拳脚!” 朱重八闻言,心中却是一凛。 他不过做到统率千余人的镇抚使,在动辄数万大军交锋的战场上,实在算不得“统率过大军”。 如今,红旗营势头正猛,军队不断扩编,中高层军官的职位向来是“位置等人”,统兵人才极为宝贵,轻易不会将有过带兵经验的大将之才,放入军令司这等幕僚机构。 其实,除了最初的朴道人、王宗道等人,军令司后来的参谋,确实大多从军中选拔,至少需要有队率以上的带兵经验方能入围。 但像他这样当过实权镇抚使,统兵打过硬仗,又转而进入军令司做参谋的,还真是头一个。 这一刻,朱重八终于隐隐触摸到石山将他调入此地的深意——石元帅并非要彻底闲置他,而是真的要换个方式“用”他! 至少,没有将他当作一枚无用的弃子。 想通此节,朱重八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也有对前途未卜的茫然,更有一丝对石元帅心胸难以猜度的敬畏。 迎着朴道人期许的目光,朱重八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赶紧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不敢当军师谬赞!属下戴罪之身,蒙元帅与军师不弃,给予戴罪立功之机,已是再造之恩。属下定当竭尽全力,钻研本职,尽快熟悉新职司,绝不敢辜负元帅大恩与军师厚望!” “好!” 朴道人近距离跟随石山,执掌军令司日久,早已养成雷厉风行、注重实效的习惯,见朱重八态度恭谨,神情不似作伪,便不再多言,扭头对赵庸吩咐道: “重八就分到你们作战科。赵参军,你要好生带他,让他尽快熟悉科内事务。” “卑职明白!”赵庸肃然应命。 他虽然也疑惑元帅为何会将一个刚受了军法严惩的军官塞进军令司这等核心部门,但以他对元帅行事风格的了解,石山做事从来有始有终,既将人放在这里,必定后续还有关注。自是不敢懈怠,郑重表态道: “请军师放心,属下定会用心帮教,让重八尽快上手,不负元帅与军师所托!” 离开朴道人签押房那略显压抑的环境,赵庸领着朱重八穿过一条回廊,走向作战科的公房。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响和低沉的讨论声。 二人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公房,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塑造得极为精细。 四周墙壁上,则挂满了各种尺寸、各种比例的舆图,有些描绘宏观大势,有些则精细到一县一乡的地形地貌。乍一看,此处不像衙署公房,倒像个大军统帅的作战指挥室。 房内还有四名参谋人员,各司其职。 有一人正以左手飞快地拨弄算盘,眉头紧锁,右手上的炭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有一人则对照着墙上的舆图,手指划过一道道山川河流,低声自言自语,推敲着某个方案的可行性; 还有两人正在沙盘旁,一边移动代表军队的小旗,一边激烈却不失条理地争论着什么。 见到赵庸带着一个陌生面孔进来,四人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二人点头致意。 他们的目光在朱重八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但很快就又重新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和紧迫的气息。 赵庸想到朱重八的出身经历,又想到作战科的职司,问道: “重八,你可通晓珠算?” 朱重八自幼家贫,很小就给人放牛割草,食不果腹,自是没机会识字算术。 后来出家为僧,也是四处云游乞食,虽凭着天资聪颖和毅力,认得了一些字,投军后有先生教导,识字更多,但珠算这等需要专门学习,且颇费时日的技能,他却从未有机会接触。 朱重八脸上微露赧色,但回答得却十分干脆: “回参军,属下不会。但俺能学!定能很快学会!” “嗯。” 赵庸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的正式职务是“作战参军”,负责主持作战科日常业务,与朱重八现在任命的“参谋”之职不同,责任更重。他对朱重八的态度还算满意,便多解释了几句: “我作战科的职司,主要是依据元帅的战略意图,制定并协调实施具体的作战计划。 大军一动,牵涉无数。粮草辎重每日消耗几何?我军各部在不同地形下的日行军能力如何?敌军可能的增援路线和抵达时间?等等这些,都不能凭感觉凭空想象,必须有详实的数据作为支撑。” 这一套讲究“数据支撑”的理论,甚至“数据支撑”这个词本身,都出自石元帅。 朴道人和赵庸等人,也只是在元帅的指导下,初步搭建起了军令司的框架,距离元帅所要求的“高效、精准、专业”的参谋班子还差得很远。 就以最简单的各部行军能力为例,其中涉及到的变量就极为复杂:地形、道路状况、天气、水源分布、后勤补给线的长度与安全、敌情干扰等等。 而且,这些变量并非孤立存在,还会随着军队规模的大小、行军距离的长短而发生剧烈变化。 很简单的道理:一口泉眼能满足两百人马饮用,却绝对无法满足三千人马的需求; 一条宽阔的河流,百余人随处找个私渡,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涉渡过去。但对拥有大量辎重车马的十万大军来说,就需要费数日架设浮桥的天堑,若是敌军在关键节点布下重兵,甚至只能望河兴叹。 之前的几次大战,军令司都尝试制定了详尽的作战方案,比起以往全靠主帅个人经验和直觉来决策,已经是巨大的进步,石山也对此给予了鼓励。 但方案在实际执行中,还是出现了诸多预料之外的纰漏。 好在元帅并未批评作战科众人,战后,石山还会亲自与朴道人、赵庸等参谋一起复盘,研究改进之法。 军队毕竟不是冰冷的机器,各营、各镇、各卫的战斗力、执行力、行军速度,因主官性格、部队成分、训练程度等变量而差异巨大。 即便同一个营,换了不同的指挥使,其表现也可能大相径庭。 军令司最初尝试量化这些数据时,不得不预留极大的冗余量,导致方案往往偏于保守。 结果便是,迄今为止,军令司提供的作战方案,大多仍只能起到“重要参考”作用,还远未能达到如臂使指、精准指导大军行动的程度。 从这方面来看,石山将朱重八这样有实际带兵经验,且展现出相当高军事天赋的军官,调入军令司,放在朴道人麾下磨练,确实是为了加强军令司,尤其是作战科的专业力量添砖加瓦。 而朱重八在亲眼见识了作战科这般忙碌而专业的景象后,也意识到这里绝非什么清闲的养老之地,而是真正关乎大军胜负的中枢神经。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乃至出人头地,就必须沉下心来,认真钻研包括珠算、后勤计算、地形分析等等专业知识在内的全套新学问。 赵庸很快就给朱重八布置了第一项任务。他走到一张靠墙摆放的公案前,指了指上面堆迭的一摞文件,道: “这张公案日后便归你使用。明日我会安排书吏教你珠算基础。今日,你便先熟悉一下近期的军情动向。” 朱重八依言走到案前,心中仍觉有些恍惚。 就在今天早晨,他还在军法司那阴冷的监牢里,等待着曾兴的最终判决,想象着终结自己性命的,究竟是一条麻绳,还是一把鬼头刀。 岂料短短几个时辰之后,他不仅重获自由,更摇身一变,进入了核心机密的军令司,并且能接触到这些往日在他担任镇抚使时都无缘得见,更高层次的军情资料。 这命运的急剧转折,让他如同身处梦境之中。 好在朱重八心志坚毅远超常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肃然道: “谢赵参军提点!属下遵命!” 赵庸本人案头还堆积着大量待处理的文书,今日为了接引朱重八已耽误了不少时间,见他已进入状态,便点点头,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朱重八在案后坐下,这才仔细打量桌上的文件。 只见每份文件的左上角,都用朱墨清晰地标注着“密”字以及编号。封面上还贴着签条,写着借阅缘由为“新入职参谋朱重八熟悉军情”,审批人赫然是“军师朴”,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他猜测这些文件恐怕只是暂借给他阅览,阅后还需及时归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屏息凝神地翻阅起来。 刚看到第一份情报的来源,朱重八的心跳便猛地漏了一拍——那情报竟来自于遥远的荆湖地区,徐宋政权的控制区! 他此前官至镇抚使,级别已然不低,但仍只是听命行事的“战将”,平日最多接触到的,只是诸如某片区域大概有多少敌军的“战役级”情报。 就这,还是经过军令司分析整理后的情报结论。 在朱重八原本的朴素认知里,石元帅肯定能掌握更大范围的敌情,但大抵也脱不开“为当前战事服务”这个“战役级”情报范畴。 而眼前这些相对比较粗糙的原始情报,却彻底颠覆了他的想象。他猛然记起,石山在以往给晋升军官授课和军议中,曾多次提及的一个词——“战略”。 一瞬间,许多先前无法理解的谜团,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了! 去年,石元帅在徐州城外大破元廷十万大军,声震天下。 当时红旗营上下群情激昂,很多人以为元帅要趁势席卷江北,进一步扩大地盘,甚至北伐大都。 但石山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见好就收”,甚至主动与元廷方面接触,放出“和谈”风声。当时不少老兄弟,包括他朱重八在内,私下都颇感疑惑,一些人还觉得元帅有些保守了。 还有,红旗营大军渡江之后,元廷方面的反应也显得极为迟钝和混乱,未能在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的反扑,红旗营连下五城,江浙行省元军都仿佛蒸发了一般。 彼时,朱重八虽然感觉庆幸,却只是将其归功于石山的“运气”和元廷的“无能”。 直到此刻,看到这些来自千里之外,与当前江东战事并无直接关联的情报,朱重八才豁然开朗! 这就是“战略”! 石元帅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一城一地,甚至超越了江南一隅。 他通过这套庞大的情报体系,牢牢掌握着天下大势的脉搏,精准抓住元军主力深陷于荆湖的战略窗口期,才能在江南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这不是运气,而是“战略级”情报支撑的战略谋划! 想通了这一点,朱重八在惊叹之余,后背也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石元帅能将这套情报体系用于洞察天下,难道就不能用于监察内部?自己当初在麾下安插私人之事,自以为做得隐秘,会不会早就……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连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手中的情报上,仿佛只有通过这些冰冷的文字,才能暂时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恐惧。 这些情报时效都很新,但多是未经加工的原始材料。 关于元军围剿徐宋政权的情报就有近二十份,来源也五八门: 有过路行商的口述,有市井之间的流言,有从战乱地区逃难而来的百姓叙述,甚至还有军情科安插的谍报人员从元军低级军官口中套取的消息…… 来源如此复杂,内容自然不可避免的互相矛盾,导致真假难辨。 关于元军和徐宋军队的实际战线,不同情报就给出了好几个版本。 最悲观的版本显示,徐宋政权除了沔阳府和中兴路(治所江陵)还剩下三座孤城在苦苦支撑外,其余占领区早已全部沦陷,元军主力已合围徐宋国都蕲水县城,徐寿辉败亡恐在月余之内。 另一份情报则显示,从江浙行省调去的东路元军,在蕲春城下再次遭遇挫败,大军久攻坚城不克,士卒疲敝不堪,士气极度低落,已有逃兵现象出现。 还有情报详细描述了南路元军(湖广行省兵马)与徐宋军队在武昌府治所江夏城的惨烈拉锯战,声称双方在此地反复争夺数月之久,城墙几度易手,城外血流成河。 朱重八猜测,朴道人将这些原始情报给他看,多半存了考验自己情报分析能力的意思。 他看得极为认真,不时起身,对照墙上那幅巨大的荆湖地区舆图,将一条条信息在地图上比划出来,交叉比对,试图从这些相互矛盾、零碎混乱的信息中,剥离出迷雾背后真实的战线轮廓。 朱重八全神贯注,以至于忘了时间流逝。直到初步得出一个相对模糊但逻辑自洽的结论后,他才继续翻阅下面的文件。 徐宋政权的情报下面,是关于江北张士诚所部的最新动向。 朱重八这才知晓,此人竟已攻占了泰州、如皋、高邮、宝应、盐城等五座城池,势力大涨,甚至已经建国称王,如今正率大军猛攻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兵锋极盛。 再往下,则是关于刘福通所部的零星信息。 情报显示,这支早已沉寂多时的红巾军残部,最近突然活跃起来,正在围攻汝宁府治所汝阳县。 由于缺乏前置情报支撑,朱重八并不清楚刘福通所部如今实力如何。 但此人能在元廷统治腹地突然发起攻势,并且有能力围攻府城,那至少说明一件事——元军在江北地区的兵力部署出现了巨大空虚! 朱重八将所有这些信息在脑中不断回放、拼接、比对,天下抗元形势的宏大图卷,第一次在他面前朦胧地缓缓展开。 他尝试着跳出自己过去作为一镇抚使的视角,努力站在石山的高度,去分析元廷中枢在面临这四处烽火的局势时,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以及这其中可供红旗营利用的战略机遇。 朱重八完全沉浸其中,已经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一个声音将他惊醒。 “重八,看得如何了?” 赵庸不知何时已忙完手头的事,来到他的案前。 朱重八猛地回神,连忙起身: “回参军,属下已经大致看完了。” 赵庸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朱重八。见他自始至终全神贯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对照地图,状态投入,并非装模作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待,问道: “哦?可有什么收获和见解?” 朱重八的收获确实很大,对天下大势有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宏观认识,尽管还很模糊。 但具体到情报分析本身,无论是徐寿辉、张士诚还是刘福通方向,他都只能梳理出大致的脉络,细节仍是一片模糊。他不想就这样泛泛而谈交差了事,让赵庸觉得自己徒有虚名。 朱重八的脑子飞快转动。自己之所以能看到这些高度机密的情报,必然是得到了石元帅的指示。石元帅肯定更早、更全面地掌握了这些情况。 那么,以元帅那双洞悉全局的慧眼,必然会采取相应的军事行动,以利用这难得的战略机遇。江宁城刚刚攻克不久,大军才完成休整,即将再次出征。 之前的行动,显然不可能是在江南。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应天府及周边地区舆图,视线迅速北移,越过滔滔长江,落在江北那片土地上。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试探: “赵参军!我军近期……在江北,是否已有动作?” 赵庸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抚掌笑道: “好!果然没让元帅和军师看错!嗅觉敏锐,能见微知著!” 他不再卖关子,从怀中取出一份墨迹犹新的文书,递给朱重八: “看看这个吧,昨日晚间才送到的战报!” 朱重八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只见战报抬头清晰地写着: “五月二十二日,云先登破城,镇朔卫已克真州治所扬子县(后世仪征县)!” (本章完) 第260章 取扬州力拒士诚 第260章 取扬州力拒士诚 长江南岸,自应天府至松江府(后世上海市)一带,元廷共设置了三路两府一州,行政区域交错;而对岸的江北,则是几乎囊括了整个淮东精华之地的扬州路。 两地虽因一水之隔,分属江南、江北,但千百年来的经济联系、人员往来、军事布防,早已将它们紧密编织在一起,如同一体两翼。 而承载这一切的,正是横亘东西,奔流不息的长江。江面上,帆樯如林,舳舻相接,航运之利,冠绝天下,方能将两地连为一个整体。 曾几何时,红旗营水师力量弱小,只能龟缩于巢湖一隅,船小兵寡,连庐州路靠近长江的无为州、和州等地都无法有效防御。 而元军则能凭借长江航道来去自如,动辄运送小股兵马登陆袭扰,严重影响了红旗营对沿江地区的整合。 正因如此,石山彼时才会“以打促和”,在拿下真州辖县六合县,前锋兵临瓜步镇后,顺势接受元廷的“和谈”建议,放弃了进一步攻打真州治所扬子县(后世仪征县)的计划。 他深知像扬子县这等控扼长江渡口的重镇,若无强大的水师掌握江防,即便侥幸攻下,也根本无法稳固据守,反而会分散宝贵的兵力,陷入无休止的防御战。 但时移世易,如今的红旗营不仅攻占了当涂和应天府全境,在江南站稳了脚跟,水师更是于夹江一战全歼元廷水军主力,彻底掌握了长江下游的制江权。 长江下游航道之利,已尽在石山之手。 他已经有了全取浙北地区的计划,自不会放弃与浙北本是一体的扬州,坐视野心勃勃的张士诚独吞扬州路这块人口稠密,盐利丰厚的肥肉。 而失去了长江控制权的元军,在沿江据点面前,就如同被拔掉了牙的老虎。 傅友德率领的镇朔卫在水师配合下,自西向东横扫而来,兵锋所向,元军驻守的瓜步镇、真州(扬子县)等地,都是数日而下,此刻正向淮南行省治所扬州进军。 至于攻占真州、扬州后,是否会激化与张士诚的矛盾,石山心中早有定论——张士诚此人,才占据泰州、高邮等五城,便迫不及待地建国“周”,号“诚王”,其野心勃勃,昭然若揭。 这个新生的“张周”政权,与正处于高速扩张期的红旗营,利益冲突是结构性的,迟早必有一战。 更重要的是,淮东地区虽以盐场著称,富甲一方,但农业基础相对薄弱,产粮有限。 按照张士诚那种毫无节制,只求数量的“爆兵”模式,即便元廷暂时无力讨伐其部,“张周”政权恐怕也支撑不了两年,必然会因粮食危机而向外扩张,富庶的浙北地区顺理成章的是其首选目标。 石山的战略布局,从一开始就极具前瞻性:先据淮西,再图谋吞并浙北。这等于在张士诚的扩张路线上,提前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堵死了“张周”政权可能做大的路线。 当然,眼下元廷仍是各路义军共同的大敌。 在元军主力尚未被彻底消灭的情况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抗元力量,方是明智之举。只要张士诚不主动挑起争端,石山自然也不会张士诚全面对立。 红旗营此次对扬州路的攻略,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巩固江防,将长江天堑真正变为内河。 因此,行动范围将严格限制在元军控制区,只夺取关键节点城池,绝不会主动进攻目前由“张周”政权控制的泰州、如皋等地。 但若是张士诚利令智昏,看不清大势,悍然率先对红旗营发动攻击,那么石山也毫不畏惧。 掌握着制江权,又控制了扬州这个江北战略支点,无论是溯运河而上攻击“张周”政权的腹地,还是依托坚城进行防御,红旗营都可立于不败之地。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促使石山下定决心,必须尽快拿下扬州路——最新的情报显示,元廷已经再次命令江浙行省派官员前往台州路,接触方国珍。 其目的,不言自明。 元廷似乎终于意识到红旗营的崛起之势,已难以单纯靠军事手段将其遏制。 脱脱等人采取了务实的策略:暂时放弃短期内注定无法恢复的运河漕运,企图赶在红旗营吞并整个浙北菁华区之前,利用海运完成一波“南粮北运”,以解北方饥荒和军队缺粮的燃眉之急。 为此,他们不惜对屡降屡叛、难以驾驭的方国珍做出巨大让步。 不过,此时已是农历五月份,东南沿海的台风季节即将来临。 在这个时节进行长途海运,无异于一场豪赌。以方国珍那种海盗出身,极度重视自身实力的谨慎性格,绝不可能为了给元廷续命,而将自己赖以生存的船队和精锐手下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中。 元廷方面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此举更深的用意,恐怕还是以浙北地区部分利益为诱饵,换取方国珍在侧翼对红旗营进行牵制,以求拖延石山攻下并整合浙北菁华区的步伐。 纵横捭阖之道,元廷会用,石山更是此中高手。 元廷想用自己注定保不住的利益,换取方国珍这个额外助力;石山同样可以开出空头支票,用暂时还不属于自己的利益,来稳住这个并无资格与自己争夺天下,但捣乱能力一流的大海寇。 至于方国珍在吃了元廷的好处,又拿了石山的许诺之后,究竟会信守对哪一方的承诺? 相信此人的承诺,那才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石山根本不需要方国珍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一边。他只需要方国珍“正常发挥”——即秉承其首鼠两端、待价而沽的本性,在元廷和红旗营之间继续摇摆不定就够了。 只要方国珍不能全力配合元廷给自己捣乱,对石山而言,就是战略上的胜利。 红旗营攻占和彻底消化情况复杂的浙北地区,需要时间;组建一支能够驰骋东海,足以压制甚至消灭方国珍的水师,更需要时间。 在具备彻底解决方国珍所部的实力之前,石山并不介意与方国珍虚与委蛇,进行一番利益交换。 事实上,在攻下江宁城后不久,他就已经派遣宣曹掾夏煜秘密前往台州路,与方国珍进行接触了。 石山很清楚,彻底收拾方国珍,注定是一个“剿抚并用”,且以稳固自身统治根基,重建沿海基层政权和组织为主的漫长过程,急不得。 相比之下,对付发展空间已被红旗营战略锁死的张士诚,就要直接得多。 元廷去年才设置的淮南行省,到现在基本只剩下了治所扬州这个空壳子了。 石山此前虽然屡次击败淮南元军,行动上却非常克制,他很清楚红旗营每个阶段的统治极限,只占据自己能稳定控制的地盘,绝不盲目扩张。 此举,给了淮南元军喘息之机,使得扬州不至于被削弱到一吹就倒,也让张士诚在泰州站稳脚跟后,放弃攻打近在咫尺的扬州,转而北上攻打兴化、高邮等地。 现在,便是石山收取这些长远投资“利息”的时候了。 …… 江宁城,红旗营元帅府。 官厅之内,户曹知事李善长带着户曹掾李端等人,刚刚做完关于江宁府田亩清查抽检工作的详细汇报,躬身退了出去。 石山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官厅外,亲卫队率彭早柱领着一名身着陈旧元朝官服,神色颇为复杂的中年男子,正静候元帅传见。李善长出门时,与彭早柱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示意元帅此刻得闲。 彭早柱会意,整了整衣甲,迈步入内,朗声道: “元帅,元廷淮南行省参政赵琏已经带到。” “让他进来。”石山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自去年十月起,元廷为了集中力量进剿当时势头正盛的徐寿辉,屡次派遣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作为使者,前往合肥与石山接触,试图“招安”红旗营,以求稳住江淮局势。 石山彼时也需要时间整训军队,筹备渡江大战,双方可谓一拍即合,各怀鬼胎。 赵琏在其中居中斡旋,确实为彼此都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最终,还是石山棋高一着。 他抓住元军主力被徐寿辉所部牢牢拖在荆湖地区的战略窗口期,毅然挥师渡江。而这位再次奉命前往合肥传达元廷最新旨意的赵参政,则很不巧地撞上了枪口,被石山顺势软禁了起来。 这一软禁,便是两个多月。 好在石山还想利用赵琏的剩余价值,生活上并未苛待此人,还许他随军观察红旗营行动。 在这两个月里,赵琏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又像一个被强迫的见证者,亲眼看着红旗营大军如何势如破竹地攻克天险采石矶,席卷当涂和应天府; 又如何通过高效的组织,严厉的军纪,以及抢险救灾、正税免捐、重新分配(部分)田地等一系列实实在在的举措,迅速安抚占领区民心,在江南这片土地上扎下深根。 真正的聪明人,往往具备“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敏锐。越是近距离观察石山其人和红旗营的运作,赵琏内心深处那种“大元将亡,新朝当立”的预感就越是强烈。 尽管出于士大夫的忠君思想和个人气节,他依然不可能投降石山,但其人的心态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急剧变化。 至少,对石山的敌意和轻视,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畏和审视。 此刻,赵琏步入官厅,虽然仍倔强地穿着元朝官服,神色间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倨傲和惶恐。他主动朝石山拱手,行了一个平辈之礼,语气干涩地开口道: “石元帅。” 石山颔首微笑,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近赵琏,态度显得颇为随意,仿佛接待一位故友,而非对待落到自己手中的俘虏。 “赵参政随石某漂泊两月有余,是否想念扬州城中的亲眷?” 赵琏出身汴梁府钧州(治所阳翟县)的望族阳翟赵氏,他赴动荡不休的扬州任职,自不会携带正妻家小,只带了一名小妾随身伺候,算不得“亲眷”,此刻身陷囹圄,更不会想念。 但石山这番话,本就不是真的关心赵琏家事。 赵琏当即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微变,果断拒绝道: “元帅若是欲要遣本官回扬州劝说同僚归降,还请免开尊口!当日出使被你扣下,本官未能以身殉国,已经是愧对朝廷,愧对先祖。若再行此悖逆之事,本官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石山已经摸透赵琏的秉性,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转而问道: “参政被软禁日久,想必对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颇为关切吧?” 赵琏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明知道石山不会告诉他什么好消息,但被隔绝信息这么久,那种对时局的焦虑和渴望了解真相的本能,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道: “元帅若是愿意告知,本官自当洗耳恭听。” “荆湖那边,徐寿辉和元军杀得难解难分,具体情况,我就不多赘述了。你若是愿意回到扬州,自然能知道最新战报。” 石山仿佛笃定赵琏一定会回去,先卖了个关子,激起赵琏的兴趣。然后话锋一转,道: “不过,有件新鲜事,参政还不知晓。那张士诚在攻陷高邮后,又拿下了宝应县,如今已在高邮建国号‘周’,自称‘诚王’了! 哈哈哈,区区五座城池,便敢称王,还是莫名其妙的‘诚王’,当真有趣得紧!” 赵琏自是听出了石山笑声中的嘲讽之意,但他更震惊于张士诚的胆大妄为。此獠恐怕会是下一个徐寿辉,如此行径,无疑是在挑战元廷的底线,必将招致疯狂的反扑。 反观眼前的石山,实力已经远胜张、徐二人,却至今未称王称帝,这份沉稳和心机,让他越发感到深不可测。 赵琏鬼使神差地,一个压抑已久的疑问脱口而出: “张士诚都已称王……却不知,石元帅准备何时践祚?” 石山闻言,目光倏地锐利起来,似笑非笑地看向赵琏,调侃道: “哦?赵参政也想劝进?” 赵琏顿时意识到失言,心中暗骂自己糊涂,怎可问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无论是对元廷还是对石山,这个话题都极为敏感)。他连忙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强行转移话题: “张士诚纵能猖獗一时又如何?扬州乃是淮南行省治所,城高池深,岂是此等草寇能够轻易觊觎的?” “是吗?” 石山见赵琏还在自欺欺人,便不再迂回,直接点破道: “却不知,城高池深的扬州城比之江宁城,又如何?” 扬州确实是淮东第一大城,城墙周长一千七百五十七丈(约合十二里),堪称雄城。但若与周长超过二十里,且依托山水险要而建,又经过历代加固的江宁城相比,便相形见绌了。 红旗营能在赵琏的见证下轻松攻破江宁,那么攻打防御体系远不如江宁的扬州,只会更加容易。 石山这番话,几乎是挑明了红旗营下一步就要攻取扬州。 赵琏顿时脸色发白,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话语中带着一丝“好心”提醒的意味: “元帅既已率主力渡江,志在江南,又怎能三心二意,再图江北?岂不闻贪多嚼不烂之理?” 石山却已懒得再与赵琏打机锋,神色一肃,挑明道: “如今自庐州路以东,直至松江府,长江之上,已无蒙元水军片帆!此番率军东进扬州的,也并非我渡江主力,只是石某留守江北的一支偏师而已。 就在两日前,我军偏师已经攻克真州。扬州,此时已成孤城一座!” “什么?!” 赵琏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尽褪。 被软禁的这些日子,他反复复盘石山的崛起之路,深知此人谋定而后动,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红旗营偏师已然东进,并攻克了真州这个扬州西门户,那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扬州城……危矣! 但仅仅过了数息,一股莫名的释然感又涌上赵琏的心头。 他都已经被软禁了这么久,朝廷恐怕早就任命了新的淮南行省参政,扬州城是破是守,与他这个“前参政”还有何干系?他又何必再为注定要沦陷的城池操心? 想到这里,赵琏竟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语气也淡漠下来: “元帅既有必胜把握攻下扬州,自取便是了。这等军国大事,又何须说与本官这阶下之囚听?” 石山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赵琏内心的挣扎和自我欺骗。 他毫不怀疑傅友德有能力攻下扬州,但扬州不比江宁,没法先控制外围,再慢慢攻城。此城地处要冲,离张士诚控制的泰州和高邮两城都很近。 战事一旦迁延,引来张士诚觊觎,局势就会变得很复杂。 红旗营主力要用于攻略更为富庶也更关键的浙北地区,在扬州方向不可能投入过多兵力,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最好能在张士诚反应过来之前,就尘埃落定。 而眼前这位元廷淮南行省参政赵琏,便是实现“速战速决”的关键钥匙。 此人有效忠元廷之心,但并非死硬之辈。 此前数次“招安”折腾,以及这次长达两个月的软禁,尤其是亲眼目睹红旗营的强大和高效,早已悄然磨蚀了赵琏的殉国之志,动摇了他对元廷的忠诚和信心。 赵琏的心理防线,其实早已被突破,只差最后临门一脚,有人去点破那层窗户纸。 石山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琏,道: “正因为扬州必破,石某不愿见到阖城官民惨遭战火涂炭,徒增伤亡。故想请参政返回城中,为我军——‘示以祸福’!” “示以祸福”四个字,石山刻意加重了语气。 赵琏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石山,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因为,这“示以祸福”四字,恰恰击中了他内心,勾连起阳翟赵氏的家族发迹史! 阳翟赵氏耕读传家,虽为地方大族,但在其祖父赵宏伟之前,族内并未出过显赫高官。 家族的转折点,正是在蒙元灭宋之际! 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元军统帅宋都率大军南下攻宋,赵琏的祖父赵宏伟当时还是一介布衣,却敏锐地捕捉到时机,主动致信宋都,慷慨陈词,分析时局。 宋都非常赏识赵宏伟的才能,命其率军攻取江西临江。 赵宏伟不负所托,一路势如破竹,先后击败宋军将领管忠节、邹超,兵临吉州城下。 其人攻下吉州城采用的策略,正是“示以祸福”——即向守城宋官剖析利害,陈明抵抗则城破人亡,投降则保全性命富贵的结果,最终成功劝降了吉州知州周天骥,兵不血刃拿下吉州。 此役之后,赵宏伟被任命为吉州参佐官,由此踏上仕途,最终官至江南行台侍御史,奠定了阳翟赵氏如今的显赫地位。 赵宏伟直到泰定三年(公元1326年)才去世,这段家族发迹史,赵琏自然耳熟能详。 阳翟赵氏乃是大族,石山能派人打探到这些信息,并不奇怪。但石山在此刻此地,用这种语气重提“示以祸福”四字,其用意之深,对赵琏内心的冲击之巨,无以复加! 历史仿佛是一个轮回。 同样是改朝换代的前夜,同样是兵临城下的危局,同样是“示以祸福”的选择……他赵琏,是应该效仿祖父当年的“明智”之举,为家族在新朝谋取一份新的富贵起点? 还是应该坚守那份早已被现实磨损得千疮百孔的忠君气节,陪着注定要倾覆的旧王朝一起殉葬,并同时埋葬家族的未来? 官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赵琏粗重的呼吸声。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石山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却充满压力。 良久,赵琏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沙哑而艰涩,几乎微不可闻: “……元帅……可否……派人前往阳翟,为在下……接来家小?” 成了! 石山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既然能查到赵琏的家族背景,自然早有安排人手关注其家小情况。当即爽快应道: “伯器(赵琏表字)兄放心!只需你手书一封,半月左右,定让你家小平安抵达江宁,保你阖家团圆!” (本章完) 今天没更新,请勿等 今天没更新,请勿等 今天忙到现在才下班,肩周很不舒服,就不码字了。 最近有书友嫌更新少。 不是我不想多更,上个月有时间,日更万字以上,这段时间(到十一月份之前)非常忙,维持日更6000已经是极限。 9月11日专门发单章解释过此事,不知道催更的书友是没看,还是故意装作没看到。 本书没什么流量,不赚钱。 作者每日忙完工作,已经很疲惫,坚持深夜码字,是因为真想讲好这个故事。 作者凭良心码字,也希望书友多鼓励。毕竟,收到的正反馈,确实能提高创作效率。 (本章完) 第261章 乱世宗族墙头草 第261章 乱世宗族墙头草 “红,红旗贼来了!” 镇江路丹阳县,西城墙上一阵骚动。 尽管守军心里都清楚,巨寇石山已经率主力渡江南下,就绝不会满足于只占据一个集庆路。待其攻下江宁城后,必然会继续挥师东进,攻入富庶的浙北菁华之地。 而位于句容县正东的镇江路丹阳县,便是首当其冲。 可当红旗营兵马出现在丹阳县西郊的原野上时,城墙上的守军还是忍不住惊惶失措,失声尖叫起来。 “快!快去请宗长过来!”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汉子,脸色煞白,推搡着身旁的年轻子弟,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堂堂大元王朝治下的县城,此刻负责统军守城的既不是朝廷任命的达鲁赤和县尹,也非那些有官府背书,正式册封了虚衔的“义兵”万户、千户,而是颇具地方宗族色彩的“宗长”。 这情形乍看颇为古怪,实则正是当前浙北地区元廷统治极度衰弱的无奈现状缩影。 天下大势如同棋局,执棋者每落下一枚棋子,都必然会引动整个棋局随之变化。 石山自脱离徐州红巾军独立发展以来,便率红旗营一路向南,高歌猛进。 红旗营先取濠州,再夺滁州,继而全取庐州路,拿下了长江北岸拥有重要渡口的和州与无为州,石山欲要渡江南下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元廷虽然先后被刘福通、徐寿辉、芝麻李等部起义军拖住了大量兵力,一直未能腾出手来,大举进剿快速崛起的红旗营,但对石山的防范却从未松懈过。 在江北,元廷设立了淮南行省,总揽剿灭红旗营诸般事宜。 在江南,元廷则着力加强与庐州路、扬州路(滁州为扬州路辖州)一江之隔的江浙行省统治力量,设立了“双平章”。 当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率领江浙元军主力西进荆湖,参与围剿徐寿辉所部红巾军时,后方军政要务便由另一位平章政事庆童主持(庆童是蒙古人,康里氏,并非姓庆)。 徐宋大军一年前才大闹江南,从武昌府一路打江浙行省,彭莹玉、项普略所部联军更是经徽州路攻入杭州路,攻破了江浙行省治所杭州城,给该行省官员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因此,当得知石山率领红旗营主力渡江,猛攻采石矶的紧急军情后,庆童立刻意识到又一个比徐寿辉更可怕的对手来了。 他急忙调动江浙行省南部诸路的兵马向杭州路集结,以拱卫行省治所。 同时,庆童还派遣以参知政事董抟霄火速赶往徽州路,整合该路地主武装,镇压境内此起彼伏的动乱,阻止红旗营大军南下, 并期望董抟霄能在稳定徽州路形势后,趁红旗营大举东进时,伺机抄其后路,以减轻杭州路元军正面承受的压力。 不过,徽州路本地的元军兵力也极为空虚,否则当地才平灭不久的起义也不会呈死灰复燃之势。 董抟霄虽然屡次镇压起义军有功,却没有撒豆成兵的仙法。其人抵达徽州后,首要任务是编练一支可战之军,此事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暂时肯定指望不上他率军能威胁石山的后路。 反观石山这边,进军速度却快得惊人。庆童派往浙南调兵的使者还在路途之上,江宁方面就传来了红旗营连克采石矶、当涂县,并已大举攻入集庆路的紧急军报。 庆童害怕去年杭州失陷的故事再次重演,火速命令平江路(后世苏州)派出三千兵马西进集庆路,意图加强句容县的防御,堵住红旗营东进的通道。 若有可能,甚至希望其能伺机歼灭红旗营一部,挫其锐气。 岂料,战局演变之快,远远超出了庆童最坏的预计。 平江路元军尚未赶到句容县,该城就被红旗营威武卫攻克。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牢记自身任务,亲率部分兵马接收城池,派出以仇成为首的四镇兵马,迎头痛击这支送上门来的元军。 结果毫无悬念,平江路元军遭遇惨败,仅有不足四百残兵逃回丹阳县——这还是因为王弼意在先牢固控制句容县,担心元军实施诱敌之计,严令仇成等人不得越境追击的结果。 这次失败的反击,让庆童真切地见识了红旗营战斗力的强悍。 战后,他害怕本就有限的兵力会被石山逐个击破,不敢再层层设防,转而收缩防线,仅在少数关键节点驻扎重兵。 丹阳县紧邻句容,城小墙矮,又无险要地势可守,注定难以抵挡红旗营的兵锋,因此很自然地被庆童战略性地放弃了。 但此城乃大运河节点,他也没有将丹阳县拱手让给石山,而是采取了另一种策略:授权丹阳县主簿、镇江史氏宗长史舜安“权知城守事”,负责组织乡勇守城拒敌。 史舜安在当地以“通经史、善谋略”闻名,他之所以敢接下这个看似必败的任务,除了自身颇具野心和胆略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其深厚的宗族背景。 ——镇江史氏乃是与昔日江宁陈氏齐名的豪强大族,在丹阳县乃至整个镇江路都拥有庞大田产和众多族人。事关宗族根本利益,史氏子弟往往能爆发出很强的凝聚力,并不惧怕一般的流寇暴民。 事实上,这并不是史舜安第一次统领宗族子弟守卫丹阳县城。 去年八月,彭莹玉、项普略联军在杭州路受挫后,主力退回徽州路,还有一部人马被打散,向北进入湖州路,随后转战平江路、镇江路等地。 彼时,丹阳县兵力空虚,无力抵御这股起义军,县尹亲自登门,恳请史舜安率领乡勇入城协防。 史舜安早已响应元廷号召兴办团练,麾下有宗族子弟和依附庄客三千余人,号称“史氏子弟兵”。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既能“报效朝廷”,又能极大提升宗族声望和对地方实际控制力的机会。 史舜安采取了“固守坚城,袭扰粮道”的策略,成功挡住了徐宋起义军残部的连续进攻,保住了丹阳县城。随后更联合符葆、张德等镇江路其他地主武装,合力剿灭了这支穷途末路的起义军。 战后,史舜安将自己的用兵心得著成《兵策》一书,在士绅阶层中传阅,名声大噪。 因此战过程中,有近千丹阳本地贫民投靠了起义军,并引军攻打史氏寨堡,触怒了史舜安。他下令将最后投降的近三千起义军全部斩杀,将其尸首垒成“京观”,用以震慑敢于反抗的“贱民”。 此举若是换成起义军来做,肯定是罄竹难书的暴行。 但史舜安做了,反而能在急于平灭乱贼的地主士绅和元廷官员中赢得“果决刚毅”的巨大声望。 江浙行省更是大力宣扬史舜安的“功绩”,正式任命他为丹阳县主簿(丹阳为“中”县,不设县丞,主簿即为佐贰官,权力不小)。 庆童此番之所以放心将丹阳县交给史舜安,正是认定他已与起义军结下血海深仇,自断退路,绝不会轻易向同是“贼寇”出身的石山投降——尽管红旗营与徐宋红巾军并不是一路人马。 不过,史舜安也不是很惧怕石山。 他其实认真研究过石山,认为红旗营虽强,攻拔城池的速度却不比去年强势崛起的徐宋红巾军快多少。 史氏子弟兵去年能击败徐宋兵马,今年即便不能战胜石山,至少也能凭借城池给予其部重创,届时便有了与之讨价还价的资本,或可保住大部分宗族利益。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红旗营,绝不是去年那支已经穷途末路的彭项联军残部可比。 最先抵达丹阳城下的,是威武卫的斥候轻骑,仅有百余人。他们的任务是清扫战场外围,驱逐守军派出的哨探,屏蔽战场信息。 主力人马还在远处,队伍拖得很长,仅能从其扬起的烟尘和旗帜,判断其规模极为庞大。 而比红旗营军队规模更让城头守军心惊的,则是红旗营在行军、展开、列阵过程中所展现出严整、高效和沉默的压迫感。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一种冰冷的的推进,仿佛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有序运转。 史氏子弟兵确实有较强的宗族凝聚力,但他们并非悍不畏死的职业精兵。 面对城下这支明显与以往对手截然不同的军队,即便是最坚定的宗族统兵头目,心底也忍不住开始打鼓,握着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史舜安在长子史良祖和几名族中核心子弟的簇拥下,匆匆登上西城墙。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身着锦袍,并未着甲,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 史良祖紧随其侧,脸色凝重,小声提醒道: “大人,这些红旗贼军容严整,进退有度,怕是不好对付。” 史舜安定睛向城外望去,只见威武卫的前锋部队约两千余人,已经推进到离城墙约两里之地,迅速列成了前后两列、共四个方阵。 阵中的民夫正有条不紊地从大车上卸下预先准备好的木料,随军工匠则在军官的指挥下,快速组装各种攻城器械——云梯、楯车等。 而在这些方阵后方,还有大队兵马源源不断地从烟尘中开出,旗帜招展,刀枪如林,看其规模,总兵力恐怕不下万人! 威武卫大军经过长途行军,人马都需要适当调整,自然不可能做到纹丝不动,队形其实并不严整。但那股百战精锐特有的沉稳气质和凛冽杀气,却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让城头守军感到心悸。 史舜安是知兵之人,只是一眼,他便看出了眼前这支敌军与去年那支徐宋兵马的天壤之别。 这绝不是靠着一腔血勇和宗族凝聚力就能抵挡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组织严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镇江史氏手中的三千子弟兵,在红旗营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史舜安的脸色变幻不定,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元廷已经放弃此地,死守城池无异于以卵击石;宗族根基在此地,硬拼只会耗尽本宗青壮,届时便是万劫不复;或许……或许另寻出路才是上策? 他行事向来果决,很快便下定了决心。 “良祖。” 史舜安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你代为父出城一趟,去面见那红旗营的主将。就说……我镇江史氏,愿意献出丹阳县城。” 史良祖虽然也畏惧城下的红旗营大军,想劝父亲慎重考虑对敌策略,却不想父亲会如此果断地决定投降,不禁急道: “大人!是否再观望一下?或者……等贼军进攻受挫后,再谈些条件?” 史舜安瞥了儿子一眼,不想当着众人的面骂他不知兵,竟然还想跟红旗营真打,摇头道: “朝廷都已经明摆着放弃了丹阳,我们若是死战不降,凭这矮墙薄壁,能挡得住几日?除了徒然让史氏儿郎血流成河,于大局又有何益?” 史舜安作为宗长,心中盘算的全是宗族和自家利益的存续,对于背叛元廷,并无多少心理负担。 乱世之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 能传承血脉和富贵的宗族才有未来,除此之外,一切都可以舍弃。 史良祖毕竟是从小就被当作未来宗长培养的接班人,稍微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父亲的考量,但他仍有些顾虑,压低了声音道: “可是……万一贼军取下城池后,逼着我们充当前驱,去与官军血战,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正是史舜安最担心的问题。 宗族武装不同于兵员充足的朝廷经制之军,能打顺风仗和保卫家园的硬仗,却绝对打不起消耗战。 因为一旦在大战中拼完了宗族青壮,他们就会失去继续在本地作威作福的根基。 这也是史舜安眼见红旗营不可力敌,就果断决定投降的原因之一。 投降后,他自然不会真的带领子弟去为红旗营卖命——那跟自取灭亡没什么区别。 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再见机行事,若是官军势大,干脆临阵倒戈,再协助官军剿灭红旗营。 只要族人和田产还在,史氏还能操控地方,就依然是镇江豪强,无论将来谁坐了天下,想要稳定镇江路,都少不了要倚重他们这样的地头蛇。 不过,城墙上人多嘴杂,除了史氏核心子弟,还有不少外姓庄客,史舜安自然不会将这等机心说与儿子听。他只是抬手指着城外属于史氏的广阔良田,意味深长地道: “良祖,你要记住,史氏的根,在这里!只要根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根没了,宗族散了,在这乱世之中,我们这三千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无根浮萍,任人宰割罢了。” 史良祖看着父亲坚定而深邃的眼神,终于读懂了父亲的深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肃然道: “孩儿明白了!这就去办!” …… 红旗营威武卫大阵。 都指挥使王弼已经率中军主力抵达,正在一座临时堆起的小土坡上观察城防,并下达一系列命令,调动各镇兵马展开,做好攻城准备。 他身材魁梧,披着一身精良的铁甲,头盔下的面容沉稳刚毅,颇有大将风范。 就在诸部展开准备攻城前准备时,只见丹阳那低矮的城墙上,用绳索放下了三个打着白旗的人,然后步履谨慎地朝着红旗营大阵方向走来。 第四镇镇抚使金朝兴策马靠了过来,望着那三人,略带疑惑地对王弼道: “将军,看这架势,守军莫不是想投降?” 自渡江战役以来,王弼屡立战功,虽然职务仍是都指挥使,但其荣衔已由“都尉”晋升为“将军”,麾下将领如金朝兴等人,也随之改换了对王弼的称呼。 王弼的目光扫过丹阳县城,这城墙以夯土为基,周长不足两里,高度仅一丈五尺左右,在见惯了濠州、合肥、江宁那种大城的王弼眼中,简直就是不堪一击的土围子。 事实上,正因为丹阳县城过于矮小且无险可守,几乎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不仅江浙行省不愿在此浪费兵力,去年元廷颁布“修城令”后,丹阳县尹也不愿浪费钱粮对城墙进行加固。 所以,王弼在攻克句容县并稳定局势后,并没有急于进攻丹阳——如此矮小的土围子,随时可破! 仅仅是攻打丹阳县,自然用不着扩编后已近万人的威武卫倾巢而出。其部作为大军前锋,第一步任务是在水师的配合下围攻镇江治所丹徒县。 王弼原以为元军会主动放弃丹阳,本打算分派少量兵力占领这座空城,主力则直接扑向丹徒县。 不料战前侦察时发现,镇江史氏竟率众退入丹阳城内,摆出了一副据城而守的架势。 不过,这点意外在王弼看来,无非是多费些手脚而已。 大军在开进途中就已备好了攻城木料,抵达城下便迅速组装器械,为的就是尽快拿下此城。 因此,对于守军此刻可能提出的投降,王弼的兴趣并不大。他语气平淡地对金朝兴道: “投不投降,今日此城必破!无非是方式不同罢了。传令下去,攻城准备照旧,不得松懈!” 史良祖等三人出城后不久,便被外围游弋的红旗营斥候骑兵控制,询问其来意,并经过严密搜查后,三人被带到了中军阵前。 得知对方是镇江史氏宗长史舜安的长子,代表史氏前来商议投降事宜,王弼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略显紧张的史良祖,直截了当地道: “投降可以,但我红旗营治下不允许私军存在!” 史良祖暗道红旗贼这是信不过史氏,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贼军会拿自家子弟当炮灰消耗,当即松了一口气,忙躬身承诺道: “回禀将军,我等皆是本分乡民,聚集入城只为避乱自保,并非要与王师为敌。若将军允准,我等愿即刻打开城门,恭迎王师入城。城中士绅还备有金银钱粮若干,权当犒劳大军。” 王弼听完,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出征之前,元帅曾特意召集王弼、常遇春、胡大海等高级将领,深入分析过浙北形势。 石山指出,去年徐宋兵马能一路攻入杭州,充分证明了江浙行省元军武备废弛,本地元兵战力低下。红旗营战力在徐宋兵马之上(至少在“彭祖家”之上),攻取浙北全境从军事上看并非难事。 但石山特别强调:“取浙北易,稳固根基难!”要求诸将必须贯彻“攻占一地,巩固一地”的方针,绝不能留下明显的隐患。 对于像史舜安这种手握私兵,且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豪强士绅,本身就是官府在地方统治的根基。红旗营要想真正稳定控制浙北,自不可能将他们全部肉体消灭。 至少在红旗营具备取代这部分基层治理体系之前,动作不能太大,除非不顾此举必然造成的巨大治理真空和社会动荡。 但石山也不可能学彭莹玉、项普略二人,对这些有钱有粮有人,有制造动乱能力的地主放任不管,明确做出强行解除所有地主武装的指示,以打击其对地方的实际控制力。 此刻,王弼见史良祖还想用些许钱粮搪塞过去,企图保留史氏子弟兵的武装和独立性,越发觉得元帅的指示极具先见之明。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史良祖,语气斩钉截铁地挑明了红旗营的底线,道: “避乱自保?据城而守也是自保?你当本将军是三岁孩童,看不出尔等拥兵自重的意图吗?” 王弼稍顿片刻,不给史良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 “本将再说得清楚一点:投降,可以!但必须是无条件投降! 城内所有青壮,须立刻弃械,出城接受我军甄别和整编。所有兵器、甲胄、城防设施,一律交由我军接管。若同意,便即刻执行;若不同意……” 王弼猛地抬手,指向身后正在紧张进行攻城准备的威武卫大军,以及那十余架已经初具规模的攻城器械,厉声道: “那便休怪本将刀剑无情!就凭你们这矮小的土围子,看看能在我红旗营精锐面前支撑几刻?!” (本章完) 第262章 龙潭虎穴任顾行 第262章 龙潭虎穴任顾行 宗族问题之所以能贯穿整个封建时代,直到后世都没有得到完美解决,其根源在于,它不仅仅是血缘纽带的自然延伸,更是大部分王朝赖以实施基层治理的实际架构。 宗族内部依靠血脉亲情凝聚,外部则通过乡规民约、共同利益结成牢固的同盟,本身虽有落后的一面,却也有其进步意义。 对付势大难治的大宗族,若一味以外力强行打压,不仅难以奏效,反而会促使宗族内部更加团结,导致其一致对外。 只要宗族存在的生产方式和文化传统不变,只要封建王朝的统治力量难以深入乡村的每一个角落,宗族这种家族的更高形态就不可能被彻底消灭。 石山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从没有奢望自己有生之年能够彻底解决宗族问题。 他对王弼等前线将领的要求,务实而明确:重点打击那些对地方拥有实际控制力,可能威胁红旗营统治秩序的大宗族,削弱其武装力量和影响力,确保政令军令能够畅通无阻。 至于更深层次的社会改造,那是战后需要更多精力和技巧改的漫长过程。 对王弼这等纯粹的武将而言,完成元帅指示的最直接、最痛快的方式,莫过于通过真刀真枪的战斗,一举歼灭宗族武装的有生力量,然后在战后清算其反动上层。 他是真的很想打这一仗,用胜利来贯彻元帅的意志,同时也用战功来证明威武卫的锋芒。 若是面对其它稍有防御体系的城池,即便守军只是缺乏甲胄兵器的乡勇,王弼也不敢如此托大,必然要周密部署,认真做足准备,力求减少麾下将士的伤亡。 但眼前的丹阳县城,城墙高度仅一丈五尺,连最基本的外墙包砖都没有,完全是裸露的夯土结构。什么谯楼、城壕、女墙、马面等防御设施,更是无从谈起。 如此简陋的城防,连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都认为此地毫无防守价值,果断将其放弃。也只有利益完全捆绑在本地的镇江史氏,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烂摊子。 王弼自濠州起就追随石元帅,一路转战到江南,攻克过的坚城险隘不知凡几,岂会被如此矮小破败的土围子阻挡? 因此,他刚放史良祖等三人返回城内,甚至不等对方给出明确答复,便立即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威武卫将士同样看不上丹阳县残破的城防和守军简陋的装备,接令后,就立即行动起来。 战场气氛瞬间绷紧。弓弩手们在厚重楯车的掩护下,迅速向前推进,进入有效射程后,立刻张弓搭箭,向城头抛射出一波波密集的箭雨,试图压制任何可能冒头的守军。 破障队手持利斧钩镰,冒着零星落下的箭矢和石块,冲向城墙脚下,奋力清理那些聊胜于无的鹿砦、拒马。 而扛着简易云梯的攻城锐士,则屏息凝神,列队于阵前,只待军官一声令下,便立即冲城先登。 城头之上,史舜安将城下红旗营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 那高效的配合,那森严的纪律,那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都让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本就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此刻更加明白,王弼根本没有任何兴趣跟他玩讨价还价的把戏——对于自己能够轻易碾碎的对手,强者没有道理与其废话! 个人的生与死,家族存续与灰飞烟灭,就在一念之间。 史舜安很快就接受了此战必败的现实,脸色灰败,长叹一声。 无条件投降固然屈辱,但至少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或许还能为宗族留存几分元气。 若是负隅顽抗,或许能给城下的虎狼之师造成一些微不足道的伤亡,最后的结局却注定是城破人亡,届时盛怒之下的王弼,会如何对待史氏满门?他不敢想象。 “开城……投降吧。” 史舜安的声音干涩,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这道命令,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而站在王弼的角度,史舜安最终选择“主动”开城投降,无疑是省却了一番手脚,也避免了麾下将士的无谓伤亡。 既然对方已经服软,自然不能再高举屠刀,否则不仅会激起史氏族人的拼死反抗,更会让浙北各地尚在观望的宗族豪强产生兔死狐悲之感,从而坚决抵抗,这显然不利于红旗营后续的统治策略。 不过,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不止战争一途。武力征服之后,如何消化治理才是真正的考验。 威武卫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丹阳县城。王弼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史舜安父子及其他统兵的核心子弟,同时下令将那些已被解除武装的史氏子弟兵打散分隔,严格进行甄别。 镇江史氏在本地作威作福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可也导致底层积怨极深。 去年史舜安悍然下令屠杀三千投降的起义军,既是泄愤,也是企图用恐怖手段震慑内部底层族人,和外部反抗者,以继续维系史氏和史氏主宗的强势地位。 但是,当更加强势的红旗营以碾压之势介入后,史氏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顷刻间崩塌,往日被强力压制下去的种种矛盾,便会浮出水面,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控诉、揭发史氏的暴行。 王弼身为威武卫都指挥使,主要职责是攻城略地,为元帅开疆拓土,不可能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长期耗费在丹阳县治理这等“细活”上。 在控制丹阳县的次日,他便亲率主力部队北上,兵锋直指镇江路治所江防重镇丹徒县。 丹阳县这边,王弼留下了三千兵马镇守。 包括对史氏子弟的进一步甄别处置、安抚本地百姓、恢复市面秩序、初步建立红旗营的治理体系等千头万绪的事务,则由随军的军令司参军王宗道全权负责。 王宗道此人,当初在六安州凭借暗中联络士绅献城作为投名状,取得了石元帅的初步信任;随后在劝降合肥诸将献城时又有不俗表现;在军令司工作的这些时日,其能力也得到了石山认可。 此次外放独当一面,正是石山对王宗道的又一次重要考验。 其人若能迅速稳定丹阳县局势,并妥善处理好镇江史氏这个棘手的地方豪强,那么未来设置“镇江府”后,知府的位置很可能就是他的; 反之,若处置不当,或许就只能止步于丹阳县令了。 这其中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由不得王宗道不竭尽全力完成这项任务。 当依靠“外交”手腕初露头角的王宗道,在丹阳县整顿秩序,憧憬着自己仕途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黄岩州,一场即将深刻影响浙北乃至整个江东利益格局的“外交”暗战,正在悄然上演。 台州路黄岩城。 屡降屡叛的方国珍不仅没有遵照元廷之前的招安,前往歙县(徽州路治所)出任“徽州路治中”, 反而趁着石山率红旗营渡江,猛攻集庆路,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急调各地兵马拱卫杭州,导致地方空虚的大好时机,再次举兵,一举攻占了黄岩城。 这一次,方国珍似乎又赌对了。 元廷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温和”,不仅没有立即兴兵讨伐,反而主动派遣使者来到黄岩,默许了方国珍对黄岩的占领,还开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新官职——“海道都漕运万户”! 方国珍之前数次起兵,元廷虽然迫于形势三次招安他,分别授予定海县县尉、万户和徽州路治中之职,官阶小不说,还一心只想调虎离山,再下狠手将其部剿灭,方国珍都没有上当。 这次元廷一反常态主动送官,却让他颇为动心。 只因海道运粮万户这个官职,简直是为方国珍量身定做。 海道漕运万户府设立于至元十九年(公元1282年),隶属于元廷中书省左司粮房海运科,治所设于平江路,专司从平江路太仓到大都路海津镇(后世天津)的海上粮运任务。 元廷本有三个海漕万户府,分段管理,后因海漕万户朱清、张瑄“叛逆”治罪被杀,合并为一个海道都漕运万户府,设万户、副万户等职务。 海道都漕运万户的官阶为正三品,远高于元廷之前招安方国珍的徽州路治中(正五品),算得上正儿八经的元廷高官了。 更关键的是,担任此职无需深入内陆,不必担心元廷调虎离山“卸磨杀驴”,完美契合了方国珍对自身安全的核心诉求。 而且,一旦拥有了这个官面身份,方国珍就能名正言顺地打造和购买战船,快速扩充本部水军实力;还能以“奉旨靖海,确保海漕安全”的名义,整合沿海各路海商、海盗势力。 以其人的手段和能力,只要出任海道都漕运万户,用不了多久,就能真正成为称霸东海的“海贼王”。 如此丰厚的条件,由不得方国珍不动心。 但天上不会掉下来馅饼,元廷付出如此重筹,必然索要相应的回报。 正如石山所预料的那样,元廷使者提出了两个要求: 其一,方国珍需立即组织船队,督运江浙行省粮草北上,以解大都的饥荒困局; 其二,方氏必须协助江浙元军,剿灭已然渡江攻下了集庆路的巨寇石山所部。 道理很简单,若任由石山占据浙北,位于平江路的海漕都万户府衙门都将不保,南粮北运的计划彻底中断,方国珍这个“海道都漕运万户”之职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在了自己头上,却因为馅饼太大,反而砸得生性多疑的方国珍犹豫不决,一时间难以下定决心,只能召集自己的心腹文武商量此事。 会议上,众文武一致认为“海道都漕运万户”这个官职非常重要,应该接受,但在如何履行元廷要求的具体策略上,他们却产生了激烈的分歧。 谋士张子善和方氏嫡长子方明善(方国珍长兄方国馨之子)等人慷慨激昂,力主方国珍应立即挥师西进,与元军水陆夹击,趁石山在江南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将其部剿灭。 然后,顺势夺取平江、江宁等战略要地,实现“由海入陆”的关键转变,将富庶的江东作为方氏的基本盘,进而图谋中原,争霸天下。 而谋士丘楠和方国珍二兄方国璋等人的意见,则更为谨慎。 他们建议方国珍应尽量避免与势头正盛的石山直接冲突,因为江浙元军实在不堪大用,正面战场很可能顶不住红旗营的攻势,方氏兵马一旦参战,极易从“协防”变成“主攻”,陷入乱战泥潭。 这些人认为,至少应该等到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率领江浙元军主力从荆湖返回,并与红旗营爆发大战之后,再根据大战形势决定方氏的立场和参战时机。 丘楠更是精准地抓住了方国珍最深的顾虑——长江航道并非方氏水军所熟悉的战场,在那里与拥有强大水师的石山交锋,风险极高。 至于元廷要求的督运粮草北上任务,则被所有人选择性忽略了。 此时若能迅速与元廷谈妥条件,并立即组成货船运粮,确实有较小概率完成部分海漕任务。但随后返回江南就有较大概率遭遇台风,一个不小心就是整支船队覆灭的风险。 为了给行将就木的元廷续命,而赌上自家赖以生存和称霸近海的船队?屡降屡叛的方国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忠君爱国”了? 显然,张子善等人的建议更具野心和进取性,符合乱世枭雄的扩张逻辑;而丘楠等人的方案则更贴合方国珍谨慎多疑、首重保存自身实力的性格。 方国珍内心其实已经有了选择倾向,但仍在纠结如何答复元廷使者,才能将这些好处全部吃下,又不至于被彻底绑上元廷的战车,正想进一步听取众人的意见, 其年仅十五岁的长子方礼,突然未经通传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道: “爹!城外来了两个人,自称是红旗营石山派来的使者,要求见您!” 此时的局面已经足够复杂微妙,但方国珍却不介意让它变得更复杂一些。水越浑,才越好摸鱼。他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道: “带他们进来!” 从至正八年首次起兵算起,方国珍已经造反了整整六年时间,但其麾下多以草莽豪杰、海盗水手为主,虽骁勇善战,却疏于正规的军政体系建设,管理上颇为粗放。 以至于石山派出的使者夏煜和顾成进入黄岩城后,竟然在无意中探听到了元廷使者也在城中的消息。 夏煜本是未出仕的士子,经历过的风浪不多,骤闻如此惊人的信息,心中不禁忐忑不安。想到要同时面对凶名在外的海盗头子和老奸巨猾的元廷官员,他更是心慌意乱。 得到通传,前往官衙面见方国珍时,夏煜竟紧张得脚步虚浮,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幸亏被身旁同行的顾成眼疾手快,将他一把牢牢扶住。 顾成是扬州治所江都人,年方二十三岁,武艺精湛,颇有见识。他在张士诚起兵称王后,预感此人难成大事且江都将成战火之地,便毅然渡江南下,投奔了早就仰慕的豪杰石山。 红旗营募兵不比其他义军,顾成自然不可能直接见到石山。 但他还是凭借特殊的籍贯背景和出众的个人能力,很快就进入了石元帅的视野,受到石山亲自接见,并派他护卫夏煜穿过敌占区出使方国珍。 这一路上,正是靠着顾成的沉稳和机警,才让夏煜屡次避过风险,顺利进入黄岩城。 此刻,见到夏煜如此失态,顾成担心他会因心态影响到使命,趁无人注意,低声疾言提醒道: “夏曹掾!稳住心神!咱们背后,是石元帅和红旗营!” …… ps:工作太忙了,今天本应该是个可以看爽的大章,却因时间不够码不完。哎! 多句嘴:本章所有出场人物,包括史舜安,全是历史原型。 (本章完) 第263章 首义海精真本色 第263章 首义海精真本色 石山自起兵以来,战必胜,攻必取,从徐州打到江南,先后击败数十万元军。 更是将元廷淮南、江浙两行省的高官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势力和声望已然凌驾于江南、江北诸多反王之上,初步打下了争霸天下的基业。 这正是夏煜此次出使方国珍的最大底气所在。说来,这次难得出使的任务,还是夏煜自己竭力向石元帅争取而来的。 他深知此行若能成功,对于红旗营稳定侧翼、全力经略浙北至关重要,也是他本人建功立业、跻身石元帅核心幕僚的绝佳机会。 这一路上,夏煜本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只因方才突闻元廷使者亦在黄岩城中,局势瞬间变得错综复杂,才一时乱了方寸。 但他终究是年过四旬,经历过世事沉浮之人,虽未承受大风大浪,可早年频繁出入各地文会,见识过不少风流人物,并能扬名浙北,不是没什么见识的土包子。 此番得了顾成的提醒,夏煜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份不安强行压下。 顾成这一路的表现,夏煜也都看在眼里,除了暗叹石元帅果然慧眼如炬,能于万军之中发掘出如此人才之外,也心知这个江都青年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便存了结交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绪,朝顾成郑重拱手道: “景韶(顾成表字)临危不乱,老成持重,夏某不及也!” 顾成投效石山时日尚短,未能赶上大规模战役立下战功,目前的职务仅是捧月卫队率,此番任务也是以护卫夏煜为主,石山并未授命他为副使。 他见夏煜如此客气,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受此全礼,恭敬回礼道: “曹掾主动请缨,深入虎穴,此等胆略气魄,远非常人可及,成万万不敢当此赞誉。”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鼓励之下,方才那点面对强敌的紧张感顿时消散大半。 夏煜整了整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神情便迅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随即跟着方礼,昂首挺胸大步走入州衙大堂。 昔日黄岩州衙的大堂,如今已被改造得颇具草莽气息的议事厅。 方国珍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交椅上,其兄方国璋、谋士张子善、丘楠,弟方国瑛、侄方明善等核心文武分列左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进来的夏煜、顾成二人,无形中营造出一种肃杀压迫的氛围。 夏煜入内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数。 他佯装未曾察觉方国珍刻意营造的威压,稳步上前,依照士人惯用礼节,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晰朗润: “红旗营宣曹掾夏煜,奉红旗营石元帅之命,特来拜会方——治中!” 夏煜刻意在“治中”二字上略作停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这个“治中”,指的正是元廷此前为了招安方国珍,所授的“徽州路治中”一职。 夏煜此言,明着为以元廷授予的官面身份称呼方国珍,实则是暗讽后者反元立场不坚,屡次接受招安又屡次叛元,既无忠心,也无信义。 方国珍其人叛降不定乃是事实,但在他自己看来,这不过是实力不济时,为了生存和壮大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和斗争策略。 若真要较真,石山此前不也曾与元廷虚与委蛇,接受过“和谈”吗? 大家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只不过石山所处的内外环境更好,可以“安而不招”,最终没有接受元廷的官职;他方国珍则没这么好命,只能“招而不安”,接受了元廷官职,也不敢消停。 但在对外宣传上,方国珍还是得以“抗元义士”自居,以此号召沿海豪杰共举大事——尽管有些没脸皮,可抛却这一点,他确实拿不出像样的身份招揽士人。 从他手下的人才就可以看出,除了自家兄弟子侄和姻亲等亲族,就是乡党或其他海寇豪强,张子善、丘楠等人名为“谋士”,这些年却都不曾混进真正的士人圈子过。 夏煜此番上门“打脸”的举动,颇有些无礼,顿时引起了厅内方氏军文武的不满。 方明善其实比自己的五叔方国珉年龄还大,性子沉稳,但辈分较低,适合充当这种场合发难的角色,立即跨前一步,厉声呵斥道: “你等既是远道而来的使者,参见我家主上,为何不依礼数下跪?” 夏煜深谙先声夺人之道,身为说客,故意挑起矛盾,正是为了打破对方预设的节奏,争取对话的主动权。眼见厅内众人的反应并未超出自己的预料,他心中反而更加安定,挺直了腰板,从容应答道: “我家石元帅高举‘驱虏复汉’义旗,志在革除蒙元陋俗,重塑我华夏衣冠礼法和堂堂正气。我等参见石元帅,亦只需以行揖礼,从未要求下跪。却不知方治中此处,反要沿用蒙元的屈膝陋俗?” 夏煜这番话掷地有声,将是否见上官下跪的问题,拔高到了是否真心抗元复汉,遵循华夏正统,摒弃胡虏陋习的政治高度。 六年前,方国珍首次起兵反元时,天下豪杰尚慑于元廷数十年积威,无人敢公然响应。 是他方国珍,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卓越的海战指挥能力,屡次击败前来围剿的元军和地方武装,硬生生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打破了元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某种程度上说,如今这天下烽烟四起的局面,离不开他方国珍当年的“首义”功劳。 可正因为其后来“屡降屡叛”的行径,硬是将“首义功臣”这块金字招牌弄得污损不堪,反而让后起之秀石山得以高举“驱虏复汉”的大旗,吸引了无数渴望恢复汉家山河的豪杰志士争相投奔。 而方国珍这个真正的抗元先驱,却因权谋算计过多,给人留下了“反复无常”的坏印象,在道义上已然落了下风,沦为贼寇之流,不为天下正统人士所接纳。 以至于面对夏煜“坚持蒙元陋俗”的指责,方明善虽然愤懑不已,张大了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才能站住道义脚跟。 “真是笑话——” 主忧臣辱,张子善见方明善语塞,正要出面压制夏煜的气焰,却被一阵粗犷豪迈的大笑声打断。 “哈哈哈!” 发出笑声的正是方国珍。 其人身材魁梧壮硕,面皮黝黑如铁,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等处皮肤却异样地白皙,形成鲜明对比。他眼神锐利如鹰,笑声中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瞬间冲淡了大堂内的尴尬气氛。 只见他大手一挥,制止了还想接话的张子善,语气轻松地道: “子善,亚初(方明善小名),都莫要争了。方家待客自有礼数,岂是那些只知压榨百姓的蒙古鞑子可比?” 这番话,既安抚了部下,又轻描淡写地将夏煜的指责化解于无形。 说罢,方国珍目光转向气度儒雅、镇定自若的夏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由衷赞道: “早就听闻石景行仁义布于四海,天下英雄望风景从。今日得见夏曹掾这般人物,便可知传言非虚!方某平生最重英雄豪杰,来人啊,快给夏曹掾看座!”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方国珍好歹是一方豪杰,如今给了足面子,夏煜此行的首要目的是完成石山交代的外交任务,而非来此地逞口舌之快。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自然懂得,当即再次向方国珍拱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方将军海量!我家石元帅亦时常提及将军,盛赞将军是东海豪杰,首举义旗,屡挫元廷,实乃当世奇男子,海中蛟龙般的人物!” 说话间,已有侍女搬来绣墩,夏煜道谢后坦然坐下,一同入内的顾成则如松柏般笔直肃立在夏煜的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方国珍首次起兵后曾自封“将军”,之后屡降屡叛,但眼见天下群雄并起,个个称王或是自封元帅,有部下趁机劝进时,都被他以“某等兄弟浮海求生,只谋实利不图虚名”为由给拒绝了。 似今日这等外交场合,对方是“元帅”,己方却是“将军”,无形中便矮了一头,换作气量狭小之辈难免会心生不快。但方国珍却表现得极为务实,对此浑不在意,还自嘲道: “夏曹掾过奖了。方某虚度三十四年光阴,至今不过据有这黄岩一隅之地,不及石景行雄才大略,年纪轻轻,便已据有淮西,虎视江南,某实在是当不起如此盛赞啊!” 方国珍祖籍台州路仙居县(位于台州路治所临海县西面),家族原本务农,兼营运盐,宋代时迁至黄岩县。 到了他们这一代,兄弟五人皆生得孔武有力,成功夺下“牢盆”(类似张士诚起家前的“大灶头”,方国珍的长兄、方明善之父便死于此事件中),家族才开始崛起。 黄岩当地风俗,士农工商等级森严,方家操持煮盐贩鱼这等“贱业”发家,即便有了钱,仍难获得那些耕读传家兼营海贸的地方大族的真正认可。 方国珍首次起兵后,围剿方氏最卖力的,也是这些本地大族豪强。 此事是方国珍内心的一根隐刺,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不得“民心”,终究与这大好天下无缘,早早便熄了争霸天下的热血雄心。 方国珍反元不坚定,更不会费劲反“传统”,在他内心深处,对于石山能够获得不少士绅阶层的认可和支持,其实是存有几分羡慕的。 他这番话,既有谦虚成分,也未尝没有几分真实的感慨。 张子善作为方国珍的乡党和谋士,深知自家主上的性格,担心方国珍被夏煜的言辞打动,连忙插话,将话题引向更现实的层面,道: “石元帅乃当世枭雄,既已率大军渡江,攻克了江宁这等形胜之地,想必不会止步于此,定有席卷整个江东之志吧?” 江宁乃虎踞龙盘之地,取得江宁进而图谋整个江东,是乱世枭雄几乎必然的战略选择。 而方国珍水军的主要活动区域台州、庆元(后世宁波)、温州等路,皆属于江东范围,无疑都在石山未来兵锋所指之下。 张子善此言,表面是询问红旗营的战略,实则是在提醒方国珍:石山是志在天下的枭雄,他渡江南下就是要来抢夺地盘,包括你的基业也在他的目标之内,切莫因为几句恭维而忘了潜在的危险! 方国珍本就是机谋深沉之辈,纵横浙东沿海多年,岂能不懂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无需张子善点破,他也清楚自己与石山迟早会有利益冲突。 不过,闻听此言,他却并未接话,只是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夏煜,等待对方的回答。 “然也!” 出乎张子善的预料,夏煜并未闪烁其词,反而果断承认了对方对石山野心的推测,接着朗声道: “蒙元无道,祸乱天下,致使神州生灵涂炭。天下豪杰共举义旗讨伐,此乃大势所趋!但,群龙若无首,则难成合力,反而会被元廷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方将军首义反元之人,本应担当此领袖群伦之重任。只可惜……” 夏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方国珍,略带惋惜道: “……只可惜将军志不在此。我主石元帅不忍天下苍生沉沦,为早日光复汉家山河计,便只能勉为其难,挺身而出了!” 夏煜这一番话借力打力,不仅坦然承认了己方主上的野心,更巧妙地将方国珍置于一个“本可领袖群伦却主动放弃”的位置上,反而让主动挑起话头的张子善无话可说。 因为方国珍起兵六年来的表现,确实可以用“反复无常”四个字来概括。 至于他究竟是“志不在此”,还是受限于海盗出身,缺乏稳固的陆上根基,难以获得士绅支持等主客观条件,导致他根本无力争霸天下,这就只有方国珍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张子善作为臣下,确实不方便在此事上深入辩论,只能无奈地看向方国珍。 仿佛被夏煜说中了心事,方国珍大手一拍座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既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大声叹道: “好!说得好!自古英雄出少年!与石景行这等后起之秀一比,方某痴长这十几岁,倒真是活回去了!哈哈!” “主上!何必妄自菲薄……” 丘楠见自家主上长他人志气,忍不住出声劝谏。方国珍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旋即,目光一凝,先前那豪爽的笑容迅速收敛,目光锐利地看向夏煜,挑明核心问题,道: “夏曹掾,方某是海上讨生活的人,自由自在惯了,虽无争夺天下的雄心,却也不愿受人钳制约束。石景行既有囊括四海之志,他可曾对你言明,将来打算如何安置方某和我这帮海上的兄弟?”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厅内众人都屏息凝神,做认真倾听状,显然都想知道石山究竟做何想。 夏煜见状,不由暗叹:方国珍的战略格局,从一开始就局限于海上,缺乏陆上根基和宏大政治抱负,任其麾下人才如何精通权谋机变,终究只能落于人后。 他更加庆幸自己跟对了明主。想到临行前石山的交代,夏煜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道: “石元帅确有重要话语,需下官当面转告方将军。” 他目光坦然地对上方国珍探究的眼神,道: “元帅言‘水陆一体,相辅相成。自古至今,从未有水军能够脱离陆上补给而长久生存!’” 这句话,本是平铺直叙,只是在陈述一个基本事实。但落入在座这些深知海上生存之道的方氏军文武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蕴含着赤裸裸的警告意味。 ——你方国珍在海上确实厉害,可终究不是能活在海中的真“海精”,总要上岸获取淡水、粮食、物资,修补战船和补充兵员。 待到红旗营全取江东,掌控了所有沿海州县,断绝你的陆上根基,看你这个“不想受人约束”的海上蛟龙,还能逍遥几时? 方国珍身为首领,不好亲自出面反驳这种基于事实的战略判断。 其四弟方国瑛性格刚猛,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声道: “哼!六年前,三哥率领我等兄弟起兵时,元廷官府也是这般想的!结果又如何?元廷大军三番五次败在我三哥手里!我们兄弟却是越打越强,手里的船也越来越多!” 夏煜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反应,心中并不紧张,根本不去接方国瑛关于过去战绩的话茬——那只会陷入无谓的争执。 他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到方国瑛的诘问,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陈述石山的第二层意思: “石元帅还言‘无商不富,而诸般商贸之中,以海上贸易获利最为丰厚。我红旗营欲建立的新朝,若要超越汉唐盛世,定然离不开繁荣的海上贸易。’” 话说到这里,夏煜再次停顿,观察方国珍的反应。 只见方国珍目光微动,显然这番话触动了他。海外贸易的巨大利润,方国珍比任何人都清楚。 夏煜知道火候已到,便模仿着石山当时沉稳而富有远见的语气,抛出了橄榄枝,道: “而海贸欲兴,必先有强大的海军护航!万里海疆,非有巨舰强兵不可守御。石元帅深知方将军乃海上一等一的豪杰,精通海事,善于水战。” 方国珍心惊的不是石山将自己捧为“海上一等一的豪杰”,而是将“海军”单列为一军。 如此眼界,如此气魄,亘古未有! 夏煜见方国珍的脸上热切之色渐浓,心中大定,加快语气,继续道: “元帅与将军,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若将军愿意护卫海疆安宁,将来红旗营奠定基业,开创新朝之日,‘伏波将军’之印便虚位以待!石元帅也愿与将军共襄海贸盛世!” 元廷其实对海贸颇为“重视”,但这种重视仅体现在建立市舶司,对海商课收商税上。 即便如此,这些年元廷市舶司的运转也是一团糟,管理混乱,贵族垄断“官本船”贸易还不用上税,对民间海商却百般压榨,导致市舶司税收收入锐减。 期间,还因种种原因,曾四次颁布“禁海令”。 总之,元廷就没有正儿八经经营过海贸。 其思维模式始终停留在征税收钱的层面,根本无法理解“强大王朝离不开健康繁荣的海贸”这一更深层次的道理,更遑论“海贸兴,必得海军强”的战略认知。 夏煜代为转达的石山这番话,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海洋视野和治国格局。 这一刻,方国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有些动心了。 他若是能与石山携手,通力合作,一个拥有广阔陆上基本盘和强大陆军,一个拥有纵横四海的“海军”和贸易网络,确实是优势互补,合则两利的绝佳组合! 可惜……方国珍在心中暗自喟叹。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想靠着贩盐卖鱼积攒家业,买下千顷良田传给子孙后代的灶户头目了。 六年来,他数次起兵,又数次接受元廷招安,早已看透了元廷和地方官吏的腐朽无能,也见识了太多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比他更不堪的士绅豪强。 他在乱世“海精”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太远太远,本人习惯了不受约束,自由劫掠的生活方式,身后也积累了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想要回头,谈何容易? 他做不了一个听命于人的“伏波将军”,背后的利益集团也不是当下的石山可以喂饱。 方国珍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权衡。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那瞬间的热切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精明。 一直留心观察方国珍神色的张子善,见主上迅速恢复冷静,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方国珍并未被石山画出的“大饼”所迷惑。他当即接过话头,先是假意称赞道: “夏曹掾果然好口才,石元帅高瞻远瞩,在下佩服!” 旋即,张子善的话锋陡然一转,问题变得尖锐而务实: “但恕在下直言,如今蒙元未灭。红旗营虽勇,目前在江南却仅取集庆路一隅之地。能否能顺利拿下整个江东,尚且两说,至于一统天下,更是不知何年何月。 曹掾所言的这些远景固然美妙,终究只是画饼充饥。在下只想请问夏曹掾,当下!你家石元帅,准备拿出怎样的实际条件,来兑现你所说的‘合则两利’?” (本章完) 第264章 潜行千里杀一人 第264章 潜行千里杀一人 “方国珍此人,反复无常已成习性,他只信奉实力和眼前利益。与他描绘长远宏图、伟业理想,无异于对牛弹琴。但我红旗营既高举‘驱虏复汉’大旗,行事便需有格局,有章法。 方国珍好歹是首义功臣,抗元先驱,有些关乎大义与未来之势的话,必须讲在明处,至于如何选择,便交给他自己权衡吧。” 出使黄岩前,石元帅内的谆谆交代犹在耳边回响。 此刻,夏煜端坐于方国珍的议事厅内,眼见这位海上枭雄虽然表面豪爽,眼神深处却闪烁着对实际好处的期待,心中不由暗叹“元帅果然将此人心性看得透彻”。 面对张子善尖锐的质询和方国珍渴求,夏煜不再虚言,面色坦然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没有?!” 张子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夏煜,语气中带着几分恍然,道: “你二人不畏艰险,潜行千里来黄岩城,难道就只是为了空口白牙,说一番不着边际的大话?” 厅内其他方氏文武也面露疑色,交头接耳,显然同样无法理解夏煜的举动。 夏煜心中暗叹,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连方国珍本人都难以真正理解元帅超越眼前利益的宏大格局,其麾下这些着眼于局部得失的谋士武将,又怎能领会“合则两利”背后需要双方共同构建的美好未来? 他当即两手一摊,姿态轻松,回想着石山的原话,应道: “贵我两部,目前中间还隔着元廷控制的诸多路府。此前也素无往来,彼此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和信任。在此种情形下,空谈所谓的‘实际条件’,无异于沙上筑塔,为时过早,也毫无意义。 想来,方将军也不会看上这等毫无保障的承诺吧?” “哈哈哈!” 张子善还在为这看似“无赖”的回答发愣,坐在上首的方国珍却已经洪亮大笑,他真听懂了夏煜这番话的意思,更读懂了石山希望通过夏煜传递给自己的信息: 双方分属不同的利益集团,未来注定要在同一片区域——富庶的江东沿海——角逐利益。 在这种根本性的利益冲突面前,不经过真刀真枪的较量,不打到一方认清现实,被迫接受新的力量格局,双方就不可能真正坐下来谈“条件”。 在那之前,任何承诺都是苍白无力的,不如一开始就挑明各自需求,然后各凭本事! “石景行真乃当世豪杰!行事光明磊落,不玩虚的,很对方某的胃口!” 方国珍抚掌赞叹,这句话倒有七八分真心。他隐隐感觉石山和自己骨子里是同一类人,都信奉实力至上,厌恶虚伪的客套。 石山这种直接把“将来必有一战”的底牌亮出来的做法,反而让习惯于在背叛与算计中生存的方国珍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至少,他清楚在双方利益直接碰撞之前,石山主动寻求与自己大战的意愿很低。 这种摆在明处的博弈规则,确实更符合方国珍的思维方式。 “好!” 方国珍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目光炯炯地看向夏煜,豪爽地道: “夏曹掾,还请你转告石元帅,他的‘战帖’,方某接下了!我很期待他日能在战场上,领教红旗营的锋芒!” 这句话,既是对石山遣使意图的正式回应,也等同于下了逐客令。 双方的利益诉求已经无需再多言,胜负只在疆场之上见分晓。 夏煜终究是士人,虽然代表着石山,方国珍的反应也基本在预料之中,但他内心深处,对于这种将复杂的外交博弈最终归结于“战场上见”的赤裸逻辑,仍感到些许不适和难以完全理解。 但此刻他却只能压下心中的波澜,起身拱手施礼: “方将军快人快语,煜定将方将军的话带到,告辞!” 方国珍深知自己手下这帮兄弟多是草莽出身,军纪涣散,担心夏煜二人在城中滞留会横生枝节,便朝侍立一旁的长子方礼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大郎,你送夏曹掾他们出城!” “是,父亲!”方礼躬身领命。 目送夏煜和顾成在方礼的陪同下退出大堂,方国珍缓缓坐回交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其身旁的丘楠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开口: “主上,咱们真要准备与那石山开战?红旗营当下势头正盛,朝廷都顶不住,咱们?” 方国珍瞥了丘楠一眼,知道这位谨慎的谋士在担心什么。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老丘,你觉得石山会选择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跟咱们交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关键。丘楠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方国珍的潜台词: 红旗营确实很强势,但目前其势力范围主要还在集庆路,与方国珍的主要活动区(非控制区)台州、庆元、温州等路并不接壤。这中间还隔着大片仍由元廷控制的区域。 更重要的是,石山的水师组建不久,短期内根本无力跨海来攻。只要方国珍不主动西进去碰石山的核心利益,双方目前并无立即开战的迫切需求。 丘楠最担心的就是方国珍被元廷开出的条件诱惑,或者被石山的“战帖”激怒而贸然出兵,替元廷火中取栗,白白消耗自身实力。 此刻,见方国珍头脑清醒,认识到红旗营并非当前的直接威胁,倾向于自己“暂避锋芒、坐观虎斗”的建议,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奉承道: “主上洞若观火,不为虚名小利所惑,能审时度势,实在英明!待元廷与石山拼得两败俱伤,我军再伺机而动,定能一举奠定胜局!” 一旁的张子善听到丘楠这番论调,嘴角不由微微抽搐。 在他眼中,丘楠所谓的“审时度势”,不过是畏敌避战的委婉说法。 乱世争霸,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想暂避锋芒,积蓄力量,对手却会在不断的扩张中变得越来越强。张子善忍不住再次进言,道: “主上,切不可小觑石山!红旗营绝非腐朽的元廷可比,石山在江北已经营许久,根基深厚。 如今其人渡江南下,野心极大,若我等不能趁其立足未稳,联合尚有余力的元军将其一举赶回江北,待他全取浙北,彻底消化吸收此地,实力必将暴涨。 到那时,我军偏安一隅,拿什么去跟他争夺江东?乃至天下?” 方国珍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经过夏煜此番“坦诚”的沟通,他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天下风起云涌,运势不在此处便在彼处,一旦错失领袖群伦的机会,便等同于丧失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最现实、最紧迫的考量,已经不是如何去跟石山争夺那遥不可及的“天下”,而是在这场巨变中保住自己现有的海上基业,并尽可能扩大自己的利益。 但身为人主,这些话他却是不能直接说给张子善听,只能意味深长地反问: “子善,依你之见,石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当世枭雄!” 张子善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接着详细阐述道: “此人行事,无视世俗陈规,手腕灵活多变,极善于捕捉和创造时机。观其起兵以来的每一步,都精准狠辣,若非天纵奇才,便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若放任其成长而不加以遏制,假以时日,此人必能扫清群雄,问鼎天下!” 说罢,张子善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番话似乎过于夸大了石山的威胁,听起来反倒像是为其吹捧,恐怕会打击方国珍本就很不坚定的对抗决心。 他正想补充说明石山亦有弱点可寻,却听到方国珍已经再次大笑起来。 “哈哈哈!说得好!无视陈规,手腕灵活!子善,你这八个字,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方国珍的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得,仿佛在石山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这些年,不也是如石山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凭借灵活的手腕和过人的胆识,在元廷与地方豪强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么? 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方国珍大手一挥,决然道: “这般枭雄人物,才配做我方国珍的对手!我意已决,咱们与红旗营之间,必有一战! 但石山如今势大,锋芒正盛,我军尚且弱小,机会或许只有一次,绝不可贸然出击,徒耗实力。在此之前,我军当借石山牵制元廷的良机,全力扩充实力,巩固根本!” 张子善心中了然,方国珍的口号喊得确实响亮,说什么“必有一战”,但实质上仍是采取守势,打定主意要等元军和石山先拼个你死我活,在此之前绝不会轻易下场。 其人不仅没有唇亡齿寒的觉悟,反而还想插元廷一刀——“趁此良机扩充实力”,何其荒唐! 念及此处,张子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竖子不足与谋”的无奈感。但既然方国珍心意“已决”,他深知再多言也无益,反而会引起主上反感,只得转而请示眼前的现实问题: “那……咱们该如何答复还在馆驿等候的朝廷使者?” “这个简单!” 方国珍自始至终对元廷就没有半分信任,应对方针也始终没变。一旦确立了对石山的基本方略,应付元廷那边就变得清晰明了。他迅速理清思路,条分缕析地道: “第一,粮草之事。我军新得黄岩,百废待兴,且还需备战以应对石山,暂时无法抽调大量船只和人力为其运粮北上。” 对元廷,表面上还是要合作,不能把事做绝,方国珍话锋一转,补充道: “但,我可以承诺,保障浙东海面的安全。朝廷可自行招募海商承运粮草,我部保证其船队在方某控制的海域内畅通无阻。” 天下海商众多,之前主要是因为方国珍等海盗势力袭扰,尤其是去年方国珍率军火烧刘家港事件,导致海商们都不敢承接官府的漕运业务。 现在,方国珍承诺保障其安全,元廷或许真能征集到一些要钱不要命的船家,并赶在台风季来临前发运一批粮船,以解大都燃眉之急。 至于,最终能完成多少漕粮北运任务,那就不是他方国珍关心的事了。他只需借此展现自己“愿意合作”的姿态,剩下的压力和难题,都抛给元廷自己去解决。 “第二,军械物资。你就直言,石山所部兵多将广,装备精良,实乃方某平生劲敌。我部虽屡次击败官军,但补给向来困难,军械尤其匮乏。 朝廷若真想倚重我军对抗石山,就必须提供足够武装两万大军的器械、甲仗和粮饷!” 方国珍早已算准,以元廷如今捉襟见肘的财政和混乱的后勤,根本不可能满足这个狮子大开口的要求,至少不可能足额满足。 届时,他正好可以借题发挥,以“元廷毫无诚意,只想驱虎吞狼”为由,再次兴兵,攻取周边元军守备空虚的州县。 万一元廷真的咬牙挤出了这批物资,那方氏军队的实力将急剧暴涨,届时他攻城略地更加容易,元廷就更奈何不了他了。 张子善大致猜到了方国珍的盘算。 若是以往,他定会为自家主上这般灵活机变的手段而欣喜。 但今日见识了石山那种明确、坚定、着眼于大势的战略风格后,他忽然觉得方国珍这种左右逢源、占小便宜式的权谋,显得有些小家子气,终究难成大事。 但看着方国珍此刻纵横捭阖于两大势力之间的意气风发,又见丘楠等人皆面露赞同之色,张子善心知,此刻自己若再站出来泼冷水,陈述其中隐患,不仅不会有效,反而会被视为不识时务。 他暗叹一声,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上“乌鸦嘴”。 见众人都无异议,方国珍志得意满,宣布散会,随后便起身,准备亲自带着张子善去馆舍,会见那位元廷使者,上演一场讨价还价的好戏。 …… 另一边,夏煜和顾成在方礼的“护送”下,已经安然离开了黄岩城。 两人骑在马上,沿着官道缓缓而行。夏煜眉头微蹙,脑中仍在复盘方才与方国珍会面的全过程,越想越觉得心中有些不踏实。他忍不住扭头,对身旁始终保持警惕的顾成道: “景韶,我总觉得……我们这番出使,会不会弄巧成拙?方国珍那态度有些古怪,若他真下定决心与元廷勾结,咱们岂不是促成了他与红旗营为敌?” 顾成闻言,坦诚答道: “夏曹掾见谅,末将只是一介武夫,于这等纵横捭阖的机锋,实在看不通透。” 他确实难以理解石山和方国珍之间那种看似坦承、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背后,究竟达成了何种默契。 但顾成也有自己独特的视角看待此次任务,只见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新思路: “末将虽不懂方国珍如何想,但或许有个笨法子,可以限制他的想法,至少让他没那么容易与元廷勾连。” 夏煜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道: “景韶有何高见?快快讲来!” 顾成勒住马缰,回头警惕地望了望来路,确认黄岩城方向并无人跟踪后,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截杀元廷使者!” “不可——” 夏煜闻言,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就要否定这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建议。 但话刚出口,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念头,又觉得此事……貌似并非不可行?夏煜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骤然加快的心跳,看着顾成那双格外坚定锐利的眼睛,沉声道: “仔细说说你的想法?” 顾成作为此番出使的护卫,并不清楚石山派夏煜出使的深层意图,也不敢妄加揣测。他只能从更直观的战场视角来分析这件事: “如今江东局面,大致是咱们红旗营、元廷、还有方国珍这三方角力。元廷此前被方国珍折腾得烦不胜烦,若不是因为单独对付不了咱们红旗营,定不会拉拢方国珍。 这两家之间猜忌和旧怨太深,即便结成联盟,也非常脆弱。” “嗯!” 夏煜点了点头,他已经大致明白了顾成的思路: 通过截杀元廷使者这种极端手段,人为制造事端,加剧元廷与方国珍之间的矛盾和不信任,从而破坏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合作基础,使其难以形成合力,共同对抗红旗营。 “你打算在何处动手?”他直接追问细节。 顾成见夏煜没有斥责,反而认真询问,便知道曹掾已经听进了自己的建议,底气更足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道: “若要动手,就要做得干净利落,做得彻底点!依末将看,不如就在这黄岩城外!最好能……当着方国珍部下的面杀了使者!让元廷知道使者死在方国珍的地盘上,断了他再轻易倒向元廷的退路!” 这个计划充满了冒险与决绝,带着浓烈的江湖快意色彩。即便夏煜已经年过四旬,听了也不禁感到一阵热血上涌,仿佛看到了话本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身影。 但他旋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道: “不妥!方国珍连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参政泰不华都敢杀,事后还照样被元廷招安。我们再杀几个使者,不会让他的名声变得更坏,反而会让他更加警惕,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倒打一耙。 况且,方国珍刚拿下黄岩州,境内正混乱,元廷使者带来的护卫定然不少,在他们离开黄岩境内之前,警惕性最高,我们未必有下手的机会,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陷自身于险境。” 经夏煜这番冷静分析,顾成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确实有些过于简单和冲动。 他本来的计划是先将夏煜安全送走,然后自己独自返回寻找机会。此刻计策被否定,他也没有去纠正夏煜口中“咱们”的称谓,而是虚心请教道: “那……依曹掾之见,该如何是好?” 夏煜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官道前方蜿蜒的群山,脑中飞速盘算,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低声道: “地点得换!不能在方国珍的控制区内,也不用嫁祸方国珍。咱们能平安离开黄岩,还能掌握元廷使者行踪,他就脱不了干系。咱们干脆……” 两日后,台州路临海县,蒋山铺。 这是一段相对偏僻的官道,两侧山峦起伏,林木葱郁。 方国珍虽然反复无常,但对前来招安他的朝廷使者,表面功夫向来做得不错,临行时不仅使者本人收获颇丰,连随行护卫也都得了些财货。 使团众人满载而归,心情放松,加之已经进入台州路治所临海县境内,算是进入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警惕性不免降低了几分,队伍中开始有人闲聊起此次黄岩之行的见闻。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异变陡生! “咔嚓——轰隆!” 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树木毫无征兆地猛然断裂,带着呼啸声重重砸在官道中央,瞬间挡住了去路。受此惊吓,使团众人的坐骑顿时惊惶嘶鸣,人立而起,队伍一阵大乱。 “有刺客!快护住大人!” 护卫首领反应极快,厉声高呼。这些护卫显然训练有素,虽惊却不乱,迅速控住受惊的马匹,收缩队形,试图将正使护在核心。 但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几乎在树木倒下的同时,一个矫健如猎豹般的身影已从另一侧的树林中疾窜而出,目标非常明确,直扑被簇拥在中间的正使! 此人手中一杆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寒光闪动间,精准而狠辣地连续点倒两名试图阻拦的护卫,趁着护卫阵型尚未合拢的刹那间隙,枪尖已然递至那元廷正使的胸前!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那正使被一枪挑落马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官道的尘土。 那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甚至没有去确认目标是否毙命,身形猛地向后一纵,犹如鬼魅般迅速没入道旁的密林之中,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清晰冷冽的话语,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 “杀人者,红旗营顾成!” (本章完) 第265章 赐旗号再得劲旅 第265章 赐旗号再得劲旅 入梅之后的江南,仿佛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湿意笼罩。 连绵的阴雨细密如织,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山川、田野与城池,也给正在高歌猛进的红旗营扩张战事稍稍降了温,更让远道而来的淮北勇士体会到了独特的“烟雨江南”。 长江航道,江宁段。 无数帆影穿过朦胧的雨雾,自西而来。其中一艘较大的战船船头,两名身材高大的将领正并肩而立,任由冰凉的雨丝拂面,神情复杂地凝望着细雨中陌生而又富庶的江南大地。 脚下的甲板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气与雨水清冷混合的味道。若是后世的游客,这番景象也算别有风味,可在这种天气行军,却绝不是什么享受。 “将军,儿郎们连日坐船,本就颠簸得七荤八素,近七成的人晕吐不止,眼下又赶上这没完没了的恼人细雨。咱们带来的蓑衣根本不够分,兄弟们淋着雨下船赶进城里,怕是要伤风好些。” 开口抱怨的是徐州红巾军悍将,因善使一柄厚背大刀而绰号“大刀敖”的敖三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瓮声瓮气地道。 “还有这地面泥泞,咱们走得一身泥水,就这副狼狈模样去见石元帅,怕不是得让那些江南佬笑话俺们是哪儿逃难来的残兵败将?” 被大刀敖称为“将军”的,正是此次率军南下的徐州红巾军主将李喜喜。 他身形魁梧,面容坚毅,此刻眉头却是微锁,显然也在为即将开始的行军忧心,沉声道: “登岸后,先尽量找个干燥些的地方,让兄弟们休整一下,缓缓精神。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入城觐见石元帅。” 话虽如此,李喜喜其实自己也清楚,在这淫雨霏霏的天气里,想要找到能容纳几千人马暂时避雨休整的干爽地方,谈何容易? 这里可不是大军可以随便号民房的徐州,且莫说江宁没那么逃难百姓腾出的空房子,就算有,石元帅眼皮子底下,儿郎们也必须谨慎再谨慎,万不可违反军纪! 大刀敖闻言,撇了撇嘴,显然也对找到合适落脚地方不抱什么希望。他见李喜喜面色凝重,似乎心事重重,终究是把更多的抱怨咽回了肚子里,只是焦躁地搓着粗糙的大手。 李喜喜其实并不是十分在意麾下人马的形象是否狼狈——徐州红巾军起于微末,向来服饰杂乱,就算收拾得再利落,也没法和服饰统一、衣甲鲜明的红旗营正规军相比。 也不是很担心将士们淋雨生病,淮北汉子皮实赖糙,这点小雨算得了啥? 他此刻心潮起伏,忐忑不安的是石元帅会如何看待“南下就食”的徐州兵马。 此番率军南下,实则是他再三主动向石元帅请战的结果。 连年征战,早已将淮北大地耗得千疮百孔,民生凋敝。原本还算繁华的徐州、萧县等地,如今人口十不存三,而地处抗元最前沿的永城县,则更加凄惨,幸存的百姓不足甚至战前的一成。 持续不休的战争,不仅造成了人口的锐减,更严重破坏了淮北的生产、生活秩序。 残存的百姓中,青壮基本都已投军,老弱妇孺耕作本就力不从心,更不敢在随时可能遭遇元军袭扰破坏的土地上投入过多精力和宝贵的种子。 而去年石山在大败元军,解徐州之围后,考虑到红旗营战略重心即将南移,难以继续有效顾及徐州防务,便已分批将大量徐州百姓南迁至相对安稳的庐州路等地安置。 这一举措虽是为了保全百姓,却也使得徐州本就脆弱的农业生产雪上加霜,劳动力更加匮乏。 如今的徐州,不缺能征善战的兵马,却极度缺粮。 尤其是近段时间,张士诚占据高邮、宝应等地,彻底截断了南北漕运大动脉,此举不仅卡住了元廷大都的粮草命脉,也让徐州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粮食输入渠道。 现在,除了占据泗州的彭二郎所部尚能勉力支撑外,李喜喜等其余各部,仅靠那点微薄的军屯产出和庐州路方面转运来的有限粮草,根本无力支撑大军再主动出击,继续攻城略地。 李喜喜在率军攻陷睢宁县后,便因粮草不继而被迫停止了扩张步伐,只能退回徐州城中苦苦支撑,眼看着宝贵的战机流逝。 徐州红巾军终究不是石山的“嫡系”人马,包括李喜喜在内的高层将领,都无法及时知晓红旗营的整体扩展战略。 之前,军中还能靠着石元帅稳定庐州后必会挥师北伐,届时便会重用徐州兵马的传言来稳定军心。 但当石山毅然率红旗营主力渡江南下的消息传来,这最后的幻想也随之破灭。 眼瞧着红旗营在江南攻城略地,捷报频传,石元帅麾下的“嫡系”将领们功勋累升,而自己却只能在徐州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元军进攻,军中人心难免浮动,焦躁与失落情绪日益蔓延。 李喜喜本就是个极有抱负的将领,自然不甘心留在徐州空耗时日。 红旗营渡江后,他便多次向石山写信,详细陈述徐州的艰难现状,并再三请战,愿意亲自率领一部分精锐兵马南下,为石元帅征战江南,同时也为缓解徐州方面的粮食危机寻一条出路。 最终,石山同意了他的请战,并要求李喜喜在妥善移交徐州防务后,率部赶往和州集结待命。 待红旗营攻陷江宁城,在江南取得了稳固的据点后,他便派遣水师接应李喜喜所部南下。 此刻,江宁城已然在望,本应是得偿所愿,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李喜喜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忐忑。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石元帅的基业已然小成,不仅在江北拥有了稳固的根基,更在膏腴之地江南打开了局面,钱粮、人力皆不缺乏,扩军备战只是等闲之事,早非当初脱离红巾军时亟待各方支援的弱小可比。 如今的徐州红巾军,对兵强马壮势头正劲的石山而言,并非不可或缺。自己这般“上赶着”贴上来,终究显得有些……不够体面,甚至可能引人轻视。 但形势比人强,时不我待。为了自己和麾下这数千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的前程与富贵,李喜喜不敢再有任何所谓的“矜持”。 若是等到石元帅全取江南,根基无比稳固之后再挥师北伐,那他们这些徐州兵马,恐怕就真的变得无足轻重了。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船队逐渐减速,缓缓驶近了南岸码头。身旁的大刀敖忽然瞪大了眼睛,指着码头方向,声音因惊讶而有些变调,道: “将军,你看那是……石,石元帅的大纛!” 李喜喜猛地抬头,顺着大刀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细雨朦胧的码头上,一面熟悉的红色大纛耸立在,在风雨中依旧猎猎招展!石元帅,竟然亲自出城二十里,来到这江边码头迎接自己前来“乞食”的客军!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上李喜喜的心头,迅速冲散了所有的不安与忐忑。激动之情难以抑制,他几乎是吼着对大刀敖下令,道: “快!你快下舱去,让儿郎们都给俺打起精神来!整饬一下,再准备登岸!别在元帅面前丢份子!” 码头上,石山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亲兵护卫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逐渐靠岸的水师船队。冰凉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 李喜喜不知道的是,石山本就有在江南站稳脚跟后,再调部分徐州红巾军南下的计划。 石山渡江攻取江南,目的是为了获取这里丰沛的钱粮和人力,再以南方为基业,北伐中原,统一天下,而非满足于划江而治,行割据之实。 为此,红旗营的队伍构成中,就必须维持相当比例的江北籍将士作为骨干,方能使大军不忘根本,时刻保持强烈的北伐欲望,而不会被江南的富庶繁华迷住了进取的步伐。 另一方面,徐州红巾军空有精兵,却因芝麻李不善经营又连年征战,资源枯竭而难以支撑长期大战,调部分兵马南下“就食”,以减轻徐州的补给压力,也是必然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徐州红巾军虽然在去年迫于形势接受了石山的初步整编,但这种整编非常不彻底,其内部仍保留了较强的独立性和山头色彩。 这显然不利于红旗营未来更大规模的征战和政权建设,必须尽快并稳妥地加以解决。 李喜喜主动请战,可谓是适逢其会,正好解决了石山彻底消化、融合徐州红巾军的名分问题。 ——当然,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此前有意通过严格控制徐州方面的粮草和军械补给,间接施加压力,促使他们做出这个选择。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红旗营的钱粮虽然相对宽裕,但扩军备战、恢复生产、安抚流民等处处都需要巨额开支,自家尚且不足,还能持续挤出一部分支援徐州红巾军,已经是仁至义尽,相当仗义了。 船队缓缓靠近码头,李喜喜所在战船的跳板还未放下,便迫不及待的跳下船。 他稳定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径直朝着那面红色大纛下的身影快步走去。雨水打湿了他的战袍,却让他此刻的步伐显得更加坚定。 来到石山近前,李喜喜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 “末将李喜喜率军来迟,劳烦元帅雨中亲迎,末将……有罪!” 石山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扶起李喜喜,语气温和却有力地道: “喜喜兄弟辛苦了,一路颠簸,何罪之有?” 说着,他便转身从身后亲卫手中取过一顶崭新的斗笠,亲手为李喜喜戴上,遮挡住不断落下的雨水,接着道: “既是一家人,就不必再说两家话了。江南气候湿冷,与淮北大有不同。将士们连日乘船,饱受颠簸之苦,又遭此阴雨,身体必然疲乏,急需休整。” 石山的话语一顿,快速切入正题,道出自己的安排: “我已命人备下斗笠、蓑衣,城中的营房也早已腾出,还准备了驱寒的姜汤和热菜热饭,只待大军入驻。你立刻指挥将士们有序登岸,领取防雨物资后,不必在此久留淋雨,随即整队,随我入城!” 这个时代,远距离行军本身就是一个复杂而严峻的考验,水土不服、疾疫流行绝不是什么小事(其实主要是后勤保障能力不足的问题),任何一个环节疏忽,都可能导致军队严重减员。 徐州红巾军虽然存在诸多问题,但其彪悍敢战这方面绝对能甩浙北兵马几条街,还历经多轮血战残酷筛选后存活下来,每一个都是值得精心培养的好苗子。 只要善加整训,补全装备,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一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劲旅。 石山可不希望因为登岸后的保障不足,让这些宝贵的种子抵达江南后还无谓折损。 而站在李喜喜的角度,感受到的则是元帅的高度重视和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份重视与体恤,让他心中充满了暖意,也让他对红旗营产生了更强烈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末将遵命!”李喜喜抱拳领命,声音洪亮。 考虑到徐州防务仍需维持,加之这批南下的兵马到达江宁后,还要经历重新整编和统一换装,石山之前就已下令,要求李喜喜将大部分装备留在徐州,大军轻装南下。 没有装备辎重拖累,尽管晕船的士兵不少,登岸的过程相对还是比较迅速。 码头上,战保营早已安排专人等候。徐州将士但凡没有携带防雨装备的,下船时便直接将蓑衣、斗笠发放到他们手中,穿戴整齐后迅速到指定区域列队,基本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江宁城虽说是江防重镇,实际上从码头到城中的军营,尚有二十余里的路程。 在如此泥泞湿滑的道路上行军,速度必然缓慢,大军必须尽早启程,才能在天黑前赶回城中。 阴雨天气,也就不用讲究什么盛大的欢迎仪式了。 待先头部队约千余人登岸后,石山便下令李喜喜带队先行开拔,一方面是为了腾出码头空间,便于后续人马快速登岸,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已经登陆的将士长时间停留在江边挨淋受冻。 队伍开始沿着泥泞的官道,缓缓向江宁城方向移动。 石山策马,命李喜喜与自己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泥水中,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 待李喜喜汇报了徐州近期军政要情,石山满意地点头,主动提起对徐州兵马的安排来,缓声道: “喜喜,红旗营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所有纳入体系的兵马,都需经过重新整编,打散原有建制,统一号令,统一指挥。这一点,将士们不会有意见吧?” 李喜喜又不是第一天接触红旗营,对这些规矩早已心知肚明。他此番主动请战南下,内心深处其实就存了彻底接受整编,真正融入“嫡系”的想法。 他清楚,元帅表面上是在询问将士们的意见,实则是在探询他自己的态度和决心。当即毫不犹豫地表态,道: “元帅请放心!儿郎们只恨不能早日穿上红袍,追随元帅身边征战天下!元帅马鞭所指,便是我等奋力所向,绝不敢有半点迟疑,更不敢存任何异心!” “好!” 石山对李喜喜的明确态度很满意,当即给交对方一颗定心丸,道: “徐州将士身处一线,力战蒙元大军,功不可没,不可亏待。这样,我便给你一个‘卫’级编制。” 李喜喜在南下途中,就曾无数次揣测过石元帅会如何安置自己。 此番南下的徐州兵马有近五千人,他预想中最理想的情况是整编成几个“镇”,但毕竟是“旁系”兵马,定然不可能享受“嫡系”待遇。 若能授予他镇抚使之职,再将他的部分心腹留任指挥使,李喜喜便已经心满意足了;直接授予都指挥使,统领一个完整的“卫”?他是真的连想都不敢想! 须知道,红旗营现有的几位都指挥使,无一不是很早就追随石山的元从心腹,或是像常遇春那般战功赫赫、勇冠三军的绝世猛将。唯一的例外左君弼,也是带着整个合肥基业来投的。 李喜喜原以为,自己能得半个“卫”的兵力,从副都指挥使做起,就已经是元帅格外开恩了。 万万没想到,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便直接获得了整个“卫”的编制和都指挥使的职位! 李喜喜顿时激动得难以自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若不是此刻正在行军途中,他恨不得立刻翻身下马,就在泥水中行大礼参拜,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和忠诚。 “元帅……元帅如此厚爱信任,末将……末将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此恩于万一!”李喜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石山决定重用李喜喜,更多是出于政治和战略层面的考量。 既是看中他本人的统兵能力和积极投效的态度,也是为了更快、更稳妥地消化吸收徐州红巾军这个整体。 他本人本就出身于徐州红巾军系统,想要彻底消化这股力量,就不能表现得过于吝啬和猜忌,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魄力。 从李喜喜的反应,也能看出这个选择很对,石山颔首,微笑道: “至于编制名称嘛,就定为‘擎日卫右卫’!” 擎日卫!李喜喜闻言,心中更是狂喜。 徐州之战时,其部就曾与擎日卫并肩作战过,李喜喜更是亲眼目睹过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绝世风采,对那面“擎日”战旗印象极为深刻。 他自己的部队能以“擎日”为号,与常遇春那样的名将共享卫名,这无疑是莫大的荣耀! 但狂喜之后,李喜喜迅速冷静下来,不禁感到一丝心虚和惶恐,连忙道: “元帅,末将初来,寸功未立,便得与常都指挥使共用‘擎日’旗号,这……这是不是太过抬爱了?末将恐,恐有负此旗号威名啊!” 石山知道李喜喜的顾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宽慰道: “放心!此事我已与伯仁(常遇春表字)通过气,他不会来寻你麻烦的!” 常遇春当然不会因此找李喜喜的麻烦。因为,算上新成立的擎日右卫以及正在筹建中的东海水师,红旗营麾下的“卫”级作战单位已经达到了十三个之多。 未来进行大兵团作战时,多卫协同将是常态。石山计划将各主力卫逐步分出左右两卫,其实是在为日后组建更高级别的“方面军”或“军团”做前瞻性的编制铺垫。 这些“同号卫”之间虽然并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但在未来作战时,会被优先搭配使用,将领和军队彼此熟悉,才容易形成更强的合力。 石山虽未向常遇春和盘托出自己的远期构想,但以常遇春的性格,自然是巴不得元帅将所有新编的精锐部队都冠以“擎日”之名——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考虑到传统的左、右尊卑之分,石山特意解释道: “蒙元胡虏当道,以右为尊。我红旗营志在驱虏复汉,自当废除这等陋俗,恢复我华夏以左为尊的传统。伯仁所部自此后,便改称为‘擎日左卫’,排序在你部之前。 江南大战,处处都是用武之地,望你严加整训所部兵马,日后奋勇杀敌,建立功勋,切莫辜负了‘擎日’这面旗帜!” 李喜喜能与常遇春并用“擎日”旗号,已是感到无上的荣幸与激励,哪里还敢有半分懈怠? 他深知,从这一刻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前途富贵,已经彻底与石元帅绑在了一起。即便只是为了对得起“擎日”这个沉甸甸的旗号,他也必将竭尽全力。 “元帅厚恩,末将谨记于心!必以性命维护‘擎日’威名,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本章完) 第266章 士诚野望扬州破 第266章 士诚野望扬州破 赵琏在一队精锐捧月卫将士的严密护卫下,终于抵达了扬州路治所江都城外的红旗营大营,才向主持攻城事宜的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道明来意,傅友德便果断地拒绝了他立即行动的请求。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琏好歹是石元帅亲自派来协助自己破城的重要人物,傅友德还是给了他足够的尊重,稍稍放缓了语气,详细解释道: “赵先生,用兵之道,讲究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但‘攻心’奏效的前提,是守军清楚地认识到,我们有能力攻破他们的城池!近日阴雨连绵,我军合围江都后,尚未发起一次像样的攻城战。 城内守军未曾亲身见识我红旗营战力,难免还心存侥幸,以为可以凭坚城固守。此时先生孤身入城,非但不能说服那些冥顽不灵的鞑官,反有可能被他们加害,以激励守军士气! 傅某必须为先生的安全负责,此时入城,时机未到,太过凶险。” 赵琏既已决定投效石山,再沿用元廷授予的官职称呼他,便有些不合适。傅友德这番话句句在理,确是出于对他的安全考量。况且临行前,石山也并未限定破城的具体时间,给了他充分的自主权。 赵琏并非不知兵事的迂腐文人,略一思索,便接受了傅友德的安排,拱手道: “傅将军思虑周详,用兵持重,在下佩服。既然如此,此行一切但凭将军安排。” 傅友德微微颔首,对赵琏的配合表示满意。他肩上的压力着实不轻。扬州元军虽已成瓮中之鳖,但紧挨扬州的泰州、高邮张士诚所部兵马,却如同一头窥伺在侧的饿狼,不可不防。 仅靠他镇朔卫一部兵马,既要攻城,又要防备张士诚,难免捉襟见肘。为此,石山特意从骁骑卫抽调了两千精锐骑兵,临时配属给他指挥,以增强其部的机动作战能力。 扬州,与镇江隔江相望,共同构成应天府东面的重要屏障,对于正在经营江南的红旗营来说,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但此城对于刚刚在高邮建国称王,志得意满的张士诚而言,战略价值却更为重要。 扬州紧挨高邮,宛若一柄抵在张周政权咽喉上的利刃,谁掌控了扬州,谁就掌握了未来江淮地区争夺战的主动权。 张士诚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他早已意识到,自己与势力急剧膨胀的石山迟早会爆发冲突。而争夺的核心,很可能就是扬州。 事实上,在攻陷高邮之后,张士诚就曾迫不及待地挥师南下,试图一举拿下江都。 彼时,石山正与元廷进行着“深入和谈”,很长时间没有与淮南元军爆发冲突,西线无战事,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秃思迷失才能从真州方向抽调部分兵力,加强江都的防务。 而张士诚则因错误判断形势(不知道元军还能从真州抽兵),久攻坚城不克,损兵折将,只得悻悻退兵,转而北上攻打更容易攻取的宝应、山阳两地,意图重新积蓄力量后,再图扬州。 那一战,秃思迷失虽然保住了江都,扬州元军也损失不小,导致西线真州等地兵力空虚。 这才有了傅友德此次东进,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打了扬州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等到张士诚接到消息,红旗营的兵锋已然抵达江都城下。 战前,石山就对傅友德有过明确指示:红旗营当下乃至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战略重心在江南,主要敌人是元军,不宜在江北、特别是在扬州方向投入过多兵力,以免陷入长期无谓的消耗。 傅友德阻止赵琏立即入城劝降,除了确实担心其安全以及守军抵抗意志尚未被摧毁外,更深层的用意,是要通过一场干脆利落的攻城战,充分展示红旗营的强大实力。 以此震慑张士诚,警告他不要试图挑战红旗营的兵锋。 事实上,此刻身处高邮城中的张士诚,面临的形势比傅友德所部还要复杂,也更加紧张。 红旗营如今已经雄踞三十余城,势力横跨大江南北,兵精粮足,实力远在他这个仅有五城之地的张周政权之上。一面要应对元廷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一面再招惹如日中天的石山,绝非智者所为。 更让张士诚憋闷的是,石山选择出兵的时机太巧了! 他这边刚刚称王,主力正在攻打北面的山阳县,石山就立即出兵扬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现下,元廷对悍然称王的张士诚是恨之入骨,根本不可能与其缓和关系,更遑论联手夹击石山。 但这并不意味着张士诚会坐视扬州落入石山之手——这座城池的位置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了!哪怕自己暂时无力攻取,也绝不愿意石山轻易得到,从而让自己陷入更加被动不利的战略劣势。 因此,在得知红旗营大军进抵江都城下的消息后,张士诚果断下令,停止了因阴雨已实际陷入停滞的山阳县攻势,将主力部队调回至高邮府一带集结。 他打着如意算盘,是红旗营久攻坚城不下师老兵疲时,他便伺机而动。 为此,张士诚早早便向扬州方向派出了大量斥候,密切关注镇朔卫动向。 对于这些在战场外围游弋的张周斥候,傅友德明知张士诚的用意,却并未下令骑兵全力清剿,只是将他们驱赶到安全距离之外,不让其窥探大营核心和军阵细节即可。 他有意借此战立威,让张士诚的人亲眼看看,红旗营是如何攻城的! 连绵的阴雨持续了小半个月,镇朔卫主要利用这段时间打制各类攻城器械,并趁着雨水导致守军弓弩威力大减的时机,组织人手清除了一些离城稍远的障碍物,并未发动实质性的攻城。 于是,扬州城下的三方——困守孤城的元军、严阵以待的镇朔卫、以及外围窥探的张周兵马,便陷入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对峙之中。 赵琏抵达扬州的第三日,持续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天空放晴,但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依然泥泞不堪。 傅友德继续按兵不动,只是召集麾下指挥使以上军官研究明确次日攻城战术。 次日,天气彻底晴稳,阳光普照,地面的水分被蒸发了不少。 傅友德早早便下令全军饱餐战饭,检查兵器甲胄。待到前沿斥候传回消息,确认营外主要道路已可通行沉重的攻城器械后,他立即升帐聚将。 大帐内气氛肃杀,众将披甲持锐,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傅友德。 “郭兴!”傅友德声音洪亮,开始点将。 郭兴如今是骁骑卫第三镇镇抚使,暂领两千骑兵加强镇朔卫力量,闻声大步出列,抱拳应道: “末将在!” 傅友德神情肃穆,朗声下令道: “着你部分出两百精骑,屏蔽主战场周边,将所有的张周斥候,驱赶到五里之外!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你亲率主力骑兵向北进军三十里,一旦发现张周大军异动,立即遣人回报,并竭力拖住其部行动!” 攻城战即将打响,傅友德身为大军统帅,虽不欲节外生枝,与张士诚全面开战,但若对方不识时务,胆敢在这个关键时刻插手,他也绝不畏惧掉头迎击,先给这个潜在的威胁一点颜色看看! 郭兴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关系到攻城大军的侧后安全,沉声应道: “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其余各部!” 傅友德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道: “依照昨日军议所定方案,依次出营,列阵待命,准备攻城!” “领命!”众将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扬州(江都)好歹是淮东第一城,并不是什么可以轻易啃下的骨头。 南宋时期,此地作为抗金、抗元的前线重镇,曾构建了包括矩形主体的大城、用于强化蜀冈防御的宝祐城(山城)以及连接二者的夹城。 三城组合,形成了周长约四十里,互为犄角的立体防御体系。 仅大城城墙高度就达到三丈,辅以宽阔的护城河、巍峨的谯楼、突出的马面墙、以及外围的羊马墙等完备设施,堪称固若金汤。 只要守军和粮草军械充足,即便动用数万大军团团围住扬州,也极难将其攻破。 但元朝初年,为削弱各地汉人的反抗能力,曾大规模推行“隳城令”,扬州宏伟的宝祐城和夹城被毁,仅剩下周长约二十里的主体大城,其外墙包砖和许多附属防御设施也被尽数拆除。 去年,元廷仓促颁布“修城令”,允许各地修缮城防,扬州守军也修复了少量设施,甚至尝试在蜀冈上重建山城,以构筑立体防御体系。 却因战事频仍,淮南元军被石山和张士诚两部不断消耗,兵力捉襟见肘,守御大城已感不足,最终只能被迫放弃仅修了两成的山城,彻底收缩防御。 之前张士诚虽然未能攻破江都,却再次消耗了守军近三千兵力,并破坏了不少新修复的城防设施。 如今的扬州城,其窘境与当初的江宁颇有几分相似——空有相对完整的城墙骨架,却严重缺乏配套的防御设施和足够的守军。 傅友德所率大军(包括配属的两千骑兵),总计约一万三千人。 面对扬州依旧宽阔的城墙,这点兵力并不算充裕,但相较于城内人数更少,且士气低落的守军,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 根据扬州的地形特点和此时的风向,傅友德将攻城部队主要部署在东、西、南三面城墙外。 南城墙被定为主攻方向,集中了四千精锐;东、西两面则为佯攻方向,各部署两千兵马,以牵制守军兵力。剩下的近四千人马,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关键区域,或应对突发状况。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攻城战正式开始! 首先发威的,依旧是弓弩手。 他们在厚重楯车、大型盾牌等防护器械掩护下,稳步推进至有效射程内,随即向城头抛射出密集的箭雨,压制任何敢于露头的守军,为前进的清障队创造相对安全的环境。 但与以往攻城战不同的是,镇朔卫此次动用了一张新王牌——火炮! “轰轰轰——!” 连声巨响轰然从南城墙外炸开,十二门经过再次改进,体型更为庞大的火炮,依次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和浓密的硝烟。实心铁球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向城墙垛口、城楼以及后方区域。 尽管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火炮的精度依然感人,首轮齐射仅有一发炮弹碰巧落在了守军人员相对密集的区域,造成了有限的伤亡。 但是,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弥漫的刺鼻硝烟、以及炮弹砸中人体时那肢体爆裂、血肉横飞的恐怖场景,对绝大多数从未经历过此种打击的守军而言,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冲击和精神威慑! 城墙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许多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神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抱头蜷缩,或是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 有些军官见识稍多,知道红旗营有“大号铜将军”,声嘶力竭的呵斥、鞭打,好不容易才驱使着这些惊魂未定的士兵重新回到战斗位置,他们颤抖着手刚要张弓搭箭,试图反击…… “轰轰轰——!” 镇朔卫火炮再度轰鸣,这一轮炮击的运气稍好,有三发炮弹砸入守军人群中,造成了更为显著的杀伤。 守军刚刚勉强组织起来的一点防御秩序,再次土崩瓦解,城头哭喊声、惊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火炮威力惊人,动静也极大,一旦投入战场,就很难保密。 其实,自采石矶之战后,元军中就已经在谣传红旗营拥有威力惊人的“大号铜将军”。 据军令司军情科打探到的情报,江浙行省便组织过一些能工巧匠试图仿制红旗营的火炮,但受限于冶铁技术、火药配比、铸炮工艺等关键技术滞后,至今未能推出堪用的成品。 这种“敌有我无”的现状,本身就很容易加深元军对火炮的恐惧。 由此,导致他们对这种新式武器的射速慢、精度差等固有缺陷,以及如何有效防护还缺乏深入的研究和应对经验,在面对火炮轰击时,往往未战先怯,容易陷入慌乱。 而被驱赶到战场边缘的张周斥候,刚好能听到如雷般的巨响,看到模糊的烟火,隐隐猜到红旗营使用了一种威力恐怖的新式武器,这些数月前大多还是盐丁和庄客的斥候,顿时吓得个个面色苍白。 …… ps:今天忙到太晚,实在码不完,本应该完整的剧情只能戛然而止,请见谅! (本章完) 第267章 友德攻心取扬州 第267章 友德攻心取扬州 镇朔卫的攻城手段与火力密集程度,远非起事时日尚短且扩张太快的张士诚所部能够相提并论。 张周兵马此前都能攻至江都城下,并破坏部分城防设施,甚至一度有勇士攀上城头,对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红旗营精锐镇朔卫而言,攻破此城只会更加容易。 至少攻城准备阶段,镇朔卫将士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压力。 在承受了数轮炮击后,城头上部分头脑清醒的守军,终于捕捉到了那恐怖“大号铜将军”发射间隔较长的规律,内心的惊惧稍稍被求生的欲望压过。 一些胆大的弓箭手,趁着炮击停歇的短暂空隙,紧张地从女墙后探出身,试图张弓搭箭,向城下正在推进的镇朔卫清障队进行反击。 但经过之前这段时间的耽搁,镇朔卫清障队已经推着坚固的尖木驴车,迅速通过城门前的石桥,抵近城墙根下的射击死角,开始快速破坏城墙脚下的防御设施。 再想攻击他们,就只能将身体探出垛口更多,冒着被镇朔卫弓弩手射杀的风险,推落檑木、滚石等物砸击尖木驴车,或泼洒火油试图点燃它。 而镇朔卫的弓弩手也已成功推进至护城河边缘,依托楯车掩护,向城头展开了更加精准和密集的压制射击。一时间,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与城头零星落下的箭雨交织在一起。 按理说,守军凭借城墙的高度优势和垛口掩护,在弓弩对射中本应占据上风。 但镇朔卫拥有火炮的间歇性威慑,以及数量更多、训练更精的弓弩手,又有东南风相助,在与守军弓弩手的交锋中,并不落下风。 双方此刻的远程交锋,几乎演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比拼的是双方士兵的勇气、纪律和承受伤亡的意志力。 显然,守军一方的士气远不及进攻方。 低落的士气导致他们在反击时犹豫不决,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难以形成有效的杀伤覆盖。而镇朔卫精准且持续不断的箭雨,却不断带走城头守军的性命。 伤亡数字的攀升,如同沉重的巨石,进一步压垮了守军本就不高的斗志,陷入了士气越低、伤亡越大,伤亡越大、士气越低的恶性循环…… 不多时,连之前亲自登城,试图激励士气的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秃思迷失,也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仓皇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城下。 前线守将眼见军心涣散,害怕逼迫过甚导致士卒哗变甚至倒戈,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所有守军猬集在厚实的女墙后方,躲避那不知何时就会再次降临的炮火。 打算等到敌军真正架起云梯登城时,再做近身搏杀。 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城墙下“叮叮当当”的破障作业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止了。那如同雷神震怒般的炮击,也再未响起。 战场突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马嘶鸣。城头上,每一个守军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握着兵器,以为下一刻敌军便会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但城门楼上的观测手却有了新发现,惊疑的喊叫出声: “大人!红旗贼退了!” “退了?” 守将李忠达难以置信,小心翼翼地起身,探出头去。果然,只见城下的镇朔卫兵马,正井然有序地向后撤退,攻城器械也被缓缓拖离前沿。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越来越多的守军站起身来,默默注视着城下这一幕。城头上并没有半分击退强敌的庆幸,更无人发出欢呼,沉重而无力的气氛弥漫开来。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己方根本没能给进攻方造成像样的杀伤,全程都被对方凶猛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而镇朔卫虽然暂时后撤,其远处的大阵却依旧严整,旌旗招展,显然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 就在守军们心情复杂地沉默注视下,镇朔卫严密的军阵中,独自走出一人。 此人身穿略显陈旧的灰色儒袍,头戴常见的幅巾,步履缓慢。待他稍稍走近,城上眼尖者已能看出,这是一位年过五旬,长髯飘洒,相貌儒雅的老者。 结合红旗营方才猛攻后又突然停止的诡异举动,一些头脑灵活的军官顿时心生猜测:莫非……红旗营是要劝降? 守将李忠达心头一紧,厉声下令道: “弓箭手准备!” 临阵对敌,若守将意志不坚,放任敌方劝降人员靠近城墙,极易被上官或监军扣上“通敌”“动摇军心”的重罪。 他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打定主意待那老者再走近些,便令弓箭手将其射杀,以绝后患。 然而,当那老者的面容在视野中逐渐清晰时,李忠达举起的右手僵在了半空,目光骤然凝固,脱口而出: “等……等等!那是——赵,赵参政?!” 赵琏身为从二品的行省参知政事,主要掌管屯田、赋税等民政,并不直接涉足军事。 但他此前曾多次作为元廷正使,率团前往合肥与石山谈判,每次往返都需要军中将领派兵护送以确保安全,因此军中有不少将领都认得他。 此时的赵琏,比数月前清瘦了不少,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憔悴与复杂神色。他自知已经投降石山,无颜以“降官”身份面对昔日同僚,故而此番未着官服,只穿便装前来。 但即便如此,孤身走向戒备森严的城墙,他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湿,全靠一股信念强撑着,才能保持表面的步履平稳。他只盼能在守军放箭之前,找到相熟的将领,打开对话之门。 当他看到垛口后那张惊疑不定却又有些熟悉的面孔时,心中稍定,当即挺直了腰杆,运足中气,朝城头上朗声喊道: “城上的,可是李千户?可还识得故人赵琏否?!” 其实,赵琏此刻穿什么衣服,具体要说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只要他这个人能出现在镇朔卫的军阵前,并走向扬州城墙,其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政治信号! 守将李忠达不敢深思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赵琏表现得过于熟络,以免惹祸上身。他连忙高声回应,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 “原来是赵大人!赵大人还请稍待,末将这就去请平章大老爷过来!” 傅友德明显将主攻方向放在了南城墙上,守城重任自然不可能交给一个千户。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秃思迷失之前就亲自率领一众文武大员在此督战。 开战之初,秃思迷失倒还有几分架势。待到镇朔卫的火炮开始轰鸣,城头瞬间陷入混乱,秃思迷失所在的位置更是受到了“重点关照”。 眼见实心铁球砸得砖石飞溅,木屑横飞,这位蒙古平章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兵簇拥下连滚带爬地退到了相对坚固的城门楼内,仍强作镇定,却再也不敢轻易露头。 城门楼是重要的城防设施,楼上设有多处箭窗以反击敌军,却不是什么完美的掩体,开战没多久,一扇箭窗就被炮弹摧毁,飞溅的木刺当场将两名靠窗的弓箭手扎得满脸鲜血,惨叫不止。 众人受此惊吓,连忙护着面无人色的秃思迷失再次退到了城墙根下,此举差点导致本已士气低落的守军当场崩溃。 待到秃思迷失惊魂稍定,想起要派人接替自己上城督战时,镇朔卫的炮击恰好暂停了。 李忠达派去请示的人刚下城墙,就撞见了正眉头紧锁行省左丞秦从德登城。 听闻赵琏不仅没有以身殉国,反而投靠了石山,此刻竟然还有脸来到城下劝降,秦从德顿时面沉如水,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墙垛边,本欲开口厉声斥责赵琏卖身投贼枉读圣贤之书。 但他的目光扫过城下镇朔卫那军容鼎盛、杀气腾腾的军阵,以及那一排黑洞洞令人心悸的炮口,已到嘴边的斥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复杂的长叹,秦从德痛心疾首地道: “伯器(赵琏表字)!你此前奉命出使合肥,随后石山突然再启战端,使团音讯全无,淮南上下皆以为你已慷慨殉节!秦某还曾力劝秃思平章上奏朝廷,恳请荫庇你的子嗣,以慰忠魂! 想你钧州赵氏,自令祖贞献公起,四世簪缨,世受皇恩,名重士林!你……你何以竟……哎!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此乃天地纲常啊!你何以糊涂至此啊?!” 秦从德这番话,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站住了脚跟,如同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得赵琏面皮发烫,羞愧难当,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沉默以对。 因为,秦从德之言不虚。赵琏的祖父赵宏伟历仕元世祖、成宗、武宗、仁宗四朝,官至浙东廉访副使,死后追封天水郡侯,谥号“贞献”,荫及子孙,赵家三代为官,确确实实是“世受皇恩”。 赵琏本人更是至治元年(公元1321年)进士及第,出仕三十余载,历任中枢与地方要职,还曾以户部尚书之尊知贡举,主持过大元会试。 这份浩荡皇恩和士林清誉,正是压在赵琏心头最沉重的巨石,让他数次深夜梦醒后,反复拷问自己的抉择究竟对不对。 阵前喊话凶险万分,容不得赵琏过多沉浸在个人情绪的漩涡中。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抬起头,目光迎向秦从德,恢复了镇定,声音虽然不高,却已经不带丝毫慌张。 “秦公!请恕赵琏直言!天命靡常,惟德是辅!蒙元入主中原近数十载,初时或有气象,然如今权奸当道,吏治腐败,苛政如虎,视我亿兆汉民如猪狗,早已尽失天下人心! 水旱频仍,饿殍遍野之际,犹自横征暴敛,大兴土木,以致烽烟四起,此举岂非自绝于天下? 石元帅仁厚爱民,所至之处正税免捐,锄强扶弱,更胸怀驱除胡虏、再造华夏之宏愿,此正合天道,顺应民心!非赵琏背弃君恩,实乃朝廷先负天下! 如今红旗营雄师已克镇江,扬州孤悬江北,外援尽绝,已成死地!秦公乃明智之人,岂不见江宁前车之鉴?负隅顽抗,徒令阖城军民玉石俱焚! 何不顺应天命人心,开城纳降,既可保全有用之身与家小性命,亦可使满城百姓免遭刀兵之祸,此乃功德无量之举啊!” “什么?!镇江……镇江路也已失陷?!” 秦从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顿时冰凉麻木。 ——扬州西面的真州、北面的高邮、东面的泰州早已不在掌控,如今连南面唯一的希望,与扬州唇齿相依的镇江也落入了石山之手! 扬州,已然是一座毫无外援的孤城、死城了! 就在一个月前,张士诚大军围攻扬州,形势同样岌岌可危,但彼时的秦从德内心尚存一丝笃定,他认定张士诚不过是一时得势的草寇,根基浅薄,难成气候,扬州必能守住。 但此刻,面对城下代表着石山意志的赵琏,他的信念动摇了,因为他深知赵琏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对手。 去年底,他也曾代表朝廷前往合肥招安石山,那次失败的出使经历,让他亲眼目睹了红旗营控制区的井然有序、生机勃勃,其治理下的繁荣稳定,竟远超朝廷治下的许多州府。 彼时,秦从德便已窥见石山其志非小,绝非甘居人下的池中之物。 待返回扬州后,他便立即上书朝廷,极力主张改变策略,尝试招安张士诚、芝麻李等反元势力,以便集中全力围剿心腹大患石山。 可惜,当时的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正为是否册立太子爱猷识理达腊而党同伐异,争执不休。 权相脱脱则一心只想稳住表面上流露出“和谈”意愿的石山,根本不愿分心理会当时实力尚弱的张士诚和芝麻李。 结果,几个月过去,石山非但没有接受朝廷招安,反而在江北、江南两面出击,势如破竹,如今更是堵死了扬州所有的生路。 而比元军在各地战场上接连失利,更让秦从德感到绝望的,却是石山那仿佛能洞悉天下大势的精准眼光。 此贼似乎总能选在元廷力量最薄弱、内部最混乱的时机出手,夺取最关键的地盘。让他们这些守臣即便有心依托坚城固守,也根本看不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天。 天命?难道真的不在元廷而在石山? “大人!秦大人!”李忠达的连声呼唤,将神游天外心如死灰的秦从德拉回了现实。 秦从德猛地回过神,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惶恐不安,眼神闪烁的守军面孔,心中顿时明白——自己中了石山的攻心之计! 只要赵琏这个级别的降官出现在城下,并且与守城官员进行了公开对话,无论对话内容如何,其本身就对守军士气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行省参政这样的高官都能投降贼军,并公开露相,他们这些底层士卒和低级军官,还有什么理由为朝廷拼死效忠?这扬州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城破似乎已成定局,但秦从德却无法说服自己步赵琏的后尘。 这不仅是为了保全“忠臣不事二主”的身后清名,也是因为他清醒地认识到,以红旗营目前的政治格局和权力架构,接纳一个从二品的降官已是极限,很难再容下他这位正二品的行省左丞。 自己年近甲,与石山又无旧谊,即便投降,恐怕也难得善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徒惹人笑! “伯器!” 秦从德迅速收敛了所有纷乱的情绪,目光复杂地看向城下的赵琏,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道: “念在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的情分上,你……且回去吧。秦某生是大元之臣,死亦为大元之鬼!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万死不易!” 赵琏从秦从德的眼神和语气中,读懂了他要以身殉节的死志。其人心中百味杂陈,既有惋惜,也有愧疚,自知再无颜面劝说秦从德,只得朝着城墙上深深一揖,声音低沉道: “秦公!赵某……拜别!万望……保重!” 出于为宦多年的本能,待到赵琏退走,秦从德立即唤来一名亲信属僚,低声吩咐道: “你速去省衙,将方才赵琏前来劝降之事,一五一十,据实禀报平章大人知晓。” 扬州终究不是他秦从德一个人的扬州,他可以选择拒降殉节,却无权决定这座城池和城中数万军民的最终命运。何去何从,就让秃思迷失自己去抉择吧! 那名属僚闻言,脸上刚刚因为看到一线生机而泛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秃思迷失是蒙古贵胄,他怎么可能投降?更何况,城里还有一位身份更尊贵的镇南王孛罗不! 但他此刻不敢违逆秦从德的命令,只得躬身应道: “下官……领命。” 城墙之外,赵琏步履沉重地回到镇朔卫军阵,见到傅友德时,脸上满是惭愧与失落,躬身道: “傅将军,在下无能,未能说动守臣献城。反而耽搁了将军破城的宝贵时机,有负元帅与将军重托,有罪!” “不!赵先生此言差矣!” 傅友德追随石山日久,深受熏陶,早已洞悉石山派赵琏前来的深层用意,目光炯炯地望向扬州城头,安抚赵琏道: “元帅常言,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先生今日能出现在城下,与守将对话,其本身,就是最凌厉的攻心之策!先生请看——” 他抬手指向扬州城墙,语气斩钉截铁地道: “傅某这就让先生亲眼看看,军心已散的城池,是如何被我一鼓而下的!擂鼓!全军进攻——!” “咚!咚!咚!咚——!” 战鼓声再次雷动,比之前更加激昂,更加催人奋进。休整完毕士气高昂的镇朔卫各部闻令而动,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流,再次向扬州城涌去。 这一次,无需再进行繁琐的清障作业,在火炮的间歇性轰鸣助威下,弓弩手们推着楯车迅速抵近护城河,民壮们也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架架云梯、壕桥、攻城塔等重型器械奋力推向城墙。 “顶住!都顶住!不要怕!” 城墙上,千户李忠达的呼喊声依然响亮,但他手中那根用以鞭策士卒的皮鞭早已不知丢到了何处。对于那些蜷缩在垛口后、瑟瑟发抖不敢起身的弓箭手,他也失去了叱骂的力气。 这声嘶力竭的呼喊,更像是演给依旧站立在城头的秦左丞看的。 连秦从德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守军士气已然崩溃,李忠达这个带兵官又岂会不知道? “砰!砰!砰!” 城下护城河处传来一阵不同于火炮的沉重巨响,李忠达冒险探出头,只见数架坚实的壕桥已然搭上对岸,紧接着无数红旗营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推着高高的云梯车,通过壕桥,直扑城墙! 淮南行省衙门内,秃思迷失听完属僚战战兢兢的汇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意识到大事不妙!再顾不得什么火炮的威胁了,猛地从座椅上跳起来,尖声叫道: “快!左右护卫!随本官去城南!本官要亲自督战,稳定军心!” 然而,当秃思迷失在一大群亲兵护卫下,慌慌张张地赶到城南时,还未踏上登城马道,就听见前方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呼啸声,随即看到城墙上的守军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哭爹喊娘地溃退下来! “败了!城破了!快逃啊——!” 扬州之战,傅友德巧妙运用攻心战术,先以火炮立威,再遣降官劝降,极大地瓦解了守军斗志。待守军士气崩溃之际,果断发动总攻。 守军抵抗意志薄弱,几乎一触即溃。 镇朔卫第二镇第六营指挥使张明鉴趁机先登,打开突破口。 城破之后,淮南行省左丞秦从德投城自尽,平章政事秃思迷失、镇南王孛罗不等蒙古高官贵族和各级官员,则在乱军之中束手就擒,沦为红旗营的阶下之囚。 (本章完) 第268章 两大反派竞登场 第268章 两大反派竞登场 扬州城头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 镇朔卫士兵正在军官的呼喝下整顿队形,开进城中,眼神中大多透着一股大胜之后的亢奋。 城中士绅、耆老也按照“惯例”,派出代表,附上钱粮等物劳军,喜迎王师光复失土。 但在这片逐渐恢复秩序的场景中,扬州城东的一片区域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张明鉴拄着染血的长枪,站在几名被反缚双手跪在地上的部下面前。他那张被硝烟和汗水弄得黝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先登破城的狂喜,只有一片铁青。 甲胄上深深的刀痕和飞溅的血点,证明他刚才在城头经历了何等恶战,也彰显了张明鉴先登破城的此战头功。但这一切,都被眼前这四个跟他从草莽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给毁了。 “头儿……俺们……俺们就是一时糊涂!”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抬起头,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瞅着那宅子里亮晃晃的,以为……以为能捞点油水……就没忍住……” 张明鉴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里。 去年初春,蒙元淮东道宣慰司同知彻里不统兵进攻定远,却因畏惧红旗营兵锋,未及接战便自行溃散。大量溃兵如无头苍蝇般涌入滁州下属的全椒、清流、来安三县。 其中一部在全椒县境内烧杀劫掠,裹挟青壮,逃至含山县时已膨胀至千余人,严重破坏地方生产,引起了驻守含山的“彭祖家”赵普胜所部注意。 赵普胜率部出击,将其大部歼灭,仅有少许人侥幸逃脱。全椒县张明鉴便是逃脱的少数人之一,但他脱离险境后,并未就此返乡老实过日子。 这段被裹挟后杀人放火的经历,如同在他心中打开了一扇通往黑暗世界的大门,让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静生活。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拉起几十个同样不甘平凡的亡命之徒,以青布缠头为号,活跃在全椒、含山两县交界的深山老林间,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但好景不长,石山全取庐州路后,为尽快恢复生产,稳定社会秩序,开始加强境内编户管理,并调集兵力清剿境内的流寇、山贼等不稳定因素。 张明鉴所部的生存空间被一再压缩,劫掠所得越来越少,又深知绝非红旗营的对手,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率众下山乞降。 乱世之乱,首先是人心长草。 早在天下大乱真正降临之前,就已有很多人因各种原因落草为寇。如最早率部投靠石山的常铁头,还有如今已官至擎日卫镇抚使的刘聚等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石山志在平定天下大乱,再创华夏盛世,而不是以暴制暴,杀光所有曾参与作乱之人。只要作恶不深,且有真心悔过表现者,他都不吝给予一条改过自新的机会。 张明鉴部下山后接受了红旗营的整编,他本人也通过了严格甄别,因其勇武被授予队率之职。 此人一手长枪使得极好,作战异常勇悍,本是可造之材,也积功升至指挥使。 可惜所部纪律一向较差,屡屡有士兵在关键时刻违反军纪,连累了他的晋升速度,否则以张明鉴的能力,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此次扬州攻城战亦是如此。张明鉴身先士卒,率先登城,破城首功本是非他莫属。 但战后清查,他麾下竟有四名士兵在入城后趁机劫掠杀伤百姓,被傅友德派出的督战队当场拿下。 “老子拿命换来的功劳……就这么完了?” 一股邪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既恨这几人不争气,更恨自己平时为何没能用更狠的手段约束他们。他知道红旗营的军纪不是儿戏,那是石元帅立足的根本。 可……可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围观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都指挥使傅友德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 傅将军的目光先是扫过那四个面如死灰的士兵,随后便落在了张明鉴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张明鉴几乎喘不过气。 “张指挥,你部士卒入城后劫掠百姓。按我红旗营《战时十七条》,该当何罪?” 张明鉴喉咙发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嘶哑地开口: “按律…当…当斩。” “嗯。” 傅友德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部出此败类,身为指挥使,你有御下不严之责,可知罪?” “末将…知罪!” 张明鉴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冰凉。 傅友德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身旁的军法官,斩钉截铁道: “将他们四个拖下去,明正典刑!首级传示各营,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令下如山,那四名犯卒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声求饶,就被如狼似虎的刀斧手拖走。 片刻后,远处传来四声沉闷的喝令和刀锋破空的厉响。 整个过程,张明鉴始终低着头,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士兵们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凛然的敬畏。 傅友德处理完这一切,才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张明鉴。 “张明鉴。” “末将在。” “先登破城,是为大功;御下不严,是为大过。但功过不相抵。你所立战功,折算为银钱赏赐,升迁之议,暂且搁置。此事,我将如实禀报元帅。你可心服?” “末将……心服!” 张明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个处置,比他预想的要好些。 至少,还留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记住今日之训!” 傅友德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沉重,道: “本将往日追随元帅身边,领受教训最深的便是不可高看自己。在我红旗营中,勇悍固然可贵,但纪律方是筋骨。无骨之悍,终是流寇习气,难成大器。你好自为之。” 说罢,傅友德就转身离去。 张明鉴则依旧跪在原地,直到同袍将他扶起。他抬起头,望向城头上那面红旗营战旗,阳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想要跟着石元帅博富贵,除了敢拼命,更得懂规矩。 傅友德身为独当一面的偏师统帅,深受石山信重,战后将长期镇守扬州。 他面临的压力极大,既要防御张士诚可能的进攻,又要治理这座百废待兴的重镇,非常考验其军政综合能力。对张明鉴所部的功过处置,仅仅是傅友德诸多繁杂事务中的一桩。 扬州作为淮南行省治所,在蒙元的行政架构和经济版图中,地位甚至比江宁还要重要几分。 攻下此城容易,想要彻底消化治理,却非得下一番苦功夫不可。 城中不仅有众多的元廷旧官和蒙古、色目贵族,还有大量依附于他们的豪商和大户。必须尽快完成对这些人的甄别和处理,才能迅速建立起有效的统治秩序。 此战,镇朔卫共俘获六千余名降兵。 对他们的甄别和整编相对简单,红旗营经过多次大战,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俘虏转化体系,傅友德独立攻取过多座城池,对此更是驾轻就熟。 真正的难点在于甄别处理那些旧官员和蒙古、色目贵族。 好在傅友德并不是孤军奋战,赵琏身为淮南行省旧官,熟悉扬州官场详情,有他全力协助,甄别工作所需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战后,赵琏便提交了一份关于旧官和诸族贵族处理的详细建议。 因其中涉及到众多蒙元淮南行省高官,包括从一品的平章政事秃思迷失,以及更为敏感的镇南王孛罗不等人,傅友德不敢擅作主张,立即派遣快船将文书送往江宁,呈请石元帅定夺。 …… 江宁城,红旗营元帅府。 石山仔细阅读完傅友德的呈文,抬头对侍立在厅外的亲卫吩咐道: “传胡惟庸过来。” 傅友德身为大军统率,呈文自然不可能只汇报赵琏的建议,他主要陈述了三件要事: 其一,详细汇报扬州之战的全部经过,解释自己未能快速破城的原因和张明鉴所部违反军纪的处理意见,并附上请功人员名单; 其二,上报战俘整编计划以及对旧官、贵族的初步处理意见,并附上赵琏的详细建议; 其三,汇报张士诚部在扬州之战期间的异常调动,请求元帅尽快明确红旗营与张周政权的关系。 对第一件事的批示比较简单。 傅友德的统兵能力再次得到验证,整场战役的指挥可圈可点,对张明鉴此人功与过的处理,石山也颇为满意,当即朱笔赞扬了傅友德的指挥和处置,并批准了他上报的功赏名单。 第二件事中的战俘整编计划,自有成熟规章可循,由战保营具体组织,军令司负责把关,最终完成整编的俘虏也会打散分入各卫,出不了大乱子,照准即可。 但赵琏对淮南旧官的处理建议,石山阅后却微微蹙眉,不太满意。 赵琏的建议,基本遵循了“刑不上大夫”的传统观念。 他建议对从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员从轻发落,或免于处罚,并尽量控制知情范围,不愿为红旗营效力者,可放其归乡;正四品以下官员,若为恶较小且不愿为红旗营效力,亦可放归。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对待被俘的敌方官员,并不是只有招降和诛杀两条路。 稍有远见的政治势力,对一些名声尚可却又不愿改换门庭者,通常会在稍作羁押后释放,以示势力领袖宽宏仁义,收买天下人心。 赵琏建议的好处显而易见——能迅速稳住大部分旧官和士绅阶层,便于红旗营快速稳定扬州形势,减少治理此地的阻力。 但其弊端也极其明显——这种依靠妥协换来的稳定,如同纸糊的城墙,经不起大风大浪的考验。 尤其是扬州这等地处前线、直面张士诚和元廷进攻的“桥头堡”地区,若是内部清算不彻底,吸纳了过多首鼠两端的投机分子,未来在与张士诚争夺淮东时,必将隐患无穷。 沉思良久,石山提笔蘸墨,在呈文上写下四条批示意见: 其一,准赵琏所请,按正三品官员规格,厚敛秦从德遗体,并由赵琏亲自为其撰文立碑,记述此人为官期间治政安民的贡献,淡化其效忠元廷、顽固不化之行。 秦从德为官三十余载,政声尚可,且未直接参与镇压红旗营的行动,双方并无血海深仇。 斯人已逝,借其身后名做些文章,既能安抚大部分旧官的情绪,稳定治下人心,亦可树立“重民生、轻愚忠”的正确价值导向,一举多得。 其二,迁蒙元镇南王孛罗不全家入江宁城,严加看管。其王府名下所有田地、房产、商铺、库藏,尽数核查充公。 镇南王爵位始自元世祖忽必烈第九子脱欢,虽然只是蒙元诸王的第二等级,但从镇南王封地定为繁华富庶的扬州,就能看出这个王爵的含金量极高。 事实上也是如此,当今元帝妥欢帖睦尔就曾多次下诏赏赐孛罗不,对其亲厚有加。 石山之所以留下孛罗不的小命,自然不是因为此人血脉尊贵,就应该享有免死特权,而是为了日后红旗营征服和分化漠北草原提前谋划布局。 孛罗不能成为吉祥物,享受了石山的“优待”,扬州城中的其他蒙古贵族就要为这个“优待”买单。着傅友德严加甄别,若无特殊利用价值者,不必押送江宁,可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其三,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秃思迷失以下,所有蒙古、色目籍官员,需逐一严格甄别。确有真才实学,且愿真心归顺为红旗营所用者,可在查实其作恶不深后,酌情留用,以观后效。 其余冥顽不灵、平庸无能或恶行累累者,不必怜惜,尽数处决,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任何时代,高官显贵背后除了“法定允许”跟其享受好处的亲族,还有庞大的豪商、大户等利益集团,彼等倚仗权势,盘剥百姓,吸食民脂民膏。 此番政治清算的重点便是这些人,以往吞下去多少,现在都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些人中难免会有无辜,但“驱虏复汉”绝不是响亮的口号,而是坚定的政治行动。 ——新朝欲立,必先触动乃至打翻旧有上层的利益格局。唯有狠杀一批贵人,方可断绝本方势力中的动摇者后路,再以抄没的部分财货田产用作再分配,方能换取新生力量的真心拥戴。 其四,汉人官僚,需区别对待,不可一概而论。 贪酷害民,恶行昭彰者,明正典刑,以快人心;勤政有为,声誉尚佳者,尽力争取,量才留用;若仅微瑕且不愿投效者,可勒令其交出任上非法所得的财货后,酌情放归故里。 正如秦从德所料想的一样,红旗营势力急速扩张,需要大量精通政务的旧官僚协助治理地方,但这个新生的政权犹如幼苗,根基尚浅,不宜留用太多旧官僚,以免污染暂时还比较纯洁的队伍。 石山并不介意杀人,但杀人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客观上讲,汉官并不会因为身份是汉人,就比蒙古、色目官员更纯洁更清廉,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汉官为了巴结异族主子,欺压起同族来,比外族更加凶残酷烈。 这些人就该明正典刑,杀之方能大快人心。 但剩余的汉官就不能一股脑都杀了,他们以宗族、姻亲、师从、同年等复杂纽带,与众多士子和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后者也是红旗营的统治根基之一,无端牵连过广,无异于自毁长城,动摇根基。 批示完毕,石山又拿起丹徒县王宗道送来关于如何处置镇江史氏的呈文。刚翻阅到一半,胡惟庸便被亲卫带到了官厅。 “元帅!经历司经历胡惟庸奉命前来!”胡惟庸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子中,坐。” 石山抬头随口招呼了一句,便继续低下头翻阅王宗道的呈文。 胡惟庸对元帅的处事习惯尚不完全熟悉,不敢真的放松,只是略显拘谨地在客座稍沾边沿,便危襟正坐,目光低垂,不敢四处打量。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一年多前。 石山挟鲁钱河大胜之威慑服郭子兴等人拿下定远时,胡惟庸尚在江南各地游学。 从旁人口中听到几经转手、早已失真的消息,只知道定远老家遭了“贼乱”,却不了解石山的为人和能力,不敢贸然回归,只能一边躲避徐宋大军制造的动乱,一边等待江北的消息。 这一等,便是近一年光景。 待到石山在徐州城外大破元廷十万大军的消息轰传天下,胡惟庸才猛然惊觉,占据自己老家的石山真是了不得的枭雄,断定此人有争霸天下的魄力和能力。 他急忙收拾行装赶回江北投效石山,但彼时石山根基已固,正准备渡江南下。 石山即便再不通元末历史,对在原历史位面上“大名鼎鼎”的胡惟庸,还是略有耳闻的。他亲自考校了此人的见识和才学后,便将其安排在元帅府经历司任职,意在近处观察其品行能力。 几个月下来,胡惟庸不仅展现出锐意进取、勇于任事的优良品质,理政思路也颇为清晰,处事手腕灵活,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石山此番召他前来,便是想再给此人一个锻炼的机会,看看他能否担得起更重要的职责。 终于翻阅完手中的公文,石山放下笔,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胡惟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道: “子中,你可曾去过高邮?” 胡惟庸心中猛地一跳。他其实只是早年游学途中经过高邮,并未在那里长时间停留。但他敏锐地意识到,石元帅此问绝非闲谈,而是对自己这段时间努力的一种认可,意欲赋予重任。 一股狂喜顿时涌上心头,他赶紧强行压下心中激动,脸上刻意保持着镇定,沉声答道: “回元帅,下官曾途经彼处,略识路径。元帅可是想遣下官出使张周?” 张士诚在高邮建国称王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如今镇朔卫又进军近在咫尺的扬州,双方爆发冲突的可能性极大。 结合这些公开和半公开的信息,分析出石山有意派人出使张士诚,并不算什么难事。 换成其他人,即便猜到这层意思,多半也会佯装不知,以免落下“揣度上意“的恶名。但胡惟庸投效石山的时间晚,资历浅,唯有表现出积极主动、勇于任事的态度,才能让元帅留下深刻印象。 石山自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直接问道: “惟学(傅友德表字)已经攻破扬州。此战期间,张周兵马曾有异常调动。对此事,你如何看待?” 胡惟庸在民政方面颇有天赋,但对军事谋略便有限了。不过他心里清楚,石山此问的重点,并非真的要他分析是否该与张士诚开战——此等军国大事,还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经历置喙。 他沉思片刻,组织语言,答道: “张士诚据五城之地便敢僭越称王,足见其野心勃勃,绝非甘居人下之辈。扬州距其伪都高邮不过百里之遥,且扼守其南下要冲,堪称咽喉之地。 我军攻取扬州,张士诚若是毫无反应,反倒显得不合常理。其兵马异动,乃是必然;若按兵不动,反而可能暗藏祸心,图谋更大。” “不错!” 石山对胡惟庸的洞察力表示赞许,微微颔首,继续追问。 “那依你之见,我红旗营与张周之间,当下应如何界定彼此的关系?” 得到元帅的鼓励,胡惟庸心头更热,当即侃侃而谈: “下官以为,我军既取扬州,张士诚在淮南之地便再无向西和向南拓展的空间。其部若想壮大,唯有继续向北,攻取淮安路诸城。 而我军则可顺势继续向东,进取泰州、通州等地,将整个扬州路彻底纳入掌控。如此,方能隔江与浙北之地连成一片,根基才更为稳固。” 石山听到这里,心中暗自摇头——这仍是典型的书生之见,过于理想化了。 张士诚若能如此识趣,主动让出泰州,那他就不是那个敢以五城之地便称王建制的张士诚了。 但对敢说敢做的年轻人,还是要以鼓励为主,石山并未出言打断,而是继续不动声色地点头,示意胡惟庸说下去。 胡惟庸尚未察觉自己已在石山心中留下了“书生之见”的坏印象,他主张红旗营继续东进,自认为是有充分理由的,继续阐述道: “元帅明鉴,张士诚目前所据之地,虽有煮海晒盐之利,钱帛或可不缺,然淮东之地,粮产有限,更兼缺乏铁矿。此人纵能凭借盐利一时聚集数万兵马,却难以长久维持。 若在此时再与我强盛的红旗营交恶,其败亡之期,恐只在旦夕之间。反观我军,坐拥江淮粮仓,又控制多处矿冶,粮、铁两项皆不匮乏。 眼下的局面,是张士诚有求于元帅,而非相反。下官正好可以借此良机,向其晓以利害,明确上下尊卑之分,定下往来章程!” 胡惟庸最后这句“明上下尊卑”,口气着实不小,但也有些想当然。张士诚已然称王,不狠狠地干一仗,打灭此人的傲气,想让他俯首称臣?基本是不可能的。 不过,胡惟庸对张士诚面临困境的分析,倒也算切中要害,颇有道理。 “好!” 胡惟庸有才能有干劲,值得培养,石山心中已有决断,道: “此番便由你负责出使高邮,与张士诚交涉两部边界和携手抗元等诸般事宜。你须遵从以下原则……” …… ps:“青军”吃人魔张明鉴是元末众多反抗元廷暴政,最后却走向堕落的义军头领典型。书中的位面,此人早早就被石山收编,扬州等地也被石山拿下,肯定不可能再遵循原本的历史轨迹。 本章用少量篇幅描写张明鉴,以展现石山深度介入天下大势后,不同历史人物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向。其中,自然也包括胡惟庸这个争议颇大的历史名人。 (本章完) 第269章 神兵天降江阴陷 第269章 神兵天降江阴陷 赵琏之前为了劝降扬州守军,其实并没有跟秦从德讲实话——镇江路至今还没有被红旗营攻陷,至少,其治所丹徒县仍在元军掌控中。 但红旗营长江水师早已配合威武卫大军将丹徒城团团围困,江浙行省元军自身难保,更不可能经运河北上支援扬州却是事实。 从这个角度而言,赵琏也没算欺骗了秦从德,而是基于必然结果的战术性陈述。 此时的丹徒城,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总数不足五千的守军面对王弼日益凶猛的攻势,早已是强弩之末,陷落是迟早的事。 为了能在丹徒城破之前,彻底解决盘踞本地的豪强——镇江史氏,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晋身之阶,谋取“知镇江府府事”的位置,军令司参军王宗道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首先翻阅了所有涉及史氏不法之事的卷宗,又走访了部分本地百姓,在充分了解实情后,施展了连环手段。 对家境贫寒衣衫褴褛的史氏底层乡勇,王宗道竭力宣传红旗营鼓励屯垦的利好政策。 “石元帅体恤百姓,已在江北划出大片无主荒地,只要你们愿意前往,每丁可授田三十亩。从此,你们耕种的是属于自己的土地,收获的是自家的粮食,再不用看人脸色,受人盘剥!垦荒还能免税三年。” 对被单独看押的史舜安等主宗头面人物,则以去年被屠戮三千起义军降兵为突破口,直接攻心。 “起义军降卒被屠戮之事,须得有人负责。交出主谋此事的元凶,余者或可网开一面。若冥顽不灵,则视同阖族顽抗,后果……想必你等清楚。” 因是分开问话,谁也不知道谁承受不住压力,攀咬出自己。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原本铁板一块的宗族内部,顷刻间便出现了裂痕。 而对于那些势力较弱的史氏支脉,王宗道则采取了分化拉拢的策略。承诺他们只要安分守己,积极配合清查,红旗营便可“主持公道”,在未来的族产分配中获得更多份额。 主宗支脉之争向来残酷,越大的宗族,主支之争就越严重。王宗道此举,只是在已然松动的史氏宗族内部打入了一根更深的楔子而已。 史舜安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聪明人,看着王宗道步步紧逼,便明白对方已起杀心。硬顶下去,不仅保不住宗族百年基业,连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要搭上。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不得不低头。 史舜安随即求见王宗道,主动提出愿率史氏主宗一脉迁往江北垦荒,以此换取红旗营不再追究史氏屠戮义军之事,并保全族人的性命。 史氏毕竟是临战投降,且未曾与红旗营爆发直接冲突,双方实际并无血海深仇。 王宗道敲打立威的目的已然达到,考虑到还需要稳定本地士绅之心,日后才好治理镇江,不宜将此事做绝。 他在呈交给石山的文书中,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建议: 依照降兵整编旧例,将史氏宗族问题与其私兵整编打包处理。主宗及自愿前往江北的底层乡勇,连同其家小一并送往江北,分散各地安置。 至于留在镇江的支脉,则任由他们争夺主宗遗留的部分房产、商铺等浮财(田亩、矿山等核心产业以置换史氏在江北安家所需为由收归红旗营),以此彻底分化瓦解史氏,使其再无法成为一个整体。 呈文末尾,王宗道还附上了“史氏俊才”名单,其中详细列举了包括镇江映雪书院山长史迁在内的六人,不仅记录了他们的学识专长,更有对其品性、为人、在乡里声望的调查。 此举既是安抚“无端被罚”的镇江史氏,也是网罗本地精英,稳固红旗营在镇江的根基需要。 身处红旗营这股蓬勃上升的政治势力中,又长期在石山身边耳濡目染,王宗道的进步确实很快。 他处置镇江史氏的这一套组合拳,软硬兼施,分化瓦解,既展现了手腕,也留有余地,已经初步展现成熟政治官员的潜力。 石山对王宗道的表现比较满意,送走胡惟庸后,又蘸墨批示,同意了其全部建议,并在史迁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批注“可,授金坛县教谕”(金坛为镇江路辖县)。 随即,命记室处将该文书迅速签转户曹与军令司执行。 红旗营发展到如今规模,每天都有大量的军、政文书需要处理。而石山作为势力领袖,又需时常亲临战阵,身边必须有一个高效可靠的文书处理团队。 最初,他只是安排两名书办随军,处理日常文书。 待到句容县孙炎前来投效,石山观其为人务实,文笔练达,有心栽培,便正式组建了记室处,任命孙炎为记室参军,总揽文书机要,这极大地提升了元帅府的运转效率。 除了王宗道的呈文,军令司还有另一份紧急文件亟待石山批复——关于成立拔山右卫的方案。 石山率红旗营主力渡江后,除了李武所部的江北诸路总管府采取守势,以确保大军后方安全无虞外,其余各部皆在积极开疆拓土。 其中,胡大海所部拔山左卫在稳住溧阳后,迅速东进常州路,兵锋直指宜兴州,以此掩护常遇春的擎日左卫主力攻取常州路治所(有晋陵、武进两个倚郭县)的战役行动。 而在西线,行军总管毛贵在完成所部整训后,展现出了出色的指挥能力,接连攻下芜湖、繁昌两县,一举拿下整个太平路。 但他手中的兵力有限,在稳固太平路防线的同时,已无力再南下攻打宁国路。 战机难寻,毛贵因而上书石山,请求向西线增兵。 此前,因朱重八“私募兵员”案发,绣衣卫在全军范围内进行了一番清查,发现各部均存在不同程度的类似问题,尤以抚军卫为甚。 石山随即将抚军卫主力调至江宁,就近整顿。 加上捧月卫,以及正在编练的擎日右卫(卞元亨所部东海水师还处在筹建阶段,暂时不能折算战力)和各直属散营,此刻聚集在江宁城内的战兵已然接近四万人。 短期内,石山的手中其实并不是无兵可调。 但红旗营当前攻略的战略重点在应天府以东,便不宜随意改动,贸然在西线投入过多兵力。 同时,还必须警惕元军在结束荆湖战事后,可能会针对红旗营发起的东进报复。 石山必须时刻在手中留下足够的预备队,以应对不测。 当然,这并不是说要这些人全部留在江宁城中,哪儿也不能去,而是要能在各个方向扛不住元军反扑前,予以有力支援。 石山的解决方案,是授予毛贵组建拔山右卫的编制。 一则可以增强西线的军事力量,二则正好用以消化日益增多的整编战俘。 毛贵自徐州大战时便被石山发掘重用,随后又带在身边悉心培养,期间屡立战功,忠勇可靠。 不过,仅凭毛贵现有的军功,直接擢升他为都指挥使,实际上略显不足。 石山此举,更多是出于政治层面的考量。 未来,若要将整个徐州红巾军系统彻底消化整编,仅给李喜喜一个擎日右卫显然不够,至少还需要为徐州红巾军再设立一个卫级编制。 芝麻李作为徐州红巾军旧主,不宜让他再直接统兵;彭二郎的能力与忠诚度都让石山不能放心;薛显勇则勇矣,性格缺陷却过于明显,非统帅之才。 反复权衡之下,沉稳且极善于学习总结,堪称文武全才的毛贵极具潜力,方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军事调整,石山也在政治上对西线进行布局。 他下令改太平路为太平府,任命年高德劭的当涂名士李习为知府,同时将政绩突出的原当涂县令汪广洋提升为太平府同知。 李知府已经八十二岁高龄,不宜操劳具体事务,太平府日常政务实际由汪广洋主持。 而李习在江南士林中声望卓著,用他装点门面,可有效安抚地方人心。提拔汪广洋,则是对其能力和忠诚的明确肯定。 这便是征战天下阶段的常态,机遇与风险并存。 只要跟对了明主,又忠诚与能力兼备,升迁之路便可畅通无阻。 当然,与之相伴的风险也绝非寻常。 太平府地处应天府西面门户,又与江北的庐州路隔江相望,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江南元军主力一旦解决了徐宋政权,再顺江东下,太平府便是首当其冲的攻击目标。 届时,毛贵、汪广洋这一文一武,就必须依靠手中的有限力量,独立抵御强敌,至少要能坚守到石山派援军到来。 相对而言,东线虽然进军的压力更大,但兵力却要充裕得多。 镇江路治所丹徒县,南水关。 巨大的关门已被暴力撞开,扭曲变形的门板上破开一个骇人的大洞,关内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碎裂的木板和来不及清理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远处的喊杀声已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战斗还在角落进行。 战后,长江水师(为与筹建中的东海水师区分,原巢湖水师正式更为此名)第四镇镇抚使桑世杰踏着尚未凝固的血迹,快步登岸,寻到了正在指挥清扫战场的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 “王将军,这一仗,真他娘的费劲!” 桑世杰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泥水,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胜利后的兴奋。 战斗刚刚结束,他便急着来寻王弼,自然不是为了闲聊,当即开门见山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如今南北两道水关均已拿下,丹徒守军已成瓮中之鳖。俺们水师弟兄在水上使得上劲,这陆上攻打坚城,怕是帮不上太大忙了。 俺寻思着,在此处留下十条哨船,监控江面,以防万一。剩下的战船,俺得尽快带到江阴去,与徐将军会合。您看如何?” 军令司最初制定的东进作战计划,本是由威武卫担任先锋,攻取丹徒县打通大运河航线后,再汇合擎日卫,水陆并进,沿大运河与长江两条线路,攻打常州路和江阴州。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待到常遇春所部擎日左卫完成休整,进抵丹阳县时,王弼却因连绵梅雨和丹徒坚城、守军顽抗等因素迭加,未能如期破城。 丹徒作为江防重镇,城周十二里,墙高两丈六尺,更在城外大运河南北两段设有的两座水关,与丹徒主城互为犄角,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这种复杂地形极大限制了威武卫兵力展开,即便常遇春所部加入,在如此狭窄的作战面上,也无法显著提升攻击强度。 战局瞬息万变,谁也不知荆湖元军主力何时会击败徐宋政权,进而腾出手来攻打红旗营。 常遇春不愿在丹徒城下空耗时间,了解到王弼的攻城进度后,他便在快马请示石山后,果断做出了分兵进取的决定: 派其麾下悍将刘聚率领一支三千人的偏师,赶至丹徒县换乘长江水师的战船,顺流而下,直逼江阴州;他自己则亲率擎日左卫主力,东进常州路。 这个分兵计划实际上将原定的三卫(含长江水师)并进方案,临时调整为了擎日卫与长江水师两卫的东路突击。 但并不是常遇春拍脑袋做出的军事冒险行动,而是基于对沿线元军兵力空虚的准确判断。 石山在接到常遇春的报告后,考虑到江宁方向兵力充足,足以应对此战可能的意外,便批准了这个更为灵活的新方案。 东进战役本是威武卫当先锋唱主角,如今却因进度滞后,客观上拖累了全局,尽管有天气、城防等客观原因,王弼内心仍感到面上无光。 因此,当桑世杰在水关攻克后提出分兵,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强行挽留,只能爽快应道: “桑兄弟说的是!攻克水关,多亏了水师弟兄鼎力相助!如今水关既下,丹徒孤城一座,已成死地。放心,最多两日,我威武卫必破此城! 还请桑兄弟转告徐将军,后方之事,无需挂虑,王弼绝不会拖了大军后腿!” 为了加强攻势,在擎日左卫进抵常州路境内后,王弼已将驻守丹阳县的四千兵马抽调了两千至丹徒城下,此时围攻丹徒的总兵力已有近万。 即便一时不能攻破此城,守军也绝没有能力突围出城,进而威胁长江水师的后路。 桑世杰听出了王弼话语中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决心,他只是一个新晋的镇抚使,自然不敢接下这位老牌都指挥使类似保证的言语,只能含糊应道: “王将军放心,您的话,俺一定原封不动地带到。” 长江自镇江至江阴段,已经靠近入海口,水文情况变得异常复杂。 上游裹挟的泥沙在此淤积,潮汐作用明显,加之两岸山势造成的狭管效应,导致暗礁、浅滩密布,风向多变,若不是熟悉此航道的老手,极易出现触礁搁浅等事故。 因此,在歼灭元廷夹江水师后,长江下游已经没有像样的水上威胁,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徐达也没敢贸然深入下游,直到多方寻访老船家,绘制出相对精确的水文图后,才敢挥师东进。 桑世杰手中便有这份水文图的副本,但毕竟是首次航行此段水道,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舰队以三艘领航船为先导,小心翼翼地保持着队形,航速并不快。 当舰队终于抵达马驮沙附近航道时,前方江阴城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已然清晰可闻。 徐达率领的长江水师主力,已于先期掩护刘聚所部成功登陆江阴城外。 鉴于刘聚兵力仅有三千,徐达担心其部攻击力量不足,战事或有反复,果断从水师官兵中抽调了一千六百余名精锐,登岸协助刘聚助战。 红旗营此番跨越尚在元军手中的常州路,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江阴城下,守军措手不及,城门险些在第一波冲击中被直接突破。 随后,刘聚抓住守军慌乱,布防严重不足的绝佳战机,毫不犹豫地发动了猛烈攻势。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杀声震天。 待到徐达下令将战船上的火炮拆下,由水师炮手们推至岸上,在近距离上对城墙和城门发起一轮又一轮的集中轰击后,守军的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城墙砖石飞溅,硝烟弥漫,守军的抵抗意志如同那些破损的城垛一般,快速崩塌。 当桑世杰登上徐达的旗舰,正准备详细汇报丹徒水关战况时,江阴城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旗舰桅杆上的瞭望手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很快便确认了战果,他用尽力气,向着甲板上的将领们高声呼喊,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将军!刘镇抚已经攻陷江阴城了!” …… ps:国庆期间好不容易放几天假,真的很想多码几章答谢一直追更投票的书友们,但大家也看到了,码到这么晚才这么点字。哎! (本章完) 第270章 舌战群臣胡惟庸 第270章 舌战群臣胡惟庸 高邮府治所高邮城,张周政权“国都”。 近期召开的“朝会”气氛越来越凝重,端坐在简陋御座上的“诚王”张士诚,已经很少再发出往日那般感染人心的豪爽大笑。 他那张惯常带着江湖气的脸上,近些时日常常眉头深锁,目光透着沉郁。 殿下分列两侧的文武臣子们,无论是早年一同贩私盐起家的老兄弟,还是后来投效的各盐场豪杰,个个面色沉峻,既为当前严峻的形势,也为自己渺茫的前程。 这一片愁云惨淡的根源,都来自于南方那个确切的消息——扬州,丢了。 说来讽刺,扬州这座重镇,其实从没有真正被张周政权掌控过,自然谈不上什么“丢失”。 但人心就是这么古怪:当扬州还牢牢掌握在元廷手中时,尽管张士诚曾亲率大军猛攻却铩羽而归,被迫转而向北面发展,张周上下却仍普遍将扬州视为迟早会落入己手的囊中之物。 这不仅仅是处于上升期的政治势力,视天下万城为己物的高度自信,更源于扬州对于高邮近乎致命的战略重要性。 扬州相对于高邮,就好比江宁相对于当涂。 你在当涂建都立国,近在咫尺的战略要地江宁却在敌军手中,对你的国都构成严重威胁,换谁能够安心? 扬州路不仅是高邮府的重要屏障,更是经济、人口、矿产等资源皆凌驾于高邮府之上的庞然大物。 此城不克,张周政权便永无宁日。扬州,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然而,就是这般被张周视为禁脔的战略要地,竟如此迅速地落入了红旗营手中,以至于张士诚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扬州便已易手。 这个消息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整个高邮小朝廷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颓丧。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同样是攻打扬州,张周政权几乎是倾尽全力,却只落了个损兵折将,黯然退兵的结果。 而红旗营只遣一支偏师东进,却似摧枯拉朽,先打真州,再取扬州,几乎都是一鼓而下。 即便有人自我安慰,说是有张周兵马先前“打头阵”,消耗了扬州若干守军,并破坏了其部分城防的“功劳”,但双方所展现出的实力差距,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即便张士诚此刻咬牙跺脚,孤注一掷地发动“全国”之兵去反攻扬州,胜算也渺茫得可怜。 更何况,傅友德所部仅仅是石山麾下的一支偏师。 在广阔的庐州路、徐州路和已然打开的江南局面背后,那位石元帅手中还握着多少可以动用的兵马,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随时都能向扬州投入更多的力量。 元廷太远,红旗营太近。 如今的红旗营兵锋正盛,气势如虹,是根基未稳的张周政权绝对招惹不起的恐怖存在。 而傅友德在攻陷扬州充分展示麾下兵马的强大战力后,对待张周的态度也立刻变得强硬起来。 他一改之前对张周斥候在一定范围内游弋的容忍,严厉警告他们立即退出扬州境内,并在次日派骁骑营骑兵凌厉出击,果断绞杀那些仍徘徊在扬州境内的张周斥候。 此举,更是让张周上下心惊不已。 因为,绞杀敌方斥候以屏蔽战场,通常是为了掩护本方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基本可以算是两军即将爆发大战的前奏了。 尽管红旗营的骑兵还没有越界进入高邮府境内,但扬州、高邮两城相距实在太近了,又有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提供便捷的粮草辎重运输通道。 张周政权能据高邮而觊觎扬州,红旗营又何尝不能挟大破扬州之威,顺运河而上,直扑高邮城下?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知道内情的张周文武便寝食难安。 一时间,各种建议、对策充斥着张周这简陋的小“朝堂”。 有那等不识时务、一味叫嚣的武将,无视双方显而易见的战力差距,主张先发制人,趁红旗营在扬州立足未稳之际,主动攻入其境内,“拒敌于国门之外”; 也有较为清醒的将领,深知两军战力差距,主张立即收缩兵力,重点布防于高邮城内,试图以逸待劳,寄望于先凭借坚固城防打退敌军的进攻,再图后计; 更有甚者,被传闻中红旗营那声若雷霆、能轰塌城墙的新式武器吓破了胆,认定高邮城必定会失守,建议退守到河网密布、地形更为复杂的兴化县,以期利用水乡地利抵消对方的优势。 这些人中也不乏有初浅的“政权”意识,主张走外交途经解决问题,建议张士诚遣使到江宁,直接询问红旗营的意图,同时严正声明本方的利益诉求。 此举看似强硬,实则暗含向石山求饶,以稳住当前局势之意。 还有极少数李华甫的党羽,重提向元廷投降的旧议,声称只要先稳住北线,就能专心对付扬州之敌,甚至还可以尝试向元廷“借兵”夺回扬州。 连续几次“朝会”,众文武争来吵去,个个面红耳赤,却始终拿不出任何能够真正解决眼下危局的建设性意见。 嘈杂的争论声直吵得张士诚脑仁阵阵发疼,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让他顿觉自己建国称王,看似风光的背后,竟是如此的焦头烂额,远不如当初做盐枭时快意恩仇来得自在。 其实,他内心深处早就有了比较模糊的主张,也明白怪不得手下这群文武没能力。 ——当敌对双方的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己方纵有千般妙计、万种韬略,在敌人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对方大可一力降十会。 投降是绝不可能的,张周政权本就是很多股势力拼凑而成的散班子,之前还因为要不要接受招安的路线问题,火拼死掉了彼时的“二当家”李华甫。 自己刚刚建国称王,便屈膝投降,他张士诚岂不成了天下英雄的笑柄? 更何况,现在向元廷投降,无疑是为死去的李华甫招魂,将会动摇他的“龙头”地位。 而向还没有称王的石山投降,则更是抹不下面皮。 但与红旗营立刻硬碰硬地开战,同样是取死之道。即便尽取全国之兵,赶走了傅友德这支偏师,得到残破的扬州城,以红旗营的雄厚根基,也完全可以卷土重来。 事实上,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红旗营随时都能从一江之隔的江宁调集大军,援救扬州。甚至驻守扬州的镇朔卫就能单独轻易击败张周大军。 而张周政权则不同,无论此战是输是赢,都必将陷入与红旗营无休无止的拉锯消耗战中,从此再难向外开拓。 最终结果,只能是在这无底洞般的消耗中慢慢耗尽治下民力,然后在红旗营和元廷的联合绞杀下,彻底败亡。 思前想后,出路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谈判。 张士诚能做这么多年的大盐枭,周旋于官府、豪强和各路江湖人物之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并不是那种只能伸不能屈的莽夫,内心深处其实能够接受与石山坐下来谈的局面,但他却不敢贸然主动遣使赶往江宁城。 因为,张士诚完全拿不准石山在这个时候进取扬州,到底是什么想法,有何种图谋? 以常理度之,红旗营既然已经拿下了扬州,继续北上攻取高邮府,进而席卷整个淮安路,将淮东与淮西根据地连成一片,这才最符合争霸天下的战略需要。 至少,换了他张士诚站在石山的位置上,拥有如此巨大的优势,是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存在另一个势力的所谓“国都”的。 在这种敌强我弱,对方意图不明的形势下,张周政权若是一仗未打,便主动遣使低声下气地去求饶,无疑将在战略上陷入极端被动的局面,未来恐怕只能任人宰割。 就在这进退维谷焦灼万分的时刻,红旗营使者胡惟庸的到来,恰如一阵及时雨,暂时缓解了张士诚的两难处境,也让一众焦头烂额的张周文武们暗暗松了一口气。 ——胡惟庸此来,总算是代表了红旗营的一种明确态度。 无论是代表石山前来,追究张周兵马擅自入境扬州,正式宣战;还是开启谈判,都好比黑暗中亮起的一盏灯,让人看到了前方的轮廓,总好过之前那种盲目猜测,自己吓自己的恐慌状态。 张士诚的核心班底,大多是最早随他起事的各盐场灶头、豪强,此时还带着浓厚的草莽气息。 但其人好歹已经建国称王,麾下分出了文武班次,场面上的规矩还是要讲的,自是不可能学方国珍一般率性而为。 因此,他并没有一开始就让胡惟庸直接觐见,而是先由张周参知政事蒋辉负责接洽。 不消蒋辉过多地旁敲侧击,胡惟庸便坦然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奉石山元帅之命,前来与张周政权洽谈“携手抗元”之事。 至于更具体的细节,他则表示必须面见“诚王”本人,方能详谈。 之前为了应对扬州的突发变局,张士诚不得不从围攻了一段时间的山阳县匆匆撤兵,劳师远征却毫无战果(战后劫掠),本身就很挫军心士气。 如今扬州易主的消息彻底传开,张周政权内部,尤其是那些后期依附过来立场不那么坚定的部分兵马,心中已然开始动摇。 否则,朝堂之上也不会出现那等向元廷投降的声音。 对于张士诚这样新生的势力而言,信心往往比实力本身更加重要。局势拖得越久,内部的人心浮动就越厉害,形势也越发不利。 张士诚心知自己拖不起,于是在胡惟庸抵达高邮的次日,便决定在“朝会”上正式接见这位红旗营使者。 张周政权的“王宫”并不是原来的高邮府府衙,而是选了一处大户宅院改造,正殿原本是主人的厅堂,如今拆除了内部隔断,倒也显得颇为宽敞。 张士诚身着赭黄色王袍,端坐在殿北中央临时打造的御座上,虽然努力维持着威仪,但眉宇间仍难掩一丝疲惫与焦虑。 两侧文武官员依照品级排列,文左武右,虽然服饰各异,仪仗也略显简陋粗糙,却也在努力烘托几分“王家”的气派,以图震慑红旗营使者。 “红旗营元帅府经历司经历胡惟庸,奉石元帅之命,特来拜会诚王!” 胡惟庸步入殿中,站定后,向御座上的张士诚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他刻意使用了“拜会”二字来定性此次外交活动,而非“朝见”或“谒见”,这在严格意义上并不符合此时双方“王”与“元帅”名义上的尊卑礼数。 然而,殿中分列的十余名张周文武,心中都清楚红旗营和张周政权实力的巨大差距,竟无一人敢在此时站出来,呵斥胡惟庸“不识礼数”“倨傲无礼”。 实力,便是最好的外交语言,古往今来无过如此! 不过,这种关乎颜面的外交场合,也不能让对方一直占据上风。 一位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中年汉子率先出列,正是张周左丞徐义,接过话头,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闻胡经历此来,是为协商贵我两部携手抗元之事。今日既已得见诚王,可否详细分说章程?” 胡惟庸并没有直接回答徐义的问题,他的目光掠过徐义,看向殿中两侧站立的张周文武,最后投向御座上的张士诚,语气平稳地道: “下官在我家石元帅驾前奏对,亦能有座。却不意淮东规矩,竟迥异于淮西?” 他这句话软中带硬,分明是在质疑张士诚这边的待客之道,更隐晦地抬高了石山的地位。 徐义出身灶户,是最早追随张士诚起兵的兄弟之一,性情耿直火爆,还曾为张士诚掌管过亲军,见胡惟庸一个小小的“经历”竟敢如此拿捏身份,当面质疑,顿时火气上涌,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哼!你家主上如今还只是个元帅,怎能与咱们诚王相提并——” “好了!” 张士诚见胡惟庸如此气度,就知道此人口舌便给,担心性情直率的徐义在言语交锋中吃亏,反而折了己方气势。出声打断了徐义的话。 他毕竟更加务实,深知今日接见使者的核心目的,是为了解决张周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而不是与石山的使者争一时口舌长短。当即挥手,道: “是本王怠慢了。来人,给胡经历看座!” 侍卫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殿中。胡惟庸坦然就坐,顿时成了两侧张周文武目光汇聚的焦点。 这种氛围无疑带着巨大的压力,但胡惟庸面色如常,似乎浑然不觉。坐定后,胡惟庸反客为主,目光再次直视张士诚,抛出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敢问诚王,反元之志,可还坚定否?”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张士诚此刻的处境,已经不是反元之志坚不坚定的问题,他如今称王建制,早已自绝于元廷,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但胡惟庸如此发问,显然是话中有话,张士诚身为“诚王”,若是急切表态,反而落了下乘。 他不便直接回答,便朝参知政事蒋辉使了个眼色。 蒋辉是张士诚麾下少有的读过一些书,心思也较为缜密的人,当即会意,接过话锋,反将胡惟庸一军,道: “我主高举义旗,建国称王,已与蒙元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倒是听闻贵部石元帅去年曾与蒙元使者往来,颇有接受招安之意,却不知石元帅如今抗元之志又如何?” 蒋辉旧事重提,直指去年石山与元廷数轮“和谈”的那桩公案,意图扳回一城。 石山去年大败元军后突然偃旗息鼓数月,天下皆知,元廷在此期间,更是大肆宣扬即将“招安红旗贼”的风声,以图稳定江北人心。 受此事影响,原本兵力空虚的扬州“突然多出”不少兵马,得以不断围剿刚刚起兵的张士诚,差点导致其人功败垂成,更导致张周大军第一次攻打扬州失败,陷入了当下的战略被动。 蒋辉此刻提及这件事,暗含指责石山抗元立场不坚定,甚至背后给抗元义军捅刀子的意味。 胡惟庸投靠石山的时间较晚,彼时红旗营已经准备渡江,他知道红旗营与元廷和谈之事,却不是很清楚其中的隐情,更对红旗营的现状和未来充满信心,对这个诘问并无心理负担,从容应道: “蒋参政此言差矣。我家元帅以红旗为号,就是要联合天下所有愿为驱虏复汉大业流血的豪杰。”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环视殿内众人,道: “诚王既已矢志抗元,与蒙元势不两立,那贵我双方便有了携手合作、共抗强敌的根基。今日下官此来,正是要谈这携手抗元之事!” 胡惟庸这番话,巧妙地将石山与元廷“和谈”的旧事轻轻带过,转而强调“携手抗元”的主旨,并且隐隐将石山置于“领袖群伦抗元”的更高位置,再次在气势上压过了张士诚。 殿内张周文武闻言,脸上大多露出不忿之色,觉得这胡惟庸言语太过咄咄逼人。张周政权的同知枢密院事史文炳按捺不住,跨步出列,语带质问地道: “既然石元帅声称要联合天下抗元豪杰,为何明知我军曾奋力攻打过扬州,却还要趁我军北上之际,抢下此城?这岂是携手抗元之道?” 蒋辉质疑石山抗元的坚定性,史文炳则直接指责红旗营抢夺地盘的行为不义,目的都是为了在道义上贬低对方,争夺谈判的主导权。 “此言差矣!” 经过与徐义、蒋辉、史文炳三人的简短交锋,胡惟庸已经大致摸清了张周高层文武的底色,底气更足。他之前只接触过蒋辉,并不清楚史文炳的姓名和官职,也不想细问,当即反驳道: “我家元帅起兵于淮西,时间远在诚王之前!数年之间,屡破元军数十万,极大削弱了蒙元在淮南、河南和江浙行省的力量,使其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他的目光扫过史文炳等人,朗声道: “试问,若非我家元帅在淮西牵制了元军主力,使得淮东各地防务空虚,诚王又何以能乘势而起,自白驹场起兵后,还能潜行数百里,顺利攻克紧挨扬州的泰州?随后又能攻下高邮这等重地?” 张士诚当初之所以选择在那个时间点起兵,很重要的一个外部因素,就是石山打赢了徐州之战,淮南行省为防石山乘势扩张,将淮东的驻军和盐丁大量抽调到西线,导致地方守备力量骤减。 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史文炳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胡惟庸乘胜追击,声音愈发宏亮,语气愈发从容,道: “至于扬州,去年春季,我红旗营便已攻入扬州路,拿下滁州三县。此后不久,我军前锋又攻下六合县,兵锋直指扬州!旋即——” 去年十月上旬,石山为威逼元廷做出重大让步,命傅友德率镇朔卫东进六合,淮南行省再次抽调淮东兵马赶往西线增援。当月中旬,张士诚便瞅准机会起兵。 这个不可谓不“不巧合”,胡惟庸特意在“旋即”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强调红旗营进军六合逼迫淮南元军再次调兵和张士诚起兵的先后逻辑关系。 “得知诚王已经起兵攻下泰州。未免两部为争夺扬州而爆发冲突,红旗营主动暂停了东进步伐,此乃顾全抗元大局之举!” 胡惟庸顿了顿,看着脸色变幻的史文炳,继续道: “谁料,这都过了几个月,我军主力都已经渡江全取了太平府和应天府,打下了镇江,诚王却是久攻扬州不下,只能转而向北寻求突破。 加之近期扬州元军频频异动,似有反扑的迹象。 石元帅高瞻远瞩,担心淮南有变,危及诚王后方,为稳定局势,阻遏元军,这才不得不命傅友德将军率偏师东进,轻取真州、扬州,既解除了元军对高邮的潜在威胁,也巩固了淮东抗元防线!” 胡惟庸这一番说辞,将红旗营夺取扬州的行为,硬生生描绘成了为了“抗元大局”“稳定友军后方”的不得已而为之的正义之举,更是帮了张士诚一个大忙。 而张周主力大军拼尽全力都啃不下的硬骨头,在胡惟庸口中,却成了红旗营“偏师轻取”的目标,这其中的实力对比和潜台词,不言自明。 这也是他敢于反客为主的底气所在,胡惟庸的目光扫过张周众臣,最终回到张士诚脸上,掷地有声地道: “蒙元无道,天下豪杰共伐之!扬州处于贵我两部交界处,本是有德有能者居之。红旗营先让扬州,贵部拿不下。此后我军偏师东进,贵部又未曾派过一使,与我军协商扬州归属。 既然如此,为何偏要等到我军为大局计、为友军虑,攻下此城之后,才来质问我军为何‘抢下此城’?这,又是何道理?” 胡惟庸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气势如虹,将史文炳的指责驳得体无完肤。 史文炳满面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士诚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胡惟庸的巧言善辩,他岂会听不出来?对方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胡惟庸所言,在时间和逻辑上却又难以正面驳斥。 尤其是对方点出张周从未就扬州归属,与红旗营有过任何正式交涉这一点,更是击中了要害。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与石山沟通,但傅友德进军速度太快,他在高邮都没得到红旗营进军真州的消息,镇朔卫兵锋便已经直抵扬州城下。 别人都已经兵临城下了,你去劝对方退兵? 此刻,听着胡惟庸侃侃而谈,张士诚心中那股“石山暗中操控着淮南局势”的感觉越发强烈。从自己的起兵时机到发展空间,再到如今扬州易手,自己仿佛始终慢对方一步,处处受制于人。 但这只是他的直觉而已,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更不敢与任何人分析讨论。 反倒是按胡惟庸的说辞,自己起兵后的发展,似乎一直在沾石山的光,就连如今扬州被夺,都要“感谢”对方为自己“稳定后路”“解除了威胁”。 形势比人强。张士诚心中黯然,已然明白被红旗营吃进嘴里的扬州,是绝不可能再吐出来了。 他倒是颇有决断,知道事不可为,便不再纠结此事。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石山派使者来的真实意图,是否真如其人所言,有意“携手抗元”。 张士诚轻咳一声,制止了还想开口争辩的司徒李伯升,拍板道: “好了!扬州之事,不必再议!既然此城是红旗营将士浴血攻下,自然归石元帅所有。此后,我张周上下,不得再以此事纠缠!” 这一句话,为这场争执画上了句号,扬州的最终归属,其实还是要看双方实力对比。 现在没实力打不过,就只能认了,若是石山哪天遭遇元军重重围困,自身难保,张士诚同样会热心拿下扬州,帮他“稳定后路”“解除威胁”。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张士诚的目光转向胡惟庸,语气放缓,带着探究道: “贵我两部建制不同,理念也有差异。却不知石元帅准备如何与本王‘携手’,共抗暴元?” 胡惟庸见张士诚主动将话题引回正轨,心知火候已到,便按照石山事先的交代,清晰答道: “回诚王,石元帅之意,携手抗元,贵在真诚。当彼此后背相托,并肩作战,并互通有无,以增强抗元合力!” “彼此后背相托,并肩作战”? 张士诚心中暗自摇头。且不说双方理念和长远目标的冲突,单就以目前彼此提防、互信全无的状态,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军事协同? 这前半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空话和姿态。他与殿内几位核心文武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看法。 张周众文武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都聚焦在了后半句“互通有无”上。 泰州、高邮府等地,人口并不算少,扩军很容易,但最大的短板,就是严重缺乏维持长期作战的粮草,以及装备军队所需的铁料和精良军械。 这也直接导致了张周军队数量虽众,但攻坚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却相当有限。 身为丞相的李行素,日日为此事操心,此刻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互通有无?却不知……粮草、军械等紧要物资,也可在此列?”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胡惟庸身上,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回答。大多数人心中预想,对方即便同意,也必定会附加诸多苛刻条件,或者只肯提供少量物资作为象征。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胡惟庸回答得异常爽快,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然也!粮秣、军械,乃至盐铁等物,皆可商议互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吸气声。张周文武们脸上大多露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若能获得稳定的粮草和军械来源,无疑是给正处于困境中的张周政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李行素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 “却不知……石元帅对于这‘互通有无’,具体有何章程?如何互换,比例几何?” 李行素在左列首席,看其位置就知道此人的身份。胡惟庸知道鱼儿已经上钩,微笑着站起身,再次向御座上的张士诚施了一礼,神态从容不迫地道: “李丞相所问,皆是关乎两部合作的具体细节,干系重大。下官职卑言轻,此类军国大事,确非下官所能擅专。” 他话锋一转,转达了石元帅的邀请,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如今贵我两部既已正式接洽,建交之始正宜多沟通。诚王若果有深化合作、互通有无的诚意,何不派遣重臣,随下官一同返回江宁,当面细商?” (本章完) 第271章 厉兵秣马将大战 第271章 厉兵秣马将大战 石山最早经营的淮西腹地,多山多水,城池选址基本遵循“依山傍水”原则。 一“路”之内,总有两三座坚城如铁锁般扼守要冲,控扼水陆通道,只需屯以重兵,便能叫来犯之敌寸步难行,将广阔的腹地护得严严实实。 但在此刻红旗营兵锋所向的江浙行省东北面,景象却大不相同。 这里的行政划分更为零碎,每“路”只有寥寥数城,只能依托大运河、长江、太湖等交错水系,将数个路府连成一体,方能构建一个勉强完整的防御体系。 以常州路为例,辖有三城四县(路治晋陵、武进两个倚郭县),境内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其安危全然系于外围的应天府、镇江路、江阴州与平江路四地能否守住关隘,自身战略价值低微。 常州路路治本是一座巨城、坚城,城墙周长达三十二里,但城堞、女墙等防御设施早在数十年前蒙元铁骑踏破南宋时便已损毁殆尽。 因修复工程浩大,且自身战略价值较小,投入与产出实在不成正比,元廷索性弃之不顾。时人谈及常州治所城防,常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称之为“纸糊的城”。 宜兴州的情况更为不堪,城墙只剩下夯土墙芯,高仅一丈二尺,周长不过一里九十步,撑着竹竿都能跳上城墙,站在墙头,城内景象一览无余。 胡大海率部攻陷此城后,深感宜兴城防脆弱不堪,上书石山“宜兴城防形同虚设,若敌来犯,恐难以久持。末将恳请重筑此城,以为长久之计”。 无锡州的城防要稍好些,周长有二里十九步,墙高两丈一尺,但在动辄数万大军征伐的时代,也不过是稍费些功夫的靶子罢了。 实际上,早在红旗营东出镇江路之前,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就已经意识到常州路必然守不住,果断撤走了大部分驻军,仅在无锡留下了两千人象征性地驻守。 至于常州和宜兴的防务,则被他“慷慨”地移交给了本地豪强,妄图借地方豪强之手迟滞红旗营兵锋,更希望红旗营与这些地头蛇大打出手,使红旗营即便战后也难稳定控制常州路。 但他的如意算盘,却是打错了对象。 在红旗营的刻意宣传下,江宁陈氏和镇江史氏的不同结局迅速传开,加之红旗营偏师疾进,已经攻下长江咽喉江阴州,直接威胁常州侧翼。 这些本就如墙头草般的地方宗族,面对如此明朗的局势,哪里还不知道该如何选边站队? 因此,当常遇春率领擎日左卫主力踏入常州路后,基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各地豪强争相率领本部乡勇“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由此导致其部兵力竟在数日之内如滚雪球般膨胀了两万余人,其中便包含了原本驻守常州路治的万余乡勇。 除无锡州外,常州路几乎是传檄而定,兵不血刃。 但常遇春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立刻挥师东进,继续攻打更为富庶的平江路(后世苏州)。 他手底下这些才投靠的豪强武装打顺风仗或许还能壮壮声势,真要打硬仗,多半会一触即溃。 但若将其直接遣散,这些人散归乡里,又有人组织,无疑是在后方埋下了无数隐患;可若全部收编整训,则是沉重的后勤包袱。且将这么多人送往江宁也容易生变,须得慎重处理。 石山深知常遇春勇猛绝伦,是冲锋陷阵、摧城拔寨的利刃,乃至统帅大军也是把好手,但处理这等错综复杂的人事、民政等问题,确实非其所长。 因此,早在东征战略制定之初,他便已对此类情况做出了安排。 民政方面,石山下令改常州路为常州府,将宜兴、无锡两个散州降格为县,同时把路治原有的武进、晋陵两县合并为新的武进县(本就同处一城)。又将直隶州江阴降为县,一并划归常州府管辖。 这一系列举措,大刀阔斧地精简了原本迭床架屋的行政架构,政令传达的效率得以提升,也更契合红旗营当前行政人才不足的现状。 常州府虽然军事价值依旧不高(纳入江阴后稍有改善),但其人口总数却比应天府还要多出近一半!如此膏腴重地,石山绝不可能再交由本地豪强士绅自治,重蹈元廷失控的覆辙。 人事调动随之展开。石山调滁州知州范常转任常州府知府,担起安抚地方、恢复民生的重担;擢升元帅府经历司经历夏茂为江阴县令,协助守军扼守长江门户; 原礼曹知事郭宗礼接任滁州知州,而出使方国珍立功的宣曹掾夏煜则填补礼曹知事的空缺…… 这一连串的人事任免,在红旗营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一些心思敏锐的文人谋士已然察觉,石元帅正在有意识地推行“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的文武官员轮岗制度。 此前工曹、商曹的主官便已调整,如今看来,这些并非个例,而将会逐步成为常态。 他们没猜错,在石山的计划中,只待时机合适,元帅府诸司曹主官和属僚都会逐步轮岗,不会出现某人长期主持某项事务十数年甚至几十年的情况——即便此人再精通此事。 红旗营事业初创,治政人才匮乏,问题还不是很大。但随着江南诸路落入石山掌控,招揽的文人谋士快速增加,内部竞争必然加剧,稍不注意就会引发党争。 石山的想法是提前着手,从制度上以平衡和制约,逐步修改完善治政体系,防患于未然。 而不是为了自己权位稳固和用人习惯,既逮住几只能干的羊猛薅,又故意拉一派压一派,放任矛盾激化,甚至故意钓鱼执法,待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再举起屠刀,行狡兔死、走狗烹之事。 世上没有多少真傻子,这种事做多了,只会令上下离心,相互防范,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拉帮结派,以图自保。 中枢曹司官员轮岗,既是为了全方位考察和培养可造之材,也是为了防范少数人长期把持要害部门,从而在文官体系内部形成尾大不掉的顽固派系和独立山头。 ——这同样是确保红旗营能够长期稳定发展的基石。 相比之下,军事体系由石山亲自设计并严格把关,中上层军官几乎都由其一手提拔于行伍,思想相对比较统一,号令严明,情况反而比仍在摸索前行略显粗糙的治政体系要清明得多。 就比如此次处理常州府豪强武装过多的棘手问题,石山便能放心地交由前线统帅常遇春全权处置,自己只需把握大方向。 当然,他也并不是真的完全放任不管。 早在战前,石山就已经预料到在元廷江浙行省收缩力量,红旗营声威日隆的态势下,各地豪强武装多半不敢头铁死扛,有可能会望风归附。 对此,他给出了明确指示: “所有主动投靠的豪强武装,一概收编,毋须犹疑。随后,裁汰其老弱。对待大族,先行编遣,再观后用;对待小族,则可先用之于战阵,再行整编。” 常州府境内的乡勇虽有两万余众,却没有类似江宁陈氏、镇江史氏那般利益盘根错节、跺跺脚就能让一路之地震动的庞然大物,正符合石山“先用再编”的原则。 常遇春严格执行了这一策略,裁汰了六千明显不堪战阵的老弱,保留了近一万五千名青壮。进行简单的重新编组后,他便亲自率领这支成分复杂的新军,直扑无锡城下。 战前,他召集所有乡勇头领,于无锡城外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下训话。 常遇春身披重甲,按剑而立,凛冽的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头领们,声音如同金石交击: “尔等既弃暗投明,便是我红旗营预备弟兄!但我红旗营只收精兵强将,不养闲人懦夫!石元帅麾下,功名富贵,须从刀枪上搏取,从血火中挣来! 眼前这无锡城,墙矮池浅,正是你等建功立业,证明自身价值的好地方!” 他猛地拔剑,指向不远处无锡城低矮的城墙,杀气四溢: “擎日左卫将士将为你等压阵,阻截一切外来元狗!这破城首功,便交由你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让我看看,谁是真豪杰,谁又是滥竽充数的孬种!” 常遇春就是要借攻打无锡城来锤炼这些新附乡勇的磨刀石,用血与火快速淘汰掉意志不坚定者,并从中筛选出真正勇猛敢战,可堪造就的基层军官苗子。 如此安排,绝不是因为常遇春嗜杀或者轻敌,而是基于当前严峻的敌我态势做出的冷静决策。 常州府的东面,便是元廷命脉所系的海道都漕运万户衙门所在地——平江路。 此地不仅承担着南粮北运的海漕重任,与江浙行省治所杭州之间也仅隔着湖州、嘉兴两路。 而且,无论取道哪一路,都可直捣杭州腹地。 如此咽喉要地,庆童即便再是怯战,也绝没有胆量将其一并放弃。 此前从镇江、常州两地收缩的元军兵马,大部分都被他填入了平江路。他甚至不惜从浙南诸路抽调了大量客军,也一并投入至此。 综合各方情报,平江路内聚集的元军总数,至少有七八万之众(包含大量被征调的豪强武装)。 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常遇春仅率麾下一卫兵马,便长驱直入拿下了几无险要可守的常州府,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兵行险着——元军能因为守不住常州而果断放弃,红旗营想要守住这片新得之地,同样很困难。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必须逼着这些新投靠的豪强武装尽快献上“投名状”,并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消耗掉部分不可靠的力量,以防在关键时刻,这些人率先崩溃,甚至阵前倒戈,引发全线雪崩。 当然,常遇春也并不是孤军深入。 就在两日前,王弼经过艰苦攻城,终于拿下了镇江府治所丹徒县,只待稍作休整后,威武卫主力便可顺大运河东进常州府。 南面,胡大海在顺利拿下宜兴县后,也留下两个镇的兵马驻守此处,修筑城防,自己则亲率六千拔山左卫精兵北上无锡,与常遇春会师。 而在后方的石山,更是抓紧时间整训抚军卫和擎日右卫等部,随时准备亲率生力军驰援前线。 一时间,红旗营与元廷江浙行省都在围绕着平江路,不断地调兵遣将,倾注力量。 双方斥候游骑也已经在广袤的乡野打响了前哨战。随着双方兵力聚集得越来越多,前哨战的厮杀也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惨烈。 常州府与平江路的境内,人喊马嘶,昼夜不息。调运粮草辎重的船队堵塞了运河,驮队与民夫穿梭于官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就在双方陆地上剑拔弩张之际,长江航道,平江路福山港外,一场战斗也已悄然拉开序幕。 清晨的江面,薄雾如纱。长江水师的一条哨船,如灵敏的水黾,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悄无声息地滑行。桅杆顶端的瞭望手,是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后生,名叫陈七,因眼力极佳被选入水师。 他努力瞪大双眼,透过逐渐消散的晨雾,紧张地搜索着广阔江面。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下游方向。只见水天相接处,一片密集的帆影正在移动。 “队率!有船队!” 陈七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迅速估算着其规模。 “是元狗的船队!看帆影,得有六七十艘战船!” 江面视野相对开阔,哨船目标较小不易被发现,但元军大船高大的桅杆上,瞭望手的视野也更开阔,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 很快,元军整个船队就开始调整帆向,航速明显加快。 “不好!他们要跑!” 队率心里一紧,急忙吼道: “快!打信号!通知后方!” 船尾的旗手早已准备就绪,闻令立刻挥舞起手中红绿两色的信号旗,向着后方一里外的另一艘哨船,打出代表“发现敌舰队”“规模一百以下”“正向下游逃窜”的简单旗语。 信号如同烽火,通过这条精心布置的通讯链,逐船传递,速度远超帆船航行。 很快,消息便已传至舰队前锋——第一镇分编队镇抚使张德胜的座舰“飞蛟”号上。 “报——哨船发现敌军船队,规模不足百艘,正向下游逃窜!” 张德胜闻言,并没有立刻下令追击,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空阔的江面,心中念头飞转。 徐达率长江水师主力协助擎日左卫刘聚所部攻取江阴时,便已在江阴外港发现了元军的水寨。但彼时水寨内的战船已经提前逃脱,只能根据水寨大小,推测这支水军的大致规模。 但此前数月,长江水师连战连捷,横扫繁昌、曹姑洲、夹江、秦淮河,几乎将江浙元军旧有水师力量连根拔起,一时间,元廷在长江下游再无片帆。 不过,此时的水军不比后世高度专业化,只要有船有人,很快就能重新拉起一支“水军”。 而江南水系纵横,航运发达,民间船舶保有量极大,不缺熟练水手,恰好满足快速重建水军所有条件。 这种仓促组建的水军战力孱弱,可再孱弱也是水军,也会对长江水师制霸长江下游带来不确定的影响,徐达绝不允许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有这样的对手存在。 攻陷江阴后,他就立即率舰队继续东进平江路,务求搜索歼灭蒙元新水军。 “莫非……是疑兵?或是陷阱?” 张德胜喃喃自语,暗道: “方国珍那厮的海盗船队,难道这么快就和元廷勾搭上了,潜入长江航道内设伏?” 方国珍割据浙东,麾下舟师纵横海上多年,若真与元廷联合,实力不可小觑。 但江阴外港水寨蒙元水军的撤退也确实很仓促,甚至粮草辎重都来不及烧毁,那绝不是有计划撤退的模样,更像是闻风丧胆的溃逃。 而且,方国珍首鼠两端,时降时叛,元廷与其皆抱有极大野心,近日又被顾成刺杀元使摆了一道。 如此大规模的战略配合,元廷与方国珍绝不可能短时间内能够达成。 更重要的是,徐都指挥使此次下达的是死命令:搜索并歼灭蒙元在长江上任何新生的水军力量,确保长江水道,特别是通往平江路漕运枢纽的航道,牢牢掌控在红旗营手中。 任务艰巨,不容有失,至少,必须先确认这支敌军的具体规模和虚实。 种种分析在电光火石间于脑中闪过。张德胜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猛地转身,高声喝令道: “升起追击旗!各船满帆,桨手就位,全速追上去!绝不能让元狗跑了!” “得令!” 旗号高悬,鼓声雷动。前锋编队近一百五十余艘战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桅帆饱胀,长桨齐动,破开江水,向着下游猎物逃窜的方向猛扑过去。 水师此番是主动寻战,整个编队阵型保持得相对紧凑。 前锋船队后方约不足五里处,便是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徐达亲率的中军主力编队。 旗舰体型更为庞大,船楼高耸,徐达正站在船楼指挥台上,与几名参军观察着水文图。他用兵向来以持重周密著称,大部分战术推演和风险预估都在战前完成。 “报——!” 信号兵快步登上指挥台,汇报道: “前锋张镇抚信号,发现敌军小舰队,已展开追击!” 一名参军闻言,立即进言: “都指挥使,敌军动向不明,是否令张镇抚放缓,等待主力跟上,再行决断?” 徐达目光依旧停留在水文图上,摇头道: “德胜并非鲁莽之人,既行追击,必是判断战机稍纵即逝。我军挟新胜之威,士气正旺,敌军望风而逃,可见其心已怯。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身边诸将,道: “传令!舰队变换追击阵型,各船加速,紧随前锋,咬住敌军!”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长江水师主力舰队的速度骤然提升,千帆竞逐,百舸争流,在浩荡长江上划出白色的航迹,如同一条巨大的蛟龙,向着东面奔腾追击。 早在夹江水军覆灭前后,江浙行省就组建了新水军,也确实部署在江防重镇江阴州,用以防范红旗营长江水师顺水直下,威胁正在仓促进行的平江路海道漕运。 可惜,由于缺少合用战船,更缺发精通水战的将领和老兵,这支仓促组建的水军空有规模,却无技战术,更无直面强敌的勇气。 当日,发现红旗营水师顺江而下后,蒙元江阴水军就果断弃寨而走,又因其船队多是临时征集的民船,航速较慢,途中分出一支小船队“殿后”。 若不是徐达要当时协助刘聚攻城,很可能早就追上了。 不过,此刻也不晚。 前锋编队就成功咬上了敌军船队,这些仓促征集来的民船,不仅航速慢,转向笨拙。 “进入射程!火炮,放!”张德胜挥刀下令。 一轮近距离炮击之后,张德胜敏锐地观察到,敌军船只操舵更为慌乱,甲板上的元兵更是如同无头苍蝇,有的甚至丢弃兵器,蜷缩在船舷旁,毫无接战之意。 张德胜当机立断,下令道: “敌军士气已堕!跳帮队准备!靠上去!” 其座舰“飞蛟”号一马当先,凭借更优的航速和灵活性,迅速靠近一艘试图转向逃窜的元军哨船。 两船船舷碰撞的瞬间,早已准备就绪的红旗营水师跳帮队员,发出震天怒吼,挥舞着钢刀利斧,如同下山的猛虎,跃上敌船甲板。 抵抗微弱得可怜。几乎是跳帮队员脚刚沾甲板,船上的元军水兵便纷纷跪地乞降,口中高喊着“饶命”。不过片刻功夫,这艘殿后船只便已易主投降。 其余的战船,也在上演差不多的故事。 根据俘虏的供述,张德胜和徐达等人知道了江阴水军实情,徐达再无顾虑,命全军全速前进。 长江水师士气大振,所有战船都将风帆升到极致,桨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划桨,航速再提一筹。 最终,在江水相对平缓、沙洲浅滩较多的撑脚沙附近,长江水师追上了如同丧家之犬的江阴水军主力舰队。 此处江面宽阔,但水下暗沙纵横,大型船只不敢肆意驰骋,生怕搁浅。但这里也恰好发挥了长江水师仍保留大量轻型哨船、蜈蚣船的优势。 令旗挥舞,鼓角相闻。 庞大的红旗营水师舰队瞬间分解成数个战术单元,扑向混乱的元军船队。 数十艘轻捷如燕的小船,在经验丰富的老舵手操纵下,灵巧地避开浅滩,如同群狼闯入羊群,在元军大船之间左冲右突。 他们不断发射火箭,抛出钩锁,甚至直接贴靠上去进行跳帮肉搏,将元军原本就混乱不堪的船队队形,彻底撕扯得支离破碎。 元军大型船只为了规避这些神出鬼没的小船,不得不频频转向,结果就是将脆弱的侧舷,暴露在了占据上风位的红旗营炮船面前。 “瞄准敌舰水线——放!” 炮船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轰!轰!轰!” 霹雳炮再次发出咆哮,这次距离更近,命中率显著提高。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元军船只的船舷甚至桅杆上。木屑横飞,惨叫声四起。 一艘元军中型战船的侧舷被连续击中,破开一个大洞,江水疯狂涌入,船体开始迅速倾斜,船上的元兵哭嚎着如下饺子般跳入江中。 另一艘船只的桅杆被炮弹拦腰击断,巨大的船帆连同绳索、滑轮轰然砸下,将甲板上的元军覆盖其下,非死即伤,彻底失去了动力。 大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江面上弥漫着硝烟、火光和浓重的血腥气。残破的船板、断裂的桅杆、漂浮的尸体随处可见,江水被染成了淡淡的褐红色。 江阴水军主力几乎被歼灭殆尽,仅有二十余艘小船凭借吃水浅且对航道熟悉,趁乱溜着岸边浅水区逃脱,可谓全军覆没。 是役,长江水师也付出了近四十艘战船不同程度损毁的代价,但战果辉煌: 击沉、焚毁元军各类战船近八十艘,缴获大小尚算完好的船只约两百艘,俘虏元军水兵、工匠近两千人,可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战后,徐达迅速重新整顿舰队,带着缴获的船只,浩浩荡荡驶入平江路最重要的港口——刘家港。 刘家港已经从方国珍去年的破坏中恢复过来,完成了重建,还组建了一支小型舰队,以维持日常秩序,此刻却无片帆敢出港迎战长江水师。 港内,还有数十艘显然是闻讯赶来、准备参与漕运以博取元廷赏金的民船。 那些船主和船员们,此刻都聚集在甲板上,望着江面上旌旗招展、舳舻千里的红旗营水师庞大舰队,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 ps:今天差点没写完任务,后半章都来不及检查和修改,若有错别字和病句,恳请指正。 (本章完) 第272章 徐达扬威昆山州 第272章 徐达扬威昆山州 蒙元江山疆域万里,东西南北情况天差地别,许多元廷诏令到了地方,执行起来也是千差万别,充满了“灵活”与“变通”。 便以蒙元最为忌讳的修城为例。 平江路治所(后世苏州,包含吴县和长洲两个倚郭县)的城墙,与隔壁的常州路治所一样,皆毁于数十年前蒙元灭宋的那场浩劫。 但结局却截然不同:常州因战略价值极低,而被元廷直接放弃,沦为时人口中的“纸城”;平江路治所的城墙,却得以大规模修复,甚至更加坚固。 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利”字。 平江路乃是元廷的命脉所在——海道漕运的起点,南粮北运,维系大都路和北方庞大军政体系的生命线皆系于此地。 加之台州方国珍起兵后,其部水师频频袭扰东南沿海,严重威胁漕运安全。 故此,即便在方国珍接受招安后稍稍消停了些,江浙行省便多次上奏,请修平江路治所城墙。 至正十一年夏四月,在江浙行省江南诸道肃政廉访司廉访使李帖木儿的主持下,平江路达鲁赤昂吉儿和总管高履等官员全力配合,征发附近州县的民夫十余万人,开始了浩大的筑城工程。 历时五个月,至当年八月,平江路治所城墙修筑完成。 该工程启动时,韩山童、刘福通等人尚未在颍州揭竿而起,天下尚且太平; 工程完工时,石山刚穿越而来,芝麻李也刚攻陷徐州,天下烽烟初起; 待到此城修复后好几个月后,元廷才为了应对骤然爆发的全国性起义,正式颁布“修城令”。 此番重修后的平江城,不仅恢复了阖闾城(平江旧称)传统格局,更极大强化了其城防功能。 新城墙周长约四十五里,近乎江宁城墙的两倍,蔚为壮观!墙高达二丈三尺,城面宽一丈六尺,底层以三层巨石迭砌夯实,上部再用特制大青砖包砌,坚固异常。 全城设阊、胥、盘、葑、娄、齐六门(其中胥、娄二门为水门,沟通城内河道),每座城门之上皆建有望楼(谯楼),登高可远眺十余里外。 如此巨大的坚城,即便坐落于水网密布的平原,无险可恃,其本身便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险关。 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集结重兵于此,最大的依仗便是平江这座超级堡垒。 其人不仅在该城中屯驻了数万大军,常熟州、吴江州等周边要地亦部署了大量兵马,更在纵横交错的水系枢纽和陆路要道上,构筑起密密麻麻的烽燧和据点体系。 庆童的战略意图非常明确:利用广阔的战场空间和星罗棋布的支撑点,逼迫来犯的红旗营分兵,迟滞其主力推进速度,并在运动中寻找红旗营的破绽,伺机将其逐个击破。 而常遇春所部已经攻陷了无锡城,与胡大海、王弼两部人马顺利会师。 名义上,他麾下统辖着擎日左卫、拔山左卫、威武卫三支主力战兵。以及近一万四千名新附的常州乡勇(攻打无锡时伤亡、淘汰了千余人)。 但实际上,真正能随常遇春机动作战的,仅有三卫战兵两万五千余人,以及经过初步筛选相对可靠的五千常州府乡勇。 其余人马,必须分散驻守溧阳、宜兴、丹徒、江阴、常州、无锡等新得城池,同时接受后方派来的战训营人员整编,一时间根本无法聚齐。 面对平江路元军严阵以待的防御体系,常遇春手中这点兵力便有些不够了,他虽骁勇善战,却也不敢贸然直逼平江城下,以免顿兵坚城之下,后方又乱,而陷入被动。 常遇春采取的策略是先稳步扫除元军布置在外围的烽燧和据点,并试图以此引诱元军部分出城,在野战中歼灭其有生力量。 如此一来,红旗营在东线的推进速度,就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后方,石山手中确实捏着数万预备队,包括正在加紧整训的抚军卫、擎日右卫等部。 但他深知,在常遇春未能有效扫清平江外围,削弱元军实力创造有利战机之前不宜盲目出动。 毕竟,红旗营有预备队,江浙行省元军同样有,单论数量,对方还更多。 战局未明之前,将宝贵的战略预备队盲目投入到敌人预设的战场,绝非明智之举。 大会战的胜负手,往往不在于初期投入兵力的多寡,而在于时机的把握。 双方统帅如同对弈高手,很少会一上来就全军押上,总要经过反复的试探、拉扯与消耗。 直到其中一方露出致命的破绽,另一方才会果断加注,投入预备力量,以求撕开缺口,打乱敌方全局部署,进而滚雪球般地扩大胜果。 但大战同时又充满了变数,不仅优秀的棋手努力把控战局,有些天赋异禀的棋子也会自己创造战机。 就在平江路元军的主要注意力,被常遇春所部吸引时,其东北面,一场足以改变战役平衡的突袭,正在悄然酝酿。 昆山州,刘家港。 红旗营长江水师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这座有“六国码头”之称的繁华港口。 港内原本用于维持秩序的小型元军舰队早已望风而降,只剩下数十艘为漕运赏金而来的民船,船主们胆战心惊地看着这支桅帆如林、旌旗蔽日的庞大舰队驶入,生怕下一刻就被洗劫。 徐达登陆后,一刻也未停歇,立即亲自提审了几名被俘的元军低级军官和港口吏员。结合军令司此前提供的情报,他迅速摸清了昆山州的虚实。 时间紧迫,徐达立即召集麾下所有镇抚使以上军官,在临时征用的一处港务衙署内进行军议。 时值农历六月中旬,江南大地早已被溽热笼罩。烈日如火,炙烤着水网密布的平原,空气中弥漫着稻禾、淤泥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息,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几分焦躁。 衙署正堂闷热难当,几扇支摘窗全部打开,也驱不散那粘稠的热气。 徐达一身寻常将领的夏布战袍,额头却不见多少汗渍。这次他没有再让手下参军介绍军情,目光扫过齐聚一堂的部下,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沉稳而清晰。 “刚得的消息,昆山州城仅有夯土墙芯,低矮单薄。守军不足两千,且多为新募乡勇,战力堪忧。以我水师陆战将士的战力,攻下此城,当非难事。诸位意下如何?” 都指挥使这句话虽是询问,但语气中的决断之意已十分明显。 第三镇镇抚使廖永安性格最为火爆,闻言立刻按捺不住,霍地站起,嗓门洪亮地道: “这还有啥可琢磨的?将军下令,俺们干他娘的就是了!俺们在水上漂了这么久,弟兄们早就想上岸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二镇镇抚使俞廷玉和第四镇镇抚使桑世杰等人闻言,也纷纷点头,显然都赞同廖永安的意见。长江水师近些时日连战连捷,缴获颇丰,全军士气正盛,谁都想着趁热打铁,再立新功。 但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却眉头微蹙,他为人更为谨慎,心中仍有一丝疑虑,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将军,昆山州和刘家港是元廷的漕运咽喉,重要性自是不必说。元军在平江路兵马充足,那蛮子海牙身为江浙行省中丞,之前曾平定了饶州、信州内的徐宋大军,绝非庸碌之辈。 他为何独独在昆山只放这两千弱军?末将担心,这其中……是否有诈?” 张德胜口中的蛮子海牙,正是目前元军在平江前线的最高指挥官。此人有过实战经验,用兵不会如此疏漏,如此反常的防务部署,由不得张德胜不心生警惕。 徐达看向张德胜,眼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赞许。他受石山影响很大,需要的就是这种能独立思考、敢于提出异议的将领。 其人微微颔首,解释道: “德胜所虑,不无道理。据俘虏所供述以及军令司提供的情报,元廷此前以海道都漕运万户的官职为诱饵,想调方国珍西进协防刘家港。 蛮子海牙担心方国珍不敢来,本来只在昆山部署了一千兵马,直到我军攻入常州境内,事态危急,这厮才又急忙向昆山增加了一千人。” 战前,石山曾授意军令司,向镇抚使以上军官详细讲解了红旗营外部形势,特别是红旗营与元廷、方国珍三方之间的复杂关系。 因此,在座诸将对这段背景并不陌生,知道元廷和方国珍相互利用,又彼此防范。 元廷海道都漕运万户衙门设在昆山州,想要利用方国珍的水师力量,若是城防完备且守军众多,以方国珍的狡诈多疑,肯定不敢来此地赴任。 而元廷这边,也不愿给方国珍一座坚城以免其尾大不掉,如此才能在平定天下后再从容收拾此獠。 双方互相猜忌,都给对方留着心眼,昆山州的城防,便在这诡异的“默契”中成了牺牲品。 蒙元治下,奇葩的事多了去,昆山的情况确有可能如徐达所说的这样,但张德胜仍有些顾虑。 “我军自出师以来,先助刘镇抚攻克江阴,再歼元军水师于撑脚沙,如今又兵不血刃取下刘家港,战功和缴获已经足够多了。 将士们连日奔波激战,难免有些疲惫。此时继续深入陆上攻坚,胜了也只是增加些许战功,若是情况有变,便成孤军,届时,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俞廷玉、廖永安等人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也意识到了此战潜在的风险,纷纷看向徐达,等待他的决断。 徐达心中暗叹,俞廷玉、廖永安等将勇则勇矣,但思维仍停留在听令冲杀的层面;唯有张德胜,因常得石元帅点拨,会从全局权衡利弊,只是这眼光和魄力还需历练。 他深受石山信重,委以长江水师统帅的重任,自己的每一个战术决定,都关乎数千将士性命和战役大局,岂能如流寇般打到哪想到哪? 徐达其实早有定计,仍要召集众将研究战情。因为他知道唯有思想上达到统一,行动上才会更坚定——这也是石元帅常讲的话。 借着张德胜的疑问,徐达沉声分析道: “元廷于本月初才与方国珍接触,随即便遭我方顾成破坏,刺杀了元使。双方本无互信,经此一事,裂痕只会更深,短期内不敢再接触。 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这两方根本不可能修复关系,更不能达成真正的协同。在此之前,方国珍害怕元廷设局害他,绝不敢派主力深入平江路腹地。 而蒙元重建的那点水军,已被我部尽数歼灭于撑脚沙。眼下,自刘家港至昆山,水路陆路,皆在我军掌控之中,后路无忧!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徐达先打消了众人对后路被断的担忧,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起来,阐述战功已经到手,自己仍要冒险一战的原因。 “我部此前连战连捷,看似风光。但江阴之战,主攻乃刘聚所部陆师;歼灭元军水军,不过是追亡逐北,对手孱弱不堪;取刘家港,更是传檄而定,均未伤及元军陆师的筋骨。 这些功劳,于即将到来的平江路大会战,未能真正改变战场态势。以至于蛮子海牙明知方国珍来不了,也敢对近在咫尺的昆山不管不顾,就算知道咱们水师来了,也只是增兵一千敷衍了事!” 徐达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昂声道: “为何?因为他认为我长江水师,终究只是水上蛟龙,上了岸便不足为惧! 唯有我等独立攻下昆山州,才能向元帅,向友军,向所有敌人证明,我长江水师不仅能称雄江海,更能‘由水登陆’攻城略地,真正左右陆上战局! 自此以后,凡我长江水师舰队兵锋所向之处,敌军必须全力以赴,分兵把守,再不敢有丝毫轻视!此战,是为我水师‘正名’之战!” 徐达这番话不仅阐明了发动此战的原因,更强调了通过此战彻底摆脱水师“敲边鼓”的尴尬身份,以后方能争取更多的作战机会和战功,点燃了众将心中那团渴望证明自己能力的火焰。 就连年纪最长的俞廷玉也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击节赞叹: “将军说得太对了!元帅在水师身上投了那么多真金白银,造最好的船,配最利的炮!咱们虽然也打赢了几仗,但要么在水上,没人见识俺们的威风;要么为陆师打下手。 便是如此,还经常听陆师弟兄说怪话。这口气,咱早就憋不住了!就该让他们都瞧瞧,水里的仗,他们打不了;岸上的仗,咱们水师也能打出威风来!” 张德胜其实并不反对出兵,刚才只是担心徐达被战功蒙蔽了双眼,不顾可能存在的风险而冒进,才出言提醒,此刻见徐达思虑周详,决心坚定,目标明确,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当即抱拳,慨然应道: “将军思虑周全,是末将短视了!俺听将军的,干了!” 廖永安、桑世杰等人更是情绪激昂,纷纷吼道: “干了!” “正该如此!” 见众将思想已然统一,战意高昂,徐达满意地点点头,开始部署具体战术。 “既如此,此战,便是我水师‘正名’之战,须得有破釜沉舟之志,不胜,则绝不退兵!” 他目光如电扫视众人,见部下眼中只有熊熊战意,全无半分对“破釜沉舟”的畏惧,心中更定,接着道: “娄江(连接平江路治所和昆山州的长江支流)河道狭窄,大舰队难以展开,舰队全部开进,反而容易成为累赘。 再则,我部新缴获的战船众多,不少战船还急需修复,须尽快送回江宁。故此,此战只留五十艘中型战船运输粮草和辎重!” 战船不仅是水师将士的载具,更是他们的作战平台,水师放弃战船,犹如骑兵离鞍,步卒弃盾。 但徐达前面已做足铺垫,众将皆知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竟无一人提出异议。他们此刻唯一担心的,是徐达会点名让自己带队返航,错过这场必将载入水师史册的战役。 军心可用,士气如虹! 徐达不再犹豫,声音陡然拔高,道: “众将听令!” 徐都指挥使治军严谨,平日虽然谦逊低调,可一旦开始发令,众人便立即挺直了腰板,神色凛然。 “各镇除必要操船人员外,另留两百将士押船。其余所有将士,及全部火炮、弹药、箭矢、十日口粮,尽数登陆!留用船只分配如下…… 另,留一千战俘随军助战,搬运辎重。舰队返航事宜,由第四镇镇抚使桑世杰全权负责!” 众镇抚使中,桑世杰的资历最浅,对此安排早有心理准备。虽然无缘参与陆上攻坚,但他深知护送庞大舰队和缴获安全返回江宁,责任同样重大。 他毫不犹豫,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末将遵命!” 长江水师编制虽不及陆师各卫庞大,但总兵力亦有近七千之众。如此多的人员、装备、物资进行登陆转换,绝不是都指挥使下个命令,就能马上做到的。 徐达必须给各部留出足够的时间进行调度,而他本人也需要利用这段间隙,亲自草拟战报,派快船送往后方,向石山详细解释自己果断出击昆山的决策思路、风险评估以及预期的战役影响。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各部,马上行动!”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随即迅速散开,快步返回各自部队传达命令。原本还算平静的刘家港,瞬间如同炸开的蚁巢,陷入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已经靠港靠泊的战船上,水兵们迅速将一门门裹着炮衣的火炮通过跳板推送上岸;一箱箱沉重的弹药、一捆捆箭矢被肩扛手提地运下; 将要随徐达征战的陆战将士们则检查着自身的刀剑和盔甲,脸上混杂着汗水与兴奋。 后续驶来的战船焦急地在港外水道等待,小型交通艇像梭子一样在船舶间穿梭,转运人员和命令。 港口泊位有限,进出港的船只几乎舷挨着舷,有几次险些碰撞,看得各船指挥官心惊肉跳,呵斥声、号子声、桨橹声、风帆搅动声混成一片。 平日严苛的训练在此刻显现出成效。 尽管时间紧迫,场面有些纷乱,但各项工作仍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终于在徐达限定的半个时辰内,一支由五千余人(包含四千余水师陆战将士及一千负责辎重的战俘)组成的登陆大军,在刘家港外列队完毕。 桑世杰登上了自己的座舰,最后回望了一眼岸上。 只见烈日之下,那面醒目的“徐”字大旗已然在陆战队列前方猎猎作响,大军如龙,刀枪闪烁着刺目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羡慕,果断转身下令: “升帆!启航!目标——江宁!” 桑世杰虽然没能参与此战,肩上的任务同样艰巨,必须安全地将主力舰队和大量缴获带回江宁大本营,并尽快将水师已孤军深入攻打昆山的重大消息,禀报给石山元帅和前线统帅常遇春。 剩下的,就要看徐都指挥使和麾下儿郎,能否狠狠撬动平江路战局了! 五千余人的大军行动,声势惊人,自然无法瞒过元军散布在外的斥候眼线。 但由于徐达此番决心之果断,行动之迅猛,远远超出了昆山元军的预料。直到长江水师主力次日抵达昆山城下时,城中的守军也没能做出像样的应对策略。 低矮的夯土城墙之上,守军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中。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一直活动在水上的红旗营水师,会如此悍然地登陆,并直扑州城而来。 徐达骑在战马上,冷静地观察着城防,知道对方士气已挫,此战易胜,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劝降或试探性的攻击,就直接开战。 “炮队,前置!目标,正前方城墙段,一轮齐射!” 命令简洁明了。 水师的炮手们动作娴熟,迅速将火炮推至阵前,调整射角,装填弹药。 “放!” 随着令旗挥下,轰鸣声骤然炸响,打破了午后的沉闷,二十余枚铁弹呼啸着砸向斑驳的土城墙。 大部分炮弹砸在夯土墙芯上,只砸出一个很小的土坑,没能未造成结构性的破坏,但仍有数枚击越过垛口,落入守军中,瞬间制造了近二十人的伤亡。 这凶猛恐怖的一击,成了压垮守军斗志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发一声喊,彻底崩溃,竟不顾军官的弹压,抱头鼠窜,纷纷向城下逃去。 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一直在前沿紧盯着城头动静,见此良机,岂容错过? “冲城队,跟我上!” 他大吼一声,亲自率领两百名精选出的悍卒,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向城墙。这些水师健儿平日苦练跳帮夺船,此刻将战场从摇晃的甲板换成了坚实的土地,动作依旧矫健迅猛。 冲到墙根下后,他们甚至无需复杂的攻城器械,几人一组,利用携带的长竹竿撑地借力,配合着袍泽的肩膀,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跃,迅捷无比地登上了低矮的昆山城墙…… 城破,就在瞬息之间。 (本章完) 第273章 军政体系再调整 第273章 军政体系再调整 在本位面,张士诚举义的时间,虽然受到石山的干扰而提前了几个月,但其人的锋芒也完全被横空出世的石山与其红旗营所掩盖。 更致命的是,张周政权的战略发展空间也被牢牢锁死:其东面是茫茫大海,北面的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如同铁钉,久攻不克;西、南两翼,则全是红旗营日益巩固的控制区。 双方这段时日更因富庶的扬州城归属问题,大军云集,紧张对峙。 张士诚虽说已经建国称王,却仅据有五座城池,其“国都”高邮更是与红旗营已经控制的扬州近在咫尺,处境非常艰难,甚至可以说岌岌可危。 因而,当石山派遣胡惟庸出使高邮,展现出愿意搁置争议,携手抗元的诚意后,别无他选的张士诚也只得就驴下坡,迅速派出以司徒李伯升为首,规格极高的使团,乘船溯江而上,赶往江宁。 对于这支来自潜在盟友(亦是潜在对手)的使团,石山在外交礼节上给足了张士诚面子,于百忙之中抽空亲自接见了李伯升一行。 但此番接见,他只展望未来,涉及到红旗营和张周政权携手抗元需要达成的具体协议,石山则命新任礼曹知事夏煜负责,由其会同相关曹司的掾吏,与张周使团慢慢细谈。 双方都面临着元廷反扑的巨大压力,以及内部亟待解决的各种复杂问题,都耽误不起。 尽快解除彼此间的紧张对峙,建立一个哪怕只是短时期内相对稳定的同盟关系,以便能集中精力向其他方向开疆拓土,是双方共同的迫切需求。 这一点,便是谈判得以快速推进的坚实基础。 夏煜出仕红旗营的时间虽短,却以机敏善辩著称,深得石山信任。李伯升则是张士诚麾下重臣,老成干练,此番出使,已得到张士诚充分授权。 两位主持谈判的官员在江宁驿馆内,围绕着一张巨大舆图,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窗外树影摇曳,蝉鸣聒噪,室内则时而争辩,时而沉默,双方都在为各自势力的每一分利益而绞尽脑汁。 由于双方都耽搁不起,且实力相差实在太大,争论虽然激烈,却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就在相对和谐(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围中,协商达成了如下同盟意向: 其一,红旗营与张周政权彼此承认对方已经实际控制的区域。 这一条款,意味着张周政权正式放弃了对顶在自家国都门口的扬州领土宣称,而红旗营也默许了扬州路被张士诚剜去泰州、如皋两地的既成事实。 李伯升清楚己方没有退路,尤其是可以牵制扬州侧翼的泰州,一旦“让给”红旗营,本国的国都就完全暴露在红旗营兵锋下,这无疑于要了张士诚的性命,“诚王”绝不可能接受。 而夏煜也明白,石元帅当下的战略重心在江南的浙北,不愿在淮东地带与张士诚过多纠缠,维持现状,对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红旗营更为有利。 其二,任一方针对双方交界区域的任何军事行动,必须提前告知另一方。如若违反,视作背盟。 这一条款,看似对等,实则是对相对弱小的张周政权隐形保护。 毕竟,以红旗营如今的军威,随便出动一个满编卫,就足以牵制张士诚的“全国”兵马,令其不敢妄动。张周政权既然得了红旗营施与的这份“安全保障”,自然需要付出相应的诚意。 夏煜便毫不客气地提出,红旗营即将对扬州路剩余的四座城池——泰兴、通州、海门、崇明州用兵,要求张周方面不得干预,并需撤出结合部兵马,以防大战期间爆发冲突。 这四城的攻略任务仍以镇朔卫为主,且要与红旗营主力在浙北的进度一致。 理论上讲,张周政权还有机会,至少能赶在傅友德攻下泰兴前,尝试攻打通州等地。 但李伯升听着夏煜平静却不容置疑的陈述,心中只剩下苦笑。 他深知“诚王”绝不敢在这个时候,与兵锋正盛的石山正面冲突,加之红旗营水师已牢牢控制长江下游江防,张周政权实质上已无力争夺这江口四城。 尽管心有不甘,李伯升也只能代表张士诚,应下这个近乎最后通牒的附带条件。 其三,红旗营于扬州和高邮交界处的石圩村设立互市。大宗物资交易,须以金银等贵金属结算,或是协商一致后以物易物。首批交易物资的明细,则由双方后续具体协商。 张士诚当下急于扩军备战,最紧缺的便是铁料和成品兵甲,尤其对红旗营在扬州之战中大显神威的“大号碗口铳”眼热不已。 但夏煜的态度非常明确,直接堵死了这条路: 火炮等军国利器,红旗营绝不可能出售;即便是制式刀枪盔甲,因红旗营近段时日正大规模扩军,产能已捉襟见肘,尚需动用库存满足自身需求,更遑论外售。 实际上,军械产能不足,对红旗营而言只是暂时的问题。 在石山的高度重视下,匠作院不断研究推广新技术,并改进管理办法,滁州、怀远、合肥、江宁、句容等地的铜铁矿冶产能已大幅提升,远超元廷控制下的同期水平。 当前真正的瓶颈在于军械制造的产能,随着水力锻锤等简单机械的大规模运用,及梯次培养的工匠学徒逐步出师,这个问题也迟早会得到解决。 而且,在红旗营平定浙北的过程中,收缴了海量地方豪强武装的非制式兵器。 这些武器奇奇怪怪,还良莠不齐,大多不符合红旗营的战术要求,回炉重造又费时费力,正好可以筛选一部分,用来与张士诚交易,换取红旗营当下急需的物资或金银铜钱。 红旗营虽然从建军之后,就不断扩军,到现在已经十余万规模,但石山每个阶段都严格控制军队规模,注重军事和民生的协调发展,防止竭泽而渔。 而张士诚这种近乎饮鸩止渴的疯狂扩军,注定难以持久。 大量青壮脱离农业生产被裹挟入张周军中,本就产粮有限的淮东地区,要不了多久就会陷入粮荒。 到那时,石山早已经拿下整个富庶的浙北产粮区,红旗营对外输出的大宗商品,就会自然而然地从兵器转向粮草。 无论粮食还是铁器,都是乱世之中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就算是盟友,也绝不可能敞开了供应。 实际上,即便石山愿意如此做,张士诚也未必有那个购买能力。 不过,主动向张士诚出售粮食,在石山的规划中,不仅是为了赚取利润,或者团结张士诚这个暂时的盟友,更深层次的目的是为了未来浙北经济的长期稳定。 浙北地区,是蒙元最重要的大粮仓。 在本身供养着庞大脱产人口和军队的前提下,战乱前仍能每年通过漕运向北方输送百万石以上的粮食,在天历二年(公元1329年)更是达到了恐怖的三百五十二万石。 红旗营一旦全取浙北,石山绝不可能再给元廷漕运一颗粮。 但如此巨大的粮食产能一旦被完全释放出来,在满足自身扩军备战的需求后,必然会产生大量盈余。 若不能及时将这些“多余”的粮食投入到流通领域,转化为资金或其他重要物资,就只能任其在仓库中霉烂变质,这无疑会严重打击本地农业生产者的积极性,不利于红旗营的长期稳定统治。 其四,双方定期互派使节,以期增进互信,及时化解可能产生的矛盾。 石山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与张士诚的联盟纯粹是权宜之计,其牢固程度根本不取决于是否互派使节,而完全取决于双方实力的动态对比。 一旦张士诚自觉羽翼丰满,拥有了能与红旗营“扳手腕”的实力,绝不会对背弃盟约有任何心理负担。 此举,主要还是为了暂时稳住这位不安分的邻居,让张士诚能放心大胆地向北面的元廷控制区开拓,但又必须通过种种手段控制其发展速度,避免张周政权成长过快,反过来对红旗营构成威胁。 李伯升行事干练,与红旗营达成盟约意向后,就立即带着协议文本乘快船返回高邮,报请张士诚用印,以使盟约正式生效。 不过,这份盟约对于处于弱势的张周政权而言,利大于弊,以张士诚的见识和魄力,应该不会多做犹豫,基本上只是走个程序而已。 石山之所以不与李伯升细谈,一是体现身份对等,二则是他这段时间的主要精力,放在红旗营新一轮军政调整上。 军事上,石山立足于红旗营势力范围快速扩张,导致防守兵力需求急剧增加的现实,推出了重大调整:在专注于机动作战的各卫战兵之外,新增设“卫戍兵”序列。 卫戍兵没有固定的编制员额,而是根据红旗营势力范围的变化和战局需要,灵活调整所需驻守的城池和兵力数量。 前线最关键的战略节点,仍由战力强悍的各卫战兵驻防,卫戍兵则负责次一级城池守备、要道巡逻以及协助维持地方秩序,不用承担过于艰巨的野战或攻坚任务。 正因如此,卫戍兵的训练标准可以适当降低,装备也相对简单,更易于速成,其维持成本(粮饷标准)也远低于精锐的战兵。 此举的核心目的,在于将有限的钱粮用在刀刃上,让战力强悍的各卫战兵能从繁琐的守备任务中最大限度解脱出来,集中力量成拳头,投入到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方向和战役中。 需要明确的是,卫戍兵并不是辅兵,招募条件不会因此而降低,他们戍守城池期间,仍需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实质上是特殊的补充兵。 石山明确规定,日后红旗营再度扩编野战军,兵员优先从表现优异的卫戍兵中选拔。 同时,建立淘汰机制,连续两轮无法通过选拔考核者,强制其离队,以此推动卫戍兵体系的合理流动,确保其整体活力与进取心。 在治政体系上,石山同样顺应形势变化,对地方行政机构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 扬州原本为路,下辖一司、二县、五州,州之下又领九县,共十二城(包含部分与路治、州治同城的倚郭县),架构繁杂。 如今被张士诚从中生生“啃掉”了泰州、如皋两城,地理上已经支离破碎,自然不能再维持原有的“路”的建制。 石山果断决策,降真州为扬子县,将其与原有的扬州路治所江都县一并,新设为扬州府,任命刚刚出使张周政权有功的胡惟庸为首任知府。 此举既是论功行赏,也是将这位干将放至地方历练,考验其独当一面的能力。 扬州府现在仅辖两城,最终能做多大,就要看胡惟庸能协助傅友德攻取并稳定治理多少州县了。 而原本隶属于真州的六合县,以及从和州划出的乌江县,因与应天府治所江宁城隔江相望。 在红旗营以应天府为大本营的背景下,这两处江防要地的战略重要性便陡然提升,故而一并划归应天府直接管辖,以强化核心区域的防御。 如此一来,傅友德所部镇朔卫的防区,便要横跨滁州、应天府和扬州三个行政单位,东西跨度极大,管理和后勤保障极其不便。 为了使其人能安心向泰兴、通州等地拓展,石山将镇朔卫的防区明确调整为扬州境内;同时,任命云和韩成二人为行军总管,暂定各统辖四千兵马,分别驻防滁州和六合县。 很明显,云、韩成二人的防区与兵力配置,都显得有些“尴尬”,用于防御辖区绰绰有余,但其周边却缺乏可供其部扩张的战略空间。 石山如此安排,实则是将这两部兵马作为战略机动力量,预先部署在应天府周边,以防备元廷在攻灭徐宋政权后,可能发起对红旗营的大规模围攻。 随着原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协助傅友德完成对扬州旧官吏的甄别任务,返回江宁,无论如何任用这位前元廷高官,都必然引发红旗营中枢行政机构的进一步变化。 赵琏此人为官三十二载,官至从二品,曾出任过蒙元的礼部尚书,无论是在中央朝堂还是地方任上,都有极为丰富的任职经验和人脉。 这样的人物,若再放到地方去“历练”,无疑是巨大的浪费,也显得石山不能容人。 但若直接任命赵琏为红旗营高层核心官员,且不说他本人作为降官是否会尴尬,石山麾下那些从一开始就追随他的老兄弟们,也难免会有想法。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并“征求”赵琏本人的意见后,石山做出了比较平衡的人事安排: 任命赵琏为“博士”,此职衔清贵且显尊重,同时授权其“参赞机务”,主要协助石山处理户曹、吏曹和工曹的相关事务。 这个职位相当于不直接掌管经历司的半个长史,地位崇高,有参政议政之权,却又没有直接的行政执行权力,比较符合他降官的身份。 而户、吏、工三曹的实际大权,长期以来一直都由石山抓在手里。 长史刘兴葛深知石山绝不允许麾下出现大权独揽的文武官员,加之这两年操劳过度,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对于赵琏的此番任命,自是心领神会,不敢有任何异议。 赵琏这段时间也向石山推荐了几位他认为是贤才的旧识。其中一人名为张儆,陕西三原人。 此人经岁贡入仕,从最底层的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司书吏做起,在台察系统、宪司系统以及行省衙门都有非常丰富的任职经历,最终官至正四品的淮南行省理问所理问。 理问一职,核心职司便是处理司法事务,包括审理刑狱案件、复核诉讼文书、处理民事纠纷等,可以说是专业的司法官员。 红旗营发展到如今规模,中枢机构已有了“三司六曹”的雏形,距离开国建制仿佛只有一步之遥,但治政体系建设仍显得颇为粗糙。 比如在地方治理上,长期以简单粗暴的军法替代细密的民律,普通民事纠纷和案件,往往只能沿用元律或习惯法来处理。 这在事业草创期,治政人才极度匮乏,且需要以严苛军法快速稳定地方,压制守旧势力反弹的阶段,是必要且很有效的。 但随着红旗营事业逐步走上正轨,控制区不断扩大,人口日益增多,内部治理越来越需要“层次”和“规矩”。 若还照搬本就粗糙且充满不合理之处(如少数群体特权)的“老规矩”“老经验”来处理日益复杂的司法事务,就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滋生新的社会矛盾。 石山此前从礼曹中分出部分职司,组建了宣曹,侧重于宣传、教化和思想引导,告诉治下军民“应该怎么做”,但对于“不这么做需要承担何种后果”的司法惩戒体系建设,则相对滞后。 所谓“德刑相辅,儒法并用”,治国之道,必须将道德教化与法律约束有机结合,二者缺一不可。 张儆不仅精通本职,熟悉元律,更难得的是练达时务,尤其以“以直道事人”著称,备受赵琏推崇。石山自然要卖赵琏这个面子,亲自召见张儆,并与其详谈。 他发现此人不仅对元律、唐律、宋律皆有深入研究,更能不拘泥于前人成法。 对石山提及的一些后世先进司法理念与原则,如权力制衡、程序正义等,也能理解并接受其精神,这正是他当前急需的司法改革人才。 随即,石山便宣布成立刑曹,任命张儆为刑曹知事,负责红旗营的司法刑狱事务。 张儆时年已五十六岁,由前元降官出仕新政权便获如此高位,深知这刑曹知事很可能是自己仕途的终点,也将是对他一生功过盖棺定论的重要依据。 他内心激荡着一股“老骥伏枥”的豪情,渴望能结合自己毕生所学,以及对历朝律法的研究,为这新兴的政权打造一套严谨、公正且适用于乱世争雄阶段的司法体系。 上任这几日来,张儆没少求见石山,深入探讨律法原则、机构设置,试图尽可能清晰地摸清这位年轻元帅的治国思路与底线。 对此,石山自是乐见其成——这本就是他招揽张儆的主要目的。 他心中确实有许多超越时代的思考,比如司法权必须独立,刑曹之外,未来还需建立从中枢到地方的监察体系(类似御史台)和专门的审判复核体系(类似大理寺); 又如蒙元理问所既负责案件审理,又负责复核诉讼,权力过于集中,极易产生弊病,必须将侦查、起诉、审判等权力分离制约等等。 当然,他也深知一套完善的司法体系建设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可能一蹴而就。 红旗营当下的核心任务仍是推翻蒙元,一切民政、司法建设都必须紧紧围绕这个核心任务展开,绝不能本末倒置,甚至阻碍军事行动的效率。 因此,刑曹最初的立法与执法实践,也必然要遵从“乱世用重典”的铁律。 不仅要严厉惩治作奸犯科之徒,维持社会稳定,更要善于运用司法手段,毫不留情地打击那些冥顽不化的反动顽固势力,为红旗营的军事扩张和内部整合扫清障碍。 正如石山所预料的那样,他当下的精力,绝不可能全部投入到内政建设之中。更为危险也更为激烈的征战,随时需要他运筹帷幄,乃至亲临前线执掌大局。 就在刑曹草创的第四日,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打破了江宁城表面上的平静。 一份来自高邮,张周政权派快船送回了正式用印的盟约文本,张士诚同意了所有条款。 此人也是果断,签约当日就挥军北上,再次围攻淮安路治所山阳县,以实际行动表明其战略转向。 另一份急报,则来自长江水师的快船,带回了徐达已经攻入昆山州的消息。 平江路战局有变,才安稳个把月的石山又要亲率大军出征了! (本章完) 第274章 江东自古多才俊 第274章 江东自古多才俊 【订阅提示】本章主要展现石山攻略浙北的成果(文武人才尽入縠中),新出场十个角色均为历史人物(部分角色后面还会有剧情),并非杜撰。 若是每个人物都详细展开,得写好几万字,浓缩为一章五千字略显干巴,但能避免水文拖节奏。 …… 在红旗营水师横空出世前,方国珍就已经祸乱浙东多年,其麾下舰队仿若海中精怪,动辄在元军意料不到的地方突然登陆烧杀抢劫一通,却很少会主动攻城。 即便攻下了某座城池,也会赶在元军反扑人马到来前仓促撤走。 正是基于这点认知上的盲点,元军统帅蛮子海牙在平江路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恰似一只巨蟹: 以其路治平江巨城为坚不可摧的躯体核心,以常熟州和吴江州为两只强劲的前螯,再辅以遍布水陆要冲的数十座烽燧和寨堡,构成一个从正面看去无从下口的坚固防御体系。 但徐达率领长江水师出其不意,一举攻陷位于平江路东北翼的昆山州,便犹如一柄利刃,狠狠刺入这只巨蟹相对柔软的侧腹,顿时打乱了元军的兵力部署。 急报传至平江城中,蛮子海牙本着对水军短板的固有认知,当即派出了六千大军,试图趁敌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夺回昆山州。 不料徐达反其道而行之,拿下昆山后,只留一千兵马守城,其人则亲率主力前出二十里迎敌,趁天黑元军刚刚睡下发起突袭,顿时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阵斩千余人,俘获近两千四百人。 远在数百里外的江宁城中,石山还不知道徐达攻下昆山后又取得了一场大胜,但结合已知情报和元军的兵力部署,他还是能做出正确的调整。 陆战非长江水师之长,徐达据守城防简陋的昆山,面对元军必然发起的疯狂反扑,必须立即增援。可这个方向深入敌后,补给线漫长而脆弱,不宜在此投入过多兵马。 ——围绕平江路这场决定江浙命运的大会战,元军已投入近十万大军,且拥有坚城地利。攻击其侧翼虽然能够有效牵制元军兵力,但想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仍需从正面攻克平江这座堡垒。 石山综合分析敌我形势,将手中可用的兵马,分为四部: 其一,命捧月卫第五镇镇抚使李松,火速增援昆山州。 其部两千余生力军,加上徐达麾下的水师陆战队员,足以固守昆山,并像一枚楔子般,牢牢钉在元军侧后,持续袭扰,令蛮子海牙如鲠在喉,无法在正面战场上投入全部力量。 其二,命邵荣率抚军卫增援常遇春,趁元军被迫分兵应对昆山威胁之际,加强正面压力,迅速扩大战果,拔除元军外围据点,向平江城步步紧逼。 其三,李喜喜所部擎日右卫,因整编尚未完全到位,与忠义卫暂留江宁城。既可作为震慑内部不稳因素的定海神针,亦是这场大会战最关键的战略预备队,非到关键时刻,绝不动用。 其四,石山亲率捧月卫主力和部分直属精锐散营,乘坐战船经长江转入江南运河,沿水路向平江前线进发。他不仅要亲临前线指挥,更要在沿途完成一系列至关重要的“战斗”。 前线,常遇春在得到邵荣的抚军卫增援后,兵力窘迫的局面大大缓解。终于可以分兵清除一些位置刁钻的元军寨堡。 战场上杀声震天,箭矢如雨,红旗营将士们在酷暑中奋勇冲杀,一步步压缩着元军的活动空间。 但元军的抵抗依旧顽强,距离彻底撕开防线,创造与敌决战的完美时机,仍需时日和更多的血战。 而在相对平静的后方,新近归附的镇江府与常州府,则成为了石山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作为势力领袖,石山深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的道理。 他必须亲自接见那些选择留用的旧官,招揽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绅名流,向整个浙北地区宣扬他石元帅愿意与士人“共天下”的开放姿态。 尽管许多明眼人都能预见到随着红旗营力量日益强大,根基日益稳固,石山对待士绅的政策必然会随之调整、收紧。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红旗营事业如日中天,横扫江浙之势已不可阻挡,“从龙”之功的诱惑,对于许多渴望建功立业或保全家族的士人而言,是难以抗拒的。 机会就在眼前,你若犹豫不前,自有他人趋之若鹜! 统兵将帅的价值在攻城略地的血火中证明,而势力领袖的“征战”则贯穿始终,不分前后,涵盖军政民生,需要全方位多维度用力。 安抚百姓,收揽士心,在新占领区扎下深根,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前线的任何一场战役。 并且,有些事必须石山亲自出面,才能达到最佳效果。这就如同当年刘备三顾茅庐方能请动诸葛亮出山一样,若是为图省便,派其部下张飞、关羽等人前去,多半会适得其反。 船队抵达镇江府后,石山就立即在自己的行辕内,召见了几位本地才俊:史湘、符葆、李善等人。 其中,史湘出身镇江史氏旁支,乃是之前石山钦点出任金坛县教谕的史迁之侄;史迁是“映雪书院”的创办人,被石山招揽到金坛县赴任后,由史湘接任“映雪书院”山长。 石山自然不会允许地方大族长期垄断本该官府主导的文教事业,但他刚以强力手段拆分了史氏宗族,迁走不少史氏族人,此时正需怀柔安抚,不宜再咄咄逼人。 此番召见史湘,是为了处理另一个被羁押的史氏主脉核心人物——前昆山州知州史文彬。 史文彬进士及第,官声和能力皆不俗,在族中威望颇高,对史湘等有潜力的晚辈多有提携,据说二人有半师之谊。 史湘是个聪明人,在石山看似随意的询问中,明白了其中蕴含的深意,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拒绝石山,主动表示愿意出面劝降史文彬。 石山微微颔首,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昆山州城防虽然很差,经济地位却不差,史文彬能知昆山州事,能力自是不用说。 但石山招降此人并非爱才,也不是非收揽史文彬不可,而是借此释放愿意招降纳叛的政治信号。 只要史湘应下此事,无论史文彬降与不降,石山的目的都已经达到。 符葆则是丹徒县豪强的代表。去年,徐宋红巾军搅乱整个江南,此人便响应元廷号召,组织团练。 其麾下“符家军”有一定的战力,倚仗地利,惯于袭击起义军的粮道,曾与史舜安、张德等豪强武装联手,平定了攻入镇江的徐宋起义军残部,获得元廷授予的“义兵”千户官身。 待到石山率红旗营主力渡江,兵锋直指浙北时,庆童再次以高官厚禄驱使这些地方武装为元廷效力。 结果,这些豪强面对红旗营这等真正的精锐之师,便被打出了原形。 史舜安见机快,赶在红旗营正式攻城前主动请降,却被王宗道揪住屠杀义军俘虏之事不放,被强行拆散宗族,大半族人被迫迁徙外地;张德自恃勇武,负隅顽抗,被王弼麾下猛将邓友隆阵斩于乱军之中; 符葆则审时度势,在败局已定前果断投降,并交出了全部私兵,以此换取自己的身家性命。 石山深谙“恩威并施”之道,既然镇江本地的刺头已经被拔除,剩下的也被打服,自然该适当施恩,加以利用。 否则,若初期只有史氏旁支得到任用,假以时日,难保镇江不会再形成史氏一家独大的局面。 在行辕中,石山仔细考校了符葆的见识与才干,见其对本地情弊颇为了解,行事也知进退,便当场授予其红旗营指挥使之职。 此举既是对符葆本人的安抚,更是做给所有观望的镇江地方势力看,以进一步稳定本地人心。 李善并不是本地人,而是元廷委任的丹徒县尹。 此人在任数年,为政宽简,颇能抚民,在地方上口碑不错。城破被俘后,李善也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拒绝向红旗营投降。 新任镇江知府王宗道认为此人政声尚可,杀之无益,便一直将其关押,等待石元帅亲自处置。 石山看着堂下虽经囚禁却仍努力保持仪容气度的李善,心中并无太多招揽的迫切。 在他的规划中,庐州路兴办的乡学、县学乃至合肥书院(由叶兑主持),以及羽林营中快速成长的少年们,正在系统性地为他培养属于自己的人才梯队。 待红旗营全取浙北,石山建国称王之后再开科取士,人才匮乏的局面将得到根本缓解。 因此,对于这些政声尚可但思想僵化的旧元官吏,他向来秉持着“可用,但不强求”的态度。 同史文彬一样,无论李善投降与否,石山只要该走的程序走到就行。 他温言询问了李善的境况,随后阐述了自己的抱负与当前天下大势,招揽之意自明。 李善被关押多日,其实内心早已经动摇。他深知即便石山放了他,元廷也未必会饶过他这失城之臣,此生仕途恐怕就此断绝。 数十年寒窗苦读,抱负未展,岂能甘心? 如今石元帅亲自给出台阶,他若再不识抬举,便是自绝于前程了。 于是,李善顺势下坡,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石山便顺水推舟,命其官复原职,仍任丹徒县令,协助王宗道治理地方。 在招揽这些地方人才的同时,石山也在不动声色地考察着王宗道外放后的表现。 虽然红旗营占据镇江时日尚短,但一路行来,可见丹徒、丹阳两县(金坛不顺路,没有亲至)市井秩序已大致恢复,商铺照常营业,百姓脸上也很少见到战乱后的惊惶。 这固然首要归功于红旗营的严格军纪,严禁扰民,但王宗道在安民、抚民、恢复本地社会秩序上的用心,也可见一斑。 石山心中暗许,只要这般状态能维持半年,让百姓切实感受到在红旗营治下生活更能得到保障,那么即便日后元军反扑回来,本地百姓也会自发配合红旗营,抵制这些不做人的“侵略军”。 战事紧急,石山自不能在镇江府久留,勉励王宗道等人再接再厉后,他便率军继续东进常州府。 常州府虽然体量远大于镇江,但因元廷战略放弃,庆童提前收缩兵力,导致红旗营东进时几乎未遇像样抵抗,可谓传檄而定。对此地的安抚工作,相对而言也更简单。 在此期间,石山接见了朱道存、马治、周砥、莫天佑、吕敏等一批士人豪强。 其中,朱道存为蒙元朝堂任命的江阴州州尹。 江阴本是锁钥长江的江防重镇,州尹责任重大,却因朱道存疏于防务,被刘聚所部一击即破,进而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常州路乡勇士气崩溃,望风而降。 他深知失城罪重,被俘后未做太多犹豫便投降了红旗营,并积极协助刘聚接收城池,期待能够得到石元帅的赏识。 此后,石山调整常州路行政区划,降江阴州为县,并入常州府,任命经历司经历夏茂为县令,却将朱道存闲置起来,未予安排新职,只是让他与夏茂搞好交接。 这些时日里,朱道存如坐针毡,眼见昔日同僚或降或走,皆有安排,唯独自己前途未卜,日夜忧惧,生怕石山哪天想起他来,便是一道清算的命令。 前线将帅每攻陷一座城池,除了要及时向元帅府汇报本方斩获、战损和战斗经过外,还要汇报敌方官员去留等问题。 石山早看过江阴战报,自然知道朱道存的存在,此举就是故意为之。 元制,直隶州(由行省或宣慰司直接管辖)主官称为“州尹”,从四品;属州(由路、府管辖)主官称为“知州”,正五品。 朱道存虽说是城破后才投降,但能力一般,继续放在江阴不放心,又是“从四品”的高官,虽说投降后肯定要降级使用,但先晾他一晾才更好安排。 果然,当终于得到石元帅接见的消息时,朱道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来,心中那点前朝从四品大员的架子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石山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前州尹,心中明了,这番晾晒已然奏效。 他温言询问了几句,见朱道存态度恭顺,便顺势任命其前往宜兴县(原宜兴州)担任县令。 朱道存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领命而去。 马治与周砥皆是常州本地颇有文名的士子,马治乃宜兴人,周砥则是无锡人。 石山亲自考校了二人学问,发现他们于书画诗文上确有造诣,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但谈及钱谷刑名等具体庶务,则显得有些迂阔,不甚了了。 尽管如此,石山仍从收揽士心的角度出发,任命周砥为宣曹掾,任命马治为元帅府经历司经历。 ——只要态度端正,愿为红旗营所用,哪怕庶务经验不足,石山也有的是耐心培养他们。 吕敏乃河南开封人,为避刘福通之乱,寓居无锡城北的无碍庵,自号“无碍居士”,以其诗文才华,与无锡名士华幼武、倪瓒等人交往密切。 华、倪等人在红旗营兵锋抵达前便已携家带口,远遁他乡,明显不看好红旗营。 此等没眼光的士人,名气再大,石山也不稀罕。 反倒是吕敏这等能在江南士人圈中混得风生水起的江北文士,更值得笼络培养。 一番交谈,石山见其言谈举止得体,对时局亦有见解,便任命其为礼曹掾,随大军一起行动。 莫天佑亦是去年兴办团练的无锡籍豪强,因其骁勇善战,剿灭了境内数股乱匪,但又生性狠辣,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得了个“莫老虎”的绰号。 乱世之中,百姓对强者的道德要求让位于生存需求,莫天佑能护得本地平安,便颇有威望。 他也是常州府内少数敢真刀真枪与红旗营对抗的地方武装头领,结果自然是撞得头破血流,本部乡勇折损近三成。此人倒也光棍,见大势已去,便只身出城,向常遇春投降。 常遇春以战磨练新附乡勇,猛攻无锡造成了不少破坏,战后正需安抚。他本人也欣赏勇武之辈,便留了莫天佑一命。 但如何处理此人,涉及地方安定及与新附力量的关系,常遇春不敢擅专,便上报石山定夺。 石山对各地豪强的策略一向是“用其勇,抑其势”,莫氏宗族势力本就不强,经此一败更是元气大伤,正好可以收编利用。 于是,他亦授予莫天佑指挥使之职,与符葆一同,暂隶于捧月卫麾下。 石山打算将他们带在身边,一方面让他们系统学习红旗营的指挥规则和军规,另一方面也是近距离观察其品性能力。在摸清底细、确保忠诚之前,他不会轻易让他们真正领军。 就在石山于镇江、常州招贤纳士,稳固后方之际,前线的战报也如雪片般飞至行辕。 侧翼,徐达已经挡住了元军连续两轮反扑,歼灭击溃敌军约一万五千人,其部在战斗中不仅未损元气,反而通过吸纳降兵和投诚的地方武装,兵力得到增强,并趁势攻下嘉定州。 待到稳住后方,徐达便准备率部向平江城挺近。 正面,得到抚军卫增援后,常遇春所部攻势更加凌厉。 他分派胡大海率拔山左卫北上,围攻常熟州,欲要先断元军一臂; 常遇春自己则亲率擎日左卫、威武卫和抚军卫主力,一路向东拔寨克垒,兵锋所向,终于抵达了此次会战的最终目标——平江巨城之下! (本章完) 第275章 议破城妖僧出世 第275章 议破城妖僧出世 平江城的西北郊,有一座孤丘拔地而起,虽然此丘高仅十丈(海拔约34.3米),但在水网平阔的平江路周边,却已经是是非常难得的制高点。 此丘因战国时吴王阖闾葬于此,入穴三日后有白虎踞于墓上,故得名“虎丘”。又因周边地势平衍,视野极佳,素有“江左丘壑之表”之称。 如此形胜之地,又紧邻人烟阜盛之城(距扩建后的城墙不足五里),自然少不了“有人气就有香火”的梵宇琳宫。 东晋咸和年间(公元326年—公元334年),司徒王珣、王珉兄弟敬佛礼僧,舍自家位于虎丘的别业两座,分建虎丘寺与西山庙。 此后一千多年来,虎丘和西山两寺历尽劫波,屡毁屡建,规模也愈加宏大,最终合为一寺,更名为“云岩寺”(后因该寺改信禅宗,更名“云岩禅寺”)。 后周显德六年,吴越国主钱俶崇佛,捐资于寺中起“云岩寺塔”。塔高十四丈有余(47.7米),七级八面,巍然耸立。立于塔顶之上,平江城内外街巷河道、楼阁营垒,几乎可以尽收眼底。 元军统帅蛮子海牙久经战阵,岂能看不出虎丘山的战略价值? 早在红旗营兵锋未至之前,他便遣精兵五千,以云岩寺为核心,倚仗山势,修筑寨堡,深沟坚垒,将这座千年古刹化为一座森严军营,意图与平江主城形成犄角之势,相互呼应,消耗来犯之敌。 常遇春率红旗营主力兵临平江城下,略作观察,便窥破了蛮子海牙的盘算。他勒马于阵前,遥指虎丘山上飘扬的元军旗帜,对左右笑道: “蛮子海牙倒会选地方,想以此山为眼,掣肘我军。可惜,这厮眼珠子虽好,戳瞎了便是!” 其人遂将计就计,摆出全力攻打虎丘山据点的态势,实则布下精兵,只等平江城内的元军出城来援,便一举将其击败,再伺机驱逐溃兵,趁机夺城。 此后,战鼓擂响,杀声震天。红旗营将士如潮水般向虎丘山元军寨堡发起猛攻。箭矢如蝗,炮弹呼啸,古老的寺院墙垣上凭添了无数创痕。 蛮子海牙登临平江城头,远远望见红旗营攻势如虹,军阵严整,器械精良,亲眼见识到红旗营的强悍战力,心中凛然。他身旁的副将见状,急请出兵救援,却被蛮子海牙抬手制止。 这位蒙古老将面色凝重,缓缓摇头: “常遇春乃石山麾下头号骁将,用兵诡诈难测。此贼分明欲行围点打援之策,正盼着我军出城。 本官观贼军阵势严整,战力强悍,此时派兵出城,非但不能解虎丘之围,反有极大可能会为贼军所趁,若是贼子再驱赶败军冲城,则大势去矣!” 蛮子海牙最终咬牙,忍痛放弃了虎丘山上的五千士卒,任凭他们在红旗营的猛攻中苦苦支撑。 如此,常遇春挥军“猛攻”两日,见平江城头始终毫无动静,便知道诱敌之计被对方识破。 “蛮子海牙,倒是沉得住气。” 他冷哼一声,既已无法再引出元军出城援救,便不再拖延时间,随即下令各部全力总攻。 元军寨堡之前在红旗营将士的佯攻下,就已经摇摇欲坠,又见城中袍泽始终不来营救,士气早衰,哪里还能挡得住红旗营全力一击? 坚持不到一炷香时间,虎丘寨堡告破,数千元军沦为红旗营的俘虏。 常遇春也不杀这些残兵败将,只是以本部精兵押解着这长长的俘虏队伍,绕平江城示威而行。城头守军眼见城外同袍如此凄惨景象,士气愈发低落。 经此一败,蛮子海牙心知无法凭城中力量战胜常遇春,更坚定了凭城固守的决心,任凭红旗营如何挑衅,只是紧闭城门,深沟高垒,将希望寄托于远在荆湖前线征讨徐宋政权的卜颜帖木儿能早日率主力回援。 待石山亲率捧月卫主力抵达平江时,常遇春已经清理了虎丘山上的大部分战斗痕迹,并彻底扫清城外的所有元军据点。 石山便将行辕设在了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虎丘山上,并召常遇春随自己登云岩寺塔,俯瞰这座即将决定江浙北部命运的巨城。 云岩寺塔内,空间本就狭小,每层又有捧月卫亲兵提前布防,更显逼仄。但石山登塔是为了观察敌情,红旗营大业安危系于他一身,自不会为了些许舒适而舍弃自身安全。 在常遇春的陪同下,石山沿着陡峭的石阶,一层层向上攀登。 塔内光线昏暗,只有塔窗处透入几缕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石山步履沉稳,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攻城大计。 他知道,每登高一步,对平江城的观察便能更清晰一分,肩上的责任也仿佛更重了一分。 常遇春紧随其后,其人以战功稳居石山麾下第一将,历经这些时日独当一面的磨练,早已褪去了早年的浮躁,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是统兵大将特有的沉稳与干练。 他一边为石元帅引路,一边清晰地汇报这些时日的战果: “元帅,自我军踏入平江路以来,与元军大小接战二十一场。连同徐都指挥使在昆山、嘉定等地的斩获,累计歼敌三万八千余人(此数仅计歼灭或俘虏,未计溃逃的元军)。” 江浙元军主力被卜颜帖木儿抽走,后方多为庆童仓促招募的“义兵”,组织结构松散,一战即溃,一旦在野战中被击败,溃兵绝不可能全部回到营中。 其部被接连歼灭近四万人,最终损失至少在五万人以上。 不过,纠结这个数据意义不大。庆童为了对抗红旗营,大肆批发“义兵”千户、万户等职,扩充了很多兵马,估计其人都未必知道自己手下到底有多少“军队”。 石山更关心当前平江城的虚实,问道: “城中的守军,还有多少?” 蛮子海牙在平江路的兵力部署,以路治平江城为主,常熟州、吴江州为辅。常遇春其实也没有准确的敌军兵力数据,只能综合这段时日掌握的情报,说出一个大略数。 “末将并无元军实数,据多方探查估算,城中元军应不足四万。其中,至少有三成是此前历次大战中,败退逃入城中的溃兵。” 二人说话间,已经登上了寺塔的顶层,石山随即走进护栏,抽出随身携带的单筒望远镜,举目远眺。 镜筒中,平江城的壮阔景象扑面而来。 但见街衢如织,河道纵横,楼阁亭台鳞次栉比,此城规模之宏大,市井之繁华,远胜江宁(注1)。 只是,此刻这本应“珠玑列市、罗绮竞奢”的繁华之地,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街巷间,元军巡逻队的身影穿梭不息;城垛上,刀枪的寒光在烈日下闪烁。 石山边望着平江城内境况,边在思索攻破此城之策。他听出了常遇春刚才这句话中的潜台词,是平江城中的元军虽多,但士气不高,有很大希望以计破城。 起兵以来,石山破城数十,对哪些城可以劝降,哪些城可以用计,哪些城只能强攻,早有一套独特的个人“算法”。 平江毕竟是墙高池深、粮草充足的天下雄城,如今守军充足,统帅又是知兵之人,即便守军士气不振,凭借这等完善的城防体系,也绝不是可以轻易攻克的存在。 石山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常遇春,带着考校的意味,道: “伯仁,破城之战,你有什么想法?” 此刻汇聚于平江城下的红旗营战兵,有捧月卫、擎日左卫、抚军卫、威武卫,约四万之众(部分兵力分驻其余要地),加上最近新投效的豪强武装及降兵,约有两万一千人。 再加上这段时日快速膨胀的徐达所部,总兵力足以对平江城中的元军形成绝对优势。 但攻城之战,从来都不是双方简单的兵力对比。 复杂的城防体系会极大限制攻城兵力的展开,红旗营无论在城下投入五万战兵,还是五十万,都只能用其中一部分攻城,其余兵力则用来清除元军外围据点,阻挡来援之敌。 常遇春统兵这么长时间,自然懂得这其中的道理,他虽然骁勇善战,却不是一味蛮干的勇夫,此刻思路清晰,答道: “元帅,平江如此坚城,强攻必然导致巨大伤亡,末将以为,当分三步而行。” 石山率兵到来之前,常遇春就是前线统帅,显然对如何攻破平江城早有深入思考,回答得很是干脆流畅。 “其一,肃清外围,断敌军羽翼。尤其是南面的吴江州!此城距平江极近,且有运河及诸多水系勾连嘉兴、松江、湖州、杭州,实为平江城的咽喉。 吴江不破,则平江城外援不绝,我军便难安心攻城。此城,必须尽快拔除!” 平江路共有五城,其中昆山、嘉定已被徐达所部相继攻下,常熟州已被胡大海围困。 仅剩的吴江州处于元军内线,水网密布,易守难攻,城中守军数量虽然不及平江,攻打难度却未必更小。 常遇春点明先取吴江的重要性,却故意不说想要派谁去攻打吴江州,但石山却心知肚明——此战,非善用地利、刚立奇功的徐达莫属。 石山对水师一直寄予厚望,钱粮物资投入无数,徐达也对得起这份厚望,此战无论是对战略全局的准确把握,还是战术的灵活运用,甚至以不善陆战的水师迎战强敌(练兵能力),都可圈可点。 对军队的掌控,石山并不是靠个人威望强行压制,而是制度控制和用人制衡,自然不会害怕麾下精兵悍将过多。徐达有这个能力和闯劲当然是好事,以后还能给他压更重的担子。 “此议不错!继续讲。”石山颔首,目光中充满鼓励。 此战是常遇春严格意义上第一次担任大军统帅,从江宁出兵时,他便想着与威武卫王弼所部合兵后,就趁敌不备长驱直入,逐个击破元军运河沿线的重要城池,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到嘉兴路。 元帅则只需坐镇后方,届时再调集大军会战于杭州城下即可。 但出兵后敌我双方都出现了意外的调整,这一仗打到现在这样,实际已经脱离了常遇春当初的设想,只打到一半,就要靠徐达破局,还要请元帅亲自定场,让他有些难堪。 刚才这番话,他便说得有些谨慎,却见元帅不仅没有怪罪,反而鼓励之意愈盛,常遇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心气更足,继续阐述道: “其二,平江城防复杂严密,轻易难破,我军正式攻城前,须得做足准备,多造器械,尽量减少无谓战损。 平江护城河宽五丈、深二尺,无论深度还是宽度,实际都远不如江宁,但河不在深,好用就行。 此城周边有大运河、胥水、娄江、太湖、阳澄湖等水系,地下水非常充沛,根本不用考虑挖地道绕过护城河的战术。 而且,这等规制,也限制了大船进入护城河,反而更利于元军防守。 常遇春勇冠三军,乃是敢战、能战、好战的悍将,初任都指挥使时,还因寻朱亮祖单挑而受伤。现在却能考虑打造器械、使用谋略来消弭敌军的防御优势,而不是靠个人武勇和将士敢战蛮干。 这一点成长,更让石山欣慰,当即颔首,示意他继续讲。 “其三,寻敌虚实,以待良机。巨城难守,平江城墙绵长四十五里,守军兵力分配再好,也必有疏漏薄弱之处。 末将打算在总攻之前,多番进行试探性攻击,或佯攻,或夜袭,疲敌扰敌,并细细勘察,务必找出其防御体系中的破绽。” 石山率红旗营主力渡江后就多线作战,就是希望利用江南元军主力围剿徐宋政权的战略窗口期,快速扩张,尽量打开局面,取得战略上的优势。 不过,以红旗营如今的规模,他实际并不惧与元廷大军正面作战,因而对各个方向的开拓,既要求快,更要求稳。 二者若不能兼顾,则优先求稳。对平江路的攻势更是如此。 常遇春未必能充分理解石山的战略意图,但此番独掌大军的历练,其所展现出的稳重与谋略,已让石山极为满意。 “很好!伯仁思虑周详,进退有度,此战便依你之策而行!” 石山抚掌赞叹,给予了常遇春充分的信任和肯定。 就在石山与常遇春在塔顶纵论战局之时,云岩寺较为僻静的禅院“平远堂”内,檀香袅袅,一位身披赤色僧伽黎的年轻僧人,与须发皆白面容慈悲的云岩寺主持释普明(注2)相向而坐。 这年轻僧人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面容颇为奇异,尤其生着一双三角怪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开阖之间,精光闪动,竟不似寻常僧人的平和,反有种洞察世情的锐利与深邃。 释普明自至元四年(公元1338年)接任云岩寺住持,便锐意改革,使得寺院香火大盛,声名远播。 至正四年(公元1343年),因平江承天寺遭火被焚,其人调任承天寺住持,负责该寺重修。 此后,释普明因病隐退。至正九年,复归云岩寺住持之位。 这番经历,让他在平江路信众中威望极高,即便元军占据寺院,对其也颇为礼遇,未加侵害。常遇春率部攻陷元军寨堡后,也是延续元军的做法,只是限制僧人的活动。 因而,才有石山今日登塔,山上红旗营将士万分戒备,寺中却能有僧人远远地窥视佛塔之事。 这名年轻僧人相貌奇怪,却是颇有慧根,年仅十八岁,便早已受具足戒。 此刻,释普明看着道衍那双三角眼频频望向窗外高耸的云岩寺塔方向,显然其心思早已飞走。老住持心中暗叹,缓声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 “道衍,今日法会,你雅兴不佳,心猿意马,可是塔上的贵客扰了你禅定清净?” 道衍被释普明点破心事,也不着慌,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住持明鉴,弟子妄念纷纭,扰了法会清净,罪过!” 正说话间,远处的塔中有人影晃动,显然是石山等人观察敌情完毕,正欲离去。道衍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便欲要向堂外走去。 “道衍!”释普明见状,便猜到了道衍的心思,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他与道衍的首任师父交情深厚,其师病逝后,受托照顾其关门弟子,深知道衍虽然年轻,胸中却有丘壑,更兼志不在青灯古佛之间,实是天下少有的僧人。 此刻见他竟欲主动去寻那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红旗营元帅,心中不免忧虑,乃出言唤住。 道衍脚步一顿,回身望向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目光清澈而坚定。 释普明凝视着他,语重心长,声音带着悲悯: “红尘滚滚,苦海无边。一念抉择,便是天涯。道衍,你……可想清楚了?” 道衍那双三角眼中再无旁骛,只有一种勘破迷雾般的决然。他再次深深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蕴含着坚定的信仰力量,道: “住持慈悲,垂询弟子。弟子于此伽蓝之中研修佛法数载,日诵经文,夜参禅机,然心中有猛虎,非但未能驯服,反而愈觉躁动难安。 每每闻听世间兵戈四起,苍生倒悬,便觉此身困守山林,犹如龙搁浅水,虎落平阳,空负此七尺之躯,满腔智计,却于这滔滔劫浪无所裨益。” 他略顿一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寺院围墙,看到那纷乱的天下,接着道: “塔中贵客,弟子虽从未见过,实则早已心慕,观其治军、理政、抚民,皆进退有据,隐然有雄主之象,非寻常草莽枭雄可比。 今日得见石元帅登临云岩佛塔,弟子方才恍然明悟,非是佛法降不了弟子心中的猛虎,而是弟子的修行本不在寂灭空山,而在那波谲云诡的尘世之中!” 释普明闻言,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道衍回头见石山还在塔下,又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老和尚,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 “如今尘世即地狱,众生皆受业火煎熬。弟子见苦难众生,便如见我佛受难;解众生倒悬,便是助佛度厄。此乃大乘菩萨道之行持,是真正的修行! 石元帅或便是那能挽天倾、解民倒悬之人。 弟子愿效仿古人,以这身佛法智慧,入世历劫,辅佐明主,平息干戈,若能以此换来天下早定一日,苍生早离水火一刻,便是弟子证得的无上菩提!还请住持成全弟子这番尘世修行之心!” 道衍这番话引经据典,将个人抱负与大乘佛法济世精神巧妙结合,既表明心志,又占住佛理高地。 释普明出家数十载,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道衍这般,年纪轻轻便慧根如此深种,志气如此超绝,且机辩如此犀利的僧人。他心知此子心志已决,绝非言语所能劝阻,强留反而不美。 老和尚沉默良久,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佛号,脸上悲悯与释然交织: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既然你心意已决,视尘世为道场,救苦为修行,老衲……便不再阻你。众生皆苦,望你此去,能秉持慧心,以金刚手段行菩萨心肠,早日助定乾坤,得证你心中的大道!” “多谢住持成全!” 道衍再次恭敬行礼,随即毅然转身,僧袍飘飘,快步向着石山行去。 他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的不再是佛前的宁静,而是即将投身时代洪流的兴奋与决绝。他知道,属于自己的舞台,正在那烽火连天的平江城下,徐徐展开。 …… ps:1.至顺年间,平江路有户四十六万六千一百五十八,口二百四十三万三千七百;集庆路则是户二十一万四千五百四十八,口一百(零)七万二千六百九十。 两相对比,前者几乎是后者的两倍半,平江路的繁华可见一斑。 2.释普明俗姓曹,为元末得道高僧,非野人杜撰,请不要做无端联想。 (本章完) 第276章 姚广孝计破平江 第276章 姚广孝计破平江 虎丘山红旗营元帅行辕,虽是新设,却已经是戒备森严。捧月卫将士皆是百战锐卒,眼神锐利如鹰,按刀肃立,将石山外围区域护卫得滴水不漏。 道衍刚走出平远堂没几步,便被一队巡逻士兵发现并拦下。问明这个形貌奇特、眼神锐利的小和尚竟要面见元帅,该队队率不敢怠慢,立刻层层上报。 听闻有个法号“道衍”的年轻僧人点名要见自己,石山也有些好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略一沉吟,压下心中泛起的微妙波澜,平静道: “带他过来。” 不多时,道衍被亲兵引至石山跟前。 只见这位名震长江南北的红旗营元帅,仅穿一袭简单的红袍,但气度沉凝如山岳,目光开阖间自有威严,举止从容,看不到半分草莽豪强的粗野之气,反倒有种洞察世情的深邃。 道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愈发坚信自己今日前来,是踏对了通往毕生抱负的关键一步。 他知道石山军务繁忙,最重实效,不敢打机锋浪费对方的宝贵时间,径直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开门见山地道: “贫僧道衍,冒昧求见元帅。听闻元帅志在天下,海纳百川,尽揽四方英杰。却不知元帅麾下,可容得下方外之人效力?” 石山打量着眼前这年轻的僧人,其貌不扬,甚至因那三角眼而显得有些“凶”,但站姿挺拔,眼神明亮而坚定,毫无寻常僧人的拘谨与避世之态。 石山唯才是举,跛足的孙炎都能出任机要职务,朴道人、朱重八、马治等文武官员或曾出家再还俗,或还在坚持自己的道号。自不会因为眼前这个小和尚相貌古怪,就拒绝他的投效。 他已经决定收下道衍。但才学需经锤炼,见识需阅历滋养。 眼前的小和尚看起来不过颇为年轻,纵有慧根,佛法精深,若不能解决红旗营当下面临的现实难题,于石山而言,也非急缺之才。心念电转间,石山已有了考量,爽朗一笑,道: “石某用人,但问其才,不分佛道儒俗,不论出身贵贱。只要身怀一技之长,自当虚位以待,共襄盛举!”这句话既是表态,也暗含考校。 道衍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石山的弦外之音——空口无凭,需显真章。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元帅快人快语,贫僧亦不敢空言。小僧本是长洲人,出家后亦常于城内行走。略知平江城防薄弱之处,或可助元帅大军破此僵局?” 石山并没有急着询问城防薄弱处。法号道衍,形如病虎,长洲人士…… 当这些关键信息串联起来,他的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骤然蹦出四个字——“黑衣宰相”! 眼前这个年轻的僧人,莫非真是原历史位面那个辅佐朱老四,以“靖难”之名掀翻建文朝廷重建大明天下的姚广孝! 本“应该”四五十年后才大放异彩的人物,不仅提前出现,还说要投效自己,一股历史的荒诞感瞬间攫住了石山。 不过,很快他便平复了心情——真英雄,何惧豪杰来投?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早已经深度改变天下大势,连朱重八都在他麾下兢兢业业做参谋。 一个年仅十八九岁,心性、智谋、阅历都离原历史位面巅峰状态的道衍和尚相差甚远,又有何可心惊?此人反而是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一朵提前投入他帐下的异数之。 石山压下心中波澜,面上不动声色,饶有兴趣地道: “愿闻其详。” 站在外面说话,绝非待客之道,更非对待潜在豪杰之礼。 石山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郑重: “法师既有良策,岂能立于帐外叙话?还请随我入帐内详谈。伯仁,你也一起来,正好参详!” 常遇春正准备回营整顿兵马,对平江城展开试探攻击,听了道衍这番话,早就止住了脚步,很想知道道衍嘴中的“平江城防薄弱之处”,闻言赶紧跟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和尚能说出什么样来。 正如石山所料,人的学问见识成长都需要一个过程,绝非一日之功。 此时的道衍年仅十八,还远不是原历史位面那个精通儒释道、兵法权谋,能协助朱棣完成“靖难”壮业的成熟政治家。 十四岁那年,其父欲让他学医谋生,他却一心只想“读书做大官,光耀门楣”。 此后,虽然因为种种机缘出了家,自然不再追求“光耀门楣”的世俗目标,但那颗渴望建功立业、扬名天下的心却从未熄灭,甚至因身处佛门而更加炽烈。 ——这便是他当下最直接的人生追求,还谈不上有多么明确高远的政治理想和抱负。 因此,今日得见石山,道衍唯恐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不顾方外人的身份,径直赶来投效。 他出口那句“是否接纳方外人”,看似沉稳,实则已透露出他内心压抑不住的激荡与急切。 跟着石山这一路,道衍的目光便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 行辕刚刚组建,营中各项布置尚未完全就绪,将士们正在忙碌地搬运器械、搭建营帐,但一切井井有条,杂而不乱,只听得到简洁的号令,并无寻常军营的喧哗,足见红旗营训练之素。 更让他心折的是石山作为统帅,并没有如元军将领那般直接征用舒适的云岩寺僧房,而是与麾下将士一样宿于营帐,仅因指挥需要,帐幕更为宽大而已。 帐内的陈设更是简洁至极,除了军事舆图、沙盘、文书案几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奢华装饰,唯有浓烈的务实与肃杀之气。 二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粗茶。石山也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道: “法师适才所言平江城防有薄弱之处,不知在何处?” “就在娄门!” 道衍回答得异常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石山早知道平江城墙共有六门,其中娄门是水门,因连接娄江而得名。按理说,此城防前年八月份才完成重修,至今还没满两年时间,又是元廷盯着的重点工程,不应有明显的防御漏洞才对。 道衍敏锐地捕捉到了石山眼中的疑惑,不待对方发问,便主动解释道: “元帅明鉴。当年负责督造平江城防工程的李帖木儿,为赶在其任期结束前竣工,以便将此政绩归于己身,对工期催逼得极紧。 修筑娄门段时,因急于求成,未能彻底排水清淤,夯实基底,导致门外水坝曾被激流冲垮。 事后,李帖木儿为赶进度,只是仓促重修了城门楼和水闸的可见部分,水面下的地基,则直接沿用了旧城的基脚条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继续道: “那些旧石基,历经水流侵蚀,尤其是宋末战乱时的破坏,有块条石已经松动,贫僧幼时顽劣,曾在枯水期下河摸过泥鳝,而知道此事。只因平日水位较深,且底层淤泥堆积,从岸上难以察觉。” 水门之所以叫水门,是因为有河流流经此处,不能以实木门关闭,只能铁栅封锁内外。 为防止敌军水性较好者从水底潜入,通常会铺设沉重的条石封堵。这些条石严丝合缝,即便在枯水期,若没有专门工具,也极难将其撬动。 而且,即便知道某块石板松动,在城头有守军日夜巡逻,水门有铁栅封锁的情况下,想要悄无声息地将其移开,再潜入城内,也是一件极难的任务。 常遇春本是满怀期待,听到这里,浓眉顿时拧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耐: “道衍师父,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那条石沉在水底,本就死沉,又无处着力,城上还有元兵瞪大眼睛守着,难不成我们能当着他们的面,潜下水去,大张旗鼓地把石头搬开?这如何能成!” 道衍既然敢来献计,自不会让自己陷入有计难施的局面。 他其实并没有把话说全,娄门水下的旧石基,松动的其实不止一块,还有部分条石已然断裂破损。只要方法得当,小心操作,在水下悄然清理出一个小小的通道,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没有与常遇春争辩,只是从容起身,面向石山,目光坚定,请命道: “元帅若信得过贫僧,便请拨付两条轻便小船,十余名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壮士交由贫僧调遣。最多三个晚上,贫僧必能在娄门水下,为元帅掘出一条可供潜入城内的秘密通道! 若不能成,甘受军法处置!” 石山今日刚在云岩寺塔上,与常遇春定下“肃清外围、备足器械、寻隙探虚”的稳妥之策,其实并没有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奇袭破城上。 但用兵之道,正奇相合。 若能以较小代价打开缺口,自是求之不得。即便此计不成,主力部队打造器械、试探攻击、拔除外围据点的行动照常进行,并行不悖,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和资源。 石山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道衍,道: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法师如此倾力助我,石某感激。若此事果真能成,法师于我红旗营便是立下大功。却不知,法师是欲脱了这僧袍,投身军旅,博个马上封侯? 还是愿入我幕府,参赞政务,牧守一方?抑或是……仍愿持锡杖,为我红旗营兴佛寺,掌教化?” 道衍自去年随先师在杭州妙行寺,亲眼目睹了徐宋红巾军旋起旋灭的整个过程,那颗渴望在时代浪潮中留下自己印记的心便被彻底点燃。 但他深知自己已经出家,若无大机缘,便只能在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中苦修数十年,最终或能成为一代禅宗大德,但这并不是他内心真正渴望的“扬名”。 想要最快速度地实现抱负,唯有趁此乱世追随一位真正的雄主,以其为平台,施展胸中抱负。 而放眼当今天下,能称得上雄主者,非眼前的石山元帅莫属。 道衍并不是一个好冲动的人,在此之前,他已通过各种渠道搜集石山的传闻事迹,仔细琢磨过其心性行事,知道这位元帅务实高效,不喜虚言浮词。 他迎着石山审视的目光,坦然答道: “贫僧虽是方外之人,却修持济世度人之道。此生别无所求,唯愿倾尽所学,辅佐明主,廓清寰宇,创不世基业。若能以此微末之功,附骥尾而名留青史,便是贫僧最大的修行与圆满。” 把青史留名当修行!好大的口气,好直的野心!石山看着眼前这年轻僧人,心中那份“熟悉感”越发强烈。 “法师志存高远,石某佩服。” 石山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问道: “敢问法师,俗家姓名为何?” 道衍微微一怔,不知石山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他既然已经决定投身红旗营,便无丝毫隐瞒之意,坦然答道: “贫僧俗姓姚,幼名天僖。” 原历史位面上的“广孝”之名,貌似是朱棣所赐,至于其本名天僖,石山其实不太清楚,但姓姚的长洲和尚叫道衍,应该就是姚广孝本尊没错了。 此人有此心,就很正常了。 “好!道衍!便依你之计,人手物资,稍后便为你备齐。” 石山直呼其法号而不再用“法师”尊称,便是正式接纳了道衍,后者自然领会,应道: “属下领命!” 石山很满意道衍的身份转变,随即看向常遇春,道: “伯仁,我等便做两手准备,你这边按照原定方案不变,加紧打造器械,部署试探攻击,务必给平江守军足够的压力,掩护道衍在娄门的行动。” 常遇春其实对道衍的计策仍将信将疑,但见元帅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还是立刻抱拳,果断领命。 “末将领命!定让那蛮子海牙无暇他顾!” …… ps:这一章本应该是个大章,直接写到攻破平江城,分开写显得有些拖沓。但没办法,节后第一天上班,事太多了,搞到这么晚才这点字,哎! (本章完) 第277章 平江易主士绅态 第277章 平江易主士绅态 七月下旬的江南,夜色如水,带着一丝初秋的微凉,却难以平息战场弥漫的肃杀之气。平江城娄门外,娄江水声潺潺,与远处平江城头隐约传来的刁斗之声交织,更显夜深人静。 道衍身着紧束的深色水靠,亲自带领十余名水性极佳的红旗营壮士,借着朦胧的月色和岸边的芦苇荡,如同鬼魅般悄然潜近娄门水关。 水下的世界一片浑浊,黑暗且冰冷。众人只能凭借触觉和城内微弱的火光指引,在布满滑腻青苔和水藻的条石基脚间艰难摸索。 好在没过多少时间,道衍终于凭借幼时的记忆和敏锐的感知,找到了那块关键性的松动基脚条石。但实际情况比他预想中的情况更为棘手。 条石主体异常沉重,宛如一头沉睡的水底巨兽,死死压在河床之上。他们只能先从条石边缘的破损处入手,用短柄铲和撬棍,一点点掏挖被水流冲入的淤泥和已经碎裂的小石块。 这是在敌军眼皮底下的秘密作业,每一次动作都必须异常小心,避免在水面产生过大的涟漪或声响。缺乏专业的水下作业工具,使得进展异常缓慢。 冰冷的河水也不断带走他们的体温,黑暗中只能依靠同伴之间拉扯绳索传递简单的信号。 忙活了几乎整个后半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众人已是精疲力尽,牙齿打颤,但收效甚微,仅仅清理出一小片区域,剩下的条石主体部分仍纹丝未动。 道衍拖着沾满泥污的身躯,疲惫不堪地返回营寨,顾不上休息,立刻借着油灯的微光,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勾勒、计算所需的工程量。 工程量远超预期,按照目前的速度和方式,三天肯定不够。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旋即又被道衍强行压下。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退缩。 天刚蒙蒙亮,道衍便硬着头皮,再次求见石山。 他将夜间的作业困难及重新估算的工程量,毫无隐瞒地一一禀报,恳求: “元帅,非是贫僧畏难,实是水下情况复杂,远超预估。恳请元帅加派精通水性的壮士轮换,以减少单次下水时间,保持体力与专注; 并请速调随军巧匠,依贫僧所绘之图,打制专用于水下撬石、清淤的异形工具。如此,或可有望成功。” 石山听罢,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 他本就没有将破城的全部希望寄托于此奇袭之计,三日之约本就是道衍自己主动提出。此刻见道衍虽然遭遇挫折,却思路清晰,敢于直面困难并提出切实的解决方案,心中反而更添几分欣赏。 “准!” 石山大手一挥,道: “所需人手、工匠、物料,一应满足于你。放手去做,不必过于苛求时限,安全第一,稳妥为上。” 安抚好道衍这边,石山的主要精力依旧放在稳定大局之上。 他深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唯有稳固根基,收揽人心,才能真正在浙北富庶之地真正扎下根来。 这几日,石山深入各卫营地,犒劳将士,鼓舞士气,亲自协调督造攻城器械,为常遇春压阵。同时,将更多心思用于接见平江路各地的头面人物,为日后顺利接管此地铺垫道路。 在此期间,他首先召见了前蒙元昆山州知州史文彬。 不得不说,每个传承有序的大宗族都有其鲜明的生存智慧,镇江史氏的“族风”便是“识时务,知进退”。 当史文彬在软禁处见到专程从镇江赶来的族侄史湘时,便明白史氏一族的身家前程已与石元帅牢牢绑定,任何所谓的“忠臣不事二主”的气节,在宗族存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需史湘开口,他便长叹一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当日就收拾心情,随同本地另一位颇具影响力的士绅顾瑛,一起赶往平江城下的红旗营元帅行辕。 史文彬任职昆山州期间,确有不错的政绩:劝课农桑,均平徭役,在方国珍海盗袭扰后能迅速组织恢复生产;兴学重教,增广生员,在士林和底层百姓中都颇有好评。 石山计划将东海水师的暂驻之地放在地理位置优越的刘家港,昆山州作为其后方支撑,城防必须重修。由史文彬这样一位熟悉地方且有威望的旧官主持,无疑能减少许多阻力,加快其进程。 因而,在史文彬姿态谦恭,明确表示愿为新政权效力后,石山便顺水推舟,温言勉励一番,仍命其官复原职,返回昆山主持大局。 与史文彬同来的顾瑛,虽然没有元廷任命的官身,却因其在家乡昆山界溪营建的“玉山草堂”及持续举办的“玉山雅集”,在士林中的名声比史文彬更为响亮,其影响力更在后世留名。 昆山顾氏发家于顾瑛的祖父顾闻传,此人官至从三品怀孟路(下路)总管,且“置业”有术,致仕前就已富甲一方,随后举家迁至界溪定居。 顾瑛生于元至大三年(公元1310年),凭借祖辈积累的庞大人脉与雄厚资本,十六岁便纵横商海,不到十年即成平江路屈指可数的巨贾。 但在名利双收之后,他却选择回归昆山,轻财好客,三十岁始折节读书,竟以诗文才华名动一方。 年至不惑,修建“玉山草堂”,园池亭馆多达三十余处,收藏古玩鼎彝,以此为基础,交流诗文艺术,长期举办雅集。 其人不仅邀集文士,更容纳僧道流寓,俨然成为东南一带重要的文化沙龙主人,声名远播。 如此高调且拥有巨大声望和财富的人物,自然逃不过缺钱缺得发慌的元廷官府注目。早在四年前,江浙行省便以防御方国珍祸乱地方为名,征辟顾瑛为昆山州判官。 顾瑛推脱不得,只好让侄子顾良佐代其出任,自己则出资重修了昆山城隍庙,以示“出力”。 今年,为应对红旗营威胁,庆童又强令顾瑛以布衣身份参与军务协调。徐达攻占刘家港后,蛮子海牙急令顾瑛督率乡勇驻守昆山西关。 但不等顾瑛整合好队伍,徐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昆山。顾瑛等人既不敢与红旗营对抗,又不敢擅自解散乡勇授人以柄,只得主动寻徐达协商,表示愿意“协助义军保境安民”。 徐达当时急于攻打嘉定,不欲节外生枝,便收编了这支乡勇,放顾瑛等头面人物归家。 石山此番“请”顾瑛前来,初衷亦是安抚,希望借此稳定昆山乃至平江路士绅之心。 他虽然有心引导华夏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却深知思想文化的多元与复杂性,从未想过以粗暴手段禁绝民间雅集,统一天下言论,对于顾瑛这类以自身财力支撑文化活动的士绅,并无先天恶意。 但站在顾瑛的视角,感受却截然不同——红旗营大军正与元军主力在平江城下殊死搏杀,胜负未分,石山作为主帅,竟在此时急于召见自己这等在野名士,其用意岂能单纯? 无非是看中自己的声望与家财,欲要强行征召,甚至抄家敛财以充军资。 乱世之中,这等事情他听得太多了。 官军都是如此,更遑论造反的“义军”? 因此,当顾瑛被引入帅帐,见到石山时,他刻意以一身崭新的僧袍和那颗明显才剃度,还泛着青茬的光头示人,躬身行礼,自称: “金粟道人,见过石元帅!” “金粟”源自佛教传说中维摩诘居士(金粟如来的前身)之名,反映了顾瑛以在家居士身份修习佛法的立场;而“道人”之称,则透露出他对道家思想的倾慕。 顾瑛这番打扮与自称,无疑是在明确传递一个信息:我已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不再过问世间俗务,只求清净修行,还请元帅高抬贵手,放我归去! 石山对佛教和道教的研究很浅,并不知道这个古怪称呼的由来。但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顾瑛那身不伦不类的僧袍和崭新的光头背后隐藏的惊慌与试探。 江北与江南的士风,差异实在巨大。 若是在江北,士绅面对起义军头目的征募,要么痛快答应,要么果断逃跑,实在逃不掉便明确拒绝,鲜少有人会玩这种临时剃发出家的“行为艺术”以求避祸。 毕竟,自己麾下一堆的真和尚真道士跟着造反,顾瑛这临时抱佛脚的假出家人,又如何能幸免? 石山自江北起兵,转战至此,首次遇到这种情况,由是疏忽了此节,此刻见到顾瑛的光头,方觉恍然,心中不由有些好笑,这顾仲瑛,未免太过小心,也太过……天真了些。 他不动声色,并未点破顾瑛的用心,反而给足了对方面子,语气平和地问道: “仲瑛公(顾瑛表字),前番昆山战事,可有惊扰?” 顾瑛见石山态度温和,心中稍定,但警惕心丝毫未减,依旧小心应对: “劳元帅动问。贵部军纪严明,对士绅百姓秋毫无犯,在下深感徐将军保境安民之德,已捐献稻米千石,聊表犒军之意,略尽绵薄之力。” 大战期间,地方大族为求平安,一般遇到强势的军队,都会“主动”劳军。 顾瑛此举并不算太出格,他特意点出“千石”劳军,既是表明合作态度,也是暗示自己已经“破财”,希望对方能够满意,就此放过。 其实,这笔粮食原本是以供养昆山乡勇的名义支出,即便元廷日后追究,顾瑛也有转圜的余地。 红旗营军纪严明,各部钱粮统一保障,收支皆有制度,大额劳军物资均需登记造册,徐达不敢隐瞒,早已在战报中上报了此事。石山自然知晓,他点了点头,道: “此事天德(徐达表字)已有呈报。仲瑛公深明大义,石某在此谢过!” 他见顾瑛如此谨慎,知其心中成见已深,绝非几句空泛的安抚可以化解,索性将话挑明,以免对方因误判形势而做出不智之举。 “史文彬已经留任昆山知州,稳定地方。令侄顾良佐表现颇佳,勤于职守。我意,迁他转任通州判官,还望仲瑛公能一如既往鼎力支持!” 顾良佐此前能在任上有所作为,离不开顾氏宗族在背后人力、财力的大力支持。 当然,顾家作为地方豪强,有自家人在官面上照应,其本地产业自然也能获益匪浅。 石山这番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一切照旧!红旗营不会刻意针对昆山顾氏,之前你们如何与元廷合作,维持地方,日后便如何与红旗营合作。 只要遵守新朝法度,支持新政,顾家的利益和地位依然可以保全。 顾良佐转任通州,肯定没有在昆山方便照顾宗族。 顾瑛三十学文,却能名动吴郡,脑子自是不差,立刻听懂了石山的许诺与条件。牺牲一些在昆山的直接利益,换取宗族平安乃至在新朝的发展机会。 更重要的是,石山似乎并没有逼迫自己亲自出仕,沾染“武臣”“乱贼”污名之意。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忙躬身,语气诚恳了许多: “元帅抬爱,顾氏感激不尽!在下定当约束宗族谨守本分,全力支持义军新政,不负元帅信重!” 石山深知在征战天下阶段,对待掌握大量社会资源的士绅豪强,策略必须灵活。拉拢一批,打击一批,但更多的是维持顾瑛这种“合作但不完全融入”的中间状态。 只要他们不主动对抗,愿意缴纳赋税,不阻碍红旗营的社会改革,他便可以给予其一定的生存空间。至于承诺给顾良佐的通州判官之位,眼下虽因通州尚未攻克而无法兑现,但也无需等待太久。 自与张士诚政权签订盟约后,傅友德便率镇朔卫主力东进,进逼位于海陵县(张士诚控制区)以南的泰兴县。 此地原本为了防堵张士诚渡江南下,由淮南行省重兵布防,但历经多次消耗战,守军的力量已近枯竭。 加之行省治所扬州早已易主,泰兴守军身处红旗营与张周政权夹击之下,完全看不到希望,士气早已瓦解。 傅友德大军甫至城下,稍加劝降,泰兴县尹翟善、千户张珹便识时务地打开城门,俯首归降。 镇朔卫在泰兴稍作休整后,继续挥师东进,已于三日前将通州治所静海县团团围困,攻克此城指日可待。 平江路这边,在见识了顾瑛过度谨慎后,石山没有再贸然大规模接见本地士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恐慌。 他将更多精力放在前线:激励麾下将士士气,亲自视察攻城器械制造进度,并妥善安抚已投降的元军将领和地方豪强头目,将其逐步纳入掌控。 徐达接到石山的最新帅令后,已率部南下,兵锋直指吴江州。此地位于平江与嘉兴、湖州、松江之间,水系复杂,是平江城守军获取外援的最后通道,必须尽快切断。 常遇春则坐镇平江城西主战场,一边督造攻城器械,一边持续组织部队,对平江各段城墙轮番试探性攻击。 此举,既是为了清除城外的羊马墙、陷马坑等附属防御设施,也是为了疲惫守军,打击其士气,同时以战代练,让新投效的豪强武装和降兵尽快熟悉红旗营的战法,融入体系。 如此又紧张地筹备了两日,北面传来捷报: 胡大海所部拔山左卫,经过连日血战,终于攻克常熟州城! 常熟城规模虽远不及平江,但城防体系颇为独特,竟设有水陆城门共十一座,结构复杂,易守难攻。 常遇春当初仅派胡大海率六千兵马前去,主要目的是牵制常熟守军,使其无法南下支援平江,并没有指望其能迅速破城。 但胡大海用兵灵活,在多次试探后,敏锐地发现了元军布防的薄弱环节,认为有可乘之机,于是果断调整部署,亲临前沿督战,发动猛攻。 最终,其麾下指挥使周显勇不可挡,率先登城,打开缺口,大军蜂拥而入,一举拿下常熟。 几乎就在常熟捷报传来的同一日晚间,道衍那边也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在加派了人手和使用特制长柄撬棍、铁钩等工具后,经过三个晚上连续不断的秘密作业,终于在娄门水下那沉重的基脚条石旁,利用水流和原有缝隙,掏挖出了一条可供单人潜水通过的“暗漕”! 消息传来,石山精神大振。破城的时机,已然成熟。 次日,拂晓时分,捧月卫、擎日左卫、抚军卫、威武卫等红旗营四大主力卫战兵,连同已初步整训完毕的新附豪强武装及降兵,总计六万余人,在平江城外广阔的原野上列成森严阵势。 只见旌旗蔽空,刀枪如林,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连日来赶造的数以百计的各类攻城器械——高达数丈的吕公车、坚固的楯车、宽阔的壕桥、密集的云梯群等、以及数十门黑洞洞的火炮——被缓缓推至阵前,散发出无形的巨大压力。 元军统帅蛮子海牙登上城楼,望见城外这铺天盖地杀气冲霄的阵势,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深知,决定平江城乃至自己生死存亡的时刻到了。其人嘶哑着嗓子,对左右将领下达死命令,并许下前所未有的重赏,企图激励守军挡住这最为凶险的第一波总攻。 石山将主攻方向定在南城墙,依旧是“围三缺一”的经典战术,以东、西两面为佯攻,吸引和分散守军兵力。 而在北面,尤其是娄门方向,则只部署了少量精锐,偃旗息鼓,看似监视元军行动,防止其突然出城反击,实则为即将发动的奇袭做准备。 这种超大型城池的攻防战,明显有别于小城攻守,不会出现乱哄哄一拥而上的人海冲锋战术。 战斗伊始,红旗营先是以火炮的轰鸣拉开序幕,沉重的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垛、箭楼,压制守军的远程反击。 紧接着,大批弓弩手在楯车掩护下抵近城墙,仰射箭雨,进一步清扫城头。 在他们的掩护下,各种攻城器械在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中,如同移动的堡垒,向着城墙缓缓逼近。 准备攻城的各部兵马则分成数个波次,如同汹涌的潮水,轮番冲击城墙,持续不断地给守军施加巨大的压力,寻找并创造突破口。 上午的战斗,就打出了真火。城墙上下箭矢横飞,元军死伤惨重的同时,滚木礌石也如雨点般砸落,沸油金汁倾泻而下,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鼓号角声震耳欲聋。 由于双方兵力都还比较充足,能够及时撤下伤亡惨重的部队,换上生力军,士气的高低在此刻尚不能完全决定战局。 但随着时间推移,鏖战持续至午后,红旗营兵力雄厚,后备力量充足的优势便开始显现。 他们可以持续不断地组织起凶猛的进攻,一波刚退,一波又至,攻势几乎不带停歇。而守军在经历了多次轮换和消耗后,体力和精力开始急剧下降。 城头上守军的应对越来越吃力,防御漏洞开始频频出现,蛮子海牙不得不一次次地将手中宝贵的预备队填塞到各个危急地段,疲于奔命。 石山早已下达死命令,今日不破城,绝不收兵。 各卫辎重营将准备好的干粮和饮水,午时时分还将热腾腾的肉汤,直接送到前线轮换下来的将士手中,让他们能快速补充体力,准备投入下一轮的厮杀。 战斗进行到申时左右,擎日左卫的数名悍卒,终于在守军一次短暂的混乱中,凭借云梯成功攀上南面城墙,虽然立足未稳,很快就被蜂拥而至的元军预备队拼死赶了下来。 但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守军的体力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重大失误开始出现。 道衍连日带着人水下作业,身心俱疲,但只在营中草草睡了两个时辰,便被外面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持续不断的火炮轰鸣惊醒。 他再也无法安眠,索性起身,径直来到中军附近观战。 远远望见石山屹立于最高的望楼之上,手持单筒望远镜,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却极少开口下达具体指令。 ——到了这等规模的大会战,全军统帅的职责更多在于把握大势和关键时刻的决断,具体的战术指挥已经完全交由前线的常遇春等人。 在石山前方另一座稍低的指挥望台上,常遇春如同不知疲倦的战神,根据各处反馈回来的战况,不断发出简洁而清晰的命令。 他身旁的旗手们则将这些命令迅速转化为不同颜色和形状的旗语,如同臂使指般调动着数万大军,攻势如潮,一波猛过一波。 道衍看着这宏大的战争场面,心中既感震撼,又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他担心红旗营战力太过彪悍,万一在夜幕降临前,便从正面强行攻破了城墙,那自己辛辛苦苦、冒着极大风险在娄门水下挖掘的“暗漕”,岂不是成了无用之功? 战后即便元帅记得自己的功劳,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平江城内的蛮子海牙则是在绝望中祈祷着黑夜尽快降临。 他指望猛攻了一整天的红旗营能在夜晚罢兵休战,让早已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守军能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恢复些许体力和士气,以应对明天的战斗。 然而,石山的决心远超他的想象。 眼见天色渐暗,石山非但没有下令收兵,反而传令下去,命人在东南西三面城墙外的安全距离上,提前点起无数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将城墙根照得亮如白昼! ——红旗营要连夜攻城,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至此,城上的守军才彻底明白,敌人是铁了心要在今日之内结束战斗。 在蛮子海牙许下的重赏和紧急分发下来的酒肉刺激下,残存的守军榨干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和斗志,进行着近乎疯狂的抵抗。 但双方巨大的兵力和战力差距,并不是单纯的意志所能弥补。 天黑之后,元军因极度疲劳而产生的失误骤然增多。 红旗营将士在第五次登上城墙后,终于在东城墙段成功打开一个突破口,吴复率部如同楔子般牢牢钉在了城头,奋力向两侧扩大战果。 蛮子海牙得报,肝胆俱裂,亲率最后的预备队,也是他最为信任的亲兵卫队,赶往东城压阵,发起反冲锋,试图将这致命的缺口堵上,将红旗营赶下城去。 就在东城厮杀最为惨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之际,西城方向,靠近娄门的区域,突然爆发出阵阵骚乱,火光骤起,喊杀声震天! ——一直潜伏待机的红旗营精锐突击队,终于抓住元军指挥体系出现短暂混乱的绝佳时机,通过道衍等人挖掘的“暗漕”,悄然潜入城内。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并歼灭了兵力空虚的娄门守军,奋力转动绞盘,将那沉重的铁栅门缓缓升起! 城外待命已久的红旗营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洞开的娄门汹涌而入,迅速向城内纵深穿插! 腹背受敌,核心险要失守,元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彻底崩溃。 至此,雄踞吴中、被元廷寄予厚望的平江巨城,宣告易主! (本章完) 第278章 名士来投定人心 第278章 名士来投定人心 平江城破之夜,星月无光,唯有城中冲天的火光与血色,成为这片繁华之地易主最残酷的注脚。 当坚固的城池被攻破,当秩序的枷锁暂时崩坏,人性深处潜藏的暴虐与贪婪,便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黑暗与混乱中咆哮肆虐。 劫掠、放火、杀戮、奸淫……千年古城在胜利的欢呼与失败的哀嚎之外,更回荡着大量无辜者凄厉的哭喊。 施暴者的成分很复杂,既有城中本就存在的兵痞、无赖和借机报复的仇杀者,更有大量整训不足、纪律涣散的新附豪强武装和降兵。 甚至,其中还混杂了少量在红旗营急速扩编中混入,尚未被完全同化的新战兵。 但在红旗营治下,无论施暴者身披何种皮囊,触犯军纪者,其结局都一样。 随着各卫主力部队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城内,在迅速分割、清剿元军溃兵的同时,一支支执法队也如同最冷酷的猎犬,穿梭于火光冲天的街巷之间。 军令如山,刀锋无情。 当夜,便有八十三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斩下,传首全军后,又悬挂于刚刚经历血战的各座城门之上。 那些扭曲惊恐的面孔,无声地诉说着红旗营不容挑衅的军纪,也用这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为石山接下来接收和治理这座巨城,做出了自己最后的“贡献”。 临近亥时三刻,平江城中的大规模抵抗终于彻底平息。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垂死者凄厉的惊叫、妇孺无助的哭泣,渐渐被一种更为压抑的寂静所取代。 唯有少数建筑余火发出的噼啪声、红旗营将士巡逻时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敲着铜锣、高声宣读安民告示的洪亮嗓音,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这一切,仿佛都在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新时代充满不确定性的开端。 初步的战果统计,在翌日清晨时呈递到了石山的案头: 元军“义兵”元帅吴必达、平江路判官李稷亡于乱军之中;江浙行省中丞,此战元军最高统帅蛮子海牙,在试图突围时被擒; 平江路达鲁赤昂吉儿、总管高履等文武官员二十余人,见大势已去,选择了投降;此外,还有近二万三千名元军官兵成了俘虏。 城中各处官仓、府库内存放的海量粮秣、军械、钱帛等物资,堆积如山,数量之巨,短时间内难以清点完毕。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城头攻防战异常惨烈,但相对于总数近四万的守军,其直接战损比率其实并不算高。破城后的追击清剿,也因城池规模太大、街巷复杂而未竟全功。 显然,有大量溃兵如同水滴渗入沙地,逃入了民宅、寺庙、废弃院落等各个角落藏匿起来。 为防止夜间入室搜查引发更大恐慌和冲突,石山严令各卫暂不进行拉网式搜捕。 他在第一时间颁布的安民告示中明确宣布“限期上缴兵器,违者严惩不贷”,这些散兵游勇本就在攻城战中被杀破了胆,失去了组织,已经成不了气候。 大部分人在见识红旗营已经牢固控制城池后,会主动走出藏身处,上缴兵器求生路。 就算有极少数藏匿者不敢现身,待初步完成俘虏甄别,掌握了他们的准确信息后,再结合城中的里巷等基层组织,进行精准清理,这些漏网之鱼也难有遁形之处。 接收平江这样的超巨型城市,其复杂程度远超以往。 清点庞杂的库存物资、甄别留用有能力且愿意合作的降官、转化整编数量庞大的战俘、安抚惊魂未定的士绅百姓、恢复基本的社会秩序与经济活力等等,千头万绪,每一项都极为棘手。 即便红旗营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接收经验,面对平江城,也必须慎之又慎。 石山深知此地的重要性,计划战后亲自坐镇于此,强力推进对平江路的消化与整合。 经此一役,浙北元军遭受重创,短期内再也无法集结起十万级别的大军,战略上已彻底转入守势。至少在红旗营兵锋攻入杭州路之前,双方难以再爆发大规模会战。 自渡江以来,一直处于高强度作战和紧急整训状态的红旗营,终于获得了可以稍稍喘息的机会。 但石山清楚灭元大业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彻底摧毁江浙行省元军的反扑能力,将这片富庶之地完全转化为稳固的战略后方之前,战争的齿轮绝不能停止转动。 平江城破的次日,石山便下令犒赏三军,酒肉分发至各营。将士们在享受胜利果实的同时,还必须立即展开战后总结,迅速上报有功将士名单,以便及时行赏,进一步提升士气。 在此战中献策立功的道衍和尚,再次明确表示不愿放弃僧籍,坚持要“以方外之身,修持济世度人之道”。 石山尊重此人的选择,并未勉强,而是授予其一个“行军参赞”的虚职,名分上将其纳入红旗营体系,实则带在自己身边,严加管教和培养。 道衍心思深沉,是块璞玉,也是一柄双刃剑,需得好生雕琢引导,不可让其走上歧路。 此战,也暴露出红旗营在急速扩张下的一些隐患。部分营、卫因整训时间不足,军纪教育和作风养成未能完全跟上,破城后的混乱,正是这些问题的集中爆发。 事有轻重缓急,当前首要战略任务,仍是趁热打铁,攻取浙北剩余的湖州、嘉兴、松江、杭州等路府,不宜立即叫停全线攻势,进行大规模的内部整顿。 但军纪问题关乎民心向背和军队根本,绝不能姑息。 石山雷厉风行,对破城后出现严重违纪问题的营头队率、指挥使等相关责任人,视情节轻重,给予了去职、杖责等严厉处分,并责令其部在休整期间集中整顿,深刻反省,以儆效尤。 此后俘虏的元军和投诚的豪强武装,必须经过更为严格审查和整训,严把兵员入口关,宁缺毋滥,不能因追求数量而让不合格的兵源混入,进一步败坏军纪,侵蚀红旗营的战斗力根基。 待各部略作休整,功赏到位,士气重新提振之后,石山便下达了新的进军命令: 常遇春率领擎日左卫、威武卫和抚军卫主力和部分新投效兵马,继续南下,与正在攻打吴江州的徐达所部会师,攻克吴江州后,再分兵三路,进取湖州路、嘉兴路和松江府。 江南元军主力围攻徐宋政权历时已有一年,今年年初以来更是不断收紧包围圈,荆湖大会战随时可能以徐宋的失败而告终。 石山必须抢在元军主力回师江浙之前,尽可能多地占领地盘,并初步稳定这些新占区的秩序。 为此,他只留下一半兵力的拔山左卫暂驻平江,并调已完成初步整训的擎日右卫进入平江路,与捧月卫一同,构成震慑和稳定苏州地区的核心军事力量,为他接下来大刀阔斧的整顿行动保驾护航。 消化新占领区,说起来有些玄奥,实则核心无非两点: 首先,运用暴力手段,打破某一地腐朽的旧有利益分配格局;然后,再通过重新分配权力和利益,确定新统治者的主宰地位。 无论打破旧格局的手段看起来多么激烈,甚至“粗暴”,只要最终能有效完成权力和利益的重新分配,便能赢得新既得利益集团的支持; 反之,如果后者做得不好,那前者做得再完美,也只会落得旧势力仇恨反扑、新力量失望放弃支持,两头都不讨好的下场。 熟悉旧体系运作的降官自然需要留用一部分,以维持地方行政运转的连续性,但这只能是权宜之计,且其数量必须严格控制。 像蛮子海牙这样、昂吉儿这类异族统帅和高官,以及罪行昭彰的贪官污吏,都必须坚决处决,同时清算依附于他们的势力——后者更是重中之重。 越是繁华富庶之地,其社会上层对土地、财富、商业渠道等核心生存资源的垄断就越是惊人。 不将这些盘根错节、脑满肠肥的腐朽旧势力连根拔起,杀得他们人头滚滚,并夺取其名下产业,再将其中的一部分分配给潜在的拥护者,红旗营就不可能真正在这块土地上扎下根来。 但在推倒腐朽的旧体系,到建立起稳固有效的新体系之间,存在一个极其危险的空窗期,最易滋生混乱,引发强烈反弹。 不过,石山也早非当初,他麾下已有一套略显粗糙的行政班底和幕僚团队,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更不必因为急于站稳脚跟,而向本地豪强士绅让渡过度利益,从而为未来的长治久安留下隐患。 说白了,时移世易。 红旗营大势已成,石元帅威震东南,平江路不过是石山控制下的众多路府之一。 现在,应该是平江乃至整个江南的才俊们,争相祈求石元帅赐予他们一个施展平生抱负“封妻荫子”的机会;而不是反过来,让石山去恳求他们的接纳与认可。 最先洞察到这一形势变化的,是位名叫陈基的士子。此人年近四旬,本是台州路治所临海县人,近些年才寓居平江路。 陈基敏而好学,早年曾受业于蒙元“儒林四杰”之一的黄溍,并随其师游学元大都,以其出众的才华受到元廷当权者赏识,被授予“经筵检讨”一职。 此官为翰林院属官,虽然只有从七品,却因为能时常接近皇帝,借讲解经史之机讽谏时政,实际地位远超同级亲民官,前途也比较光明。 但陈基彼时还很年轻,恃才傲物,低估了帝都官场的险恶和这份荣耀背后的风险。 他自认数次为皇帝讲经,比较了解其性情,受友人之托,代为起草谏章,卷入政争漩涡。 结果,友人政争失败,将他供出,陈基险些获罪下狱,不仅丢了前程似锦的官职,更开罪了当朝权贵,只能仓惶逃回江南回到避乱。 此后,便一直在平江坐馆授徒为生。 倘若此人像顾瑛那般从未踏入过官场,或许能安于传道授业的生活,逐渐提升自身才学,最终成为一代儒学宗师。 但其人毕竟混过大都官场,见识过蒙元帝国的顶层风光,品尝过权力的美妙滋味,再让他老死乡野,又如何能够甘心? 不然的话,陈基也不会选择寓居平江路多年,却不回仅仅数百里之外的家乡台州路。 ——台州偏僻,消息闭塞,唯有在这四通八达、名流荟萃的平江路,他才能继续保持一定的声望,并时刻关注时局,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一等,便是多年。 陈基的才名在吴地日渐显著,然而重返仕途的机会却始终渺茫,昔日在大都辛苦经营的人脉也早已疏远冷淡。 更令他绝望的是,曾经强大的蒙元帝国,也散发着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因而,当石山的亲笔征辟信送至他手中时,陈基仅仅犹豫了半日,便迅速收拾行装,赶往平江城,决心抓住这或许是人生最后的机会。 平心而论,石山此时急需的是精通钱谷刑名、能踏实处理繁杂庶务的实干派官员,以及敢于打破陈规、锐意改革的“闯将”。 对于陈基这类以经学文章闻名,却连“经筵检讨”这等清贵官职都能搞砸的“名士”,内心深处并不是很看重。 征辟他,类似于之前对当涂名士李习的安置,更多是出于树立“礼贤下士”招牌的战略考虑,希望借此吸引更多吴地才子来投, 但陈基却无比珍视这次机会,他为此做足了准备,在首次受到石山接见时,便主动献上他深思熟虑的进身之阶——一条关于“正名”的策论。 “元帅。” 陈基恭敬行礼后,开门见山,先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可知这‘平江’地名沿革?” 石山的后世记忆中,平江这块地方应该叫苏州,其实也好奇为何改名,并留心过此地历史沿革信息,只是不够系统深入。 他见陈基一副胸有成竹、欲展所学的姿态,不想打击其积极性,便装作不知,虚心请教道: “某对此所知不详,还请陈先生不吝赐教。” 陈基见威名赫赫的石元帅态度如此谦和,心中本有的几分忐忑顿时消散,信心倍增,清了清嗓子,从容道来: “平江建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的‘勾吴之国’。秦并六合,于此地置会稽郡。至王莽改制,有感于会稽郡过于辽阔,难以有效管辖,遂析置吴郡。 南北朝时,此地又改称吴州。隋朝一统南北,废郡存州,乃改吴州为苏州。” 苏州后来改回“古称”,想来应该有“平江”二字的原因。石山已经大致猜到陈基要表达什么了,脸上却仍是虚心请教之色。 陈基颇为受用,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大都给皇帝讲经的美好时光,顿觉容光焕发,继续深入道: “此后历经隋唐及五代混乱,此地地名虽有微调,然‘苏州’之称大体沿用。直至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吴越钱氏纳土归降,方改苏州为‘平江军’,后升为平江府。 这‘平江’二字,实取自‘平定江南’之意。” 话至此处,陈基恰到好处地收住,留下余韵,目光炯炯地看向石山,期待他能自己领悟其中深意,这也正是他当年在经筵上常用的“启发”式讲法。 石山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陈基绕了一大圈背后的真正意图。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恍然与赞许之色,向陈基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地道: “多谢陈先生赐教!‘平江’之名,充斥征服者的傲慢与对江南的贬抑,大不妥! 我虽是北人,率军南下,绝非为了征服江南,而是欲统合天下抗元义士,驱除胡虏,光复汉家山河,混一南北,再造华夏。南北本为一家,何来‘平定’之说?平江之名必须更改!” 陈基见石山不仅立刻领会其意,而且态度如此鲜明坚决,心中大喜,连忙侧身避开石山的礼。 经历了当年在大都的挫折,他已经磨去了不少棱角,深知再次出仕的机会来之不易,再不敢有丝毫恃才傲物之举。陈基深深回礼,言辞恳切地道: “元帅胸怀四海,志在混一,愿为我等‘南人’正名,此乃王者气度!江南士子闻之,必定感佩莫名,望风景从,争相辅佐元帅,成就再造乾坤的不世伟业!” “哈哈哈!好!先生说得好!” 石山大笑。他深知,此类善于引经据典,耍嘴皮子鼓动人心的人才,同样有大用处。 无论是为红旗营的合法性张目,颂扬“王师”的丰功伟绩与仁德之举,还是在舆论场上争取士心,都少不了他们摇唇鼓舌。 有陈基这等名士主动投效并为之鼓吹,无疑能吸引更多实干型人才前来。 而且,陈基此次献策,确实切中了要害。 自唐末以来,华夏大地分裂长达数百年,南北隔阂深重。蒙元虽实现形式上的统一,却未能也无意真正弥合南北汉人之间的文化差异与心理距离。 这种隔阂,甚至影响了政策的执行与社会的融合,石山之前安抚顾瑛反而引发其恐慌,便是明证。 他想实现南北一统,重塑华夏,就不能仅仅停留在口号上,必须在选官用人、制度设计等大政,乃至地名更改这类细节上,处处体现“天下一家”的理念。 石山对陈基的态度和此次献策非常满意,当即决定兑现“奖赏”,开口道: “先生见识卓绝。可愿屈就我红旗营‘博士’之职?此职清要,正好常随石某左右,以备咨询,时时赐教。” 陈基对红旗营的职官体系确实不甚了解,不知“博士”具体权责如何,但能常伴石山身边,便意味着拥有了持续进言的机会,比他预想的起步要好得多。 他立刻躬身,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基,愿为元帅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基投效石山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迅速在吴地士林间激起层层涟漪。数日之内,张经、蒋堂等一批在地方上颇有才名的士子,纷纷主动赶赴平江城求见石元帅。 石山也展现出极大的耐心,一一亲自接见,通过交谈考校其才学、志向与品性,并依据各人特点,当场授予相应的官职。红旗营在治理人才方面的匮乏,由此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随着这些“新人”的不断加入,石山对平江路旧有势力进行清算和改造的底气也更足,力度随之加大,消化吸收的速度明显加快。 就在石山致力于稳定苏州府内部的同时,前线的军事行动也在高歌猛进。 徐达、常遇春等部合兵一处,数万大军旌旗招展,声势浩大,将小小的吴江州围得水泄不通。 守军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本就因平江失陷而士气低迷,又有投降官员前来劝降,士气顿时大挫。 常遇春抓住战机,挥军猛攻,几乎没费太多周折,便在总攻当日拿下吴江州。 至此,整个平江路已尽数落入红旗营掌控之中。 捷报传回,石山立即着手实施他与陈基商议后的决策: 同之前攻克的太平、集庆等路一样,更改现行行政架构,将平江路改为府,并恢复此地隋唐时的旧称——苏州府。 考虑到苏州府治所(即原平江城)规模庞大,政务繁重,单独一个县难以有效管理,石山保留原有的吴县、长洲两个倚郭县建制。 其余三城,常熟州、吴江州皆降格为县。唯独昆山州,因其拥有关系未来海运与水师发展的战略要地刘家港,地位特殊,仍维持其“散州”的规格不变,以示重视。 …… ps:真实历史上,至正十二年七月,江浙行省元军将项普略所部赶出杭州,至正十三年十二月才攻破徐宋国都蕲水县。最后的蕲州路保卫战打了几个月,双方反复拉锯,死伤惨重。 本书中,这段历史进程因石山的乱入,元廷感受到了更大的危机,实际加速了。 (本章完) 第279章 荆湖变大将来投 第279章 荆湖变大将来投 苏州府(原平江路)新定,但战争的硝烟并未远去。 与苏州府接壤的湖州路、嘉兴路、松江府,如同三把悬于头顶的利剑,其境内河网如织,湖泊星罗,既是天然的运输通道,也可能成为元军袭扰苏州的出兵路线。 若不能迅速将这三地也纳入红旗营掌控,则新占领的苏州府乃至更后方的常州府,将长期面临元军袭扰,难以进行有效的治理和恢复。 其中,嘉兴路的地理位置尤为关键。它如同一个楔子,嵌在湖州路与松江府之间,更有贯穿南北的大运河主脉,如同一条动脉,直通江浙行省的心脏——杭州路。 一旦红旗营攻下了嘉兴,兵锋便可沿运河直指杭州城下,这将迫使周边各路元军放弃固守的城池,被迫救援杭州路,从而为红旗营在运动中歼敌创造战机。 基于这一判断,红旗营主力在稍作休整后,便兵分三路: 徐达率领长江水师,发挥其水陆协同的优势,主攻西面濒临太湖的湖州路;邵荣统领抚军卫,负责攻取东北面的松江府;常遇春则统率擎日左卫、威武卫主力直取嘉兴路。 此外,松江府和嘉兴路辖区面积都不大,加起来只有五座城池,但其承载的人口却有三百余万。 如此高的人口密度,自然不可能全靠种地,而是因为两地有绵长的海岸线。 元廷在此设置了下沙、青村、袁浦、浦东、横浦、芦沥、梅沙、鲍郎等八大盐场,海盐生产的巨额利润,滋养了这片土地,也带来了更为复杂的社会结构。 蒙元全国由盐运司直接管理的官办海盐场多达一百三十七处,管理却普遍混乱不堪。 几乎每个盐场都滋生着依靠贩卖私盐牟取暴利的盐枭势力,张士诚、方国珍能快速崛起并肆虐沿海,都少不了这些地下盐业网络在资金、物资和信息上的暗中支持。 对于石山而言,攻取松江、嘉兴等地,以目前红旗营的兵锋之锐,并不是难事。真正的挑战在于战后的防守与治理。 未来要与方国珍争夺东南海疆的主导权,就必须牢牢掌控沿海州县,而整顿好这些利益盘根错节、弊病丛生的盐场,更是关乎战略全局的重中之重。 早在江北征战时,红旗营就多次与田丰麾下的淮东盐丁武装交锋,并俘获了大量灶户盐丁。 石山曾亲自询问这些俘虏,深入了解元廷盐政的运作细节与灶户的悲惨境遇,对治理盐场问题早就有过深入思考。 元制,盐田、草荡(煮盐燃料来源)及煮盐、晒盐的一切生产工具皆属官有,灶户则被列为贱籍,世代被束缚在盐场上。 他们不仅要无偿为官府缴纳繁重的“额盐”,连“余盐”也需以极低的“工本钞”卖给官府,生活困苦,堪比牛马。 但与之形成尖锐对比的是,盐课收入在元廷的财政体系中占据骇人听闻的比例,长期维持在国家货币收入的60%以上,甚至一度达到80%(注)! 本非稀缺之物、开采技术门槛也没有多高的食盐,硬生生被元廷畸形的政策塑造成了暴利行业。 一面是官府垄断下的惊人暴利,一面是制盐者自身的赤贫困境。守着“白色黄金”却被饿死,自然有不甘命运摆布者为了生存和富贵铤而走险,即便是杀头也不怕。 盐税是蒙元王朝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国库空虚就加征盐税,盐税越高,盐价就越贵,私盐贩卖的利润就越丰厚,就会有更多的人铤而走险,私盐卖得多,盐税收入就越少…… 如此恶性循环,最终结果是王朝财政枯竭,底层百姓吃不起盐,却养肥了在盐业上下其手的贪官污吏、与之勾结的奸商,以及刀头舔血的盐枭(前两者实际是这条黑色利益链的主要获益者)。 治理这等顽疾,自然不能因噎废食直接关掉所有盐场;更不能因部分盐场有人与方国珍等人暗中勾结,就采取血腥清洗,那只会将本可争取的广大底层灶户彻底推向对立面。 问题的根源,在于元廷及其依附者吃相过于难看,利益分配极端不公——你不能在独占绝大部分利益的同时,却责怪让你获得极大利益的体系混乱不堪,管理无能。 红旗营欲图大业,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扩军与长期征战,不可能放弃盐业这块肥肉;关系国计民生的核心产业,也必须掌握在国家手中; 而元廷遗留的官商勾结、私盐横行等积弊,更须下大力整治。 但盐户近乎“无产者”的地位,及其大规模手工劳作形成的封闭性,使得每个盐场都如同一个独立的王国,贸然进行盐政改革,极易被内部的既得利益者利用,煽动本就不满的灶户叛乱。 因此,再次出征前,石山便召集诸将面授机宜。 “盐场之弊,根子在利。我军入主沿海州县,首在立威,次在取信。 立威,需以雷霆手段,涤荡污秽!你等攻克诸州县和盐场后,须以查处勾结元孽、对抗我红旗营为名,重点打击一批民愤极大的盐官,以及那些盘剥灶户、垄断私利的灶霸和盐枭。 务必做到证据确凿,公开处刑,让底层灶户看到红旗营与元廷的不同,看到改变生活的希望……” 为增强东路攻势,尤其是应对可能出现的沿海冲突,石山又调卞元亨所部东海水师东进,协助攻取常遇春、邵荣攻取嘉兴路和松江府。 东海水师筹建已有两个月,规模仍不足千人,尚不能作为单独的战力存在,筹建缓慢的主要原因是缺合用海船和了解近海水文的水手。 海船不足的问题,石山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一边自行建造,一边从元军手里夺取。水手问题,倒是可以从诸盐场中挑选——那些整日与风浪打交道的私盐灶户,无疑是上好的兵源。 无论谁主宰这片海岸,都必须给依靠大海生存的底层民众一条活路。 唯有先建立基本的互信,帮助其改善生存状况,进而重建有效的基层管理组织,才能逐步推行更深层次的盐政改革,将盐利真正收归国有,惠及军民。 此时江浙行省元军主力新败,元气大伤,短期内已尽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扑。常遇春、邵荣、徐达诸部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攻取嘉兴、松江、湖州三地,就只是时间问题。 他本可稳坐苏州,一面安抚地方,一面静待佳音,但一份来自江北的紧急军报,打破了这份从容。 江北诸路总管府急报:元军主力已攻破徐宋政权多处防线,深入蕲州路。徐宋大将赵普胜率残部近千人乘四十一艘战船,突围而出,现已抵达无为州境内! 元军对徐宋的围剿自今年年初便不断加强,徐宋政权能支撑至今,已经略超出了石山的预期。 他对于荆湖局势的后续发展以及红旗营该如何应对,早有腹案,但此事关乎红旗营战略全局,仍需召集麾下文武商议,既是集思广益,防止疏漏,也是统一内部思想。 苏州,红旗营元帅行辕内,气氛严肃。 “……荆湖方面的情况,大致如此。” 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元帅府博士陈基等人不了解徐宋政权和荆湖战事,军令司作战参军赵庸便按照石山的吩咐,先对着舆图介绍了赵普胜突围的军事背景,接着说出自己对此事的判断。 “徐宋如今仅剩蕲水一座孤城,外无援军,内乏粮草,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赵普胜此时率千余残兵来投无为州,应该是走投无路,寻求元帅庇护;但也不排除此人身负宋帝旨意,想求元帅挥师西进,以解蕲水之围。” “嗯。” 赵庸乃是擎日左卫第四镇镇抚使赵伯仲的四弟,能入军令司并执掌作战科,却是凭借自己的真本事,这番分析冷静而透彻,石山颔首表示认同,随即看向众人,道: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都说说看,我军该如何应对此事?” “元帅!” 以往军议,众将所献计策或失之于粗粝,却都是锐意进取,敢打敢拼,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这个元帅的“亲兵大队长”基本是个透明人,很少会主动献策。 但今日军议仅有三个都指挥使,且李喜喜还是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他担心陈基、道衍这些文官、和尚不谙军务,瞎提建议扰乱元帅决策,才率先发言,以求定下基调。 “末将以为,荆湖远在千里之外,远水不解近渴。即便元帅此刻尽起大军西进,也未必能赶得及救下徐宋。而俺们这边,苏州新定,东线战事顺利,嘉兴、湖州、松江指日可下。 万不可为了救援一个气数已尽的徐宋,而打乱俺们全取浙北的大好时机!” 龚午关心则乱,言辞直接,这番话说得有些糙了。 拔山左卫都指挥使胡大海年愈四旬,性子沉稳,知道领袖群伦的名义对石元帅很重要,接话道: “龚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抗元终究是大义所在,该讲的体面还是要有,元帅去年曾收留过赵普胜,双方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赵普胜此番前来,究竟是单纯求托庇,还是负有求援使命,终究需要先行接触,问明其真实意图和荆湖详情,方好做出决断。贸然拒绝,恐于元帅声望有损。” “通甫(胡大海表字)言之有理。” 石山肯定了胡大海稳健的态度,但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转向他人,意在引出发言。 道衍年纪最轻,身上的僧袍掩盖不住炽盛的功名之心,他既被石元帅授予“行军参赞”之职,便有参赞军机之责,岂肯落于人后?当即接过话头,道: “贫僧初涉战阵,于军国战略不敢妄加评议。但略通对弈之道,高明者在于掌控全局,牵制对手,最忌讳亦步亦趋,被对手布局引诱,落入其彀中,丧失了自身主动。” 他虽未明言反对救援徐宋,但“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之语,已将其立场表露无遗。 李喜喜想起去年徐州被围的惨状,彼时诸将各怀私心,明知徐州城破之后宿州必难保,也不愿出兵救徐州,坐视芝麻李败亡。 关键时刻是石山毅然挥师北上,击退了元廷十万大军,救了包括他在内的无数人。 于私情而言,他自然希望石山能再次伸出援手,拯救更多如同当初自己那般茫然无措的义军兄弟。 但如今他已彻底融入红旗营,已经是红旗营“嫡系”,身份立场不同,思考问题的角度也随之转变。他深吸一口气,以亲历者的身份,沉声道: “元帅,末将以为,去年徐州之战,我军能成功救援,乃是两军本就同出一脉,此前也多有协同。 即便如此,我军与元军决战时,徐州城内两万兵马竟作壁上观,我军左翼更因赵均用临阵脱逃而陷入苦战,伤亡惨重!由此足见,不同体系的兵马协同作战有多艰难。” 李喜喜顿了顿,继续分析,言辞愈发犀利: “那徐宋皇帝前年才起兵便急不可耐建国称帝,必是心高气傲之辈。元帅此前收留赵普胜,本有恩于徐宋,宋帝事后却未遣人向元帅致谢,显然没有与我红旗营建交的意思。 恕末将直言,徐宋去年便曾攻陷杭州,若此番侥幸未被元军剿灭,待其缓过气来,必定会再度顺江东下,届时,必然会与我军争夺江南! 于公于私,我军都不应出兵救援徐宋,徒耗自身实力,贻误战机,还养虎为患!” 李喜喜能清醒认识到徐宋与红旗营潜在的竞争关系,确属难得。但在“抗元”这面大义旗帜下,石山作为势力领袖,却不便出言赞同这等太过现实的判断。他便将目光投向元帅府“博士”陈基。 陈基虽然不谙军事,却了解人心与政治。他深知石山这等志向远大的势力领袖,任何时候都不能在公开场合轻弃“大义”名分。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朗声道: “诸位所言,皆是从军事利害出发,基深表赞同。但,天下事,有时需跳出一时一地的得失。红旗营与徐宋,皆举‘抗元’大旗,本该勠力同心,共抗胡虏。 元军主力年初便已攻陷江州,若非元帅果断挥师渡江,以雷霆之势横扫江南,迫使江浙元军集结重兵应对我红旗营的威胁,那徐宋政权又如何能在元军主力猛攻下,支撑到今日? 我军在吴地的奋战,本身便是对徐宋最有力的支援!” 陈基先将红旗营趁势取江南定义为抗元救友军的大义之举,接着道: “而今,我军兵锋已直指嘉兴,杭州门户即将洞开。此正合围魏救赵的兵法要义!我军在此地每进一步,便是对元廷在江东统治的重击,亦能极大缓解徐宋在荆湖的压力。 岂能为了千里之外局势不明的战场,而放弃眼前底定江东、斩断蒙元东南财赋重地的绝佳战机!” “好!” 石山看向陈基的目光中,露出欣慰之色。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能顾全大局、又能深刻阐述己方行动正义性与合理性的言论。 队伍就是在这一次次的讨论中磨合成长的,对其余人的表现,石山也很满意,总结道: “徐宋之兴,在于天下百姓苦元已久,期盼豪杰振臂,救万民于水火;徐宋之败,则在盲目扩张,根基虚浮,更兼策略失当,四处树敌,未能真正凝聚人心,巩固根基。 反观我红旗营,自渡江以来,上应天时,下占地利,更兼将士用命,百姓归心!我军攻略江南,非为割据自保,实为驱除胡虏,解万民于倒悬,混一南北,再造华夏! 值此关键时刻,正当一鼓作气,廓清东南,岂能逡巡不前,为可能的变乱而动摇?” 军议之后,石山迅速做出决策,就立即派快马送信,命长江水师分出一营兵马“护送”赵普胜来苏州;对内则迅速调整整体战略部署,核心方针概括为四个字“东攻西守”。 东线,为主攻方向。常遇春、徐达、邵荣三路大军,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攻取嘉兴路、松江府、湖州路,随后挟胜势直扑杭州路,攻敌必救,将战略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同时,偏师镇朔卫继续向扬州路东端的通州、海门、崇明州进军,务必抢在元军主力回师之前,彻底肃清江北元军残余,全取扬州府。 西线,则转为战略防御。 命李武(领江北诸路总管府,统骁骑卫、忠武卫、奋武卫)、毛贵(领拔山右卫)、左君弼(领忠义卫)、云和韩成(行军总管,分别驻守滁州和六合)采取守势,谨防元军反扑。 其余战领区加紧筹备粮草军械,谨守城池,严防元廷细作渗透破坏,或地方势力趁机作乱。 石山最初的战略构想便是东向发展,全取浙北富庶之地。此次调整,只是在原有蓝图上的微调与优化,旨在让红旗营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运行得更加高效。 数日后,常遇春攻克嘉兴路治所嘉兴城的捷报传至苏州,同日,赵普胜也抵达了苏州。 其人刚突围而出时,确实有向石山借兵打回荆湖的想法。 但说来可悲可笑,他虽贵为徐宋大将,却因长期在外作战、被元军分割包围,竟连那位“大宋皇帝”徐寿辉的真容都未曾见过,更遑论持有其出使红旗营求救的正式诏书了。 而一路行来,红旗营控制区内道路安宁,市井渐复,百姓脸上虽仍有战乱留下的痕迹,却少了那种朝不保夕的惶恐,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 这与徐宋治下乃至元廷统治区域的混乱凋敝,形成了鲜明对比。 种种因素交织下,赵普胜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逐渐消散。 因而,当他在元帅行辕大堂见到石山时,便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正式投效的大礼。 “败军之将赵普胜,恳请元帅收留!” 石山快步上前,将赵普胜扶起,态度恳切: “赵将军乃当世豪杰,能来相助,石某欣慰之至,何须行此大礼!” 他欣赏赵普胜之才,却也对这类带有浓厚宗教背景的外系将领心存警惕,为避免日后滋生嫌隙,不如一开始便将规矩讲明。 石山目光坦诚地看着赵普胜,直言不讳: “将军诚意来投,石某必以诚相待。但红旗营自有规制,凡入我营中,无论原先隶属,皆需接受统一整编,纳入我军建制体系,此其一。 其二,我红旗营虽起自红巾,但自立旗号之日起,便不烧香聚众,不奉明王,不拜弥勒,只信手中刀枪,只循严明军纪,只求济世安民。这两条根本规矩,不知将军可能接受?” 听闻此言,赵普胜面色不禁一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曾几何时,他对“弥勒下生”的教义深信不疑,愿为之赴汤蹈火。可如今呢? 徐宋即将覆灭,轰轰烈烈的弥勒大起义濒临失败,信仰比他更坚定的师父彭莹玉、师兄李普胜等皆已血染沙场,那虚无缥缈的“地上佛国”之梦,早已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支离破碎。 自己既已选择寄人篱下,寻求安身立命之所,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呢? 赵普胜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丝彷徨压下,再次抱拳,声音沉痛却坚定地道: “末将既决心投效红旗营,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末将愿遵红旗营一切规矩,从此唯元帅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只求元帅能给末将麾下儿郎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一个报效杀贼的机会!” “好!” 石山重重拍了拍赵普胜的肩膀,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道: “有将军此言,石某无忧!将军旧部,皆百战余生的精锐,岂能埋没?且放宽心,石某自有安排,必不使英雄无用武之地!” …… ps:元世祖至元二十九年(公元1292年),盐课收入约占元廷货币收入的60%。元文宗天历二年(公元1329年),盐课钞七百六十六万一千余锭,约占元廷当年货币收入的80%。 有的研究更显示这个数字高达90%,就算维持在60%,也是非常离谱! (本章完) 第280章 觅佳机国珍入局 第280章 觅佳机国珍入局 石山深知对待赵普胜这等携众来投的外系势力宿将,既需示之以诚,给予足够的尊重和信任,也需在原则问题上明确底线,如此与对方的关系才能持久。 “我知你水陆战法皆通,此番又带来数十艘战船,于情于理,都应该让你继续执掌水师。 但我军已经有了长江水师与东海水师,若再设一水师,体系重迭,后勤供给的压力也太大,暂时无力支撑。故而,只能委屈普胜,暂屈就于陆师,你可愿意接受?” 赵普胜闻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追随师父彭莹玉在庐州路起兵时,本就是陆战起家,直到小孤山一役缴获大批元军战船,才转型成为水师将领。 他手下那些老弟兄,也多是“半路出家”,靠着在江河湖泊中摸爬滚打半年,才掌握一些粗浅的水上手段,他对于是否一定待在水师,其实并无太深的执念。 更何况,徐宋政权覆灭在即,他率残部突围,天下虽大,却几无立锥之地,石元帅能敞开怀抱接纳自己这些人,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赵普胜又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他当即抱拳,语气恳切地道: “元帅言重了!末将本就是个粗人,蒙元帅不弃,得以托身麾下,已是感激不尽。无论水师陆师,只要能追随元帅杀鞑子,末将就绝无怨言!” 石山微微颔首,对赵普胜的态度颇为满意。 不过,他不让赵普胜留在水师,其实不是因为“养不起”——长江水师和东海水师近期都在扩编,消化赵普胜手下这点人根本不在话下。而是因为不好安排。 长江水师组建的时间较长,将领梯次培养的路径已经初步形成,并不缺中高层统兵人才; 东海水师倒是正缺中高层将领,但海战与内河水战差异巨大,以东海水师的筹建速度,短时间内不用考虑与方国珍争夺制海权。 若将赵普胜安排到东海水师,就等于将他闲置,无法发挥此人的最大价值,也难以形成良好的示范效应,吸引更多外系人才来投。 更关键的一点,源于石山对历史走向的预判。 徐宋政权此刻看似即将覆灭,但在原历史位面,其生命力却极为顽强,不久后便会死灰复燃,届时必然与同样志在江南的红旗营产生激烈冲突,尤其是在水网密布的江西、湖广等地,双方的水战不可避免。 届时,若是赵普胜在红旗营水师担任要职,无论是否派其与昔日袍泽交锋,都将置其于情理两难的尴尬境地。这既是对赵普胜的折磨,也可能给红旗营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至于徐宋会不会复起,则根本不用质疑。 红旗营已经攻入嘉兴路,杭州岌岌可危,元军一旦攻破蕲水,在形式上完成了“剿灭徐宋”的任务,定会立即进剿红旗营,根本不可能留在荆湖犁庭扫穴、镇守维稳。 如此一来,必然会有大量徐宋残军躲过此劫,只要风声一过就会再次起事。而有石山持续吸引元军主力,徐宋复起的速度,也会比原历史位面更快。 从这方面讲,红旗营攻取浙北还真是在“围魏救赵”,确实给徐宋东山再起创造了有利条件。 但这些都是将来才会发生的事,不宜也不能跟赵普胜讲明,石山只需要以真心换真心即可。 “好,你深明大义,便暂入捧月卫。” 赵普胜之前接触过红旗营,大致了解捧月卫,但石山仍给他耐心解释道: “捧月卫乃我亲军,你在此处,可尽快熟悉我军军纪、号令及作战体系。待你学成,我便先给你配两个镇,你若能再立下大功,抚军右卫的旗号便给你留着。” “抚军右卫?!” 赵普胜闻言,浑身一震。 去年底,余阙攻破桐城,赵普胜被奋武卫救下后,曾在庐州路内修养过一段时日,大致了解红旗营编制,深知一个卫意味着何等权柄与信任! 尽管这个卫还要靠军功去换,但他自起兵以来屡逢强敌,打了多少硬仗,最不怕的就是征战立功。 赵普胜原本只求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若能保留部分旧部便是万幸,何曾奢望过如此高位? 巨大的喜悦,让他下意识地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末将何德何能,敢蒙元帅如此信重!普胜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元帅知遇之恩!” 石山伸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普胜,言语中充满了激励与期许: “小孤山一战,你生擒江西行省平章星吉,大破两万蒙汉水师,威名早已传遍天下。更难得的是你自起兵以来,屡经挫败,数逢坎坷,却始终不忘扫元复汉之志! 就凭这份忠勇与坚持,便值得我代天下期盼光复的汉家百姓,托付重任!望你莫负此志,奋力杀贼,莫要让你师和百万红巾兄弟的鲜血白流!”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赵普胜的心头。 后世之人因为知晓历史,觉得徐宋复起理所当然。 但身处其时的赵普胜,目睹的是自至元四年(公元1338年)师父彭莹玉与周子旺袁州起事以来,十五年间屡起屡扑的惨痛! 是无数信众高喊着“弥勒下生”却倒在元军屠刀下的悲壮! 是师父彭莹玉最终血染沙场、宏愿成空的无尽遗恨! 赵普胜之所以在绝境中仍来找寻石山,潜意识里已然对那虚无的“弥勒净土”感到幻灭,但扫灭蒙元、为死难袍泽复仇的执念,却早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深处,不敢或忘。 石山此刻提及“百万红巾兄弟的鲜血”,正是点醒了赵普胜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一股混杂着悲怆、热血与使命感的情愫在胸中翻涌奔腾,让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只能再次重重抱拳,嘶声道: “元帅信重之恩,知遇之情,普胜……唯有以此残躯,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赵普胜并不知道,石山之所以慷慨地许以一个卫的编制,根本考量并不仅是他个人能力和战绩足以担当此任,更在于长远的战略布局。 徐宋作为最早举起红巾旗帜、率先建国,且真正践行白莲教信仰的政权,在底层民众和很多白莲教信徒中拥有极强的号召力,其底蕴与人才储备不容小觑。 军事上,石山已经取得先机,只待彻底消化浙北,便能横推江南,正面击败徐宋根本不是问题。 但战胜徐宋之后,如何有效消化其故地,如何让那些徐宋旧部真心归附,从而真正统合江南的人心物力,才是决定红旗营能否在江南长治久安的关键。 之前石山已经重用了来自芝麻李系的李喜喜、毛贵等人,如今又重用来自徐寿辉系的赵普胜,这无疑是在向所有潜在的投诚者宣告: 石元帅胸怀四海,只要你确有才德,并真心归附,无论出身何处,也无论过往经历,皆可在红旗营“一视同仁”,获得施展抱负的舞台! 当然,对于抚军右卫,石山还是要亲自把关,既要让赵普胜感受到归属感,也要打散其旧部,并将自己人安插到关键位置,牢牢把控军队指挥权,防止其在军中散布弥勒信仰——乱世千万不要去考验人心。 就在石山着手安排赵普胜事宜的次日,又有个突发情况牵扯了他些许精力,嘉兴路前线常遇春急报: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遣使而来,请求面见石元帅! 联想到此前出使合肥的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被扣下,以及出使方国珍的元廷使者半路被劫杀的两桩旧事,庆童此次显然学乖了,不敢再派行省高官冒险,仅仅派来了一个从五品的左司郎中。 其来意,不言而喻,无非仍是“招安”。 红旗营兵锋正盛,嘉兴路指日可下,大军即将进逼杭州,石山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接受招安? 想来,庆童已经收到荆湖元军即将攻灭徐宋“都城”的消息,此刻遣使,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试图撑到荆湖元军主力回师,再图合围红旗营。 石山并不是去年仓促攻入杭州的项普略、彭莹玉等人,他如今的政治声望与军事实力,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反王”,无需急于攻陷杭州这座行省治所来证明自己。 而且,在他的战略规划中,彻底拿下湖州、嘉兴、松江三地,稳固侧翼与后方之前,并不想过早进入杭州路与严阵以待的江浙行省元军主力进行决战。 至于远在荆湖的江南元军主力,石山并不虚——就算他们现在已经剿灭了徐宋,也不可能数日内就回师江浙行省。 庆童这个时候突然遣使求饶,正中石山下怀,他也想利用这个机会,与对方虚与委蛇,为己方攻城略地和巩固新占领区争取更多时间。 去年,为了稳住淮南元军,以换取时间消化胜利果实,石山就曾假意接受招安过,当时为防内部人心混乱,他还特意召集核心文武开会统一思想。 但此番双方都没有谈判的诚意,且谈判的同时战事根本不会停,石山便没有再召集文武商议,直接派元帅府博士陈基与使者接触,探听虚实,并与之周旋。 石山所不知道的是,此番庆童寻求和谈的意愿,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和急迫。 这不仅仅是因为红旗营已经打到了杭州路门口,而期盼中的荆湖元军援兵却杳无音信;更因为杭州路后院已然起火。 ——方国珍这个反复无常的无耻海寇,竟然再次举兵反元,并且已经攻陷了台州路治所临海县! 方国珍选择在此刻再度起兵,在庆童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自寻死路。 但站在方国珍的立场,却有其清晰的逻辑: 首先,元廷使者在其地盘黄岩附近被红旗营小将劫杀,他浑身是嘴也难辨清白。 更重要的是他与元廷之间本就没有互信,只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石山才有了合作的可能,经历使者被杀之事后,双方的关系实际上已经再次破裂。 其次,红旗营的扩张速度实在太快,不待元廷与方国珍修复关系,石山就连取镇江、常州,已经席卷苏州府,掌控了海道漕运枢纽昆山,元廷失去了用以笼络方国珍的最大筹码——海道都漕运万户的职位。 最后,乱世争雄,凭的乃是实力。 方国珍不能坐视石山吞并整个浙北地区,兵临台州路,将自己赶回海上。 他必须趁此江浙元军被石山牢牢牵制、无暇他顾的天赐良机,主动出击,夺取更多的城池地盘,方能积蓄足够的资本,在未来与石山的博弈中争取更有利的位置。 庆童一招失措,顿时陷入石山与方国珍的前后夹击之中,形势危如累卵。 甚至连飞马急奏京师的海陆通道都被石山和方国珍截断,时间上也等不及再请示朝廷。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冒着擅权违制的大不韪,自行与石山接触,试图寻求一线喘息之机。 陈基与江浙行省左司郎中一番虚与委蛇的接触后,匆匆返回元帅行辕,向石山禀报: “元帅,那元使言辞谦卑,言及庆童愿保奏元帅为江浙行省左丞,只望元帅能罢兵休战。” “哦?江浙行省左丞?” 石山闻言,嘴角泛起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道: “这位康里平章(庆童出身蒙古康里部),倒真是舍得下本钱,魄力不小!可惜啊可惜,石某对元廷的官帽子,没有半分兴趣。这身官袍,还是留着他自己穿吧。” “元帅,” 陈基初入元帅幕府,接触石山的时间还很短,不知道元帅的真实想法,但他既然已经见过了使者,见对方开出如此高的价码,却是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再立功,试探着进言道。 “那使者神色惶急,不断追问属下元帅之意。属下观之,庆童似已方寸大乱。属下该如何回复,还请元帅示下。” 石山走到窗边,望着苏州城内逐渐恢复的点点灯火,淡然道: “不急。既然是他求我们,那就先晾着他。过三日再说。” 庆童越是着急,石山便越要从容。 这不仅是心理上的博弈,更是战略上的需要。他需要时间让常遇春扩大在嘉兴路的战果,需要时间让徐达、邵荣向湖州、松江推进,更需要时间来稳定苏州府和其他新占领区。 次日,前线再传捷报:常遇春大军已攻陷海盐州,并将崇德州团团围困,破城指日可待。 石山接到捷报,心中更定,对于回复庆童使者之事,愈发气定神闲。 如此,又过了两日,就在石山准备让陈基去给那焦灼等待的元使一个含糊其辞的回复时,后方又有一行人被快马护送至苏州,其中一人身穿蒙元高官的紫袍,被直接带到了元帅行辕。 石山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憔悴、却仍努力维持着蒙古贵族仪态的老年官员,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左答纳失里左丞,别来无恙?这几个月,在我处过得可还习惯?” 来人正是数月前,在长江水战中被俘的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几个月的囚禁生活,显然消磨了他的锐气,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魄。 但见到石山,左答纳失里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语气生硬地回道: “阶下之囚,苟延残喘而已,何劳石元帅动问‘好’与‘不好’。” 石山见这老官心气已堕,知道此番传他过来对了,走近两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左答纳失里,缓缓开口道: “你可愿回杭州?” 左答纳失里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住石山,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戏谑的痕迹。可石山明显不像在调侃他。 重返杭州?这几个月来,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什么?!” (本章完) 第281章 各路贵人的选择 第281章 各路贵人的选择 红旗营高举“驱虏复汉”旗帜,旗帜鲜明地清算占据大量社会资源的蒙古贵族及其附庸走狗,以此凝聚人心,并重构社会秩序。 在这面旗帜下,无论是从一品的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秃思迷失,还是正二品的江浙行省中丞蛮子海牙,只要落在红旗营手里,都逃不过当头一刀的命运。 这其中,只有左答纳失里一个例外。 四个月前,长江曹姑洲水战,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被廖永安兄弟擒获。 彼时,石山正率红旗营主力渡江,左答纳失里麾下的龙窝水军主力尚存,杀了此人没什么“收益”,加之当时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也被扣着,便留了左答纳失里一条性命。 这一留,便是整整四个月。 从春意盎然到秋叶渐黄,左答纳失里一直被软禁在江宁,对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无所知。 期间,唯一的一次“放风”,还是江宁城外南河突发溃堤,石山命人带左答纳失里至现场,让其亲眼目睹红旗营将士与受灾百姓一同抗洪水筑堤坝。 那军民一心携手抗洪的“奇景”,给了这位蒙古高官极大的震撼,他当时就意识到这支起义军远非他认知中那些流寇草莽,他们在尚未完全攻克江宁时,便已展现出治理地方、收拢人心的能力与决心。 那一刻,左答纳失里便已经断定石山及其红旗营,才是大元王朝真正的心腹大患,其危险程度,远超方国珍、刘福通、徐寿辉之流。 自那以后,左答纳失里心中那点“以死殉国”的迂腐念头便彻底消散了——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将红旗营的真实情况,将石山的可怕之处,传递回朝廷! 此番被快马押送至苏州,他才知道红旗营的兵锋竟已席卷苏州,甚至攻入了嘉兴路,直逼杭州! 左答纳失里起初以为石山是要利用他江浙行省左丞的身份,去劝降杭州守军,心中已经做好了宁死不屈的准备。万没想到,石山开口竟然是要放他回去! 巨大的惊愕过后,其人生怕石山反悔,求生的本能与肩负的“使命”让他脱口而出: “你……你想要什么?” 石山负手而立,神色颇有些淡然。 他本就没有和谈的想法,说得越多破绽越多,便将话题引向别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道: “康里平章(庆童)倒是大方,想要保奏我为江浙行省左丞。只是,此举怕是要砸了你的饭碗。对此事,你如何看?” 左答纳失里绝不会相信石山真能接受朝廷招安——此贼野心实在太大,朝廷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但为了抓住眼下唯一的逃生机会,他只能压下心中的鄙夷,违心地接口道: “石元帅若真有意接受朝廷招安,愿化干戈为玉帛,本官可居中斡旋,竭力促成此事。” 这话一说出口,左答纳失里只都感到一阵屈辱。堂堂大元,何时沦落要反复向方国珍、石山这样毫无廉耻诚信的贼人低头? 石山自然知道左答纳失里言不由衷,他也不怕左答纳失里回杭州后向元廷揭露自己的“野心”。 红旗营势力范围早就横跨大江南北,占据众多膏腴之地,兵锋正盛,已经是事实上的天下反元势力之首,大都朝堂上的元廷高官或有昏聩之辈,却不是瞎子,总有人能看出他的志向。 但看出来了,又能如何? 剿灭红旗营终究要靠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说话,元廷如今四面楚歌,就算剿灭了徐宋政权,也无足够的兵力和内外环境,一举平灭红旗营。 而直面红旗营兵锋的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更是被逼得只能祭出“招安”这等缓兵之计。 “放你回去,便是我的诚意,康里平章给我一个左丞,我便还他一个左丞。” 石山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根本不在意两军战与和的大事。 “至于最终能不能达成招安,那就要看康里平章的诚意够不够了。” 左答纳失里如何听不懂这话,顿时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自己堂堂江浙行省左丞,竟然被这贼子视作一件可以随意利用的“物件”,根本不在意他有没有想法,会不会破坏其计划,岂有此理! 他面红耳赤,呼吸粗重,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如此数息之后,左答纳失里才稍稍平复心情。 形势比人强,为了逃出牢笼,他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恶气,咬着牙,硬邦邦地回道: “江浙连年征战,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石……石元帅既有平息刀兵之心,本官虽不在其位,亦当尽力促成此事,以求早日还江南一个太平!此外,” 左答纳失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恨意,道: “石元帅这些时日的‘款待’,本官铭记在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重重’报偿!” 石山听了这话,只是淡然一笑。 他心中自有韬略,只待拿下湖州、松江,巩固侧翼,杭州便是红旗营的囊中之物。左答纳失里此番回去,若不能及时逃往他地,迟早还会落入自己的手掌心,届时还不是任搓任捏! 石山根本不在意这蒙古老官僚话语中的机锋,轻松笑道: “那你们可须得抓紧些时间。告诉康里平章,咱们该谈谈,该打打,两不耽误。若是等到我大军兵临杭州城下,和谈还未达成,这谈判的价码,可就不是现在这般了。” 待左答纳失里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迫不及待地随庆童使者离去后,侍立在石山身侧的记室参军孙炎忍不住上前一步,由衷赞道: “元帅此策,甚为精妙!” 石山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向以文采和机敏见长孙炎,道: “伯融(孙炎表字),你且说说,妙在何处?” 孙炎每日跟随石山左右,亲眼见到各地士子只要得了元帅赏识,便能得授官职,顿时摇身一变牧守一方,对比自己虽然居元帅近侍之位,暂时却没有什么大建树,难免心生进取之意。 近来,其人便常在军政事务上主动思考,发表见解,以求石元帅看到他在庶务上的长进。 孙炎略一整理思绪,清晰地说道: “我军既已攻克嘉兴,兵锋直指杭州,省治城内必然人心浮动,恐慌日甚,最易滋生流言。 左答纳失里音讯全无四月之久,生死不明,此番却突然全须全尾地返回杭州,此事本就极为可疑。庆童等蒙元高官,岂能不心生猜忌?” 在孙炎看来,石元帅释放左答纳失里,正是一步非常简单却异常高明的离间计。 天下人皆知红旗营“驱虏复汉”,对异族,尤其是蒙古和色目人高官,向来手段酷烈,有多少杀多少。秃思迷失、蛮子海牙等人皆已伏诛,无一幸免。 为何更早被俘的左答纳失里却没有被杀,不仅能安然存活数月时间,还能毫发无损地回到杭州? 你说你忠于朝廷,从未向贼人低头,更没有跟石山勾结,骗傻子呢?! “然而。” 孙炎继续分析,道: “在没有查明此事真相,且得到元廷明确授权之前,庆童定然不敢擅自杀害一位品秩如此之高的蒙古高官,最多只能将其软禁审查。 而左答纳失里此前曾多次统兵,征剿过方国珍和徐宋兵马,在军中的部旧、心腹必然不少,绝非可以随意揉捏之辈。时日稍长,庆童的猜忌和左答纳失里的自辩,必生龃龉,乃至冲突。” 孙炎眼中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杭州城内的混乱,道: “届时,我方只需稍加撩拨,譬如散播些流言,或制造些许事端,便能令杭州元军内部互相猜疑,指挥失灵,甚至自相攻伐!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哈哈哈!” 石山听罢大笑,他此番释放左答纳失里,确有顺势而为、将这颗“废子”再利用的意图,也乐见此人能扰乱杭州人心。 但他深知,战争的胜利,绝不能寄托于敌人的愚蠢和内乱上。 石山拍了拍孙炎的肩膀,既是肯定其思考,也是点拨其思维,道: “伯融能看到这一层,用心了。放左答纳失里只是一步闲棋,但最终能掀起些许波澜还是石沉大海,还得看庆童与左答纳失里‘配合’得如何。 乱世争锋,终究要靠实力说话,战场上的胜负才是根本。权谋机变,不过是辅助战略目标实现的手段,可为之,却不可恃之。杭州乱与不乱,都不会影响我军按既定方略,继续进军,廓清浙北!” 孙炎追随石山日久,深知元帅用兵务求稳健,从不将希望寄托于对手的失误上。他方才一番言论,更多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见识与价值。 此刻,见石山点出关键,他当即收敛神色,恭敬地行礼道: “元帅见识深远,属下受教了!” 打发走左答纳失里这步“闲棋”后,石山的主要精力依旧集中于安抚新附百姓,稳固后方统治。 前些时日,胡大海等将领在石山的明确授意下,以雷霆手段清理了一批民愤极大的贪官污吏及其依附的豪商大户,抄没其家产,初步打破了旧有的利益格局,也空出了不少职位。 现在,就该“论功行赏”了,安插那些通过自身行动证明合作诚意、纳上“投名状”的士绅进入基层管理阶层的时候。 乱世,意味着旧秩序的崩塌与新秩序的重建,是不可测的危险,亦是巨大的机遇。 既得利益者面对这种时代洪流,选择各不相同: 有死抱权财不放、试图顽抗到底者;有认清现实、选择低头合作者;亦有那等野心勃勃、主动投身乱世漩涡,意图攫取更大利益者。 正在松江府方向作战的抚军卫,便遇到了以上第三种情况。 松江府地狭城少,仅辖华亭、上海两县,元军防守力量相对薄弱。 抚军卫进军途中遇到的最大难题,并不是敌军节节抵抗,而是此地密如蛛网的水系河道,迟滞了大军行进和物资转运的速度。、 以至于当常遇春主力已攻陷嘉兴路治所嘉兴县时,抚军卫才堪堪进抵松江府治所华亭县城下。 都指挥使邵荣亲临前沿勘察后,判定华亭守军兵力薄弱,且士气低落,只需投入抚军卫部分兵力便可攻克,不愿因这座小城耽误整个东线战局。 他当机立断,命第一镇镇抚使蔡复率领四千偏师,转而北上,攻取松江府的另一座县城——上海。 三日后的下午,蔡复所部正渡过一处河汊,前出探路的斥候快马回报: “禀镇抚!前方王湖桥有当地士绅钱鹤皋聚集了约五千乡勇,说是仰慕王师,愿助俺们攻打上海县!这人已经随俺们回来了,就在前面候着。” 松江府不仅拥有五个重要盐场,其境内布纺织业亦十分发达。红旗营荣军社都事周闻道早年便曾在此贩运布匹,众多外来行商繁荣了本地产业的同时,也带走了很多本地消息。 战前搜集的情报中,钱鹤皋的名字赫然在列,且排位比较靠前。 此人之所以如此“有名”,主要原因有三点: 其一,家资巨万,田连阡陌,据说上海县近三成的田地皆归钱氏名下,庄客、仆役众多,实力颇为雄厚; 其二,家世显赫,此人自称乃吴越王钱镠第十九代孙,数百年来深耕于此,在地方上声望极高; 其三,生性豪阔,仗义疏财,喜好结交各路“豪杰”,凡有江湖人物落难或途径此地,往往慷慨解囊,资助盘缠,故在江东一带颇有“孟尝”之名。 这等树大根深、且素有野心的世家大族,身处乱世,岂会甘于寂寞? 石山在战前部署时,便特意叮嘱过邵荣,要密切关注钱鹤皋的动向,若其胆敢聚众对抗红旗营,务必以迅雷之势将其剿灭,绝不姑息。 邵荣深知石山对这类地方豪强,尤其是可能形成割据势力的大家族,抱有极高的警惕,但在手段上却是很光明,杀人更要诛心,绝不会落人口实。 因此,他特意派遣从灵璧县就开始追随自己的蔡复负责攻打上海,就是希望他能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既避免激化矛盾,也不能养虎为患。 但蔡复也没料到,这钱鹤皋竟如此“识时务”,不仅态度鲜明地表示配合红旗营攻打上海,更是直接拉起了数千人的队伍,甚至敢孤身前来军营拜会! 暗道元帅特意点名此人,果然非比寻常!有根基,有野心,更有如此行动力,绝非易与之辈! 但眼下对方已主动示好,高举“助王师,驱胡虏”的旗帜,若将其拒之门外,或者强硬处置, 不仅有违红旗营招揽四方豪杰共抗元廷的大义名分,更可能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给以后稳定控制松江府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多时,蔡复便有了决断,对那斥候沉声道: “快请钱鹤皋过来!” 不多时,斥候领着一员大汉过来。 只见钱鹤皋身形魁梧,年约三十四五,面如冠玉,皓齿朱唇,一部飘逸的髭须更添几分豪雄之气。此人很远就看到了蔡复,趋步上前,对着他便是一个深揖,朗声道: “在下钱鹤皋,久闻红旗营吊民伐罪,驱除胡虏,解民倒悬!今日得见蔡镇抚虎威,三生有幸!钱某不才,愿效微劳,为王师前驱,引路破城,只求早日光复上海,还我乡梓父老一个朗朗乾坤!” “哈哈哈!钱员外深明大义,真是大义士!” 蔡复大笑上前,扶起钱鹤皋。 自大军攻入常州府以来,沿途州县就不断有豪强武装投效红旗营,石山对此早已做出明确指示。既然钱鹤皋已公开投效,无论其内心真实想法如何,表面文章必须做足,蔡复乃按规矩接纳其人。 “既得钱员外鼎力相助,我军便如虎添翼!咱们就不耽误时间了,还请员外的人马在前引路,我等即刻开拔,直扑上海城下,如何?” 蔡复顺势提出要求,既显信任,也是试探对方的立场。 钱鹤皋似乎真有意在乱世中搏一份功名富贵,闻言豪爽应诺,毫无推诿之意。 “敢不从命!钱某麾下儿郎早已摩拳擦掌,只待镇抚一声令下!” 钱鹤皋所部乡勇,与江东各地其他临时拼凑的地方武装并无本质区别。 虽然有近五千人,但行军之时,队伍松散,喧哗不绝,旗帜杂乱无章,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拖慢了抚军卫原本就受限于地形的行进速度。 还好钱鹤皋急于在蔡复面前表现,一路上不断呵斥部下,整顿秩序,督促加快脚步,总算在次日上午,将大军带到了上海县城外。 蔡复有心进一步试探钱鹤皋的虚实与诚意,在部署围城时,特意询问其攻城方略。钱鹤皋竟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主动请缨,愿率本部乡勇担任先登! 上海城内守军本就稀少,见到城外红旗营军容严整,刀枪耀目,更有本地最具影响力的钱鹤皋亲自带着大批乡勇助战,本就不高的士气瞬间跌至谷底。 攻城战发起后,抵抗微弱得超乎想象。在抚军卫弓弩手的掩护下,钱鹤皋麾下乡勇,竟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仅一个冲锋,便有人成功攀上了低矮的城墙,打开了缺口。 上海城,便以这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宣告易主。 看着蜂拥冲入上海城中的乡勇,蔡复暗骂自己搞砸了此事——此番破城后,想不用钱鹤皋都不成!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详细写明战报,向邵都指挥使和石元帅如实汇报此事了。 (本章完) 第282章 破湖州重将负伤 第282章 破湖州重将负伤 钱鹤皋攻破上海县后,其麾下人马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乱哄哄地一拥而入。 这些几日前还是庄客、佃户的乡勇,骤然置身于繁华街市之间,看着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惊慌失措、衣着光鲜的城里人,长期被压抑的欲望与对财富的渴望瞬间被点燃。 短短时间内,数起抢夺商铺、骚扰民宅的恶性事件,便在城中几处同时爆发,哭喊声、斥骂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 幸好抚军卫第一镇的锐卒紧随其后,迅速开进城中。 各部带队的军官见状,立刻下令弹压。 红旗营军纪森严,红旗营将士刀锋冷冽,毫不留情地当场拿下二十余名闹得最凶的乡勇,混乱的势头才被强行遏制,没有酿成大规模的全城骚乱。 蔡复在灵璧县就投身了红旗营,行伍近两载,历经大小战阵十余仗,深知这等未经过系统整训、仅凭一时血气或利诱聚集起来的乡勇武装,破城之后最易发生劫掠之事。 战前,他便特意召见钱鹤皋,强调了红旗营军纪,要求他严格约束部属。 钱鹤皋当时亦是满口答应,攻城前也对麾下乡勇三令五申。但破城后发生的事,却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 面对蔡复质询的目光,他的脸上青红交加,既感羞愧,更觉惶恐。 钱鹤皋深知,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此前“主动助战”的功劳大打折扣,更可能引来红旗营的猜忌甚至清算。 为表姿态,并防止有人趁机作乱,他不得不亲自出面,当众处决了七名带头抢劫,情节最恶劣的乡勇,试图以此挽回影响,并向红旗营表明自己“拥护王师”的决心。 此人颇为灵醒,深知自己的根基在于松江府的田亩、人脉与声望,而不是在已经成型的红旗营军队中与人争锋。 积极配合红旗营精选了一千乡勇后,钱鹤皋就主动提出自己无统兵之才,自愿返回本乡,继续经营自家产业,并协助红旗营稳定地方。 这本就是他最初的盘算——借助红旗营的兵威,拔除元廷在上海的势力,同时通过“助战”之功,进一步巩固和扩大钱氏在松江府的影响力,将家族利益与新的统治者进行捆绑。 乱世之中,保全并壮大宗族,才是他这类地方豪强的核心诉求。 蔡复虽然借着惩治乱兵之事,稍稍打压了钱鹤皋骤然膨胀的野心,但也深知分寸。对于这些表面上“真心拥护”红旗营的地方实力派,在大局未稳之时,绝不能逼迫过甚。 当即好言安抚钱鹤皋,并承诺会将钱氏协助光复上海县的功劳,如实向上禀报,为其请功。 当这份详细记述了上海之战经过及钱鹤皋表现的战报,送至抚军卫主将邵荣手中时,抚军卫主力,也刚刚经过一番血战,成功攻陷了松江府治所华亭县。 至此,松江府两座城池均已易主。剩下接收散布各处的盐场、清理残敌、建立统治等“细活”,虽然有些繁琐,但盐场无险可守,基本没有什么硬仗可打。 邵荣便派快马向苏州报捷,详细汇报上海、华亭两战的细节,特别是钱鹤皋的表现及其后续处置。 得知钱鹤皋主动协助红旗营攻城,石山虽然感到意外,却并未因此责怪邵荣处置不当。 红旗营自徐州一路转战,横扫江淮,饮马长江,如今更是席卷三吴,兵锋直指杭州路,更难得的是后方大部分地盘根基稳固,已然初具争霸天下的气象。 攻下苏州后,就连江浙行省的元军主力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退守杭、嘉、湖核心区域。 在如此大势之下,钱鹤皋这等消息灵通、善于审时度势的地方豪强,选择主动向新兴的强势力量靠拢,以求保全乃至壮大宗族势力,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 事实上,自元军收缩防线,退守苏州府(原平江路)以来,各地都有见风使舵、主动向红旗营输诚纳款的豪情势力。 如此一来,固然大大减轻了红旗营攻城略地的阻力,加速了大军推进进程,但也难免泥沙俱下,让一些旧势力和投机分子,趁机混入了红旗营新生的军政体系之中。 红旗营的“纯洁性”,比起当初刚打下应天府,核心成员多为淮西“老人”之时,确实有所下降。 石山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深知这是任何政治势力在扩张壮大过程中,几乎必然伴随的现象。 体系快速膨胀,其成分便会越来越复杂。就算为了队伍“纯洁性”,放缓扩张速度,队伍内部也会随着利益固化,争权夺利问题便会突出。 这是政治势力发展的客观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也无需视之为洪水猛兽。 智者因时而变,明者随事而制。 天下局势时刻都在变化,他作为势力领袖,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准确把握全局与自身所处的发展阶段,根据主要矛盾的变化,不断调整和优化政策。 确保红旗营这艘日益庞大的航船,始终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而不至于在扩张中失控,或因固步自封而错失良机。 当前,红旗营最核心的战略任务,便是赶在荆湖元军主力结束对徐宋政权的围剿,回师东援之前,攻下更多的浙北州县,并构建起稳固的防线。 对于钱鹤皋这类明显带有投机色彩的地方豪强,不可不防,必要的警惕与制衡手段必须有;但不可因噎废食,只要红旗营没有遭受重大挫折,这些人就是可以暂时团结的对象。 基于这一判断,石山迅速做出批复: 命令邵荣在稳定华亭县局势后,留下部分兵马镇守松江府,配合随即赶到的卞元亨,接收境内各大盐场,确保这一重要财源和战略物资产地,尽快恢复生产,并为己所用。 邵荣本人则率领抚军卫主力南下,赶往嘉兴路与常遇春所部会师,增强突击力量,加快对杭州路的元军的挤压。 与此同时,苏州府经过这些时日的强力整顿与安抚,社会秩序已经基本恢复,人心渐定。 石山遂留下沉稳持重的胡大海,统率拔山左卫及部分新附兵马镇守此地,确保后方无虞。他本人则亲率捧月卫和完成初步整训的擎日右卫,离开苏州,直奔战事正酣的湖州路。 湖州路辖六县五城,人口众多,水网密布。其路治(辖乌程、归安两倚郭县)更是背靠“三山”,连通“四水”,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加之此地守军抵抗意志颇为坚决,导致徐达率领的长江水师主力围攻多日,竟迟迟未能将其攻克。 石山亲率生力军赶往湖州,正是为了加强对湖州的攻势,以尽快打开局面。 大军行进至湖州东面的东迁镇时,常遇春再次派快马送来急报:庆童的使者又来了! 此次,这位江浙平章开出的价码更是骇人听闻。 ——其人承诺只要石山立即下令退兵,他便上奏元廷,特设一个“淮南吴北行省”,囊括淮南与浙北菁华之地,并保举石山为淮南吴北行省平章政事,总揽军政大权! 听闻这一条件,石山身旁的将领谋士皆面露讥讽。 淮南和吴北都是膏腴之地,乃是蒙元财政命脉,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将其划给石山,几乎等同于承认红旗营的国中之国地位。 莫说庆童一个行省平章,绝对没有权力做出如此重要的承诺,便是大都城中的蒙元权相脱脱,也绝不敢开出如此离谱的招安条件! 庆童如此不计后果胡乱承诺,要么说明杭州城内已经人心惶惶,此人也乱了分寸。 也有可能是荆湖战事已经结束,元军主力随时可能东返,庆童此举,不过是企图以注定不能兑现的空头汇票,迟滞红旗营的进军步伐,为援军到来争取时间。 仗打到这个份上,攻守双方几乎都已“明牌”了。 石山不愿再在庆童使者身上浪费半分精力,只是派人快马赶往嘉兴带话“尔等开价,何不先问问左答纳失里左丞的意见”,便将一头雾水的元使驱逐出境。 他之前放左答纳失里回杭州时,就没有提任何要求,也未做出任何承诺。待那使者回到杭州,向左答纳失里求证,必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在这种敏感时刻,越是“没有”,在庆童等人看来便越可能是“有”。猜疑的种子本来就已经种下,只会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生长。 至于杭州城内是否会因此而生出内乱,对石山而言,已不是首要考量——常遇春所部一日前已经攻破崇德州,打开了杭州路东北门户。 随后,湖州也传来了捷报,长江水师经过连日苦战,终于攻克了湖州路治所。 当石山率领捧月卫和擎日右卫抵达湖州城下时,战斗的痕迹触目惊心。 城墙之外,被砸得支离破碎的云梯、楯车等攻城器械散落满地,尚未清理完。东面一段城墙被硬扒开了一小截的豁口,断壁残垣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城墙上、城门洞内外,到处都是凝固发黑的血迹,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气息。 徐达早已率领一众将领出城迎接。见到石山,其人快步上前,拜倒在地,声音带着沉痛与自责: “末将无能!苦战多日,虽克此城,却让哈密那鞑子趁乱突围遁走!请元帅责罚!” 乱世之中大浪淘沙,不仅起义军中涌现出众多豪杰,元廷阵营里,同样有一些能吏干将脱颖而出。 徐达口中的哈密,原本只是安吉县的达鲁赤。 去年徐宋红巾军势大,攻陷湖州路,各地元官或降或逃,唯独此人竟凭一城之力,硬生生挡住了红巾军的兵锋,其后更是接连收复长兴、湖州、武康三城,战功卓著。 战后,哈密因功被擢升为湖州路达鲁赤。此人到任后,立即大力整饬军备,加固城防,这才有了此番徐达所部面对的苦战。 城破之后,元军残部在哈密指挥下,仍凭借街巷负隅顽抗,哈密本人也正是利用巷战制造的混乱,方才得以寻隙突围而出。 此战的经过,徐达已经在战报中详细说明。石山上前,亲手将徐达扶起,温言安慰道: “天德何必如此!湖州地形复杂,哈密亦非庸碌之辈,你率水师将士舍生忘死,攻坚克险,夺下此城已是大功一件!我心中唯有嘉许,何来责罚?‘无能’二字,日后休要再提!” 待徐达起身,石山又问道: “可知那哈密逃往何处?” “末将派人详细追索过,这鞑子逃回了安吉县老巢。” 徐达的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冷静,他自领兵以来未尝败绩,此战未竟全功,还差点折损一员猛将,算是他少有的“污点”,但徐达却并未被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趁机向石山建议道: “元帅,安吉县四面环山,地形险峻,大军难以展开,若强行进攻,战事极易迁延。末将以为,不如暂留一部兵马镇守湖州,我军主力先顺势南下,攻取德清县,威逼杭州,迫敌调动。 待我军拿下杭州路,大局已定,届时再遣一偏师北上,围困安吉。届时,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哈密困守一座孤城,纵有百般本事,也必被我军攻破!” 石山一边听着,一边在徐达的引领下走入残破的湖州城。 街道两旁,被焚毁的房屋、垒砌的街垒、乌黑的血迹等,无不昭示着不久前那场巷战的残酷。 徐达的建议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安吉不仅山势险要,其南面更有联通杭州的战略要道独松关、幽岭关、百丈关,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 此时若执着于追剿哈密,强攻安吉县城,确实可能陷入僵局,打乱整个东进部署。 “很好!就依你所言。” 石山当即拍板,肯定了徐达的建议。 他此番亲率主力西进,本就是根据最新战局做出的灵活调整。旋即,他又想起战报中提及的另一件事,关切地问道: “医护营设在何处?快带我去看看永安!” 徐达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沉声道: “就在东城吴兴巷。永安兄攻城时身先士卒,勇不可当,登城后力战,身披十余创……医官说,需好生将养。” 石山面色一凝,不再多言,迈步便向吴兴巷方向快步走去。廖永安乃长江水师骁将,他的安危,牵动着石山的心,也关系着长江水师的士气。 …… ps:这几天本就头疼,又有材料要写,发完这章还要连夜赶材料,明天又是昏昏沉沉的一天。 (本章完) 第283章 大军云集杭州破 第283章 大军云集杭州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金疮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是位于湖州东城吴兴巷一处临时营地,数十顶帐篷有序排开,尽可能保持着通风与洁净 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医官、护理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大战之后特有的沉重乐章。 有大战就必然会有伤亡,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因而,稍具规模的军队,为了稳定军心,都会配备少量医匠。 元朝军中体系内,便有“医工”和地位稍高的“医工提领”之设。而各路起义军在攻城略地的过程中,也往往将掳掠医匠视为与获取粮草、军械同等重要的任务。 但这个时代,医疗资源本就极度稀缺。 受限于医匠数量和伤药不足,以及对“消毒”“护理”概念的全然无知,传统军医体系的主要服务对象永远是高级将领。 对于底层士卒而言,受伤往往意味着被命运抛弃。通常只是用不知是否洁净的布条草草包扎,剩下的便全靠个人身体底子硬扛。 若是命不好,遭遇大战,伤兵盈野,医匠忙不过来,那些重伤号便会被集中隔离起来,任其自生自灭,以免其哀嚎影响军心士气。 即便是侥幸被归为“轻伤”者,也极大概率会因为“金疮迸发”或“邪毒入体”(其实是伤后感染而死亡,或是落下终身残疾,能真正伤愈归队者,少之又少。 石山不是神仙,无法凭空变出成熟的医匠和宝贵的伤药。 他所能做的,是参照后世的“分级救治”原则,强调“护理为主”。在各卫建立相对正规的“医护营”,在每队中培训数名识字且手脚麻利的兵卒作为兼职“医护兵”。 强制推行沸水煮过的麻布绷带、严格规定护理人员接触伤患前必须用烈酒洗手、对伤口进行清创和简单的缝合。 这些在旁人看来有些繁琐甚至怪异的规定,却实实在在地大幅提升了将士的伤愈归队率,也让红旗营将士在作战中更加舍生忘死。 他此行探视廖永安失血极多,至今仍昏迷不醒,但呼吸还算平稳,伤口早已被用烈酒仔细清理过,并用煮过的桑皮线进行了缝合,包扎得整整齐齐。 得益于严格的消毒防护,目前并无红肿、流脓等“发炎”的迹象。 石山俯身仔细看了看廖永安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对随行的医护营管事低声嘱咐: “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廖镇抚的性命。他若能醒来,立刻报我知道。” “元帅放心,属下等定当竭尽全力。”管事躬身应道。 石山微微颔首,随即起身,缓步穿行于伤兵之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因痛苦而扭曲,或因失血而苍白,但都写满了坚韧的面孔。 这些人,大部分是此前攻城战中拼死杀敌的勇士和功臣。有人或许再也无法提起刀枪,有人会留下伴随终身的残疾。但只要能活下来,石山都会给他们一个好出身。 无论是建立这套超越时代的军中救护体系,还是此刻亲自探视伤兵的举动,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激励士气”。 石山要让所有将士明白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被元帅重视,每一份牺牲奉献都不会被遗忘。唯有如此,这支军队才能长时间保持旺盛的斗志,去为他完成各种艰苦的战略任务。 同一时刻,百余里外的杭州城。 与红旗营中虽然紧张却秩序井然的氛围截然相反,这座江浙行省治所,已彻底被恐慌所吞噬。 杭州,昔年是南宋朝廷倾尽国力打造的都城,依凤凰山,傍西湖、钱塘江,周长三十六里,设有旱门十三座、水门五座,本是一座堪称铜墙铁壁的超级堡垒。 其城防之完备、设计之精巧,在冷兵器时代堪称巅峰之作。 然而,自这座宏伟城墙建成之日起,它便几乎未曾在军事防御上发挥过应有的作用。 元世祖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蒙元三路大军会师于杭州城下,南宋太皇太后谢道清见大势已去,未做任何抵抗,便遣使奉传国玉玺及降表,至元军大营乞降。 这座坚城,不战而下。 南宋灭亡后,杭州作为前朝都城,成为了“隳城令”的重点。元军不仅拆毁了所有城楼、雉堞、弩台等防御设施,此后七十余年间,更是任其风吹雨打,不加修缮。 以至于近年来部分城墙因墙芯夯土坍塌,连防盗防贼都成了问题。 期间,并不是没有江浙行省官员看出隐患,但谁也不敢轻易上奏元廷,请求修复前朝都城城墙,这无异于授人以“心怀异志”的口实。 去年徐寿辉部将项普略、彭莹玉率红巾军自徽州路攻破昱岭关后,数日之内连克昌化、于潜、临安、余杭四城,随即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入杭州城内。 事实上,当时的杭州路也确实是“无人之境”——得知昱岭关失守的噩耗后,江浙行省的高官们便果断放弃了这座无险可守的“巨城”,仓皇逃往周边诸路“搬请救兵”。 只留下一个职位不低的“替死鬼”参知政事樊执敬象征性地守城,最终其夫妇双双战死。 后来,江南浙江道肃政廉访使孛兰奚从绍兴路、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教化从湖州路分别发起反攻,击破项、彭联军的外围部队后攻入杭州,同样得益于杭州城防的缺失。 ——元军反攻入城,也并不比红巾军困难多少。 将徐宋兵马赶出杭州路境内后,也曾有官员提议重修杭州城防。 但彼时杭州刚遭战火蹂躏,百废待兴,且主帅卜颜帖木儿正率元军主力在前线与徐宋大军激战。坐镇后方的庆童需倾尽全力为前线筹措转运粮草,哪里还有余力去重修周长三十多里的巨城? 最终,他只是象征性地命人修补了部分坍塌最严重的墙芯了事。 待到石山率红旗营攻占集庆路,顺大运河南下、直扑杭州的战略意图已昭然若揭时,庆童便再次面临艰难而迫切的抉择:到底要不要重修杭州城防? 若能迅速将杭州城墙修复如初,他自然不惜钱粮。但现实是如此庞大的工程,在荆湖、浙北两个主战场都急需海量钱粮、丁壮的前提下,仓促之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若不顾两边战局危急,强行将所剩无几的人力物力投入这个短期内注定无法完工的“无底洞”,那么很可能城墙还未修到一半,石山的大军就已经兵临城下。 届时,无兵可用的杭州,依旧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权衡再三,庆童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不做大规模重修,而是进行“两手准备”。 一方面,他将江浙行省所能调集的大部分生力军,集中到城防相对完好的平江路(苏州),意图依托这座坚城,将红旗营主力阻挡在长江沿线。 另一方面,则对杭州城防进行一些在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修补和加固,例如堵塞部分不重要的城门,加高少数地段的矮墙等。 庆童寄希望于“平江防线”能发挥作用,若能配合方国珍那支熟悉水战、来去如风的海寇部队驻守刘家港,反复袭扰红旗营的后方粮道,或可迟滞甚至拖垮石山进军的步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这“妙策”的关键一环,坏在了素无信义的方国珍身上。此獠屡降屡叛,与元廷之间本就没有信任基础,加之这期间红旗营袭杀了元廷使者,更导致方国珍与元廷关系再度破裂。 结果,方国珍非但不肯出兵助战,反而趁火打劫,出兵攻占了台州路治所临海县,使得本已糜烂的浙东局势雪上加霜,也彻底打乱了庆童的防御部署。 结果便是驻守平江的蛮子海牙独木难支,平江路最终失陷。 江浙元军也因此失去了最后一支能够机动作战的野战反击力量。湖州路和嘉兴路兵力空虚,在红旗营雷霆万钧的兵锋面前,如同纸糊的防线,一触即溃。 庆童万般无奈,只能祭出“招安”的缓兵之计,试图麻痹石山,争取时间。 但石山这厮比之方国珍更加狡猾,竟将计就计,假意接受和谈,暗地里却加快了进军速度。红旗营这段时日可谓势如破竹: 七月二十五日,常遇春所部攻陷嘉兴路治所嘉兴县。 七月二十九日,邵荣所部攻陷松江府上海县。 七月三十日,常遇春所部攻陷海盐州。 八月初一,邵荣所部攻陷松江府治所华亭县。 八月初三,常遇春所部攻陷崇德州,彻底打开了从北面进入杭州路的门户。 八月初七,徐达所部攻陷湖州路治所乌程、归安二县。 八月十一日,仇成所部攻陷杭州路海宁州,阵斩元军守将梁成。 同一日,石山亲率中军主力攻陷德清县,县尹张正蒙“殉城”(实为被溃兵所杀)。 德清县往南,已是一马平川,直抵杭州城下。虽说沿途元军还修建了几座寨堡,但在红旗营绝对的战力优势面前,最多只能稍稍迟滞其进军步伐。 更让杭州元军绝望的是常遇春在攻陷崇德州后,便兵分两路,偏师仇成所部围攻海宁州的同时,其主力沿着运河快速西进,以摧枯拉朽之势扫除沿途障碍,其兵锋不日即可进抵杭州城下。 届时,杭州守军将面临红旗营东西两路大军的夹击之势。 杭州去年八月刚遭项普略、彭莹玉联军破坏,满打满算刚过去一年,元气还未恢复,如今又要面临规模更大、战力更强的红旗营围攻,城中早已人心惶惶。 连日来,嗅觉敏锐的大户豪商们纷纷收拾细软,带着家眷,通过各种渠道仓皇出逃。 城中的官员因为得到前线战败的消息更快,也更早地陷入了分裂与混乱。早在得知常遇春攻陷嘉兴,预料到杭州必将被合围之后,他们便分成了争吵不休的两派。 一派以江南浙江道肃政廉访使孛兰奚为首。 孛兰奚是蒙古贵胄,去年曾率绍兴路盐丁和乡勇成功收复杭州,在军中颇有威望。他立足于整个江南战局,认为红旗营兵锋正盛,以杭州目前残破的城防和低落的士气,必然守不住。 其人主张效仿去年旧事,暂时避敌锋芒,将城内尚有战力的军队主力主动撤出,转移至浙东有地形可守的婺州、处州等路,先稳住防线。 待到卜颜帖木儿元帅率征讨徐宋的主力大军回师,再合力反攻,重复去年击败徐宋大军、收复杭州的“胜利模式”。 这一派的观点,听起来颇有战略纵深,站位也显得更高,加之孛兰奚本人的威望,赢得了城中大部分官员,包括平章政事庆童本人的内心认同。 另一派,则以不久前才被“放归”的前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为首。 左答纳失里在石山军中做了数月俘虏,虽然最终被释放,但身上“失地”“被俘”的污点未清,嫌疑未脱,按理说此时尚未恢复官身,根本无权参与高层军议。 但庆童出于私心,还是将他抬了出来。 左答纳失里基于他与石山直接打交道的经历,竭力反对弃城,强调石山奸诈异常,极善笼络和蛊惑人心,其部队纪律严明,与去年流寇性质的徐宋红巾军绝非一回事。 一旦让红旗营占据了杭州这座“行在故都”,以其为根基,凭借石山收买人心的手段,必然能迅速稳定局势,整合浙北。 届时,元军再想打回来,将难如登天。 “此贼志不在小,若得杭州,如虎添翼,江南半壁恐非朝廷所有矣!”左答纳失里嘶哑的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带着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他的判断或许更接近真相,但他解决不了“杭州守不住”这个核心难题,只得到了像钱塘尹齐光祖等少数几个因守土有责而不敢弃城逃跑的地方官员的微弱支持。 庆童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恐惧。 身为江浙行省的最高长官,大敌当前若是弃行省治所而走,事后朝廷追究起来,丢城失地的重罪足以让他丢官去职。 但反过来,若能像孛兰奚规划的那样先撤退,待与卜颜帖木儿会师后再收复杭州,那么事态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运作得当,甚至可能功过相抵。 而若是明知不可守而强守,就是留在城里等死,为这座注定要陷落的城池殉葬。 庆童还不想死,更不愿放弃手中的权位。 他需要一个人留下来,替他守住杭州,至少是要进行一场像样的防守战,迟滞红旗营的行动,为他率主力撤退以及后续的“反攻大计”争取时间。 而急于自己的证明忠诚且与石山有“被俘之辱”的左答纳失里,无疑是最佳人选。 此人身份足够尊贵,也知兵,更有强烈的动机与石山死战到底。 由左答纳失里留守,既能勉强稳住城中形势,让守城战不至于一触即溃,又能让他们这些“主流派”的撤退显得不那么像是纯粹的临阵脱逃。 这场关于杭州命运的争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定下基调后,庆童便以“主持全局剿贼事宜”为名,开始将行省的重要官员分批派往周边的绍兴、婺州、处州等路。 起初,动静尚小。官员们三三两两出城,每人只带走一两千兵马,对外宣称是“加强地方防务”或“筹措粮饷”,并未立刻引起城中军民的普遍恐慌。 等到崇德州被常遇春所部攻陷,杭州路北面门户洞开的噩耗传来,庆童自己也稳不住了。其人以“亲自主持剿灭方国珍战局”为借口,率领包括大量精锐在内的三万大军,直奔婺州路而去。 直到这时,杭州城的普通百姓和底层军士才恍然惊觉,形势已经危急到了何等程度!连平章大人都带着主力跑了!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全城。 大户豪商们的逃亡行为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明目张胆、争先恐后。城内物价飞涨,米珠薪桂。一些兵痞、无赖也开始趁乱打劫,城中治安迅速恶化,骚乱四起。 杭州城下,常遇春军前。 常遇春立马于一座小丘之上,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锐眼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杭州城廓。 他看到了城楼上用竹竿挑起的几颗狰狞首级——那是左答纳失里为整肃军纪,严厉处置的趁乱抢劫的元兵,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一手,确实暂时压制住了城内的混乱,但也从侧面反映出守军内部的秩序已然岌岌可危。 他策马缓缓前行,仔细观察着这座传奇古都的防御。 诚然,杭州城周长远超寻常州府,依山傍水,格局宏大。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许多破绽:不少地段的城墙明显是近年仓促修补,新旧墙体颜色、材质不一; 原本应有的羊马墙、护城河等多处淤塞或破损;一些城门似乎被用砖石临时封堵,但工艺粗糙。 城池虽大但防御疏漏,守军士气也明显低下,此城可破! 但常遇春并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杭州如此巨城,即便功能不全,守军再弱,只要主将决心抵抗,数万兵马撒进去,若想强攻,也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传令下去!各镇依划定区域,就地扎营,多设鹿角、挖掘壕沟,严防敌军偷营。辎重营即刻伐木取材,全力打造攻城器械,炮营寻找合适土山,准备构筑炮兵阵地!” 两日后,石山也亲率捧月卫和擎日右卫主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进抵杭州城下。 至此,红旗营用于围攻杭州的常遇春部(擎日左卫、威武卫)、石山所部中军(捧月卫、擎日右卫),共计四卫核心战兵全部到位(长江水师一部留守湖州,大部走水路绕行至杭州城下)。 再加上一路收编的浙北地方豪强武装及部分降军,总兵力超过六万人马。 营寨连绵十余里,人喊马嘶,炊烟如柱,操练之声震天动地。无数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赤色的浪潮,给予城头守军以无比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压迫感。 常遇春第一时间赶到中军大帐,向石山汇报军情。 “元帅,末将已反复探查,庆童那厮逃了,如今守城是左答纳失里。城内守军经过庆童抽调和连日逃亡,估计已经不足两万人。 这两日,咱们打造了大量攻城器械,还试探攻击五次,守军抵抗意志和战力都很差,弓弩稀疏,应对也很缺乏章法。” “嗯。” 石山其实更希望庆童和江浙元军主力能留在杭州,毕其功于一役。荆湖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卜颜帖木儿回师在即。若能在此地全歼江浙元军有生力量,接下来应对卜颜帖木儿时压力会小很多。 不过,他深知战局瞬息万变,敌人绝不会乖乖配合你的计划。 见招拆招,因势利导,才是为将者的常态。 “有没有劝降过守军?” 左答纳失里是石山亲手放回的“棋子”,其人性格刚愎,被俘之辱加之家族利益与元廷深度绑定,基本不可能投降。 这一点,石山心知肚明。他提出劝降,目标并非左答纳失里本人,而是士气低迷的守军。 红旗营如今已具开国气象,攻城战既要展现雷霆手段,也要彰显“王师气度”,攻心为上。大张旗鼓的劝降,本身就是瓦解敌军意志的利器。 常遇春身为战将,自是不可能直接劝降,答道: “之前还没做好攻城准备,俺怕劝降效果不好,反而涨了守军士气,就没有劝降。如今元帅亲率大军赶到,正是时机。” 石山暗道常遇春现在越来越有统帅风范,点头道: “中军今日远来,将士比较疲乏,先好好休整,饱食酣睡。继续加紧打造攻城器械,明日再行劝降攻城之事。” 石山深知杭州城规模巨大,即便一举突破外墙,若守军退入城内街巷负隅顽抗,打起巷战来,依旧会耗时费力,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捧月卫和擎日右卫连续行军多日,必须让将士们恢复体力,以最佳状态投入战斗。 次日,石山的部署全面展开。 他命擎日右卫镇抚使大刀敖率三千精兵西进,攻取杭州西面的余杭县; 又令威武卫镇抚使邓友隆率另一支三千人的偏师南下,夺取富阳县。 此举意在彻底切断杭州守军可能来自西、南两个方向的外援和粮道。 至于东面隔钱塘江相望的萧山县,则需要等待正在绕行苏州洋驶入钱塘江口的长江水师战船队,才能进行有效的渡江和封锁。 完成外围战略展开后,石山开始了他的心理战。 他特意挑选了二百名杭州籍降兵,让他们列队于城下弓箭射程之外向城头喊话。 内容无非是“红旗营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开门献城者有功”“顽抗到底,玉石俱焚”之类,但由乡音喊出来,却是格外有穿透力和感染力。 城头上的左答纳失里见状,又惊又怒。他深知守军士气低下,最怕的就是这种攻心之术,哪里还敢让守军细听,立刻声嘶力竭地命令部下: “擂鼓!快擂鼓!压过这些叛贼的妖言!” “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从城头响起,试图掩盖城下的劝降声。但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暴露了守城一方内心的虚弱与恐惧。仍有不少守军竖着耳朵捕捉那被鼓声干扰的乡音。 石山站在高高的望台上,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左答纳失里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该做的铺垫都已经完成,瓦解敌军士气的目的也已部分达到,是时候给予杭州最后一击了。 他不再犹豫,缓缓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对着身旁的旗手下令道: “擂鼓!攻城!” 红旗营中军设置的三十二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声如雷鸣,震天动地,瞬间将城头那虚弱的鼓声彻底淹没! “杀啊!” 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蓄势已久的红旗营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扛着无数的云梯、推着高大的楯车,向着杭州城残破的城墙,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杭州原本有十八座城门,庆童考虑到财力人力有限,只重点重修了十座,意图集中兵力防守。但在红旗营优势兵力的全线猛攻之下,这点小修小补根本无济于事。 士气低落的守军面对如狼似虎、战术娴熟的红旗营攻击部队,左支右绌,顾此失彼。箭矢稀疏地落下,檑木滚石也显得缺乏组织。 惨烈的攻城战只持续了一天半时间。尽管左答纳失里亲自督战,连续斩杀数名畏缩不前的军官,依旧无法挽回颓势。 第二日午后,在捧月卫序列中“学习”的赵普胜便冒着如雨的矢石,率先登上一段守备相对薄弱的城墙,手中双刀舞动如轮,连续砍翻十余守军,死死守住了突破口。 后续的红旗营精锐如同潮水般从这个缺口涌上城头。 “城破了!” “红旗营上城了!” 恐慌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本已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守军开始成建制的溃散,丢弃兵器,四散奔逃。 左答纳失里得报,目眦欲裂。他率领麾下最忠诚的一批家兵亲卫退入城中,试图利用街巷、房舍构筑临时工事,进行最后的巷战抵抗。 石山对此早有准备,随着红旗营主力部队大量涌入城中,并迅速控制各交通要道和制高点,六门轻便的野战火炮被推了上来。 面对依托街垒负隅顽抗的左答纳失里及其残部,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装填散弹!” “瞄准——放!” 轰!轰!轰! 数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伴随着弥漫的硝烟,无数铅丸、铁渣如暴雨般倾泻在元军坚守的街垒之上。木石结构的街垒瞬间被轰得千疮百孔,后面的人群成片倒下。 烟尘稍稍散去,只见左答纳失里那身显眼的官袍已被鲜血染透,他本人连同他身边那些最顽固的亲兵,一同倒在了破碎的瓦砾与尸骸之中,再无生机。 杭州,这座东南巨邑,在经历了一年的短暂喘息后再次易主。而这一次,它迎来了一个或许将彻底改变其命运的新主人。 (本章完) 第284章 南北之争不可免 第284章 南北之争不可免 “蒙元暴虐,……以致神州板荡,黎庶倒悬……今本帅石山,率吊民伐罪之师,荡涤胡尘,光复汉家山河!但诛蒙元酋首、奸佞官吏及负隅顽抗之辈,绝不伤及良善百姓一分一毫……” “……自即日起,凡蒙元所定‘包银’‘丝料’等苛捐杂税,尽数废除!乡间农人,若缺粮种,可向官府申贷;城中商贾,欲复旧业,官府可免息借予本银。 凡因战火流离失所者,皆可至官府登记,由官给屋舍、发口粮,助其垦荒安居……” “……本帅素重天下英才,凡怀经纶济世之学者,通晓钱谷刑名之能士,不拘出身,皆可诣府衙投牒自荐,量才授职!隐逸山林之贤达……。 凡有利民安邦之策,兴国强国之议,皆可直陈于本帅案前,绝不因言罪人……” 红旗营记室参军孙炎颇有捷才,大军方才控制城内要点,他便在临时征用的官廨中,围绕“安民”“复业”“招贤”三大核心,挥毫起草了一份简短的安民告示。 自石山独立领兵攻陷虹县起,红旗营凡破一城,必先安民,早已成为惯例,并有范文,只需根据实际情况略作调整即可。 只是此次不同于以往,杭州非比寻常州府,它既是南宋故都,承载着汉家衣冠南渡后的百年风华,又是蒙元江浙行省治所,掌控着东南财赋之枢。 对此地的安抚与掌控,需格外用心,其象征意义与实质影响,远超常州、松江等路府。 孙炎写就告示初稿,不敢怠慢,立即赶来请石元帅审核定夺。 石山此刻正在博士陈基的陪同下,在官房内接收、检视江浙行省的户籍、田亩、财税等核心簿籍文书。闻声接过孙炎呈上的文稿,目光迅速扫过。 于他而言,安民告示的关键不在辞藻如何骈俪典雅,而在于告示上的承诺能否迅速转化为取信于民的实际行动。 “很好!” 石山颔首,仅提笔在两处细微措辞上略作调整,便递还给孙炎。 “就按此稿抄录副本,下发各巡逻队,反复宣读,务使城内军民尽知我军政策。” 孙炎接过文稿,瞥了一眼肃立在一旁的陈基,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抱拳躬身: “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元帅。” 待孙炎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陈基轻轻放下手中一卷关于杭州府库钱粮的文书,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一步,神情郑重地向石山进言,道: “如今荆湖战事大局将定,伪元朝廷很快就能腾出手来,必调集重兵针对我军。 杭州乃前宋故都,王气所钟,人文荟萃之胜地。元帅何不借此大胜之威,顺应天命人心,正位建国,以此振奋全军将士之心,凝聚天下豪杰之望?” 陈基这番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乱世争霸,根基浅薄时便妄自称王称帝,无疑是树大招风,自取灭亡之道; 但当基业已具规模,势力领袖若仍迟迟不肯更进一步明确名分,也容易让追随者疑虑其志向与格局,甚至滋生不该有的心思,导致内部离心离德。 ——就在上月,江北局势便生波澜。 张士诚因久攻淮安路治所山阳县不下,竟暗中派人联络占据泗州后便进展迟缓的彭二郎,约定两部共同出兵,瓜分山阳。 不是每个人都能学李喜喜这般舍弃徐州的基业,到江南追随石山从头再来。留在江北的诸部将领,也要为自己和麾下弟兄寻一条活路。 毕竟,石山率军渡江攻取江南,很长一段时间内无力在江北投入过多力量,尤其是徐州诸部。 元廷却因红旗营主力南下,反而因压力大减,开始加大对徐州诸部的反扑力度,彭二郎等人若不能积极进取,打开局面,便只能在元军日益加剧的围剿中坐以待毙。 石山当初不愿兼并徐州红巾军,就是无力背起这个沉重的包袱,而给了他们相当大的自主权。 彭二郎此前攻取泗州,虽是“先斩后奏”,石山就未加深究;殷从道在六月下旬,也抓住时机,以芝麻李的名义调兵攻占了宿迁。 但彭二郎这次与张周政权携手攻打山阳县,性质却不一样。 张士诚这个“诚王”再如何不上台面,在这个极其看重名分符号的时代,其号召力与一方“元帅”仍不可同日而语。 得知彭二郎擅自与张士诚联合出兵后,李武、殷从道、芝麻李便联名上书,向石山详细汇报了此事,并再次劝进,请他尽快称王,以定江北诸部之心,明确上下名分。 陈基身为元帅府博士,职责在于文书典章,并无过问军机之权,因此并不知晓彭二郎与张士诚联手瓜分山阳事宜。 他此刻劝进,其立足点与李武等人有所不同——更着眼于在杭州称王建国,其背后隐约带着江南士人群体的期许。 石山自然不可能接受这个看似顺应时势,实则可能暗藏地方士人私心的建议。故作糊涂地反问: “敬初(陈基表字)莫非忘了?南宋的都城,不是汴梁么?” 终宋一代,法理上的国都始终是东京汴梁,杭州(临安)仅是行在所,是临时都城。宋高宗赵构将其命名为“临安”,本身就有“临时安顿”“不忘北伐”之意,以此维系南宋朝廷的政治合法性。 “咳——” 陈基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劝 进之事,通常需群臣合力,方能营造出“众望所归”“顺天应人”的氛围,个人的单独进言效果有限。他之所以特别强调在杭州称王建国,实因眼下这个时间节点十分关键。 红旗营现阶段的军政中心在应天府,元帅府亦设立于彼处。 石山作为势力领袖,不可能长期远离权力中枢。如今攻下杭州,若不借此机会将统治中心迁至杭州,或者至少在此举行称王大典,那么石山很快便会班师返回江宁。 对陈基这样的江南籍士人而言,此刻还能因随军参赞而常伴元帅左右,若回了江宁,元帅府人才济济,江北元从众多,他再想获得如此近距离展现才华,施加影响的机会就难了。 这番话,实则是在提醒石山应当重用江南士人,以巩固红旗营在江南的统治根基。 见石山以杭州非正式国都为由岔开话题,似乎不愿深谈,陈基只能将话挑得更明一些: “属下方才表述不谨,请元帅恕罪。只是,杭州路的象征意义,非寻常路府可比,钱粮充盈,文风鼎盛。元帅既取此地,何不顺应人心,再进一步,以定鼎之姿,收揽江南豪杰之心?” 石山深知,这个时空早因他的到来而变得面目全非,红旗营如今已是天下最大的反元势力。他这穿越者身负天下之望,必须承担起领袖群伦的历史责任,再进一步是迟早的事。 但地点绝不能在杭州,他必须及早亮明态度,以免陈基等江南籍人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敬初此言,确有道理。” 石山转过身,目光坦诚地看着陈基,道: “我此前改集庆路为应天府,便是在为日后建国立都做铺垫。但杭州虽好,却非开拓进取之地。红旗营以驱虏复汉为旗号,眼光当放于整个天下,岂能自限于江南一隅?”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期许,接着道: “敬初大才,也应放眼九州风云!” 陈基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他终于明白了石山的雄心与决断,也听懂了话中隐含的警示与期许。乃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向着石山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元帅教诲如醍醐灌顶,是基目光短浅了。基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元帅早定江南,北复中原,重定天下!” 石山欲借助江南的人力、财力、物力扫荡蒙元,核心权力层中迟早要吸纳一批江南才俊,但这需要一个过程,需要平衡。 绝不能刚刚占据江南一隅,便表现出过度倚重江南士人的倾向,那会让那些从一开始就提着脑袋跟随他创业的江北“老人”心寒。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便红旗营全由江北人或江南人构成,内部也会因地域、利益、理念的不同而逐渐分化出各种派系。 世上本就没有铁板一块的势力,内耗在所难免,关键在于掌控与平衡,而这正是势力领袖最重要的驭下之能。 至于立都建国之地,杭州确实不是理想之选。 石山说“非开拓之地”,都算是十分委婉的说法。 南宋小朝廷立国五年后才正式选择杭州做行在,有着军事防御、经济基础、地理环境和政治需要等多重考量。但最重要的原因,实际只有一条——靠海,便于在局势不可收拾时浮海远遁。 杭州西、南群山环抱,易于设立关隘防守;北面太湖平原水网密布,能够阻滞骑兵快速机动;东面钱塘江口直通苏州洋,一旦事有不谐便可渡海逃生。 两百余年过去,杭州再起战火,一年之内三度易手,固然有守军不力的原因,但其地缘上的先天不足——缺乏战略纵深,防御过度依赖外围屏障,一旦外围被破,杭州便难以防守。 石山也没办法改变这一现状,不能牢固控制外围诸城,杭州就始终不稳妥。 因而,在攻陷杭州后,他就命红旗营大军四出,分别攻取余杭、临安、于潜、昌化、新城、富阳等城和昱岭关、千秋关、独松关(含独松、百丈和幽岭三关)等关隘。 至于隔钱塘江相望的绍兴路萧山县,则因眼下正值钱塘江大潮,风急浪高,水文复杂险恶,即便长江水师舰队抵达,大军渡江作战的风险也很大,只能暂且延后。 从这个角度看,庆童将元军主力分散部署于周边各路要点,确实比猬集于杭州城内更能发挥战略作用。红旗营此番未能将江浙元军有生力量全歼于杭州城下,后续的战事,必然还要更加频繁与艰苦。 不过,战争便是如此,充满了不确定性,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没什么好遗憾的。 至少,杭州已经入手。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稳定此地秩序,恢复民生,并打下其外围诸多城池,然后石山才能抽身返回江宁。 荆湖战事接近尾声,卜颜帖木儿大军回师在即,必须加强浙北西线的防御;江北因张士诚联合彭二郎攻陷山阳县,局势再起波澜,他作为势力领袖,不能长时间远离军政中心应天府。 石山自渡江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已充分展现了红旗营强大的武力;这一路招贤纳士,安抚地方,也明确表达了愿与各地士绅豪强合作共治的诚意。 稳定杭州,关键在于实绩与信心。只要红旗营能牢牢控制外围,确保元军无法反扑,本地的精英阶层审时度势之后,自然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在大规模招纳贤才之前,石山需要先明确杭州在红旗营政权体系中的地位——这恰恰也是陈基关心的问题,只是他更侧重于“人”,而石山则更侧重于“地”。 毫无疑问,红旗营当前的军事政治核心只能是江宁应天府。杭州凭借其经济总量和政治影响力,可以继续担任江浙行省的治所,但必须是经过分割削弱后的“江浙行省”。 元廷的行省区划过于粗放,仅江浙行省一地,就囊括了后世江苏省南部、安徽省南部、江西省东北部、上海市全境、浙江省全境和福建省大部,且多为人口稠密、赋税丰盈之地。 红旗营渡江后先攻下江浙行省,此地也必然最先走出战乱,恢复繁荣。即便日后有计划地向外移民,江浙的人口密度与经济体量,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对其他各地仍将具备压倒性优势。 若石山将来一直定都江宁,凭借政治中心的近距离辐射和抽血,或可勉强压制、平衡江浙。 一旦未来迁都别处,则以江浙的富庶和文教昌盛(本质是经济基础支撑起的教育投入和庞大人口基数筛选出的知识精英),极易形成尾大不掉,乃至左右朝局的地方利益集团。 在石山未来的蓝图中,江浙行省将被大刀阔斧地分割,回归到更合理的历史地理单元定位上。 但眼下红旗营连浙北都未完全掌控,地盘有限,骤然更改高层区划时机并不成熟。他便参照此前在集庆等地的“惯例”,先改杭州路为杭州府,降海宁州为海宁县,其余州县暂维持原状。 至于人事安排,石山原本考虑将陈基外放,以培养其处理庶务的能力。 但经过方才这番对话,他意识到陈基抱负不小,但难免带有江南士人固有的地域视角和急于求进的心态,看来还需再多一些观察与打磨。 (本章完) 第285章 文坛泰斗去与留 第285章 文坛泰斗去与留 杭州城头,赤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池易主,对于在蒙元苛政下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而言,往往意味着改变的契机,尽管渺茫,终究是希望;但对于那些身陷囹圄的蒙元官员,却是命运的分水岭,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薄冰上。 肃杀之气尚未从红旗营临时元帅行辕(原江浙行省衙门)的公堂上散去,石山就已经快速甄别并处置了被俘的蒙元官员。 对于如钱塘尹齐光祖、仁和县丞向梦解这类家小均在红旗营实际控制区内,自身官声尚可,且对旧朝并无死忠之志的官员,石山采取了怀柔政策。 他并没有对这些人苛责,反而温言抚慰,略给台阶,分析利害,劝其为己所用。 齐光祖等旧官正值壮年,本就不愿就此终结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眼见石元帅并不是残暴嗜杀之辈,反而展现出重整山河的雄主气象,稍作犹豫,便顺势改换门庭。 石山则将他们暂留原职,令其协助红旗营接管杭州,稳定本地民心。 乱世争霸,争的就是人才和统治根基。这些有行政经验且有较好官声的旧官加入,将为红旗营在杭州建立统治秩序,提供宝贵的经验与人脉。 红旗营当前确实存在行政人才不足的问题,还很严重,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就不要挑挑拣拣了。 但也不是每个旧官都能享有这份“宽容”,如原杭州路同知俞元。 此人原本是仁和县尉,去年协助孛兰奚去年收复杭州立下大功,得以从正九品的县尉破格擢升至正四品的路同知,可谓“皇恩浩荡”。 更兼其手上沾满了起义军的鲜血,双方早就结下深仇大恨。 俞元也知道自己落在红旗营手中绝无幸理,城破之时本想自刎殉节,却被意图投降求活的部下死死按住,成了他们献给新主的“投名状”。 不过,以石山杀人还要诛心的习惯,俞元还能多活几天——至少要审清罪责,并清查抄没其家产。 其余提前逃出杭州“搬救兵”的蒙元官员,留在城中的产业,大部分也会被查抄。 等做完这一切后,俞元等人才会被押赴市曹,明正典刑。 在这归顺与赴死的两极之间,更多的人则处于深深的煎熬与彷徨之中。杭州税课提举司副提举杨维桢,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杨维桢乃绍兴路诸暨州人,泰定四年(公元1327年),年仅三十一岁的他进士及第,风光无限,初任天台县尹,满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其人赴任后,敏锐地发现县衙被号称“八雕”的八名猾吏把持,他们上下其手,伪造账册,勾结地方豪强,肆意欺压盘剥百姓,将天台县政搞得乌烟瘴气。 年轻气盛的杨维桢岂能容忍这个?欲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决心扳倒这害民毁政的“八雕”,还天台县清明。 但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低估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反扑的狠厉。 杨维桢的举措深深触动了豪强们的利益,不仅没有将“八雕”彻底整倒,还在上任仅一年多,便遭恶吏罗织罪名,诬陷中伤,最终被罢官去职。 这次挫折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初入仕途的炽热,也让他初次领略到官场的黑暗与倾轧。但他并未就此沉沦,待风头稍过,就四处奔走,托关系,求门路,渴望复起以施展抱负。 六年后,杨维桢终于谋得钱清盐场司令一职。 此职仅为从七品,位阶低于他初任的天台县尹(从六品),但为了施展平生抱负,杨维桢仍毅然赶往钱清盐场赴任。 彼时,元廷财政日渐窘迫,对盐课这等重要财源催逼日甚,各级官吏更是趁机层层加码,中饱私囊,底层灶户苦不堪言。 杨维桢亲眼目睹自己治下年迈的灶户在烈日下的盐田里活活累倒,再也没能起来,而官府的催课胥吏却依旧如狼似虎。 其人愤懑难平,感叹“此官做得何其窝囊!”,连夜写下情理恳切的请愿书,送至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请求减免钱清场不合理的盐税指标。 换来的,却是上司“盐税乃朝廷命脉,不可妄议”的冰冷批文,以及同僚看笑话般的眼神。 时年三十八岁的杨维桢,那股深植于骨子中的狷介之气再次爆发。他竟然直接冲进盐司衙门,当着众多官吏的面,将官帽摔在地上,厉声对上司都转运盐使道: “要么减掉我钱清场三千引(约六十万斤)的苛税,要么杨某今日便挂冠归田,此生再不踏足官场半步!” 蒙元官场腐败,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油水丰厚的盐政更是腐败重灾区,盐司上下几乎无人干净。杨维桢这般不要命似的闹法,一旦真捅上去,谁也讨不了好。 最终,屁股不干净的盐运使被迫妥协,同意减税。 而杨维桢虽为民请命成功,却也彻底得罪了自己的上司,以及更加庞大的利益集团,被牢牢“焊”死在钱清盐场司令这个微末职位上,再无升迁的希望。 至元五年(公元1339年),其父杨宏去世,杨维桢依制丁忧离任,便如同一颗弃子,被无情地踢出了蒙元官场。 守丧期满后,他试图谋求复职,屡次请托却如石沉大海。 官场的大门,似乎已对他彻底关闭。心灰意冷之下,杨维桢转而投身文教,借诗酒寄托情怀。 他在杭州发起“西湖竹枝词”运动,化俗为雅,使竹枝词风靡全城;在昆山顾瑛的“玉山草堂”,他是最受欢迎的清谈客与诗文评裁; 在嘉兴“聚桂文会”、在松江“应奎文会”上,他执掌评鉴,一言可定诗文优劣,渐成江东文坛公认的盟主。 在此期间,其人《丽则遗音》、《西湖竹枝词》等著作刊印,更是让他一手开创的“铁雅诗派”声名鹊起,坐稳了元末诗坛的头把交椅。 然而,文坛的风光,终究难以填补仕途的失意。 杨维桢那颗“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士子之心,从未真正冷却。 至正三年(公元1343年),元廷诏丞相脱脱主持修辽、金、宋三史,直到次年书成,竟然还未定下辽、金、宋三国谁是正统。 杨维桢敏锐地抓住机会,写下煌煌巨论《三史正统辨》。总纂官欧阳玄读后击节赞叹,称“百年后,公论定于此矣”,有意举荐他入史馆。 可早已腐朽透顶的蒙元官场,又如何容得下杨维桢这等锋芒毕露、不谙官场“规则”的异类?举荐之事,因阻力太大,终成泡影。 直到至正十年,杨维桢终于得到同榜进士康若泰的举荐,才得以复出,出任杭州税课提举司副提举。 兜兜转转二十三年,官阶竟然回到了当初进士及第后出任天台县尹的起点——从六品。这在蒙元官场,堪称绝无仅有的异数。 税课提举一职,负责管理市肆、征收商税,需应对上司的指标、商贾的抵制,收入还多靠税收提成,可谓处在矛盾的漩涡中心,动辄得咎。 杨维桢深感此职如陷“墨海”与“火狱”,身心俱疲。 但经历了两次丢官去职的打击,且已经步入晚年(公元1296年出生),他的心态多了几分无奈的沉稳,虽然在此任上味同嚼蜡,却仍咬牙坚持,不愿再轻易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官职。 因其“不睦同僚”“忤逆上官”的“恶名”在外,杭州官场对其多是敬而远之。 红旗营南下,城破在即,庆童等人纷纷派遣心腹以“搬兵督战”为名出逃,杨维桢却没有门路可走,也不愿再次仓皇丢弃官身,只能心怀忐忑地留在城中,听天由命。 因其文名甚著,石山对杨维桢也早有耳闻。入城后,便将其列入首批重点甄别名单,命人详细调查其过往及在税课提举司任上的作为,得知杨维桢并无贪渎恶行, 破城次日,杨维桢被带至石山行辕书房。 此处已非昔日蒙元大员们醉生梦死之所,案牍整齐,地图高悬,透着一种简朴而高效的氛围。石山屏退左右,亲自为杨维桢斟上一杯清茶,态度谦和却又不失主导。 “铁崖公。” 石山打听过杨维桢的性格,开门见山地道: “公历任地方,无论是天台惩奸,还是钱清减税,皆以民生为念,数遭贪官污吏排挤而不改初心,品德高洁,山素来敬佩。 如今蒙元失道,天下鼎沸,石某奋起于草莽,志在驱虏复汉,解民于倒悬。正值用人之际,铁崖公一身才学抱负,岂忍空老林泉?可愿助我辈一臂之力,共奠新基,早定这纷乱之世?” 杨维桢为人宽厚耿直,不喜虚与委蛇,石山这种开门见山的方式,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对胃口。关于红旗营的种种传闻,他听过不少,毁誉参半。 此刻见这位名震东南的“逆贼”头领如此年轻,目光却深邃沉稳,言语间既肯定了自己过往的坚持,又点明了当前大义,诚意满满。 若是早十年,仕途无望而雄心未泯之时,面对如此直白的招揽,杨维桢说不定真会心动。 但如今,他已年近六旬,饱经时间沧桑和官场昏暗,雄心渐去,而那份士大夫的“气节”观念,以及对于“贰臣”之名的顾虑,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杨维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固执: “杨某老矣,年近甲,奔波半生,却落得一事无成,实已无心仕途。倒是阁下,弱冠之年便能搅动天下风云,成就如此局面,确非常人。 可惜……不知天高地厚,闯下这泼天大祸,恐非万民之福。还望阁下……早日回头,或可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近乎指责。侍立一旁的亲卫脸色微变,石山却哈哈一笑,不以为忤: “哈哈哈!都道铁崖公性情狷直,有古君子之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石山心知如杨维桢这等饱读诗书、观念已然定型的老派文人,绝不是一次谈话就能轻易说服。他们对新政权的认同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来证明。 石山不急于一时,更不会强逼对方投效。 “人各有志,石某不便强求。” 石山的语气颇为平和,接着道: “城中秩序已大致安定,铁崖公可自行回府,家中一切安好,我已派人看护。公若想返回诸暨故里,可稍待几日,待钱塘江大潮平息,我军战船可护送公安然渡江; 若欲往他处,也请待我军肃清周边溃兵流寇,确保道路安宁之后再行,以免不测。” 杨维桢闻言,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即便不被治罪,也难免受些折辱或软禁,没想到石山不仅轻易放他离开,还为其安全考量,安排得如此周到。 细看石山的眼神,也颇为清明坦荡,不似作伪。 想想也是,对方如今掌控十余路府,手握数十万大军,确实没必要对自己这落魄老儒耍什么心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般以礼相待自己的石山,杨维桢心中的抵触也不由得减了几分,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如此……便谢过阁下关照了。” 杨维桢前些年的主要活动区域嘉兴、苏州、松江、杭州等地,已经全被石山掌控,家乡诸暨州也在红旗营兵锋威胁之下,被释放后确实没有好去处。 更何况,他这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名利场,已经没法再回到诸暨老家的平静生活,加之顾瑛等友人未出仕石山也没有被加害,还不如留在杭州静待时局变化。 怀着复杂的心情,杨维桢走出了森严的省衙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打量着劫后余生的杭州街巷。想象中的混乱、杀戮、抢掠并未出现。街道虽偶有战火痕迹,但已被清理得颇为整洁。 一队队红旗营兵士铠甲鲜明,纪律严明地巡逻而过,对百姓堪称秋毫无犯。 往日里常见的乞丐流民似乎也少了许多,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人大多被红旗营以“以工代赈”的方式组织起来,参与城防修补、街道清淤等劳作。 更令他惊讶的是沿途市井商铺,竟大部分开门营业,虽然不如往日繁华,却也透着顽强的生机。 他信步来到自己曾管理过的西市,只见市口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一名投诚了红旗营的原衙门小吏,正站在凳子上,大声宣读着新任官府发布的《告诸商贾市户约法五章》。 杨维桢有些好奇,凑近了,看到榜文上的内容,吃了一惊。 “告谕诸行商贾、市井铺户: 本帅驱虏复汉,解民倒悬,光复杭州,今与尔等约法五章,革除蒙元苛政,共图市面兴旺…… 一、革除‘扑买’恶制 ……所有商铺门摊税银,概由官府按章直收,再无包税奸徒把持之弊!若有胥吏私设税种、多收少报者,许尔等捆缚送官,查实之后,定斩不饶!…… 二、门摊税按地界分等 ……城内铺面依地段阔狭、铺面大小、行当种类、营收多寡,各分作三等抽税,力求公允…… 三、牙行典当须持官帖 ……凡开牙行说合买卖、开当铺典当货物者,须持官府火漆印信凭帖,每五年换发一次,另缴帖金。无帖私充牙行者,货物充公,人犯发配充军!…… 四、房产交易必纳契税 ……城中买卖房屋田地,须赴税课提举司衙门投税。房契须用官版契纸书写……官府验明无误,加盖‘契税已完’朱印,方为合法红契。私相授受、无帖交易者,若有纠纷,官司不受!…… 五、邀行老共商税则 ……本月二十日,税课提举司衙门设宴,请各行业行老(每行限二人),共商具体税额和征收办法。尔等可据实禀告行业情弊,若有兴利除弊良策,一经采纳,赏银百两!……” 杨维桢站在人群中,越看越是心惊! 他是真正的内行人,在税课提举司任上备受煎熬,深知蒙元税制,尤其是“扑买”(包税制)之弊,简直罄竹难书。 包税商为牟暴利,往往横征暴敛,搞得民怨沸腾,而官府却坐享其成,懒政怠政。 红旗营此举,不仅是简单废除恶政,更提出了一整套清晰可行且注重商民反馈的税制改革方案!划分税等、规范牙行、明确契税、甚至邀请行业代表共议税额…… 这其中的见识、魄力与对民意的尊重,与他所熟知的那个腐朽、贪婪、僵化的蒙元官府,判若云泥! 他敏锐地感觉到,石山绝非临时起意,此政定然在红旗营之前控制的城池中试行、完善过,否则断不可能如此周详成熟。 即便如此,此人仍愿在具体细则上听取商贾意见!这份务实与开明…… 杨维桢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石山那年轻却沉稳的面容,再对比自己当年初入仕途时的莽撞与孤立无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谁是在空喊口号,收买人心?谁是在切切实实地革除积弊,建设秩序?高下立判! 一丝隐约的悔意,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爬上杨维桢的心头。或许,之前在石元帅书房中,自己的话确实说得太绝,太满了? 但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下。自己一生坎坷,何曾轻易向人低过头? 杨维桢长叹一声,甩袖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市口,将那布告的内容与周遭商贾们带着希望的议论声,一并留在了身后。 然而,那颗本以为早已沉寂的仕宦之心,却因这小半日所见所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澜。 前路何方?是归隐诸暨,终老林泉,还是…… …… ps:历史上,至正十六年(公元1356年),杨维桢因撰文讥讽江浙行省左丞达识帖木儿弃城而逃,被调离杭州,转任建德路推官。 两年后,朱元璋遣胡大海攻占建德路,年满64岁的杨维桢逃入杭州富春山避乱。同年,接受元廷江西行省儒学提举一职,因战乱致道路阻隔,未能赴任。 杨维桢性格狷直,行为放达,导致仕途挫折不断。但前后三十余年数次丢官后,都不遗余力地托人谋求复起,其“官瘾”确实较大。 (本章完) 第286章 荆湖定大战将至 第286章 荆湖定大战将至 当日,杨维桢离去时,石山就立于堂前,目送其人远去,看着对方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省衙门槛外的天光里,石山的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如明镜般透彻。 此人品性宽厚,为官多年还能不易初志,心中始终装着黎庶,确有可贵之处。 但其性格过于耿直刚硬,做事缺乏转圜,若委以亲民重任,主政一方,在这乱世之中,恐难应对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缠,极易因不通权变而好心办成坏事,徒惹一堆麻烦,也伤其自身。 不过,这等耿介之人,若能用为言官,以其不畏权贵、敢于直言的秉性,置于监察百官的岗位,则恰如利剑出鞘,正是肃清吏治、震慑宵小的绝佳人选。 更何况,杨维桢江东文坛泰斗、士林领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面极具号召力的旗帜。 若能成功招揽此人,对于安抚、吸纳江东地区那些尚在观望的文人士子,无疑能起到千金买骨之效,极有利于红旗营在此地扎根。 这笔账,石山算得很清楚。 但红旗营能从徐州脱颖而出,一步步壮大至如今雄踞东南的体量,靠的并不是某几位大贤献策。而在于随事而制,夯实根基,在于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与源源不断培养、吸纳的人才梯队。 石山向来将事业的成败系于整体,而不是某一个人。 对杨维桢的招揽,本是因其人破城后被俘而顺势为之的试探,能成功固可喜,添一得力臂助与一面文坛旗帜;不成,亦没什么大碍,红旗营前进的步伐不会因此而停滞。 相比之下,那些尚未踏入官场,或功名不显的各地年轻士子,他们身上没有“沐浴皇恩”的历史包袱,建功立业之心更为炽热,更渴望一个能让他们施展平生抱负的平台。 而红旗营以雷霆之势席卷淮西、浙北,疆域不断扩大,军威日盛,俨然已经初步具备开国气象,对这些胸怀大志的年轻士子而言,散发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自苏州府率主力南下以来,石山便着意于此。 或是亲携薄礼,登门拜会隐于市井乡野的贤才;或是遣心腹持其亲笔信函,殷殷相邀;或是鼓励麾下文武举荐所知;又或是广贴招贤榜文,明示求才之诚与用才之公。 这段时间内,他便又陆续招揽了三十余名江东士子。 其中学识、名望较高者,有躲避战乱寓居湖州的江西江州士人张羽,其诗文清丽,见解不凡;有常遇春攻占崇德州后极力举荐的该地士子贝琼,熟知地方民情; 有随父亲宦游而寄居湖州的四川嘉州才子杨基,聪颖机敏;还有游学于杭州的常州士子徐贲等,共计九人,皆为一时之选。 红旗营这段时日攻城略地,连取镇江、常州、苏州等七府数十州县。 地盘和军队都在急速膨胀,如同饥渴的巨兽,亟待大量识文断字、通晓庶务的人才填充进各级行政、军事机构,将新占领区真正转化为稳固的统治区。 因而,石山于百忙之中,分批接见了这些投效红旗营的士子。 他不看经义(因为也看不懂),除了文章辞采之外,更注重与这些士子深谈,察其秉性,考校他们对时局的见识与处理庶务的能力。 随后,根据各人才具高下与性格特点,或直接授予县令、主簿等亲民官职,或派往厘金、转运等厘务部门,或留在元帅府身边充作幕僚、参军等职,悉心培养,以待他日能有更大作为。 即便才学稍逊者,石山也能将之安排至各卫所军中担任书办之职,总有用武之地。 乱世之中,乾坤颠倒,社会阶层流动加剧,“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奇迹一再上演。石元帅求才若渴、唯才是举的名声,随着这些士子的任用而迅速传播开来。 但有一技之长,不问出身门第,皆有机会在红旗营这方新天地中博取功名富贵,这无疑对广大在蒙元没有门路做官的士子形成了强大的向心力。 战场主动权既已掌握,便不容白白浪费。在大力招揽人才,并着手改革杭州城市管理办法(如之前的税制改革),全力稳定城中秩序的同时,石山的军事扩张步伐也并没有有片刻的停歇。 红旗营主力各卫自常州府开始便连续攻坚,将士们已经颇为疲惫,正可利用这段间隙,在杭州城内进行战斗总结、兵员补充和必要的休整,以恢复其锐气。 大刀敖、邓友隆、赵普胜、缪大亨等新锐兵马如同数支利箭,已向杭州府周边兵力空虚的余杭、临安、于潜、昌化、新城、富阳等县城射去,并伺机夺取昱岭关与千秋关。 这两处关卡均建于西部险峻山岭之中,扼守着通往徽州路、宁国路的咽喉要道,易守难攻。 但这些关隘最初的军事设计,主要是为了防御来自西面(如徽州方向)的敌人进攻杭州,因此关隘的防御工事、兵力配置,多是面向西侧,对于来自杭州方向的攻击,其防御就要薄弱许多。 红旗营一旦大军拿下这两处关卡,不仅补全了杭州府本身防御体系,更打开了向西面拓展的通道,牢牢掌握战略主动权,意义重大。 此后数日时间里,余杭、临安、富阳三城相继克复的消息传回杭州,杭州府全境光复指日可待。 但就在各路偏师高歌猛进之时,来自荆湖方向的情报,送来了石山提防已久的消息:八月十三日,元军经过长期围困和激烈战斗,终于攻陷了徐宋政权的都城蕲水县。 从去年正月徐寿辉部将邹普胜、项普略等率大军渡江,掀起席卷湖广、江西、江浙的滔天巨浪算起,江南元军与徐宋大军之间的惨烈厮杀,已持续了整整一年半之久。 长期且惨烈的大战,早已让承担主要进攻任务的元军各部师老兵疲,军中上下都积郁着浓重的暴戾之气。 对于前线那些手握重兵的行省统帅而言,战后最快恢复士气、安抚部众的办法,几乎毫无悬念。 ——那便是默许,甚至纵容麾下士卒在徐宋核心区域进行大规模的屠城与劫掠,以此作为犒赏,让士兵们积累的压抑和兽性得以彻底发泄,并削弱这些地区百姓再次作乱的潜力。 但军队一旦放纵劫掠,必然会陷入组织涣散、军纪废弛的混乱状态,短期内难以重新集结投入新的战斗。而徐宋政权核心控制区民生、经济也将因此遭受毁灭性打击,社会结构濒临崩溃。 这无疑会极大地增加元军后续清剿徐宋残部、重建地方基层组织、恢复社会秩序的难度。以蒙元朝廷深入骨髓的腐朽和低下的行政效率,没有三五年时间,别想彻底稳定这些饱经蹂躏的地区。 即便只考虑眼前,元军在剿灭徐宋主力后,想要立刻挥师东进攻打红旗营,也绝非易事。 参与围剿徐宋政权的元军成分很复杂,来自四川、陕西、河南、江西等多个行省,还夹杂着大量的地方地主武装和降兵。 这些行省自身也是有一大摊子烂事,内部叛乱、民变此起彼伏,各路统兵将帅归心似箭,都盼着尽快撤军回防,平定本行省境内的动乱。 而石山的发展战略与徐寿辉四处点火、全面开的模式也不同。 他起兵后的战略目标明确而集中,主要夺占的是淮南行省和江浙行省的部分核心区域,并未触及其他行省的根本利益。 对于四川、陕西、江西、河南等行省元军而言,红旗营的威胁还远得很,让他们出兵协助江浙行省剿贼的意愿和积极性,必然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元廷在荆湖前线,缺乏具有足够威望和魄力的重臣统一指挥、协调各方。 各路兵马隶属不同行省,各有算盘,想要让他们在战后迅速整合起来,形成指向红旗营的铁拳,其间需要多少扯皮、妥协、利益交换?其效率之低下,可以想见。 尽管如此,石山也绝不会将自身安危寄托于敌人的低效与内耗之上。 无论是为了稳固新占领区,尽快消化吸收,将其转化为坚实的战争潜力,还是未雨绸缪,积极备战,迎接迟早会到来的大规模战争,他都不能等到元军真正大举东进之后,再被动地调整战略。 接到荆湖军情的当日,石山就召集麾下诸将研究战局。 杭州,红旗营元帅行辕。 作战室内气氛凝重,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红旗营控制区及周边地形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各卫都指挥使齐聚一堂,目光都聚焦在地图前。 军令司作战参军赵庸手持一根细长的竹鞭,指向舆图上蕲州路的位置,向众人介绍最新态势: “七日前,元军攻破徐宋都城蕲水,根据元军大规模兵力集结调动规律,军令司研判,预计最快在九月中旬前后,元廷可能从荆湖方向抽调规模超过二十万的大军,对我军控制区发起进攻。” 赵庸的推断,更多是基于纯粹的军事逻辑和线性推演,难免会高估元廷那臃肿的官僚体系的动员效率和各方势力的协作速度。 石山对此判断有所保留,他深知元廷内部的重重矛盾与掣肘,并不认为元军能如此“高效”地开启另一场大战。 但料敌从宽,他并未点破赵庸的预估,而是将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沉声开口道: “局势便是如此。都说说看,我军接下来该如何行止?” 众将皆知石元帅用兵向来稳健,谋定而后动。 此前自苏州南下,宁愿冒一定风险,大量使用归附的降兵和地方豪强武装充实战线,也要在江北老巢留下足额四个卫的战兵(未计徐州红巾军诸部), 在应天府核心区及周边驻扎两个卫以及云、韩成两部,本就是为了应对各方可能的反扑,尤其是来自荆湖方向的威胁。 如何应对徐宋覆灭后元军主力的潜在兵锋,想来元帅心中早已有了通盘考量,此刻发问,更多是在考校在场诸将的战略眼光,激发众人思考。 “末将先说下自己的浅见。” 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的资历,在场众人中相对较浅,率先发言,既是为会议暖场,也是表明态度。他起身抱拳,走到地图前,接过竹鞭,划过红旗营在江南新占领的大片区域,道: “元帅率我军主力渡江以来,短短数月时间,便连克太平、应天、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杭州等九府数十州县,拓地千里。 但苏州以南各府县,我军入驻未久,尤其是杭州府,民心初附,根基还很不稳固。因而,无论荆湖元军主力何时打回来,末将认为,我军当下都不宜再大肆扩张,应以巩固前期战果为首要任务。” 李喜喜经历过徐州基业快速膨胀又骤然失败的惨痛教训,深知根基不稳的可怕。他的建议核心便是一个“稳”字。未虑胜,先虑败。 以红旗营现今的体量,不怕扩张速度慢一点,只要利用好元廷难以集中全力的战略机遇期,避免冒进葬送精锐力量,就能立于不败。 石山听罢,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色,随即看向其他人,鼓励他们各抒己见。 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随即起身,从李喜喜手中接过竹鞭,在湖州府和广德路的位置点了点,道: “我军此前为尽快攻下杭州府,没有全取湖州府(湖州路、嘉兴路已被石山改为府),尚有武康、安吉等县未下。还有这广德路,卡在应天府、常州府和湖州府之间,影响我军布防。”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石山的表情,见元帅听得很专注,面上并无不悦,这才继续阐述道: “末将建议,趁荆湖元军尚未回师,我军应迅速行动,先彻底拿下湖州府剩余城池,再集中兵力,拔除广德路这颗钉子。如此,方能将我应天、常州、湖州、杭州诸府连为一体,以便互相支援。” 邵荣越说越是自信,竹鞭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大圈,接着道: “如此,元军除非联手方国珍袭扰我军沿海沿江州县,则东线只能先攻打杭州府,西线只能先攻打太平府,其攻击路线受限,我军便可依托坚固城防与有利地形,从容部署,以逸待劳。 待成功击退元军此番反扑,我军便可东、西两线同时出击,席卷浙中、江西等地!” “邵将军此策,恐有不妥!” 邵荣的话音刚落,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便响起,正是昨日才率部赶到杭州的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徐达,他起身走向地图,先对邵荣拱了拱手,算是致意,随即直言不讳地道: “广德路及湖州府武康、安吉两县,都在山区内,山高林密,道路崎岖,不便于我方大军展开,发挥兵力优势。强行攻打,必然颇为耗时。 依末将看,此几地因山势原因,实际已成我军囊中之物,蒙元外援难以进入,只需派遣一员稳健将领率一偏师徐徐图之,假以时日,必能攻克。当下不宜将我主力大军,陷在此等攻坚消耗之中。” 徐达性格沉稳,不喜争权夺利,但也绝非怯战畏难之辈。湖州城是他率水师助战拿下,当初建议放弃一时难克的安吉、武康,集中兵力先取杭州,也是他的主张。 此刻见邵荣的战略似乎要否定长江水师的战功,并将主力引入山区消耗战,他自然要据理力争。话一出口,自觉语气稍显生硬,便缓和了些,看向石山,补充道: “非是末将畏战。实因此三地受山势所限,我军即便发起攻击,也难有大规模野战歼敌之机,且山区补给线漫长脆弱,大军行动,徒耗粮秣,于事无补。应以精干小股部队,逐步挤压、蚕食为上。” 邵荣听闻徐达此言,眉头微蹙。 当初徐达在巢湖中筹建水师,他确实遵照石山的命令给予了充分配合,如今见这位后起之秀不仅独领一军,更在战略会议上直接反驳自己,心中难免泛起一丝不快,反问道: “那依徐将军之见,若不主攻广德,我军主力该指向何方?总不能坐等元军打上门来吧?” 徐达目光转向端坐主位的石山,得到默许后,才转身面向众将,竹鞭沉稳地点在地图上的两个核心位置,道: “末将认为,我军当前在浙北的战略布局,应明确围绕两大支点展开——其一,是根基已深,城防坚固的应天府;其二,便是地位特殊却防御薄弱的杭州府!” 此论一出,作战室内顿时一静,众将眼神都为之一亮。浙北两非核心支点的提法,清晰地将复杂的局面简化了。石山嘴角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笑意,轻轻颔首,示意徐达继续深入。 “应天府,乃我军根本之地。” 徐达的竹鞭重点在应天位置顿了顿,道: “我军经营日久,民心依附,城防体系完备,更兼外有太平府及江北诸路州为屏障,内有长江天险与诸多险要可恃,元军纵有重兵,想要短时间内攻陷,绝非易事。 反观杭州府,一年之内三度易手,城防残破,民心浮动,若我军战略仅局限于固守杭州一城,则必将陷入极度被动,。” 他略微停顿,让众人消化此中差异,随即竹鞭向东划过钱塘江,指向与杭州隔江相望的绍兴路: “杭州与绍兴,地理上实为一体,共享杭州湾,唇齿相依。不控制绍兴,则杭州东面门户大开,永无宁日!去年孛兰奚收复杭州,正是自绍兴渡江而来。此乃前车之鉴!” “故而,末将建议。” 徐达的声音拔高了两分,道: “趁我大军云集于此,主力东进取绍兴路全境!同时,可分遣偏师,逐步肃清湖州府残余据点,并对广德路保持压力。”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徐达没关注:绍兴自古都是吴越最重要的铜铁产地,铜铁储量不仅占到吴越地区的七成,还是浅表矿产,便于开发,且品位较高。 如此重要的军工产业基地,石山如何能让它落入敌手?他此前调长江水师绕一个大圈子进入杭州湾,就是为了攻取绍兴路。 如此明显的战略意图,石山相信众将应该能看出来。 可惜,受到了元军攻破蕲水的情报干扰,邵荣和李喜喜的战术便趋于保守,急于回师应天府,看不到杭州府的战略地位和薄弱之处。 徐达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杭州的脆弱性与破局关键点和盘托出,使得之前略显保守或局限于陆权思维的方案相形见绌。 常遇春眼中精光一闪,这段时间他一直统帅大军,已经意识到自身在宏观战略制定层面的短板,因此先前并没有轻易发言。 此刻受到徐达启发,他盯着地图上绍兴路东面紧邻的庆元路(治所在鄞县,今浙江宁波),忍不住开口道: “既然我军要取绍兴,为何不趁势将东面的庆元路一并拿下?” 绍兴与庆元之间虽有四明山阻隔,但此山脉较短,两地之间不仅有漫长的海岸线,内陆还有余姚江和慈溪江等水路沟通,若取绍兴而弃庆元路,则东南侧翼依然暴露,防御体系仍不完整。 常遇春的想法,体现了其惯有的攻击性和扩大战果的思维。 石山何尝不想一举拿下富庶的庆元路?但他清楚红旗营目前的实力边界和周边势力的动态。 庆元路拥有此时浙北最好的深水良港——定海港(今宁波镇海),这等要地,恐怕早已被那个纵横海上的邻居盯上,说不定此刻已经出兵攻打庆元路了。 拿得下还要守得住才行,若是为了此路搞得自己焦头烂额,则大不值。 石山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道: “庆元路……暂且不急。先看看方国珍的兵马,如今打到了哪里,再作计较吧。” …… ps:差点没忙完,这一章搞不好有不少错别字和病句,我边发边改,请见谅! (本章完) 第287章 战绍兴声西击东 第287章 战绍兴声西击东 至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绍兴路斗门镇以北,杭州湾洋面。 时值秋初,海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咸腥。受战乱与钱塘江八月大潮的双重影响,这片往昔千帆竞渡,航运繁忙的黄金水道,这些时日显得异常冷清。 浑浊的江水与深蓝的海水在湾口交汇,卷起不安的漩涡。 极目所至,浩渺海天之间,唯有零星的几艘小舢板,如同受惊的鱼儿,匆匆自西向东,顺着江流逃往更开阔的苏州洋方向,生怕慢了半步便被身后的战火吞噬。 敢于逆流西行,试图闯入这片风暴眼的,多半是各方派出的哨探,如同暗夜中的蝙蝠,谨慎地窥探着杭州方向的动静。 在这片肃杀的海域中,今日却有一艘不起眼的民用小海鳅船(亦称钻风船),逆着浑浊的钱塘江江流向西而行。 此船船身老旧,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舷上也无任何标识,仿佛是为了刻意抹去自己的身份,只在起伏的波浪间留下一条孤独的航迹。 船首甲板上,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儒生正锁紧眉头,望着远方水天相接处,忧心忡忡地开口道: “少将军……” 儒生的话音未落,其人身旁的年轻汉子便含笑将其打断,语气虽温和道: “詹先生既已为我父效力,便是我方家自己人,不必如此见外。称呼明善表字‘复初’即可。” 这青衫儒生名为詹鼎,本是台州路宁海县一介寒士,只因才名在外,本月月初方国珍攻陷宁海县后,便强行征辟其人入自己幕僚。 而接话的汉子身材精悍、面容黝黑中透着剽悍之气,则是方国珍的侄儿,亦是其麾下得力干将——方明善。 他并不是寻常依仗父辈荫庇的纨绔,其父方国馨乃是黄岩方氏崛起的关键人物,出身佃户,凭着一身胆气和豪迈,带领几个弟弟从贩运私盐的亡命勾当起家,硬是在血雨腥风中挣下偌大家业。 可惜,在与本地豪强蔡乱头争“牢盆”(“牢盆”大致是煮盐专利)的火并中,方国馨身受重伤,不久后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将家主之位和尚未成型的基业,托付给了机变狡黠的三弟方国珍。 方氏凭借夺得“牢盆”迅速积累家族财富,一跃成为黄岩州炙手可热的势力。 方明善作为长房嫡孙,不仅继承了其父遗泽,更凭借自身出众的能力和狠辣,在一次次火并与扩张中,牢牢掌握了一支独立性颇强的武装船队。 其人实为方国珍集团内重要的“合伙人”,亦是方氏年轻一代中公认的能力最强者。 为了维系家族内部团结,防止分裂,方国珍在其母周氏的主持下,正式收方明善为义子,以此默许方明善未来接掌家业,确保方氏越做越强。 二人虽以父子相认,但方明善实际只比方国珍小十一岁,且性格刚强,行事极有主见,不愿被外人视作得方国珍荫庇而有今日地位,故而对称呼尤为敏感,不喜那带着依附色彩的“少将军”三字。 詹鼎入伙的时日尚短,对方氏内部这微妙的渊源与忌讳了解不深,见方明善面上并无愠色,以为对方只是为了拉拢自己。他当然不敢直接称呼方明善名字,乃直接切入正题: “红旗营如今势大,疆域横跨大江两岸,四面出击,那石景行未必会亲临杭州前线。我等此行若见不到正主,此番出使怕是要横生波折,难以达成所愿?” 红旗营大军攻取浙北,庆童仓促应对,大肆抽调诸路兵马,导致后方空虚。方国珍趁机再次起兵,不仅全取了台州路五县一州,还立即挥师北上,进逼庆元路奉化州。 就在庆元路后,其人得知了红旗营进军神速,已经攻克江浙行省治所杭州的消息。 方国珍熟知江浙行省沿海诸路地形,深知杭州、绍兴、庆元三路一体,判断石山的下一步,必然是觊觎隔江相望的绍兴路,乃至同样富庶且拥有出海良港的庆元路。 为了赶在元廷和石山反应过来之前尽快扩充地盘,他将麾下精锐大半都拉上了岸,又因为底蕴不足,尤其是急缺行政人才,新占之地缺乏得力人手治理,无法支撑持续大战。 相比起红旗营,方氏的根基如同沙上筑塔,看似威风,内里却“虚”得厉害。 尽管早就将石山视作最强有力的对手,但现阶段,方国珍却不愿与兵锋正盛的红旗营硬碰硬。 几经权衡,他决定效仿石山“先礼后兵”的策略,先派使者前往杭州,试探虚实,并明确划出己方的底线——至少,庆元路这块肥肉,他方家要咬下。 若石山肯让步,那自然皆大欢喜。 若对方不肯让步,那说不得,就只能凭借纵横海上的水军优势,不断袭扰红旗营漫长的海岸线,哪怕拼个两败俱伤,也要让这江北佬见识一下方氏水军的厉害。 方明善此行身负双重使命。明面上是出使交涉,暗地里更要评估红旗营的真实战力和发展潜力,为方国珍最终确定对红旗营,联合还是对抗的战略立场,提供关键依据。 因此,无论石山本人是否在杭州,方明善都必须赶到杭州,尽快与红旗营高层接触,摸清对方对庆元路的真实意图,并确定其战力。 “无妨。” 方明善其实也拿不准石山的真实意图,但当着才入伙的詹鼎,他必须镇定自若。 “两个多月前,石景行曾主动遣使至黄岩,向咱们释放善意。咱们与红旗营之间,总算有一点香火情分,不至于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开战。” 方明善这番话才说完,目光便陡然锐利如鹰隼,紧紧地盯住远方的海平面。只见十余个黑点迅速放大,组成一个利箭般的三角突击编队,正劈波斩浪,快速驶向自己这边。 方明善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闲聊的心思顷刻消散。 是敌袭?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迅速否决。 为了隐藏身份,以方便穿越元军控制区,他特意选了这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民船。 无论是红旗营的船队,还是元军的水上巡逻队,在未表明身份前,按理说都不会对一艘看似无害,也没有装载重要货物的民船立刻发动攻击。 况且,此地乃内海航道,哪个不开眼的海盗团伙,敢来触他方家船的霉头? “保持航向航速不变,迎上去!” 方明善沉声下令,语气中透着惯常的决断与自信。 他自幼就在风浪里搏命厮杀,早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水上本领,船上这数十名水手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岂会惧怕这区区十余艘哨船? 他决心先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势力,想要做什么,再做打算。 待双方距离拉近,已能清晰看到最前面那艘哨船船首站立的人影,正挥舞着信号旗,向着海鳅船打出简单的旗语。 “命令我船……靠右航行,让出主航道?” 方明善眯起眼睛,心中迅速解读。方氏水军纵横海上多年,自有一套相互联络的旗语,虽与对方旗语有所不同,但这“靠右避让”的指令简单直观,即使是不同体系的水军,也能很容易理解。 电光石火间,他便得出了两个关键判断: 第一,对方是拥有规范化指挥通信体系的正规水军,绝非乌合之众; 第二,其行事作风不似元军——元军水师对待落单的可疑船只,往往更粗暴,不会先以旗语警示。 莫非……是红旗营的水军?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方明善的心底顿时一沉。 能用十余艘敏捷的哨船在前方开路侦查,后面必然会跟随着庞大的主力舰队!红旗营竟然真的出兵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他们的目标,究竟是南面的绍兴路,还是东面方家志在必得的庆元路? 方明善顿时被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两个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继续执行原计划,前往杭州拜会可能在那里的石山? 还是立即掉头,火速返回庆元路示警——红旗营已经打过来了? 方明善行事果断,权衡利弊,很快就有了决断: 他不能走!必须留下来,亲眼确认这支舰队的规模、构成和动向!若是红旗营,以石山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伤及“无辜”。 万一判断有误,对方若是元军伪装的船队,方明善也有十足把握从这些哨船的围堵中脱身。 “收帆索三尺!所有人隐蔽身形,做好接战准备!”他压低声音,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下达完命令,方明善瞥见身旁的詹鼎,只见这位儒生面对逐渐逼近充满压迫感的战船,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一脸专注与好奇地观察着,不由暗赞此人胆色过人。 “詹先生,待会儿恐怕会有些麻烦,刀剑无眼,为先生安全计,还请你先到舱底暂避。” 詹鼎闻言,转过头,脸上竟然看不出多少惧色。 此人六七岁时,就表现出极强的学习天赋和毅力,不喜与街市儿童嬉游,唯独渴望读书。常蹲在城中学馆窗外偷听,下午归家,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学堂内富家子弟朗诵的课文。 其父以卖饼为业,租住富户吴氏闲置的房屋,生活非常艰辛,希望子承父业,早点承担家庭重任。 詹鼎小小年纪,却不愿放弃,一边帮父亲烧火,一边就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痴迷阅读,最终感动其父,倾其所有供他进学读书。 此人也没有辜负其父期盼,入学仅一年,便能尽通其师所能;随后转入自家房主吴氏的私塾,没几年,吴氏子弟便不敢与他论学。最终师从本县名儒王愚可,精通《春秋》大义。 然而,在蒙元腐朽的选官制度下,詹鼎这等无钱无势的寒门英才,注定难有出头之日。 学成后,他曾试图向官府自荐为吏,却屡遭冷眼拒斥。为生计所迫,他甚至曾替同县一赵姓富家子弟代笔文章,助其中选,事后也只索得五十两白银作为酬劳。 被方国珍强征,对詹鼎而言,既是屈辱,却也是一个可能摆脱困境的机遇。他渴望建功立业,证明自己,岂肯在关键时刻退缩,给主家子弟留下贪生怕死的坏印象? “属下虽是读书人,却也知乱世生存之道,提得起刀,举得动盾。” 詹鼎的语气很平静,却异常坚定。 “少将军尽管放手施为,不必为属下分心。” “好!詹先生果然豪胆!” 方明善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连那声“少将军”听起来也顺耳了许多,当即对一名亲信下属喝道: “狗秋子,把你的刀盾给詹先生,你自己下舱再领一套!” 此时,红旗营哨船见海鳅船非但没有听从指令让开航道,反而降帆减速,立刻变换队形,分成三个小编队,向海鳅船包抄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很高的训练水准。 待双方进入喊话距离,方明善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率先向对面喊道: “对面来的,可是红旗营的弟兄?” 哨船队中,带队的指挥使见对方主动喊话,且己方主力舰队就在后方,胜券在握,便从容应答: “正是!尔等何人,为何不避让我大军航道?” 确认了对方身份,方明善心中反而为之一定——至少石山曾遣使黄岩,试图与方氏兵马合作,双方有和谈的基础,只要自己不主动采取敌对行动,应该不会有事。 他乃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某乃台州方国珍将军麾下方明善!此番正欲前往杭州拜会石元帅,相商要事。对面的兄弟,可否行个方便,代为通传?” 对面的哨船上,那指挥使并没有立即答复,而是谨慎地派出一艘快船,掉头向主力舰队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去请示。 稍后,另一艘哨船则缓缓靠近海鳅船,进行近距离监视。 方明善见对方没有否认,心知石山必在杭州,此行无论如何必须完成使命。他当机立断,向詹鼎及船上水手低声交代: “听从红旗营引导,切勿冲动,阻了人家大军航道。” 随即,他便解下腰间佩刀,交给自己的亲兵,顺手扯住桅杆上垂下的缆绳,身形矫健地一荡,便轻飘飘地落到了靠过来的那艘红旗营哨船上,姿态干脆利落,尽显水上豪杰本色。 那哨船指挥使与方明善简短交谈,核实情况后,便带着其余哨船继续执行前导侦查任务。 载着方明善的哨船则调转船头,引领着海鳅船,向西航行。 不多时,远方的海平面上,便出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只见遮天蔽日的船帆,如同突然升起的连绵城郭,覆盖了辽阔的海面。桅杆如林,船帆如云,大大小小的船舶不下六七百之数,浩浩荡荡,破浪前行。 虽然,其中必有不少辅助、运输的民用船只,并非全是专业战船——这基本是非正规水师的常态,方氏水军去年初火烧刘家港,出动各式船舶上千艘,便是广邀沿海渔民、海寇助战。 但方明善看在眼里,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凛:红旗营崛起于淮西内陆,起兵不过两年时间,为何对水师建设投入如此巨大资源?这般规模,绝非小河沟里闹着玩的架势,想要针对谁?! 他暗自比较着方家水军与眼前这支舰队的优劣。若在开阔海域与之正面决战,方家胜算几何? 一番推演下来,结论颇为悲观,方氏船队虽然灵活善战,但在对方严整的队形和数量优势面前,恐怕难讨到便宜。 “不过……”方明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暗道:“海战之要,岂在于硬碰硬?” 方国珍的赫赫战功,哪一次是与元军主力舰队在海上列阵对战中得来的? 基本是利用对沿海水文、暗礁、潮汐的极致了解,将笨重的元军舰队诱入港汊、浅滩,待潮水退去,使其成为搁浅的鲸鱼,再率灵活的小船群起而攻之。 这万里海疆,星罗棋布的岛屿,才是方家水军来去自如,以弱胜强的无敌战场! 哨船与庞大的舰队相向而行,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将方明善送到了此次东征主帅徐达的旗舰之上。 旗舰是一艘改造过的大型内河船,甲板宽阔,旗幡招展,虽不及方家某些劫掠来的海船奢华,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军旅气息。 时间紧迫,方明善不愿与徐达兜圈子,登上旗舰后,略一拱手,便开门见山地道: “徐将军统率如此雄壮的舰队渡海东行,不知是准备去往何处作战?”他目光灼灼,试图从徐达的反应中捕捉蛛丝马迹。 徐达心念微动,暗道元帅果然料事如神,方国珍确实早将庆元路视为囊中之物,这方明善前来,八成就是为了庆元路的归属问题。 他性格沉稳,久居上位,虽然实际年龄比方明善还要小两岁,但威仪自成,自然不会轻易被对方探去底细,当下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徐某近来军务繁忙,消息闭塞。听闻方将军近日再次举义,不知战况如何?” 两个多月前,夏煜奉石山之命出使黄岩,其直来直往、单刀直入的谈判风格,给方明善留下了深刻印象,让他误以为红旗营上下多是此类“耿直”风格,武将或许更好对付。 却不料眼前这位徐达将军,年纪轻轻,竟如此老练,说话滴水不漏。 但方氏兵马正在攻打奉化州,此事瞒不住人,若因己方隐瞒导致红旗营趁机进军,抢占庆元路治所鄞县,那才是因小失大。与其如此,不如坦陈部分事实,以抢占道义先机。 想到此处,方明善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用夏煜当初强调的“反元大义”,朗声道: “徐将军消息灵通!不错,元军孱弱,不堪一击。方将军已率义师横扫台州路全境,并攻克了庆元路奉化州,此刻大军正在猛攻鄞县! 在下此番奉方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石元帅,正是为了共商两军携手抗元大计!” 出兵前的军议,石元帅已然定下了对方国珍势力的基本策略。见方明善果然为此而来,徐达心中更有底了,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道: “原来如此。方将军再次起兵,可喜可贺。我军此番东来,亦是为了光复汉家疆土,解救浙东百姓于倒悬。元帅坐镇杭州,你既为两军携手抗元而来,本将可即刻安排快船,送你前往谒见。” 徐达自然不会允许不明底细的外来船只随意靠近杭州港。方明善已经亲眼目睹了红旗营水军的冰山一角,主要目的就是面见石山,也不愿节外生枝,便答应了徐达的安排。 但他提出,需返回海鳅船接上幕僚詹鼎——上次夏煜一人舌战方氏文武,让方国珍深感身边缺乏能言善辩、熟知礼制的文士,这才有强征詹鼎并命其随行出使之举。 徐达只要确保方明善不干扰大军行动即可,对此要求自无不可。 不多时,哨船就将詹鼎也接至了旗舰,徐达随即安排了一艘轻快的通信船,载着方、詹二人,脱离主力舰队,向着杭州方向驶去。 望着那艘远去的船只,徐达目光转回东方。 红旗营大军云集杭州,仅一江之隔的绍兴路元军又不是聋子瞎子,早已沿钱塘江东岸严密布防。 为此,石山制定了声东击西之策:他命常遇春率领擎日左卫、威武卫等部,在钱塘江西岸大张旗鼓,立营寨,搜舟船,广布疑兵,摆出即将大规模强渡的态势,以吸引和牵制绍兴元军主力; 徐达所部则乘船渡海,船队又航行了半日后,一条宽阔河流便出现在了海岸线上,正是直通绍兴路腹地的曹娥江。 如此重要的水系,元军自然不可能不设防——早在入海口设立了两处水寨。 但绍兴路兵力本就不足,又被大量抽到了西线防守钱塘江,如何能挡住庞大的水师舰队? “敌袭!” “轰轰轰!” 凄厉的警报声响起不多时,便被长江水师炮船的火炮轰鸣所淹没。 (本章完) 第288章 徐达用兵真如神 第288章 徐达用兵真如神 曹娥江入海口,浑浊的江水与浑浊的海水激烈交汇,发出低沉的咆哮。 两岸扼守要冲之处,各矗立着一座以青砖和巨石垒砌的寨堡,如同匍匐在江口的巨兽,高耸的城墙和黑洞洞的射孔冷冷地注视着江面。 这两座寨堡中此刻共有二千二百余名驻军,其核心功能并不是正面阻挡大规模敌军抢滩登陆。 ——这在绍兴路漫长的海岸线上几无可能,而是作为钉子和眼睛,牢牢扼守曹娥江这条深入绍兴腹地的水运咽喉。 敌军若是在此地与寨堡内的守军死磕,则绍兴城中赶来的援军就能里应外合,将其赶下海; 敌军若是胆敢放弃攻打寨堡,主力深入,它们便能在后方威胁其补给线,甚至截断敌军归路,使其如芒在背,不敢全力施为。 方国珍数次起兵,袭扰浙东沿海,却从不敢深入富庶的绍兴路,便因此地防御体系完整。 红旗营长江水师虽有炮船,却只能压制寨堡上的守军火力,而难以短时间内正面摧毁这等小而坚固的堡垒,徐达深知自己不能在这两颗钉子上浪费宝贵的时间和锐气。 “传令:第二镇(镇抚使俞廷玉)留下,另配四千战兵,先封锁双堡,防止双堡再派信使赶往绍兴通报我军最新动向。 若堡中守军胆敢出击,务必将其击溃;若其龟缩不出,则不必强攻。一日后撤防,再循曹娥江、余姚江东进,攻取上虞县和余姚州,防止方国珍所部攻下庆元路后觊觎绍兴路。” 俞廷玉得令后,立即以炮船压制元军水寨远程火力,掩护大军通过。 徐达则带领主力舰队,借着西北风进入曹娥江逆流而上,向着绍兴路柔软的腹地直插进去。 绍兴路的防务,由蒙元江南浙江道肃政廉访使孛兰奚统一主持。 此人并非庸才,颇有统兵经验,也曾预想过红旗营有可能避开重兵布防的钱塘江正面,从东面的曹娥江乃至更远处登陆。 此前,他特意向原本仅有一千二百人驻守的曹娥江入海双寨增派了一千兵力,使其总兵力达到二千二百人,期望能起到迟滞、消耗登陆之敌的作用。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战略主动权面前,局部的小修小补只能是徒劳无功。 红旗营不仅总兵力占据优势,更凭借强大的水师,牢牢掌握着这段海域的制海权(相对于几乎无像样水军的元军而言)。 进攻方可以在漫长的海岸线上自由选择登陆点,防守方有限的兵力便如同撒胡椒面,处处设防,等于处处无防。 当水寨守军发现红旗营舰队渡海而来的紧急军情送到绍兴城时,孛兰奚正在府衙与幕僚推演钱塘江西岸敌情。闻报,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响: “中计了!” 孛兰奚瞬间明悟,西岸常遇春所部大张旗鼓,不过是吸引他注意力的佯动,红旗营真正的主攻方向和致命一击,竟然来自东面的海上!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急切建议: “大人,水寨危殆,是否立即派兵增援?” 孛兰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坐回椅中,摇头道: “不可。贼军渡海而来,倾巢而出,其人数绝不止数千。绍兴城中虽有兵马一万三千,然此巨城防御面广,需分兵守御。援兵派少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白白折损。 若派多了……万一这是贼军调虎离山之计,或在野战中失利,绍兴就危险了!” 孛兰奚更担心的是红旗营有制海权,一旦在绍兴腹地站稳了脚跟,就能源源不断从杭州运来兵员和补给,西面“钱塘江-萧山”防线的战略重要性已经被大幅削弱。 他深知,破局的关键,在于尽快消灭这支已经登陆的敌军。 而要达成此目标,单靠绍兴城中的守军出击风险太大,只能急调预置在西线的吕文燧所部机动兵马回援,以期内外夹击,击溃红旗营大军。 但徐达的行动更加果决。 红旗营船队借助风势水势,逆流而上,昼夜兼程,毫不拖泥带水。掠过曹娥盐场后转入大运河,再一路向西,直扑绍兴城! 途中,元军有两座沿河而建的寨堡,守军还朝运河中发射火箭,试图烧毁红旗营战船,迟滞大军行动。但在炮船凶猛的火力压制下,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几声轰鸣过后,寨堡垛口碎石飞溅,元军弓手不敢露头,零星的火箭更是失去了准头,大多落入水中,嗤嗤作响着熄灭,未能对舰队造成任何实质性阻碍。 当红旗营战船出现在绍兴城西的运河河面上时,孛兰奚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没能等来吕文燧的援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旗营战船靠岸,一队队赤色衣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下,随即在城外伐木立寨,挖掘壕沟,设立望楼。 工匠民夫则在大军保护下,叮叮当当地开始打造云梯、楯车、攻城槌等器械。那种高效与有序,让久经战阵的孛兰奚也感到一阵寒意。 绍兴,并不是轻易可下之城。 此城今年刚由江浙廉访佥事满帖木儿主持增筑,墙体以青砖巨石包砌,周长二十四里二百五十步,虽城墙高度仅在一丈四尺至一丈六尺之间,其实有些低矮(注),但其防御体系极为完备。 宽阔的护城河绕城而过,高耸的谯楼视野开阔,坚固的瓮城卡住城门通道,低矮的羊马墙则为外围提供了额外屏障。 该城仅城门就有九座,其中四座陆门和三座水陆两用门外皆建有吊桥,剩下的两座水门也以有铁木打造的沉重水闸,整个防御体系完整而坚固。 徐达亲自带队,抵近绍兴城下勘察地形,深知其城防设计精巧,本方若无足够的攻城器械,推进到城墙下都难,乃对随自己出征的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道: “李都指挥,绍兴城防严密,强攻需做万全准备。我欲率六千精兵,乘船西进,接应常伯仁所部渡江,并寻机歼灭可能回援的元军机动兵力。 你的任务有三:第一,守牢营垒,严防城中守军出城突袭;第二,督促工匠,全力打造攻城器械;第三,稳住军心,示敌以强,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待我与常将军会师,携胜归来,便是此城易主之时!” 徐达此行,除了统率长江水师本部,石山还给他临时配属了擎日右卫和部分初经整编的豪强武装,总兵力有两万三千余人。 他先前留给俞廷玉部六千,再带走六千,意味着要将主力部队的指挥权暂时交给李喜喜。 李喜喜自不会惧怕元军反击,但觉得让主将亲率偏师执行风险较高的机动任务,而自己留守相对安全的大营,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合。 “徐将军!接应常将军,扫荡来援之敌,风险不小。还是让俺去吧!” 徐达并不是要跟李喜喜争功,而是此战非他出战不可,解释道: “李都指挥勇武和对元帅的忠诚,我岂能不知?但此战关键,在于水陆协同,你部将士多有晕船不适者,急需陆上休整,方能恢复战力。留守大营,责任同样重大,此事不必再议!” 李喜喜见徐达心意已决,不再坚持,重重抱拳,慨然道: “既如此,徐将军放心前去!有俺在此,必保大营稳如磐石!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徐达微微颔首,对李喜喜的稳重是放心的。 他明面上说是接应常遇春渡江,真实目标其实是绍兴路元军机动兵马。 此前,常遇春所部陈兵钱塘江西岸,做出准备大举渡江之势,孛兰奚急调大军在钱塘江东岸布防,以图阻截红旗营大举渡江。 徐达料定孛兰奚得知水师绕道曹娥江攻入绍兴路腹地后,定会急调部分西线兵马回防绍兴城,此战速战速决的关键,就看能否解决掉这部机动兵马。 水师自进入绍兴路后就长驱直入,夜间都在行军,片刻不曾耽搁。 而绍兴守将接到水寨急报、做出调兵回援决心需要时间,信使传递命令也需要时间,西线元军在与常遇春隔江对峙下布设迷阵,安然撤军更需要时间,且其部缺少船舶,也不可能昼夜兼程。 综合以上信息,徐达判断这部元军当晚肯定到不了绍兴城下。 这部急于回援的兵马,脱离了坚固工事,正是在野战中将其歼灭的绝佳目标。战机稍纵即逝,他必须主动出击,掌握战场主动权。 徐达用兵,既有雷霆之疾,亦有狐疑之慎,定下作战决心后,他并没有立即出兵。 此时已近酉时(下午五点),船队若是马上出发,赶不了多少路就会天黑。 更容易错过可能不在水边宿营的敌军,反而会让留守的李喜喜部暴露在守军与援军的内外夹击风险之下,也会过早暴露己方战略意图,打草惊蛇。 深思熟虑后,徐达做出了周密安排。 他先派出多队精锐斥候,向西搜索前进二十里,并就地宿营,严密监控通往绍兴的干道,防备元军连夜奔袭。 还命四个营的战兵,利用随船携带的简易器械,向绍兴城方向发起数次试探性攻击,鼓噪而进,箭矢纷飞,做出急于攻城的假象,进一步迷惑和压迫城中守军。 夜幕降临后,红旗营大营中灯火通明,随军工匠在划定区域内彻夜赶工,锤凿之声、锯木之音不绝于耳,一堆堆篝火映照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和逐渐成型的攻城器械骨架。 这番景象,给城头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仿佛明日拂晓,便将面临雷霆万钧的总攻。 而真正准备出击的六千精锐则在饱餐战饭后,早早在战船休息,养精蓄锐。 运河上,除了巡逻哨船的气死风灯如萤火虫般闪烁,主力战船一片沉寂,与岸上大营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五更时分,天色未明,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之时。 绍兴城墙上,值守的元兵抱着长矛,小声议论着城外红旗营的动静,猜测天亮后会否有血战。 运河上,长江水师主力船队却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巨鲸,悄然起锚升帆,借着微弱的晨光和导航船的引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溯流向西而去。 “大人!大人!不好了!” 天刚蒙蒙亮,一名元军哨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孛兰奚的临时官邸,声音带着惊恐,道: “红旗贼……贼军的船队,夜里……夜里消失了!” 孛兰奚猛地从简陋的床榻上坐起,披上外袍就急匆匆奔向南城墙。 举目望去,只见原先停泊庞大船队的运河河面上,确实空荡了许多,只剩下数十艘看似运输辎重的大船和一些轻型护卫船只在游弋。 孛兰奚的心直往下沉。联想到昨日红旗营故作姿态的试探攻击,彻夜不休的打造器械,以及这黎明时分主力船队的悄然离去等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彼佯装攻城,实则以部分兵力牵制于我,其主力……其主力是奔着吕文燧去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眼前一阵发黑,若非及时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垛,几乎要瘫软在地。 完了! 吕文燧所部正在回援途中,毫无防备,若被贼军半道截击…… 幕僚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结局,带着一丝侥幸建议道: “大人,是否立刻多派几路信使,快马加鞭,通知吕将军小心戒备,或……或改变路线?” 孛兰奚惨然一笑,缓缓摇头,声音沙哑: “来不及了!贼将算计精准,昨夜故布疑阵,便是防着我等通风报信。此刻,他的船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恐怕已经走远了。现在派信使,不过是让他们去送死罢了。” 他望着西面渐亮的天色,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如今,只能祈求长生天保佑,盼吕文燧途中能谨慎些,提前发现敌军踪迹。” 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出城反击之事。尽管城外敌军大营似乎兵力有所减少,但营垒严整,炊烟数量并没有显著减少,城外还有大批红旗营斥候游弋,遮蔽战场。 绍兴守军此时出城,非但不能发起突袭取得战果,反而有极大可能被红旗营缠住,若那被其趁机掩杀夺取城门,则绍兴城必将不保! 孛兰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恢复了几分统兵将帅的冷硬。深吸一口气,对幕僚吩咐道: “贼军攻城在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立刻去通知两县,再征发五千民壮上城协防!” 孛兰奚的猜测没错——此时派遣信使确实来不及了。 因为,当日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时分,徐达率领的舰队主力,便接到了前出哨船的急报:在坎山镇附近的浦阳江段,发现了正在匆忙渡江的吕文燧所部! “报!将军,前方哨船急报!坎山镇方向发现大股元军,兵力约七千,其先头四千余人已渡过浦阳江,后续人马正在抢渡!” 浦阳江,发源于婺州路浦江县,穿山越岭,流经诸暨州,在萧山与绍兴交界处与运河交叉,最终向东北经斗门镇,汇入杭州湾。 徐达预想过会遭遇回援元军,却没料到战机如此完美——敌军正处于“半渡”状态,首尾难顾,兵力分散!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 “传令!” 徐达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杀伐之气,道: “第三营前出,突入到浦阳江,摧毁元军所有渡船,截断其退路和援兵!其余各镇、营,两里后全军登陆(船队离吕文燧部渡江地点尚有五里左右),列阵迎战已经渡河之敌!” 令旗挥舞,号角长鸣。 庞大的舰队一分为二,小部分灵活的炮船和快艇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扎进浦阳江口,直扑江心上元军那些可怜的小渡船; 主力船队则加速向前,达到预定登陆地点后,五千余红旗营精锐如同下山猛虎,迅速登陆,在军官的呼喝声中,开始整队。 吕文燧乃诸暨豪强,去年徐宋大军攻陷杭州,其兄吕皓组建团练武装,随孛兰奚夺回杭州有功,战后吕皓被授予诸暨州同知之职,吕文燧被授予义兵千户。 此前,孛兰奚错误判断红旗营的主攻方向在西线,命吕文燧统率数部近万乡勇在钱塘江防线阻敌,足见对其重视。 吕文燧也深知家族利益已与元廷绑定,不敢怠慢,收到孛兰奚的命令后,就立即调整防务,留下小半兵马虚张声势,多遭炊烟,以防常遇春所部渡江追击。 小心布置完这一切,他才带着大半兵马急速赶往绍兴,却不料徐达行动如此果决,竟赶上其部渡过浦阳江之时杀来。 吕文燧也发现江面上的红旗营舰队帆影后,就感到大事不妙,催促后队赶紧渡河。 “快!快渡河!后队加快速度!”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混乱已经不可避免。 红旗营战船的速度极快,不多时就冲了过来,元军渡船在高大战船的冲击下,如同玩具般被撞碎、掀翻,落水的士兵惊恐地哭喊挣扎。 残破的木板和元兵尸体散布在浦阳江江心,一些元兵正奋力游向暂时安全的西岸,更多的人则因为受伤或者力竭,徒劳地扑打着水面。 浦阳江东岸,已经过江的近五千人乱哄哄地聚拢,军心已乱,士气低迷。 吕文燧看着正在快速靠近的徐达所部,拔出战刀,强自镇定,对周围惶恐不安的乡勇头目和士卒高声鼓舞道: “都不要慌!结阵!结阵!去年在杭州,数万红巾贼寇不也被我们杀得大败?眼前这点贼人,兵力与我们相当,我们定能……” “轰轰轰——!” 其人话音未落,一阵沉闷而极具威慑力的轰鸣声,便从其军阵背后的浦阳江面上传来! 吕文燧其实听说过红旗营有种威力巨大的“大号碗口铳”,特意在离江岸稍远处列阵,却不料这种武器的射程竟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首轮齐射,总计有四枚炮弹打进元军军阵中。 尽管因为距离太远,动能不足,造成了数人伤亡。 但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远超弓箭射程的攻击距离,以及炮弹犁地带来的恐怖景象,瞬间摧毁了这些主要由乡勇组成的军队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妖法!是妖法!” “快跑啊!” 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三个元军军阵,当场就崩溃了两个,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军官的呵斥甚至刀砍都无济于事。 徐达所部一路小跑过来,队形其实有些凌乱,但战机稍纵即逝,他猛地高举长枪,高呼: “敌军已溃!全军突击——杀散他们!” “杀——!” …… 注:绍兴城至正十三年城墙增筑后,高一丈四尺有些“反常识”,但这个数据出自《绍兴府志》和《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等权威史料。 同时期,绍兴路上虞县、余姚州两城的城墙更矮,均只有一丈高。 (本章完) 第289章 全取浙北迎大战 第289章 全取浙北迎大战 浦阳江畔,硝烟还未散去,血腥气混杂着江水的湿浊气息,弥漫在初秋的空气中。 后背是红旗营长江水师的火炮威慑,前方是徐达亲自率领的陆战将士突击,由乡勇组成的元军阵列,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顷刻间分崩离析。 接战不到半刻钟,视野所及,已是遍地狼藉,溃兵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丢弃的兵刃、旗帜随处可见,元军主将吕文燧呆立在乱军之中,面色灰败。 他看着身边亲兵惶恐的眼神,听着后背再次响起的火炮“雷鸣”,又望了望前方那如同赤色铁壁般快速推进的红旗营战阵,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也消散了。 双方的战力本就不在一个层次,又遭遇半渡而击,大军没有第一时间溃散,就已经对得起其人“善战”之名了。 吕文燧人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将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对残存的吕氏子弟兵喊道: “放下兵器,降了吧,总得给宗族留点血脉。” 军令司战前就搜集过绍兴路情报,太细的不甚清楚,吕文燧这种层次却很容易打听到。 因而,得知被俘统兵将领是诸暨豪强,同时还是元军钱塘江防线主将,徐达便顿时有了主意,他走上前,看着垂头丧气的吕文燧,沉声问道: “吕文燧?你兄吕皓现为诸暨州同知,是也不是?” 吕文燧愕然抬头,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清楚,只得苦涩点头。 徐达心下计较此人在本地颇有根基,其家族影响力或可利用,若能劝降其兄,则兵不血刃拿下诸暨可期。留他一命,比一颗首级更有价值。 “押下去,好生看管,勿要虐待。”徐达下令道。 经初步清点,此战元军阵亡三百二十六人(未计落水失踪者),约有两千四百人四散而逃。 徐达所部缺乏足够的骑兵进行战场遮蔽与深远追击,加之他西进的首要战略目标是接应常遇春渡江,便果断放弃了追剿溃兵,仅收拢俘虏两千一百余人。 浦阳江西岸尚未渡江的两千余元军见势不妙,早就在炮船发威后,朝萧山方向撤退。 迅速打扫完战场后,徐达便率领舰队,押解着俘虏,继续沿水道向萧山方向进发,意图与常遇春会师,并堵截住这支逃窜的敌军。 但大军行进途中,却追丢了这支敌军。 事后才得知,这些惊弓之鸟在军官带领下仓皇西撤,行至钱清盐场附近时,已是人心惶惶。他们猜测吕文燧主力尽丧,对岸的红旗营很可能已经渡过钱塘江,兵临萧山城下。 恐惧压倒了本就不甚严的纪律,任凭军官如何催促鞭打,乡勇们也不愿再踏返回萧山。 最终,这群失控的败兵竟将恐慌发泄在了钱清盐场,他们洗劫了盐仓和灶户,抢夺了所有能带走的财物和粮食,随后便一哄而散,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河网与山野之间。 他们的嗅觉确实比较灵敏,吕文燧从钱塘江东岸撤军的当日,常遇春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对岸元军防线的异常——旗号调动混乱,斥候活动也变得稀落。 他当机立断,不再等待徐达的确切消息,抓住元军兵力空虚的战机,立即挥军强渡钱塘江。 留守东岸的元军本就兵力不足,士气低落,在常遇春所部雷霆万钧的攻势下,几乎一触即溃。孛兰奚寄予厚望的钱塘江防线,就此土崩瓦解。 绍兴路西线门户洞开,萧山县城暴露在红旗营兵锋之下。 常遇春采取了与徐达类似的策略:留下张焕率领一部偏师,监视并围困萧山;他则亲率主力,沿着大运河快速东进,直扑绍兴城城下,意图一举攻陷此城,锁定胜局。 徐达与常遇春两路大军,在萧山以东四十里处顺利会师。简单商议后,徐达请常遇春分出一支可靠人马,押送吕文燧等重要俘虏返回萧山城下。 吕文燧能不能成功劝降此城并不重要,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萧山守军士气的致命一击。 安排妥当后,徐、常二人率领主力,浩浩荡荡杀向已是瓮中之鳖的绍兴城。 绍兴城头,守军望见东西两面如赤潮般涌来的红旗营大军,其抵抗意志快速崩塌,接连丢失水寨和钱塘江防线,连援军主将都被生俘,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绝望。 而在绍兴城外,留守的李喜喜这几日也没闲着,督促随军工匠和民夫,日夜不停地赶工,打造出了大量云梯、楯车、壕车等攻城器械。 大军休整了一日,养足精神后,总攻开始。 这一次,常遇春让位于徐达坐镇中军,指挥全局。 战斗异常激烈,蒙元江南浙江道肃政廉访使孛兰奚确实尽了全力,他亲自登城督战,斩杀数名畏缩不前的士卒,试图挽回颓势。 但在红旗营绝对优势兵力的持续猛攻,以及火炮、强弓硬弩的远程压制下,守军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战斗持续了两日半,绍兴城防多处出现险情,最终由无锡籍豪强莫天佑率领的选锋死士,冒着如雨的矢石,悍勇先登,终于在南城墙撕开了一道缺口。 “城破了!莫指挥先登!” “杀进去!” 欢呼声与喊杀声震天动地。红旗营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随后打开的植利门汹涌而入。 孛兰奚深知以自己的身份,一旦被俘,定难幸免,退入城中后还试图组织残兵进行最后的抵抗,却在混乱中,被一支冷箭射中背心,当场殒命。 主将战死,绍兴城彻底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迅速陷落。 从徐达率部突入曹娥江算起,到绍兴城头换上红旗,前后不过一旬时间,红旗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了这座浙东重镇。 在此期间,俞廷玉统率的偏师攻克了兵力空虚、城防简陋的上虞县和余姚州,张焕所部也拿下了士气衰落的萧山县。 至此,绍兴路核心平原地区尽入红旗营之手,仅剩下位于南部山区,道路崎岖的诸暨、嵊县、新昌三城,需待大局稳定后,再派兵马逐步肃清。 在此期间,石山也没在杭州闲着,除了继续招揽本地士子,理顺各方面关系外,他还接见了方国珍的使者方明善和詹鼎。 面对红旗营在浙北展现出的强大战力,方明善自动忽略了此前顾成刺杀元使,逼迫方氏再次反元的那点“不快”。石山则从大局出发,也暂时将方国珍“屡降屡叛”的恶名搁置一旁。 双方都有意避免在元廷大敌当前时另树强敌,故而谈判异常顺利,很快达成了两条核心协议: 其一、彼此承认对方当前的实际控制区。 其二、对于尚未被任何一方攻占的蒙元州县(庆元路暂不在此列),双方各凭本事攻取,互不干涉。 相对于此前与张士诚政权签订的同盟协议,这一份协议显得格外“简陋”,原因也很简单: 石山在即将与元廷开启大战的形势下,暂时无意招惹方国珍这支熟悉水文、来去如风的海上力量。 对方国珍而言,其核心利益在于控制海上贸易线路,获取巨额利润,与暂时专注于陆上扩张的红旗营还没有根本性冲突。 方氏当前的核心实控区台州路因西侧天台山、大盆山、仙都山等山脉阻隔,元军难以由此方向深入;北面是正在攻取的庆元路,东面则是大海,实际只需要防守南面的温州路。 庆元路西面是红旗营拿下的绍兴路,东、北两面全是大海。 所谓观念一变天地宽,方国珍此时与石山达成默契,等于让红旗营替他挡住了元廷大部分陆上进攻,有利于治政力量薄弱的方氏快速消化新占领区,并全力图谋庆元路。 至于未来两家可能因利益冲突而兵戎相见,那也要等到双方都能存活到“未来”再说。 乱世之中,城头变幻大王旗。 强如徐宋政权,去年上半年还势不可挡,还一路高歌猛进,同样攻陷了杭州路,如今却已经是国都沦陷,风雨飘摇。 谁又能保证,如今风光无限的红旗营,不会重蹈覆辙? 正因对未来都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双方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在协议中提及“贸易”事宜。 ——尽管方国珍迫切需要石山治下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来维持其海上贸易网络,而石山也需要为辖区内日益增长的工业产能寻找稳定的出海通道。 但这些都需要在自身统治彻底稳固之后,才能提上议事日程。 实际上,早在红旗营攻破苏州府(平江路)后,就有当地富商沈富建议早开海贸。 此人原籍湖州乌程县,至顺年间随其父迁居苏州长洲县,靠垦殖荒地积累了第一桶金,随后投身商贸,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商业手腕,数年间财富翻了几番,堪称商业奇才。 恰逢苏州本地另一豪商陆德源预感天下将乱,恐巨额家产引来灭门之祸,竟在红旗营入城前,将名下大半田庄、店铺等产业近乎“托付”般转赠给了正值事业上升期的沈富。 沈富的魄力远超陆德源,他将这乱世视作了风险与机遇并存的舞台,不愿让名下庞大的产业待在账上吃灰,急于拓展更为广阔的生财之路。 红旗营才控制苏州,他便主动捐献稻米千石劳军,并成功求见石山。 见面后,沈富更是抛出惊人之语:愿意捐献半数家财,并凭借自身影响力鼓动苏州其他富商捐钱捐物,全力协助红旗营重建被战火波及的刘家港。 其人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能在未来红旗营主导的“通番”(海外贸易)中,获得最大的份额特许经营权。 石山在后世就曾听过沈富“沈万三”的鼎鼎大名,原本好奇他如何在短时间内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此世亲身接触,方才明白其手段精髓。 ——辛苦经营、跋涉贩运,哪里比得上攀附权贵、获取垄断性的特许经营权来得暴利和快捷? 海贸,石山是一定要大力开展的,且规模将远超历代,但这必须是在新政权主导之下,由“荣军社”这样的官方资本引领,鼓励民间广泛参与,能够被有效管理和课税的健康贸易体系。 无论是拥兵自重、难以驯服的方国珍,还是财力雄厚、深谙官商勾结之道的沈富,在现阶段都是红旗营难以完全掌控的巨大变量。 对这两股力量,石山的策略是既团结利用,又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加以防范和制衡。 原历史位面,沈富“好广辟田宅”,以致发家后“资巨万万,田产遍于天下”。石山可不希望自己亲手扶持起一个依靠政治特权进行垄断经营和土地兼并的超级寡头。 当然,这些都是长远布局。 眼下,红旗营的水师力量尚不足以完全掌控东南沿海,更别提护卫(有效约束)海贸船队。 但“堵不如疏”,官府若完全禁海,庞大的沿海产能和逐利本性必然会催生猖獗的走私贸易。 为此,石山早就未雨绸缪,已命令商曹在刘家港先行试点,设立市舶司,有限度地放开一个小口子,允许民间船舶在按规定报备,统一缴税的前提下出海贸易。 在这种“公平竞争”的初期框架下,他自然不可能答应沈富那近乎垄断的请求。 随着红旗营接连攻陷杭州府诸县,并展现出比元廷更有效的地方治理能力,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本地人才也开始转变立场。 例如,之前婉拒石山招揽的杨维桢,近日在被石山以“咨议盐政改革”为由相询时,态度便软化了许多。 此人闭门谢客两日后,向石山呈递了一篇洋洋数千言的《议大元盐政弊病及变革疏》。 在这篇凝聚其多年思考的文章中,杨维桢切中时弊,提出了六条极具针对性的改革建议: 其一、灶户编户之弊,当革其役籍 灶户世袭为役,人身依附,终岁煎盐不得自由,稍有懈怠辄遭笞楚,导致民怨沸腾。 建议灶户分等减役,按产盐额分上、中、下三等,上户充场官,中户主煎盐,下户充杂役。并解放灶户人身依附,按产盐量分等定役,并允许灶户子弟读书科举,打破身份枷锁。 其二、盐课苛重,当行分等征银 盐课层层加码,灶户所得不足十之一,遂弃盐而逃。 建议盐引分等定价,尝试“折色纳银”替代实物征收,废除盘剥灶户的“工本钞”制度,由盐运司直接发放口粮,杜绝官吏从中克扣。 其三、盐法混乱,当设巡盐御史 盐运司、批验所、巡检司等官衙权责不清,私盐透漏如织。 建议提议设置专职的巡盐御史,监督各级盐务机构,严厉打击私盐,明确权责,堵塞漏洞。 其四、私盐横行,当行“官收官卖” 私盐横行的根源在于官盐价昂如珠玉,私盐贱若泥沙。 建议官收官卖平抑市价,州县设官盐局,按户计口售盐,并大幅削减盐课,以减少盐价;并疏通民间商运商销渠道。 其五、仓廪空虚,当修盐仓备荒 各地盐仓屡遭风潮,仓廪不修,导致大量成盐遭水患白白丢失。 建议修葺沿海盐仓,拨款采买储备食盐,以减少因天灾导致的百姓损失。 其六、吏治腐败,当行考成之法 盐场胥吏“掊克工本,卖放私盐”成风。 建议严核盐场考成,许民讦告盐弊,查实后重奖实告者,诬告者反坐其罪。 不得不说,杨维桢在钱清盐场司令任上的几年磨砺没有白费,他对盐政积弊洞若观火,所提方案也颇具可行性。这份奏疏堪称干货满满,体现了其经世致用之才。 尽管如此,石山审时度势,并没有立即推行大规模的盐政改革。 眼下沿海州县新附,还远远谈不上真正安定下来,而元廷大军的反扑已是山雨欲来,此时进行如此深刻的制度变革,时机并不成熟。 对于杨维桢,石山以诚相待,明确告知了暂不改革的现实考量,并再次郑重邀请其出山相助。 这一次,看清了红旗营气象与石山诚意的杨维桢,没有再推辞,终于应允出仕红旗营。 待徐达、常遇春攻陷绍兴的捷报传至杭州,赵普胜也攻陷了杭州府与相交处的昱岭关,意味着杭州府周边的军事威胁已基本扫清,剩余州县和关卡的攻取只是时间问题。 石山亲率大军在外征战数月,作为势力领袖,他必须尽快返回江宁坐镇,统筹全局,应对即将到来的与元廷主力的战略决战。 大军开拔在即,为适应新的战争形势与疆域管理需要,石山进行了一系列重要的人事调整: 任命常遇春为江浙行省左丞,主持太平府、宁国路(尚未完全攻取)军事, 统辖其本部擎日左卫及毛贵所部拔山右卫,进驻太平府,构筑西线防御核心,准备迎击来自荆湖方向的元军反扑。 任命徐达为江浙行省右丞,负责杭州、绍兴两府军事防务, 统辖李喜喜所部擎日右卫和赵普胜所部抚军右卫(暂为三镇编制),并调配长江水师一个营分舰队归其调度,确保东南沿海防务与内部安定。 任命张德胜为长江水师都指挥使,随中军返回江宁,整备水师,准备参与未来的大规模江河作战或沿海策应。 任命胡大海为江浙行省参政,率领拔山左卫及若干直属镇、营,负责肃清湖州路残余元军并攻取广德路,打通与应天府腹地的陆上联系。 任命傅友德为淮南行省参政…… (本章完) 第290章 家事国事样样重 第290章 家事国事样样重 江宁城,秋意渐深。夜幕低垂,星辰稀疏地缀在夜空上。 红旗营元帅府内,大部分区域的灯火已然熄灭,唯有核心区域的书房,直至不久前才送走最后一批禀事求见的文武属官。 石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批阅完毕的最后一份傅友德关于在崇明州增筑城防的呈文合上,整齐地码放在案角。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年轻而沉稳坚毅的面庞,也映照着这间堆满卷宗、悬挂巨幅舆图的权力中枢。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烛烟气味,以及日理万机后的疲惫和充实。 石山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脑中思索着元军最近的行动,边向后宅走去。 夜深人静,廊下值守的亲兵见元帅走来,无声地抱拳行礼,甲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内宅女眷居住,自不可能让亲兵深入,石山朝亲兵摆手回了礼,便在侍女的迎接下,径直步入宽敞的正房,房内一股温暖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书房的清冷肃杀截然不同。 烛光柔和,妻子刘若云正轻哼着不成调的江淮小曲,小心翼翼地将已然熟睡的女儿石铭晗放进精致的摇篮里。 她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见石山进来,她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才轻手轻脚地迎上前,提醒正准备解下外袍的石山。 “夫君。”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道: “今日是林妹妹的生辰,你莫不是给忙忘了?” 她口中的“林妹妹”,指的是石山的第五房妾室,出身江宁本地士绅林氏。在她之前,除了黄姝瑶、杜若和马秀英,还有合肥左氏。 此番攻略江南,各地大户为表归附诚意,又进献了数十位明丽女子,石山从中选取了四个。 其“后宫”人数渐多,他又整日忙于军国大事,对这些闺阁内的细碎日程,自然是无暇也无力一一牢记,全赖刘若云这位主母细心打理、时时提醒。 石山闻言,解衣的动作一顿,脸上浮现一丝恍然与歉意,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顺势握住刘若云的手: “近日军政要务繁忙,咱心中又只装着云娘和铭儿,竟真将这茬儿给忘了。多亏贤妻提醒。” 刘若云虽是正妻,与石山成婚近两年,但夫君常年征战在外,二人聚少离多,此刻听到这般带着亲昵与依赖的情话,白皙的面颊上仍不禁飞起两抹红霞,在柔和的烛光下更显温婉。 “夫君言重了,这些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柔声催促道: “林妹妹年纪小,心思细,怕是早已备好酒菜等候多时了,夫君还是快些过去吧,莫要让她空等,寒了心。” 刘若云身为后宅之主,深知维系内院和睦的重要性。 近两年来,她将这份职责履行得极好,无论是资历较老的黄、杜、马诸女,还是新近入府的左氏、林氏等人,她都尽力做到不偏不倚,公正宽和,让石山在前方征战,而无需操心后宅之事。 石山心中感念,上前一步,左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妻子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腰肢,右手则轻柔地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第二个孩子,孕期已近七个月,生命的脉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掌心,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奇异力量。 “为夫常年在外,征战奔波,后宅能如此安宁祥和,全赖云娘悉心操持,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真挚的感激。 刘若云自确认再次有孕后,便谨守医嘱,不敢再与石山同房。 此刻被夫君如此亲密地搂住,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熟悉又令人心安的男子气息,身体不由得有些发软,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险些要把持不住。 正当心旌摇曳之际,身侧的摇篮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细微声响,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铭儿醒了。”刘若云借机微微退开半步,理了理鬓角,掩饰着方才的失态。 长女石铭晗已近十一个月大,继承了母亲刘若云白皙细腻的好肤质,兼之婴儿特有的粉雕玉琢,醒后也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父亲。 见石山的目光投过来,石铭晗伸出莲藕般胖乎乎的小手臂,做出要抱抱的姿态。 一岁前后的婴儿见风长,石山此番出征回来,听说女儿已经在学说话了,心中更是喜爱,近几日只要得空,便会过来陪伴,以弥补缺失的父爱。 此刻见着女儿可爱的模样,他当即放开妻子,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从摇篮中抱起,用已经蓄起胡须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嫩的小脸蛋,引得小人儿又是一阵“咯咯”轻笑。 “来,铭儿,喊爹爹,爹——爹——”石山耐心地引导着,目光中满是宠溺。 “爹——爹——爹——爹——咯咯——” 怀中的小人儿含糊不清地模仿着,发了两声稚嫩的音节后,注意力便被父亲下颌那微刺的触感吸引,伸出小手好奇地摸索起来。 看着父女二人温馨互动的画面,刘若云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心中却想起了石山还放在江北的亲人,她斟酌着语气,轻声进言道: “夫君,如今江宁已然安定。妾身想着……要不要派人去将大姐、二哥,还有六叔他们都接到江南来?一家人团聚,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男主外,女主内。石山平日极少向后宅女眷主动提及军政要务,因此刘若云贵为红旗营主母,竟也不清楚徐宋政权已然覆灭,以及元廷主力即将大举反扑红旗营的严峻局势。 在她看来,夫君既然已经打下了江南这片基业,且要长时间生活在此,自然该将家人接来享福。而她作为妻子,向夫君进言,本也是分内之事。 对家人亲属的安排,既是家事,更关乎“公事”布局。石山觉得还是有必要向妻子解释一番。他一边逗弄着怀中的女儿,一边缓声道: “大姐夫在荣军社干得颇有起色,如今纱厂那边新上了能稳定运行的八锭纺纱机(注),效益一天好过一天,他既有心留在荣军社,暂时就不宜调动。” 荣军社是红旗营最重要的官办产业,担负着积累扩张资金,稳定功勋将士,以及引导民间工业发展的重任,最近就成功研发出可以稳定运行的八锭纺纱机(注)。 蒙元治下,南北产业布局本就畸形。 江南不仅农业基础好,产出稳定,人口远胜江北,兼且商贸繁盛,文风鼎盛,科举人才也比江北多得多;而江北则因多年天灾和战乱,民生凋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南北经济地位若是长期悬殊,什么政策都无法挽回其走向人心离散,文化割裂,于红旗营未来大业不利。 人口基数和农业基础在这里,农业这一块,短时间内,江北江南只会差距越拉越大,在石山的规划中,江北未来不仅仅是重要的粮仓和兵源地,更要承担起‘工业重镇’之责。 他要利用当地的资源、人力,逐步兴建各类工坊、矿场,以此拉动民生,减少南北差距,最终实现江北(中原)的再振兴。 荣军社,便是实现此目标最重要的抓手和引擎。这么重要的机构未来不仅不能迁来江南,还会随着红旗营势力扩张,进一步向中原腹地布局,在徐州、在开封,乃至更北处扎根。 其大姐夫彭有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并做出了一定的成绩,暂时就不要想着到江宁来享福了。 说完大姐夫,石山又提起自己的二哥石二河。 “二哥那边,如今在舒城主持良种选育之事,更是关系到我红旗营乃至未来万千黎民生计的根本,绝不可轻动。” 他深知农业乃立国之本,而良种更是农业基础薄弱地区发展种植、养殖业的“核心竞争力”。 华夏自古虽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朴素认知,也懂得通过“岁岁别收”的“穗选法”挑选“嘉种”,但终究对遗传学本质缺乏系统认知,主要依赖自然变异,未能建立科学的育种体系。 如汉朝通过战争夺来的汗血宝马等优良物种,未能在中原扎根,便是明证。 当初,石山要求石二河学会文字后,才安排他到舒城种地、养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不仅为二哥讲解了后世遗传学常识,还亲自编撰了《育种学》小册子,特别强调必须建立父、母本谱系,此后还搜集了不少农作物和羊、马优良品种送到舒城。 石山并不需要石二河干成杂交水稻这般伟业(因为他也不懂),但求他能通过系统记录、优选优育,证明人为干预可以稳定、优化物种性状,为红旗营建立起“科学育种”的理念和规范。 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所需的技术要求不是很高,却极需要能耐得住性子,石二河正是合适的人选。 “咯咯咯——” 石山怀中的女儿似乎听懂了父亲话语中的郑重,又或许是觉得父亲的表情有趣,再次发出清脆的笑声,小手胡乱挥舞着。 石山被女儿的笑声感染,心情也轻松了不少,用自己的额头轻轻顶着女儿的小额头,逗得她笑得更欢,这才继续道: “至于老六,他年纪尚小,接过来倒也无妨。只是需等眼前这一场大战过后,局势彻底安稳下来再说。” 石家六郎石顺年初被送入合肥书院进学,据祭酒叶兑反映学习颇为认真刻苦。 但他已经十四岁,这正是少年人性格、观念成型的关键时期,长时间不在至亲身边,缺乏正确的引导,石山确实担心他会走了歪路,有时间还是要亲自指点。 刘若云敏锐地捕捉到石山话语中提及的“这一战”,心知必是关乎红旗营势力存亡的大事。很明智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将这份担忧默默压在心底。 夫君既然走上了驱虏复汉的道路,就意味着不停的征战,直到将蒙元彻底驱逐出神州大地,并靖平天下。 她身为石山的妻子,能做的便是为他打理好后宅,抚育好子女,让夫君不必为家事分心劳神。 刘若云从石山怀中接过又有些困倦的女儿,轻轻拍抚着,柔声道: “妾身明白了,一切全凭夫君做主。夜确实深了,林妹妹那边怕是早已望眼欲穿,夫君还是快些过去吧,莫要辜负了佳人佳期。” 虽说妾室地位远不能与正妻相比,其主要职责便是为石家开枝散叶,但她们的心性、情绪,也会直接影响到其所养育的子女,进而关系到后宅的安宁与子嗣的教养。 石山深知对妾室若太过冷落,难免会使其心生怨望,于家宅和睦不利。也不含糊,点头道: “好吧,那我便过去。云娘你也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和铭儿。” 他这些时日确实很有些忙碌,以至于忘了林氏的生辰。 除了处理前段时日征战期间积压的政务,更要紧的是一系列紧随地盘扩张而来的人事调整。 红旗营此番东征,拓地八府数十州县,如此多的州县官吏职位,自然不可能全部留用蒙元旧官,关键岗位必须从原有的核心班底及新近投效、经过考察的人才中擢升调配。 例如,原元帅府记室参军、文思敏捷的孙炎,便被石山留在了绍兴,任命为绍兴府同知,协助徐达稳定地方,推行红旗营新政。 而其调任后空出的记室参军一职,则由新近投效,以诗文清丽见长的江州籍士子张羽接任。 又如新投效的蒙元旧官杨维桢,这位文坛泰斗似乎憋着一股劲,想要在曾经让他栽跟头的实务领域重新证明自己,竟主动请求外放,出任一县县令。 石山既然诚心招揽此人,自然不会让他以如此“高龄”和声望去担任那般“低阶”的亲民官,那非但不能人尽其才,反而可能引发士林非议。 他深思熟虑后,任命杨维桢为元帅府司直。此职掌“督录地方,纠察不法”,主要负责监督地方州县官员,防止权力滥用、吏治腐败。 至于红旗营中枢存在的问题,石山认为眼下尚未正式建国,首要任务是凝聚人心,积蓄力量,不宜让杨维桢这等性情耿直,不看对象便直言极谏的“直臣”过早介入,以免搅乱了局面。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目前元帅府的架构尚且精干,有他亲自坐镇盯着,即便有些许问题,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而说起建国,更是近些时日来萦绕在元帅府内最重大的议题。 如今的红旗营,疆域横跨长江南北,实际控制徐黄、淮南、江浙十余路府,影响力更辐射至张士诚、方国珍等周边势力,已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反元力量。 在徐宋政权已然覆灭的当下,无论石山个人是否愿意扛起领袖天下豪杰反元的大旗,元廷都必将视其为下一个必须倾力剿灭的头号目标。 自石山返回江宁这些时日,麾下文武官员已正式联名劝进了两次,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无非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克定祸乱,非王不可”之类。 只待完成“三劝三让”的古礼程序,便可顺理成章地正式建国称王。 这“三劝三让”并非是虚应故事。 它既是一种政治仪式,用以彰显“民心所附,众望所归”,避免给人以急不可耐、篡逆自立的观感;同时,也是一次对内部队伍团结度和忠诚度的检验与展示。 简单来说,谁参与了劝进,石山未必能一一记住;但谁想置身事外,甚至明确反对,那必然会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不过,石山称王建国已是形势使然,水到渠成的事,麾下众人或主动或被动,都明白这是大势所趋,顶多有人反应稍慢半拍,倒还真没人在这时候扫兴唱反调。 石山之所以没有立即欣然应允,除了遵循古礼程序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对礼曹知事夏煜所拟议的几个国号都不太满意。 夏煜学问渊博,引经据典,先后提出了“晋”、“齐”、“宋”、“吴”等国号备选。 例如“晋”,理由是历史上在江宁(建康)建都的政权中,以晋朝疆域最为广阔。 但石山一想到司马氏得国不正、八王之乱以及后续的衣冠南渡、神州陆沉,便觉此号晦气无比。更何况,历史上还有个同样姓石,且以“晋”为国号,名声臭不可闻的后晋石敬瑭。 石山出身卑微的军户,却从未想过攀附什么“显贵”祖宗,更不愿让天下人因国号而产生任何不好的联想。 又如“宋”,理由是南朝刘宋曾在此建都,且可呼应前朝赵宋,或许能收拢部分遗民之心。 且不论历史上最为人熟知的赵宋王朝给后人留下的“积弱”印象,单说蒙元刚刚攻灭了一个“徐宋”,红旗营转头又立一个“石宋”,怎么看都显得怪异且不吉利。 至于“齐”(与石山出生地益都路的地理渊源)和“吴”(首个在江宁建都的孙吴政权),在石山看来,格局都太小,是典型的割据政权称号。 都难以承载他扫平天下、驱除蒙虏的雄心,也无法有效号召北方乃至全国的抗元力量。 不过,石山能在选择国号这等“细节”上不慌不忙,从容斟酌,根本底气在于元廷那边的反应速度,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时近九月下旬,徐宋都城蕲水陷落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天下,然而元廷大都方面,却似乎陷入了某种停滞。 不仅对于此番荆湖之战中诸行省统兵将帅的封赏迟迟未见明旨下达,对于这支庞大军队下一步的作战方向,更是讳莫如深,毫无明确指令传出。 红旗营对元廷高层的情报渗透极为有限,石山只能根据赵琏等降官提供的只言片语,结合自身对元末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推测元廷高层近期可能陷入了激烈的党争倾轧之中。 或是正在为由谁挂帅东征,如何协调各方利益而争吵不休。 但他确信,这支磨刀霍霍的元军主力,已经如同弓弦已拉满的利箭,迟早要发射出来,目标直指自己。蒙元的“大招”,应该也快憋出来了。 在此期间,江北另外两支重要的反元势力——刘福通与张士诚,则各有悲喜。 此前,徐宋、红旗营和张周接连有大动作调动了元廷大军,让陷入绝境的刘福通缓了一口气,其人随即重振雄风,攻克确山、遂平等地,并反攻汝宁府治所汝阳。 却不料,在此遭遇劲敌,被该府达鲁赤察罕帖木儿率部击败,损兵折将,无奈退回根据地信阳州休整补给,一时间难有大的作为。 说起这察罕帖木儿,并非出身蒙元将门,而是凭借家族影响力自募乡勇起家的“义兵”头领。 此人去年底便曾会同另一支义兵首领李思齐攻破红巾军占据的罗山县城,由此进入元廷视野,凭借战功一路升迁,如今已成为镇守一方的实权人物,其崛起之势,不容小觑。 相较于刘福通的挫败与蛰伏,东面的张士诚则在攻破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后,趁势高歌猛进,接连攻陷清河、桃园、沭阳及安东州等城,兵锋锐利。 眼见张士诚几乎要将战线推进到元廷的腹里行省边界,石山不相信元廷还能稳得住。 …… ps:元代农学家王祯出任宁国路旌德县尹、信州路永丰县尹期间(公元1295-1300年前后),撰写了《农书》,书中记载,彼时已经有水转大纺车(书中还有插图)。 该车可做到“弦随轮转,众机皆动,上下相应,缓急相宜”,其加捻卷绕机构由车架、锭子、导纱棒和纱框等构成。 为了使各纱条在加捻卷绕过程中不致相互纠缠,在车架前面还装置了32枚小铁叉,用以“分勒纱条”,同时还可使纱条成型良好,作用与缲车上的横动导丝杆相同。 (本章完) 第291章 开国即迎接大战 第291章 开国即迎接大战 江宁城,深秋的晨光透过雕木窗,洒在元帅府议事堂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更萦绕着一股非同寻常的郑重气息。 礼曹知事夏煜身着柔顺的官袍肃立于堂下,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份新拟就的文书。他的眼中带着连日殚精竭虑的血丝,更闪烁着一种参与历史的炽热光芒。 “元帅。” 夏煜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士人的清朗: “卑职连日遍览群书,稽考古典,于《易经》中再得一佳号,或可承天应人,彰显我红旗营德运!” 石山端坐上首,目光平静地看着为建国礼仪操劳消瘦了几分的礼曹知事,微微颔首,道: “允中(夏煜表字)辛苦,且道来。” 夏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易经·乾卦》彖辞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蒙元的国号‘大元’,便是取自‘大哉乾元’,自诩天地之始,统御万物。 然,《易》亦言‘大明始终’!此‘明’字,有光明、昌盛、洞彻之意,象征日月之辉,朗照乾坤,有始有终,成就万物。 彼以‘元’始,我以‘明’终,正合天道循环,昭示我朝将承继天命,终结蒙元之治,开创新篇!故而,下官斗胆建议定国号为——‘大明’!” “大明……” 石山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沉甸甸的词语,他来自后世,也曾有过中二的冲动,太清楚这个国号所承载的二百七十六年风云,以及其背后的无尽意难平。 煌煌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有其刚烈不屈的一面,亦有党争内耗、海禁僵化、最终被内外浪潮吞没的悲怆。 他穿越到此世,自微末而起,走的已是与原本历史位面朱元璋截然不同的道路,麾下是纪律严明、理念更新颖的“红旗营”,而非红巾军系统,上面更没有一个小明王韩林儿需要供奉。 他不仅不再需要借助“明王出世”的民间信仰来凝聚人心,反而要着手清理和引导治下可能存在的各种非理性信仰——包括弥勒信仰,也包括明王信仰。 红旗营建立的国家,必然要将民众和军队纳入更理性,更有组织的轨道,在国号上就要避免无端联想。 但这等超越时代的思量,自是无法对满怀传统士大夫情怀的夏煜明言。 石山沉吟片刻,并没有立即对“大明”二字表态,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夏煜,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道: “《易》固然精妙。只是,允中,依你之见,何谓‘大统’?” 夏煜闻言,心神一凛。 他本就饱读诗书,又担任礼曹知事之职,这段时日为了创立国号翻阅了大量古籍,自然知道“大统”一词,最早见于《尚书·武成》“惟九年,大统未集”,本意指统一天下的大业。 而至《后汉书·光武帝纪》载“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大统”,则演变为专指帝位传承。 不过,夏煜跟随石山日久,明白元帅此问,并不是探究“大统”的词源,而是在拷问红旗营未来若统一天下,皇帝之位权力的合法性和其政权的“正统性”根源何在? 这绝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蒙元入主中原已近百年,九年前便已修完《宋史》、《金史》、《辽史》,却至今未能定下三国谁为“正统”的结论,盖因无论偏袒哪一方,都会引发无尽争议和道义难题。 在夏煜看来,无论宋金辽如何纠缠,天下终究是被蒙元统一的,按照“胜者为王”的现实逻辑,蒙元享有“正统”似乎顺理成章。 可如此一来,红旗营高举“驱虏复汉”的大义旗帜,其根基又在何处?无端起兵讨伐“正统”,岂不是自己成了叛逆? 夏煜的额角微微见汗,他身为礼曹知事,职责便是为新生政权构建法理依据和礼仪框架。 今日面对石山的考校,他必须避开这个话语的逻辑陷阱,谨慎地组织着语言,道: “元帅明鉴。蒙元虽起于漠北而入主神州,然其立国之后,亦部分沿用汉法,治理天下亿兆黎民,至今已经数十载,华夏文脉虽遭压制,却未断绝,此乃不争的事实。 依下官浅见,所谓‘大统’,或可理解为‘混一宇内,泽被苍生’之实。 昔年蒙元平天下,消弭战乱,便得‘大统’。今我红旗营……只待元帅驱逐胡虏,扫平群雄,澄清玉宇,使政令通行于四海,恩德广布于天下,则‘大统’自在人心,不证自明。” 夏煜的意思很委婉:蒙元自己也说不清“正统”何在,但它凭借武力统一天下了,就有了事实上的“大统”。 红旗营如今也一样,不必过于纠结虚无缥缈的“正统”之源,只要最终能平定天下,自有大儒来论证红旗营政权的“大统”,以确保他们的既得利益长久传承。 石山对承认蒙元的正统地位,其实没什么心理负担,蒙元也有历史贡献,至少远超各代的疆域值得继承,但那至少是统一天下后的事,而不是现在。 他也不想纠结正统之争,因为这不是他的主战场,跟全天下被蒙元养肥养刁了嘴的豪强士绅辩经,无疑是自寻烦恼。 但石山更清楚意识形态的阵地,自己若不去主动占领,敌人便会用各种陈腐的“天命”“正统”论调来填充,用以维护其从元廷手中争取到的既得利益和统治合法性。 他可以暂时不管儒学变革,以免陷入无尽的经学争论,但要想扫除蒙元积弊,在自己可以做主的核心象征——如国号的选择上,就不能太含糊。 “允中之言,有些道理。蒙元入主中原数十年,确实是华夏无法抹去的一段历史,为了子孙后代能正视过去,看清未来,我们不能也不应回避蒙元历史。” 石山他用一个比喻来阐明自己的立场,接着道: “但,这就好比孤儿力弱,家园被凶恶的强盗霸占,为了生存被迫认贼作父,虚与委蛇。待到这孩子长大成人,积蓄了力量,终于奋起赶走了强盗,夺回了祖产。 试问,这个重获新生的家族,难道还要沿袭那强盗的姓氏和习惯吗?” 夏煜身躯一震,彻底明白了石山的意思。 元帅不仅要武力驱除蒙元,更要在文化和法统上扫除其恶劣影响,故而连国号都不愿与“大元”有任何关联,哪怕是出自同一典籍的对应词汇。 他颇有捷才,很快就想到了应对,迟疑道: “蒙元之前,我华夏凡正统王朝国号,依循古制,或袭用主君起兵前之封号,或沿袭龙兴之地地名,且皆为单字。 唯蒙元附会《易经》,改用双字‘大元’,元帅是认为此举不合华夏传统,故而不用‘大明’?” 石山是穿越者,志在革新民族精神,建立一个远超历代的新秩序,内心深处其实比蒙古统治者更加“反传统”。 但就如借“驱虏复汉”之名打击反动势力重新分配社会资源一样,越是进行触及根本利益重新分配的重大改革,就越需要借助宏大叙事的“大义”名分。 需要披上“传统”的外衣,从古籍和历史传统中寻找“合法”依据。 所谓“六经注我”,不扛着“回归正道”“光复旧物”的旗帜,如何能最大限度地动员力量,去反那积弊千年的“传统”? “嗯,正是此意。”石山肯定了夏煜的推测,“双字国号,终非华夏正朔之象。” 夏煜才思敏捷,既然元帅否定了“大明”,他就立刻沿着“传统”和“大义”的思路继续寻找新国号,不多时便有了主意,道: “元帅高举‘驱虏复汉’旗帜,早就天下瞩目。且元帅最早起兵于徐州,大败蒙元十万大军扬名天下亦在徐州。徐州乃汉高祖刘邦龙兴发迹之地,可否……沿用‘汉’为国号?” 实际上,在蒙元的行政区划中,无论是长期只辖有萧县一地的下州徐州,还是至正八年才升格为下路,辖有四州十一县的徐州路,汉高祖刘邦的家乡沛县,都始终不在其管辖范围内。 但自秦汉以降,从四川郡(即泗水郡)到后来的徐州,彭城(徐州治所)与丰、沛等地在行政区划和文化认同上早已紧密绑定了近一千五百年。 在天下汉人的观念中,汉高祖故里的“徐州”便是汉文化的发祥地之一——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传统”。 “汉?石汉?” 石山来自后世,本位面原身又是底层军户,对于历代国号优劣,更多是基于后世的历史评价和自身的直观感受。他知道哪些国号可能带来不好的联想,但要他自己凭空想出一个尽善尽美的国号,确是强人所难。 既然否定了与“大元”相关联的“大明”,而“驱虏复汉”又是当前最有力的口号,以“汉”为国号,强调扫除蒙元弊政,重塑汉家文明,似乎也顺理成章。 至于新朝不用旧号,哪也要等新朝真正具备统一天下之势再说。 至少当下,经历了近百年的异族统治,人心思汉,无论徐宋、韩宋,还是张周和朱吴、张吴,起兵之初,用旧国号都要比生造的新国号更有号召力。 石山沉吟片刻,目光渐趋坚定,终于拍板道: “驱胡虏而复汉天下,名正言顺。就定‘汉’吧!” 夏煜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和殚精竭虑,都化作了无比的欣慰与激动。 虽说劝进只是走程序,时间越长,礼曹可操作的空间越大,越能体现其权柄,但天下纷乱,此事拖延越久,变数越多,也会给外界以犹豫不决之感。 如今国号已定,可谓万事俱备。 他当即整理衣冠,后退一步,以最庄重的姿态,伏身下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国号既定,天命已彰!臣,夏煜,恳请元帅顺天应人,早登大位,正位称尊,以安天下万民之心,以聚四海豪杰之志!勿令翘首以盼之忠心久候!” 称王建国,是为了在元廷主力反扑前,最大限度地凝聚内部力量,提振军心士气。该走的“三请三让”程序已然走完,石山判断元廷大规模军事行动也已迫在眉睫,此刻再无推辞之理。 “众望所归,山亦不敢再辞。” 石山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议事堂中。 “便依礼曹所拟章程,择吉日举行典礼吧。” 九月二十二日,江宁(应天府)。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原本的元帅府已被匆忙而有序地布置为临时宫苑,虽无大都皇宫的巍峨壮丽,却也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从府门到主殿的道路两旁,身着崭新赤色战袍、盔明甲亮的汉军精锐持戟肃立,如同两道笔直的红色城墙。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雅乐奏响。 石山头戴特制的九旒冕冠(简化规制),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在文武百官、有功将士及耆老代表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祭告天地,宣读即位诏书。 “……蒙元无道,荼毒华夏,孤承天命,奋起布衣,赖将士用命,文武同心,廓清江淮,底定江南……今昭告皇天后土,即王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汉’,建元‘开朔’(注1) ……立中书省总摄政事,枢密院执掌军机,设户、吏、礼、兵、刑、工、宣、商八部,分理庶务……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石山便宣布大赏全军,晋升有功将士,并对归附的文武官员量才授职(注2)。 一时间,江宁城内欢声雷动,军营之中更是士气高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与战意。 “汉”国建立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天下为之震动。 不过,因为石山起事后屡败元廷大军,不仅在江北站稳了脚跟,如今更是几乎全取浙北诸路府,相比起刚举事就称王的徐寿辉、张士诚,红旗营建国反倒是“众望所归”,没那么轰动了。 对于早已畏惧红旗营兵锋的周边各路府元廷官员而言,这仿佛是“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虽然更加恐惧汉军来攻,但也免去了“朝廷是否会招安石山而让忠臣义士白白流血”的纠结与侥幸。 他们开始更加疯狂地加固城防,筹措粮饷,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元廷的“操作”底线——一道招安诏书,竟然在石山称王之后“恰到好处”地传来了。 准确来说,这份招安诏书发出于九月十九日,在石山称王之前。只因路途遥远,驿传迟缓,才在“汉”国建立的消息传出后抵达,而显得格外讽刺。 九月十九日,因剿灭“伪宋”徐寿辉政权,获其伪官四百余人有功,朝廷大行封赏: 赐主帅、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上尊、黄金带”,其余四川行省参知政事哈临秃、左丞桑秃失里、西宁王牙罕沙等将官皆有赏赐。 同时,因淮南行省和江浙行省治所皆已沦陷,元廷命卜颜帖木儿兼任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简称“南台”)御史大夫,临时授予其总揽江浙、江西、湖广三省十道军务之责,全权负责东南剿贼。 也正是在同一天,元廷下达了对石山的最终通牒式诏书: “剧贼石山以下部众,限二十日内向官军投诚,可予赦免。” 这道诏书传到江宁,非但没有引起丝毫恐慌,反而让石山和麾下文武看清了元廷的色厉内荏与外强中干。 “王上。” 已经升任枢密院使的朴散(朴道人自己改的俗名)分析道: “元廷此举,恰恰证明其主力经蕲水之战,已然疲惫,钱粮消耗巨大,短时间内无力组织大规模东征。故而先以荣勋激励卜颜帖木儿,再行此恐吓、分化之策,意图拖延时间,乱我军心。” 石山与元廷也算打了两年交道了,非常清楚蒙元的腐朽和低效率,但他用兵并不只盯住对手的漏洞和薄弱处,而以己方的调整为主,乃颔首道: “正是如此。蒙元想要缓兵,咱们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战略形势已经渐渐明朗,汉军在迅速扩张消化浙北东路后,东线(杭州、绍兴方向)转入以巩固防御、清剿残敌、安抚地方为主的守势。 而西线(太平府、宁国路方向)则在得到增援后,可以改变策略,变被动防守为主动进攻,先发制人,打乱元军的部署。 果然,在石山称王、毛贵所部拔山右卫率先攻入宁国路之后,元廷虽然表面上忙于调兵遣将,江南各地粮草辎重也频繁调动,营造出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但元军实质性的大规模进攻,却迟迟未能发动。 直到进入十月份,元廷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开始缓慢而笨重地运转起来。 十月初一,元廷下诏命河南江北行省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统合邳州、海宁州、沭阳(九月份曾被元军夺回)等地兵马,重点布防于淮东一线,首要目标是遏制张士诚继续北上威胁腹里。 十月初三,诏令河南、淮南两行省并立“义兵万户府”,试图整合两地的豪强武装,用以对付日益壮大的“石汉”和“张周”政权。 以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总兵,讨伐方国珍。 同日,下诏于北方诸省“和买”战马,凡有马十匹之家,须强制征购两匹,每匹仅象征性支付钞一十锭(近乎掠夺),以充军用。 十月初七,下诏许诺“义兵”立功者可暂时授予军职,待平定叛乱后再转授地方官职,以此激励地方武装头目为蒙元建功杀贼。 同日,擢升四川行省右丞答失八都鲁为本省平章政事兼知行枢密院事,总领荆州、襄阳地区诸军,全权负责围剿活跃于豫南鄂北的南锁红巾军。 十月十一日,元廷设立南阳、邓州等处“毛胡芦义兵万户府”(因其乡人自相团结,号毛胡芦而得名),招募当地土人(山民)为军,免除其赋役,令其专事讨贼。 又诏令玉枢虎儿吐华募兵万人,南下镇守长江中游的江陵、荆门等地,接替答失八都鲁的防务;命答失八都鲁率其主力兵马赶赴汝宁府,加强对刘福通所部的压力。 同时,设立“江州水军万户府”,命江西行省右丞佛家闾统领,试图在长江水道上重建一支能遏制徐宋死灰复燃,并能与汉军水师抗衡的武装力量。 元廷的这一系列举措,显然吸取了此前数年每逢某部起义军势大,便仓促调兵,导致各地防务空虚,起义军蜂起的教训。 在确定将主要打击目标锁定为石汉政权后,元廷并没有立即大举东进,而是首先致力于稳定其余各地战线,竭力遏制张士诚、刘福通、王权等部起义军的扩张。 能先先剪除羽翼更好,实在不能,也要防止元军在全力对付石汉时,这些势力趁机兴风作浪。 但石山又岂会坐等元廷从容布局? 在此期间,徐达所部已基本平定杭州、绍兴两府,胡大海所部在肃清湖州府残敌后,挥师西进,攻克了广德路治所广德城; 而毛贵所部也在宁国路势如破竹,连克治所宣城及辖县南陵,稳稳地扎下了根。 长江两岸,战云密布。 一边是力图挽回颓势的蒙元旧朝,一边是锐意进取的新生石汉政权。双方都在争分夺秒,调兵遣将,积蓄力量,一场决定江南乃至天下命运的大战,已经迫在眉睫。 十月十五日,元廷终于亮出了针对石汉政权的核心军事部署: 升湖广行省参知政事恩宁普为左丞,命其率军进攻汉军控制的庐州路,从西面施加压力。 同日,正式命令新任南台御史大夫总揽东南军务的卜颜帖木儿,统合湖广行省右丞伯颜不、江西行省左丞阿儿灰、参知政事阿里温沙、淮南行省左丞余阙等各部,并会同湖广行省平章政事也先帖木儿所部元军主力,组成征讨大军,剑指石汉政权。 …… ps:1.年号开朔寓意:“开”为开创、开辟,直指新朝肇基;“朔”本义北方(如“朔方”),亦引申为初始(如“朔日”为一月之始)。 “开朔”合为“开辟新纪元之始”,既呼应元朝作为北方游牧政权入主中原的历史即将终结(“朔”暗喻其旧统),又强调新朝以华夏正统重新开端。 历史上与之接近的年号,为汉武帝公元前128年至前123年的“元朔”(改正朔,定正统)。 2.以红旗营当前的班底,实际凑不齐“百官”,只是在元帅府行政架构基础上加以调整。 而且,如同因时而变随事而制的军队编制一样,任何政治组织的结构都不可能一成不变,事业草创期的新政权更是急剧变化。 为避免水文且显得太干,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以后涉及有关剧情时,再列出相关人物和新的官职名称。 (本章完) 第292章 多路来犯虚与实 第292章 多路来犯虚与实 安庆路,桐城新城。 残阳如血,将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寨堡映照得一片猩红。 城墙上下,空气中混杂着血腥、金汁、汗臭与火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破损的垛口处,折断的箭矢、碎裂的滚木与凝固的暗红血迹随处可见,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激战的惨烈。 “杀——!” 一名凶悍的元军锐卒借着同伴的掩护,嘶吼着攀上城头,手中短刀带着寒光直劈而下!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铁枪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将其死死钉在垛口上。 出手的正是守城主将奋武卫镇抚使汤和,其人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因恐惧而跌坐在地的民壮,左手粗暴地抓住其后领,发力向后一拽,将其拖离危险区域,同时怒骂道: “娘的!发什么呆?捡起你的枪!不想全家老小给鞑子砍了,就给老子站起来杀敌!” 那民壮被这一骂一拽,才从生死一线的巨大恐怖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抓起掉落在旁的长枪,胡乱抹了把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液,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谢……谢汤镇抚救命之恩!俺……俺刚才真以为要去见阎王爷了……” 汤和没空理会这名民壮的后怕,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他反手抽出长枪,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另一名刚刚冒头的元兵。那人正举着圆盾格挡箭矢,汤和枪尖一抖,避开盾牌防护,毒蛇般刺入其未及防护的小腿! 元兵惨嚎一声,身形踉跄,被旁边一名守军眼疾手快,一刀结果了性命。 暂时解除这段城墙的危机,汤和抹了把额头上混着血污的汗水,嘶哑着喉咙对身旁将士吼道: “这边稳住!跟我去西面,那边吃紧!” 说罢,他提起已然有些卷刃的长枪,带着一小队预备兵,踉跄着冲向另一处杀声震天的缺口。 这座所谓的桐城“新城”,承载着太多的苦难与仇恨。 去年冬季,蒙元安庆路总管余阙,为剿灭活跃于此的“彭祖家”武装赵普胜所部,率大军猛攻桐城旧城,那场血战就对城墙造成了严重破坏。 然而,元军刚刚得手,尚未全部入城,汉军奋武卫便赶来过来,余阙见势不妙,仓促撤退前,竟悍然掳走城中残存百姓,并纵火焚城,企图将这座可能被汉军利用的桥头堡彻底化为废墟。 时值腊月寒冬,漫天大雪飘落,滚烫的城墙断壁遭遇冰冷的雪水,引发了更大面积的坍塌,昔日还算人烟稠密的桐城,几乎被从地图上抹去痕迹。 战后,汤和奉命在此地西北面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重建据点。说是“新城”,实则不过是一座规模稍大、更注重防御的寨堡。 去年的兵灾使得桐城境内百姓十不存一,土地荒芜,根本无法供养大军。堡内日常驻军仅有一千人,粮草还需依赖后方庐州路接济。 因此,汤和一直无力修复相对“庞大”的旧城,只能带人忍痛拆毁那些残破不堪的旧城墙,将可用的砖石木料全部运来,用以加固这座维系着前线希望的新堡。 石山称王建国后,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考虑到桐城直面安庆元军的巨大压力,特意向此地增派了一个营的战兵以及一批宝贵的粮草军械。 按照常理,凭借加固后的城防,充足的储备,以及一千五百余名汉军将士,坚守到驻防庐江的主力援军赶到,本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但他们此番面对的是休养了大半年,憋着一股复仇怒火的余阙。 此人趁着元廷多路伐汉之机,几乎是倾巢而出,铁了心要先拔掉桐城这颗深深楔入安庆路的钉子,以雪前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汉军训练有素,反击果决,依托城防给予元军大量杀伤;而元军则在余阙“退后者斩”的严令下,同样悍不畏死,攻势如潮。 双方都杀红了眼,伤亡数字在第一天就开始快速攀升。 如此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五天。城头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减少,每个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体力与精神都消耗极大。 而最让汤和心底发沉的是,庐江方向的援军,至今不见踪影! 汤和开始有些慌了神,不敢再浪费宝贵的兵力与元军拼消耗,乃留下最核心的战斗骨干作为机动预备队,并动员城中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民壮全部动员起来,协防城墙。 这些民壮,他们的父母妻儿、亲朋邻里,大多在去年那场浩劫中死于余阙之手,对元军有着刻骨的仇恨,士气其实不错。 但他们未经战阵,面对真正血腥的厮杀,反应终究慢半拍。这些血性汉子不懂得如何有效躲避箭矢,常常成为元军弓手的活靶子; 而当凶神恶煞的敌人突然跃上城头时,他们更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瞬间僵直或慌乱失措,反而扰乱了老兵的防守节奏,导致城防多次出现险象环生的局面。 今日元军的攻势格外凶猛,一度有数十人成功登城,在城墙上开辟了小块立足点。 危急关头,汤和亲自率领预备队,如同受伤的猛虎般扑了上去。他身先士卒,枪挑刀劈,浑身浴血,硬是以惨重的代价,将突入的元军再次赶下城墙。 战斗最激烈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擦着颈边划过,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 城墙外,余阙同样在紧张观察着战局。目睹了今日最猛烈的一波攻势再次被击退,己方士卒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在城墙下,浓稠的血液几乎将墙根的土地浸润成了暗红色的泥沼。 即便以他的冷酷和决心,也不得不考虑持续高伤亡对士气的打击。终于,代表着收兵的鸣金声,带着几分不甘,在元军后阵沉闷地响起。 听到这声音,城头上几乎所有还站着的守军,都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来。 汤和背靠着冰冷沾血的墙砖缓缓坐下,大口喘息着,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持枪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只想抓紧这短暂的间隙,恢复一点点体力,以应对元军不知何时会再度发起的猛攻。 但没过多久,负责瞭望的哨兵用嘶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高喊起来: “撤了!镇抚,元狗……元狗真的撤了!退回大营了!” 汤和猛地一个激灵,强撑着站起身,小心地从垛口向外望去。 果然,只见原本如蚁群般附在城下的元军,正保持着基本的阵型,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向远处那座连绵的军营撤去。 确认今日的劫难总算过去了,汤和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他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低声咒骂道: “娘的……真他娘的悬,爷爷今日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麾下的一名指挥使,脸上带着血污和疲惫,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不甘与冒险的光芒: “镇抚,一直这么被动挨打,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元狗连着猛攻了五天,肯定也疲了,戒备说不定会松懈。 要不……让俺今晚带一队敢死的弟兄悄悄摸出去,踹他娘的营寨,烧了他们的粮草,总能搅他个天翻地覆!” 汤和何尝不知道“久守必失”的道理?内心也渴望主动出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围困。 但他的目光掠过城外那依旧严整的元军大营,最终还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可。” 汤和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道: “余阙用兵狡诈如狐,这狗鞑子去年解怀宁之围,就是靠袭营。后来,他带着那么多掳掠的桐城百姓撤退,耿镇抚率精锐追击,都没能占到便宜,还差点中了他的埋伏。 如今狗鞑子大兵围城,夜间的戒备只会更加森严。咱们现在就这么点家底,损失一个俺都肉疼,这城还怎么守?不能再行险了。” 看到麾下将领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汤和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提振士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提高音量,对着周围或坐或卧的将士们喊道: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吴都指挥就在庐江,离咱们这儿才多远?翼元帅在合肥,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被围不管! 咱们只要守住这桐城新城,就是钉在余阙那狗鞑子的心口的一颗钉子!待庐州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定叫这些狗鞑子有来无回!”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暂时驱散了部分笼罩在将士心头的阴霾。 然而,汤和内心深处清楚,他所有的希望确实都寄托在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援军身上。 仅凭手下这千余残兵和数量虽多却不堪苦战的民壮,想要主动击退余阙精心准备的近万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汤和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此刻并不在庐江大营。 因为,蒙元湖广行省左丞恩宁普就率万余大军水路并进,已经气势汹汹地攻入了庐州路无为州境内。 石山当初率汉军主力渡江南下,虽然在江北留下了奋武卫、忠武卫两个整编卫以及大半个骁骑卫,看似兵力不少。 但需要防守的区域实在太过辽阔,涉及淮南、安庆、庐州、无为四路十五城。 而且,奋武卫和忠武卫成军后就缺乏大规模野战的经验,各级军官统兵和指挥作战能力稍逊,实际满编员额也少于南征的那些主力卫。 接到桐城告急时,吴六斤他敏锐地意识到元廷在平灭徐宋之后,要么按兵不动积蓄力量,一旦动手,就绝不可能只是余阙这一路偏师的小打小闹。 果然,桐城的烽烟刚起,无为州的警报接踵而至。 摆在吴六斤面前的,是极其艰难的战略抉择。 桐城新城虽小,但地处险要,城防经过加固,主将汤和也算经验丰富,只要意志不垮,坚守十天半月应当无虞。 即便余阙暂时无法破城,分兵四下劫掠,对那片早已民生凋敝的土地造成的破坏也相当有限。 而无为州则完全不同,它不仅是庐州路的东大门,其背后就是汉国在江北堪称命脉的产粮区。 若是放任万余元军长驱直入,无论最终能否攻陷城池,其纵兵烧杀抢掠所造成的破坏,都将是毁灭性的,是吴六斤乃至整个汉国都无法承受的惨重损失! 两害相权取其轻。 吴六斤手中暂时能机动的兵力,仅有五千余人。面对两路强敌,他根本没有能力同时出击,两面开战。在反复权衡后,他只能做出一个残酷的决定: 暂时牺牲正在桐城血战的汤和所部,集中所有机动力量,火速东进,先迎击威胁更大的恩宁普所部! 湖广元军刚刚平灭的了徐宋政权,兵锋正锐,吴六斤不敢托大,出兵前还派出快马,向总领江北防务的翼元帅李武告急,并请求支援。 就在江北战局陷入胶着与危难之际,江宁,汉国都城,同样笼罩在大战将至的紧张氛围中。 王宫偏殿,军事议事厅。 巨大的江南舆图悬挂在墙壁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与动向。 石山身着常服,坐于主位,面色沉静。 枢密院使朴散、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忠武卫都指挥使左君弼、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等一众高级将领环绕左右,尽皆面色凝重。 朴散首先汇报最新军情,他如今高居枢密院使之位,便失去了往日方外之人的超脱,面色颇为忧虑地道: “王上,综合各方探马回报,蒙元仍在持续向池州路增派兵马,粮草辎重转运不绝。据估算,其集结于池州、窥伺我太平府方向的兵力,恐怕已接近十万之众!” 他顿了顿,看向石山,提出自己的建议: “太平府虽有常遇春将军坐镇,但毛贵所部深入宁国路,侧翼暴露。是否调拔山左卫主力回防当涂,以确保万无一失?” 毛贵所部拔山左卫上个月攻占宁国路治所宣城及南陵县后,因南部诸县地处山区,加之得到蒙元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董抟霄率部增援,攻势暂时受阻,这段时间正在巩固既得阵线,与敌对峙。 朴散担心元军若是大举攻入太平路,拿下无险可守的繁昌、芜湖两县,则能掐断毛贵所部退路,使其成为孤军,而被元军率先吃掉。 石山没有立即表态,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将,沉声道: “枢密使的顾虑,诸位以为如何?” 理论上讲,枢密院使官阶在众将之上,但汉国初立,各统军大将在军事行动上的话语权反而更重,枢密院更类似于汉王石山的参谋机构,而非军事决策机构。 因而,众将在这种会议上畅所欲言,即便反驳朴散的意见,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忠武卫都指挥使左君弼因之前奉命留守江宁,错过了平定浙北的战役,在开国封赏上略显逊色,此刻急于表现,抢先发言道: “末将以为,枢密使过于谨慎了!有常伯仁坐镇当涂,太平府防线固若金汤!毛将军所部九千余众,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围歼的? 元军若真敢大举进犯,反而正中下怀!我军正可依托坚城地利,以逸待劳,迅速调集周边兵马,与其在太平府境内决战,毕其功于一役!” “嗯。” 石山依旧不置可否,目光继续转向众人。 邵荣盯着舆图,眉头紧锁,沉吟道: “王上,左将军之言,颇有锐气。但末将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太平府被我军掌控已经有半年,经营日久,民心渐附,且紧邻我国都应天府,乃是我军防御体系中最坚固的一环。 元军统帅卜颜帖木儿并非庸才,岂能不知这一点?他却偏偏大张旗鼓在池州路集结重兵,摆出一副要从我最强之处硬碰硬的架势。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石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此前命令毛贵攻入宁国路,除了信任其能力外,便是试探元军虚实,扩大防御纵深,同时打乱元军的既定部署,迫使其提前亮出底牌。 此刻见麾下将领不仅能认识到固守要点的重要性,更能洞察敌人行动背后的潜在意图,心中颇感欣慰。他顺着邵荣的话问道,笑问: “诈在何处?” 邵荣的目光从舆图上的池州路向东南移动,定格在与浙西交界、群山连绵的徽州路上,语气变得愈发肯定,道: “王上,杭州府乃江浙行省治所,我军才拿下此地,人心远未彻底归附,其军政重要性和财赋钱粮能力,远非太平府可比,且杭州南部诸路还有元军重兵。 卜颜帖木儿会不会是以池州路大军为诱饵和障眼法,吸引我主力集结于太平府方向,而暗中却派遣精锐走徽州路,直扑我兵力相对空虚的杭州? 若杭州有失,则我军在浙北的根基必将动摇,湖州、嘉兴、绍兴、松江等地或有反复!” …… ps:今天实在忙不过来了,只能先写个半截。 另外,昨日头晕脑胀兼写嗨了,将石山称王写成了称帝,今天已经改了过来(先称王,待天下一统之势显现后再称帝)。 没有底稿,每天都是现码现发,连校订的时间都没有,才会出现这种错误。还请见谅! (本章完) 第293章 脱脱亲至百万军 第293章 脱脱亲至百万军 邵荣的担忧合乎常理,但石山攻下绍兴府后,之所以迅速转攻为守,大力巩固内政,就是为了应对元廷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 为此,他结好正在攻略庆元路的方国珍,稳住了东南海疆;又命胡大海所部平定湖州,西进攻取广德路,将杭州的西北屏障打造得更加牢固。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坐镇杭州的江浙行省右丞徐达能够后顾无忧,得以将主要精力投入到西、南两个主要防御方向上。 更何况,赵普胜所部早在九月就拿下了控扼杭州与徽州通道的咽喉——昱岭关。 自昱岭关向东,通往杭州的昌化、于潜、临安三城,皆地处天目山区,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 只要驻守这“一关三城”的将士意志不垮,凭借险要地势层层设防,元军纵然在徽州路囤积重兵,想要快速突破这片山区,直抵杭州城下,也绝非易事。 石山相信以徐达之能,手握擎日右卫和抚军右卫两部兵马,稳定住杭州-绍兴防线应当没多大的问题,至少不会出现邵荣所担忧的那种元军破关,杭州、绍兴两府顷刻崩坏的危险局面。 但他并没有急于表态,将目光转向尚未发言的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 王弼感受到石山的目光,轻咳一声,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拱手接话道: “王上,臣以为邵指挥使虑虽然周全,却未免过于谨慎了。东线有徐天德(徐达字)坐镇,凭借杭州府外围防御体系层层抵抗。坚守月余,当非难事。 元军纵使大举进犯杭州府,我大军沿运河顺流直下,旬日之间便可抵达杭州城下,里应外合,正可趁势将深入的敌军一举围歼!” 王弼自独立统领一军后,与邵荣便少有合作,双方的交情本就泛泛,这番话说得颇为直接。 他先表明了对石山此前战略布局的信心,随即阐明自己的判断。 “再者,元廷此前反攻徐宋,耗时一年多,早已是强弩之末,师老兵疲。大战方歇,未及充分休整补充,便又仓促调集大军犯我边境。 元军将领或可依仗兵力雄厚,多路并进,以寻找我军防线的破绽。但在敌我态势未完全明朗之前,敌军统帅绝无胆量,也无力组织起一场倾尽全力的仓促决战。” 王弼此言,道出了大规模王朝战争的常态。 双方皆拥有战略纵深,任何一城一地都不会瞬间聚集数十万大军进行决战,往往先在广阔的战线上反复试探、拉锯与消耗,直到一方因补给、士气或内部问题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那种一开战便押上全部筹码,寻求速战速决的情况,只会出现在双方实力悬殊,且弱势一方无险可守的极端条件下。 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此刻也难得地主动开口,对王弼的意见表示认同: “元军兵力虽然雄厚,却分属江浙、湖广、江西三个行省,构成复杂,号令难以统一,调度必然滞涩。加之其刚经历荆湖苦战,士卒疲惫,休整严重不足。 此时若贸然向我坚固防线发起强攻,极易因配合失当后勤不继而自露破绽,反被我军所乘。” 他略作停顿,继续分析道: “因此,末将推断,除却卜颜帖木儿因丢失治所,责任重大,或有较强的进攻欲望外,元军其余各部统帅,恐怕更倾向于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 依托兵力优势,对我形成战略包围态势,层层围堵,试图切断我军南北联系。再派遣小股精锐兵马,轮番袭扰,以破坏我国持久作战能力,最终达到步步蚕食的目的。 臣以为此战,短时间内恐难决出胜负,我军必须做好长期作战和应对元军长期袭扰的准备。” 龚午的分析立足于军事常理,无疑是目前看来对元军最为稳妥的策略。 蒙元毕竟掌控天下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能如此不计时间成本地慢慢挤压,对于地盘、人口、资源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汉国而言,压力巨大。 枢密院使朴散却缓缓摇头,他脸上忧虑之色未减,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龚将军所言的战术,对元军而言,确是最为稳妥的办法。然则,诸君莫要忘了,元廷如今是何等光景?” 他目光扫过众人,接着道: “其境内烽烟四起,甘肃、陕西、岭北、辽阳乃至腹里,叛乱此起彼伏。大都城已连续数年未能收到足额的江南漕粮,饥荒频发,统治根基摇摇欲坠。 朴某很怀疑,元廷高层面对如此窘迫局面,还有多少耐心允许前线统帅稳扎稳打、徐徐图之?他们难道不怕我石汉未灭,蒙元朝廷却因粮尽财竭而自己先崩溃了么?” 朴散上前一步,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标示漕运路线的位置,语气变得激昂: “浙北,乃蒙元最重要的漕粮来源地,不同于可慢慢平定的荆湖! 眼下冬月已至,若元军不能赶在明年开春新漕运季开始之前夺回浙北,恢复粮食征收和北运,大都就不得不继续忍受一整年的饥荒与随之而来的更大动乱! 诸位试想,蒙元皇帝和宗王贵戚,会容忍江南前线兵马为了‘稳妥’而磨蹭到明年秋收吗? 臣料定,元廷近期必有严令催促,甚至可能直接干预前线指挥,逼迫诸军速战速决!” 朴散这番分析,跳出了单纯的军事战术层面,直指元廷的政治与经济困局,虽然不符合最优的军事原则,却极可能契合元廷当下狗急跳墙般的现实决策逻辑。 石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见众将因朴散之言而陷入沉思,暂时无人再发表见解,便缓缓开口,先肯定了朴散的意见: “枢密使之见,能由军事而观政治,洞察全局,切中要害,很好!元军的具体战术选择,确实无法摆脱其大都朝廷窘迫处境的影响与干扰。”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有力,引导着众人的思路: “然而,天下大乱已两年有余,元廷经制大军屡战屡败,其威望早已扫地,不得不授权各行省自行拉拢豪强,组建‘义兵’助战,其对各地兵马的实际约束力,已远非昔年可比。 卜颜帖木儿以南台御史大夫之尊,或可勉强协调湖广、江西两行省元军参与围攻我军。 但若想逼迫这些各有盘算的客军不顾伤亡,下死力与我军拼命,非得元廷再派一位能代表蒙元皇帝意志的重臣亲临前线督战不可!” 石山这番话意有所指。自去年徐州之战元军好不容易凑齐的十万大军遭遇惨败后,元廷中枢似乎就陷入疲软状态。 尽管各地战火不断,但基本都是地方元军各自为战,至多由某一强势行省平章政事出面,协调周边利益相关的几个行省兵马共同作战。 再未曾出现过起义初期,由知枢密院事这等级别的重臣,直接调集数十万大军围剿某一处义军的盛况。 这固然是因为元廷直属精锐遭受重创,元气尚未恢复,难以调动并弹压各地兵马。 但更深层的原因,却是大都自身都因缺粮而焦头烂额,有限的资源必须优先用于稳定京畿和腹心之地,根本无力调动需要海量粮饷支撑的岭北、甘肃边军或腹里镇戍军南下。 但正如朴散所说,蒙元若是今年不能平定浙北,夺取江南的救命粮,错过了运粮季的海漕就只能再等一年,而大运河又被石汉和张周卡住,短时间内也不容易打通。 长期匮粮,莫说对外用兵,元廷恐怕连大都路治安都无法维持,只会越来越弱,最终彻底丧失对地方的掌控权,就算地方元军联手平灭了石汉,这天下也跟大都元廷没有多少关系了。 石山料定元廷近期定会挟平灭徐宋政权余威,组织大军南下,以做亡国前的最后挣扎。而这又必然影响到汉国的兵力部署。 他当即将话题引回自身,开始剖析汉军面临的形势: “反观我军,当前局势也有喜有忧。江南的兵力相对雄厚,但面对的敌军也更加强大。且杭、嘉、湖、绍、松等府多为新得之地,人心尚未完全归附。 我军在江南可承受小挫,用以疲惫敌军,但绝不能遭遇大败!一旦主力受创,战线动摇,内部那些被迫屈服的豪强,难保不会趁机而起,引发连锁叛乱,届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石山率军南下后,虽然强势拆分了敢于反抗汉军的江宁陈氏、镇江史氏等大族,但在对江南整体的改造上,却是秉持谨慎态度。 对积弊深重的盐政,暂时只是维持现状,未做大刀阔斧的改革;清丈田亩、核查税基的试点,也仅在句容一县小心翼翼地进行。 对于那些田产跨州连县、隐匿田地众多的地方豪强,只要他们没有公开跳出来对抗汉军,石山也暂时采取了隐忍策略。 但相比于元廷对豪强势力的纵容与收买,汉国政权本身的存在及其政策倾向,就是对旧有利益格局的冲击。 这些地头蛇们畏惧汉军兵锋,暂时只能蛰伏,可一旦汉军显露出颓势,他们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撕咬。 因而,石山才说江南能承受小挫,却不能承受大败。 这也是朴散、邵荣等人担心元军会集中精锐,突破杭州防线的原因。 “相比之下,我们在江北的根基要深厚得多,淮西子弟是咱们起家的本钱。但江北的问题在于兵力不足,需要防守的区域太过辽阔,从扬州到庐州,从濠州到徐州,战线漫长。 且部分地区历经战火,民生凋敝,战争潜力已被严重透支。面对元军的多路进攻,难以面面俱到,必须有所取舍。” 言及于此,石山霍然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舆图前。他的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众将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在地图上那纵横交错的战线与城池上。 “综上所述。元军此番进攻,其真正的战略意图和隐藏的杀招尚未显现,其大军也远未到露出致命破绽的时候。 我军主力也方经浙北征战,正在休整补充,士气虽旺,亦需恢复。故,在敌我态势彻底明朗之前,江南诸部不宜再盲目调动,浙北东西两线,暂维持原有战略目标不变!” 他的手指重点在江北区域划过,接着道: “江北诸路总管府直面元军多路压力,现有兵力稍显不足。 为防万一,着令:花云所部(驻守滁州),即刻西进,增援合肥;长江水师进驻无为州水域,确保我南北联系畅通,并寻机打击元军水师力量,掌控江防; 命徐州诸部兵马,严密监视元廷腹里方向动静,若发现元廷调集大军南下,许其依托城池寨堡层层阻截,若事不可为,可逐步退守濠州,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若论率军冲阵,与敌搏杀,石山远不如殿内众将,但论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则众将又远不如汉王,大家早已习惯在石山的指引下制定战略,控制敌手,当即抱拳躬身,轰然应诺。 “臣等遵命!” 随着枢密院一道道加盖印信的军令发出,石汉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积极应对着元廷规模空前的进犯。而各地的战报,也随之如同雪片般,开始陆续传至江宁中枢: 十月二十一日,池州路元军率先越境,作势要攻打太平府繁昌县,随即遭遇擎日左卫赵伯仲所部迎头痛击。元军丢下千余具尸体,狼狈退回池州境内,初战受挫。 同日,湖广行省左丞恩宁普所率万余大军水陆并进,攻入庐州路西南门户无为州。 其主力七千余人摆出围攻无为州城的架势,余下兵马则四散开来,在富庶的圩区乡村肆意烧杀抢掠,焚烧粮仓,破坏农田,企图以焦土策略摧毁汉国的江北粮仓。 十月二十二日,浙北西线传来捷报。深入宁国路的毛贵率拔山右卫攻破泾县,进一步巩固了汉军在宁国路的立足点,牵制了当面之敌。 十月二十四日,吴六斤亲率奋武卫机动兵力,在无为州境内捕捉到恩宁普所部劫掠偏师,果断出击,追歼其部近四百人,首战挫敌锋芒。 十月二十五日,察觉到汉军援兵将至,恩宁普见势不妙,下令全军收缩,试图向南沿水路撤退。途中被率军疾进的吴六斤所部咬住,双方鏖战近两个时辰,难分难解。 汉军翼元帅李武亲率骁骑卫精锐骑兵赶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元军阵线瞬间崩溃。溃逃途中,主将恩宁普被李武麾下猛将郭兴追上,一刀斩于马下。 同日,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张德胜率舰队截击元军运兵船队,一番激战后,焚毁、俘获敌船数十艘,彻底断绝了恩宁普所部残军的水上退路。 至此,这支万余人的湖广元军偏师,仅少许兵马沿江遁入安庆路外,基本被全歼。 战争的残酷在于,并非所有的战线都能传来捷报。 十月二十八日,江北战报再传,安庆路方向,浴血坚守了十余日的桐城新城,在外无援兵、内尽疲敝的绝境下,终被安庆路元军攻破。 守将汤和心知余阙毒辣,不敢有投降偷生之念,身被数创,血染征袍,犹自率领残存将士退入街巷,依托断壁残垣进行最后的殊死巷战,宁死不降。 破城后,余阙果然下令屠城,以让麾下兵马发泄连日苦战的戾气,这座承载着无数苦难与希望的新城,瞬间沦为血火地狱。 幸得汉军翼元帅李武所遣骁骑卫黄四文所部疾驰而至,余阙见汉军援兵已到,心知无为战事可能已经结束,唯恐陷入缠斗,匆忙下令撤退。 此人用兵确有毒辣之处,撤退途中仍预设伏兵,黄四文报仇心切追击过深,险些被元军包围。 一场混战下来,双方皆付出了不少伤亡,汉军因兵力不足,只得眼睁睁看着余阙大军携带着掳掠的物资,退往怀宁方向。 江北战事虽然惨烈,但战局并未出乎石山的预料。 李武、吴六斤合力,一战歼灭恩宁普所部,实际已经稳住了战线。 桐城新城再次被余阙攻破,汉军虽然暂时失去了深入安庆路的据点,但安庆路元军想要攻入庐州路也不容易,经此一战,余阙短时间内已无力东顾。 相对而言,石山更关注徐州北面的元军动向。 十月三十日,徐州急报发现元军大举南下。 仅仅一日后,元军前锋射箭书入徐州城,守军取下箭书,迅速呈送主将殷从道,只见其上以汉、蒙两种文字赫然写着: “大元太师、中书左丞相总制天下兵马脱脱帖木儿檄告河南、淮南、江南等地叛民知悉: 迩来妖氛不靖,石山、张士诚等跳梁小丑,僭号立国,荼毒生灵,窥窃神器,实乃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本相荷天眷命,奉诏讨逆,今亲提王师,旌旗百万,舳舻千里,自大河而至大江,誓清寰宇! 尔等或为胁从,或怀二心,若能幡然悔悟,缚献首恶,开城纳款,犹可贷以不死,量才录用。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一至,必是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檄文到日,宜速审思,勿谓言之不预也!” (本章完) 第294章 战徐州脱脱宿命 第294章 战徐州脱脱宿命 冬月的淮北平原,早已是朔风劲吹,草木枯黄。 徐州城头,历经战火洗礼的垛口残破不堪,如同老人缺损的牙齿。红底绣金的“汉”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值守的士卒们虽然面带疲惫,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远方地平线。 作为汉国抗元的最前沿,徐州在过去一年里围绕黄河防线,一直与元军反复拉锯,守军士气算不得高昂,毕竟长期处于压力之下,但绝非怯战之辈——对于战争与死亡,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但蒙元左丞相脱脱亲率大军南下的消息,随着元军射上城墙的箭书和城下百余名嗓门洪亮的元兵齐声宣读招降书而迅速传开时,大战将临的凝重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城墙上弥漫开来。 士卒们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脸上难以掩饰地掠过一丝惊慌。 脱脱帖木儿,这个名字代表着蒙元朝廷最高的权势与威望,此人亲自率军赶来,意味着元廷此番进攻汉国的规模与决心,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徐州实际的守将殷从道很快就赶到东城墙,却没有下令封锁消息——在对方如此大张旗鼓的攻心战术下,封锁毫无意义,反而会引发更大的猜疑和恐慌。 他看着城下仍在齐声宣读招降书的元军,以及不远处的两千鞑骑,只是沉声命令麾下: “擂鼓!使劲敲,压过鞑子的聒噪!” 这种形势下,殷从道片刻不能离开城墙,随即又对亲兵低声吩咐: “速去请李元帅来城头议事。” 战鼓“咚咚”地擂响,试图用雄浑的节奏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惊慌和不安。 城中的芝麻李也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压抑,一路小跑着登上城楼,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气息尚未平复,便急声发问道: “殷将军,听说鞑子射箭书了,究竟出了何事?” “李元帅” 殷从道将那份箭书递了过去,目光依旧盯着城外的元军——见守军防守严密,且未看见城上有明显的动乱,在汉军战鼓擂响后,元军便放弃了继续诵读招降书,此时已经开始有序后撤了。 “元狗刚才派骑兵射箭书入城,你看下这个!” 芝麻李狐疑地接过写着劝降书的绢布,将其展开,只是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握着绢布的手微微颤抖,张口欲言。 旋即,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周围将士们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立刻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箭书缓缓合上,塞入怀中,故意提高了嗓门,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语气嗤笑道: “哼!虚张声势,徒惹人笑!俺老李听说狗鞑子这几年没有漕粮,连大都城里每年都饿死好多人,他脱脱老儿从哪里变出这百万大军?莫非是驱赶了阴兵鬼卒不成?!” 殷从道心中暗赞,这芝麻李统兵辖将能力一般,关键时刻却能头脑清醒,知道此刻要先稳定军心,戳破元军的夸大之词。 他顺势接过芝麻李的话,提高了音量,以确保能传遍这段城墙,道: “李元帅慧眼如炬!元狗这几年早被咱们掏空了家底,如今也只能靠这等吹破天的牛皮来吓唬人了!弟兄们不必疑虑,这不过是鞑子惯用的伎俩!” 殷从道深知谎言无法真正鼓舞士气,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残酷现实面前。纸终究包不住火,蒙元肯定不可能调集百万大军,但疆域万里的大国,再如何窘迫,调动十万左右的兵马总归不难。 一旦脱脱亲率大军真个兵临城下,虚实立判,谎言反而会引发更大的恐慌。他需要给将士们一个清醒的认知,同时也让他们明白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殷从道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道: “李元帅所言不差,元狗确是虚张声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脱脱权倾朝野,他亲自督师南下,再怎么艰难,凑齐数万兵马,还是有可能的。我军将士勇悍,自不惧他,然则……” 他顿了顿,转身,目光扫过面带惊疑的将士,道: “诸位都清楚,去岁大战,徐州城防损毁严重,至今未能完全修复。城中储粮、箭矢、滚木礌石,亦不算充裕。若元军不惜代价猛攻,此城恐怕守不了多久。” 徐州本是淮北有数的坚城,但在去年元军襄阳砲昼夜不停的轰击之下,城防受到了严重破坏,战后又因缺乏人力物力,仅进行了简单修补,加上存粮不足,确实难以凭此城再抵御强敌。 芝麻李更是感同身受,若不是石山及时率军来援,他恐怕去年就已经城破身死。 此刻,听殷从道提及守城困难,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一方面,他实在不愿再经历一次那种陷入绝境,只能等待城破身死的煎熬;另一方面,他这条命就是石山给的,家小也被妥善安置到了江宁,于情于理,都该有所回报。 犹豫片刻,芝麻李把心一横,脸上露出决绝之色,抱拳道: “殷将军!去年若无汉王,俺这把骨头早就埋在徐州城下了!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趁元狗大军未至,就让俺留下来守城,将军你带着将士们的家小和城中老弱,赶紧撤!” 自去年击退元军后,石山便以“徐州路残破,难以支撑大军长期作战”为由,陆续将部分百姓和精锐部队南迁,便是做好了一旦战局不利就暂时放弃徐州,收缩防线的准备。 此前预料到腹里元军可能会大规模南下,石山更是下令殷从道等人注意元军动向,许其依托城池寨堡层层阻截,若事不可为,可逐步退守濠州,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如今得知脱脱亲征,蒙元大军压境,以徐州目前的状况,硬着头皮也守不住,撤退是必然的选择,但临敌撤退是门艺术,更是险棋,稍有组织不当,就会演变成全军崩溃。 必须有人留下断后,而且必须是足够分量的将领,率领足够忠诚可靠的部队,才能稳住阵脚,争取到宝贵的撤离时间。 殷从道喊芝麻李前来,正是要当着众将士的面,将这番艰难的抉择和后续的安排说清楚,既要坚定断后者的决心,也要让先撤离者走得安心。 他见芝麻李误解了自己的意图,主动请缨断后,心中颇为感慨,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道: “李元帅仗义,殷某佩服!但王上早有明令,许我等若不可力敌,可相机撤退,以失地存人。此番留守断后,也不是要死守徐州,与城偕亡。” 殷从道再次提高音量,确保周围官兵都能听清,道: “元军虽是虚张声势,但脱脱亲至,兵力定然雄厚,徐州不可守,亦不必守!李元帅,还请你立刻组织老弱妇孺及将士家小,率先撤离!动作一定要快! 本将亲率精锐兵马为你断后,但我等只坚守五日!五日后,无论情况如何,我军都会撤离。” 殷从道已经五十岁了,深知乱世中人性经不起考验,特意强调“只守五日”,就是给断后的将士们一个明确的希望,避免他们产生被抛弃的绝望感,而消极应战,甚至爆发兵变。 徐州军政大权本就被殷从道实际掌控,芝麻李见他安排如此周密,决心已定,便不再坚持,重重抱拳,道: “俺这就去准备!殷将军保重,咱们……宿州再会!” 宿州虽然去年未遭元军主力攻击,但赵均用、彭二郎等人不重民生盲目扩张,也几乎耗尽了本地民力,加上石山后续的移民政策,情况比徐州也好不了多少,也无力支撑大军长期作战。 徐、宿两州本是一体,脱脱一旦拿下了徐州,宿州必然难以保全,芝麻李实际的撤退终点并不是宿州,而是更南边的濠州。 但此刻在城头,当着众将士的面,却不宜直接挑明此事,以免影响军心士气。殷从道与芝麻李相处日久,二人已经颇有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同样抱拳回礼,沉声道: “再会!” 殷从道之所以坚持亲自断后,是因为徐州城中战力最强,组织度最高的新军,皆由他一手整训。 他若是丢下主力先撤了,军心必然因此而动摇,换谁来指挥断后部队,都可能出现掌控不力,乃至提前崩溃的风险。 况且,徐州民生再如何凋敝,可终究是扼守南北的战略要地,汉军主力深入江南,暂时放弃实属无奈,日后汉军若要北图中原,必先收复此地。 他深受石山信任,委以镇守北疆的重任,绝不能一箭未发,连元军的真实兵力和战力都未摸清,就将淮北诸城拱手让人。 率军断后,既是身为方面统帅的责任,也是侦察敌情和历练麾下兵马的时机。 此战凶险无比,必须全力以赴,先将老弱和将士们的家小迁回后方,确实是解除后顾之忧。 决议既定,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芝麻李下了城墙,立刻召集手下,雷厉风行地开始组织撤离。他下令优先搬运关键粮秣军械,将撤离人员按里甲编队,指定负责人,并派出得力手下维持秩序,防止混乱。 殷从道更是忙得脚不点地,他必须在元军主力合围之前,完成一系列紧锣密鼓的部署: 其一,派出快马信使,火速南下合肥,向江北诸路总管府翼元帅李武禀报脱脱亲征及徐州撤退计划,请求后方准备粮草接应并协调濠州防务; 此事石山早有安排,但徐州兵马此前有较强的独立性,为防两军会师后产生矛盾和摩擦,于公于私,都要提前知会李武。 其二,打开府库,厚赏留守断后的将士,准备酒肉犒劳,以激励士气。同时重新调整城防部署,收缩外围据点,集中兵力守御几处关键城门和地段,提前规划好撤退路线和次序; 其三,向萧县、永城、睢宁、宿迁等城守军发出命令,要求他们根据距离宿州的远近,分别坚守三至五日,迟滞元军侧翼推进,然后依次向宿州方向转移。 并明确告知其部,徐州主力将为他们断后。 值得一提的是,徐州系统内目前实力最强的军头,其实是驻守泗州的彭二郎,此人控制着灵璧、虹县、泗州、天长四城。 但因此前彭二郎擅自与张士诚联手攻打淮安,有脱离汉军体系、自行其是的迹象,殷从道心中对其颇为不满和警惕。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竟然“疏忽”了第一时间向泗州通报脱脱大军南下的消息。 这其中的小心思,殷从道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言明——你彭二郎既然与张士诚眉来眼去,那就让你们自己去“亲近”,共同面对脱脱的雷霆之怒吧。 反正泗州地处淮河沿线,位置相对靠后,就算元军长驱直入,彭二郎也应该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不至于立刻陷入绝境,导致濠州、五河防线崩溃。 乱世之中,保存自身实力,防范和拆除潜在的异己,有时候与抗击外敌同样重要。 而乱世中的百姓,也最知战火无情。 尽管故土难离,尽管有无数坛坛罐罐难以舍弃,但在汉军有效组织下,首批撤离的老弱妇孺和将士家眷,还是在规定时间内收拾好细软干粮,扶老携幼,聚集在西城门内。 空气中弥漫着离愁别绪与对未来的惶恐不安。 待芝麻李等人做好了准备,殷从道派出一支精锐突然打开东城门,如猛虎出柙般冲向城外游弋的元军探马。 汉军骑兵奋勇冲杀,驱散近处的元军哨骑,步兵则迅速列阵,摆出一副要主动攻击元军前锋营地的架势,战鼓喧天,喊杀声震野,成功吸引了元军的全部注意力。 城外的元军前锋约有八千人,昨日便抵达徐州城下,今日营寨已初具规模,且选址在距离城墙较远距离的安全地带,倒也不惧汉军突袭。 但其主将摸不清汉军的真实意图,加之他的主要任务是守住黄河渡口,接应后续大军渡河,并筹备攻城器械,因此并未贸然出击与汉军缠斗,而是严守营垒,加强戒备。 这次短暂的对峙,虽未爆发大规模战斗,却让双方都对彼此有了初步的了解。 元军将领发现汉军出城列阵迅捷有序,士卒眼神锐利,透着一股悍勇之气,显然训练有素。 而殷从道也从元军的应对中看出,其主将行事稳重,部队阵型严整,号令分明,兵员素质明显超过去年徐州大战临时征召的盐丁和河工,乃是经过一定训练的正规军。 双方对峙约半个时辰,待估算芝麻李率领的撤离队伍已经走远,殷从道才下令鸣金收兵。 汉军缓缓退入城中,城门轰然关闭。 经过此番试探,彼此都知道遇上了难缠的对手,于是心照不宣地停止了小规模骚扰,徐州城下迎来了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夜晚。 次日,更多的元军部队如同汇聚的溪流,源源不断开抵徐州城下。 或许是得到了前锋将领的提醒,后续元军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大举出动,伐木取材,挖掘壕沟,加固营垒。同时,派出十余支小股骑兵,像梳子一样扫荡徐州周边的乡野。 尽管石山之前已尽力组织移民,但总有人故土难离或心存侥幸,或是像被流放至此的江宁陈氏那样刚刚安定下来不愿离开的百姓,躲起来逃避南迁。 此刻,他们却被元军骑兵劫掠杀戮,焚烧房屋,剩余的青壮掳掠而来,尽成元军砧板上的鱼肉,哭喊声与呵斥声在旷野中回荡。 这些人将被元军充作苦力,协助打造攻城器械,或是攻城填壕。 忙碌一整天,元军抓到了近千民夫,虽远不敷大战之用,也算聊胜于无。 到了第三日,随着城外元军数量进一步增加,对徐州城的试探性攻击终于开始了。 元军在继续派兵劫掠的同时,开始驱赶民夫,背负土袋,在箭矢的掩护下冲向护城河,企图填平壕沟,为后续的攻城器械开辟道路。 殷从道心知面对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敌人,绝不能示弱,必须一开始就展现出坚决的抵抗意志,打消对方轻易破城的幻想,不然其后想撤都难。 他下令守军不惜箭矢,密集射击,同时瞅准时机,派出生力军突然打开城门发起反冲击,斩杀填壕的元军和督战的军官数百人。 汉军的凶猛反击,打得元军前锋一个措手不及,其填壕破障的计划严重受挫。 这次短兵相接,也让殷从道进一步确认眼前的元军虽然精锐,但其中也混杂着不少装备较差、战斗经验明显不足的乡勇部队,其战力参差不齐。 第四日,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徐州城头的守军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无数面旌旗如同森林般蔓延开来,长枪的锋芒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盔甲碰撞之声与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 一队队骑兵、刀盾手、长抢手、弓弩手,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队列,从东北方向缓缓压来。 在这支庞大军队的核心,一杆尤为高大、装饰着牦牛尾和九斿白苏的白色大纛(蒙古军旗)迎风招展,旗下簇拥着大批衣甲鲜明,气势彪悍的将领和亲兵。 脱脱帖木儿的中军,到了! 殷从道站在东城门楼上,极目远眺,面色凝重如水。 凭借经验,他粗略估算,仅眼前可见的元军主力,就不下十万之众!而且军容鼎盛,远非去年的攻打徐州的兵马可比。 他甚至在那密密麻麻的旗海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旗号——“淮南义兵元帅王”!正是去年在徐州城下败走的河工军首领王宣。看来,脱脱此次南征,确实网罗了各方势力。 由于长途行军,脱脱并没有在抵达当日就发动总攻。他首先听取了前线将领的详细汇报,了解了徐州守军的抵抗情况和城防虚实。 随后,脱脱做出部署:留下主力大军,将徐州城团团围住; 同时派出数支偏师,分别攻打萧县、睢宁等外围城池,意图复制去年孤立徐州,断其外援的战术。 脱脱贵为蒙元太师、左丞相,他的主战场本应该在朝堂之上,在运筹帷幄千里,在以天下为棋江山为局的大政勾勒上,哪有心思亲自领军? 事实上,近期因立太子等事,他已与权臣哈麻势同水火,本不愿在此关键时刻离开权力中枢。 然而,天下形势已然糜烂,尤其是石山占据浙北,彻底截断了漕粮命脉,导致大都粮价飞涨,人心浮动,叛乱四起。哈麻一党趁机攻讦他剿匪不力,纵容贼势坐大。 在朝堂舆论的巨大的压力下,皇帝也终于失去了耐心,严令脱脱亲自挂帅出征,平定东南。 这一仗,对脱脱而言,已不仅仅是军事仗,更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政治仗!他必须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来稳固自己岌岌可危的权位,堵住政敌之口,挽回元廷摇摇欲坠的颓势。 为此,脱脱不惜动用了大都本已捉襟见肘的战略储备,亲率两万侍卫亲军南下,同时征调了高丽、辽阳行省的各一万五千精锐作为扈从。 再加上从腹里各地拼凑的四万兵马以及河南江北行省招募的三万余乡勇武装,凑足了这支号称四十万(实约十二万)的大军,务求以泰山压顶之势,速战速决,打出威风,稳定朝局! 为了保证大军及时到位,他下了死命令,除大都路两万侍卫亲军外,其余各部兵马开拔粮草自行保障。 休整一晚后,元军五更生火,全军饱餐战饭,天色刚蒙蒙亮,低沉的号角声划破寒冷的空气。 数万元军从各个营门涌出,喊着号子,推着各类攻城器械,向徐州城下缓缓展开,列出数十个巨大的攻击方阵。刀枪如林,旌旗似海,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脱脱帖木儿并未在阵前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他深知麾下兵马来源复杂,语言各异,空泛的“忠心报国”说教,远不如实实在在的赏格更能激励这些为钱卖命的士卒。 犒赏早已下发,此刻,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来提振全军士气,震慑城头守军。 在三千名身披精甲,手持坚盾的侍卫亲军层层护卫下,脱脱登上一辆高大的巢车,缓缓逼近徐州东城门。 他今日未着丞相冠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精致的银色铠甲,外罩一件黑色貂皮大氅,虽已年近四旬,却依旧显得英武逼人。 城墙上,殷从道和所有守军都紧紧盯着那杆越来越近的元军大纛,以及巢车上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若是……若是城中有十来门王上所说的那种火炮……” 殷从道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与不甘。 汉军的火炮在攻坚战中已显威力,但产能有限,暂时连各主力卫都未能列装完毕,徐州这种屡遭破坏、战略上随时都会被放弃的地区,并无资格列装。 脱脱自然也通过情报知晓汉军拥有一种名为“火炮”的新式火器,甚至命大都的工匠依样画葫芦,仿制了数十门,此次出征也带来了二十门。 但他亲眼见过试射,深知这些笨重的仿制品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除了声响骇人,实战效果远不如集群强弓硬弩,因此并不十分忌惮。 巢车在普通弓弩和元军仿制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停稳,脱脱稳稳立于巢车望台之上,目光如电,锁定城头那面最为显眼的赤色“汉”字帅旗。 他深吸一口气,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张巨大的雕弓,看形制就知道拉力强劲! 他双腿微沉,稳住下盘,双臂叫力,吐气开声,一般壮汉都未必能拉开的强弓,竟被他稳稳地拉成了满月!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城上城下,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咄!” 只听脱脱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弓弦崩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支特制的鸣镝带着刺耳的尖啸,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城头!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支箭矢不偏不倚,正中悬挂“汉”字帅旗的粗麻旗绳! 绳索应声而断,那面象征着守军意志的巨大旗帜,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折翼的巨鸟般,颓然翻滚着坠落城下! 静!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箭惊呆了! 下一秒,脱脱身边的三千侍卫亲军率先反应过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丞相神射!万胜!!!” 这欢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迅速感染了整个元军大阵。 数万士卒被这极具象征意义和视觉冲击力的一幕所震撼,积压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所有人都挥舞着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万胜——!!!” “万胜——!!!” 声浪如同海啸,一波高过一波,冲击着徐州残破的城墙,也冲击着每一个守军的心防。元军的士气,在脱脱这惊天一箭之下,已然飙升到了巅峰! 殷从道脸色铁青,看着坠落的旗帜,听着城外震耳欲聋的欢呼,他知道,最残酷的时刻到来了。他缓缓拔出佩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城外如林的敌军,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地吼道: “弟兄们!稳住阵脚!准备迎战!!!” (本章完) 第295章 政治仗和军事仗 第295章 政治仗和军事仗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元军阵中爆发出来,原本因前几日攻城小挫而略显低落的士气,被脱脱这一箭重新点燃,沸腾如火。 脱脱面无表情地放下弓,走下巢车,目光扫过身边一众因兴奋而面色潮红的将领。 箭落汉旗,他要的正是凭借个人的胆略和勇武,快速激发全军的胆气。 随后的攻城战,则展现了出他作为军事统帅的冷酷与高效。 脱脱没有因士气高涨和个人威望,就强令麾下将士用血肉之躯蚁附攻城——徐州只是此番南征的第一站,若在此处就折损过多精锐,后续将难以为继。 他的手段,更加残酷,也更加有效。 “驱民夫上前,吸引贼军箭矢!” 脱脱的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很快,这几日里从徐州周边村镇掳掠来的数千民夫,便在元军刀枪的威逼下,哭嚎着、哀求着,被驱赶冲向城墙前。 他们衣衫褴褛,手中仅有锄头、草袋、钩绳等简单的填壕破障工具,顶多装备一块薄木板、锅盖等物充作防护器材,形成一道绝望的人潮,涌向死亡。 城头上,守军军官嘶哑的号令声、士兵们拉紧弓弦的吱嘎声、以及面对同胞冲击时那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放箭!不能让他们破坏拒马和羊马墙!” 汉军此前数次迁徙徐州百姓南下,就是为了防止元军利用百姓填壕攻城,这些人此前东躲西藏,此刻被元军驱使攻城,就不能怪守军无情了。 箭雨泼洒而下,缺乏防护装具和技巧的民夫顿时倒下一片,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后续的民夫却在元军的驱赶下,硬着头皮向前猛冲。 徐州快要被石山搬空,元军忙活了好几天,才收拢到三千多民夫,脱脱当然不会只是把他们当做消耗守军体力和守城物资的活靶子,不仅允许民夫携带防护器材,还安排有后招。 元军战兵藏身于巨大的橹盾和坚固的楯车之后,缓缓逼近城墙。直到进入最佳射程,才在军官一声令下,齐齐抛射出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罩向城头,对守军进行火力压制。 “举盾!举盾!” 城头立时传来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箭矢撞击在包铁木盾上,发出“夺夺夺”的闷响,间或夹杂着士兵中箭后的闷哼。 这场不对称的消耗战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 元军在付出了两千三百余名民夫和百余名战兵的性命后,终于强行开辟出三条宽达数丈直通护城河的攻城通道。 脱脱虽是首次统率十万大军,却深谙用兵之道,并没有让麾下兵马一拥而上,而是以河南乡勇-腹里元军-高丽、辽阳精锐的序列,命各部精选敢战勇士,轮番推着攻城器械抵近城墙展开猛攻。 如此,来自不同地域、装备和战力各异的部队,对守军发起一轮强过一轮的打击。 河南乡勇们喊着号子,推着沉重的壕车、楯车、攻城槌等器械,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抵近城墙,破坏墙下剩余的防御设施; 紧随其后的腹里元军则更加训练有素,刀盾手扛着云梯,直冲城下,试图先登破城; 而当高丽和辽阳的精锐弓箭手方阵压上时,泼洒向城头的箭矢更是密集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这种车轮战法,能在确保各部伤亡都不会太大的前提下,维持其进攻锐气,意在用持续不断的输出压力,折磨守军的神经,消耗他们的体力,最终摧垮他们的意志。 但城头上汉军的抵抗,却顽强得超乎元军将领们的预料。 殷从道从军二十余载,历经多次血战,经验老道,早已洞悉了脱脱的意图。 他若是要长期据守徐州,面对元军优势兵力轮番强攻,既要避免伤亡过大导致士气崩溃,又要合理使用城防物资,还真没太好的办法,但他早就做好了打完就撤的准备,自是没有这些顾虑。 除了必要的预备队,他麾下主力战兵分成三批,与元军的进攻序列咬合在一起。当一波元军攻势稍歇,换防的间隙,城头上的守军也恰好完成了一次轮换。 新上城的汉军士兵精神饱满,弓弩齐发,滚石擂木如雨点般砸下,烧沸的金汁和火油更是让城墙脚下化作一片焦热的地狱。 元军虽然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但受限于攻城正面狭窄,无法完全展开。 他们一连发起了数次凶猛的进攻,却只在城下丢下了近五百具尸体,始终没能让一名士兵成功登上徐州那高三丈有余的城墙。 不过,脱脱本就没想过依靠兵力优势强行破城。 就在各部轮番攻城,将守军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城下时,数十门被油布覆盖的攻城器械被缓缓推到了阵前。掀开油布,露出了黑沉沉的炮身——正是脱脱寄予厚望的新式火器火炮! 脱脱亲自看过火炮试射,当然知道火炮动静虽大威力也不俗,但对宽达数丈的城墙毁伤效果其实很有限,短时间内想要轰塌一座路治的城墙是何等困难。 但他更知道,眼前的徐州早已不是昔日的坚城。 去年,元军动用襄阳砲日夜不停地轰击了月余时间,城墙主体早已结构松动,破损不堪。 战后徐州人力物力不足,殷从道只能组织民夫以石灰混合黏土砖石,在残破处草草抹了一层“泥膜”而已,以防止破败不堪的城墙雨水冲刷导致垮塌,其防御能力,十不存一。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响起,打破了战场上短暂的沉寂。实心的铁弹丸在极近的距离上,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向残破的城墙。 几乎每一发命中,都会激起一片烟尘,崩飞大量早已松动的城砖,或者砸落一片用以修补的灰浆面料,露出里面酥松的夯土芯。 元军打几炮就换一段城墙继续射击,试探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在南城墙靠东位置轰开城墙“泥膜”后,发现了一处尤为如同蜈蚣般蜿蜒的明显裂痕。 “所有火炮,轰击此处!”元军炮营千户兴奋地大吼。 一时间,元军所有火炮都调整了射角,密集地倾泻在那道裂痕及其周围。砖石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裂痕在火炮持续轰击中,不断扩大和蔓延。 元军仿制的火炮因未解决炮膛气密性和火药比率等难题,射程很近,须得将发射阵地设置在离城墙很近的位置,才能有效发挥威力,脱脱乃派出大量弓弩手,轮换对其进行防护。 殷从道在亲兵的护卫下,冒险来到南城墙督战,看着元军火炮造成的破坏,立即组织弓弩手射杀元军炮手,却受到元军的坚决反击,仅射杀一名炮手,本方就倒下了四五个。 他赶紧放弃这种极伤士气的对射,他仔细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评估火炮的实际毁伤效率——威力虽令人心惊,但照这个速度,想要彻底轰塌这段城墙,至少还需要两三天时间。 “鞑子弓弩手防备森严,徒增伤亡。南城守军注意防护炮弹直射,以监视为主。咱们的箭矢,要留到更关键的时候。” 脱脱却很满意火炮的实战表现,接近酉时,见被集火轰击处的城砖大面积脱落,表面坑坑洼洼,裂痕明显比上午扩大了不少,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知道火炮的真实威力,仅能用之摧毁徐州这种本就残破的城墙,但他更需要的是这种火器“无坚不摧”的声势,来提振军心。当即夸大了其威力,笑道: “大元拥有如此破城神器,何愁坚城不破?” 自各地乱民蜂起后,元军最怕的就是攻城战,不仅要承受极大的伤亡,还容易久攻不破挫伤士气,然后一不小心就被起义军击败。 惯常的做法是长期围城,使城中断粮无力反击后再攻城。 因而,一些不知内情的元将见火炮轰击大半日,便能对徐州城墙造成如此恐怖的毁伤,顿时对此番南征之战更有信心,纷纷激动地附和起来: “太师神器在手,定能杀光这些不知死活的汉儿!” “长生天护佑!太师英明神武,我大元中兴有望!” “太师用兵如神,依末将看,最多三五日,便可攻破徐州!俺们这个月就能平定伪周,下个月再渡江灭了伪汉,俺们定能赶回大都过春节!” …… 听着这些乐观到有些盲目的议论,脱脱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有火炮这种威力巨大的新式火器,他确实有信心快速攻下残破的徐州,进而趁胜席卷立足未稳的张士诚,在年前解决淮东战事。 至于再接再厉去灭掉石山?他则是没有半点兴趣。 并不是说石山已强大到不可战胜,连脱脱都不愿与其正面作战,而是战争自有其内在规律,违背规律必遭反噬。 徐寿辉、刘福通二人初起事时,是何等弱小? 若非元廷仓惶调兵遣将,导致各地防务空虚,统兵将帅又轻敌冒进,被其屡屡以少胜多,积累了声势,取得了大量军械物资,以至于越打越强,又如何会有今日烽火遍地的局面? 直到伪宋大军搅乱江南攻破杭州之后,元廷才吸取教训,调动数十万大军,步步为营,围追堵截了一年多,才勉强将其扑灭。 随后立即开启对付伪汉的围剿,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岂能重蹈覆辙? 更何况,脱脱此番南征的目的是稳定朝局,进而是稳定整个大元,而非拥兵自重谋夺天下,他是宰执天下的太师、左丞相,其“主阵地”始终在朝堂,而非一般将帅可为的前线。 不然的话,他就直接赶往江南统帅诸行省兵马,而不会由大都直接出兵徐州——由卜颜帖木儿协调的江浙、湖广、江西三行省元军总数愈二十万,才是此番南征“百万大军”的真正主力。 剿灭根基浅薄盘踞淮东的伪周,可以也必须要速战速决。 但围剿已经基业小成、根深蒂固的伪汉,则必须调动绝对优势兵力,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其生存空间。那将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没有一年半载,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脱脱此刻正深陷朝堂政斗的漩涡中心,哈麻等人的谗言如同毒箭,时刻瞄准着他的后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不敢也不能长期远离大都那个权力的角斗场。 他计划只待解决了张士诚,稳定了东南大局,取得足够的政治声望后,就要立刻交出前线兵权,火速返回大都。 最多,顺势拿下平江路(苏州),江南战事自有卜颜帖木儿等人操心,脱脱是真不能再在江南多耗时间了。 实际上,在与皇帝单独奏对时,他就明确阐明了自己的战略。 但这些关乎朝局大势的深层考量,自然不能对这群渴望军功的前线将领明言。见众人士气已被调动起来,脱脱抚须颔首,顺势下令: “军心可用!天色已晚,今日就此收兵。诸部严守营地,养精蓄锐,明日辰时,再行攻城!”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一人身上: “王元帅!” 此“王元帅”正是去年随答儿麻失里兵败徐州的王宣,因兵败后收拢的溃兵最多,事后不但没有受到元廷追责,还为其补充了部分军械,脱脱此番决定炮轰徐州城墙,也是根据他提供的情报。 王宣见脱脱单独点自己的名,心知必有要务,连忙越众而出,抱拳躬身: “末将在!” “今夜,火炮不可停止轰击!你部大营本就设在城南,护卫炮阵之责,便交由你了。” 此番随脱脱出征,王宣早憋着一股雪耻的劲头,闻言毫不犹豫,慨然应诺: “末将今夜亲自坐镇阵地!贼子若敢出城夜袭,保管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有来无回!” 徐州城头。 看着元军大队人马如同退潮般撤回连绵的营寨,只留下南面那断断续续、却扰人心神的炮声,殷从道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些。 今日,总算是守住了。 他正准备召集麾下将领,安排夜间守城轮值和敲定明日突围计划,就听身旁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将军,鞑子大队都回窝了,就南边还在那儿有一炮没一炮地放,吵死个人!要不要今夜让俺带一队弟兄,摸出去踹了他们的炮阵?” 请命的正是部将周显。他是合肥人,性格沉稳,是殷从道麾下的老人了。 殷从道回头,看着周显那跃跃欲试却又带着一丝试探的眼神,心中顿时明了。这厮哪里是真想去踹营,分明是担心自己改变主意! 战前,他曾向众将明确承诺,只守徐州五日,为芝麻李等人转移争取时间。 如今五日之期已满,元军却围得铁桶一般,还动用了火炮攻城,周显这是怕自己为了“保全名节”或者“心存侥幸”,下令死守到底,让大家全都葬送在这里。 “必须立刻打消他们的疑虑,稳定军心!”殷从道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的脸上露出形势尽在掌握的笑容,拍了拍周显的肩膀,骂道: “踹什么营?鞑子巴不得我们出去呢!今晚都给咱把精神养足了,刀子磨快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炯炯,高声道: “诸位弟兄,五日之约已经完成,我等为大军争取了宝贵时间!徐州一城一地之得失,已经无关此战大局!我等弟兄的性命,才是将来驱除胡虏的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下令道: “今夜除必要哨探,全军饱食安寝!明日拂晓,按原定计划,突围!” “是!” 周显等人闻言,眼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战意的光芒,齐声轰然应诺。声音虽然压抑,却透着一股破笼而出的决绝。 殷从道转身,再次望向城外那连绵无尽的元营灯火,以及南面不时闪起的炮口焰光,心中一片清明。 “脱脱,你想要的徐州城,明日,殷某便‘送’给你。只是不知道,这份‘大礼’,你接不接得安稳!” …… ps:今天本来应该写完徐州之战,明天就转到江南剧情,但事情太多,实在忙不过来。 (本章完) 第296章 火烧连营殷从道 第296章 火烧连营殷从道 冬月初的淮北大地,万物肃杀。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地上的冻土与枯草,抽打在徐州城斑驳的墙砖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城外,是如同繁星般环绕徐州,连绵不绝的元军营寨。 徐州是脱脱南征的第一站,意义非凡。 对这些敢于扯旗造反且拒绝投降的汉人,他必须用最酷烈的手段予以毁灭,杀人盈城,筑就京观,方能以儆效尤,彻底震慑东南乃至大元各地的宵小之徒。 他不仅要夺下徐州,更要用无尽的鲜血与恐惧,碾碎所有反抗者的抵抗意志,如此才能减少后续大战的压力,速战速决。 为此,脱脱虽然派出了数支偏师攻取萧县、永城、睢宁等城,留在徐州城下的兵马却仍有近八万人,共立大小营寨五十余座,最密集处有内外四重,各营互为犄角,就是为防汉军突围而出。 徐州城内,气氛同样凝重。 殷从道按着刀柄,立于东门城楼暗影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元军营地的灯火布局。 他这几日异常隐忍,从未派兵出城袭扰元军,只是派出少量精锐潜出城,偷偷观察和记录元军的布防规律、巡逻间隙、营寨虚实,并画出一幅略显粗糙的敌军营地态势图。 “将军,弟兄们都已准备妥当。” 部将周显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决绝。 殷从道缓缓点头,近七千汉军将士的命运系于他一人,由不得半分侥幸。 他深知元军各营寨之间虽有不小的空隙,小股精锐或可在夜间利用巡逻队的间隙潜行渗透,但想要将麾下大军全师而退,就不能指望敌人是瞎子和聋子。 大军突围,只能是硬闯! 而时机,是决定此战生与死的关键。 半夜发起突袭,固然有可能打元军一个措手不及,但风险同样巨大。 一旦被反应过来的元军缠住,数千人在黑暗中混战,极易失去指挥而溃散。就算顺利突破元军的重重围困,数千大军历经血战后,也可能会在黑夜中自行走散。 而拂晓时分,正是人最为困顿、警惕性最松懈的时刻。更重要的是,天色将明未明,既为大军发起突袭提供了最初的掩护,又能让部队在突围后迅速辨认方向,重新集结。 “开城门!”殷从道的声音不高,在这拂晓时分的黑夜中,却格外有穿透力。 沉重的城门门轴提前淋了牛油,被悄然拉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汉军将士如同暗色的潮水,有序地涌出城门,沿着预先侦查好的路线,向着东面亮起火光的元军营寨的方位沉默疾行。 人衔枚,马裹蹄,尽量不发出动静。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每个人都精神一振,紧握着手中的兵刃,手心却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接近到元军营地一箭之地,行在最前面的殷从道停下脚步,其后的将士也依次摸黑停下。他迅速召集周显、唐胜宗等核心将领,在微弱的天光下,进行最后的战术布置。 “看前方,这三处营寨,呈‘品’字形分布。周显,你率本部人马攻北寨;唐胜宗,南寨交给你;中间那座最大的主营,由我亲率中军攻打。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穿营而过,不是歼敌!冲进去后,只管砍断缆绳,放火烧营,制造混乱!一旦穿营而过,立即攻打第二重营寨,绝不可恋战!” 此战,脱脱采取“围三缺一”的战术,虚留紧靠黄河的北面,黄河上还有元军的运粮船封锁水面,实际是死路,不用考虑从此面突围。 最佳路线是顺风又顺路的南面,但元军在此处的兵马也最为雄厚,有四重营寨,且王宣所部轮番掩护火炮连夜轰击城墙,一直有兵马盯防,汉军才开城门就会被元军反突击。 其次是西面,地势相对开阔,但此处是脱脱大营所在,元军警惕性最强,也不用考虑。 殷从道选择从东面突围,此面因背靠黄河,元军只设置了两重营寨,却因要向东杀穿元军营地,再转向南面冲击可能反应过来的元军,非常凶险,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的目光扫过麾下众将年轻而坚毅的脸庞,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决绝: “咱们破营而出后,天色也差不多要亮了,你们需迅速向我的将旗聚拢。若我被元狗缠住,便为大军殿后,你等万不可回身救援,须速速南撤,赶往宿州,薛总管会来接应你等!” 周显与唐胜宗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深知殷从道在石山心中的地位,担心主将一旦失陷在元军营中,二人就算不会被汉王追责,以后恐怕也很难再受到重用,赶紧低声表态要与殷从道共进退。 “将军!这怎么行!” 周显急道,声音有些发哽: “咱们怎么能抛下将军独自逃生?!” 唐胜宗也急忙跟着表态: “是啊!将军!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 “住口!” 殷从道挥手打断了二人说的话,沉着脸道: “从道年近五十得遇明主,方能统领一军,此生早已无憾! 但此战关乎我军存续,非为一人生死!脱脱非易与之辈,我军能否突围,全凭将士们心中一股锐气,必须全力以赴,一往无前!无论谁陷在敌阵,余者皆不可犹豫徘徊,坏我大事!”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卖旧主左氏献合肥城后,他的名声就臭了,正常情况下,此生再难有大作为,殷从道本已心灰意冷,是石山的知遇之恩让他重燃斗志,他确有效死之心, 但他此战也绝不是一心求死,若能生还,他还要继续为汉王征战天下,看着汉军的旗帜插遍中原和岭北。 周显见殷从道意已决,知道再无转圜余地,脸上闪过决绝之色,抱拳沉声道: “将军放心!末将若是冲不出敌营,便为大军殿后!” 唐胜宗慢了半拍,也赶紧跟着表态: “俺……俺也愿意为将军殿后!” 殷从道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部下,心中亦是一暖,他伸手用力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丝豪迈的笑容: “都别说丧气话!今日是咱们突围脱困之日,也是我军破敌立威之时,便要让脱脱见识见识,咱们淮西儿郎的勇烈!去吧,依计行事!” 汉军选择突袭的时机非常好,元军值守兵马在冬月初的寒夜中紧张了盯守了一宿,眼见天色将明,伙头军都已经开始烧火做饭,徐州城中的汉军又全无动静,警惕性大减,倦意上涌。 不少人抱着武器打盹养神,一些巡逻队干脆回到营内避风,就连南城墙外响了一夜的火炮声,也似乎拉长了间距。 “什么——啊?!” 到底是数千人的行动,殷从道所部刚刚靠近元军营地,便被迷迷糊糊的哨兵发现,但为时已晚,此人刚刚喊出声,便被十余支箭矢攒射,当即跌落箭楼毙命。 黑暗中,殷从道举起长枪,高喊一声: “冲进去!” 元军营寨前其实还有十余具沉重的拒马,但在数千兵马面前,这点防御工事根本不够看,早有身手敏捷的将士绕过拒马打开营门,后续力士也协力移开拒马,大军随即一拥而入。 “杀啊!” 殷从道所部有四千人,其中两千精锐由他统率,一路砍断营帐缆绳,放火烧营,另两千人从营寨左右两侧绕过,边跑边大声鼓噪,并向营中丢火把扩大混乱。 元军或被活活烧死,或慌乱中钻出营帐被呼啸而过的汉军将士杀死,营中入目所见,尽是烈火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元兵,惨叫声、哀嚎声、烈火噼啪声连成一片。 好在汉军的首要目标是制造混乱,直接制造的杀伤并不多,等侥幸活下来的元兵聚拢到军官旗下,汉军早已穿营而过。 此前绕营而过的汉军将士因速度更快,体力也更加充足,改做攻坚主力,迅速攻破并冲入第二重营寨,殷从道等人穿过第一重营寨,就紧随其后冲入营中。 若是换在两年前,如此凶猛的突袭,元军有极大概率会当场崩溃,但战乱已经持续了三个年头,交战各方在频繁的战斗中被淘汰,或者快速成长,早非昔日可比。 第二重营寨中的元军终究有少许反应时间,虽然依然没能守住营门,却有部分反应快的军官聚集了少量元兵,或向中军方向快速靠拢,或在途中结阵试图阻击,汉军的突入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 徐州城南,元军火炮阵地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王宣紧了紧身上厚重的皮袄,将冻得有些发麻的双手凑到嘴边,用力哈了几口热气。 他负责护卫被太师视为“破城利器”的炮营,二十门火炮断断续续的轰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头脑也有些发昏。 前方的炮手们更是疲惫不堪,在初冬的寒夜里,不少人却只穿着单薄的号褂,额头上因持续的体力劳动而冒着热气。火药燃烧后留下的刺鼻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一名年轻的小校凑过来,递上一个水囊,低声道: “元帅,喝口酒暖暖身子吧,这天快亮了,城头上的贼人怕是连头都不敢冒了。” 王宣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他抬眼望了望依旧死寂的徐州城头,又看了看东方那迟迟不肯亮起的天空,心中暗忖: “这殷从道倒是沉得住气,被太师如此猛攻,竟能隐忍至此。今日,怕又是一场苦熬……” 他这个念头还未落下,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城东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城东天际,不知何时已映出一片跳跃的异样赤红! 此时还未到破晓,那也绝不是晨曦,而是……火光!而且不止一处!王宣竭力从嗡嗡作响的耳鸣状态中平复心情,捕捉东面那如同蜂群躁动般的鼎沸人声! “不好!城东有变!” 王宣心中警铃大作,残存的睡意和疲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一把将水囊掷在地上,厉声喝道: “亲兵!” 几名亲兵立刻围拢过来,王宣下令道: “速回大营,传我将令!所有将士即刻披甲执刃,整顿马匹,准备迎战汉军!” 王宣的语速极快,显示出情况紧急,随即又指向一名腿脚麻利的传令兵: “你,火速赶往城西中军大营求见太师,禀报城东有异动,火光冲天,杀声隐约,疑是汉军有大动作!” 吩咐完这二人,他又指向另一人: “你前去告诉俞千户,让他的人马上停止发炮,收拾家伙,全部退回营寨栅栏之后!” 那俞千户本是匠户出身,因精通火器制造和操作而被脱脱破格提拔,此时他刚指挥手下装填完一发炮弹,正捂着被炮声震得发麻的耳朵,听到王宣的命令时还一脸茫然。 他小跑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带着疑惑问道: “王元帅,出什么事了,为何要俺停止发炮?眼看这天就要亮了,太师若是醒来听不到炮声,怕是要责怪末将偷懒。” 王宣强压住心中的焦躁,指着城东方向那越来越明显的火光和更加清晰的喊杀声,急声道: “俞千户,你看不见听不见吗?汉军出城了!可能是要袭营,也可能是要突围!请你立刻带着所有火炮和炮手入营暂避,此乃太师亲自督造的军国重器,不容有半点闪失!” 俞千户顺着王宣方向看到了那边的动静,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对军功的渴望,兴奋地说道: “那咱们还等啥?正好啊!把炮口调转过去,轰他娘的!这么多蛮子聚在一起,一炮下去,还不是死伤一片?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王宣心中暗骂这匠户出身的千户果然不懂战场凶险,脸上却保持着一军统帅的冷静,斩钉截铁地否决道: “万万不可!贼军动向不明,数量不清,更兼此刻天色未亮,视线不清,我军若是轻动,极易引发混乱!” 王宣的担心不无道理,元军各部之间互不统属,白日间还好,夜间贸然冲到一起,搞不好就会因为惊惧而彼此当成敌人自相残杀。正因如此,脱脱才命麾下人马分开立营。 再说快要破晓,天亮后就能看清汉军的动向,此时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稳妥的处置办法。 他见俞千户还有些茫然,语气严厉了几分,道: “火炮射程有限,移动笨拙,装填缓慢,在敌我混战之中根本施展不开,反而可能成为累赘,若被贼军趁乱突袭毁坏,你我都担待不起!太师若是怪罪下来,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俞千户听到“太师”二字,脖子下意识地一缩,想起脱脱对待军械,尤其是这些珍贵火炮的严厉态度,那点贪功冒进的心思立刻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不敢再坚持,连忙转身,用带着浓厚口音的官话吆喝起来: “停炮!停炮!都别愣着了,赶紧的,把家伙什都推回营里去!快!快!” 炮营兵卒们闻言,虽然不解,但还是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费力地推动沉重的炮车,木质车轮压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缓缓退向后方营寨那相对安全的栅栏之后。 城西,脱脱帖木儿的中军大帐。 帐内暖意融融,炭盆中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悬挂的舆图和兵器,脱脱和衣躺在一张简单的行军榻上,并未深睡。多年的军旅生涯和朝堂争斗,让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一份警觉。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压低嗓音的禀报: “太师,王宣元帅派人急报!” 脱脱立刻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茫,只有一片冷静的清明的。 “讲。”他坐起身,声音平稳。 “城东出现多处火光,杀声震天,疑是汉军大规模出城!” 脱脱闻言起身,迅速出帐,城东的火光已经很有些亮,但他却没有立即命大军展开行动——数万大军全部起床整队本就极耗时间,由西城外绕到东城,费时耗力。 届时,汉军说不定早已经改变了攻击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要先搞清楚汉军今日出城反击的战术目标,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沉声问,细节往往决定判断。 “回太师,即将破晓!” “破晓?” 他只沉吟了片刻,嘴角便露出一丝了然。 “虚留的北面是死路,坚固的南面是陷阱,我所在的两面是铁板……选择东面,于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更利用拂晓我军戒备最为松懈之时。 好个殷从道,倒是选了个‘好’时辰!他不是袭营,他是要突围!” 敌军的战略意图已然明晰,剩下的便是雷霆般的应对。 脱脱瞬间做出决断,声音陡然转厉: “命达尔巴立即率领五百精锐,只带短兵,疾攻徐州西城门!务必在贼军反应过来之前,给我把城门砸开!” 此战对他麾下的将领来说,最重要的是汉军首级和缴获,但对脱脱来说却是徐州城。 他首先要确保徐州城入手,无论汉军如何动作,先把这座战略要地、朝廷颜面的象征握在手中,便立于不败之地,也能立刻切断城内残敌与突围部队的联系。 顿了顿,他继续下令,语气恢复了沉稳: “其余诸部,按营集结,严守本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出击!待天明看清贼军主力和确切动向,再听中军号令行事!” 他和王宣有着同样的顾虑,甚至更深。 其麾下大军的成分太复杂,黑夜之中,视线不明,号令难通,仓促调集大军围堵,极易引发恐慌,导致各部之间因误判而自相践踏,营啸的后果比放跑一部分敌军更加可怕。 而且,天很快就要亮了! 稳住阵脚,以静制动,利用兵力优势和有利态势,方为上策。 王宣的动作,比达尔巴奉命集结的五百精锐更快。他在亲眼确认俞千户的火炮安全回营后,立刻派出一支百人队,快速接近徐州东城墙。 这些人惊讶地发现,原本应该布满守军的城头,此刻竟已空无一人!只有几面破旧的旗帜在风中孤零零地飘荡。 他们迅速利用飞爪绳索敏捷地攀援而上,不费一兵一卒,便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段城墙,并快速从内部打开了城门。 与此同时,殷从道亲自指挥的突围主力,已经连续贯穿了两重元军营寨。 他们严格遵循着“制造混乱,穿透为主”的战术,并不与集结起来的元军小股部队过多纠缠,而是利用人数和冲锋的势头,强行冲开一条血路,毫不停留地向东,再折向南! 当达尔巴费尽力气打开西城门,准备迎接太师入城时,却尴尬地发现,王宣所部的近千人已经率先冲入了徐州城内,并且正在向城内纵深挺进。 这些河工军欣喜若狂,以为抢得了破城头功,一些人已经开始砸破沿街民居的门板,准备大肆劫掠一番,发泄连日攻城的压抑。 然而,他们的狂欢才刚刚开始,就被更可怕的景象打断了。 城北方向,猛地腾起数股粗大的黑色烟柱,随即,赤红的火舌如同地狱的妖魔,冲天而起! 噼啪作响的燃烧声迅速连成一片,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初冬干燥的北风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烈火疯狂地蔓延开来,吞噬着木质结构的房屋、仓库,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城北很快就化作一片不可接近的熊熊火海,灼热的气浪甚至逼得靠近的元兵连连后退。 守军显然早有准备,在粮仓、武库、官署等重要地点精心布置了线香等延时引火装置,并泼洒了大量火油、硝石等极佳的助燃物。 这场大火,既是坚壁清野,不给元军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物资,也是一道阻隔追兵,掩护主力撤退的死亡屏障。 脱脱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刚踏入尚算完好的西城门瓮城,便看到了这烈焰焚城的失控一幕。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燃烧的爆裂声和隐约可闻的焦糊味,映照着他那瞬间变得铁青、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色。拿下徐州的空城,绝非他想要的最终结果。 “贼军的主要粮仓、武库,具体在城中哪个方位?” 他声音冰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询问,目光如刀般刮过王宣和其他几个率先入城的将领脸上。他最关心的,正是城中可能存在能支撑他大军继续南下的存粮和军械。 王宣则见火势凶猛异常且蔓延极快,已迅速命令麾下入城部队退出主要街道,集结于空旷地带,以免被突如其来的火海吞噬,造成无谓的伤亡。 此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晨曦的微光驱散了最后的黑暗,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大地。 可以清晰地看到,城东元军那两重被突破的营地里,混乱正在渐渐平息,幸存的元兵在军官的呼喝下开始重新集结,救火、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而就在更远方,一股由数千兵马高速奔驰扬起的巨大烟尘,正灵活地绕过城南大军营地的边缘,如同一条挣脱了层层罗网的巨蟒,带着决绝的气势,头也不回地向南方疾驰而去! 王宣见长子王信已率领千余骑兵从营中冲出,嘶声大吼: “贼军主力已突围南窜!赶紧追击!勿要放走了殷从道!杀敌立功,就在今日!” (本章完) 第297章 形势急转脱脱至 第297章 形势急转脱脱至 冬日的淮北平原,天地间是一片枯寂的灰黄。凛冽的北风卷起地上的冻土与草屑,抽打在每一个逃亡汉军将士的脸上和身上,如同刀割。 队伍已经彻底失去了建制,旗帜歪斜,衣甲不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深藏的恐惧。 他们从徐州城下杀出时的七千之众,如今已经锐减大半,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元军骑兵无止境的追击下,艰难地向南逃亡。 殷从道突围时放火烧毁所有粮草辎重的举动,彻底触怒了元军统帅脱脱——这已不仅仅是战术上的失利,更是对他个人威望的公然挑衅与戏弄。 “一群瓮中之鳖,安敢如此猖狂!” 脱脱阴沉着脸,命麾下悍将达尔巴亲率三千最为精锐的蒙古铁骑,务必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徐州溃军绞杀殆尽,要用他们的头颅,筑起京观,震慑所有胆敢违抗他意志的反贼! 殷从道骑在马上,身上的铁甲上布满了刀箭的划痕与凝固的血污,左臂胡乱包扎的伤口仍在隐隐渗血。回头望去,身后是蜿蜒狼狈的队伍,以及地平线上那始终如影随形的元军骑兵。 “摆脱不掉……如同跗骨之蛆。” 他征战半生,见过很多阵仗,并不是没有见识的土包子,正因如此,心中才一片冰冷。在绝对的速度和平原地形优势面前,面对这些铁骑,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汉军只能且战且退,用将士们的血肉之躯,一次次延缓元军铁蹄的冲击。每一次短暂的接战,都意味着又有几十上百名熟悉的弟兄永远倒下。 部将周显在今日的阻击战中为了救袍泽,肩头被元军的狼牙棒狠狠砸中,此刻只能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队伍越来越短,元军的追兵却越来越近,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来到殷从道面前。 “将军!” 周显的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有人留下拦住他们!让末将去吧!” 殷从道看着这位从合肥就跟随自己的老兄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显子,你……” 他何尝不知需要人马殿后,但让已经受伤严重的周显留下,无异于送死。 “将军!没时间犹豫了!” 周显惨然一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 “俺老周这条命,早就卖给汉王和将军了!今日能为大军挣一条活路,值了!更何况,俺这伤……也跑不动了,不如留下,多杀几个鞑子垫背!” 他不再等殷从道下令,猛地举起仅能活动的右臂,嘶声高呼: “不怕死的儿郎,随俺周显留下,为大军断后!” 响应他的,有同样决绝的千余残兵。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大部分人都丢下了沉重碍事的甲胄,手里也只有腰刀、长矛等兵器,默默地跟在了周显马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勉强结成了一个单薄而悲壮的圆阵。 然而,在地势平坦的淮北平原上,这点缺乏弓弩、巨盾和长枪的步兵,面对数千来势汹汹的蒙古铁骑,其结局早已注定。 元军甚至没有进行传统的骑射骚扰,达尔巴狞笑着,直接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轰隆隆——!” 铁蹄踏碎冻土,如同死亡的雷鸣。 黑色的洪流轻易地撞上了那单薄的防线,如同热刀切入了牛油。 周显挥舞着长枪,状若疯虎,连续刺倒两名冲到他面前的元军骑兵,随即被数支同时刺来的长矛贯穿了身体……他最后的视野里,是无数双奔腾的马蹄,以及南方那片代表着生机的天空。 睢水,其实并不宽阔,水流也很平缓,此刻却横亘在逃亡者面前,浑浊的河水夹着冰凌,缓缓流淌,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 当殷从道带着不足两千人的残部退至北岸时,人人皆已精疲力竭,许多人看到冰冷的河水,直接瘫软在地,连抬起脚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身后,达尔巴的铁骑在轻易碾碎了周显的殿后部队后,再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席卷而来!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元军骑兵那狰狞的面容和雪亮的弯刀。 殷从道提前命人在芦竹丛中藏有渡船,但此刻显然没法让这些残军全部撤离,这一战他已经尽力了,唯独没有算到元军的反应速度和追击决心远胜以往任何敌军。 此刻已无力回天,他叹息一声,道: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是从道害了诸位袍泽。我来断后,能逃多少兄弟,就逃多少吧。” 最后关头,他还是不敢说出芦竹丛中有船。 尽管如此能多逃走一些将士,但溃兵为了争夺渡船,极有可能爆发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亡——这在他的半生征战中,见过了太多。 “咚!咚!咚!咚!” 千钧一发之际,睢水北岸的堤坝内,突然响起了沉闷而有力的战鼓声! 一面火红的“薛”字大旗,陡然竖起!紧接着,数百身披红色战袄的汉军士兵,如同从地底涌出般,随即弓箭齐发,箭矢如同飞蝗般越过溃兵,泼洒向正在冲锋而来的元军骑兵身上! 是驻守宿州的薛显,他来得正是时候! 然而,这点箭雨对于正迎面冲锋的骑兵来说,威慑有限。 达尔巴只是稍稍调整了队形,举起圆盾护住头脸,冲锋的速度几乎没有减缓。他的目标很明确,趁汉军半渡而击,将他们全部歼灭在睢水北岸! 眼看元军骑兵就要冲入射程,即将用弯刀和长枪收割生命。 突然,异变再生! 在元军骑兵左翼近人高的枯黄芦竹和荒草丛中,猛地站起了无数黑影,正是薛显亲自率领的两千精锐步卒!他们在此已经埋伏了许久,就连殷从道等人仓惶溃逃至此,都没有注意到。 “杀——!” 薛显一马当先,手持一柄雪亮的长枪,怒吼着冲向距离最近的一名元军百户。那百户显然没料到身侧会埋伏敌人,仓促间举枪格挡,却被薛显势大力沉的一击刺下马去! “缠住他们!不要给他们跑起来的机会!”薛显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混乱的战场上回荡。 去年,石山亲赴宿州,统合诸部红巾军北上解除徐州之围,为破睢水防线,曾派薛显、李喜喜二人统率本部兵马充当先渡河,吸引元军主动出击。 彼时也是在睢水,薛显所部接连攻破三座营寨后,遭受元军曾伯城所部骑兵突袭,差点全军覆没,战后他便苦思以步制骑之策。 此战,薛显亲率本部精锐埋伏于荒草中,待元军骑兵杀至极近距离内才突然起身冲击其侧翼,与对方绞杀在一起,不给元军骑兵拉开距离继续冲杀的机会。 埋伏的汉军步卒三人一组,完全不讲究什么阵型,如同扑食的狼群,悍不畏死地冲向速度刚刚提起的元军骑兵。 他们或砍马腿,或刺马腹,或以绳套将鞑骑拽下马来,然后用长枪疯狂捅刺! 战场瞬间陷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混战。元军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陷入了步兵的贴身泥潭。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垂死者的哀嚎交织在一起。 薛显如同战神附体,手中长枪左刺右戳,浑身浴血,接连将三名试图重整队形的元军军官刺落马下。元军的冲锋势头被这亡命般的拦腰侧击硬生生遏制,阵型大乱。 达尔巴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两名试图靠近的汉军士兵,环顾四周,只见本部骑兵已被分割包围,失去了集群冲击的空间,士气也正在迅速跌落。 而对面那个如同疯虎般的汉军将领,正带着一队死士,径直朝着自己的将旗杀来! “呜——呜呜——!” 无奈而凄凉的牛角号声响起,这是元军撤退的命令。 达尔巴脸色铁青,几乎咬碎钢牙,却不得不下令残部脱离接触,向后拉开距离,调整队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汉军从芦竹丛中放下大量木筏和小船,从容渡河。 此战,徐州汉军虽然暂时脱险,但代价惨重至极。 殷从道心腹部将周显阵亡,七千徐州兵马,经徐州突围、沿途追击、睢水阻击战,阵亡、逃散超过大半,算上后来零零散散逃来的溃兵,总兵力不足一千六百人,可谓元气大伤。 相比之下,萧县、永城、睢宁等地守军的表现更为不堪。 有的城池守将胆小如鼠,尚未看到元军踪影便闻风而逃,导致城中有限的存粮和军械白白资敌;有的则反应迟钝,被元军偏师合围后再想突围却为时已晚,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经此一战,殷从道认清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仅靠徐州兵马,实难正面对抗元廷大军。更看到了自己的能力极限,不敢再在元军主力包围之下,进行这种风险极高的长途撤兵了。 赶在脱脱率领元军主力杀至宿州之前,殷从道就果断地放弃了此地。 为防城中宝贵的粮食辎重资敌,撤退前,他命薛显打开官仓,宣布粮草辎重,任由城中残存的百姓自取。只有一个要求: 拿了官府的东西,就必须随大军一同南下濠州;若不愿离开故土,也必须立刻出城逃难,任何人都不得在城中停留。 一时间,宿州城内如同末日降临,百姓们疯狂地涌入官仓,抢夺着一切可以吃、用的物资。经过这番混乱的搜刮,仓中实际已经剩不下什么有价值的物资了。 但出城前,殷从道仍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 “放火,烧城。” 他要坚壁清野!不仅要烧掉可能残留的丁点物资,还要烧掉所有房屋和大部分工事,不给本就面临粮草危机的元军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甚至连遮风挡雪的栖身之所都不给他们留下! 这是最残酷,也是最有效的焦土策略。 随着汉军主动撤离宿州,脱脱南征之战第一阶段宣告结束。 站在元军将士的视角,此战战果无疑是辉煌的。 短短数日之内,大军连战连捷,“收复”了徐州、萧县、永城、睢宁、宿州等五座城池,全部战损却只有三千余人(至于那数千填壕而亡的民夫,本来就不算“人”)。 如此惊人的胜利,堪称自韩山童、刘福通掀起红巾狂潮以来,元军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空前大胜!捷报传开,元军上下士气大振。 但脱脱本人却在得知宿州也被焚毁,汉军再次溜走的消息后,陷入了纠结之中。 毫无疑问,南征战役取得了完美的开局,极大地鼓舞了军心士气。 但此战,歼灭徐州汉军主力,取得下阶段战役主动权的战略目标并未实现。殷从道在徐州和宿州连放的两把大火,更是将他因粮于敌的谋划烧成了灰烬。 为了维持接下来规模更大的战役,他不得不以更强硬的手段,逼迫本就财政枯竭、民生凋敝的腹里地区和河南行省,加急筹备、转运更多的粮草。 同时,为了快速获取补给和维持军队士气,他也只能默许和纵容麾下兵马,对徐州、萧县、永城、睢宁等刚刚“光复”地区的百姓,进行残酷的劫掠与屠杀,以搜刮本就有限的民间存粮。 如此一来,脱脱麾下这支本该是“吊民伐罪”的王师,瞬间形象尽毁,刚刚收复的土地,因为这竭泽而渔的暴行,导致人心丧尽,反抗的暗流再度涌动,迅速陷入了新的动荡。 但脱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大军需要粮食才能继续前进,将士们也需要实实在在的军功和抢劫所得来维持高昂的士气。 而他本人更需要血淋淋的“斩获”数据,去压制朝堂上的政敌,并以此震慑淮东乃至整个东南地区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避免接下来的战事陷入他最不愿看到的消耗僵局。 不过,徐州、宿州这两把大火,在暴露了汉军狠辣一面的同时,也让脱脱敏锐地窥见了一个事实:汉军在江北的兵力颇为空虚,其战略重心显然放在了江南。 这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机会——若能抓住汉军主力被江南元军牵制的时机,速战速决,凭借新胜之威,一举荡平整个伪周和伪汉在江北的残余势力,也并非没有可能! 机不可失! 脱脱立即向大都朝廷呈报了一份措辞激昂、战果“辉煌”的捷报。 声称“阵斩一万九千余级,擒贼酋芝麻李,屠徐州、宿州两城以儆效尤,收复萧县、永城、睢宁等五县”,并描绘了一幅“徐淮诸地父老闻官军复至,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和谐画面。 并建议朝廷将徐州路降格为“武安州”,以此向天下宣示大元武运依然昌隆,足以安定四方。 这份及时而至的捷报,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压倒了朝中的反对声浪。 蒙元皇帝妥欢帖木儿龙心大悦,不仅批准了脱脱的请求,还下诏在徐州为脱脱建立生祠,竖立“平寇碑”,以表彰其不世之功。 一时间,对太师脱脱的各种歌功颂德之词,充斥着蒙元朝堂。 当然,这份“和谐”中也有一个插曲:皇帝在高兴之余,大赏群臣,为其搜罗美女演练“十六天魔舞”而得宠的宣政院使哈麻也顺势加官进爵,再次出任中书平章政事,重新回到了权力核心。 这无疑是帝王心术的平衡之道。 不过,远在前线的脱脱,暂时还无暇顾及朝中微妙的人事变动。 借着徐州大捷的余威,脱脱在稍作休整后,便继续挥军南下。 此刻,他面前有两条进攻路线: 一条是走陆路,经已成废墟的宿州攻打濠州,重点剿灭伪汉势力的江北老巢; 另一条则是顺黄河和大运河走水路,攻打桃园、清河、山阳等地,重点进剿伪周势力。 殷从道火烧宿州的恶果,此时显现了出来。 徐州至濠州两百余里范围内,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稳定提供补给、驻扎兵马的据点。 加之途中需要连续渡过睢水、浍水、淮河三条大河,对于携带大量辎重、以步兵为主的元军主力来说,走这条路线进攻濠州,变得异常艰难且风险极高。 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汉军想要依托这条路线北上威胁元军后路,也同样困难。 审时度势之后,脱脱做出了决断。 他在徐州留下少量兵力,负责转运粮草和镇压地方,自己则亲率大军,顺黄河南下。留守宿迁的汉军本就不到千人,望风而逃,元军兵不血刃,顺利拿下宿迁,随后进入了淮安路地界。 张士诚此时正将主力集中于淮安路,围绕着沭阳县,与元军进行艰苦的拉锯战。 当他惊觉脱脱率军南下时,元军主力已经如同天降般出现在其侧后时,整个战局瞬间崩塌! 张士诚仓惶下令撤军,但为时已晚。 脱脱在第一阶段战役中,已经用“屠城”立下了凶威,此刻面对人心惶惶的淮东,他适时地变换了策略,采取了“威逼”与“利诱”相结合的手段。 其人命麾下将士将此前战斗中斩获的万千颗(其中不少是无辜百姓的)首级,在各城城外公开展示,以此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同时,他又派出使者,晓谕淮东各城伪周守将:只要迷途知返,主动献城归降,他不仅可以奏请朝廷赦免其从贼之罪,甚至允许他们保留部分兵权,继续驻守原地。 此前,张士诚为了追求扩张速度,在收取这些城池时,向本地豪强士绅大肆让渡权力,许多地方的守将本身就是本地豪强大族出身,与张士诚的绑定并不紧密。 这些是典型的“墙头草”,信奉“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谁强就跟谁走。 此刻,面对脱脱“旬日内连克六县,夷平两城,斩首数万”的恐怖威慑,以及“既往不咎,保全身家”的诱惑,哪里还有半分为“诚王”效忠的念头? 于是,一场戏剧性的连锁反应发生了。数日之内,桃园、清河、盐城等县相继易帜,城头换上了元军的旗帜,地方士绅耆老们颤巍巍地捧着酒食,出城“喜迎王师光复”。 兵不血刃地拿下半个淮东,脱脱所部大军的数量不减反增,大量降军补充进来。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些地方大族的“倾力贡献”(为了保命而付出的买路钱),困扰元军多时的粮草危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这使得脱脱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一面分兵围困淮安路治所山阳县,一面派遣主力,气势汹汹地直扑张士诚的老巢——高邮府,同时分兵攻打泗州等地,意图一举将伪周政权连根拔起。 就在脱脱于淮东高歌猛进之时,江南的战局,却呈现出沉闷的僵持。 正如邵荣所料,元军江南统帅卜颜帖木儿果然将反攻的重点,选在了杭州府。 东线,他命令部分兵马轮番佯攻通往徽州路的要隘昱岭关,以此吸引汉军主帅徐达的注意力;同时,暗中调集精锐进入建德路和婺州路,试图绕过防线,偷袭富阳县和诸暨州。 但徐达并未中计,分兵驻守杭州、绍兴两府的李喜喜、赵普胜也早有防备,相继击败来犯元军,破敌近万。 中线,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董抟霄在得到卜颜帖木儿增援后,率军北上,试图反攻宁国路治所宣城,却遭到汉军悍将毛贵所部的迎头痛击,铩羽而归。 但毛贵随后趁胜攻打宁国路辖县宁国县时,也被快速稳住阵线的董抟霄所部挫败,双方在此线上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形成了拉锯。 西线,元军湖广、江浙行省的两部客军,虽然屯集重兵于池州路,摆出一副既要西进庐州路、又要东攻太平府的咄咄逼人之态,实际却是最怂,是整个江南元军中战意最弱的一方。 自湖广行省左丞恩宁普丧师万余众身死无为州后,池州元军便再没有主动发起过像样的进攻。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围困石汉的江南元军总兵力近三十万,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战绩,只有淮南行省左丞余阙率领安庆路兵马,拔掉了汉军在庆元路的前哨据点——桐城新城。 相比之下,汉军在江南的情况要稍好一些。 在内线,胡大海平定了湖州府和广德府的全境,使得汉军控制区内部再无成建制的元军势力,可以将更多的力量投送到外线战场。 但在外线,除了毛贵攻陷了宁国路辖下的泾县,以及张德胜率领的长江水师击败元军运兵船队之外,近段时间也没有取得决定性的重大战绩。 汉、元两军在江南陷入僵持状态,其实很正常。 围绕淮南、浙北这片核心区域,双方共计投入了近五十万兵马,仅在浙北一线,对峙的军队就不下四十万人。 如此庞大的兵力,无论是据守险要关隘(如杭州府方向),还是屯集于坚城之下(如池州路方向),亦或是受限于山区狭窄道路而无法展开(如宁国路方向)。 任何一方想要在某个方向上取得突破,都异常困难,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将主力投入某个方向,进行胜负难料的决战。 就以最适合大军展开的池州路来说,即便石山集中所有兵力,侥幸击败了战意最弱的湖广、江西客军,剩余的元军大不了放弃池州路,退入地形更为复杂的江州路。 而汉军则陷入两难:不继续扩大战果,则此战的意义大打折扣;若继续西进,不仅要面临安庆路和江州路元军的夹击,漫长的后勤线也有被江浙元军拦腰截断的巨大风险。 更何况,元军重兵集结于贵池、铜陵两城,汉军能否一战将其击败,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数。 超大型战役往往如此,当交战双方都拥有极多的兵员和广阔的战略纵深时,大战动辄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比拼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勇武,更是双方的耐心、国力、后勤以及寻找战机的能力。 看谁先支撑不住,先露出致命破绽。 但这个过程,绝非消极等待。 无论是石山还是卜颜帖木儿,都在积极地准备着打破僵局的“变量”,力求在对峙中谋求“制人”之机,同时严防死守,避免“受制于人”。 在军事上,石山将打破僵局的希望,主要寄托在两个方面: 陆上,在胡大海平定内线后,他便调拔山左卫一部入杭州府,暂时归徐达统一节制,意图加强东线力量,寻求对元军展开局部反攻,重点突破口就选在战况激烈的宁国路。 水上,则是已经取得了制江权的长江水师。 元军若要截断汉军南北联系,必然要设法重建水军,虽然暂时没看到这支力量,但只要其露头,长江水师便可寻机予以歼灭,从而赢得更大的战略机动空间。 内政上,除了新收取的广德府,其余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混乱期,社会秩序初步恢复,开始为汉军稳定提供粮草、军械、被服等物资供应。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石山率军平定浙北诸路时,最先攻取的太平、应天、镇江、常州四府便完成了首次秋税上缴——这才是支撑汉国持续大战的根本。 元军自然也不会将破局的希望寄托在汉军犯错上,其最重要的“变量”,便是由太师脱脱亲率的南征大军! 石山深知徐州诸部整训不足,粮草辎重和城防都有欠账,难以正面阻挡脱脱雷霆一击。 因此,他最初下达的命令,就是允许殷从道等人依托城池寨堡,进行层层阻截,以空间换取时间。若事不可为,可逐步退守濠州,保存实力。 客观地说,殷从道在徐州坚守五日,最后虽然损兵折将,但整体上确实起到了迟滞敌军的作用。在主力遭受重创无力再战后,主动放弃宿州,也符合“存人失地”的战略原则,并无大错。 但他不该在撤退时,再次放火烧毁宿州。 这把火赢了战术,却输了战略,虽然践行了焦土抗元的策略,却也明显地暴露了汉军在江北兵力空虚,只能采取守势的窘迫。 更重要的是,它让元军无需分兵镇守宿州这个要点,从而能够集中全部兵力,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对张士诚部的征剿之中。 历史上的张士诚,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脱脱大军打得只剩下高邮一座孤城,几乎覆灭。 而本时空,由于石山强力支持,张士诚的扩张速度比历史上更快,其根基也因此比历史上更加虚浮。在脱脱这柄全力挥下的重锤面前,张周政权崩溃的速度,只怕会比历史上更快! 一旦让脱脱彻底打垮张士诚,再击败镇朔卫,完全控制大运河沿线。那原本就陷入僵局的汉军江南主力,将立刻陷入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的极端被动境地! 然而,大错已然铸成。 石山深谙权术与御下之道,自然不会公开责怪殷从道为了汉王的霸业,在撤退时还不忘“阴”竞争对手和不忠臣子一把。 他能做的就是在局势彻底恶化之前,果断调整部署,全力收拾江北败局留下的烂摊子。 十一月十六日,就在江北战报陆续传来,人心浮动之际,胡大海所部奉命由浙西的千秋关杀入宁国路,与毛贵所部夹击宁国县元军。 元军在苦苦支撑三日后,宁国县城防终于被汉军突破,守将董抟霄仅率数十精骑突围而出。 此战,汉军终于在绵长的江南战线上,撕开了一个重要缺口! 若无江北变局,汉军完全可以由宁国路和杭州府两面夹击元军中线徽州路,以求打破僵局,夺取战略主动权。 可惜,江北形势不等人,石山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就在宁国县被攻克的次日,张士诚派信使告急: 脱脱大军已攻陷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守将张士德被俘后祭旗!此前宝应、兴化两县也已丢失,脱脱亲统近二十万大军南下,已将高邮府城围得水泄不通! 张周政权,危在旦夕! 江北局势,已至崩坏边缘! (本章完) 第298章 天命在汉不在胡 第298章 天命在汉不在胡 十一月的江宁,寒意已深。秦淮河河面上升腾起的薄雾,尚未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汉王宫的大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炭盆中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殿柱上狰狞的蟠龙,也映照着分列两班、肃然而立的文武百官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忧色。 就在数个时辰前,凌晨的静谧被来自江北的张周急报打破。 张士诚的求救国书,如同一声惊雷,落在了石山的案头。此刻,这份带着高邮城下硝烟与血火气息的沉甸甸国书,已然在石汉众臣心中翻滚。 石山端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平静,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冷静地观察群臣的反应。 早在脱脱出兵之前,石山就已着手调整了江北防务,以应对可能元军大举南下的情况,脱脱军快速击穿淮东,也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对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江北危局,他同样早有谋划。 但他毕竟已经建国称王,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关乎千万人的身家性命,需要整个官僚体系和庞大的军队去贯彻执行。 独夫之行,可逞一时之快,难成万世之基。 他今日打破“大事开小会”的惯例,故意将这等军国大事摆上台面,表面上是征求群臣的意见,其实是借机统一他们的思想,如此才能上下一心文武协力打赢这场至关重要的立国之战。 “众卿。”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臣子的耳中,打破了奉天殿中的凝重气氛。 “已经知晓了张周国书的内容,对此,众卿有何意见?” 殿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殿外寒风的呜咽。 两个月前,他们刚刚集体劝进,拥立石山称王,便知石汉与蒙元之间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迟早要面对北元的疯狂反扑。 实际上蒙元的反扑已经来了一个多月,脱脱击穿淮东,也在部分人的预料之中,此刻自然不会有人不识趣地谈论什么“元军势大不可力敌”的丧气话。 抗元的大方向不容动摇。 石山这个问题的核心,实则在于:要不要救张士诚?如何救,才最符合汉国的利益? 殿中文武百官所处的位置不同,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就会不一样,不管说什么,肯定会有人持不同意见,因而皆不愿第一个发言。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宣部尚书施耐庵,其人本就性情刚直,又是高邮府兴化县人,想到故乡再遭兵燹,父老乡亲在元军铁蹄下呻吟,不由得心急如焚,当即出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王上!张周与我国此前签有盟约,白纸黑字,本就应该守望相助!此乃信义所在!且元军一旦击穿淮南,覆灭张周,则我江北门户洞开,形势必将崩坏! 届时,元军大举渡过长江,则可攻击我江东腹地,我军在江南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此乃唇亡齿寒之理,不可不察,张周不可不救啊!” 施耐庵深吸一口气,本想平复心情,却在继续陈述己见时,语调愈发激昂: “江南虽有数十万元军在侧虎视,然我军已经全取浙北,南北两路皆有地利,更兼王上英明,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各条防线固若金汤,屡破进犯元军! 眼下,卜颜帖木儿等部元军屡攻我军要点不克,锐气已堕。然元军亦占地利,我军此时也不便与元军展开决战,江南战局实则已经陷入僵持阶段。 此时,正宜在此僵局之外,投下关键一子! 臣以为,当速发大军,北渡长江,联合张周,先破脱脱这支孤军深入的主力!只待脱脱溃败,则我军便可挟大胜之威南下,届时,江南僵局亦不攻自解!” 他这番话,充满了文人的理想与热情,却也让右列前排的枢密使朴散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 “此翁身为文官,却如此热心军事,可惜书生之见,纸上谈兵!” 朴散心中暗道,但他身为武将之首,今日廷议才开始,却不便立刻下场反驳。 而且,他知道此事用不着他亲自出马,自会有人站出来,与施耐庵打擂台。 果然,施耐庵的话音刚落,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便冷哼一声,跨步出列。他身披军袍,虽未佩剑,却自带一股百战悍将的凛冽杀气,与文官群体的儒雅形成了鲜明对比。 “施尚书此言,恕本将不敢苟同!” 邵荣声如洪钟,他们这些将军手握雄兵,在朝堂上本就有很重的话语权,何况与敌征战靠得是他们上阵搏杀,而不是这些文官躲在后面耍嘴皮子,自不能任未屡败先屡胜的施耐庵瞎出主意。 “元军之所以无法突破我军各条防线,乃因我水陆主力引而不发,稳守关键节点,使其任何一路都不敢倾尽全力,唯恐遭受我军主力雷霆反击! 此乃战略上的主动牵制,并非弃而不用的闲子!依施尚书之言,我军若是此刻就大举北上,便是押上国运的豪赌。赌赢了,的确能两难自解。可万一呢?” 他目光锐利,扫过施耐庵,继而环视众文臣,最后看向石山,接着道: “若是江北战事也陷入僵局,甚至……遭遇挫折!江南卜颜帖木儿、也先帖木儿、庆童等部已经知道我军主力北调,且陷入泥潭,而后方空虚,他们岂会坐失良机? 届时,元军必会多路并进,猛攻我军各处防线!到那时,我军南北两线皆陷于被动,捉襟见肘,却再无机动兵力可供调遣!又该如何应对此等危局?施尚书可曾想过?!” 到底是统兵战将,邵荣这番分析,立足于最坏的军事可能性,有理有据,顿时让不少刚才微微颔首赞同施耐庵的官员陷入了沉思。 施耐庵刚才的想法确实有些异想天开,可于公于私都说得过,被邵荣当众驳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反问道: “那依邵将军之言,莫非就见死不救,坐视高邮陷落,元军兵临扬州城下吗?” 邵荣自不是为了反驳而反驳,他见施耐庵仍不服输,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对,稍稍放缓了语气,给出了自己基于战局的深入分析: “殷从道将军守徐州、宿州等地,虽未满一旬,却是执行我军此前既定的方略,主动坚壁清野,非战之罪!此后淮东诸城望风而降,被元军快速突破,乃是张周根基虚浮,不得人心所致! 因而,江北形势看似急转直下,却不是脱脱善战,更不是元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真要硬碰硬,元军这些年,可曾有旬日破坚城的战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对张士诚的轻蔑: “张周如今仅剩高邮一座孤城,已无退路!不战即死!在此绝境之下,方可能激发守军死战之心,也能令张周文武万众一心! 如此形势,那劳什子“诚王”若是连坚守月余时间都做不到,那此等不堪一击、毫无韧性的‘盟友’,我等救之何益?要之何用?” “更何况。” 邵荣说得兴起,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我军还有傅友德将军率万余镇朔卫精锐镇守扬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难道是摆设不成?脱脱纵然能迅速攻破高邮,覆灭张周,可若不能继续突破扬州防线,他也休想踏入江南一步! 如今傅将军尚未告急,扬州稳如磐石,施尚书所言‘江北崩坏’,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了!” 阐述完自己的战局分析,邵荣转身,向石山躬身抱拳,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脱脱挟伪元朝廷余威而来,连下徐州、淮安等地,此刻兵锋正锐,我军此时若北上与之决战,胜则伤亡不小,不利于接下来的江南战局;败则局势不可收拾,陷入僵局则两线皆难。 臣以为,当下应以高邮、扬州坚城壁垒,先钝脱脱所部元军兵锋,耗其粮草,摧其锐气!” 他这段时间一直随石山在江南用兵,接着补充对江南元军行动企图的判断: “江南诸部元军为策应脱脱,近期势必会加紧进犯我宁国、太平、杭州、绍兴诸府,以求拖住我军主力,使我等无法北顾。 我军当反其道而行之,依托有利地形,严密防守,并伺机主动出击,先集中兵力,歼灭或击残江南元军其中一部! 如此,既能打破其牵制我军的企图,又能削弱其在接下来的战术选择能力,待时机成熟,再抽身北上与脱脱决战,方可稳操胜券!” 邵荣的观点,逻辑清晰,考虑周全,已经比较接近石山内心的判断。 石山闻言,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却依旧不急于表态。 他的目光继续在殿中巡弋,等待着更多的声音。 施耐庵此时已低头沉思,显然被邵荣有理有据的分析所说服,不再坚持要立即出兵。 户部尚书李善长手持玉笏,缓步出列,道: “王上,诸位同僚,臣不通军务,不敢妄言兵略。然臣执掌户部,管着国家的钱袋子、粮囤子,只能从本分出发,陈述一二事实,供王上与诸位参考。” 李善长的声音不急不缓,平和而沉稳,顿时让邵荣和施耐庵营造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自王上于今年三月率军渡江以来,我军历经大小数十战,方底定浙北诸府。战事连绵,军民实则未曾得到充分休整。如今大战再起,于地方恢复生产而言,影响颇巨。 臣近日仔细核查了浙江行省往年赋税簿籍,发现除太平、应天这两处我先取得的根基之地外,其余新附之府,如镇江、常州、杭州等地,今年秋税入库的数额,均远少于承平之年。 减少最多者,竟比往年少了近四成!臣又请奏王上,派人抽查了丹徒、无锡、昆山三处在籍良田各万亩,均发现有不少田地因战乱导致丁口流失而抛荒,抛荒最多者,三成有余!” 这一连串具体的数据,让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李善长乃总结道: “国之大者,在祀与戎。然戎事之基,在于粮秣钱帛。综上,臣唯有一言:此战,宜速,不宜缓。最好能在来年春耕之前结束。否则,来年诸多善政施行,恐要再后延一年。” 他这番话,有数据,有分析,既点出了财政和民生的压力,又没有明确反对施耐庵的“速胜”观点,也未直接支持邵荣的“缓胜”观点,可谓滴水不漏,左右逢源。 李善长有心干出一些成绩以再进一步,担心战事迁延影响春耕很正常。但石山却不认为此战会拖延到影响春耕。 原因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历史剧情”——元廷内部的倾轧会导致脱脱突然被贬。 毕竟,这个世界早已因他的到来而被改变得面目全非。 这个位面的脱脱,刚灭掉徐州,就接着打下淮东诸城,战绩可比原历史位面要“辉煌”太多了,足以威慑其政敌相当长一段时间。 更何况,石汉政权的强势崛起,也使得元帝妥欢帖木儿在考虑卸磨杀驴时,不得不掂量一下能否承受惩办脱脱而导致汉军直接北伐大都的巨大风险。 真正限制元军无法坚持到明年春耕的,是现实问题。 江北元军缺粮,这就限死了脱脱的进军节奏和战术选择。 而江南元军,此前剿灭徐宋政权未竟全功,也埋下了极大隐患。 根据最新情报,徐宋政权还有多部残军,其中声势最大的有两部,一部由徐寿辉统率,退入大别山区中,另一部则在名为陈友谅加盟义军头领带领,退入沔阳府湖区。 由于元军在平乱过程中杀戮过重,导致民怨沸腾,徐宋残部不仅没有被元军消灭,反而因大量流民投靠而恢复了部分实力。 据闻徐寿辉此番吸取了教训,正在精选兵马,加紧整训。 石山预料,一旦徐宋兵马再度出山,势必搅得湖广、江西两地天翻地覆。 元廷对地方的统治再迟钝,也不敢忽略尚未彻底平定的荆湖地区,至少一旦徐宋死灰复燃,湖广行省和江西行省元军肯定难以安心跟汉军在江东一直耗下去。 不过,这些情报真实性尚未核实,也不宜在今日常朝上公开,石山自然不会拿出来扰乱议题。 李善长退回班列后,礼部尚书夏煜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列发言。 “王上,臣有一虑。” 夏煜声音清朗,他更关注的是政治层面的长远影响。 “汉、周,分属两国。正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眼下迫于元廷压力,两国方可联手抗敌。然,一旦我军主力北上,浴血奋战,击败脱脱大军……请问诸位同僚,届时天下格局,又将如何?” 他顿了顿,让众人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自问自答: “若脱脱此番雷霆一击,仍不能灭掉周、汉,甚至其大军反为我军所败!则元廷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威慑力量,便彻底烟消云散! 自此,元廷纵然还在,却已经失去了号令天下、收拾山河的能力!届时,天下形势必将由‘驱虏复汉’转为……诸侯争霸!” 夏煜的政治嗅觉还是很灵敏,指出了此战分划两个历史阶段,汉国的战略也必然因此而深刻改变——至少,战后驱虏复汉的口号就要慢慢淡化了。 “那张士诚,当初仅据高邮等五城,便敢僭越称王!试问,待元廷威胁尽去之后,此等野心勃勃之辈,可愿真心向王上俯首称臣?” 夏煜的担忧是汉国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可能伤筋动骨才战胜元军,救下张士诚。 结果这个盟友不仅不会感激汉军,待到两国共同的外部威胁消失后,还会与汉国争夺生存空间,甚至待发现汉军的虚弱或破绽,还极有可能反过来噬咬一口! 毕竟,张周的地理位置被汉国完全封堵在江北一隅,几乎没有发展壮大的空间,张士诚但凡有点雄心,就不可能对身边的石汉政权没有想法。 夏煜虽未明言,但实际是支持邵荣的想法,希望暂缓救援高邮,借张士诚消耗元军兵锋,甚至……借脱脱之手,除掉这个未来的竞争对手。 “王上!” 就在殿中议论声渐起,各种意见交织之时,中书门下平章事刘兴葛开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刘兴葛先向石山微施一礼,然后环视众臣,缓缓说道: “臣闻古之善谋者,立自身而制天下,不为一时一事所惑。敢问诸位同僚,我等当前面临的主要矛盾,究竟是我国与张周争霸,还是……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抗元?” 他将问题提升到了战略核心矛盾的高度。此言一出,施耐庵、邵荣、李善长、夏煜等人,无论持何种具体意见,都不得不凝神细思。 石山虽设枢密使、参知政事等人分权,以后还会不断扩大这一趋势,但刘兴葛贵为首相,他既然发言了,面子还是要给,石山乃道: “平章所言,深得我心!” 他先肯定了刘兴葛立足自身应对风险挑战的观点,这也正是今日廷议,石山要统一的思想。 “我军主力此刻虽云集江南,与卜颜帖木儿等部元军对峙。然,天下一盘棋!” 石山起身,手臂在空中一挥,仿佛在描绘一幅巨大的疆域图,道: “诸卿的眼光,绝不能只局限于江东一隅,更不能有江北、江南的门户之见!脱脱统合江北、江南诸路元军,号百万之众,气势汹汹而来!天下为之震动,诸侯为之战栗! 张周兵马节节败退,半月时间便只剩下高邮一座孤城!此等局面,我国若力有未逮,自不可能强替他人出头,也只能层层设防,被动阻击,以待天下形势再变。”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充满了自信: “可如今!我国明明兵精粮足,将士骁勇,诸臣尽心,仍有足够余力挽此狂澜!难道要坐视蒙元铁骑,在我淮南故土之上,肆意蹂躏我汉家百姓吗?! 若今日坐视不理,他日我等即便统一天下,又有何颜面去面对淮南万千泣血哀嚎的父老乡亲?!有何资格,宣称自己继承了华夏正朔?!” 这后半段话既是发自内心的民族情感驱动,更是未来汉国将要对外宣传的政治口号与道义旗帜。 当然,促使石山下定决心出兵淮南的真正核心原因,在于他的判断: 汉军确有实力在依托有利地形,牵制住心思各异、指挥不一的数十万江南元军的同时,还能抽调出部分精锐主力北上,利用内线机动的优势,解决脱脱这支看似强大、实则后勤堪忧的孤军! 至于具体战术,则正如邵荣所分析,在明知江南元军会全力牵制,且脱脱所部初来锐气正盛的情况下,任何合格的统帅都不会立刻以弱势兵力与之硬碰硬。 当务之急,是调整部分兵马,加强扬州傅友德所部,以此坚定张士诚死守待援的信心,将高邮变成消耗脱脱兵力和锐气的磨盘。 而且,施耐庵最初的意见,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待汉军在南线顶住卜颜帖木儿的压力,北线脱脱师老兵疲之后,石山便可亲率生力军北上,与傅友德、张士诚里应外合,大破脱脱主力! 届时,再挟此空前大胜之威,回师南下,江南僵局便可迎刃而解! 这比单纯在江南与元军在复杂地形上拼消耗,无疑更为高效,也更符合汉国速战速决的战略利益。 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同样巨大。 夏煜刚才所言也指出了汉国即将迎来的战略转变,石山既然决意承担这份风险,便不会放过借此战彻底奠定汉国声望的绝佳机会。 他声音如同洪钟,在殿宇间回荡,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决绝: “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今日,蒙元举其所谓‘精锐’而来,目的只有一个——扑灭我华夏复兴的火种! 我等在此,并非仅为自救,更是要迎难而上,向天下所有仍在胡虏铁蹄下挣扎的汉家儿郎宣告——天命在汉!胡虏的气数,已尽!” …… ps:昨天码了8000字,发得还比较早,本想今天码两章,结果眼压高,头疼,这章差点没码完。 (本章完) 第299章 傅友德首战建功 第299章 傅友德首战建功 高邮城头,铅云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巨大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空,令人窒息。凛冽的朔风如刮骨钢刀,掠过城垛,吹过城中光秃秃的树梢,发出阵阵凄厉尖锐的呼啸。 这声音,在往年冬日不过是寻常,但在此刻,听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耳中,却仿佛是无常索命的鬼哭,又像是元军进攻前吹响的死亡号角,让他们从心底里泛起寒意,心悸不已。 至正十三年的冬月,气候其实与往年并没有多大区别。守军之所以闻风声而丧胆气,只因十余万蒙元大军云集城下,带来的那种足以碾碎一切希望的极度压抑。 站在高邮城头放眼城外,元军大小营寨近百座,如同瘟疫过后滋生的诡异菌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高邮城四周的每一寸原野,旌旗招展,一直连绵到视野尽头那灰蒙蒙的天际线。 寒风不仅送来了刺骨的冰冷,更不时裹挟着远处营地沉闷如雷的战鼓声和悠长凄厉的号角声。 显然,除了眼下这支庞大的敌军,元军还不断有新的兵马涌入这片杀戮场,如同铁桶上的最后几道箍环,要将张周政权最后的孤城彻底勒死。 “得益于”起兵之初就因与李华甫内讧,张士诚以铁血手段两次清洗了势力内部的投降派,用无数颗人头垒起了他的王座基础。 值此灭国大危机降临之时,城中仅有些许杂音,至少表面上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提议向元军投降。 周王宫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张士诚眉宇间的深重寒冰。他很清楚自己称王建国的那一刻起,就已彻底斩断了退路。要么君临天下,要么身死族灭,绝无中间选项。 但脱脱此番来势凶猛,半月时间,就从徐州一路摧枯拉朽般推到了高邮城下! 城中守军士气低迷,将无必守之心,兵无死战之志,张士诚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在脱脱雷霆一击下,支撑到远在江宁的石山发兵来援。 “不能坐以待毙……” 张士诚枯坐良久,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厉与侥幸。思虑再三,他唤来了参军缪思恭。 “缪参军,请你持孤亲笔信出城一趟,面见脱脱。就言孤愿去王号,接受朝廷招安。”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缪思恭本是泰州小吏,张士诚占据泰州后,他为求活命,只能投靠起义军,但内心深处并不看好张周政权的未来,只是担心被张士诚清算,一直不敢表现出来。 因而,此番出城请降虽然凶险,他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元军中军大帐。 “招安?” 得知张士诚遣使的目的,脱脱甚至没有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文书,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哼,便对赶来汇报此事的中书右丞悟良哈台道: “哼!本相亲率十余万王师,千里迢迢赶至高邮城下,就是为了‘请’他张士诚这贼酋‘出山’的么?” 那使者,本相便不见了,你去打发他走——投降可以,最迟明日午时之前,让守军自己绑缚了张士诚并其核心党羽,开城出降。 除此之外,任何条件免谈。另,传令各部,攻城不停!不要给城中贼子任何苟延残喘的幻想!” “太师……” 悟良哈台并没有立刻领命离去。他跟随脱脱日久,深知太师虽偶有专断,却并不是听不进谏言之人。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进言道: “张贼僭越称王,罪无可赦,此獠及其重要党羽必诛,此乃天理国法。然其麾下蛇虫混杂,各怀鬼胎,总有人会心存侥幸,贪生怕死。 太师何不将计就计,假意应允其请,许以高官厚禄……以此离间伪周君臣,随手布下一枚闲子?或许关键时刻,能建奇功,兵不血刃拿下此城呢?” 他见脱脱的脸色没有变化,继续道: “即便此计不成,也能扰乱反贼之心,削弱其抵抗意志。待到我军破城之后,再将这群贼子一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为时不晚啊。” 脱脱不接受张士诚的投降,也不愿与伪周文武虚与委蛇,并不是因为此前连战连捷,心态“飘”了,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将手中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上,脸色已然恢复平静,沉声道: “悟良哈台,你知道汉儿各怀鬼胎,想算计人心。但那张士诚狡诈如狐,年初就曾行诈降之计,诱杀了淮南行省多名官员,使得朝廷颜面扫地!本相岂能再受其愚弄,惹天下人笑?”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加重了语气,道出自己的担忧: “更何况,朝廷十余万大军云集于此,人吃马嚼,每日靡费钱粮无数!腹里、河南等地,为了筹措这批军粮,已是竭泽而渔! 大军每多滞留一日,朝廷便多一分负担,腹里便多一分动荡的风险!岂能因贼人毫无诚意的诈降,而耽误我军破城时间,空耗本就濒临崩溃的国力?!” 悟良哈台身为太师麾下少有的智谋之士,虽不直接负责粮草筹措,却也隐隐知道大军后勤始终处于紧绷状态的窘迫。 见太师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甚至不惜透露对朝堂与后方的担忧,他不敢再劝,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深深行礼,道: “下官目光短浅,只计较一城一地得失,未能思及朝廷大局艰难。太师教诲的是,下官这就去回复贼使。” 目送悟良哈台退出大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寒,也仿佛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脱脱独自立于帐中的巨幅舆图前,看着烽火四起的大元疆域,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威严与镇定渐渐褪去,一抹深沉的忧色,如同水墨般在他眼底渲染开来。 率部深入淮东这些时日,通过与地方降官的接触和对缴获文书的研究,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此前那个“速灭伪周,携大胜之威班师回朝,震慑宵小,整顿朝政”的计划,恐怕只是一厢情愿。 他极有可能会被长时间地拖在平乱的第一线,原因残酷而简单: 淮东已经被石山和张士诚等反贼祸害惨了,农业生产遭受严重破坏。此番大军南下,十余万人马如同过境蝗虫,更是将淮东各州县官仓、民舍中所剩无几的存粮搜刮得一干二净! “刀兵过后,必有凶年”,古训如刀,字字诛心。 即便张士诚真有投降的诚意,脱脱也愿意接受他的投降,迅速解决高邮战事,也无法解决此战后淮东因粮荒而爆发更猛烈的民变,滋生更多的“张士诚”! 而朝廷为了出动这支平乱大军,同样将腹里各地的官仓翻了个底朝天,可谓元气大伤。 战后,若不能及时运输漕粮北上,填补大都官仓中的窟窿,朝廷恐怕将会立刻陷入无粮可调、无力平定近在咫尺的腹里民乱的绝境! 至此,脱脱率军南征的战略目标,已经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悄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最初的“灭掉伪周立威,借此稳定朝堂”,自动转化为更迫切也更实际的不惜一切代价平灭石汉,至少要打通大运河,然后迅速调部分漕粮北上,以稳定摇摇欲坠的腹里局势! 至于必定会因饥荒而再生波澜的淮东,暂时已经顾不上了。或许经过接连动乱,使得这片土地生民锐减,极大削弱了本地百姓的造反能力,反而更有利于朝廷此后的镇压。 但一想到平定伪汉的战斗,脱脱就感到头疼。 如果说攻灭伪周是此番南征的“开场锣鼓”,那么接下来攻灭占据实力更强的伪汉,将是决定大元国运的“正戏”!战斗任务将更加艰巨,战役持续的时间也会更加漫长。 而元军当前最大的困境,两个字便可概括:缺粮!缺粮!非常缺粮! 大军从开拔之日起,就在刮腹里地皮。行军到哪儿,就搜刮到哪儿。这种模式,根本无力支撑长时间,高强度的大战。 至少,在攻入江南,与卜颜帖木儿等部建立稳固联系,可以获得江南粮草补给之前,脱脱麾下这支已经膨胀至近二十万人的庞大军队,随时都可能因为粮草不及而作鸟兽散! 此前,他果断放弃清算大部分附逆者,以迅速劝降淮东诸城,正是出于对匮粮败军的恐惧。 接受那些附逆的地方豪强投降,再逼迫他们出面,以“犒劳王师”的名义去搜刮百姓筹集粮草,无论如何,也比元军亲自下场赤裸裸地烧杀抢掠,要好听一点,引发的反抗也会稍晚一些。 更重要的是,筹集粮草的效率也更高。 脱脱熟读史书,更亲自主持编撰宋、辽、金三史,熟悉历代兴衰故事。太清楚官军肆无忌惮刮地皮会造成何等可怕的危害和后果,那是在刨王朝统治的根基! 但为了给千疮百孔的蒙元王朝续命,他明知不可为,也必须硬着头皮做下去! “饮鸩止渴……奈何,渴甚于毒啊!” 脱脱还不到四十岁,可执掌蒙元朝政这些年,已然透支了他的心力。尤其是这三年民乱四起,越剿越乱,更让他时常从心底涌出一股无力感。 他猛地摇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感叹甩出脑外,专注于眼前张士诚求招安之事。 有近二十万大军在此镇守,淮东纵有冲天民怨,暂时还能用刀枪压制下去。 可一旦等到大军主力南下,继续催逼后方筹集粮草,淮东根本不用等到战后,立刻就会烽烟再起,将他本就脆弱的后勤线彻底撕碎。 因而,张士诚无论有没有投降的诚意,都必须死!且不止死他一个,高邮城破之后,无论军民,无论老幼,也必须被屠灭! 除了借此血腥屠杀,震慑潜在的造反力量,更冷酷的现实是少了高邮城中这么多张吃饭的嘴,大军手中那点宝贵的存粮,或许就能多支撑一些时日,支撑到打通运河,看到江南的稻米! 脱脱甚至已经计划好,要让那些新降的张周军队头目也参与屠城,让他们手上沾满昔日同袍和乡亲的鲜血,彻底断绝这些人再次反水的退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朝廷走下去! 而对高邮城内的张士诚来说,诈降之计被脱脱识破,虽然有些失望,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让麾下那些意志不坚定的文武意识到投降之路已经彻底堵死,只能陪他“诚王”一条道走到黑,也不算是坏事。 退路已绝,剩下的,唯有死战! 高邮守军在这生路断绝的刺激下,那原本摇摇欲坠的士气,竟然如同回光返照般被逼出了几分狠厉,接连打退了元军好几轮凶猛的进攻。 然而,在拥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和攻城利器火炮,并且毫不吝惜地驱赶民夫填平壕沟(此举同样是为了消除战后淮东糜烂隐患)的情况下,脱脱根本不在意守军的士气是高是低。 在他眼中,高邮城必破,而且支撑不了多少时间。 脱脱也绝不会让十几万大军全聚集在高邮城下,空耗宝贵的粮草。 在招降宝应、兴化两县,解除了侧后威胁之后,脱脱便立即命中书左丞乌古孙良桢和中书右丞悟良哈台统率五万兵马,兵分两路南下,攻取扬州和泰州。 以求为大军进军江南打开通道,并试图获取新的粮草补给。 元军江北主力对外号称四十万,虚张声势而已。其真正能打的核心战力,也就是随脱脱出大都的侍卫亲军以及辽阳、高丽兵马,总数不到六万人(高丽王王颛先后三次抽调兵马南下)。 攻打扬州的乌古孙良桢所部总计约三万人,其中高丽兵四千、辽阳兵三千、腹里兵六千,河南乡勇四千,其余皆为迫于形势投降的张周军队。 脱脱如此安排,明显存了借此战消耗、整肃这些不可靠的淮东降军的心思。但他敢这么做,自然是对此战抱有相当大的信心。 毕竟,徐州汉军的战斗力如何,他已经亲自领教过,比起伪周兵马是要强些,但也就那样。 扬州汉军据情报显示仅万余人,还分驻扬子、江都、泰兴、通州等数地,乌古孙良桢以三万众攻打江都城,纵然不能大获全胜,凭借兵力优势,至少也能立于不败之地,牵制住扬州守军。 但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点: 同属汉军,徐州兵马和扬州兵马根本不是一回事,镇守扬州的傅友德锐意进取,也不是老谋深算却疏于战阵的殷从道。 扬州府治所,江都城。 “报——!将军,元军兵锋已至城北三十里外的石圩村!旗帜上写着乌古孙,兵力绵延数里,粗估不下三万人马!”斥候的声音带着急促。 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端坐主位,神色冷峻,并无丝毫惊慌。 早在脱脱大军攻入徐州之前,他就收到了来自江宁汉王府的示警。 此后,他就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调整扬州府各城的防务,清理城郭,加固工事,囤积守城物资。 得知元军攻入高邮府后,傅友德更下令全军进入最高级别战备状态,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斥候放出百里之外,时刻警惕南下的元军。 此刻,听闻敌军果然大举而来,傅友德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终于来了”的锐利,霍然起身,声音沉稳如铁: “擂鼓!聚将!” 镇朔卫平日训练有素,战备状况保持得极好。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卫属各营、各队的将领便已顶盔贯甲,齐聚节堂。时间紧迫,傅友德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汉王增援我扬州的兵马,最快也需后日方能抵达。今日却有三万元军进犯,为防元狗围点打援,并祸害城外的百姓。” 他的目光扫过麾下众将,斩钉截铁地道: “我意已决,趁敌军远来疲惫,行军队列不齐,主动出城迎击,挫其锋芒!” 自镇朔卫组建以来,便长期独当一面,为石山守土拓疆,历经恶战而屡战屡胜。 在数次扩编整训中人数越来越多,傅友德也凭借其卓越的指挥才能和身先士卒的勇悍,在军中的威望与日俱增,如日中天。 此刻,尽管元军兵力三倍于己,但既然主将傅友德决定主动出击,这些同样骄悍的将领们非但无人畏惧,反而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将军尽管下令!末将等誓死追随,定杀得元狗片甲不留!” “好!” 傅友德要的就是这股气势。他迅速点齐麾下最为精锐的七千战兵,即刻开拔出征。命第二镇镇抚使郭子兴率领剩余兵马,严密守备江都城池。 虽说是主动迎敌,但傅友德用兵稳重,并没有直接将大军带到元军跟前。 大军行进至城北约三十里的湾头镇,此处河道纵横,地形略复杂,利于隐蔽部队。傅友德便下令全军入镇休整,饱餐战饭,同时放出更多哨探,严密监控元军动向。 他要以逸待劳,在此处给骄狂的元军准备一份“厚礼”。 乌古孙良桢身为女真人后裔,却早已失了祖先的武勇,是个标准的文官,行事以谨慎著称。 他将本部人马分为前、中、后三个行军序列,前后拉开足有八里之遥,并且严令前军斥候必须撒出五里之外,遇有敌情,立即回报。 在他看来,如此安排,纵使行军途中遭遇敌军突袭,前军也能抵挡一阵,为中军结阵迎敌和后军支援赢得宝贵时间,绝不至于出现一触即溃的局面。 然而,这仅仅是他作为文官一厢情愿的理想化部署。 现实是,元军各部自随脱脱南征以来,一路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所到之处,无论汉军周军,非降即逃。 接连不断的胜利,早已滋长了全军上下的骄狂之气。眼看扬州城只剩下一站路程,谁还会认为龟缩城中的汉军有胆量出城,与兵威正盛的王师进行野战? 于是,斥候的侦查变得敷衍潦草,行军中的士卒们也放松了警惕。 沉重的铁甲尽皆放在了辎重车上,马匹也未佩带鞍具,整个队伍松松垮垮,队形散乱,与其说是行军,不如说更像是一次武装游行。 因此,当数千衣甲鲜明,阵容严整的汉军精锐,突然从湾头镇中杀出,并以一波密集如雨的箭矢作为“见面礼”时,正懒散行进的元军前军,无异于大白天撞见了索命的厉鬼,瞬间魂飞魄散! “汉军!是汉军!” “快跑啊!” 惊恐的尖叫取代了号令,六千前军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陷入了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转身就向中军方向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见此情形,傅友德毫不迟疑地下令: “保持基本追击阵型,压上去!驱赶溃兵,冲击其中军本阵!” 溃败的元军前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果他们这数千溃兵,如同受惊的羊群般,撞入后方正在调整队形的中军大队,所造成的混乱将是灾难性的! 乌古孙良桢得知前军遇敌并迅速崩溃时,起初并未太过慌张。 他到底读过兵书,知道如何应对,立刻下令中军各部停止前进,就地依托官道两旁的高地,迅速展开,布设防线,长枪手在前,弓弩手在后,试图稳住阵脚。 只要阵型结成,凭借本方兵力优势,足以击退来袭的汉军。 傅友德久经战阵,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看穿了乌古孙良桢的战术企图。 “想临敌结阵?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 在傅友德这等沙场宿将眼中,乌古孙良桢自认为的“迅速列阵”,简直是破绽百出! 元军各部兵马混杂,指挥不灵,队列歪歪扭扭,号令不一。真正能及时调整队形,构成有效防御的正面,还不足五千人。 而且,大量的步兵还在慌乱地寻找自己的位置,匆忙披挂沉重的铠甲;作为关键反击力量的三千骑兵,更是散在阵型两翼,连马鞍都还没完全备好,根本无法立刻投入战斗! 战机稍纵即逝!傅友德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调整的时间,甚至没有命令麾下将士整理好因追击元军前军,而略显松散的队形。 这个时候,速度就是一切,混乱就是武器,就该以乱打乱! “保持压迫,随我旗号——全军突击!杀散他们!” 傅友德举起长枪,直指元军那混乱不堪的中军本阵,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杀——!!!” 七千汉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扑食的猛虎,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地撞入了元军那尚未成型的阵线之中! 元军此前连战连捷的作用开始显现,面对汉军这亡命般的全军突击,各部虽然极度慌乱,但在基层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下,居然没有立刻转身溃逃。 而是凭借着人多,勉强组织起了零星的抵抗。 但谁都没有料到,最先崩溃的并非前阵接战的士卒,而是他们的主将——乌古孙良桢! 傅友德深知以少胜多,必须先击败其指挥中枢。 在全军压上的同时,他亲率五百最精锐的卫属骑兵,如同一支离弦的致命箭矢,利用元军队形混乱产生的缝隙,不顾两侧零星的箭矢攻击,直插“乌古孙”将旗而去! 铁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烟尘。五百汉军骑兵在傅友德的带领下,如同热刀切入油脂,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元军步兵如同稻草般被撞飞、砍倒,根本无法迟滞其冲锋的速度! 乌古孙良桢正在中军旗下,被一众亲兵护卫着。他一个文官,何曾亲身经历过如此血腥惨烈的战场,又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直取中军的亡命冲锋? 眼看着那名浑身浴血、状若魔神的汉军骁将,挥舞着长枪,带着一股有死无生的惨烈杀气,直奔自己而来,沿途元军竟无人能挡其一合! 乌古孙良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肝胆俱裂! 其实,他此前的战术并没有错,只要稳住,凭借本方兵力雄厚,完全有希望拖住汉军,即便不能反败为胜,也不至于惨败。 但乌古孙良桢此时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暇去判断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也忘了调动己方尚在混乱中的骑兵进行反冲击,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在傅友德距离他尚有百余步,那凌厉的杀气却已扑面而来之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快!快保护本官!撤!快撤!!” 他声音尖利,完全变了调,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大军,一把拉过缰绳,在亲兵们同样惊慌失措的簇拥下,调转马头,竟抛弃了正在苦战的中军大队,向着来路没命地逃去! 主将的大纛向后移动,对于一支尚未稳定阵脚的军队来说,不啻于最致命的打击! “大帅跑了!” “逃命啊!” 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整个元军阵列。原本就在汉军猛攻下苦苦支撑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士兵们彻底失去了战意,丢下武器,跟着主将逃跑的方向,漫山遍野地溃散下去…… (本章完) 第300章 长生天何薄脱脱 第300章 长生天何薄脱脱 湾头镇以北的战场之上,尸横遍野,破损的元军战旗、丢弃的兵刃、凝固的暗红血渍,在冬日的寒风中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汉军将士押解着垂头丧气的元军俘虏,清点着堆积如山的缴获——刀枪、弓弩、甲胄,乃至那些对于元军来说极为珍贵的粮草辎重,都成了镇朔卫丰厚的战利品。 此役,汉军阵斩元军三千一百五十二级,生擒六千八百六十七人,本方战损却不足六百人。 元军主将乌古孙良桢被傅友德追得肝胆尽丧,一路仓惶北窜至高邮府内才敢停下整顿溃兵,而此时他身后竟已不足四千残兵败将,个个衣甲不整,面如土色。 此后数日,虽然陆续有五千余溃兵寻路归建,但还有万余人马始终未归,除少数不幸坠入冰冷刺骨的大运河中失踪外,其余十之七八,皆是那些本就被迫降元的淮东籍士兵。 他们趁着元军溃败,建制混乱的天赐良机,主动脱离大军,或三五一伙悄悄潜回原籍,或干脆聚啸于山林水泽之间,趁着战乱社会基层组织基本停摆,过几天逍遥日子。 这些经历过战火洗礼,又对元廷充满怨恨的散兵游勇,自此如同埋藏在淮东肌体中的无数根毒刺,将成为未来官府极为头疼的治理顽疾。 然而,元军南征主帅脱脱在详细听取了乌古孙良桢(已自行缚绑、跪地请罪)的溃败经过后,却根本没有心情去理会那些逃兵的去向。 相比于损失万余本就该消耗的降兵,更让他心痛如绞的是,自武安州(原徐州)之战后大军连战连捷,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必胜信心和高昂士气,被傅友德这当头一棒,几乎彻底打崩! 营中弥漫的那种盲目乐观、视汉军如无物的骄狂之气,瞬间被一种惊疑、畏惧的情绪所取代。 “本相……小觑了天下英雄。” 脱脱指节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挥了挥手,让人给面如死灰的乌古孙良桢松绑,并放其离开——此辈虽然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但当下可以信用的人就这些,暂时还需要用他,不能这么快就卸磨杀驴。 帐内只剩下心腹将领与幕僚后,脱脱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清醒。 他必须重新评估汉军的真实战力,尤其是这个名叫傅友德的汉军将领。此前“主力围攻高邮,偏师进取扬州”的作战计划显然过于乐观,甚至可称冒进,也必须调整。 “传令!” 脱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道: “暂停对高邮的全面强攻,各部转入围困,深沟高垒,防止守军出城反击。 另,调侍卫亲军五千、辽阳兵四千、高丽兵三千、腹里兵一万,由月阔察儿指挥,南下至邵伯湖一线构筑营寨,严密监视扬州方向!严防傅友德进入高邮搅局!” 同时,他再次向主持江南战局的卜颜帖木儿发出措辞更为严厉的敕令,命其不惜代价,加紧对石汉各条防线的攻势“务必将石山主力死死钉在江南,使其一兵一卒不得北渡!”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就在脱脱为扬州方向的挫败而忧心忡忡之际,南下攻打泰州的另一路偏师悟良哈台所部,却及时传来了一个足以稳定军心的好消息。 泰州,乃是张士诚起家之地,是他最先攻下的城池,象征意义非凡。 此城曾多次顶住淮南元军的凶猛进攻,城防体系经过历年加固,本不算差。 然而,淮安路战事失利,导致张周政权的机动兵力损失殆尽,张士诚为保高邮核心,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仓惶抽调泰州、兴化等地守军。 更致命的是,元军南下后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胜利,仅用大半个月时间便从武安州打到了泰州城下,这种“王师不可挡”的恐怖声势,摧垮了周军的抵抗意志。 泰州守将见元军大举而来,旌旗蔽日,自忖无法坚守,当即带着亲信家眷弃城而走。城中本就首鼠两端的豪强大族见状,立刻控制了城门,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泰州城如同一枚楔子,牢牢钉在了扬州城侧,元军占据泰州,使得傅友德在考虑北上突袭高邮时,不得不顾虑自家后院起火。 至少,脱脱不用再日夜担心傅友德敢倾巢而出,冒险突袭高邮城下的元军主力了。 傅友德确实动过乘胜北上,威胁高邮元军侧翼的念头,但斥候随后传回的消息,脱脱已迅速调整部署,在高邮以南构筑了坚固的阻击防线。 “脱脱用兵,果然老辣,败而不乱。” 傅友德心中暗赞,同时也打消了冒险北上的念头。他深知,脱脱麾下仍有十余万能战之兵,己方绝无可能再次复制湾头镇以少胜多的奇迹。 镇朔卫再能战,终究只是汉军一部,在这种关乎国运的数十万人级别大会战中,必须服从汉国的整体战略,不可因小胜而忘形。 而在得知泰州失守的噩耗后,傅友德更加明确了当前的战略任务:由攻转守,稳住扬州。 他清楚,本部兵马已无法有效威胁脱脱侧翼,当下最重要的是全力经营扬州防务,将这座江北重镇打造成让元军碰得头破血流的铜墙铁壁。 此后,韩成率领的四千精锐赶到,扬州城的防御力量更加充实,人心也愈发安定。 如此一来,淮南战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脱脱除非暂停高邮战事,集结全军南下,否则休想撼动扬州分毫;而傅友德也因泰州元军的牵制,不敢轻易出动主力北上突袭高邮。 汉、元两军,进入了隔空对峙的阶段。 但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无数血腥的暗战。 为了遮蔽战场、探听对方虚实,或猎杀对方信使,双方斥候在邵伯湖畔、在大运河两岸、在城镇废墟之间,展开了一场场无声却惨烈至极的厮杀。 几乎每一天,都有悍勇儿郎永远倒在冰冷的淮南土地上,再也无法回归本阵。 傅友德对此的心态颇为平稳。他的核心任务本就是镇守扬州,即便汉军主力在江南与元军暂时陷入僵持,但汉王手中仍握有数万战略预备队。 就算元军侥幸攻破高邮后,立即转而来围困扬州,傅友德也有足够的信心和实力,坚守到石山亲率大军渡江,再与汉王里应外合彻底击败脱脱所部元军。 而脱脱身为蒙元太师、左丞相,肩负着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重任,可谓蒙元国运压于一身,却无法如傅友德这般从容镇定了。 尤其是对高邮城连续数日攻势受挫后,他内心的焦躁与日俱增,即便表面依旧维持着统帅的威严,但紧锁的眉头和案头迅速消耗的安神香料,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事实上,元军围攻高邮满打满算也不过半月时间,相较于动辄数月、乃至数年的坚城攻防战,这点时间根本谈不上漫长,甚至只能算是大战开局。 但谁叫蒙元帝国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后方根基不稳,脆弱不堪的补给线,根本无法稳定供应十余万大军每日海量的消耗呢? 时间,并不站在脱脱这一边。 这半个月的血战,不仅没能取得预期的突破,反而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证明了两个令元军上下都颇为沮丧的事实: 其一,元军本质上,依旧不擅长攻打设防坚固的城池。 脱脱这些时日,几乎尝试了所有常规手段:驱赶掳掠的民夫填平护城河;以重金悬赏,激励先登死士;在各军之间展开攻城竞赛,胜者厚赏等等。 然而,在高邮守军的坚决反击下,元军先后在城下折损了近万兵马(未计填壕而亡的民夫),尸体几乎将壕沟填平,却始终无法在那高邮城墙上取得一个稳固的立足点。 其二,被寄予厚望的火炮,其“无坚不摧”的威能传说,在高邮坚城面前被彻底戳破。 这种仓促仿制自“伪汉奇技”的武器,对实心城墙的毁伤能力,实际远不如技术成熟、威力巨大的襄阳砲。 此前推到极近距离,轰击那本就残破不堪、修补草率的武安州城墙,尚能唬人。 可面对张士诚苦心经营、多次加固的高邮城墙,炮弹砸上去,往往只是崩掉一层砖皮,留下一个白点,便无力地弹开,动静倒是极大,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雪上加霜的是,经过连日高强度的使用,元军手中本就不多的火炮也损耗严重。 其中十四门因位置过于靠前,在一次守军成功的夜间突袭中被毁;另有两门则因铸造工艺不过关,炮管存在气眼,在连续发射后不堪重负,骤然爆膛,殃及了周围的炮手。 眼看这“神器”如此不可靠,脱脱只放弃这种不成熟的仿制品,转而召集随军工匠,紧急打造更为可靠,但也更为笨重的襄阳砲。 这种传统的攻城利器虽然技术成熟,威力巨大,却有着射程近、射速慢、精度低等固有缺陷。 想要依靠它轰塌高邮城墙,所需时日动辄以月计算。 更麻烦的是,高邮周边地势低洼,缺少合适的石料,攻城用的石弹,还需耗费人力从武安州甚至更远的后方打制,再长途转运过来。 实际上,脱脱并未将破城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些冰冷的器械上。 经过半月观察,他敏锐地发现麾下各部中攻坚能力最强的,竟然是印象中一直被视为“仆从军”的高丽兵! 至少,在承受惨烈伤亡和连续血腥的蚁附攻城方面,这些高丽兵所展现出的韧性和服从性,确实胜过了包括侍卫亲军在内的其他各部元军。 脱脱随即向统筹高丽军务的廉悌臣、权谦等高丽重臣施加压力,并拨付了一批精良铁甲和强弓硬弩,要求他们“督促部属,多为大元出力,破城之后,子女玉帛,必不吝赏!” 高丽底层将士虽耐苦战,但为蒙元平定内乱,却是吃力不讨好,其高丽国内反对出兵的呼声很高。 密直副使康允忠就曾与罗英杰、印珰等人密谋,欲要斩杀主谋发兵的官员蔡河中等人,以阻止大军出征。 此事被廉悌臣得知,并以“忠臣义士岂有反侧之言”劝阻了康允忠的鲁莽,并向他保证尽可能保全将士们的性命,不使其客死他乡。 面对脱脱的逼迫,廉悌臣、权谦等人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违逆太师之命,只能硬着头皮,以严酷的军法逼迫麾下将士,向高邮城头发起一波又一波近乎自杀式的猛攻。 在这些“仆从军”舍生忘死的攻击下,战局终于出现了转机。 腊月初二,经过一日惨烈无比的厮杀,高丽兵首次成功登上了高邮的城墙,虽然立足未稳,很快就被守军赶了下来,但这一突破,无疑预示着周军的防御体系,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果然,次日再战,杀红了眼的高丽兵不顾伤亡,再次猛扑而上,竟成功在城头上打开了两个狭窄的缺口,后续部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城防岌岌可危! 危急存亡之刻,张士诚披挂上阵,亲自擎刀登城,率领最精锐的亲卫营投入反击。 诚王旗帜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极大地鼓舞了濒临崩溃的守军士气,经过一番贴身肉搏,双方血流成河,堪堪将元军又一次赶下城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连番血战,守军也已经筋疲力尽,城墙破损处亟待修补,元军同等强度的进攻只要再来几次,高邮必破! 就在张士诚忧心忡忡,不知还能撑过明日第几次进攻之时,天象,变了。 当夜,铅云四合,寒风骤紧,天空竟悄然飘落了鹅毛般的大雪,气温随之骤降。 张士诚得到亲卫汇报,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此乃天助我也! 他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命守军连夜用吊桶汲取河水,不断向城墙外侧泼洒。冰冷的河水顺着墙面流淌,遇到凛冽的寒风,迅速凝结成一层光滑坚硬的冰甲! 待到天明,元军准备再次攻城时,愕然发现,云梯难以在滑不留手的冰墙上固定,士兵攀爬时更是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摔得骨断筋折。 攻城难度,陡然增加了数倍不止! 其实,张士诚此举,虽有成效,却也有些多余。 因为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数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没膝,元军的攻城行动被迫完全停止。 他们只能困在营中,高层军官围炉取暖,底层将士则只能苦熬,并眼睁睁地看着对面高邮城上的守军,快速修补破损的城防,恢复体力,重整士气。 脱脱每日顶风冒雪,徘徊于冰冷泥泞的营寨之中,望着那座在雪幕中若隐若现,仿佛被老天爷亲手披上护甲的高邮城,愁肠百结,强烈的无力回天之感,再次从内心深处不可抑制地涌起。 “长生天啊……难道真要抛弃您的子民了么?” 他仰首望天,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心中一片悲凉。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得,纵有孙吴复生,又能如何?”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即便付出惨重代价,最终攻破了高邮城,届时大军也已是师老兵疲,锐气尽丧。 后面还有更加坚固的扬州城,攻破之日遥遥无期,更遑论继续南下,渡江进剿实力更为雄厚、以逸待劳的伪汉政权了。 此战的战略目标,在现实的重压下,似乎又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脱脱统率的江北元军主力能勉强剿灭伪周,打通大运河(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便到了极限。剿灭伪汉的重任,恐怕最终还是得落在江南那几十万七拼八凑的元军肩上。 但经历了这几天在漠北根本算不上大的降雪后,他甚至连攻破扬州,真正打通大运河的信心都没有了——大军缺粮,根本支撑不到攻破扬州的那一天。 实际上,在这场要命的大雪下到第三日,依旧看不到任何停止迹象时,脱脱便在摇曳的烛光下,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亲笔写就了请求班师的奏折。 只待大雪一停,大军攻破高邮后,这份奏折便以八百里加急发回大都。 未虑胜先虑败,眼下明显胜不了,但至少别败得别太难看,否则一旦元军主力在淮东溃散,庞大而虚弱的大元帝国,将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可怕命运。 他必须趁着“攻灭伪周”的大功到手,个人威望正处于顶峰之时,尽快班师回朝,赶回波诡云谲的权力中枢,去稳定朝局,继续裱糊岌岌可危的大元。 至于淮东这片烂摊子……届时,恐怕也只能在高邮、泰州、山阳、武安州等几个关键城池留下部分兵力,行“鸵鸟”之策,能稳一天算一天了。 或许是长生天没有完全闭上眼睛,这场持续了四日的大雪,终于在第五日清晨停了下来,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至少露出了放晴的迹象。 虽然冰雪消融尚需数日,道路会变得更加泥泞难行,依然无法攻城。但至少能让陷入绝境的脱脱,又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当然,脱脱内心深处对于“最多只能攻下高邮”的战略判断,并没有丝毫改变。 他此刻所寄予的“希望”,其实早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远在江南——他迫切地希望卜颜帖木儿能争气一点,尽快在江南打开局面,以缓解江北元军的巨大压力。 但脱脱万万不会知道,就在高邮连日大雪战事暂停的这几日里,他寄予厚望的江南元军,非但没能取得进展,反而刚刚遭受了自围剿伪汉以来,最为惨重的一次挫败。 ——命运的绞索,正在悄然收紧。 (本章完) 第301章 战宁国毛胡显威 第301章 战宁国毛胡显威 宁国县城,这座位于皖南山地与宣徽盆地交界处的城池,在冬日的肃杀中显得格外凝重。 城墙上斑驳的血迹与新添的箭痕,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来攻防战的惨烈。元军如同蚁群,在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中,扛着简陋的云梯,又一次向着城头涌来。 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织,不时有士兵中箭,惨叫着从云梯或城头跌落。 城下,江浙行省左丞董抟霄立马于一座临时垒起的土台上,面色沉静地观望着战局。 他身着精良的山纹铠,猩红的斗篷在寒风中翻卷,形象颇为英武,但那双深陷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隐忧。 “如此强攻三五日,定能攻破此城……” 他心中默念,试图用意志驱散自宁国县失守后便如影随形的阴霾。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自西南方山道间狂奔而来,马蹄踏起阵阵烟尘。 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汗湿,脸上混合着汗水与尘土,还未等战马完全停稳,便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土台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报——!左丞大人!不好了!东山坞口寨……东山坞口寨遭汉军突袭,寻元帅命小人拼死杀出,请大人速派援军!再晚……再晚就全完了!” 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董抟霄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强逼着自己稳住几乎要颤抖的身形,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厉声追问道: “来袭的汉军有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说清楚!” 那斥候跑得几乎脱力,上气不接下气,但脑子尚存一丝清明,急忙回道: “看……看阵势,至少有五六千人!旗号……旗号上是‘拔山左卫胡’!” “拔山左卫胡?……胡大海!” 听到这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董抟霄眼前几乎一黑,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与耻辱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让他险些失控。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吃痛,希律律一声长嘶。 “胡大海!又是这厮!阴魂不散!”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出来,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两年前,鲁钱河畔那场惨败,至今仍是他军旅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彼时,董抟霄便是被石山麾下这员名叫胡大海的悍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破中军帅旗,导致大军全线崩溃,居然在正面作战中,输给了才起事没多久且兵力远少于自己的红旗营。 而上个月中旬,他率军坚守宁国县,与汉军毛贵部打得有来有回,眼看就能打退汉军,又是这个胡大海!如同鬼魅般率军从宁国东南面的险隘千秋关突然杀出,一举切断了他的后路! 董抟霄苦撑三日后,内外交困,宁国县城最终陷落,其人仅率数十名亲兵浴血拼杀,才侥幸从城西一条隐秘小路突围而出。 可磁州董氏大量亲族子弟、多年培养起来的心腹战将,以及那支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本部嫡系人马,几乎全数陷在了城中,非死即降! 乱世之中,兵权即是根本。 打没了赖以起家的嫡系部队,就如同猛虎被拔去了爪牙,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沦为旁系杂支,仰人鼻息的命运。 此战之后,董抟霄在江浙行省内的地位一落千丈,再难迅速拉起一支如臂使指的可战之兵。他更是羞愧难当,连夜写下请罪奏疏,只待朝廷革职查办的心理准备。 却不想,江南元军的最高统帅,南台御史大夫卜颜帖木儿竟出面力保,非但没有追究他丧师失地之罪,反而给他划拨了两万大军,装备粮草一应配给。 而交给董抟霄的任务,只有一个——夺回宁国县! 石山势力盘踞浙北和淮南,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钳,扼住了南北咽喉。 这导致蒙元江浙行省与元廷中枢大都的联系,必须绕道江西、湖广、河南三个行省,信使需要多次下马乘船,跨越江河,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极为不便,效率非常低下。 在这种特殊形势下,受元廷委托“便宜行事”的卜颜帖木儿统揽江南十道军政大权,其权势之重,已相当于一位有实无名的“江南王”。 他对辖区内官员的举荐和任用,基本可以代表元廷意见,至少在执行层面无人敢于违逆。 然而,卜颜帖木儿此番力保董抟霄,却不是出于什么赏识与重用。 董抟霄原籍磁州,由国子监生出仕,曾任济宁路总管,因协助前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教化,在平定安丰路动乱及后续收复杭州的战事中表现出色,才积功升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 此后能更进一步升任行省左丞,也主要是另一个平章庆童的举荐,与卜颜帖木儿并无深厚的私人交情,甚至隐隐分属不同的派系。 两人的关系颇为微妙。 此前江南元军集中全力平定徐寿辉的徐宋政权,极缺精通兵事的将领,卜颜帖木儿却将善战的董抟霄留在杭州,就是不欲董抟霄再立新功。 但形势比人强,石山全取浙北之后,凭借长江天险与太湖水域,占据了地利。 元军数次从池州、徽州、建德、婺州等路发动正面进攻,试图打开局面,却无一例外地遭到汉军的迎头痛击,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环顾江南诸将,竟只有董抟霄此前在宁国路方向,依托城池防守,与汉军打得有来有往。 卜颜帖木儿用兵老练持重,深知汉军精锐,又占地利,绝非易与之辈。 他本来的计划是稳住现有防线,深沟高垒,与汉军长期对峙,等待江北脱脱太师的主力击穿淮南,威胁浙北汉军侧翼之后,再寻机全线进攻,以求必胜。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脱脱率领的大军竟在高邮城下受阻,顿兵坚城,进展缓慢。 为了防备石山趁机率主力北上,干扰其剿灭伪周张士诚的战略,脱脱更希望江南元军能主动出击,全力牵制汉军,为其分担压力。 为此,脱脱屡派快马,将措辞日益严厉的催战命令送到卜颜帖木儿案头。 汉军本就精锐敢战,士气高昂,又占据地利,若能轻易突破,他卜颜帖木儿身为沙场老将,又如何会甘心与之陷入长期僵持,徒耗钱粮? 纵观汉、元两军围绕浙北的漫长战线,已经形成“谁主动进攻,谁就吃亏”的诡异平衡。 对于江南元军而言,最稳妥的上策,自然是静待脱脱所部在江北取得决定性胜利,届时汉军腹背受敌,人心惶惶,江南元军再四面合围,可收全功; 中策则是维持现有防线,将战事拖延到来年春耕时节,再利用兵力优势,不断发动小规模袭扰,破坏浙北农业生产,逼迫汉军为了保境安民而不得不主动出兵,元军则可利用地利与其决战; 而下策,便是如脱脱所催促的那样,主动出兵,试图在大会战中调动汉军,寻找其防线上的破绽,这无异于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 但脱脱是蒙元太师、左丞相,权倾朝野,他站在维系整个蒙元江山社稷的高度,要求江南元军必须立刻出兵牵制石山,以防淮南战局生变。 这个命令,卜颜帖木儿也不能硬顶。但他又绝对承担不起因盲目出击,导致江南局势彻底崩坏的严重后果。 思前想后,这位精于权术的“江南王”,便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找一个能力与威望都足够,但又并非自己核心嫡系,且急于戴罪立功的人,来替他“蹚雷”。 只要出兵了,无论输赢,对远在高邮的脱脱太师,就算有了一个交代。 胜了,自然是他卜颜帖木儿调度有方; 败了,那也是前线将领执行不力,正好借此削弱非嫡系力量。 董抟霄宦海沉浮多年,岂能看不透卜颜帖木儿这番一石二鸟的算计? 但形势比人强,为了向朝廷尽忠,也为了洗刷宁国兵败的奇耻大辱,重新掌握兵权,他明知前方可能是火坑,也只能硬着头皮跳下,接下这个危险至极的任务。 此番出兵,董抟霄吸取了上次被胡大海从侧后偷袭的惨痛教训,特意在千秋关通往宁国县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的东山坞口,修建了一座营寨。 并委派麾下以悍勇著称的苗军元帅寻朝佐,率两千五百名擅长山地战的苗军精锐镇守此地。 若是董抟霄本部人马还在,两千人马依托如此地利,纵使汉军上万兵马来攻,也足以坚守到其人率主力增援。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卜颜帖木儿“慷慨”划拨给他的这两万大军,成分极其复杂。 既有桀骜不驯、难以管束的苗军;又有缺乏实战经验的江浙乡勇,还有在平定徐宋战争中收编的河南地方豪强武装,等等,各部作战能力参差不齐,指挥协调更是困难重重。 最关键的是,董抟霄手中没有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本部人马作为核心和中坚,来弹压、整合这些骄兵悍将。这就导致他难以有效掌控麾下这些军头,许多命令的执行都要大打折扣。 就如眼下这东山坞口营寨,寻朝佐麾下的两千五百苗军本身并不弱,据守险要营寨,打退人数两倍于己的汉军或许有些困难。 但只是坚守待援,支撑到董抟霄主力攻破宁国县城,并非没有可能。 “这寻朝佐,分明是只想保存自身实力,不愿承担伤亡,见汉军势大,便立刻求援,简直岂有此理!” 董抟霄心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将寻朝佐军法从事。但为了保住至关重要的侧翼安全,稳定已经开始浮动的军心,他还真不能对东山坞口的求援置之不理。 思虑再三,董抟霄只能压下怒火,唤来军中相对而言比较“听话”的义军首领——康茂才。 “康元帅!” 董抟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倚重,道: “东山坞口乃我军性命攸关之所,不容有失!本官着你即刻率领本部三千兵马,火速增援东山坞口!抵达之后,由你节制寻朝佐所部兵马,统一指挥,务必击退汉军,守住要道!” 康茂才是蕲州豪强,在徐寿辉起事之初,便能自募乡勇,结寨自保,甚至主动出击,与声势浩大的徐宋政权在蕲州路周旋两年。 因其在卜颜帖木儿平定徐宋的后期战事中,提供了重要协助,被卜颜帖木儿表奏为蕲州路同知,并随其大军返回了江浙行省。 为了激励其继续卖命,卜颜帖木儿又接着上表,保举康茂才为淮西宣慰使、都元帅,希望他能在这剿灭“伪汉”的战事中再立新功。 几年的腥风血雨,早已将当年那个蜗居蕲春一隅,眼界有限的豪强,磨练成了一个深谙乱世生存法则的枭雄。 康茂才深知苗军素来桀骜,连董抟霄这个正牌左丞都难以有效节制寻朝佐,更何况他这个毫无根基的淮西“客将”? 这一仗,名义上是两部协同作战,实则多半要靠他康茂才的本部人马去与凶悍的汉军血拼。 他带着众多蕲春子弟背井离乡,来到这江浙之地,是为了博取功名利禄,可不是为了给蒙古人或者董抟霄当炮灰,白白折损掉自己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康茂才脸上却露出恭敬而为难的神色,犹豫了片刻,拱手道: “末将蒙左丞信重,敢不效死?只是……左丞明鉴,末将麾下儿郎,多是团练乡勇出身,兵甲实在匮乏,刀枪锈蚀,弓弩稀缺,更无大盾重甲。 以此薄弱之军攻坚破锐,只怕……只怕力有未逮,辜负了左丞的重托啊!”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 实情是其所部装备确实不如正规军;试探的,则是董抟霄此刻对他的真实态度和依赖程度。 董抟霄闻言,面露难色。 大战中,兵甲都是消耗品。但他此前在宁国县打光了老家底,卜颜帖木儿拨付的兵甲装备本就有限,还要靠这个和军粮掌控部队。 只是此刻形势逼人,他不得不“出血”。沉吟片刻,董抟霄咬牙道: “康元帅所言亦是实情。这样,本官即刻下令,拨付与你腰刀、长枪共五百副,弓弩两百张,大盾一百面!若能击退胡大海,守住东山坞口,战后所获汉军军械,本官再做主分你三成!” 康茂才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和实实在在的好处。见董抟霄肯拿出宝贵的装备,心中稍定,知道此刻自己对于稳住战线至关重要。他不再犹豫,抱拳慨然应诺: “左丞厚恩,末将铭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见康茂才表态,董抟霄心中稍安。他麾下全是“外系”将领,相比之下,康茂才还算相对“听话”且有能力的,后续整合部队、掌握实权,还需倚仗此人。他忍不住又叮嘱道: “那胡大海勇悍异常,绝非易与之辈,其麾下拔山左卫亦是汉军精锐。你部抵达后,能战则战,若事不可为,务必守好营寨,依托地利与之周旋,切不可意气用事,与之硬撼!” “末将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康茂才再次行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他迅速点齐本部三千蕲春子弟兵,又拿着董抟霄的手令,找到军需官,几乎是“抢”出了那批宝贵的兵甲和随行粮草,当日便拔营出发,朝着东山坞口方向急进。 其部出营时已是下午,冬日天短,行军不到二十里,天色便迅速昏暗下来。 前方山道崎岖,夜色中难辨路径,且极易遭遇伏击。 康茂才虽然救急心切,却也不敢冒险夜行军,只得下令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就地扎营,埋锅造饭,待次日天明再行赶路。 次日,天刚蒙蒙亮,康茂才所部便吃过了干粮拔营,继续沿着山道向东北方向疾行。士卒们背负着新领到的、还算像样的兵器,心中既有些许底气,又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忐忑。 结果,队伍开出不到十里地,前方斥候便带回来一群丢盔弃甲、失魂落魄的溃兵! 这些人如同惊弓之鸟,看到康茂才的大队人马,非但没有靠拢,反而如同见了鬼一般,边跑边朝着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 “别去了!汉军……汉军有神雷!寨子一下就垮了!寻元帅都死了!打不赢了,快逃啊!” 苗军长于山林,极擅山地作战,其所选择的立寨位置也确实不错。但寻朝佐本人对汉军装备的新式火器以及随之变化的战术了解太少,甚至可以说是茫然无知。 他依旧沿用旧法,营寨主要以单层土木结构为主,防御箭矢滚木尚可,却根本抵挡不住集中火力的火炮轰击。 胡大海用兵,粗中有细。 他率军抵达东山坞口附近后,并未急于进攻,而是亲自带人冒险抵近侦察,仔细勘察了元军营寨的布局和结构。发现了这座营寨侧翼防御相对薄弱,正是火炮发挥威力的绝佳目标。 当夜,胡大海便制定了一套极其大胆的突袭方案。 利用破晓前最黑暗,守军也最为困顿的时刻,他命人将四门轻型野战炮拆解后由力士肩扛手提,沿着陡峭的山坡,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距离元军营寨侧翼寨墙不足五丈的极近距离! 在这个几乎可以忽略弹道、直瞄射击的距离上,四门火炮同时装填,引线点燃! “轰!轰!轰!轰!” 四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晴天霹雳,猛然炸裂了黎明前的寂静!实心的铁弹丸带着死亡的呼啸,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单薄的土木寨墙,瞬间轰出了数个巨大的缺口,碎木与尘土冲天而起! 寨墙上的苗军哨兵,有的在巨响中被直接震晕,有的则被飞溅的木刺石块打得血肉模糊。沉睡的苗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神雷”惊醒,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杀——!” 不等元军反应过来,胡大海已身先士卒,挥舞着长枪,一马当先,从被轰开的缺口处猛冲而入!身后数千汉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涌进寨内。 营寨内部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少数反应过来的苗军军官,仓促间拉起几十人,试图结阵抵抗,但在有备而来、阵型严整的汉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便被淹没、砍倒。 主将寻朝佐从梦中惊醒,匆忙披挂,试图组织反击,却在乱军之中,迎面撞上了胡大海麾下的骁将陈通。两人交手仅一合,寻朝佐便被陈通一枪刺于马下! 主将阵亡,营寨被破,汉军又如狼似虎。及至天色大亮,残余的苗军终于看清了绝望的形势,抵抗意志彻底崩溃,或四散奔逃,或跪地请降。 胡大海留下一千人马打扫战场,看管俘虏,自己则亲率主力,沿着山道疾驰,直奔宁国县城方向而来,意图与城内的毛贵里应外合,彻底吃掉董抟霄这支元军! 听完东山坞口寨溃兵断断续续的描述,康茂才麾下的三千蕲春兵顿时慌了神,队伍中弥漫起恐慌的情绪。有心腹家将趁机凑到康茂才马前,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道: “都元帅!汉军如此凶猛,连寻朝佐都被斩了,咱们这些人马,甲胄不全,如何能是对手?趁现在汉军还没合围,快走吧!” 康茂才脸色阴沉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烟尘初起的山道,猛地一摆手,沉声道: “走?来不及了!” 只见南面山道转弯处,一股烟尘已然扬起,汉军前锋已经逼近! 康茂才心中瞬间明镜似的:此地距离宁国县城太近,自己这三千人一旦不战而溃,将后方完全暴露给汉军,正在攻城的董抟霄主力必然遭受内外夹击,下场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而董抟霄军中,还有三千蕲春子弟兵!若是这一战将六千老家底全部打光,他康茂才就真的成了无根之萍,彻底失去了在这乱世中纵横捭阖,博取富贵的最后本钱! “不能退!唯有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全军听令!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就地列阵!长枪手在前,弓弩手次之,刀盾手护住两翼!敢有临阵脱逃、扰乱军阵者——立斩不赦!” 康茂才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众将士见他如此神态,虽然心中恐惧万分,但多年积威之下,无人敢公然违抗,只得硬着头皮,在一片混乱中匆忙调整队形,试图结成一个防御圆阵。 另一边,胡大海正率得胜之师疾行,远远便看到一部元军约三千人,竟敢当道列阵,试图阻拦,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他迅疾下令部队列阵,并准备调集随军的轻型火炮,先轰散对方阵型,再行冲杀,却突然见到元军阵中,数名亲兵护拥着一员将领,打马而出。 那将领手中并未持兵器,反而高举着一面白旗,缓缓向汉军阵前走来。 胡大海示意麾下暂缓行动,警惕地注视着来人。 只见那元将在距离汉军阵前百步之处勒住战马,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步行上前,对着汉军阵中拱了拱手,朗声道: “阵前可是胡大海将军?末将康茂才,现为淮西宣慰使、都元帅,有要事相商!” 胡大海示意亲兵放他近前,沉声问道: “两军交战,你孤身前来,所为何事?” 康茂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恳切: “胡将军!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此乃军人之本分。今日之势,明眼人都知道!大汉已据十余路府,兵精粮足,民心所向,更能力抗大元举国之兵而屡战屡胜,此非人力,实乃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胡大海的神色,继续道: “茂才虽出身草莽,见识浅薄,却也深知天命不可违,大势不可逆之理!今日愿弃暗投明,阵前倒戈,并为将军前驱,领路破董抟霄! 只求战后,将军能念在末将微末之功,代为引荐于汉王驾前,给末将及麾下儿郎一条为国效力的明路!” “哈哈哈!” 胡大海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万万没料到,战局竟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转折。 他性格直爽,也深知若能兵不血刃收编这支元军,并利用康茂才赚开董抟霄的营寨或制造混乱,无疑能大大减少己方伤亡,更快地取得全胜。 “好!康元帅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乃智者之举!俺老胡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说话算话!今日你若能助我大破董抟霄,我老胡定当亲自为你向汉王请功,为你引荐! 汉王求贤若渴,似你这等豪杰,必得重用!” 康茂才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此前在蕲州,是为了保全身家性命,不得不与徐寿辉死战。 但辗转来到江浙,亲眼目睹了蒙元官场的腐败,军队的混乱以及汉军的蓬勃朝气与强大战力后,他早已明白,这个曾经庞大的帝国,已然日薄西山。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愚忠。 在生存和前途面前,向强大的汉军投降,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此人行事极为果决,见胡大海慨然应允,立刻返回本阵,迅速安排接下来的军务。 康茂才命令部队调转方向,改为面向宁国县,并向几名心腹将领低声交代“识时务者为俊杰”“为弟兄们谋条生路”云云。 随后,他将指挥权暂交副手,自己仅带两名亲随前往胡大海军中,充当人质,以示诚意。 胡大海见康茂才如此光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当即下令,以康茂才部三千降军为前导,自己的拔山左卫精锐紧随其后,两部合兵一处,不再停留,迅速朝着宁国县城扑去! 宁国县城下,董抟霄听斥候回报康茂才去而复返,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但他还没来得及将攻城的部队完全收拢整顿,就接连收到斥候的急报: “报——!康茂才所部去而复返,已至五里外!” “报——!康茂才部阵型不整,似有异常!” “报——!康茂才部后方出现汉军旗号,是胡大海!” 一连串的坏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董抟霄的心头。 “康茂才……竟真敢降贼!” 董抟霄惊怒交加之下,他几乎吐出血来。 而其麾下缺少绝对忠诚的本部人马进行弹压的致命问题,在此刻彻底爆发——他想分兵阻击叛军,却发现各部将领眼神闪烁,士卒惶惶不安,根本无人愿意去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 更要命的是,攻城部队仓促撤退,本就队形散乱,士气低落,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搞得人心惶惶。 “快!放弃营地,全军向西突围!快!”董抟霄嘶声力竭地大喊,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然而,已经太晚了。 胡大海靠近宁国县城后,就不给董抟霄任何调整部署的时间,立即命令熟悉元军营地方位和虚实的康茂才,率领其部降军,发起奔袭,抢先攻占了董抟霄后方防守空虚的大营! 与此同时,宁国县城头一直密切关注城外战局的毛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毫不犹豫,立刻下令打开城门,亲率养精蓄锐已久的守城主力,倾巢而出,如同猛虎下山,从正面狠狠撞向正在慌乱撤退、试图重新集结的元军! 后路被断,营寨易手,叛军倒戈,坚城出兵…… 四面楚歌,军心彻底崩溃! 元军士卒再也顾不得军官的呵斥与阻拦,发一声喊,丢下兵器旗帜,如同无头苍蝇般,向着四面八方亡命逃窜。撤退瞬间演变成了无法遏制的大溃败! 董抟霄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还想竭力收拢部分部队,稳住阵脚。 但兵败如山倒,个人的勇武和威望在雪崩般的溃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很快便被汹涌的溃兵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败退。 乱军之中,一支汉军骑兵如同利刃般切入,直取中军帅旗所在。为首一员汉军骁将,正是毛贵本人!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亲兵簇拥着、仍在试图挣扎的董抟霄。 “董抟霄!纳命来!” 毛贵大喝一声,拍马舞枪,直冲过去。 董抟霄的亲兵拼死上前阻挡,却被如狼似虎的汉军骑兵纷纷砍倒。眨眼之间,毛贵已冲破阻拦,冲到董抟霄马前,手中长长枪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奋力刺来! “噗——!” 血光迸溅! 这位曾屡立战功,官至江浙行省左丞的元廷名将,终究未能逃脱命运的制裁,被毛贵当场阵斩于宁国县城外的荒原之上! (本章完) 第302章 两线作战谁先急 第302章 两线作战谁先急 长江镇江段,江水在凛冽的北风下翻涌着灰白的浪头,丹徒县码头外,无数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江岸,帆樯如林,几乎遮蔽了整个江面。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汉军士兵,在军官嘹亮的口令和旗帜指挥下,沉默而有序地踏过宽阔的跳板,登上摇晃的船舱。 战马的嘶鸣不时响起,它们被蒙上眼,在驭手的安抚下,小心翼翼地被牵上特制的运马船。 沉重的铠甲、成捆的箭矢、包裹着油布的攻城器械部件、一袋袋粮秣……各种军需物资被民夫们喊着号子,流水般搬运上船。 渡江作业虽然繁忙异常,却透着历经战火锤炼后的沉稳与高效。 石山立马于江畔一处高坡上,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并未着显眼的王服,但周围簇拥的捧月卫精锐亲兵,以及他那股不怒自威,沉静如渊的气质,已然昭示了他的身份。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这千帆竞渡的壮观场面,投向北方那雾气昭昭的彼岸。 “元军这一败,卜颜帖木儿总该安分些时日了。” 宁国县争夺战的捷报,已由快马详细呈报于他案头。 这一战,元军的出兵动机和兵力配置,都有些莫名其妙。结合康茂才等人的供述,石山猜想卜颜帖木儿大概是打了一场政治战,只是没料到会败得这么惨。 蒙元江浙行省左丞董抟霄被阵斩,两万大军最终逃回徽州的不足千人,可谓一败涂地。 这场惨败,除了再次用鲜血证明元军并无能力突破汉军浙北防线,也让卜颜帖木儿找到了应付脱脱不断催战的完美借口——并非下官不努力,实是麾下将领无能。 想到这里,石山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不过,你很快就不用再费尽心机应付脱脱的怒火了。” 因为,他很快就会亲自“帮”这位“江南王”解决掉眼前进退两难的困局。 元军围绕浙北地区构筑的防线总兵力号称二十余万,但分散在池州、徽州、建德、婺州四路广袤的区域,需要防守的关隘、城池、粮道节点数不胜数。 真正能够随时集中起来,作为拳头使用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出头。 宁国县争夺战惨败后,卜颜帖木儿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发起数万人规模的大战,这就给了石山抽调主力,放心北上的战略窗口期。 长江水师仍须驻守无为州,防范蒙元水军东进,并威慑驻守池州的湖广行省和江西行省元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石山乃令东海水师负责本次渡江护航任务。 不过,下游唯一能威胁汉军制江权的方国珍正与元军激战,东海水师其实主要提供运力,即便征用了大量民船,一次也只能运送万余人渡江。 为缩短渡船行驶时间提高渡江效率,石山将大军提前机动至镇江府丹徒县。 一时间,长江江面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大批汉军精锐经此运至北岸瓜州渡登陆。 登岸的部队稍作休整,便以镇为单位,列成严整的行军纵队,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开赴扬州。沿途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人喊马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一派大战将起的肃杀景象。 汉军如此大张旗鼓,毫不掩饰其战略意图,冲天的烟尘数里外清晰可见。纵使镇朔卫骑营将士使出浑身解数,也很难阻止元军探马发现扬州正得到大规模增援的迹象。 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对此颇为不解,待石山随捧月卫将士进抵扬州,他和扬州知府胡惟庸出城迎接汉王,便迫不及待地跟上,低声进言道: “王上,元军顿兵高邮城下已近一月,屡攻不克,师老兵疲,士气必然低落。探知我大军北上增援,定然军心惶惶,部署混乱。此乃天赐良机! 我军正当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高邮城下,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定能一举击溃脱脱主力,奠定淮南胜局!” 通过各种情报渠道汇总的信息,石山已经大致掌握脱脱在淮南的兵力部署:泰州驻军约两万,攻打泗州方向约有两万;徐州和淮安路治所山阳县等后方要点城池留守部队总计约两万。 以此推算,脱脱直接用于围攻高邮的兵力,应在八万到十二万之间。 傅友德建议趁元军久战疲惫,得知本方援军已至心神不宁之际,直捣黄龙,从战术层面看,确实有极大的成功可能性,一旦成功,战果将极为辉煌。 但石山身为一方势力的领袖,思考维度,绝不能仅仅局限于一场战役的胜负。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巍峨的扬州城墙,命胡惟庸在前引路,示意傅友德与自己并辔而行,缓缓向城门方向走去。 “惟学(傅友德表字)。” 石山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我军若是一举击溃元军,淮东各州县无主,可否就此纳入我国版图?” 傅友德他负责扬州防务,自然希望汉军的势力范围能向北拓展,若能趁机吞并整个淮东,以后就不用躲在张周背后,会有很多机会与元军交战——意味着更多战功。 凭着淮东的绝佳位置,汉军未来北伐中原,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前锋主帅! 但很明显,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毕竟,张周政权卡在了扬州北面,汉军若是迅速击败元军,最得利的只能是张士诚,除非现在就与张周翻脸,以绝后患。 不然的话,就算汉军占据了淮东诸城,日后两军也会因为城池归属问题而爆发冲突。 “张周未灭,我军就算拿下了这些地方,日后也会因归属问题而起纷争,徒耗国力。” 傅友德先给出了结论,随即趁热打铁,再次进言,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咱们这次救了张周,张士诚若是识时务,就该主动去掉王号,奉我大汉正朔,听从王上调遣!若这厮冥顽不灵,还做着割据称王的美梦,便断不可留! 王上,何不借此良机,一举灭了张周,彻底平定淮东,永绝后患?” 正如夏煜此前的判断,元廷此番倾举国之力南征,若最终仍无法战胜起义军,其纸老虎的本质将暴露无遗,就此彻底失去号令天下的威信与能力。 从此,天下大势将由“驱虏复汉”的民族大起义阶段,正式过渡到诸侯争霸的新阶段。 张周与石汉分属不同阵营,且都已建国称王,公开宣示了争夺“天命”的野心,两军迟早会兵戎相见。趁张士诚此刻最虚弱之时下手,从纯军事角度看,确实是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但争霸天下,如同弈棋,岂能只考虑吃掉对方几个棋子那般简单? 傅友德镇守扬州,责任重大,石山必须让他深刻理解自己的全盘战略,以防其人因求功心切而擅作主张,坏了全局大事。 略作沉吟,石山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依你之见,咱们需要投入多少兵马,方能在击败脱脱元军,抢占淮东诸城的同时,确保能一举灭掉张周,不留后患?” 傅友德见石山垂询,以为自己的建议引起了重视,心中暗喜。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答道: “八万精锐足矣!” 他似乎担心给石山留下轻敌冒进的印象,又详细解释道: “脱脱在泰州、兴化等地分散驻军,牵制我军行动。为确保粮道和侧翼安全,咱们须得分兵留守、警戒。但元军内部派系复杂,大部分兵马战力不强,军心不稳。 若只是集中兵力,击破元军在高邮城下的主力,以我军的精锐,六万人足矣!” 说到这里,他偷偷瞄了一眼石山的脸色,再次委婉地提起自己的突袭战术: “末将只是担心,脱脱若得知王上亲率大军来援的准确情报,心生怯意,不敢与我军决战。若这老狐狸果断放弃高邮,率领主力缩回淮安路凭借城池坚守不出,那我军就被动了。 届时若要强攻淮安,还要分兵围攻高邮等地,没有十万大军,恐怕难以做到速战速决。” 傅友德顿了顿,将话题引回如何解决张士诚: “至于灭掉张周。我军解高邮之围后,张士诚若出城拜谢王上,届时仅需一队甲士,便可当场将其擒下,挟其以令周军,则大事可定! 若此人心存疑虑,坚守不出,那我军也可以击败退元军,收复失地为名,迅速夺取淮东诸城,断其根基。待淮东平定,高邮一座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回身再收拾它,易如反掌!” 石山静静地听着,直到傅友德一脸认真地阐述完他构思的“完美”计划,才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可惜,我这次只带来了捧月卫、忠义卫和抚军左卫。而且,大军还要赶回江宁过年。” 汉军诸卫因成立时间、战功积累以及军官储备不同,编制人数存在较大差异。 例如作为石山亲军的捧月卫,如今已是齐装满员的近两万人规模;而忠义卫和抚军左卫,则均只有一万二千余人。 再加上傅友德的镇朔卫以及先期抵达的韩成所部四千人,汉军在扬州周边地区所能动用的总兵力,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万余人。 攻打高邮,至少留下万余大军以防备泰州元军袭扰,最终算下来,仅有五万人马。 只凭这点人,在石山明确的“赶回江宁过年”时间限制内,显然无法同时完成击败脱脱所部元军、抢占淮东诸城、灭亡张周政权这三个任何一个都足以震动天下的大型战略目标。 傅友德闻言,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犹豫了片刻,才有些忐忑地低声问道: “王上,末——臣方才所献之策,可是有不妥之处?” 二人说话间,已经驱马来到了扬州城南的安江门外。 石山勒住战马,略作停留。前方,郭英率领的捧月卫两千先导部队已经迅速入城,接管关键街巷和制高点,检查城中安保,并为后续大军入城清理道路,引导驻扎。 “惟学。” 石山的目光透过深邃的城门洞,望向城内那鳞次栉比,依旧能看出往日繁华轮廓的街市。 看来傅友德占据扬州后,虽主要精力用于备战,但与知府胡惟庸的配合还算默契,对这座重镇的治理和维护,可见一斑。 他语重心长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傅友德的心头: “暂且不论张士诚遣使卑辞厚礼向我求援,我率大军一来,便设下圈套将他扣下,强夺其基业,这等行径,在道义上是否妥当?若张士诚拒死不从,届时又如何收场?” 乱世争霸无所不用其极,石山没什么道德洁癖。 这条只是诸多暂时不取淮东的原因中最弱的一条,他才最先说出来,顿了顿,让傅友德消化这第一层意思,石山继续深入,剖析利害: “咱们只从最实际的方面讲。经过脱脱这番掳掠和破坏,淮东已是民生凋敝,流民四起。可以预见,明年开春,此地必是饿殍遍野,盗匪蜂起,爆发大饥荒和动乱几乎是必然! 我军现在付出巨大伤亡和消耗,占领这样一块需要持续投入巨量人力物力才能勉强维持稳定,且在短期内根本无法提供赋税的土地,对我国力有何益处? 非但无益,反而会成为一个不断流血的伤口,一个沉重的包袱!” 石山的语气逐渐加重,点出了最核心的战略风险: “更重要的是一旦我大军主力深陷淮东这个泥潭,卜颜帖木儿若窥得我军虚实,全线猛攻我浙北防线!我是该立刻放弃来之不易的淮东,仓促率军撤回江南救援? 还是赌上国运,赌我大汉能够同时支撑淮东、江南两条战线,并且都能战而胜之?!” 傅友德听着石山抽丝剥茧般的分析,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过于局限于战场的一时得失,斤斤计较于战术上的奇谋,而忽略了本方势力在政治、民心、后勤等全局战略平衡,这些更为深远和关键的因素。 石山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徐宋政权已经死灰复燃,并在快速积蓄力量。 徐寿辉若不趁着元廷主力被牢牢牵制在淮南、江东之际,大举反攻,那他就不是敢于第一个跳出来称帝建国的“徐宋皇帝”了。 眼看徐宋即将全线反攻,再次席卷湖广、江西等地,石山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将宝贵的精锐和精力,长期浪费在残破不堪的淮东,而让徐寿辉或其他潜在对手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当下公开的信息,是徐宋政权三个月前才被元军“覆灭”,纵使有零星残部,在世人眼中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元气,还能卷土重来。 石山其实也不确定这个位面受到自己的干扰后,徐寿辉还能不能如原有轨迹那般迅速崛起,并迅速反推到江南。 他一直在势力内部竭力去除白莲教的影响,对任何可能助长宗教神秘主义的言行都保持警惕。 在自己的核心臣子面前,他可以适当展示超越常人的远见卓识以巩固权威,却不能把自己表现得如同未卜先知的妖人,那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傅友德本就不傻,有石山点明的前两条原因就已经足够,其人如同被醍醐灌顶,迅速从“毕其功于一役”的狂热中冷静下来。 联想到自追随石山以来,在战略战术上的数次分歧,事后无不证明汉王的决策更为高明和深远。他心中那点因建议被否而产生的些许不甘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与后怕。 傅友德朝着石山郑重地拱手躬身,心悦诚服地道: “王上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臣目光短浅,只知计较一城一地得失,思虑不周,远不及王上高瞻远瞩,洞察全局!险些因臣愚见,误了王上争霸天下的大事!臣……知罪!” 见傅友德能如此迅速地领悟并反省,石山心中颇为满意。 毕竟,傅友德是独当一面的大将,让其长期镇守扬州,必然会错过很多军功,以后时机得当会考虑换防。但眼下必须他真正理解和配合自己对淮东的战略。 石山微微颔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安抚道: “惟学不必如此。为将者,求战心切,乃是本分。你能坦诚己见,已是难得。 淮东形势如此复杂,这块被打烂的土地咱们暂时不图,但也不能让我数万将士奔波一趟,让张士诚白白得了这天大的便宜。 此番出兵,总要收回些‘利息’,确保咱们日后无论是对蒙元,还是对张周,始终能掌握战略上的主动。” 傅友德此刻脑筋转得飞快,立刻把握住了石山话语中的关键——利息、战略主动。 他眼中精光一闪,试探着问道: “王上的意思是……泰州?” 石山的目标,当然不止一个泰州。 而且,他深知脱脱并非易与之辈,这位蒙元最后的顶梁柱,对元廷可谓忠心耿耿,绝不是听到风声就会望风而逃的庸碌之辈。 想要逼他退兵,仅靠陈兵数万于扬州城下虚张声势,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能打痛他、让他感到致命威胁的行动。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郭英已经布置好了城防和王驾临时行辕的安保,出现在城门内侧,打出了一个代表“安全,可入城”的旗语手势。 石山当即不再多言,一抖缰绳,沉声道: “进城!” 就在石山与傅友德于扬州城下,勾勒着淮东未来战略局面的同时,百余里外的高邮城下,元军连营之中,中军大帐内的气氛,也同样凝重如山。 蒙元太师、左丞相脱脱,从麾下探马如同走马灯般不断送回的情报中,相互甄别印证,逐渐拼凑并确认了一个让他心头沉重的事实—— 伪汉正在大规模向扬州增兵,以其目前展现的动静,这次绝非小打小闹,极有可能是足以改变整个淮南战场力量对比的主力军团! 果如石山所精准预料的那般,脱脱在初期的震惊与凝重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寻常将领可能会有的惊慌失措,而是陷入了极其复杂和艰难的纠结之中。 若他只是能力平庸的统兵战将,那么此刻最明智、也是最稳妥的选择,无疑是立即停止对高邮的围攻,率领主力有序退往淮安路治所山阳县。 凭借山阳的城防和预先囤积的部分粮草,先稳住阵脚,保住此战已经攻取的武安州(原徐州)、宿州等地战果,立于进退自如的不败之地。 然后,再慢慢观察局势,或是想办法分化瓦解可能出现的汉、周联军,或是看情况继续北撤至更加安全的武安州,以空间换时间。 但他不是普通战将,他是脱脱!是蒙元帝国皇帝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是自诩负有挽救大元江山于既倒之重任的忠臣! 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帝国的国运,牵扯着朝堂上无数双或期待、或嫉妒、或恶毒的眼睛。他不能,也无法只考虑个人功业的得失与军事上的稳妥。 元军虽然因为那场不期而至的连日大雪,错失了一鼓作气攻克高邮的最佳时机,眼睁睁地看着守军修复城防、恢复士气,以至于攻城战至今未能竟全功。 但近一个月的残酷攻城战打下来,城内的周军也确实到了强弩之末,伤亡惨重,物资匮乏,很难再对城外的元军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当下的战斗已经可以将周军排除在外,最多安排少量兵马将其看住,防止其出城捣乱即可。 剩下的,只是元军与汉军的战略决战。 而有悟良哈台坐镇的泰州在手,元军可以有效威胁扬州汉军的侧翼,使其不敢倾巢而出。 石山此时率军北上,元军完全可以依托前些时日精心构筑的营垒和防御工事,以逸待劳,凭借兵力上的优势,与汉军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会战! 就算汉军战力彪悍,元军难以一战胜之,凭借这些防御工事,至少还能对峙一段时间。 “万一……万一就在两军对峙期间,卜颜帖木儿发现汉军兵力空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一举突破汉军在浙北的防线呢?”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一丝微弱的火光,在脱脱心中顽强地闪烁着。 若真能如此,那便是真正的绝处逢生,甚至可能一举扭转整个南方的战局,实现同时覆灭周、汉的惊天逆转! 当然,脱脱也并非盲目乐观,不是没有考虑到石山敢于抽调主力北上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江南元军近期遭受了重大挫折,以至于无法有效威胁汉军后方。 但战报传递的延迟和不确定性,让他无法准确判断江南的真实情况。 而且,脱脱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执念:他不能退! 其人此番挂帅南征,本就是被朝中哈麻、雪雪等政敌所逼,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政治豪赌。 此前全靠着从武安州到淮东这一连串的胜仗,才能勉强维持他个人的威望,压制住大都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一旦“前线不利”“太师退兵”的消息传回大都,那些政敌必然会趁机兴风作浪,掀起罢黜他的风潮。若朝堂再次生变,他失去权柄,那这糜烂的天下,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出来收拾了! 蒙元江山,恐怕真要就此倾覆! 这种深重的责任感与危机感,如同两条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脱脱签署撤退命令的手臂。 不过,脱脱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麾下这十多万大军,成分复杂,诸将心思各异,不可能都像自己这般怀着“忠君报国、死而后已”的决心。 一旦让他们知道了汉军主力大举北上,兵锋直指高邮,军心必然会产生动荡,甚至可能出现大规模的畏战、溃逃现象。 深思熟虑之后,脱脱展现了他作为统帅的果决与手腕。 他首先下令停止对高邮的一切攻城行动,全军转入防御态势。 随即,将作战最为坚韧、承受伤亡能力最强的高丽兵,调往外围第一线,构筑主要防御阵地;将战力较弱、心思动摇的各路杂牌和降兵,安排在第二线,作为辅助和预备队; 而最核心、最精锐的侍卫亲军和辽阳兵马,则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置于整个战线的最后方,明为总预备队,实则兼任最严酷的督战队,刀出鞘,箭上弦,用以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溃退迹象! 万事俱备,只待石山! 脱脱现在迫切需要确认的,是北上汉军的具体人数、主将以及行军路线。 他要在高邮城下,与这位迅速崛起的反贼,进行一场决定江淮乃至整个天下命运的战略决战! 然而,就在脱脱绷紧神经,全力准备迎接汉军来自扬州方向的挑战时,一份来自西北方向的紧急军报,如同又一记闷棍,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报——!太师!紧急军情!汉军……汉军顺淮河直下,已经攻至泗州城下!月阔察儿平章告急!” (本章完) 第303章 破敌定乱两不误 第303章 破敌定乱两不误 泗州城,这座扼守淮河下游咽喉的重镇,在承受了元军一个多月的持续进攻后,仍如同在血与火中挣扎的困兽。而作为元军主攻方向的东城墙,更是承受了最残酷的洗礼。 原本青灰色的墙砖,此刻几乎被乌黑、暗红、褐色的血迹层层覆盖,凝固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斑驳。被巨石轰击出的坑洼如同麻子般遍布墙身,碎裂的砖石和扭曲的兵器残骸散落在墙根脚下。 那座曾经象征着城防威严的城门楼,也已经被元军的砲石轰塌了大半,几根木梁倔强地指向阴沉的天空,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多月来战斗的惨烈。 城外的旷野上,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和绳索摩擦的吱嘎声,如同催命音符般,再次打破了战场短暂的死寂。那是元军士兵正在费力拖拽、调整的襄阳砲,他们在做着又一次投石的准备。 “元狗又要发砲了!快!躲进防砲洞!”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急促却不慌张。 持续一个多月的残酷攻防,早就逼迫着残存的守军以最快的速度成长。 即便是月前可能还在某处田间劳作的稚嫩新兵,此刻也早已从老兵油子那里,用耳朵和鲜血熟悉了襄阳砲发射前那令人心悸的特有声响和发射规律。 无需军官更多催促,还能活动的守军如同受惊的土拨鼠,迅速而熟练地缩回到城墙内侧挖掘出的防砲洞中。 轰!轰!轰隆——! 数枚石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狠狠地砸在已然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撞击的瞬间,守军感觉仿佛地动山摇般,整个城池似乎都在痛苦地颤抖。 防砲洞顶部的泥土和碎屑被震得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灰土雨。 洞内蜷缩的几名士兵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用手护住头脸,眼神透过洞口的遮挡,望向外面弥漫的烟尘,那目光中充满了疲惫、麻木,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呸!” 一名年轻的士卒狠狠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向身旁靠着洞壁、闭目养神的什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头儿,咱们……咱们不是汉军吗?这泗州都被围了一个多月了,外面那些元狗喊话都说咱们是孤军,是弃子……为啥……为啥还没人来救咱们?汉王……汉王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他的疑问,道出了此刻许多守军心中深藏的恐惧。 没错,他们确实是汉军,至少守将彭二郎名义上归汉王节制,泗州在法理上也确实属于汉国的疆域。至于为何迟迟没有友军来援,那根子,自然出在彭二郎身上。 其人当初起义时就身居徐州红巾军高位,还曾统辖过石山一段时间,后来虽因形势所迫向石山低头,但态度暧昧,又与张士诚勾勾搭搭,导致他们这支队伍的“汉军”纯度大打折扣。 “唉!” 那什长叹了口气,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当兵的时间稍久些,曾跟随彭二郎参与过去年攻取山阳县的战斗。 彼时的彭将军意气风发,对汉军的身份似乎不甚在意,那时石山还没正式称王,应该叫红旗营,而彭二郎对外更喜欢宣称自己是“红巾军”,透着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心思。 “大人物们心里琢磨啥,地盘怎么分,咱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小卒子,哪能知道?” 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无奈。他环顾了一下洞内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语气转而变得严肃起来,道: “俺劝你们都别胡思乱想,自乱阵脚!这泗州城咱们守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鞑子,你们以为城破了,他们能放过咱们?屠城泄愤那是必然的! 到那时候,甭管你是真想当汉军还是假想,都他妈一个也跑不了!想活命的,就别指望别人,跟着俺,咬牙坚持下去!守住城,才有活路!” 孤城悬危,外援断绝。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不仅煎熬着底层的士卒,更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泗州守将彭二郎的心头。 泗州衙门内,气氛比城头更加压抑。彭二郎独自坐在虎皮交椅上,原本魁梧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佝偻,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往日的枭雄气概被深深的忧虑和疲惫取代。 他手中捏着一份早已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求援信副本,那是他此前派往五河县信使所携文书的抄件。 至今已经一个多月,却是石沉大海。 “一步错,步步错……” 彭二郎心中反复咀嚼着这苦涩的滋味。 此前,他虽然迫于形势向石山低了头,却一心只想扩大地盘和兵力,甚至擅自与张士诚携手攻取山阳县,已然游离于徐州红巾军系统之外,不愿听从执掌徐州军政的殷从道节制。 结果,算来算去,反被他人算计。 脱脱率元军主力南征,殷从道审时度势,主动放弃徐州坚壁清野。元军解除了后方最大的威胁后,顺水路直扑而下,攻势之猛、速度之快,远超张士诚和彭二郎的预料。 两人反应不及,很被元军分割,分别困在了高邮和泗州这两座孤城之中。 率军围攻泗州的是蒙元平章政事月阔察儿,此人亲眼见证了脱脱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的“赫赫声威”,便依样画葫芦。 抵达泗州城下后,他便派人到城下,大肆宣扬元军“旬日之内夷平徐、宿两城”的恐怖战绩,试图以此恐吓守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可惜,彭二郎久经战阵,对徐州和宿州的城防情况、守军实力和殷从道、薛显的用兵风格都有了解,清楚元军绝无可能旬日之内将其攻破,更别说随后的屠城。 他认为月阔察儿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诈降伎俩,自己若信了,开城投降,那才是自寻死路! 彭二郎虽然此前因汉军主力远在江南,而与近在咫尺的张士诚眉来眼去,某种程度上失去了汉王石山的信任,也被徐州同袍所排斥,殷从道撤军时就故意不告诉他。 但真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才骇然发现,所谓的“盟友”张士诚自身难保,他唯一能指望上的依仗,竟然就是那块他之前并不怎么珍惜的“汉军”招牌! 因此,彭二郎不仅在被围的第一时间,就向汉军控制的五河县派出信使求援,更反复在军前、在城头,向麾下将士讲述去年石山如何亲自率军千里驰援徐州,解救李元帅的光辉事迹。 以此极力暗示:汉王仁义,爱兵如子,绝不会坐视泗州陷落、麾下将士被元军屠戮而不管! 毕竟,困守孤城,士气最为重要,总得给麾下将士们一点坚守下去的希望。 而他虽然曾与“诚王”张士诚有过合作,却从未公开反汉,石山连早就分了家的芝麻李徐州军都能救,没道理不救打着汉军旗帜的泗州军。 月阔察儿见劝降不成,恼羞成怒,下令元军对泗州发起猛攻。 最初的十余日,战斗异常惨烈,元军凭借兵力优势,连日不停地轮番蚁附攻城,结果导致本方死伤枕籍,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守军同样伤亡惨重,但凭借彭二郎所部还算不错的战斗力和守城方的地利优势,竟也勉强支撑了下来,始终没让元军突入城内。 元军惨重的伤亡,使得军中最有韧性的高丽兵也开始出现厌战情绪,公然抗拒执行攻城命令。 月阔察儿担心逼迫过甚会激起兵变,不敢再强行驱策士兵送死,这才改换了战术,改为以襄阳砲持续轰击为主,配合大军围困,少量兵马间歇性骚扰。 元军南征的主攻方向是高邮,配到泗州这边的工匠和资源有限,这些天一共只打造了十二门襄阳砲,全部部署在了东城墙。 月阔察儿所部的攻城力度和资源投入,远无法与高邮那边的主力相提并论,只是维持对泗州持续的压力,试图拖垮守军。这才是彭二郎所部能坚持这么久的主要原因。 但谎言终究无法变成现实,希望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消耗殆尽。 随着围城日久,城内存粮日渐减少,伤兵得不到有效医治,而彭将军信誓旦旦的援军却始终不见踪影,惊慌与绝望的情绪,如同无声的瘟疫,开始在泗州守军中间蔓延。 这一日,其部将崔德巡城回来,脸色沉重地走进州衙。其人眼见军心浮动,城中形势愈发严峻,不得不硬着头皮,向正在就着大刀肉喝闷酒的彭二郎进言: “将军,城中的情况……你也清楚。儿郎们私底下都在相互打听,援军……援军究竟啥时候能来?咱们……是不是该给将士们一个明确的说法了?哪怕……哪怕只是个盼头也好。” 彭二郎心中猛地一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给石山留下的恶劣印象,这段时日也渐渐想明白了徐、宿两州为何会丢得这么蹊跷——自己早被汉军抛弃了。 所谓的援军,本就是他编出来的谎言,极大概率是不会来了。若换他是石山,正乐得借元军之手,来除掉自己这个不听号令,心怀二志的刺头。 但在部将面前,他绝不能表现出自己可能已经被汉王抛弃的真相,那将导致军心尽去,自己也会被麾下有样学样的军头抛弃。 彭二郎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苦涩,脸上挤出一丝镇定,对崔德说道: “慌什么!元狗大举而来,定然是多路出击,濠州兵马兴许是被元狗拖住了。再坚持三日!最多三日!若援军还不至,俺们就集中全力,突围!” “突围?” 崔德心中一凛。他何尝不知道突围的凶险?那意味着绝大部分将士将被当做吸引元军注意力的炮灰无情抛弃,最终能跟着主将杀出重围的,只能是极少数最精锐的亲信, 用这种几乎等同于放弃大部分兄弟的计划,来安抚城中躁动的人心,只怕非但不能稳定局势,反而可能立刻激出兵变! 但见彭二郎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拿出了具体的时间(虽然是敷衍),崔德也不好再紧紧逼问援军的确切消息。他只能顺着彭二郎的话头,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操作层面: “那……将军,若真要突围,咱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还能往哪个方向?东面、北面,已经都是元军的控制区了,突围过去是自投罗网;西面、南面,倒都是汉军的控制区,看似是生路。 可一旦逃入汉国境内,崔德这些中层将领,或许还能凭借手中兵力向汉王输诚,求得一条生路,甚至可能因“弃暗投明”而获得任用。 但他彭二郎呢?作为屡次表现出不臣之心,如今又丧师失地的主将,搞不好会被杀掉以儆效尤,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圈禁起来,再想掌军,驰骋沙场,那是绝无可能了! 被困泗州这段时日,彭二郎无数次在深夜反思过往,越想越是懊悔,只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一步步将依附石山这盘好棋下得稀烂。 可事到如今,退路似乎都被自己走绝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能含糊其辞,用蛮横的语气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慌: “此乃军机,关乎全军生死,岂能轻易泄露?你勿要多问,安心守城,三日后,本将自会通知你等,届时只需依计行事便可!” 崔德看着彭二郎闪烁的眼神和强作镇定的神态,眼中最后一丝期待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与对自己前途的强烈担忧。 但他知道彭二郎此人外宽内忌,却没有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知道了。” 信任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痕,崩溃便只在顷刻之间。 次日,泗州城中酝酿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 有一什士兵因实在看不到坚守下去的希望,暗中串联了另外两什对前途同样绝望的士卒,密谋趁下一次元军攻城,城头混乱之际,抢夺城门献城,以求一条活路。 但这等大事,参与人员心思各异,消息终究未能完全保密,走漏到了彭二郎耳中。其人惊怒交加,深知此事若成,自己必死无疑;即便不成,也足以动摇本就脆弱的军心。 盛怒与恐惧之下,彭二郎亲率亲兵卫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并屠杀了所有参与密谋的士兵,又以“御下不严、纵容部属叛逆”的罪名,不由分说,砍了那密谋者所在营的指挥使! 随后,还根据这些人的招供,又陆陆续续杀了两百多人。 彭二郎本想用这般铁血手段震慑人心,以儆效尤,扑灭麾下将士反抗的火苗。 但他低估了绝望环境中的人性,这种近乎滥杀的行径,非但没有起到预期的震慑效果,反而在幸存的将士中引起了强烈的兔死狐悲之感。 一时间,泗州城中人人自危,恐惧与不满迅速发酵、蔓延。 崔德本就对彭二郎失去了信心,进言后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趁机联合了其他几名同样心怀不满的中高级军官,迅速结成了“抗彭同盟”,公然与彭二郎对峙。 一时间,城中剑拔弩张,火并一触即发,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去守城? 月阔察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头防御的松懈,虽然不知城中具体内情,但如此良机岂能错过?当即下令全军出击,对泗州城发起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总攻! 内讧中的守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元军几乎没遇像样的阻击,便轻易地架起云梯,如同嗜血的蚂蚁般,源源不断地攀上城头! 破城,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面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冲天的烟尘!紧接着,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一面醒目的“翼元帅李”字大旗,引领着数千精锐汉军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以排山倒海之势,径直冲向正在全力攻城的元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月阔察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呆了! 他根本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有一支如此规模的汉军生力军突然出现! “稳住!后队变前队,结阵迎敌!”月阔察儿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攻城状态下的元军队形本就散乱,士兵们的心思都在城头混战和城内即将开始的劫掠上,仓促之间哪里能迅速转向,结成有效的防御阵型? 汉军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就将元军的攻城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铁蹄践踏,马刀挥舞,元军士兵成片倒下,惨叫声、惊呼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刚才还气势如虹的攻城部队,瞬间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月阔察儿拼死收拢了部分亲兵和还算完整的部队,试图稳住阵脚,但汉军骑兵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元军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幸好其人在营中还留有三千兵马,在其接应下,月阔察儿总算率残存的元军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营寨中,待清点残部,已经不足五千人了。 而与此同时,更多的汉军步兵营队出现在泗州城外,旗帜鲜明,甲胄精良,总数不下万人!他们并未急于进城,而是迅速展开,反过来将惊魂未定的元军残部所盘踞的营地,团团包围! 汉、元两军攻守之势,瞬间易位! 泗州城中,正在与彭二郎紧张对峙的崔德等人,眼见元军汹涌杀入城中,又仓惶退出,派人登城打探,才知道了这戏剧性的一幕。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对彭二郎的怨愤。 崔德反应极快,他知道,这是摆脱彭二郎节制,向汉军正统输诚的最佳时机!立刻下令打开西门,亲自带领几名心腹将领,快步出城,前往拜见城外汉军的主帅——翼元帅李武。 李武端坐于战马之上,看着匆匆赶来的崔德一行人。 崔德不敢怠慢,立刻跪倒在地,将城中近日发生的内乱、彭二郎滥杀将领、军心涣散以及方才险些破城的危急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李武。 李武此次出兵泗州,乃是奉了汉王石山的密令,其核心任务,除了解泗州之围,逼脱脱退军,还有借此机会解除彭二郎的兵权,将泗州真正纳入汉国的直接掌控。 原计划是待彻底击败元军之后,再凭借大军威慑和政治手段徐徐图之。却没想到,城中内乱爆发,彭二郎威望扫地,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武当即改变计划,对身边亲兵吩咐道: “去,请彭将军出城一见。就说,本帅与他商议共同剿灭城外元军残部之事。” 彭二郎得知李武率大军来援,又见崔德迫不及待地出城拜见,心中已是冰凉一片。 他深知形势比人强,此刻若敢违逆李武之意,恐怕立即就会被自己的亲兵抛弃,会死无葬身之地。不敢有丝毫犹豫,仅带着一小队亲兵,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出城来到李武军前。 一见到端坐马上的李武,彭二郎便抢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和惶恐: “罪将彭二郎,驭下无方,致使泗州危殆,险酿大祸!恳请翼元帅治罪!” “哈哈哈!” 李武执掌江北诸路总管府日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杀的愣头青,权术手腕日益老练。他大笑一声,翻身下马,亲自上前,双手将彭二郎扶起,语气显得异常亲热和宽容: “老彭!你这是做什么?你我皆是当年一同血战过的老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拉着彭二郎的手,看似推心置腹,实则话语中暗藏机锋: “如今大敌当前,城外还有数千元狗未灭,俺也不跟你来那些虚头巴脑的了。俺看你这军中似乎有些纷乱,你一时恐怕也难以掌控。 为了这泗州城和数千将士的安危,你看这样如何——你先将兵权,暂时交给你家早柱统领?他是年轻人,又在王上身边历练过,想必能更快稳定军心。” 说罢,不待彭二郎回应,李武便扭头唤道: “早柱!” “末将在!” 一员小将应声从李武身后的将领队列中快步走出,甲胄鲜明,精神抖擞,正是彭二郎的长子彭早柱!他此前一直被石山留在身边,名为任用,实为质子。 看到儿子出现在李武军中,彭二郎一切都明白了。这根本就是汉王和李武早就策划好的一步棋!彭早柱虽是其长子,但长期不在军中,在旧部中并无根基,只是个名义上的招牌。 崔德等人已然背叛,一旦城外元军残部被剿灭,危机解除,他彭二郎这点最后的家底,还不是任由李武凭借大军威慑和彭早柱这个傀儡,轻轻松松地全盘接收、揉搓整合? 一股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彭二郎知道自己纵横捭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所有的挣扎和不甘,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但事到如今,他还有得选吗? 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顺从,或许还能看在“主动”交出兵权和彭早柱听话的份上,保住性命,了此残生。 彭二郎脸上血色尽褪,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李武的手,然后毅然转身,朝着南面江宁方向,再次郑重地拜倒在地,声音嘶哑地说道: “罪将彭二郎,感念汉王宽仁!往日罪愆,皆因俺糊涂!今日愿交出兵权,由犬子早柱统带,听候王上与翼元帅调遣!” …… 高邮城下,元军中军大帐。 当脱脱第一次收到月阔察儿从泗州方向传来的告急文书时,尚存一丝侥幸。他还想赌一把,赌月阔察儿能守住营地,赌汉军主力会被自己击败于高邮城下,赌卜颜帖木儿等人能创造奇迹…… 然而,仅仅两个多时辰之后,第二波来自泗州的快马,带来了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月阔察儿所部偏师已被汉军击败,平章政事月阔察儿本人阵亡! 而就在这致命消息抵达前约半个时辰,扬州方向探马也传来了发现汉军主力大举北上的急报! 亲卫将领哈剌答见脱脱脸色灰败,犹自站在舆图前沉默不语,急得“噗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进言道: “太师!不能再犹豫了!汉军这是明摆着要南北对进,断我归路,想要将我大军合围于高邮城下!高邮……高邮已经打不了了!太师身系国家安危,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有失啊! 请太师以大元社稷为重,速速率军退回山阳,依托坚城,再图后计!” 脱脱缓缓闭上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何尝不知道哈剌答所言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但他更清楚,此番一旦退兵,意味着南征的战略目标彻底失败,意味着他个人威望严重受损。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大都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对他虎视眈眈的政敌,必然会趁机群起攻之,将他掀翻在地! 而失去了他这根顶梁柱,本就摇摇欲坠的元廷,将再无实力和威望去镇压此起彼伏的天下反贼!大元江山……危矣! “长生天啊!难道你真的不再庇佑你的子孙了吗?!”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 再坚定的理想,也抵不过残酷的现实。为了保住这支帝国很长一段时间内需要倚仗的野战军团,为了给大元留下一点苟延残喘的元气,脱脱不能再任性,不能再冒险了。 “……传令。” 脱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疲惫和悲凉。 “全军准备撤退。依……次序,退回山阳。” 十余万大军的撤退,尤其是在敌军虎视眈眈之下的临阵退兵,谈何容易?稍有不慎,就是全军溃败的结局。 为了尽可能稳妥地撤军,防止汉军与城内的周军趁机出城夹击,脱脱必须留下足够的殿后部队,并且要做出坚决阻击的姿态,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侍卫亲军和辽阳兵马是绝对的核心,必须安全撤走;腹里兵马和那些不可靠的淮东降兵,也不能留在这里资敌,否则他们很可能一触即溃,甚至倒戈相向。 盘算来,盘算去,能够牺牲,也值得牺牲来换取时间的,只剩下那些远道而来,作战顽强却又并非本族的高丽人了。 脱脱只能在心中默然期望,这些仆从军能够再次发挥他们韧性强的特性,依托已经构筑好的工事,为他在淮安重新布置防线,多争取几天宝贵的时间。 一日后,石山亲率汉军主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抵达高邮府境内。 他立马于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手持一支做工精良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元军连绵起伏的营垒和防御工事。 这些工事依地形而建,壕沟、栅栏、箭楼、砲位错落有致,确实显出了布置者的用心。 镇朔卫作为前锋,提前抵达此处,已与元军战过一场。傅友德快马赶来,向石山汇报道: “王上,元军留下的殿后部队主要是高丽兵。他们依托这些寨堡工事,守得很坚决。咱们若是一个个硬啃过去,怕是要花费好几天功夫,伤亡也不会小。” “用不着这么麻烦!”石山收回望远镜。 他此番出兵,本质上是一场政治仗。 首要目的,是通过“正面击败”脱脱、解除高邮之围的既定事实,,彻底坐实自己抗元领袖的崇高地位和无上威望,为接下来必然到来的诸侯争霸阶段,争取巨大的政治资源和民心。 其次,便是要借此战胜利的余威,打破浙北战场与卜颜帖木儿的长期僵局。至于这些远离故土为虎作伥的高丽仆从军,根本不值得他宝贵的汉军儿郎付出大量伤亡去费力清剿。 石山扭头,对身边侍立的亲卫吩咐道: “去,把柳濯带过来。” …… ps:今天的更新要是以万字大章的形式展开,肯定更精彩,只可惜肩周炎发作,差点没码完。 (本章完) 第304章 布局高丽放长线 第304章 布局高丽放长线 石山口中的柳濯,乃是高丽人,生于至大四年(公元1311年),官拜高丽国密直副使(相当于副宰相级别),兼京畿道兵马都统使。手握高丽京畿重地的兵权,乃是高丽名副其实的实权重臣。 脱脱此番挂帅南征,深知蒙元内部兵力空虚,粮草筹措维艰,为解燃眉之急,先后三次以宗主国名义,向附属国高丽下达征调令,催逼其出兵助战。 而在高丽国内一众能主导国策的重臣中,柳濯是响应最为积极,行动最为迅速者。 他不仅极力主张遵从元廷号令,更亲自作为平乱先锋,率领两千名高丽最精锐,作为首批援军,跨海入元,踏上了这片远离故土的战场。 此前,乌古孙良桢统领三万大军攻打扬州时,其中四千高丽兵便由柳濯直接指挥。 乌古孙良桢将这些高丽兵视为攻坚主力,布置在中军核心位置,寄予厚望。柳濯也希望借此战的功劳,彻底奠定自己的地位。 未曾想,汉将傅友德主动出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湾头镇之战,元军败得极其窝囊。主将乌古孙良桢的临阵脱逃,导致全军瞬间崩溃,柳濯所部高丽兵还没来得及在战场上展现其价值,便被援军溃兵的洪流所裹挟、冲散。 柳濯本人更是在混乱之中,被受惊的战马掀翻在地,遭到溃兵践踏,差点死掉,随后被如狼似虎的汉军士兵擒获,成了傅友德的阶下囚。 其人虽是高丽大臣,政治立场却极其鲜明地倒向元廷,对蒙元宗主国抱有异乎寻常的忠诚。 被俘之后,柳濯表现得颇为硬气,不仅严词拒绝投降,对于汉军的任何讯问,除了报出自己身份有关的信息以求优待外,关于元军部署等情况一概缄口不言。 摆出了一副忠于元廷,誓死不屈的姿态。 只因其身份确实尊贵,杀俘无益,反而可能激起剩余的高丽兵强烈抵抗,傅友德权衡之下,才暂且留了他一条性命,将其与其他高丽俘虏分别关押。 但石山在得知傅友德俘获了两千多名高丽兵及其主将身份后,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特意下令傅友德严加看管,随后率主力赶至扬州,特意召见了柳濯。 那次召见,石山并未劝降,只是细致询问高丽国内的风土人情及与的元廷关系,柳濯没敢在石山面前拿捏身份,只要不涉及蒙元和高丽机密,倒是做到了知无不言。 傅友德因而对柳濯的印象很差,认为此人外强中干,毫无气节可言。 此刻,他见石山再次提及柳濯,似乎有利用此人去劝降负隅顽抗的高丽兵,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进言,道: “王上,这高丽狗官狡猾得很,一心只想抱紧鞑子的大腿卖命求荣,绝非可信之辈。末将恐其不会听从王上的吩咐,搞不好会坏大事!” “无妨!” 石山摆了摆手,语气平静而笃定。 早在初次召见柳濯,了解其出身经历和政治背景之后,石山就清楚这样一个与元廷利益深度绑定的高丽亲元派核心人物,绝不是自己当下能够劝降的。 因此,他当初压根就没提招降之事,此刻自然也不会天真的认为柳濯能为自己所用。 但许多事情的成功,未必一定需要依赖愿意投效自己的人。 有时候,那些立场坚定的顽敌,运用得当,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石山抬手,用马鞭指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元军防御工事,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木栅和土墙,看清那些蜷缩在工事后面忐忑与不安的高丽士兵。 他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对傅友德道: “惟学,你换个角度想。若真是这些高丽人得知脱脱抛弃了他们,望风而降,咱们眼下,又该如何妥善安置他们?” 傅友德闻言一怔。 综合高丽俘虏供述的信息,脱脱麾下最多时有高丽兵近两万五千。即便经过连番大战消耗,存活下来的高丽兵总数估计仍接近两万(包含分别被傅友德和李武俘获的高丽兵)。 以汉国目前的体量,要骤然消化、整编如此数量庞大,且故国尚存、语言文化迥异的异族军队,确实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无论是分散安置的隐患,还是集中管理的风险,都令人头痛。 不过,若在此时简单地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来概括高丽人,其实并不完全准确。 要理解高丽王为何如此听从元廷命令,柳濯等人又为何如此“忠诚”于元廷,就必须深入了解蒙元与高丽之间特殊的宗藩关系。 蒙元对高丽的征服与控制,始于大蒙古国时期(国号就是“大蒙古”,无年号)。 金国正大八年(公元1231年),蒙古人以“讨伐流窜至高丽的契丹遗民”为借口,对高丽发动了大规模征伐。 高丽立国于华夏纷争的五代十国时期(公元918年),至今已享国四百余年,并非没有经历过风雨。它曾成功抵御过契丹辽国和崛起初期女真势力(当时尚未建立金国)的多次入侵。 凭借国内崎岖多山的地形,以及军民百折不挠的抵抗意志,硬是拖得这两个处于上升期的强大政权苦不堪言,最终不得不承认高丽王国与其政权并立的现实。 面对蒙古人的征讨,高丽人一度采取“迁都避战”的策略,甚至躲到海上继续对抗,试图重演过去几百年的故事,拖垮这个新对手。 然而,他们这次面对的是蒙古人,对征服拥有近乎无尽的欲望和可怕的韧性。 一次征伐未能彻底征服?那就再来一次! 这场残酷的征服与反征服战争,断断续续地持续了近四十年之久! 蒙古人前后发动了六次大规模征伐,铁蹄一次次蹂躏高丽国土,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 直到高丽国力耗尽,民生凋敝,再也无法支撑这场不对称的战争,高丽王室才被迫放弃抵抗,向蒙古人称臣纳贡。 忽必烈建立大元后,在大蒙古国武力征服的基础上,进一步确立了蒙元与高丽的宗藩关系。 他强迫高丽国王娶蒙元大长公主为王后,以此定下两国的“舅甥”之名。 这等看似亲厚的联姻背后,实则隐藏着极其深远的政治算计——通过掌控高丽国王的后宫,进而操纵高丽王位的继承,从根源上加强对这个韧性极强的藩属国掌控。 元世祖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元廷以筹备第二次跨海东征日本为由,设立了一个特殊的机构——征东行省。 征东行省与其他元朝本土的行省不同,其治所直接设在高丽国都,并以高丽王王睶兼任征东行省尚书左丞相。 此举名义上是方便协调征日事宜,实则是在高丽原有的国家行政体系之上,强行楔入了一套元朝的官僚和监督系统,进一步强化了对高丽内政外交的控制。 到了大德元年(公元1297年),元成宗更是以高丽王“擅改礼仪、有违藩制”为借口,直接派遣蒙古贵族官员出任征东行省平章政事这一要职。 这一任命,事实上架空了高丽王的权力,几乎等同于剥夺了高丽国自身的治理权,使其彻底沦为元朝的一个特殊行政区。 虽然十一年后,元武宗即位后,为了缓和国内外矛盾,撤回了在高丽的蒙古平章政事,恢复了“以高丽国王为丞相”的旧制,给予高丽一定的自治空间。 但纵观蒙元这些年来对高丽的政策,无论细节如何微调,“严密控制”与“逐步消化”的大战略方向始终没有改变。 高丽在经济(需向元朝缴纳巨额岁贡)、外交(一切对外交往需经元朝批准)、军事(元朝可随意征调高丽军队出征)、政治(高丽王继位需元朝册封,重要官职任命受元朝影响)等方面,都已丧失了独立性,被蒙元牢牢掌控。 正因如此,元廷发出的一纸诏令,高丽王王颛即便内心万般不愿,也只能倾尽国内本就紧张的国力,又是派兵又是输送粮草,丝毫不敢违逆,生怕招致宗主国的雷霆之怒。 而柳濯之所以年纪轻轻,便能跻身高丽重臣之列,执掌京畿兵马大权,除了其个人能力之外,更离不开他的家庭出身和两国特殊的宗藩关系。 其祖父柳清臣,出身于高丽社会底层的“部曲吏”家庭。 在由“两班”世袭贵族牢牢把持国政的高丽王朝,他这种卑微的出身,在正常情况下,即便立下滔天功劳,仕途的顶点也只能到正五品官,便再无寸进可能。 柳清臣能奇迹般地突破这严苛的出身桎梏,实现阶层跨越,最关键的因素在于他精通蒙古语。 其人多次以“译语通事”(翻译官)的身份,随高丽使团前往大都,凭借其出色的语言能力和善于应对元廷官员的本事,逐渐得到了高丽忠烈王的赏识和宠信。 后来,他又因为及时向高丽王室传递了蒙元“乃颜之乱”的重要消息,使得高丽得以提前准备,避免了卷入这场波及甚广的叛乱之中,立下了大功,由此受到重用。 此人历仕高丽忠烈王、忠宣王、忠肃王三朝,最终官至都佥议政丞(相当于宰相之首,百官领袖),受封高兴府院君,成为了高丽政坛上百年难得一见的传奇人物,一个底层逆袭的典范。 不过,柳清臣并没能做到善始善终。 晚年,他卷入沈王之乱,被迫仓惶出逃,最终客死异乡,其家族也因此受到政治清算,一度衰落不堪。 柳濯虽然凭借其祖父残留的政治余荫得以入仕,但在高丽国内,他非但没有什么稳固的根基,反而因为祖父那段不光彩的往事,面临着不少政敌的攻讦和排挤。 他个人仕途真正的转折点和快速上升通道,始于早年按照高丽贵族子弟的惯例,入元充当“宿卫”。 在此期间,他成功迎娶了一位蒙元大臣朵儿赤的女儿。 这桩婚姻,不仅仅是一般的联姻,更是他获得了蒙元上层统治集团认可的重要标志,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权力高层的“快车道”。 凭借这份特殊的“资历”和岳家的暗中支持,柳濯归国后仕途一帆风顺,短短数年间便屡获升迁,身上的“亲元派”标签也因此变得愈发鲜明和牢固,再也无法撕下。 此番响应脱脱征调出兵,柳濯自然成为了高丽国内最积极、最主动的将领。 石山穿越此世,得知蒙元在高丽设有征东行省后,便一直注重搜集与高丽相关的情报。 尽管受限于时间和地域阻隔,目前掌握的信息还远不够系统全面,但凭借这些零散的情报和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他已能大略推测出柳濯此类人物的基本立场和利益诉求。 因此,石山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在汉国现阶段,仅凭自己三言两语就“收服”柳濯。 当柳濯被带到石山驾前时,他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此人,开门见山地道: “柳密直,可想归国?” 柳濯心中猛地一紧。身为阶下之囚,远离故土,他何尝不想立刻返回高丽?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紧密地捆绑在元廷这架战车之上。 此番率军助战,却落得个兵败被擒的下场,若是就这样一事无成、灰头土脸地逃回国内,无论是对元廷还是对高丽王,他都无法交代,定然政治前途尽毁。 他必须牢牢守住自己“亲元”的政治立场,绝不能重蹈祖父晚年叛逃,身败名裂的覆辙。 但另一方面,柳濯又深知汉军兵锋之盛,石山手段高深莫测,不敢真的彻底激怒眼前这位年轻的反王,断送掉可能转圜的余地。 内心激烈挣扎后,柳濯故作坦诚,实则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汉王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可惜,濯如今是败军之将,有负朝廷重托,实在无颜就此归国。” 他将“朝廷”二字咬得稍重,既表明了立场,又留下了余地。 “哈哈哈!好!” 石山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顺势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地道: “孤就欣赏柳密直这等心直口快,忠于职守的性情男儿!也正因如此,今日有一桩天大的富贵,思来想去,正适合送于你这样的人。” 柳濯本就是极其善于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此前召见就不敢违逆石山之意,被再次召至军前,心中也隐隐有所期待,希望能抓住机会做点什么,以改变自己目前这种前途黯淡的处境。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悸动,拱手道: “愿闻其详。” 石山抬手指向前方高丽人驻守的连片寨堡工事,语气变得深沉,道: “脱脱已经退兵了。脱脱退兵了,却把你的同胞都留在了这里,试图让他们阻挡我军兵锋。你也不想他们都尽数埋骨于此,魂断异乡吧?” “退兵?!” 柳濯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湾头镇一战,元军败得突兀且狼狈,他内心深处其实颇有些不服,认为并非高丽兵战力不济,而是受主将无能牵连。 他好歹统兵多年,虽然不知道汉军究竟有多少人,但只是身处其中,也能猜到元军总兵力远胜汉军,完全有能力依托这些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与汉军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柳濯不相信肩负重任的脱脱太师,会在这种尚有一战之力的形势下,悄然撤走主力! 他强自镇定,试探地问道: “本官不知汉王此言,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此处距离高邮城下大营尚有五十余里,且两地讯息并未断绝。你何以肯定太师已经退兵?” “因为,” 石山目光平静地看着柳濯,一字一句地道: “我军偏师已经攻下泗州城,直捣尔等后路去了。” 因为战场隔绝,泗州之战的战报需迂回传递,先入滁州,再经六合、扬子,最后才到扬州,是以石山现在尚未收到李武在泗州方向作战的确切结果。 他只是根据两地的距离和时间差,同李武约定了出兵时间,其实也不敢肯定李武一定能够击败围攻泗州的元军,更不确定首鼠两端的彭二郎能否坚持到援军抵达。 此刻,石山断言脱脱已经退兵,更多的是基于对整体战场态势的敏锐洞察和合理分析。 ——如果脱脱没打算撤兵,那么在自己大军兵临高丽军防线之际,元军的反击部队,就应该出现在战场侧翼或后方,给予汉军压力了。 然而,前方除了这些被留在防御工事中殿后的高丽军,元军主力踪影全无。 不过,即便猜错了,对石山而言也无关大局。 他此次北上所有的战略布局,本就是为了瓦解元军士气,逼迫脱脱退兵。 即便出现最坏的情况:彭二郎兵败身死,泗州城破,李武未能及时夺取泗州或未能有效威胁元军后勤线。他大不了率主力缩回扬州城,与元军继续在淮南对峙下去就是了。 说白了,汉军后方稳固,粮草充足,军心士气高昂,完全耗得起; 而脱脱呢?其部军粮来源本就很不稳定,后路又受到汉军威胁,军心不稳,他敢拿蒙元帝国这点薄弱的家底,在淮南与汉军长期对峙,赌上蒙元帝国岌岌可危的未来么? 蒙元虽大,却是重病缠身,短时间内难以调动所有力量;汉国虽小,却是政通人和,且内线作战。二者在淮南局部战场,面临的战略态势和拥有的战争潜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才是石山敢于如此行险布局,且言语间充满自信的最大底气! 他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柳濯,淡然一笑,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至于脱脱是否真的已经退兵,嗯……你大可以认为,这只是孤的猜测。但此猜测,也并非空穴来风,自有其依据。 至于真伪,其实验证起来很简单——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将这个消息告知你的同胞,让他们立刻派出快马,返回高邮城下的元军大营一探究竟,真相自然大白。” 柳濯并非初涉战阵的雏儿,他深知十余万大军的临阵撤退是一项何等复杂、艰难的工程,组织协调稍有疏漏,就可能酿成大灾难。 而脱脱布置的战线纵深又极长,前后隔着五六十里,确实有可能出现主力已经开拔远遁,而远在数十里外的前沿防线部队却还一无所知的情况。 石山此计,本就是阳谋! 一旦柳濯将“太师可能已弃我等而去”这个消息带回去,无论脱脱是否真的已经退兵,这条防线上的高丽守军士气,都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猜疑和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除非脱脱能立刻率领大军主力,出现在前线。 否则,任凭其他任何人如何解释、弹压,都难以再稳定住已经浮动的军心。 而更可怕的是,他柳濯,这个兵败被俘的高丽重臣,此刻突然出现在昔日袍泽面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动摇军心的巨大信号! 柳濯顿时心乱如麻,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权衡着利弊得失。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自己摆脱汉军掌控,重返己方阵营的唯一机会!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不能放弃! 柳濯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抬头看向石山,沉声问道: “汉王,究竟想要本官做些什么?” “两件事。” 石山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而冷静,道: “其一,脱脱不仁,抛弃袍泽。但孤有好生之德,不愿在此多造杀伤,徒增罪孽。 你的这些同胞,若愿意阵前倒戈,投降我军,孤可以保证给他们一条活路,日后或可遣返,或可安置,绝不滥杀。若他们不愿投降……” 石山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柳濯都感到意外的话: “孤也可网开一面,允许他们先撤离此地三十里,我军再行追击。” 柳濯心中冷笑,他当然不会天真地相信石山会如此“仁义”,战场之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所谓放三十里再追,只怕还是攻心。 但他也明白自己已为鱼肉,没有资格与对方争辩口舌之利。 战场上的事,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自己尚在石山掌控之中,逞一时口快毫无意义。 “那……其二呢?” “其二,” 石山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战场,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孤如今虽只据天下一隅,但扫平群雄、统一天下,乃是迟早之事。未来少不了要与尔等再打交道。今日给你等一个选择,便是立信。他日再相见,孤可不希望再立威! 何去何从,由尔等自行决断。” 石山这番话,口气极大,甚至有些狂傲。然而,正是这种基于强大实力和绝对自信的“狂傲”,反而让柳濯相信了几分。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无法拒绝这份带着威胁与诱惑的“提议”。 ——倘若脱脱果然瞒着他们高丽军悄悄撤走了主力,而他却能在这危急存亡之秋,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带领着剩余的近万高丽同胞,在汉军兵锋下成功脱离险境,保全实力…… 那么,无论是对元廷,还是对高丽国内,这都将是一件堪比当年他祖父传递“乃颜之乱”消息的巨大功劳! 至于立刻返回高丽?暂时是想都不要想了! 以元廷对高丽人一贯的盘剥和压榨的作风,就算他们此刻能侥幸追上脱脱的大部队,也极有可能被继续当做炮灰,留下来防守某个城池,用以迟滞汉军的进攻步伐。 最多不过是给几座残破的空城让他们守御,结局仍然难料。 想通了这些关窍,柳濯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朝着石山拱了拱手,语气复杂地说道: “汉王今日之言,无论是恩是威,柳濯都铭记于心。他日若汉王沙场遭难,本官或可念在今日这番‘情分’上,让出三十里通路,以作回报!” 这等干瘪而强作硬气的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一种维护最后尊严的姿态。 “哈哈哈!” 石山并未在意柳濯这点小小的倔强,爽朗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亲兵给柳濯牵来一匹战马,目送此人向着高丽军的防线方向策马行去。 “王上。” 傅友德全程目睹了柳濯的拙劣表现,忍不住再次上前,眉头紧锁地进言,道: “此等小国之人,最是首鼠两端,寡廉鲜耻。王上就这样轻易放他离去,末将只怕是纵虎归山,日后必生祸患!” 石山当然知道放走柳濯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 但相较于在此地与这些不明就里的高丽兵硬碰硬,消耗汉军宝贵的兵员和时间,借此机会离间元军各部关系,严重打击脱脱的个人威望,并逼迫其尽快撤军,无疑更符合汉国当前的战略利益。 至于未来如何彻底解决高丽问题,那必然少不了一场真正的较量,理由也是现成的——高丽擅自介入中原争霸。 同时,更需要在高丽国内培养扶持属于自己的“亲汉派”势力,但这些事,都绝非柳濯这类深度绑定的“亲元派”核心人物所能担当的。 “麻烦?” 石山收回目光,看向傅友德,意味深长地笑道: “就算有麻烦,眼下也该是蒙元那位脱脱太师,比咱们更头疼才对。” 见傅友德脸上仍带着些许不解,石山此刻的心情不错,有意启发这位心腹爱将,便反问道: “惟学,你可曾细想过柳濯此人,为何会如此死心塌地为元廷卖命?而我们,未来又该如何去做,才能从那些被俘的普通高丽兵,乃至其国内士人中,培养出一批亲近我国的‘柳濯’呢?”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傅友德平时主要思考的战术范畴。他拧着眉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实承认道: “王上恕罪,末将……实是不知其中关窍。” 石山需要傅友德踏实镇守扬州,但又不能让他感觉被自己放弃,当即给他画了一张大饼。 “等你想清楚了这事,我便许你一场灭国的大富贵!” 傅友德顿时兴奋起来,他当然不敢想象独吞灭元的大功劳,但天下又不止有蒙元。而通过汉王这句话,他知道自己的地位有了保障,瞬间感觉镇守扬州也没那么枯燥了。 “一言为定?” 石山自然不是只画饼,日后还要给镇朔卫换防,以便傅友德积累资历和经验,但当下该给忠心部下吃定心丸也必须给。 “君无戏言!” …… 与此同时,柳濯已然回到了高丽军的防线之内。他凭借着自己往日的威望和官职,很快便见到了此刻主持此处军务的最高长官——高丽国都佥议评理、赞成事、总兵官廉悌臣。 柳濯迅速将自己被俘后的经历(有所删减和修饰),以及石山告知他“脱脱可能已退兵”的消息,大致转述给了廉悌臣。 在傅友德率领汉军先锋抵达防线外围时,廉悌臣就向高邮城下的太师大营派出了告急信使。 而那信使不久前已经返回,当时他忙于布防,并未细想,只觉得信使回来的时间比预料得快了些。此刻被柳濯一提醒,才猛地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之处! 廉悌臣立刻命人唤来那名信使,严肃道: “你入营拜见太师时,可曾留意到营中有何异常?比如,大队兵马调动的迹象?” 那信使被总兵官严肃的神情吓住,仔细回想了一会,答道: “回总兵,小人当时隔着大营还有好几里地,就遇上了太师的仪仗。有三四千精锐兵马护卫着太师,正在行进。 带队的千户告诉小人,说太师是亲自前往前线,侦查汉军动向,让小人不必再去大营,直接带回太师‘严防死守’的口谕即可。” “好了!你且退下!”廉悌臣不耐烦地挥退了信使。 待信使离开,柳濯与廉悌臣二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这一万多高丽将士,果然被脱脱当作拖延时间的弃子,无情地抛弃了! (本章完) 第305章 高邮围解张周乱 第305章 高邮围解张周乱 铅灰色的天幕下,寒风卷过残破的战场,带着刺骨的凉意。高丽军的大营内,气氛却比淮东的腊月天气更加凝重。中军帐里,炭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廉悌臣和柳濯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冰寒。 尽管已经通过信使的回报,确认了蒙元脱脱太师将他们这一万多高丽将士,当成了拖延汉军推进速度的弃子,而他们的敌人汉王石山也表达了招降高丽兵的意愿。 但廉悌臣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无法定下向石山投降的决心。 道理冰冷而现实。 元廷如今虽因国内此起彼伏的民乱和接连的军事失败,陷入了肉眼可见的衰弱期,以至于在淮南这片局部战场上,竟奈何不了新兴的反贼势力汉军。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对于政治架构早已被渗透,国土也大面积萎缩的高丽王国而言,蒙元这个庞然大物,对他们依然拥有着绝对的生杀予夺之力。 大都皇宫里皇帝的一纸诏书,依旧能轻易颠覆开京(高丽王都)的王位,让整个高丽国陷入动荡甚至灭亡的危机。 更何况,军中这些高级将领,包括他廉悌臣自己在内,其家族利益、个人前程,早已通过各种联姻、贿赂、政治投靠,与元廷上层形成了深度绑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他们此刻看清形势,想要改换门庭,跳上石山那艘正在乘风破浪的新船,也绝非易事。 汉国再强,可其力量仍局限于长江下游一隅,暂时无法投送到高丽,廉悌臣等人无法借助汉军之力,摆脱元廷对高丽国内以及他们家族的掌控。 一旦投降,他们自己倒是能保住一条性命,可在高丽国内的亲族,立刻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对抗,是死路;投降,亦是绝路。眼下的出路,就只剩下了一条——撤军!尽可能多地将这支高丽宝贵的机动力量,安全带回国内。 廉悌臣与柳濯屏退左右,在帐中密议许久,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二人清楚,立即撤军,至少面临两大风险: 其一,组织难度极大。 万余兵马,并非一个小数目,要在虎视眈眈的汉军眼皮子底下,井然有序地脱离接触,整队撤退,其难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某个环节便会出现混乱,很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全军士气崩溃,演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大溃败。 届时,甚至不用汉军追杀,自相践踏就足以让这支军队伤亡惨重。 其二,政治后果难料。 脱脱此番倾尽蒙元国力南征,本就是一场维护元廷威信,震慑天下反元势力的政治仗。 其人即便现在迫于战役形势,暂避汉军锋芒而撤退,也绝不可能轻易放弃此前浴血奋战夺下的武安州、淮安路等胜利果实。 如果高丽兵撤得太快、太狼狈,导致正在撤退中的元军主力后方暴露,被汉军衔尾追击,以致遭受重大损失…… 可以想见,脱脱极有可能会因此战的重大失利,而在朝堂攻讦中下台。 但以脱脱的性格和权势,在他去职之前,必然会寻找替罪羊来承担此次战败的主要责任,以平息元帝和朝野的怒火。 到那时,他们这些“未得帅令、擅自退兵”,导致防线洞开的高丽将领,就是现成最完美的甩锅对象——说不定脱脱在撤军前,就已经算计到了这一点。 若是如此,廉悌臣、柳濯等人即便被脱脱砍了脑袋,恐怕都不会有任何人为他们喊一声冤!甚至,他们的国王还会借机铲除其家族,既卖好元廷,又趁机安插自己的力量。 “弃子的命运,就是在被利用完后,还要承担所有的罪责吗?” 廉悌臣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和愤怒,但他迅速压下了这种无用的情绪。 他不想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窝窝囊囊,更不想死了还祸及家人。思虑再三,廉悌臣唤来亲信将领印珰,沉声吩咐道: “印珰,你立刻挑选快马,带上我的令牌,火速赶回高邮城下的太师大营! 当面禀告太师,就说汉军主力已至,攻势异常凶猛,我军防线承受了巨大压力,独木难支,伤亡惨重,恳请太师速发援军!” 廉悌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特别叮嘱道: “记住!如果……如果你到了大营,发现太师不在,或者营中主力已经撤退……你不要停留,立刻继续北上追赶! 无论如何,一定要追上太师本人,亲自将我们这里的‘危急’军情禀报给他!听明白了没?” 汉军先锋此前确实对高丽军防线进行过试探性的攻击,但其主力抵达后,除了派柳濯返回劝降,并未真正发动大规模进攻,“攻势凶猛”之说纯属夸大其词。 印珰猜测柳濯必定带回了极其重要的信息,才让总兵大人不得不做出撤军的打算,甚至不惜谎报军情。但他身为心腹,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明白!定当寻到太师,当面禀明我军此刻面临的凶险局势!” “嗯,去吧!一切小心!” 廉悌臣挥了挥手,目送印珰匆匆离开大帐。 事到如今,他只能做多手准备了。 送走了求援(免责)的信使,廉悌臣又将目光投向柳濯,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恳切: “柳密直,汉军那边……恐怕还得劳烦你再跑一趟。去告诉石山,就说……今日天色已晚,我军将士不熟悉高邮周边地形地貌,夜间视线不明,仓促撤军,恐生意外,队列也容易混乱。 可否……请他宽限一晚,容我等明日辰时,再依约撤军?” 柳濯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难堪和犹豫。 他此前被放回时,才在石山面前说了一句硬气话,维护身为高丽大臣的一丝颜面,此刻转眼又要回去,近乎低声下气地请求对方宽限,这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实在是令人难堪。 但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权衡了利弊。 柳濯很清楚高丽这些年被蒙元疯狂吸血,国力早已孱弱不堪,军队规模也受到元廷的严格限制。 此番出征的两万五千兵马,几乎是高丽国内大半的机动精锐力量,是国家防务的支柱! 能否将这些将士尽可能多地安全带回国内,不仅关乎高丽未来的国运,更是他柳濯、廉悌臣等统兵将领日后在国内安身立命、保全家族的根本!绝不能全部葬送在这异国他乡的淮东! 个人的面子,在如此关乎国运和身家性命的大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想通此节,柳濯脸上的难堪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我这就再去一趟。” 汉军阵前,中军大纛之下。 石山正在向簇拥在自己周围的龚午、邵荣、左君弼、傅友德等高级将领,阐述高邮之战的整体方略,研究后续行动计划。 见到柳濯去而复返,石山暂停议事,在众将好奇与审视的目光中,单独接见了这位高丽密使。 听完柳濯转达的“请求宽限一夜”的来意,石山抬头看了看天空。此时大约未时刚过(下午三点左右),冬日的太阳虽然已经开始西斜,但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光线依然充足。 石山心知廉悌臣等人怕是想行缓兵之计,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 “宽限一夜?可以。但是,” 他话锋一转,马鞭指向高丽军防线最前沿那两座最为突出,也最为坚固的营垒。 “你们必须立刻腾出这两座前沿营垒,交予我军接管,以示诚意。” 柳濯顺着石山所指的方向看去,心中顿时一沉。 这种前沿营垒的面积都不大,根本不足以容纳数万汉军宿营,但它们是整个高丽军防御体系的前哨和支撑点,位置关键,工事完备。 一旦轻易让出,汉军趁机以此为跳板发动猛攻,高丽军的整个防线将门户大开,变得极其被动,甚至可能被汉军迅速分割、击溃。 柳濯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谨慎地回答道: “汉王,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我军防线安危……本官不敢擅作主张,还需返回与廉总兵商议之后,方能答复。” 石山自然不会允许这帮高丽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讨价还价,拖延时间。 他脸色一肃,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热火朝天地伐木、组装攻城器械的汉军工匠和辅兵队伍,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道: “柳密直,你也看到了。我大军至此,战具齐备,攻心与攻城,不过在一念之间。 孤给你们两刻钟的时间考虑。时辰一到,若未见到你们的人撤出那两座营垒,我军便立即发起总攻!届时,可就不会再允许你们先撤三十里再追了!” 柳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从石山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毫不掩饰的决心和杀意。 他知道,这句话绝非虚言恫吓,高丽兵没有后援就没有士气和战心,纵使工事再坚固,也挡不住汉军数万大军的持续猛攻。 柳濯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连忙抱拳道: “汉王息怒!本……我这就回去禀明廉总兵!” 看着柳濯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凑到石山身边,带着几分不屑和笃定,低声道: “王上,高丽人素来狡诈,寡信少义。他们请求王上宽限一夜,恐怕是缓兵之计,十有八九是想趁着夜色掩护,连夜溜走!” “嗯!” 石山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相信柳濯或者廉悌臣的任何承诺,否则也不会提出让对方让出关键营垒作为“诚意”的条件。 不过,他此战的主要目标,本就不是全歼这支高丽偏师。点头应了声,便故意不接话。 左君弼好不容易抓到在汉王面前进言建功的机会,不想轻易放弃,继续主动请缨道: “王上,既然料定高丽人要跑,咱们何不将计就计?今夜便让末将带本卫精锐,趁其拔营混乱之际突袭,必能大获全胜!” “不用。” 石山果断摇头,直接否决了左君弼看似诱人的建议。 他太清楚自己麾下这些骄兵悍将对军功的渴望了,但越是如此,他作为势力领袖,越要保持清醒。一切战术行动,都必须服务于当前的整体大战略。 石山环视身边众将,耐心解释道: “战场之上,虚实难测。李武在泗州方向是否成功抄了元军后路,脱脱的主力是否真的已经开始撤退,我们现在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情报,一切都建立在战场形势分析之上。 就算李武已经成功,万一脱脱不想就此认输,宁愿赌上蒙元的未来,也要与咱们拼一把呢?若其率领精锐骑兵潜伏在侧,就等着我们与高丽兵在黑夜里混战一团之际,发起突袭。 而我军阵脚已乱,仓促应战,后果将不堪设想!” 石山顿了顿,强调道: “此战,我们的主要战略目标,是挫败脱脱所部兵锋,解除其对高邮的围困,并确保其未来一段时间内,元军再无法对我大汉的江北侧翼构成实质性威胁。 只要高丽兵让出前沿营垒,并按照约定退军,使脱脱让他们殿后的计划破产,我军兵不血刃,便已在战略和士气上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胜算在握。 咱们又何必为了多斩获一些首级,而去行此不必要的险招呢?” 解释完为何不夜袭,石山又将话题重新拉回既定的战略部署上,继续道: “诸位须要牢记,我军当前的战略重心和主要力量,依然在江南,借此战之威,尽快打破与卜颜帖木儿等部元军的僵局,不能本末倒置。” 言及于此,石山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道: “想来,高邮城中的那位‘诚王’,也绝不愿意看到我军赖在淮东不走,甚至与他争夺这片‘名义上’属于他的地盘。 所以,脱脱此战必须被我军削弱,让他不敢再轻易南下。但是,也不能把他削弱得太狠,甚至一战就打垮了元军在淮东的全部力量。” 石山的目光扫过众将,说出了自己战后对淮东利益格局的考量: “我可不希望,咱们费尽力气,最终却为张士诚这厮做了嫁衣,让他捡了个大便宜,趁机坐大,甚至,反过来给咱们制造麻烦……” 至于更深层次的,诸如“淮东历经战火,民生凋敝,已经成为经营负担,汉国现阶段不应背上这个沉重包袱”之类的真实想法,石山作为一国之主,未来还要收揽淮东民心。 这种过于现实且冷酷的话,私下跟镇守扬州的傅友德说说可以,却不宜在此刻当众讲出来了。 随着汉军这几年来东征西讨,屡战屡胜,石山在军中的威望早已如日中天。 众将虽然各有心思,对未能全力追击歼敌或许有些遗憾,但见汉王计议已定,且其分析高屋建瓴,确实符合汉国当前和长远的根本利益,也就无人再提出不同意见。 石山也并未将破敌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高丽人会乖乖信守承诺之上。 此番大军北上,随军携带了部分便于运输的攻城器械关键组件。 抵达高丽军防线外围后,他一方面派柳濯劝降攻心,另一方面则立即下令部队伐木立营,工匠们则全力组装调试各种攻城器具,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强攻的架势,积极进行着大战的各项准备。 对面的廉悌臣,自然也通过探马的回报,清晰地看到了汉军这种“谈打结合”咄咄逼人的行动企图。 他在内心权衡再三,深知己方军心已乱,士气不振,若真的死扛下去,面对准备充分、士气高昂的汉军,结局必然凶多吉少。 因此,当柳濯带回石山“让出营垒,否则即刻进攻”的最后通牒时,廉悌臣只是稍稍犹豫,便咬牙同意了腾出那两座前沿营垒的要求。 ——反正已经决定要提前撤军了,调整防务、收缩战线本就是必要步骤,不如借此显示“诚意”,换取一夜宝贵的缓冲时间。 左君弼的判断没有错,高丽人确实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连夜撤退。 而在亲眼确认高丽兵仓促却有序地撤出了那两座关键的前沿营垒,并由汉军前锋部队迅速接管后, 石山站在刚刚立起的中军望楼上,远眺着高丽军营地方向那明显变得频繁和混乱的调动迹象,嘴角泛起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随即,他果断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各部,今晚按照预先划定的营盘区域,提前宿营!饱食战饭,检查兵器、马匹,加强夜间巡逻和警戒,严防高丽军背信弃义,发动突袭! 明日,五更造饭,天明之前全军拔营,向北推进,追击敌军!” 什么“放你们三十里再追”的承诺?不存在的! 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种话听听也就罢了! 高丽人不敢相信石山的承诺,石山也同样不会让廉悌臣等人撤得太轻松、太从容。 他要的,是在尽可能减少自身伤亡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驱赶、压迫这支殿后部队,让他们将恐慌和失败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带回给正在溃逃的元军主力!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寒气尚未完全散去。汉军大营中已然人喊马嘶,炊烟袅袅。全军按照石山昨日下达的命令,迅速整队,拔营启程。 果然,前出的斥候很快回报:高丽军营地已空空如也,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垃圾和熄灭的灶坑,显然是在昨夜就已经仓促撤离了。 夜间视线极差,又天寒地冻,行军本就效率低下。 尽管高丽人提前做了些准备,比如让少数没有夜盲症的士兵在前面引路,后面的大部队则用长长的绳索串联起来,一个跟着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但即便如此,他们走了大半夜,实际也没能走出三十里地。 到了五更天将尽,人体最为疲惫、寒意最浓的时刻,廉悌臣看着身后这支人困马乏,队形早已散乱不堪的队伍。 只能无奈地下令,让将士们挤在道路两旁背风的地方,原地稍作休整,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等待天色稍亮再继续赶路。 同时,他狠下心肠,开始整编队伍,将一些伤兵、老弱以及行动迟缓的士卒,单独编组成后队,并配以少量监督的军官,意图很明显。 ——必要的时候,这些人就是可以牺牲的弃子,用以迟滞极有可能出现的汉军追兵。 而养精蓄锐了一整夜的汉军,则在晨光熹微中,精神抖擞地出发了。 当大军行进到距离元军遗弃的高邮大营还有四五里地时,作为全军先锋的骁骑卫第二镇千余精锐骑兵终于追上了高丽军行动迟缓的后队。 这些被同胞抛弃的高丽士兵,此刻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人眼见汉军铁蹄滚滚而来,心知抵抗无望,干脆扔下兵器,跪地乞降; 也有人被绝望激起了凶性,嚎叫着举起刀枪,试图做困兽之斗; 但更多的士兵,则是遵从着求生的本能,发一声喊,彻底放弃了队列和抵抗,如同受惊的羊群般,向着四面八方亡命奔逃。 “汉骑追来啦!快逃啊——!”凄厉的惊呼和绝望的哭喊,瞬间响彻了清晨的原野。 …… 高邮城头。 持续一个多月的残酷围城战,早已将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折磨得千疮百孔。 守城的周军,在元军日夜不停的猛攻下死伤惨重,如今满打满算仅剩下七千人,而且个个面带菜色,士气更是低迷到了谷底。 若不是那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导致元军暂停攻城数日,以及其后不知缘由明显放缓了攻势,说不定这座孤城早已易主。 因此,当一些细心的守军军官,发现城外元军大营中的炊烟在这两日明显减少,巡逻队的规模和频率也大不如前,并将这些“异常”迹象汇报上去时, 张周枢密院同签吕珍,立刻向张士诚建议,应抓住战机,率城中尚存的精锐出城突袭元军,或许能一举打破围困,张士诚却似乎失去了往日的胆气和决断。 他担心这是老谋深算的脱脱故布疑兵,引诱周军出城,然后予以歼灭。 张士诚亲自登上城头,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远处看似平静的元军营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决定“再等一等,看看情况再说”。 事实上,脱脱确实施行了疑兵之计。 为了防备城内的周军提前察觉元军主力撤退,从而出城追击或袭扰,他不仅没有拆毁大小营寨,反而刻意保留了营盘的完整外观。 并且,他确实留下了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由一名心腹将领指挥,交给他的任务有三: 维持营中仍有大军驻扎的假象;作为全军最后的殿后力量;以及,如果周军真的敢出城,就趁机给他们来个回马枪,狠狠打击一下守军的士气。 不过,这支断后部队的任务期限,也只到今日清晨为止。 他们在确认主力已经安全撤离一段距离后,便在天亮前悄然有序地撤走了,并未真的打算与可能出城的周军死战。 于是,高邮守军因为他们的“诚王”过度谨慎,而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场可能的惨败。 直到……冯国胜率领汉军骑兵,如同旋风般出现在城外旷野上,肆意地追杀、践踏那些溃散的高丽兵时,城头上的守军才目瞪口呆地惊觉 ——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让他们濒临绝境的围城之战,竟然就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结束了! “报——!王上!援……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来了!正在城外追杀元狗溃兵!” 一名守城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因为激动和奔跑,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了。 “什么?!援军?!” 张士诚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当初被元军围得水泄不通,生死一线之时,他确实向江宁派出了告急信使,恳求石山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发兵来解高邮之围。 但那更多的是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无奈之举,其人内心深处,其实并未对援军抱太大的希望。 然而,如今汉军竟然真的来了,而且兵锋如此之盛,直接将元军逼退,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反而让张士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后悔。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石山是什么人? 那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反王!是连脱脱亲率的元军主力都能逼退的强悍存在!而且他已经建国称王,志在天下。 其人若只是遣一个大将统兵而来还好,万一……万一此次是汉王石山亲至,那他张士诚,这个同样称王,但无论实力还是声望都远远不及的“诚王”,又该如何面对当下这个局面? 是执臣子礼? 还是以平等国主的身份相见? 无论哪种,似乎都尴尬无比。 “王上!” 就在张士诚心乱如麻,暗自懊悔之际,张周同知枢密院事史文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他的语气颇有些急切: “当务之急,是立刻确认元军的真实动向!若其主力确实已经撤走,我军应迅速出兵,收复兴化、宝应等失地! 不然的话,万一被汉军趁机夺取了这些城池,则我大周疆土萎缩,将有亡国之忧啊!” “不妥!同知此言大为不妥!” 史文炳的话音刚落,参知政事蒋辉立刻出言反驳,他脸色凝重,分析道: “脱脱率数十万大军围困高邮,虽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但其主力犹在,实力不容小觑。其人却与汉军一战未打,便主动撤军……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此番来的汉军,兵力和战力定然极其恐怖,才能让脱脱如此忌惮,不敢接战!汉军……究竟来了多少兵马?其主将又是谁?其出兵的目的是什么?这些咱们都一无所知啊!” 张周君臣被困高邮城中一个多月,消息闭塞,对外界战局的变化知之甚少,更不清楚汉、元两军之前在扬州、泗州等地的数次交锋情况。 蒋辉的推测虽然因信息缺失而有些失真,严重高估了汉军的兵力,但却反应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周军被元军压着打了一个多月,损兵折将,险象环生;而汉军却能兵不血刃,直接将元军吓退。双方的实力差距,已然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如果汉军此时心怀叵测,想要趁机夺取淮东,甚至灭掉张周,那么刚刚经历重创,元气大伤的周军,又拿什么去跟他们争夺? “周、汉两国既已建交,互为盟邦。 可否……请王上移驾,亲自出城,向那城外汉军主将申明我国对这些城池的主权,并感念其救援之情……” 一名脑子不太灵光的武将,尚未将天真的建议讲完,就被史文炳、蒋辉等几人同时厉声打断。 “休要胡言乱语!” “王上乃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置于不明境地!” 张士诚看着自己麾下的文武重臣,在汉军兵临城下,危机刚刚解除之际,不是同心协力共商善后,反而因为对汉军的恐惧和猜忌而吵作一团,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头大如麻。 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怒吼道: “够了!都给孤闭嘴!” 明知道当初召唤汉军来援可能是一步臭棋,但事到如今,后悔已然无用。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张士诚霍然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决断,他指着曾经作为使者出使过汉国,与石山有过一面之缘的司徒李伯升,沉声下令道: “李司徒!你即刻点齐五百精锐出城!务必探明元军的真实去向,并询问清楚城外汉军的主将是谁,是否……汉王亲至! 其余诸将,各归本位,谨守城池,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城出击!” (本章完) 第306章 王不见王怎破局 第306章 王不见王怎破局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当李伯升终于点齐五百尚能一战的“精兵”,缓缓推开被巨石轰击、遍布刀劈箭痕的城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凛。 冯国胜所部的汉军铁骑早已如风卷残云般向北追击,只留下满地狼藉。 通往宝应县的官道及两侧田野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百具高丽兵的尸体,他们的杂色战袄被鲜血浸染成深褐色,破损的藤牌、断折的长枪与残破的旗帜混杂在泥泞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引来大群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 当然,投降的俘虏远比战死的多得多。 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一两千人,此刻正被百余名汉军骑兵看守着,垂头丧气地蹲坐在一片刚收割过的稻田里。这些骑兵虽人数不多,却精神抖擞,控马技术娴熟,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冯国胜用兵极为老道,不仅留下了看押俘虏的兵力,还在高邮城外东西南北四个关键方位,各自布置了一队精锐斥候,既监控元军可能的回马枪,更密切注视着高邮城内周军的一举一动。 那飘扬的“汉”字小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宣告他们才是这片战场新的主宰者。 李伯升一行人出城不久,蹄声骤起,一队汉军斥候便如鬼魅般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前方。 为首队率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精悍,一身染尘的皮甲,腰挎环首刀,马鞍旁还挂着一具已上弦的臂张弩,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李伯升及其身后那支衣甲破烂,面带菜色的队伍。 李伯升不敢怠慢,主动策马前出几步,在马上拱手,扬声道: “本官乃大周司徒李伯升!敢问对面可是汉军兄弟?此番是哪位将军神兵天降,救了咱们?” 汉军击溃不可一世的元军,解了高邮之围,全军上下心气正高,面对这支被困月余,狼狈不堪的周军,自然带着一股救世主般的心理优势。 因此,这名小小的队率虽与堂堂司徒地位悬殊,却毫无怯意。 他的目光扫过李伯升身后的兵马,又瞥了眼不远处元军遗留的连绵营盘,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绝不能让周军趁机占据这些现成的工事。 那队率在马上微微欠身,算是回礼,声音不卑不亢: “原来是李司徒。好教司徒知晓,汉王亲率大军北上,即将抵达此地。末将奉命巡弋警戒,李司徒带着这许多兵马出城,恐会冲撞王驾。若无要事,还请司徒速速回城为宜!”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强硬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无礼的驱赶意味。 李伯升身后几名亲兵将领面现怒容,手按上了刀柄,其人心中亦是一股郁气直冲顶门,他好歹是张士诚麾下核心人物,何曾受过一个底层小军官如此怠慢? 但他终究是沉稳之人,瞬间压下了火气。 形势比人强!那石景行亲提主力北进,尚未正式露面,就已惊得太师脱脱丢盔弃甲,仓惶北窜,其兵锋之盛、威势之隆,一时无两。 自己若在此地与石山麾下一个小队率争执抖威风,岂不是授人以柄?万一汉王借此发难,强攻高邮,他李伯升就成了张周覆灭的千古罪人了! 更何况,出城前诚王交办的两件事——探明元军真实去向,确认汉军主将身份——此刻已算基本完成。当务之急,是立刻回城,将“汉王亲至”这个消息禀报诚王,赶紧商议应对之策。 李伯升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挤出一丝笑容,对那队率道: “小将军辛苦了。高邮被围月余,内外消息断绝,我等不知城外虚实,带兵出城实为查探元军动向,绝无他意。既然汉王亲率大军已经驱逐元狗,本官自当立刻回城,禀报我家诚王。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勒转马头,挥手示意部队后队变前队,返回高邮城。 那队率也不再阻拦,只是冷冷地目送他们离去,随即打了个唿哨,率领麾下斥候再次散入旷野,如同融入大地的水滴。 回程路上,李伯升心情沉重。 他特意绕道稍远,仔细观察了元军遗弃的主营。但见营垒壕沟完整,栅栏鹿角森然,甚至连中军大帐都未曾拆除,只是内部一片狼藉,显是走得极其仓促。 这景象更让他心惊——汉军兵威之盛,竟能将执掌天下兵马、权倾朝野的蒙元太师脱脱逼到如此地步!这高邮城下,怕是刚走豺狼,又来猛虎。 李伯升的队伍刚回到高邮城下,便见城头上,诚王张士诚在一众亲兵簇拥下,正凭垛而立,一脸忧郁地眺望着南面扬州方向。 原来,就在李伯升出城这段时间,城内关于如何应对汉军到来的争论已趋白热化。张士诚被群臣吵得头痛欲裂,心烦意躁,索性以“亲察敌情”为名,登上城墙透气。 没想到,刚登上城墙不久,他便看到南面地平线上,一股巨大的烟尘如同黄色的幔帐,正缓缓向北移动,天地间仿佛有闷雷般的马蹄声响传来。 “王上!” 李伯升快步登上城楼,顺着张士诚的目光望去,心头更是紧了几分。 那烟尘绵延数里,规模远超之前冯国胜所部骑兵,毫无疑问,是汉王石山亲率的主力大军到了!想到自己在汉军斥候那里所受的憋屈,心底更加压抑。 他深知时间紧迫,必须催促诚王尽快定下应对之策。 “臣已探明。” 李伯升凑近张士诚,低声道: “元军确已全线撤退,至于汉军那边……领兵者,正是汉王石景行本人!” 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石山亲自领兵本在情理之中,张士诚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也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南方那越来越近的汉军军阵,声音带着几分萧索和疲惫: “伯升啊……诸位老兄弟里面,就数你办事最是稳妥,思虑周详。眼下这般局面,进不得,退不得,依你之见,孤该如何应对?” 回城的路上,李伯升早已将各种可能性翻来覆去掂量了无数遍。 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对张士诚而言,当前最彻底,或许也是最能保全自身的策略,莫过于主动去王号,奉汉王石山为正朔,将张周政权的人马地盘整体打包,并入蒸蒸日上的汉国。 如此,他们不仅能得到汉王的正式庇护,摆脱夹在汉、元两大势力之间左右支绌的窘境,或还能保留一定的自主权。 将来若石山真能一统天下,他们这些早期加盟者,也不失公侯之位,荣华富贵可保。 然而,这“归附”二字,关系重大,牵涉到诚王的身家性命和所有人的前途。 这条策略,只能是张士诚自己痛下决心,或者由他最为心腹、地位超然如其弟张士德那般的人物才能委婉提及,可惜,张士德已经阵亡于山阳城。 李伯升虽然也是随张士诚白驹场举义的十八兄弟之一,但终究隔着一层,贸然劝主上放弃王位,轻则被疑心,重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其次,则是采取相对缓和的策略,“让出”部分核心利益,比如将泰州等地“赠予”汉国,以此向汉王“借兵”或换取支持。 待日后赶走元军,收复更多“失地”,再图“迁都”他处,恢复元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石山目前的战略重心在富庶的江南,对于淮东这片饱经战乱的地盘,兴趣相对有限,或许并不介意扬州北面存在一支可以操纵的抗元义军,作为汉国的北方屏障。 比如此番脱脱倾力南征,若非张周兵马在高邮死守月余,极大消耗了元军的锐气和兵力,汉军就要直面脱脱大军,其治下核心区域难免遭受荼毒。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周也算是为汉国挡住了最初的锋芒。 但张周政权以高邮为都,其起家的泰州城又深深嵌入汉军控制的扬州府腹地,犹如在汉国版图上钉入一个楔子,导致扬州防御体系极不完整,双方此前就曾因此摩擦不断,险些兵戎相见。 此前,张周尚可以己方兵力不弱,且汉军主力忙于经略江南、无暇北顾为由,与汉国虚与委蛇,乃至讨价还价。 可如今,石山亲率虎狼之师,一举击溃元军,解了高邮灭国之危,无论从道义恩情,还是从赤裸裸的实力对比出发,张周都没有了任何理由和能力再“守住”泰州(泰州还在元军手中)。 顺势将泰州“送”给汉国,卖个大大的人情,似乎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但这条建议,李伯升同样不能提出来。 只因张周高层内部,本就存在着“兴化帮”与“泰州帮”两大派系。诸如枢密吕珍、潘元绍等手握重兵的将领,皆是泰州籍人士,他们部属的家眷亲族也多在泰州,是其根基所在。 他李伯升乃是兴化籍,若在此刻建议诚王放弃泰州,无异于公开拆泰州籍将领的台,将有可能引发张周内部分裂,简直是自毁长城。 思虑再三,李伯升只能将皮球踢回给张士诚,小心翼翼地道: “汉王搁置江南战事,亲率大军北上,硬撼脱脱数十万大军,解我高邮燃眉之急,于大周实有再造之恩。臣以为,眼下汉王御驾即将莅临高邮城下,于情于理,王上似乎应……尽地主之谊。” 他这番话措辞极为谨慎,只提“尽地主之谊”,却并未明言是诚王屈尊前往汉军营中拜见石山,还是邀请汉王入高邮城相会。 但形势比人强,张周如今年弱势,又是被汉军救下的一方,哪有让恩人兼强邻的石山入城来见张士诚的道理? 他这番话虽未点明,用意却是再明白不过。 张士诚的目光越过垛口,投向南方。 汉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清晰可见,黑色的铁甲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如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队伍行进间肃静无声,唯有千万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汇成沉闷的雷鸣,敲打着大地,也敲打着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弦。 虽然相隔尚有数里,但那数万百战精锐凝聚而成的冲天杀气,已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他张士诚行走江湖多年,贩私盐,闯码头,刀头舔血,什么大风大浪、危险场面没有经历过? 可面对城外这支军容鼎盛、气势磅礴的汉军,一股久违的寒意仍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这绝非往日遭遇的元军地方部队或地方豪强武装可比。 “只怕……是场鸿门宴啊。” 张士诚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孤今日若深入汉营,谁能是孤的子房?谁又能做孤的樊哙?” 楚汉相争,鸿门宴的故事在市井间流传极广,李伯升自然熟知。 但他对此另有见解,认为汉高祖刘邦能从鸿门宴上安然脱险,关键并不是全赖张良智计与樊哙的忠勇,而在于霸王项羽彼时并无必杀刘邦之心,才给了他一条活路。 当下的形势,其实也一样。 “王上,” 李伯升压低声音,言辞恳切地道: “石景行乃当世枭雄,行事只论利害,不计小节。他若真想取高邮,以城中如今兵疲粮尽的现状,我等凭借什么来阻挡汉军兵锋?” 张士诚默然。城墙下,护城河里漂浮着断箭朽木,水色暗红;城墙上,新添的箭坑石痕触目惊心,守城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许多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倚着墙垛才能站稳。 这座孤城,确实已到了承受的极限,再也经不起任何战火了。若因自己一时的胆怯而引来覆顶之灾,如何对得起这些追随自己浴血奋战的兄弟? 一股混杂着悲凉、不甘与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张士诚猛地一拍墙垛,灰尘簌簌落下: “罢了!孤纵横淮东多年,好歹先于那石景行称王建国,岂能在他面前失了英雄气概,让天下人小觑了去?! 来人!速去准备,将府库中最好的金银珠宝、锦缎玉帛,再挑选……挑选二十名美貌官女,孤要亲自出城,迎接汉王大驾!” 约莫半个时辰后,汉军先锋大将傅友德率所部率先抵达高邮城下。 这支兵马装备精良,行动迅捷,毫不客气地接管了元军遗留下的主要营寨,并立即派出工兵修缮加固,布置岗哨,动作熟练高效。 紧接着,汉军各卫兵马络绎不绝,浩浩荡荡开至,依据预先划定的区域,井然有序地入驻大营。一时间,高邮城外再次旌旗招展,人喊马嘶,金鼓号令之声此起彼伏,营盘连绵望不到尽头。 此情此景,与月余前元军重重围困高邮时何其相似! 城头守军目睹这一切,无不面色发白,心头怦怦直跳,恐惧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城中,张士诚的王宫内,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当得知诚王竟要亲自进入虎狼之穴般的汉军大营,去拜见汉王,以史文炳为首的一批将领立刻跪地苦谏。 “王上!万万不可啊!” 史文炳须发皆张,叩首不已。 “汉军势大,那石景行枭雄之姿,心狠手辣!万一他有歹意,王上置身于万军之中,如同羊入虎口,臣等纵有援心,又如何救之?此乃轻涉险地,绝非明主所为!” 参政蒋辉则相对冷静些,但也忧心忡忡: “王上,即便要去,也当多带精锐护卫,并令城外诸军严加戒备,以防不测。” 张士诚本就有些耳根软,缺乏雄主那种一旦决断便矢志不渝的刚毅,被臣下这么一劝,特别是“鸿门宴”三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神经,刚刚下定的决心又开始动摇起来,脸上满是犹豫和挣扎。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再次出城求见汉王的司徒李伯升匆匆返回,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带回了汉王石山一句简短的口谕“孤此行,专为见诚王。”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它像一道最后的通牒,彻底堵死了张士诚的所有退路。若再推脱不去,接下来面对的,恐怕就不是口谕,而是汉军冰冷的刀枪和雷霆般的攻城攻势了。 张士诚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叹一声: “备马!点齐仪仗!伯升,文炳,你二人随孤一同出城!”他已别无选择。 汉军大营设在了原元军中军大帐的位置,只是将代表蒙古权贵的白旄苏鲁锭大纛换成了醒目的“汉”字赤红旗和石山的王旗。 营盘布置得极有法度,内外数重,壕沟、栅栏、望楼、哨卡一应俱全,明哨暗哨交错,巡逻队往来不绝,戒备森严,透着一股森然肃杀之气。 张士诚自幼混迹江湖,后又带兵打仗,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暗惊:这石山治军严整,营伍肃然,远非他的周军可比,甚至比元军主力还要胜过一筹。 石山的王帐立于大营最中央,帐外侍立着两排顶盔贯甲的彪悍亲兵,个个身高体壮,目光锐利,手按刀柄,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唯有眼神扫过时,才流露出百战精锐特有的杀气。 当张士诚三人走近时,卫兵严格按照程序查验身份,恭敬却坚决地请他们解下佩剑,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纪律性。 大帐内颇为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燃着一个巨大的炭盆,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汉王石山端坐于主位之上,见张士诚进来,并未起身相迎,只是微微欠身,伸手指向自己左手下首的座位,淡淡道: “诚王来了,请坐!” 这位崛起于微末、如今已雄踞东南半壁的汉王,看起来二十许年纪,面容硬朗,却线条刚毅,皮肤因常年征战而呈古铜色。 他并未穿着华丽的王袍,只是一身赤色劲装,外罩简单的软甲,但久居人上、执掌生杀大权所养成的威严气势,却在不经意间弥漫开来,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视过来时,仿佛能洞穿人心。 张士诚强自镇定,示意史文炳捧上备好的礼单,脸上堆起笑容,言语间极尽客气: “汉王高举‘驱虏复汉’大旗,屡挫元狗兵锋!先解徐州李元帅之围,又分围攻蕲州徐宋的元军,如今更不辞劳苦,亲提大军,救我周国于存亡危急之秋,此恩此德,天高地厚! 汉王实乃当今天下第一等的义气豪杰!领袖群伦,当之无愧!” 他这番话说的很漂亮,极尽恭维之能事,将石山的功绩大大赞扬了一番。 张士诚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知道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那就是彻底归附石山。 但他既不甘心就此放弃王位,又舍不得割让哪怕已经丢掉了的地盘,便只能指望用这些浮财和虚名来搪塞过关,希望石山能看在厚礼和虚名的份上,暂时放他一马。 石山是何等人物?岂会被张士诚这番惠而不实的甜言蜜语和区区财货所迷惑? 他面色平静地接过内侍转呈的礼单,随手放在身旁的案几上,看都未多看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张士诚身上,开门见山道: “诚王美意,孤便却之不恭了。今日邀诚王过营一叙,实是有要事需与诚王当面商议!” 张士诚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石山不吃他这一套,要收取此战实质性的回报了。 他本能地就想找借口搪塞,但目光触及帐外那些如狼似虎的汉军亲卫,感受到石山那平静目光下蕴含的无形压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身在汉军大营,他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哪里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汉王……请讲。” 石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张士诚的双眼,语气沉稳而有力: “不瞒诚王,脱脱之所以仓惶退军,除因其南下偏师已被我军全歼外,更因我军已经抄了其后路!机不可失,孤欲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争取一举彻底歼灭脱脱所部,永绝后患!” 他略微停顿,给予张士诚消化这惊人消息的时间,随即图穷匕见,抛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知高邮城中,如今尚有多少可战之兵?可否与孤王师一同出兵,共击脱脱?” …… ps:今天本来准备一个大章写完江北剧情,但肩周炎发作,状态很差,实在码不动了。 (本章完) 第307章 淮东事了埋钉子 第307章 淮东事了埋钉子 石山的话音刚落,大帐内的气温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张士诚、史文炳、李伯升三人顿时脸色大变,心中警铃大作。汉王这看似是并肩作战的邀请,实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一个无论如何回答,都极易掉进对方挖好的深坑。 张周君臣若是照直说高邮城中兵微将寡,粮草匮乏,已经无力再战,那张士诚这个本就因困守孤城而分量不足的“诚王”,在携大胜之威的石山面前,将彻底失去平等对话的资格。 如此被石山探清虚实,更容易激起其顺势吞并张周的野心——弱者不配拥有王号和领土。 可若是打肿脸充胖子,夸大城中尚存的兵马总数和战力,则更没理由拒绝汉王这“共击脱脱”的“大义”邀请。 毕竟,人家汉王不惜停下江南如火如荼的战事,调集重兵北上,专为你们解除高邮之围和灭国之危,如此再造之恩,理当倾力以报,一同出兵击败元军残部,本就是分内之事。 结果,汉军在流血牺牲赶跑了脱脱,你周军却只想躲在后面保全实力,连趁胜追击、扩大战果都不愿意,于情于理,如何说得过去?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他张士诚?石山若以此为由攻打高邮,周军又以什么名义和力量反抗? 这进退维谷的境地,让张士诚只觉的喉头发干,一时难以想出合适的措辞。 “不妥!” 率先开口的是张周同知枢密院事史文炳。其实电光石火间,他也没有想好该如何完美拒绝石山的出兵邀请,但身为臣子,岂能让主上亲自与强邻之主正面交锋中陷入尴尬?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都必须先抢过话头,为诚王争取思考的时间。 话一出口,史文炳便觉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急切,恐触怒了石山,忙向端坐主位的汉王拱手行礼,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道歉道: “外臣情急之下言辞无状,若有冲撞之处,实非本意,还请汉王海涵,恕罪!” 汉军现阶段的战略重点确实仍在江南,石山前面那番“共击脱脱”的言论,本就是一出逼张周君臣表态的政治戏码,自然不会在意史文炳这小小的插话失礼。 他当即大手一挥,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道: “无妨,军情紧急,直抒胸臆便可。你且说说,有何不妥?” 史文炳颇有急智,这稍一停顿的功夫,脑中已经飞速运转,想清楚了其中关键。他并未直接回答能否出兵,而是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敢问汉王,您方才所言‘永绝后患’,具体所指为何?是指击溃、歼灭脱脱所部的这支元军主力,还是指……就此北伐大都,底定天下乾坤?” 他这番话,既是拖延时间,以便自己和张士诚能重新整理思路,更是在巧妙地提醒石山:汉军虽强,能正面击败脱脱,也能轻易灭掉张周,但距离北伐大都、推翻蒙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此刻,若是逼人太甚,导致淮东局势崩坏,对你汉国也没什么好处。这句话并不是威胁鱼死网破,而是在为后续的讨价还价铺垫底线。 石山心中暗赞此人是个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问题的关键。 不过,也正好将话题引导向自己预设的方向。他故作不解,顺着话头问道: “哦?这二者,于眼下出兵之事,有何不同?” 史文炳替张士诚接下石山的话锋,实则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和压力。 须知道,在形势比人强时,一味逞口舌之利,非但难以达成目的,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此刻见石山并未因此动怒,依旧神色平静,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组织语言道: “蒙元疆域虽广,但内部矛盾重重。脱脱此番南征已是倾尽国力,方拼凑起这支大军。如今其主力正面败于汉王,军心涣散,短期内绝无力再组织起对我高邮的有效围攻,更遑论威胁扬州。” 他先讲明脱脱当前的窘迫现状,再次高高捧起石山正面击败元军主力的不世功绩,并将话题巧妙地拉回到周、汉两国唇齿相依的同盟关系上,这才缓缓阐明本方不宜立即出兵的理由: “反观我大周,国都新遭元军围城月余,身心俱疲,粮草不继,士气尤为低迷。其余诸城皆被鞑子荼毒甚深,生民离难,如今尚在元狗余孽掌控之中,我军后方实则颇为不稳。 若此时贸然随汉王陛下追击穷寇,非但难以为贵军提供有效臂助,恐还会因行军迟缓、战力不济,陷入元军残部反击或埋伏。 万一我军被敌所趁,以致溃败,牵连汉王前期大胜之局,则外臣等万死难赎!” 说话期间,史文炳的目光一直小心地观察着石山的反应,见后者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心中更是暗自惊叹: 对方如此年轻,竟有这般深沉的城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难怪能在数年间闯下这偌大基业。 “枢密所言确是实情,句句在理!” 张士诚这个时候也终于理清了思路,连忙接过话茬,语气沉重而恳切: “汉王明鉴,我军新败,元气大伤,当下仅剩高邮一孤城,兵微将寡,仓廪空虚,恐怕难以为汉王麾下儿郎提供助力,反而可能成为大军的拖累。 此时之策,宜先稳固根本,收复左近失地,安抚受难百姓,待重新编练大军,守稳淮东一隅,方能不让元狗再次南下,殃及扬州,也算为我汉周同盟,略尽守土之责。” 他这番话,既讲明了张周存在的现实困难,以图博取石山的同情,也隐含地表示自己愿意充当石山在北方的屏障,为其看住淮东,阻挡元军可能的再次南下。 其人姿态放得极低,只希望对方能见好就收,不要逼人太甚。 “嗯……” 石山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若有所思,仿佛真被史文炳和张士诚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打动了。 “二位皆言之有理,周国既确有难处,无此实力,强求出兵,确是不妥。那便……作罢。” 张士诚三人闻言,心中刚稍松半口气,却见石山摩挲着下颌短须,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只是,我军偏师此刻尚在淮安路与元军激战,牵制敌军。孤既已亲率大军北上,总不能因脱脱暂退,便放弃眼前大好形势,坐视偏师陷入绝境。这淮安路我军是打定了!” 说罢,石山便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士诚,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救了你,总得表示表示。 你们实力弱,不出兵追击脱脱主力,可以。但攻打淮安路内元军所需的钱粮,民夫丁壮等后勤补给,你们总得出吧? 按常理来说,受此大恩,确实该如此回报。 问题是张周如今仅剩高邮一座残破孤城,自身钱粮兵员都已捉襟见肘,接下来收复失地、安抚人心等等,哪一样不需要巨量的钱粮投入? 哪里还有余力支持汉军继续征伐? 更重要的是,张周战略空间再次受到挤压。 此前有北面的徐州作为缓冲,张周还能勉强向淮安路方向猥琐发育。 如今徐州已被脱脱夺走,若再让汉军彻底控制淮安路,那张周就彻底被锁死在了高邮府内,东西北三面皆被汉国势力包围,失去了所有拓展空间,除了被汉国逐步消化吞并,再无他路。 张士诚起兵之后,不仅势力拓展方向处处受汉军制约,兵力、名望、战绩也被后者稳压一头。 以前他就时常感觉自己仿佛活在石山的阴影之下,此刻直面这位咄咄逼人的汉王,这种感觉更是强烈到了极点,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无力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其人只觉得英雄气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缩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不禁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起来,脸颊微微泛红。 “汉王。” 李伯升见张士诚隐然有控制不住怒意,即将发作的迹象,心中大骇,唯恐诚王一时意气用事,顶撞石山,被对方抓住把柄,借机将他们三人全部扣下。 那高邮城群龙无首,可就真的完了! 他忙不迭地插话,试图缓和气氛,并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面: “脱脱虽已退兵,但淮东元军残余势力仍不容小觑。我军下一步收复失地,与贵军剿灭元寇的目标实则一致。纵使兵力单薄,总归能为贵军略尽绵薄之力,或可在战略上协同呼应。 可否……可否请汉王明示,两军稍作分工,各取所需,以期更快平定地方?” 石山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对方开始寻求具体合作方案,而非一味拒绝。心中暗赞李伯升识时务、懂进退,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给予回应,道: “李司徒且说说,如何分工法?” 李伯升身为兴化籍将领,本不想亲自挑明敏感的泰州归属问题,以免得罪吕珍等泰州系将领,导致张周内部离心。 但眼下汉军势大,周军即将收复失地,在很多方面也需仰赖汉军默许甚至支持。 不管他说不说,以汉王的手段和实力,泰州等地绝无可能再回到张周手中。既然如此,还不如由他做个顺水人情,也为自己在汉王那边留个识大体的印象。 今日帐中二王交锋,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诚王气量恢弘,待下宽厚,讲义气,毫无疑问是能成一方事业的真豪杰。但跟汉王这等人中龙凤一比,无论是在战略眼光、权谋手段,还是在军队建设、个人魅力上,都相形见绌了。 更何况汉国根基已固,据有江淮富庶之地,兵精粮足,人才济济,处处都稳压风雨飘摇的张周一头。双方在应对脱脱大军压境时的表现,更是一个摧枯拉朽,一个苦苦支撑,高下立判。 乱世争锋,如同逆水行舟,一步慢便是步步慢。 李伯升认为汉王未来未必能一统天下,但诚王也肯定不可能笑到最后的那个了。其人既已隐约看到了张周那不甚光明的未来,便不能不为自己和家族暗中留一条后路。 想到此处,他便不再犹豫,先是看向张士诚,语气恭敬地带着暗示,道: “王上,有道是兵贵神速,元军主力溃败,我军确应配合汉王竭力追击,扩大战果。 同时,泰州、兴化等城池如今仍在元狗手中,想来其守军得知脱脱已经败退,必然士气大跌,军心涣散。咱们也宜趁其混乱,赶紧发兵夺回,以稳定后方,安抚民心。” 张士诚听出了李伯升话中未尽之意,他在内心痛苦挣扎,确实万分不想放弃起家之地泰州,那里有他太多老兄弟的根基所在。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今日若不能满足石山的胃口,拿出足够的“诚意”,恐怕连高邮都保不住,又谈何未来? 而且,经历了高邮这场惨烈的围城战,张士诚也想明白了,高邮地处要冲,四面受敌,绝非成就帝王基业的理想之地。 特别是背后有汉国这个强大近邻,处处受制于人,时刻都有倾覆之危,迟早要谋划迁都。 既然连国都高邮都可以在未来放弃,那么本就属于扬州路,且已经无力夺回的泰州,又何必死死不肯松口,为自己招来祸端呢? 想到此处,张士诚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与决绝,朝李伯升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他牺牲泰州以保全张周整体的意图,并允许他继续往下谈。 李伯升得到张士诚的默许,心中一定,顿时有了底气,这才转向石山,姿态放得更低,言辞却愈发清晰务实: “汉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外臣听说,元军数月前已然覆灭了徐宋,想必其留在江南的主力早已东进浙北,这段时间正与贵国交锋。 贵国当下正全力攻取江南,应对元军主力的压力定然不小,正应集中全力,实不宜在淮东牵制大量兵力过久。” 他这番话对诚王在淮东的声望和号召力,自然是有所夸大,张士诚若是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脱脱率大军一到,张周名下的多座城池皆望风而降了。 但外交谈判本就是有价码要往高处喊,没有价码也要找出些难以立刻印证的理由来强撑门面,增加己方的谈判筹码。 李伯升一直在注视石山的神情,见对方面色平静,深邃的目光让人猜不透其心中所想,越发暗叹其城府深不可测。 但他注意到石山身后侍立的几位汉军高级将领,脸上已隐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担心有人突然插话打乱节奏,赶紧加快了语速,抛出自己的方案: “我国君臣皆是淮东土著,在此地经营日久,乡谊人脉广泛。纵使当下暂受小挫,只待我家主上大驾出高邮,振臂一呼,各地豪杰响应,收复周边失地将在旦夕之间。 如此,可否请贵军盯住泰州之敌,我军则先集中力量向北收复宝应,切断元军北逃之路。然后两军协力,关门打狗,全歼尚未来得及撤退的元军诸部?” “哼!” 李伯升的话音才落,汉军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便按捺不住,冷哼出声,毫不客气地插话道: “李司徒倒是打得好算盘!泰州城本就属于我国扬州府治下,如今又被元军所据,何须尔等‘请’我军去取? 至于元军主力,其东进浙北不假,却早被我军接连挫败,前后损兵十余万!湖广行省左丞恩宁普,江浙行省左丞董抟霄,多少蒙元方面大员,所谓名将,都成了我军阵上亡魂! 不然的话,我家主上何以能如此从容放下江南战局,亲率主力来救你高邮之危?” 邵荣声若洪钟,气势逼人,目光扫过张周君臣,继续道: “以我主上如今的声望,以我汉军现下的战力,正是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北拒脱脱,南灭卜颜,南北两线同时开疆拓土,又有何不可? 莫非李司徒以为,我汉军还需要倚仗贵军这点残兵败将,方能成事不成?” 邵荣这番话已经是极不客气,直接将周军贬为“残兵败将”,点明了双方实力那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邵将军,还请慎言!” 李伯升本想说些强硬的话,撑场面,可看向邵荣身侧的傅友德、左君弼、龚午等汉军高级将领,皆是一脸傲然与理所当然的神态,心中那点讨价还价的底气瞬间消散大半。 若汉军实力真的已强横到可以无视长江阻隔的地理限制,淮东、浙北、淮西等地多线作战,仍能保持强势的地步,那张周政权还有什么挣扎的资本和存在的必要? 或许,诚王去王号,周国整体并入汉国,才是眼下最理智、最能保全众人的选择…… 李伯升心知此事涉及国体存续,已经远超自己一个臣子能掺和决定的范畴。他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史文炳,见这位同僚同样面色灰败,神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选择了沉默——接下来是战是和,是屈膝还是抗争,这等关乎国运的天大决策,只能由诚王自己来拿主意了。 张士诚的内心此刻已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虽心高气傲,自诩当世英雄,却绝非目空一切,看不清现实的蠢人。 若他尚未起事,或者势力还很微弱,加盟如日中天的汉国,或许并非不能接受的结果。 但他早已称王建国,背后捆绑着庞大的利益集团,有着兴化、泰州等不同派系的老兄弟,有着追随他出生入死的万千将士,如何能轻易向另一个割据势力俯首称臣? 更何况,天下大势虽渐明朗于汉国有利,但蒙元百足之死而不僵,北方仍有强敌,江南也未完全平定,石山现在声望一时无两,可也未必就能够一定笑到最后。 局势尚未彻底明朗之前,贸然投效石山,不仅将彻底失去在这乱世中放手一搏、问鼎天下的机会,也有可能在将来汉国遭遇挫折或被新的强者取代时,跟着陪葬。 甚至可能因为已经称王的身份而被猜忌,最后比李华甫死得还要稀里糊涂,徒惹天下英雄耻笑。 但眼下这关,若不拿出足以让石山满意的实际行动来表达“诚意”,是肯定过不去的。 钱粮,自己都缺; 地盘,对方志在必得。 那么,他手里还能拿出什么? 送质子?张士诚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他压下。 他子嗣倒是不少,但年纪都还很小,送出质子,等于将最大的把柄交予人手,他舍不得,而且风险也太大了。 他倒是有个容貌出众,尚未婚配的妹妹……或许,联姻?这是乱世中常见的巩固联盟或表达臣服的方式。用姻亲关系来缓和当下的紧张局面,为张周争取喘息之机。 虽然他知道石山早已娶妻,正宫之位已定,自己的妹妹嫁过去最多是个妃嫔,但此刻,这似乎是唯一能拿得出手,且具有一定分量,又能保全双方颜面的筹码了。 至于脸面问题,在政治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张士诚犹豫再三,脸上闪过挣扎、屈辱等神色,最终化为一丝决绝。 他抬起头,迎上石山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 “汉、周两国,唇齿相依,合则两利。如今汉王又倾力援救我高邮,恩同再造。为表我个人及周国臣民的诚心,愿使两国关系更进一步…… 我有一小妹,今年刚满十八,品貌端庄,愿送予汉王,侍奉左右,以结秦晋之好,永固同盟?不知……汉王意下如何?” 他刻意用了“送”字,而非“嫁”,做足了卑微姿态,既点明这是馈赠、是臣服的表现,也规避了石山已有正妻,难以再娶的尴尬。 石山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并未立即回答,目光在张士诚那强自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神色复杂的史文炳和李伯升,这才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地道: “诚王美意,孤……便却之不恭了。令妹贤淑,孤素有耳闻,日后必不相负。” 正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政治讲究的是妥协与平衡。 石山深知,以汉国当前形势,北有主力尚存的脱脱,南有步步紧逼的卜颜帖木儿,西有即将死灰复燃的徐宋,逼降张士诚固然痛快。 但强行吞并消化淮东,需要投入大量行政和军事资源,还可能激起周军残余势力的激烈反抗,绝非上策。 能逼得张士诚主动献妹求和,送出泰州的实际控制权,在战略上达成对张周的进一步压制,使其在名义上保持独立,实则沦为半附庸,这已是现阶段最理想的结果。 若真把对方逼到绝境,狗急跳墙投降蒙元,反而得不偿失了。 石山当然也清楚,汉、周之间这种脆弱的同盟关系,绝不可能靠一个女子来真正维系。 未来张士诚若是自觉羽翼丰满,或汉国遭遇变故,该背叛时照样会背叛,接不接受其妹妹,都不会影响他的决断。 但此事无关紧要,乱世争霸,靠的始终是自身软硬实力,只要争取到这段时间,待汉国整合完江南,实力更进一步,届时张周是存是亡,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既然最高层面的政治交易已经达成,接下来的细节便水到渠成。 石山与张士诚二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些尖锐的矛盾,转而开始具体筹划如何剿灭淮东境内的元军残余势力。 高邮北面的宝应县必须尽快拿下,如此才能关闭元军南窜的大门,实现“关门打狗”的战略; 其东北面的兴化县同样至关重要,那里水网密布,是泰州之敌向淮安路境内化整为零、分散逃窜的重要通道,必须堵死。 但形势明摆着,在脱脱所部主力尚未远遁,随时可能反扑的情况下,以周军现有的实力,能独立拿下其中一个县已是极限,同时攻取两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最终,还是要依靠汉军的力量。 石山当即做出部署: 命邵荣率领抚军左卫一部精锐,随张士诚所部周军主力北上,合力夺取宝应县。 汉军的主要任务是扫荡、追击沿途溃散的元军游兵散勇,并对可能存在的元军援兵进行警戒。 至于攻打宝应县城的硬仗,则主要交给周军自己负责,以此锻炼其队伍,也让他们有“收复失地”的功绩可拿。 相应的,宝应县城夺回后,归属张周,但汉军沿途俘获的所有战俘、缴获的重要军械物资,则全部由汉军带走,补充此战的损耗。 而石山本人,则亲率汉军主力,先行向北做出追击脱脱主力的姿态,抵达范水寨进行威慑后,再突然转向东进,直扑兴化县。 为防汉军夺下兴化县后赖着不走,张士诚派李伯升率领一千周军,随同石山本部一起行动。 兴化是李伯升的家乡,由他出面,便于联络地方豪强,稳定局势。更重要的是,张士诚众兄弟中,最能征善战的张士德已经战死,其余几个弟弟能力有限,难堪大任。 而吕珍等泰州籍将领,因为事实上放弃了泰州,此刻情绪难免波动,张士诚也不敢再放手使用他们,以免节外生枝。 此等重要又敏感的任务,交给沉稳且识大体的李伯升,最为合适。 最终,石山所率主力在距离兴化县城约二十里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带,与一支规模不小的元军遭遇——正是从泰州仓惶撤出的悟良哈台所部。 悟良哈台此前率两万大军夺取了泰州,脱脱交给他的最后任务是与高丽军联手,威胁汉军侧翼,迟滞其进军速度,为主力撤退赢得时间,同样属于弃子。 在得知高丽军一触即溃、未能完成阻敌任务后,悟良哈台见机极快,果断放弃泰州,大运河不能走了,其人想经兴化北上,意欲退到淮安路再与脱脱会师。 不料石山用兵神速,行动比他预想的更快,竟抢先一步,堵在了他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元军为了尽快脱离险境,一路强行军,人马疲惫,队形早已散乱。此刻骤然见到前方旌旗招展、军容鼎盛的汉军主力,如山如海,杀气盈野,本就低落的士气瞬间崩溃。 不待汉军发动冲锋,不知谁发了一声喊,这万余(途中已有大量掉队逃散)元军当即炸营,四散溃逃,毫无战意。 接下来,便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逐与抓俘游戏。 汉军骑兵四处出击,步卒稳步推进,分进合击。此战,汉军收获了自北上以来数量最多的一批战俘,其中不乏辽阳精锐和高丽兵。 战后,石山经过初步筛选,将其中精锐和所有高丽兵全部带走,其余兵马和部分本地胁从的壮丁,则大方地“赠送”给了李伯升。 这一手,既增强了李伯升直属部队的实力,卖了他个人情,也顺势加重其在如今兵力匮乏的张周政权内部的话语权和分量。 李伯升此人有头脑,懂进退,立场相对灵活,是个值得培养和拉拢的对象。在张周这个汉国未来的“藩属”周国内,有一个对汉国抱有善意且地位不低的实权人物,总归不是坏事。 李伯升接收这批俘虏时,心情颇为复杂。他自然明白石山的用意——这就是阳谋。 乱世中有兵才有权,才有立足的资本。 更重要的是经历了此事,诚王肯定会对他起疑,再怎么解释都没用,还不如接受汉王的善意,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伯升最终接受了这些人马,虽然并未向石山做任何表态,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麾下这支军队的命运,已经与汉王石山的意志纠缠在了一起。 而高邮城头那面“周”字大旗,在这淮东大地上,还能飘扬多久呢? (本章完) 第308章 有喜有忧新一年 第308章 有喜有忧新一年 【订阅提示】今天更新的主要內容是大战后消化胜利果实,细纲有好几百字,但肩周炎导致头疼,没能写深入,有些对不起读者,还有部分內容只有留待后面再结合其他剧情展开。 石山亲率大军解除高邮之围,继而“借兵”助张士诚收復失地,如此“无私”地帮张士诚迅速稳定形势,自然不是后者“送”一个妹妹就能抵偿的。 高邮城经过此番大劫,早已残破不堪,民生凋敝到了极点。 张士诚此前为犒劳汉军,几乎掏空了府库,献上了大批金银財帛和若干姿容尚可的女子,已然快要倾尽张周所有。 但为了结好石山,以在汉军帮助下,儘快收復失土恢復实力,他也只能咬牙凑出治下各类工匠两百户,连同其家眷,共计近千口人,作为自家小妹的“嫁妆”,一併送往汉营。 此举,几乎是將高邮城恢復生產的元气也拱手送出了。 消息不脛而走,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巨石。 隨后数日,竟有大批百姓扶老携幼,跟在汉军行军队列后,哀求汉王收容,允他们隨军南下。 这些人当然並非儘是浑噩度日,只求一口饭吃的底层流民—一他们缺乏畅通的消息渠道和果断离乡的见识。 其中的组织者,多是本乡那些读过些诗书,见过些世面,且人脉广泛的读书人。 张士诚自举事后攻占泰州以来,本地精英士人如汪广洋等,早已看出其人非能成大事的明主,早早便逃亡他乡,躲避战祸。 剩下些家底不厚、或因故土难离等原因而选择观望的读书人,经歷了此番惨烈的围城战,亲眼目睹高邮城中尸骸盈野、易子而食的惨状,终於彻底清醒: 张士诚不仅成不了大事,甚至连保境安民这条割据势力最基本的能力都不具备。 身处这样的乱世诸侯治下,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尚且都保不住,何谈抱负? 於是,他们做出了最现实的选择,用脚“投票”,组织乡邻毅然决然地离开这片绝望之地。 对於这些主动来投的人力资源,尤其是其中有不少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和拥有各种手艺的工匠,石山自然是照单全收,並承诺给所有人都妥善安置。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好意提醒”张士诚:“大战之后必有大疫,淮东受元狗此番荼毒,来年必会闹粮荒。高邮残破恐难支撑,宜精兵简政,並儘早疏导流民,分散就食。若聚而不散,一旦钱粮耗尽,恐生內乱,悔之晚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番话名为提醒,实则是告诫和指示。 为了减少国內的供给压力,並提前消除可能因饥荒而產生的民变风险,张士诚明知是计,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听从石山的“告诫”,默许这些宝贵无比的人力资源流失。 他何尝不想留下这些再造家园的种子? 但形势比人强,不想送也没用,百姓有手有脚,懂得趋利避害,拦都拦不住。 其实,自淮东战乱频起,周国治下的人口就一直在向外净流出,此番高邮攻防战的惨烈,不过是加速引爆了这一过程而已。 明知道此举是饮鴆止渴,会严重削弱大周的战爭潜力和统治根基,张士诚也没得选。 为了稳住眼前岌发可危的形势,渡过这道生死难关,他只能用土地和未来可能的人口红利,来换取短暂的喘息和翻身机会。 ——这个苦涩的结果,在他当初向石山低头,决定接受对方“注资”时,就已经註定。 万幸的是,石山当前的战略重心確实不在彻底吞併淮东。 在歼灭悟良哈台所部元军,並隨手埋下李伯升这颗未来可能搅动张周內局的钉子后,汉王便准备率汉军主力班师,回返江寧了。 消息传到正在攻打宝应县城的张士诚耳中,其人悬著的心,总算暂时放下了一半。 至少,自己背后最直接的军事威胁,暂时解除了。 此番汉军北上,为了壮大声势,逼迫脱脱儘快退兵,並压服张士诚,石山一次性动用了四个主力卫,近六万战兵,可谓声势浩大。 班师之时,则根据各卫的任务不同,分作三批依次撤离。 首批由石山亲自统率捧月卫两万余將士,押送著近两万名战俘,作为此次北征最直观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前往江寧。 这批人马规模最大,总计超过四万人,渡江需分批次进行。 石山由三千最精锐的亲兵护卫,先行渡江並直接返回江寧城中,主持大局。 后续大队人马抵达江寧城外后,將与提前抵达的拔山左卫一部匯合,举行一场精心筹备的盛大献俘仪式,以彰显汉军武威。 第二批则是镇朔卫和忠义卫,合计近两万五千人马。 他们的任务更为繁琐,需要护送自愿追隨汉王南下的百姓迁徙安置。 这其中,约七成百姓將隨镇朔卫在相对安定,且急需恢復人气的扬州府境內落户垦殖,另外三成则隨忠义卫前往更为富庶,但也更需要深入掌控的江南地区。 漫长的迁徙队伍中,车马轔轔,人声鼎沸,充满了对未知新生活的期盼与离乡的淡淡忧愁。 第三批为抚军左卫一万二千余人,奉命暂留高邮府境內。 名义上是协助张士诚震慑可能捲土重来的脱脱所部元军,以便其能够顺利“收復”周边失地,实则扮演著监军和威慑的角色,確保张周政权在此期间乖乖听话。 他们將在江北度过开朔二年的春节,待淮东局势进一步稳定后,再奉调返回江寧。 石山之所以急著班师,皆因新年临近。 这个世界,將正式迎来以他所定“开朔”为年號的新纪元。新生的汉国计划举办一系列重大的政治与庆典活动,都需要他这位开国之主亲自把关或主持。 这绝不是劳民伤財的形式主义,而是一个成熟政治势力必须精通的基本功一志在统一天下的雄主,必须一手紧握刀枪,一手高擎宣传(统战)大旗,两手都要抓,两手都必须硬。 毕竟,蒙元威压天下已经百余年,並事实上得到天下士人阶层的认可,自詡正朔王朝数十年。 起义军仅仅建国称王还远远不够,必须通过各种方式,適时展现新生政治势力的强大、活力与包容性,逐步在治下万民乃至天下人心中,確立新政权的“合法性”,並彻底埋葬旧王朝的余暉。 从这个层面上讲,正面战场粉碎元廷所谓的“百万大军进剿”,仅仅是艰难的第一步。 而如何通过各种政治文化活动,將这一辉煌战功以最快速度、最广范围、最深程度地传播出去,使之深入人心,才是更为关键和考验治政智慧的“下篇文章”。 如此,才能对內转化为汉国强大的凝聚力与自豪感,为將来推行诸多蒙元无力亦无心推行的“激进”改革提供坚实的民心支持; 对外则能化为震慑四方势力、吸引人才来投的赫赫威名,减少汉军未来征战天下的阻力,让“开朔”二字,真正成为新时代的象徵。 实际上,早在石山亲率主力北上迎击脱脱之前,汉国中枢就已经未雨绸繆,拿出了一整套活动方案,並报请他审核通过。 盛大的献俘仪式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还有军民皆喜闻乐见的大型运动会,以及寓教於乐的新编话本与戏曲巡演; 有彰显汉国鼎革天下气象的新年元旦祭典与百官朝贺; 更有治下士子们隱隱期盼,关乎其前程富贵的汉国第一次开科取士等等。 运动会自濠州时期兴起,早已成为汉国的一项特色传统。 它不仅是军中將士切磋技艺,比拼勇力的平台,更是民间奇人异士展现自身能力,实现阶层跃升的重要途径。 每次举办,都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为此,当初规划江寧城改扩建项目时,石山便力排眾议,定下了建造大型露天运动场的计划。 因时间仓促,该工程尚未完全竣工,但值此大胜之际,也无需过分讲究,半拉子工程同样能承载万民同乐的激情。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运动会特意加入了“战俘竞技”环节—一当然不是血腥的角斗士表演。 能获准参加运动会的战俘,无论蒙古、高丽,还是色目人,都经过了初步的政治审查和体能技能测试,石山可不会把他们当做供人取乐的玩物,而白白消耗掉。 “驱虏復汉”口號必须坚持,对异族上层和为虎作倀者的清算也绝不能手软,但对於其底层被裹挟者,尤其是掌握特殊技能或勇力过人之辈,也需加以消化和吸收。 特別是高丽,关乎汉国日后经略海洋、辐射北岭、日本的长远战略,石山心中早有全盘计划。通过运动会选拔人才,赋予优胜者新的身份和对汉国的归属感,便是其消化策略的重要一环。 不过,运动会的影响力终究局限於汉国治下。 在蒙元及其他势力控制区內,大部分百姓连基本温饱都难以满足,精神生活更是极度匱乏,几乎只剩下了烧香拜白莲等有限的活动。 而能够突破地域封锁,迅速扩散到整个天下的话本、戏曲、连环画等文艺形式,则显得更具“文化战斗力”和渗透性。 虽然在宣部的指导下,汉国已经建立起一套成熟的艺术创作与审查体系,基本无需宣部尚书施耐庵这等大家亲自操刀细节,但这位文坛巨擘近来仍忙得脚不点地。 原因无他,实在是汉军將士在南北两线战场创造的传奇战绩太多,有太多激动人心的故事值得挖掘和艺术升华。 诸如“吴將军力战湖广军,郭镇抚阵斩恩寧普”“毛將军三胜董摶霄,康茂才临阵大举义”、“傅友德湾头镇显威,八百精骑破十万”“汉王声威破敌胆,脱脱一日遁逃六百里” 等等英雄事跡,几乎每隔几日,便有经过艺术加工的新內容问世,並通过汉国日益发达的商路网络,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这些內容製作精良,故事性强,且售价適中,颇受精神生活贫乏的各地百姓喜爱,竟隱隱成了汉国外贸的一项畅销品,赚取利润的同时,悄无声息地输出著汉国的价值观和强大形象。 至於元旦(正月初一)当日,由汉王亲自主持,率领文武百官祭告祖先和天地的仪式,则更加庄严肃穆,规模宏大。 虽然几个月前刚刚举行了开国大典,但唯有此番汉军在正面战场击败脱脱所部元军主力,打贏了至关重要的立国之战,才算真正確立了汉国在乱世中稳固的地位。 因此,必须再次举行盛典,並藉此机会大赏群臣,酬谢功勋,进一步激励人心,凝聚国运。 相比起汉国江寧城內外洋溢的喜庆、自信与蓬勃朝气,蒙元大都和张周高邮城內,开朔二年、亦即元廷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的春节,则显得愁云惨澹。 张士诚虽已趁机“收復”了高邮府全境,並向北拿下了淮安路的盐城县,却最终受挫於淮安路治所山阳城下。 邵荣冷眼旁观,见周军锐气已衰,短期內难以再取得重大战果,在请示石山后,便也率抚军左卫班师,返回江南。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脱脱虽然勉强稳住了淮河防线,但其人请求班师回朝以应对政敌攻訐的奏疏,却被元帝驳回,元廷上层政局暗流涌动,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淮安前线的元军將士,眼见太师地位岌岌可危,正是人心惶惶。 不过,石山注意力此时已经转回了江南。 似是荆湖方向徐寿辉受到鼓舞,已经再次出山,元军浙北防线开始动摇,驻守池州路的湖广、江西元军数量明显减少。 但石山並未急於立刻出兵扩张。 他还要等待局势进一步发酵,並调整好汉军几大战略防区的部署,將原本以防御为主的策略,转向积极进取,为下一轮更大规模的攻势做好准备。 在此期间,他还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要办—一科举取士。 第309章 科举取士取什么 第309章 科举取士取什么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石山深諳此理,並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工作狂,更不喜麾下文武为了迎合上意,將自己包装成只知公务、不念家庭的虚偽之徒。 时值新春佳节,正是普天同庆,与民同乐的大好日子。 儘管开朔元年末、二年初的军政事务千头万绪,颇为繁忙,他仍参照旧例並结合汉国新气象,给朝中群臣放了三日休沐假,令他们得以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所幸,年前重要事项的流程皆已走完,各类应急预案也已部署妥当。过年这几日,纵然偶有紧急突发事件,亦有年前就排好班的轮值官员处理,確保政务军情畅通无阻,耽误不了大事。 正月初四,晨曦微露,江寧王城奉天殿內恢復了常朝。 待百官依序奏事完毕,石山便留下了平章政事刘兴葛、参知政事赵璉、宣部尚书施耐庵、礼部尚书夏煜四人。这四位,或为中枢宰辅,或掌礼教、宣传,正是议定科举大事的核心人选。 君臣五人並未在庄严肃穆的正殿久留,而是移步至更为温暖的奉天殿东偏殿。 此处炭火温暖,陈设雅致,少了正殿的刻板,更利於深入商討。內侍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五人刚落座,石山便一如既往地摒弃虚言,直奔主题,声音沉稳而清晰:“今日留下诸位,別无他事,专为议定我国首次开科取士的各项章程。此乃国朝遴选英才、奠定文治根基的大事,不可不慎。” 科举考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运兴衰与士林人心向背。 按照常理,此事本来应该应由主管科举的礼部先行调研,形成详细草案后,再提交重臣討论,最终上报汉王裁定。 但汉国新立,礼部尚书夏煜虽然才於出眾,却並非科举正途出身。 其人自己都未能叩开科举之门,对於蒙元科举制度设计背后的深层政治考量、学术派別渊源以及具体操作细则,確实知之有限。 让他全权主持这般牵扯极广的制度设计,著实有些强人所难。 好在汉国虽然草创,留用和吸纳的蒙元旧官及前朝进士不在少数。 平章政事刘兴葛、参知政事赵璉、宣部尚书施耐庵、巡盐御史杨维楨等,皆是进士及第,深諳其中门道。 除杨维楨赶赴泰州,核查盐场整顿情况未能及时返回外,其余几位知情人今日皆在。 “新朝当有新气象。” 石山环视四人,继续道:“我国既已革故鼎新,建国改元,这科举制度自不能全然因袭蒙元旧制。 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也是人之常情。首批参考的士子,十年寒窗所读之书,必然是蒙元指定教材,所思所学,也必然是以出仕蒙元为目標。这是现实情况,咱们也不能视而不见。” 石山话至此处,刘兴葛与赵璉二人隱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他们这位主上天纵奇才,思维活跃,常有不拘泥於传统的惊人之举,且魄力极大。 而科举制度事关天下读书人之心,乃是维繫国家稳定、收拢士心的基本国策之一,最忌朝令夕改,或標新立异而脱离实际。 他们最担心的,便是石山坚持己见,不顾现实,硬要推行一套不伦不类的取士方法,若因此將首次科举搞砸,寒了天下士子之心,那损失將难以估量。 二人没有猜错,石山確实对蒙元以降,日益僵化、侧重於钳制思想的科举制度极为不满,早就有意对其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以確立汉国未来的选才標准和人才培养方向。 但他更深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任何重大改革,尤其是涉及意识形態和人才选拔的制度变革,绝不能在空中搭建楼阁。 不能因为自己是穿越者,知晓后续数百年的歷史走向和某些“先进经验”,就无视当下的现实基础,一拍脑袋便强行套用。 正如他刚才所指出的,首批参考的士子们所接受的教育,全是蒙元指定的那一套典籍和註疏,这是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现实。 若不顾此现实,直接跳出现有的教育体系,去考士子们从未学过,甚至闻所未闻的內容,那便不是选拔人才,而是玩弄士子的儿戏,是自绝於天下士人。 越是想要设计一套能够跳出歷史,更具生命力的选才制度,就越需要沉下心来,先彻底摸清这个时代的思想脉络、文化积淀和科举现状,找准旧制度的癥结所在。 如此,开出的药方才能既符合时代特点,又能对症下药,使变革平稳落地,真正收到实效。 “赵参政,” 石山將目光转向在场科举经验最为丰富的赵链,道:“你主持过会试,先为我等简要介绍一下蒙元科举的组织形式。” 赵璉在蒙元至治元年(公元1321年)便已进士及第,宦海沉浮数十载,更在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官拜蒙元礼部尚书,与中书参政韩鏞同任知贡举,主持过当年的全国会试。 其人在科举上,无论是理论,还是组织实践,在汉国君臣中皆是顶尖权威。 石山將这个问题交给他,算是问对人了。 赵璉闻言,略一沉吟,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梳理那套他既熟悉又已心生疏离的旧制,隨即拱手,条理清晰地答道:“回稟王上,蒙元科举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其中————有一显著特点,便是每级考试皆区分左右两榜。” 他提到此节,语气中不免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蒙古与色目人列於右榜,汉人与南人则列於左榜。右榜考题数量少,出题內容相对浅显,评定標准亦较为宽鬆,且录取比率————远高於左榜。” 赵璉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显然对此陋规深为不齿,但碍於陈述事实,不便过多置评。 他见石山目光平静,並无追问右榜细节之意,心知汉王对此等维护蒙古人特权的制度绝无好感,便一语带过,继续聚焦於左榜,也就是绝大多数汉人士子需要面对的体系。 “左榜乡试,共分三场。第一场,考明经”二问,即考察对儒家经典中疑难词句的理解;另考经义”一道,要求对某一经典义理进行阐述发挥。 第二场,考古赋”一篇,以察文学才情与文言功底;再考詔、誥、章、 表”等官方应用文体一道,验其公文写作能力。 第三场,则考策”一道,是为经史时务策论,观其解决实际问题的见识。 “ “至於会试,形制与乡试相仿,亦分三场。唯第一场的明经”变为经问”五条,仍是考察经典熟悉程度;经义”仍为一道。第二、第三场的出题范围,则与乡试完全相同。” “最后的殿试,” 赵璉提高了些许声调,道:“由皇帝亲自主持,仅考策”一道。然,要求有別,右榜仅需作文五百字以上,左榜则需千字以上。臣以为,” 他適时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道:“我国新立,当革除旧弊,彰显天下一家、唯才是举之新政风。臣恳请王上,废此左右榜之弊,令诸生同题同考,同標评定,一视同仁!” 赵链所讲的这些考试形式,对於刘兴葛、施耐庵等进士而言,都是基础常识。 但他对左右榜的不满和最后这句直指核心的建言,还是引来了其余三人由衷的点头赞同。废除区分族群的左右榜,乃是確立汉国正统性与公平性的第一步,势在必行。 “可以!就依参政之言。” 石山心中已然明了,蒙元这套科举,看似三级,实则乡试、会试是决定性的淘汰赛,刷下绝大部分考生。 至於殿试,在正常情况下,只要考生自身不犯忌讳、不作大死,一般不会被黜落。其主要作用在於最终確定进士排名,以及那层“天子门生”的荣耀光环。 当然,这绝非说殿试不重要。 恰恰相反,能躋身殿试者已是万里挑一,於此定下名次高低,直接关係到初入官场的起点、授职品阶以及未来可能的“组织培养”路径。 殿试堪称决定仕途命运的“最后一锤子买卖”,任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殿试由石山亲自出题並最终评定优劣,属於最高权力范畴,暂时可以不必过多討论。 当前需要著力变革的,是作为选拔基础的乡试和会试。 其实,汉国疆域尚小,暂时可以省掉乡试环节。但今日既然集中討论,可以先定下方向。 废除左右榜只是第一步,是形式上的拨乱反正,但考试的內核一科目设置与內容导向,才是更需要精心设计的部分。 这两级考试,基本遵循著“经义+文学(古赋、应用文)+策论”的三位一体模式。 其中,“经义”部分涉及意识形態掌控与思想统一,这其实並非封建王朝的“专利”。 任何有志於建立长期稳定的大一统政权,都不能忽视这一点,它也是最难进行根本性变革的领域,牵一髮而动全身。 “古赋”与“詔誥章表”,主要测试考生的文学才情和官方文书写作能力,这类科目最容易被变革,甚至削减,因其於实际政事助益相对有限,属於“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毕竟,自古至今,罕有官员仅因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而能步步高升,治国终究需要真才实学。 而作为压轴大题的“策问”,考察经史修养与解决时务的见识能力,千余年来其核心精神变化並不算大,甚至在后世的公务员申论考试中,亦能看到其影子与传承。 石山脑中飞速运转,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轻重缓急与可操作空间,他首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参政,蒙元科举於经义”一道,可曾限定出题范围?” 赵璉心中暗赞,汉王果然目光如炬,一下子就抓住了科举制度的核心管控环节一出题范围,这直接决定了士子需要学习哪些“指定教材”,接受何种思想薰陶。 “王上明鑑,確有严格限定,范围便在於四书五经”。 不仅要求考生义理精明,还需文辞典雅,更重要的是,其所依据的註疏解读,均有蒙元官方指定的版本,以確保思想解读的一致性,便于衡量与管理。” 赵链虽是这项制度的受益者,但对此也有一些看法,详细解释道:“四书”方面,独尊朱子(朱熹),以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为唯一標准答案。五经”则稍显复杂,兼顾了理学大家和部分古註疏: 其中,《诗经》主采朱子《诗集传》;《尚书》以蔡沈的《书集传》为主; 《周易》则並行程颐的《伊川易传》与朱子的《周易本义》; 《春秋》稍杂,允许参考三传”(即《左传》《公羊传》《穀梁传》)及胡安国的《春秋传》;而《礼记》则仍以古註疏为主。” 石山听完,心下已然明了,在自己未能提供一套全新的,足以替代朱子理学的思想体系並让其深入人心之前,暂时別想在这经义的出题范围上做根本性的文章了。 还是那个道理,没人能在空中建起楼阁。 当治下所有士子,乃至他们的师长、祖辈,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来,皓首穷经研读的都是这些官方指定的“教材”和註疏。 你一道王命就要全盘废黜,却又给不出更具说服力、更成体系且易於推广的新经典新註疏,那无异於自毁长城,执意如此做的话,天下还有哪个士子愿意陪你玩这场前途未卜的游戏? 不过,暂时无法改变出题范围,却不代表只能全盘接受旧有模式,无所作为。 石山將目光转向负责草案撰写的礼部尚书夏煜,提出具体的调整思路:“蒙元取士,每科录取不过百人,尚且要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族均分,导致乡有遗贤,国家却又常感人才不足,地方治理因而极为粗放。 我汉国如今疆域虽不及元廷广阔,然开科取士,志在网罗天下英才,绝不能只取这么一点人。 故,录取名额需大幅增加,与之相应,考题设置便不能过於复杂艰深,以免过度筛选,反將许多具备实干之才者挡在门外。” 他略一停顿,指向核心的经义部分:“譬如,明经、经义、经问这几项,考察內容多有重叠,可否考虑適当合併?並大幅减少题量,比如————减少一半? 咱们將考察的重点,从死记硬背和机械阐释,转向对义理的真正理解与灵活运用上。” 夏煜本人正是旧科举制度的“受害者”,饱读诗书,才情横溢,实干能力亦不弱,却屡因在经义的细微詮释上不合考官口味而名落孙山,对此有著切肤之痛。 其人闻听石山此言,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心中大为赞同,立刻躬身应道:“臣明白!王上此议,实乃切中时弊,有利於选拔通经致用之才,而非寻章摘句的老雕虫。臣必当精心设计,务求在降低难度的同时,不减选拔之效!” 刘兴葛、赵璉、施耐庵三个“老雕虫”,则从中看出了更多意味:王上此举,意在降低经义在科举中的权重和难度,是对理学独尊、经义至上旧传统的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挑战。 但石山的做法並非蛮干,而是给出了“扩大取士基数”“选拔实干人才”等充分理由,且操作上並未直接触动理学本身的权威性,只是调整考核方式与题量。 如此做,让他们虽有疑虑,却一时也找不到强有力的理由反对。 尤其是现在汉国新立,百废待兴,確实需要吸收大量能办实事的人才治理地方,而非只会空谈义理的学究,他们便也觉得此议有其合理性。 尤其是施耐庵,他性情本就较为狂放豁达,加之执掌宣部,深受石山注重实用、鼓励创新的思想影响,內心深处其实也怀有变革儒学,使其更贴近现实,更富有活力的理想。 只是他自知並非经学大家,不善於此道,无法在义理层面为汉王的文化变革摇旗吶喊,只能通过话本、戏曲等文学创作形式“寓教於乐”,敲敲边鼓。 此刻见石山找到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此外,” 石山当然不会满足於仅仅在经义考核上做文章,他的自光投向更广阔的取士范围,再次看向赵璉,询问道:“我听说蒙元之前,科举科目曾有很多,除进士科外,还设有明算、明法、 秀才等诸多专科。这些科目后来或因故废止,或併入他科。 不知我汉国如今,可否参考古制,恢復或新设一些专门科目,以各方面专精之才?” “这?” 赵璉闻言,微微一怔。他自进士及第后,便一心扑在政务之上,数十年来宦海浮沉. 於经史子集的涉猎广度,尤其是这些早已废止的冷门科目沿革,反而不及曾辞官隱居、潜心学问十余年的刘兴葛,也不及施耐庵、夏煜这等博学多才之士。 他犹豫片刻,凭印象答道:“回王上,臣对此涉猎不深。仅大略知晓,似乎是因为科目过於繁杂,录取、任用皆难以妥善安排,且士人仍以进士科为正途,故诸多杂科才逐渐被废止吧?” “臣对此倒略知一二。” 平章政事刘兴葛適时接话,他昔年辞官期间,有充足时间钻研经史,此刻便从容道来:“王上所言不差。如秀才科,要求极高,需考方略策”,非大才不能应,实际在唐初以后便已废止;另有明字科,专考书法和文字学,亦仅唐时短期设置; 至於明算科,所考內容太过专业,关乎算术、天文、工程等,歷来报考者极少,且即便考中,入仕后升迁途径狭窄,职位上限也低,是故宋以后便很少单独设科了。 还有明法科,专考律法,然我汉国新律尚在草创完善之际,律条未定,暂时亦恐不宜设置。” 刘兴葛其实知道还有个广义的“明经科”(与进士科並立,更重记诵),但他敏锐地猜到石山询问此事的用意,是想开闢进士科之外的取士途径,故而只列举了这些更具实用性的“杂科”。 石山听罢,頷首表示了解,隨即提出了自己的初步构想:“如此看来,条件尚算成熟的,便只有明算科了。通晓算术、工程者,於户部理財、工部营造、军中器械乃至地方水利度量,皆有大用。 我意已决,可在进士科之外,先行增设明算一科,单独命题,单独录取,量才任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拋出了另一个更具突破性的想法:“另外,我欲在进士科与明算科的考试中,皆增加一部分————嗯,可称之为常识判別”的题目。內容可涉农桑、地理、律法基础、財物管理乃至简单的格物现象。 以防止选出那些只知埋头诵读圣贤书,却五穀不分、四体不勤,於民生实际一无所知的迂腐书呆子!诸位,意下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参知政事赵璉便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出於维护科举“纯洁性”和“庄严性”的传统观念,他忍不住开口,劝諫道:“王上,国家抡才大典,所考当是圣贤之道、治国之策、文章华彩。考这些————这些田间地头、商贾工匠之常识,是否————是否有些於体不合,略显不妥?” 他儘量让自己的措辞委婉,但反对之意甚是明了。其余三人虽未说话,但似也有此意。 石山心中暗笑,你们看来“不妥”的地方,以后还多著呢。但他並没有直接解释或驳斥,而是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赵参政,诸位爱卿,开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ps:今天本来该一大章写完科举剧情,但肩周炎太难受,实在码不动了。 此外,正常情况下,以石山和诸臣的见识,不可能討论本章中如此基础的问题,但为了推动剧情,咱不能不给读者老爷略加科普元代科举基础。 —— > 第310章 石山的取士之道 第310章 石山的取士之道 石山这句反问,看似平淡,却直指核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四位重臣心中激盪起层层涟漪。 在天下绝大多数士子朴素而现实的认知里,天子开科举,自然是为了选拔他们这些“读书种子”去做官,去治理百姓,成为人上人的“老爷”,光宗耀祖,实现个人抱负与阶级跃迁。 这本是千百年来,科举制度对天下儒生,最直接、最赤裸的吸引力所在。 但此情此景下,石山提出这个问题,明显是话中有话。 赵璉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石山话音刚落,他心中其实已如明镜一般,隱隱窥见了汉王想要引导出的那个更深层次的答案——笼络、控制,乃至重塑天下精英,使其为我所用,永固江山。 但这个答案过於直白,完全撕碎了科举那层“为国选贤”的温情面纱。 在此等关乎国策定鼎的正式场合,以他的身份,却是不便照直说破。赵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最冠冕堂皇,也是对天下士子宣传的“標准答案”,故作不確定地试探道:“这个————自然是为国选才,以资治理?” 其人的声音虽稳,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篤定。 石山本就没指望由赵璉来捅破这层敏感的窗户纸,见他谨慎地装起糊涂,也不以为意,更不打算在此过多纠缠浪费时间。 “唐初大开科举,太宗皇帝曾私幸端门,见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出,缀行如云,不禁大喜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他刻意顿了顿,让眾人消化“入吾彀中”四字,然后话锋一转,道:“既號为英雄”,又岂能是五穀不分、四体不勤,对民间疾苦、稼穡艰难、兵甲钱粮一无所知的迂腐书生?” 石山引用的这个唐太宗故事,在场四人皆耳熟能详。 实际上,这个典故在唐《太宗实录》、新旧《唐书》等权威正史中均无记载,其最早的出处,实乃五代王定保所著的軼事小说集《唐摭言》“述进士”篇。 其实就是王定保这位“小说家”假借李世民之口,编造了这句极为传神的话,用以抬高进士科的地位。 但唐太宗究竟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句话精准概括了科举制度“笼络英才”的政治功能。 且因其语境完全符合隋唐时期开创科举,以网罗天下精英、打破门阀垄断的史实,更因为它极大地满足了后世读书人“英雄”般的自我期许和价值认同。 故而数百年来,早已被无数士人当作信史典故,津津乐道,引以为豪。 在座的刘兴葛、赵璉、施耐庵,哪一个不是歷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终成功“入彀”的“天下英雄”?他们自不会在此刻站出来,煞风景地指出这个故事可能系后人杜撰。 而夏煜虽未能挤进这道门槛,却也只会將原因归咎於蒙元科举制度的不公与自身的时运不济,绝不会怀疑“天下英雄入吾彀中”这句话本身所代表的理想图景。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赵璉低声吟诵了一句陆游的诗,藉此化解自己方才未能直陈要害的尷尬。 他本就不是敢於直言犯顏、以死相諫的諍臣,此刻见汉王更改科举出题规则,並非心血来潮的胡闹,而是引经据典,且切中进士不通庶务、主政地方易被胥吏蒙蔽的要害,说得有理有据。 自己若再固执於“儒生体面”,反倒显得不识大体、迂腐不堪了。 他当即顺势表態,语气诚恳了许多:“唐太宗以得天下英雄入彀为喜,王上以英雄不通民生实务为忧,臣却拘泥於儒生体面,实在惭愧!” 刘兴葛、施耐庵、夏煜见状,也纷纷頷首,口中称是,表示深受启发,赞同汉王的远见卓识。 无论內心是否完全认同,至少在表面上,石山用唐太宗这杆大旗,成功地压住了改乡试、会试出题规则,可能出现的反对声音。 不过,石山引用这个故事,目的绝不仅仅是堵住赵璉一人的嘴。 他的真正意图,在於藉此机会,进一步推进对选官制度的深层改革构想。见眾臣至少在明面上已无异议,石山便乘胜追击,將议题推向更核心,也更敏感的领域。 “诸位爱卿须知,” 石山的声音放缓,却带著一种剖析歷史的冷静,道:“李世民既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圣明君主,也是跃马陷阵、亲手终结隋末乱世的天策上將:还是玄武门下血溅宫阶、踏著兄弟鲜血登顶的秦王,亦是威震四夷、被尊为天可汗”的天下共主。 一个如此复杂、功业涵盖文治武功、手段兼具怀柔与铁血的盖世英杰,他口中的英雄”,其內涵,能是只会做花样文章、吟风弄月的读书人?” 此言一出,赵璉顿时怔在当场,心中暗叫一声“苦也”! 他这才恍然,自己方才顺著“天下英雄”的话头表態,竟是不知不觉间落入了汉王精心设置的言语陷阱之中。 汉王巧妙地利用了唐太宗这个典故的模糊性,重新定义了“英雄”的標准,將通晓民生实务、具备实干能力作为“英雄”的必备素质,从而为他改革科举制度提供最强有力的“歷史依据”。 可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刚刚才肯定了“唐太宗以得天下英雄为喜”,此刻若再跳出来质疑汉王对“英雄”一词的解读,或者质疑这个故事本身,岂不是自打嘴巴,前后矛盾? 赵璉只能面露尷尬之色,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未能发出声音,內心充满了无力感。 刘兴葛身为平章政事,平日里与赵璉在具体政务上虽偶有分歧,但在维护儒家文官体系根本利益和传统价值观的大方向上,立场却是高度一致的。 他不忍见同僚如此受窘,也更担心汉王这套“歪解经典”的论调会动摇科举乃至士人地位的根基,连忙出言打圆场,试图將话题拉回可控的轨道:“王上见识高远,非臣等所能及。只是————臣愚钝,尚不能完全领会王上深意。王上是否可明示,对於科举取士的標准,具体有何圣虑?” 石山见两位宰辅如此紧张,仿佛自己要刨了儒家根基一般,不由得展顏一笑,缓和了一下有些凝重的气氛。他环视四位神色各异的大臣,拋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参政刚才介绍蒙元科举制度,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孤曾闻,宋初开科举,殿试之时,皇帝手握黜落之权,可依据策论表现,將不合格的会试上榜者直接淘汰。 但这项制度后来为何会被废止,形成了如今殿试不黜落”的惯例?诸位皆是饱学之士,想必知其缘由吧?” 殿中四人,对此段歷史公案自然瞭然於胸。 其直接导火索,便是北宋仁宗年间,一位名叫张元的落榜考生,因殿试被黜,心怀愤懣,竟转而投奔西夏国主李元昊。 其人才华横溢,深受李元昊重用,积极参与策划了包括好水川之战在內的多场关键战役,给北宋西北边境造成了巨大麻烦和伤亡。 甚至,留下了“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的诗句嘲讽宋军主帅,一时成为北宋的心腹大患。 此事给宋廷上下带来了极大的震动和反思,深感“黜落”之制可能逼反本方人才,遗祸无穷,自此之后,殿试便逐渐演变为主要確定排名,原则上不再黜落考生,以示皇恩浩荡,笼络人心。 在座的都是人精,结合“张元旧事”,立刻听懂了石山未曾明言的潜台词。 —开科举,並非为了“取士”,至少不完全是为了取士,而是通过制度设计,將张元、黄巢等原本有心报国的“英雄”纳入体系內,给予他们上升的希望和通道,別逼得他们祸乱天下。 乱世爭雄,不比天下承平之时,竞爭更加残酷血腥,手段也更加直接露骨。 但凡有志於夺取天下,终结乱世的政治势力,其上层精英基本明白权力构成与维繫的底层逻辑。 他们並不讳言诸如玄武门之变、张元投敌之类的敏感话题,因为这些本就是他们在崛起过程中必须面对和解决的现实难题。 汉王此刻点出此节,並非离经叛道,而是直指乱世用人的核心矛盾。 刘兴葛和赵璉本能地觉得石山这番话有些“歪歪理”,却偏偏紧扣歷史教训,直指政权安全的命脉,让他们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足够有力且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驳。 加之他们二人都曾被石山敲打过,深知这位主上意志之坚定、手段之老辣,在自身底气不足、未能想好应对之策时,皆不敢轻易发言反对,以免再次陷入被动。 夏煜资歷尚浅,连进士身份都没有,在此等涉及科举根本、牵动天下士林神经的重大议题上,更是人微言轻,不敢隨意掺和,只能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眼见场面因两位宰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冷,宣部尚书施耐庵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在投效石山之前,曾创作过半部小说,名为《江湖豪杰传》,其中的主角设定,便是一位胸怀大志,却因科举屡试不第,报国无门,最终被逼走上反抗朝廷之路的“悲情英雄”。 早在创作之前,他便对科举制度可能產生的“遗贤”问题,以及那些被体制排斥在外的能人异士的心態,有过相当深入的思考。 此刻,见汉王主动触及这个自己思索已久的话题,施耐庵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心中涌起一股畅所欲言的衝动。 “王上,” 施耐庵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天下俊杰,稟赋万千,如同星河沙数。然,並非所有人都能有机缘进学读书,也並非每个读书人都能在这科举之道上学有所成,金榜题名。 西楚霸王项羽,年少时学书不成,最终不也横扫暴秦,称雄一时?汉高祖刘邦,不喜读书,最终不也贏得了楚汉爭霸,开创四百年大汉基业?” 他这番话,引用项羽、刘邦的例子,其实有些诡辩,意在说明才能的多样性,並非只有科举一途。但在此时此地,用来调节过於严肃的气氛,引出更深层次的討论,却是再合適不过。 石山本无心与自己的核心臣子打擂台,见施耐庵主动接过话头,並以这种略带夸张的方式为自己“助攻”,知道对方这是在给自己递台阶,便於將討论引向更深处。笑道:“施尚书所言不差。但祖龙秦始皇若不突然崩逝,天下未乱之前,纵使是刘邦、项羽这等天纵之才,不也只能雌伏於乡野市井,等待时机? 科举之制,本是为天下一统、江山稳固之后,选取贤能,並以此维护王朝长治久安而设。至於如今这群雄並起、刀兵四起的乱世,欲定鼎天下,”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语气斩钉截铁,道:“终究还是要靠手中的刀枪来说话!要靠实实在在的功绩来论英雄!” 施耐庵见汉王非但没有怪罪自己言语“荒诞”,反而兴致更高,自己也有些意犹未尽,便顺著刚才“英雄出路”的思路,提出了另一个现实问题:“王朝鼎盛之时,英雄”自只能雌伏。但臣还有一惑,若天下读书人皆爭科举,难免会有寒士耗尽家財,却因资质鲁钝,或时运不济,终身无望功名。 这些人,数十年光阴虚掷,除却读书,身无长技,家业凋零,前途渺茫。一旦心生怨望,自觉天地之大却无容身之处,最终挺而走险,啸聚山林,甚或投效敌国,又如之奈何?” 势力核心层可以討论科举是究竟为了收“英雄”,但公开场合,必须说取“士”,更需要通过取“士”的过程,实现阶层流通,给苦苦挣扎的社会底层以希望。 问题是这个希望太渺茫了,自科举制度大兴后,歷代都不乏科举梦碎后走上极端道路的穷书生案例。不管这些人最终能否成气候,闹得多了,终究会对社会稳定造成持续的侵蚀和破坏。 夏煜一直插不上话,听到这个问题,终於感觉自己找到了能够发挥的领域,试探性地提议道:“王上,施尚书所虑,確是实现实之忧。可否在科举正途之外,於各地官学之中,给予在籍生员一些优待? 譬如,可见官不拜,以示尊崇;免除其家若干丁口的劳役,或减免部分赋税,使其能安心向学:或由官府定期发放廩膳米粮,以资助那些真正贫寒的学子,使其不致因饥寒而废读?” 夏煜家资颇丰,为人也乐善好施,投效石山前多次举办文会,曾慷慨解囊,赠予过前来参会的穷苦士人钱財,颇有惜才之名。 然而,他此刻提出的这条建议,却並非其独创,本质上是对蒙元儒户优待政策的继承和发扬。 不得不说,这是个歷史反讽。 蒙元虽是异族入主中原建立的王朝,为了缓和尖锐的民族矛盾,並爭取汉地精英阶层的支持,在“尊儒”一事上,其表现出来的力度和捨得下的本钱,却远超许多汉人建立的王朝,堪称歷朝之最。 元廷不仅为孔子追加上“大成至圣文宣王”这一空前尊崇的諡號,还正式尊封孟子为“亚圣”、曾子为“宗圣郕国公”、子思为“沂国述圣公”。 加上在唐朝时已被封为“充国公”的顏回,孔庙“四配”在蒙元一朝短短数十年间,竟完成了“三圣”的加封,尊崇至极。 除此之外,在律条上確立儒户身份,其家庭仅需缴纳基本的地税和商税,免除其他所有杂泛差役。儒户子弟进入官学就读,便可按规定领取官府发放的廩金补贴,以资学业。 “不妥!” 出乎夏煜的意料,石山几乎是不假思索这项提议,语气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夏煜愣了一下,正欲进一步阐述其必要性,石山却已经沉声道:“官学生见官不拜”的荣誉可以给,这是对知识和士子的尊重。其余优免政策就不要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著一种洞察歷史弊病的深邃:“国家若有余力,官学可以免除学生的食宿费用,对於成绩极其优异者,亦可设立奖学金以资鼓励,但必须与学业表现掛鉤,绝不能搞成普惠性的免役免税和廩膳米发放!” 石山来自后世的灵魂,知道原歷史位面上,大明王朝继承並发扬了蒙元的这套“优良传统”,建立了详尽的官学廩膳生制度。 其初衷或许確实包含確保寒士安心读书,以出更多人才,確保社会稳定的美好愿望。 但歷史证明,这种將读书人与特权过度捆绑的制度,最终往往异化为滋生特权阶层、 加剧社会不公、腐蚀官僚体系、空耗国家財赋的巨大毒瘤。 对此,石山有自己的理解和长远考量,他向四位重臣耐心剖析道:“读书,就是读书。可以允许士子將读书作为叩开仕途的敲门砖”。但读书人的出路,不应该,也绝不能仅仅局限於科举入仕这一条独木桥! 科举的制度设计就註定了,它只能是极少数天赋异稟运气上佳者,才脱颖而出的狭窄赛道。 让天下读书人只能挤科举这道独木桥,让天资鲁钝者家徒四壁终老,仍对功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本身就是文教制度设计的失败和悲哀!”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严肃:“吾等身为执政者,岂能为了维繫这样一个本身就有缺陷、导向单一的制度,而动用国家宝贵的財力,去助长不健康的社会风气和资源错配?这非但不是恤士,反而是误国、 害士!” 石山深知,元末之际,尤其是久经战乱的江北地区,在女真和蒙古人数百年的统治与折腾下,文化教育受到严重摧残,真正能读书、有条件参加科举的人,数量远不及文化鼎盛的两宋时期。 而在这有限的读书人群体中,绝大部分都是家有恆產、广有田地的地主乡绅子弟。 真正需要靠那点廩膳米才能活下去的赤贫寒士,比例极低。 蒙元所谓的“儒户”优待,其最大的吸引力,恐怕不在於那点廩金,而在於“免除其他所有杂泛差役”这一条实实在在的经济特权! 说白了,在蒙元统治下,一旦取得“士绅”身份,便可享受超然的免税特权,简直不要太爽。 而汉国一直都是“正税免捐”,力图建立更清晰公平的税收体系,並已著手准备逐步改革蒙元遗留的不合理户籍制度。 在此背景下,岂能再开歷史倒车,重新製造出一个拥有经济特权的“准士绅”阶层? 石山环视神色各异的四位臣子,沉声道:“科举未兴之前,华夏煌煌数千年,治国理政、安邦抚民的贤才干吏不绝於史。科举大兴之后,歷代王朝选拔人才,也未局限於科举一途。 科举,就是科举。无论將其定义为取士”,还是收英雄”,它终究只是国家选拔人才的一种重要手段,而非唯一途径,更非终极目的。 我等必须重视科举,因其关乎士林人心与社会阶层上下流动,但亦不宜將其无限拔高。更不能试图依靠这项赛道狭窄的制度,去解决王朝在发展过程中面临的所有复杂问题。” 蒙元虽是异族统治的王朝,有许多失败乃至歷史倒退的制度设计,但亦不乏值得借鑑的探索。 例如,其吏员转官的制度化、批量化,不仅改变了两宋那种几乎一日为吏、终生为吏的残酷现实(其实有转官通道,但非常狭窄,几近於无),还为基层治理提供了相当数量具备实践经验的官员。 汉国刑部尚书张做,便是由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司一书吏做起,凭藉才於与功绩,逐步晋升至正四品的淮南行省理问所理问。吏部尚书周昶、商部尚书蒋居仁等人,亦是吏员出身,积功转官。 除此之外,官学选拔、羽林营培养、功臣子弟荫庇、伤残將士荣退、有功將士军转、 匠作院、荣军社管理层与地方官员互调等等,都將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成为汉国官吏的重要来源。 石山还在江北时,就已著手兴办文、武学校,未来的汉国,將实行多套教育、选拔制度並行不悖的策略。 但更为根本的是大力发展诸业,提升整个社会的生產力水平,创造出足够多、足够多样的就业岗位和上升渠道。 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培养读书人越多,国家却无法为他们提供足够有前途的出路,那“士无所用”本身,便会演变成为一场巨大的社会灾难,其破坏力,恐远超任何农民起义。 而这些,註定不是科举能够解决的,这套制度设计本身就註定了,其担不起既推进科学进步的重任,也不能將治理国家、乃至统兵打仗的重任都交给科举出身的士子。 科举,只是科举。 它必须在未来某个合適的时机,回归其应有的歷史定位上—一其是选拔文官的重要渠道,但绝非唯一渠道;是维繫社会稳定的重要基石,但绝非万能灵药。 ps:肩周炎影响码字状態,今天这章自我感觉有些乱,来不及修改,明天状態好点,可能会略加调整。 > 第311章 真杀招从不示人 第311章 真杀招从不示人 石山以一锤定音的话语,確定了科举取士必须通晓实务的大方向,並初步规划了多途並进的选官体系后,暖阁內的紧张气氛,却並未完全缓和。 宣部尚书施耐庵显然意犹未尽,趁此机会,又提出了一个更为敏感,直接关係到各地士子根本利益和未来政治格局的问题。 “王上,臣尚有一虑,如鯁在喉,不得不言。蒙元科举,不仅分左右榜,汉人的指標分配也极为不公,严重失衡!仅江浙、江西两个行省,便占据了近一半的录取名额。 而广袤的长江以北诸行省,则指標稀少,文教之风日渐萎靡,人才愈发凋零,地方治理亦隨之粗疏。长此以往,地域失衡,恐非国家之福,不利於將来天下长治久安啊!” 施耐庵的话刚说到一半,礼部尚书夏煜的神经便骤然绷紧。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话语背后潜藏的地域之爭,以及可能对江南士林带来的衝击。 不等施耐庵完全说完,夏煜便急忙插话,试图將问题局限在当下:“施尚书所言虽是实情,然我国新立,疆域主要局限於淮南及浙北之地。首次开科,应试士子也必然以这两地为主。眼下考虑如此长远的问题,是否————为时过早了些?” 他言语谨慎,刻意迴避了地域之爭这个敏感话题,希望能將爭论消弭於无形。 却不想施耐庵有备而来,寸土不让。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夏煜,最终定格在石山脸上,语气变得愈发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对未来边防的深切忧虑:“夏尚书此言差矣!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蒙元根基在於漠北,长城沿线诸行省皆在其视为腹心之地,纵使管理粗放,文教不兴,短期內亦无大患。 然,我等追隨王上驱虏復汉,將来必然要重整河山,重启边塞!若北疆之地文教不兴,士心不附,民智不开,胡风浸染,久而久之,如何能成为稳固的屏障?” 施耐庵深吸一口气,拋出了自己的主张,脸上充满了为国筹谋的恳切:“是以,臣以为,我国科举制度初定,正应高瞻远瞩,確立向江北诸行省略微倾斜的原则!以此促进江北文教復兴,为日后王师北定中原、实现文化一统,打下基础!” 施耐庵籍贯兴化县,正属江北,他此刻將地域利益巧妙地包装在家国边防与文化统一的大义之下,可谓用心良苦。 夏煜籍贯江寧县,是地道的江南人士。他见施耐庵为了给江北士子爭取更多利益,不惜搬出未来边防和文化一统这两块重若千钧的招牌,心知不能再退让了。 否则,其人不仅在眼前利益上吃亏,在道义高度上也会落入下风。 他也立刻转向石山,言辞变得急切起来:“王上,施尚书心繫北疆,其情可赞。然,元廷分配科举指標,大致遵循人口多寡的基本原则。江北诸行省,歷经战乱,人口本就远逊於江南,此乃不爭的事实。 加之文教长期衰落,士子基础薄弱,即便按现有指標筛选出来,与江南士子同台竞技时,其整体水准,实际也略逊一筹。” 话刚说出嘴,夏煜自己心中便是一咯噔,暗叫不妙。他情急之下,为了反驳施耐庵,口不择言,竟说出了“略逊一筹”这样极具地域歧视意味的话。 果然,一直静观其变的平章政事刘兴葛和参知政事赵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刘兴葛籍贯灵璧县,赵璉籍贯阳翟县,很不巧,二人都是夏煜口中那“略逊一筹”的江北人。这话如同一根尖刺,精准地扎在了他们的地域自尊心上。 赵璉轻咳一声,率先接过话题,语气虽保持著一贯的平稳,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王上建国称王,高举驱虏復汉”旗帜,本就是要革除蒙元一切陋规弊政,再造华夏。 且,此番高邮之围,若无江北儿郎在前浴血奋战,拼死抵御脱脱大军,江南腹地又岂能安享太平,免遭刀兵之灾? 饮水思源,为日后天下长治久安计,臣以为,改变江北文教不兴的局面,扶持江北人才成长,確乃当务之急!” 他將江北的军事贡献与文教需求掛鉤,有力地回击了夏煜。 刘兴葛先是淡淡地瞄了夏煜一眼,那目光让夏煜感到一阵寒意,隨即才沉稳地道:“蒙元一朝,虽少有大规模边患,然其维持统治,亦是依靠江南財赋钱粮,与江北戍守人力。开科取士,涉及国家人才选拔之根本,文教政策之导向,不可不深谋远虑。 施尚书、赵参政所言,皆是从国家长远稳定出发,老臣以为,颇有道理。” 两位宰辅,一唱一和,立场鲜明地站在了施耐庵一边,形成了对夏煜的合围之势。 面对两位位高权重的宰辅齐齐施压,夏煜只觉得后背发凉,额头已微微渗出汗珠。 但他深知,在此等关乎江南士子根本利益和自身政治根基的大政方针上,若不敢坚持己见,一味退缩,那他將不仅彻底开罪於在场的江北同僚,更会失去身后无数江南籍官员的信任与支持。 此时,就算明知是以一敌三,毫无胜算,他也只能硬著头皮抗到底了。 夏煜挺直了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王上!江南文教鼎盛,人才辈出,人口繁庶远胜江北,此乃数百年来自然形成的格局,亦是事实!且蒙元治下,对南人欺压最甚,江南百姓苦盼王师,如大旱之望云霓,已数十载矣! 首科取士,事关天下文教风向,万民瞩目!若因地域之见,便倾斜名额,冷了江南万千欲要报效国家的士子之心,岂非因小失大?恳请王上明鑑!” “好了!” 石山沉稳而颇具威仪的声音响起,適时地终结了四位大臣之间愈发激烈的爭论。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人,心中对这场因地域利益而起的纷爭洞若观火。 南北之爭问题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尤其在江北歷经战火、 人口经济远未恢復之前,根本不可能真正解决,顶多靠强力手段,一时压制。 “诸位爱卿皆为国事筹谋,其心可嘉。” 石山先定了调子,缓和了一下气氛,隨即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本次开科,时间仓促,规模亦小,就不必纠结於士子籍贯了。无论南北,咱们唯才、唯德是举,以文章定高下。” 隨即,他又话锋一转,肯定了施耐庵等人的长远考量:“然,文教一统与边防要务,確係国之大事,不可不慎。正因江北眼下人少地瘠,文教不兴,未来又將是抵御蒙古人的第一道防线,就越发需要未雨绸繆,重视文教,培育人才。 此事关乎国运,想来江南士子深明大义,胸怀天下,定能理解咱们的深远用意,支持对北地文教的扶持。” 石山这番处置,表面看是和稀泥,两边都安抚,实则立场很明確。 —首科,江南士子可以凭藉其积累的优势“小贏”当下,但在未来的政策导向和长远规划上,朝廷將明確向亟待恢復的江北倾斜。这是一种用眼前微利换取未来大局的策略。 至於江南士子在得了眼前好处后,是否会“深明大义”? 石山內心对此毫不怀疑—这个时代士子(无论南北)在涉及自身核心利益时的“节操”。 任何权益,一旦分配出去,再想让既得利益者主动吐出来,还想让他们感恩戴德?简直是痴人说梦!未来的博弈和调整,必然伴隨著新的矛盾和衝突。 夏煜立刻听懂了汉王的弦外之音,知道在这次政爭中,自己未能达到目標,算是失败了。 但他也明白,今日殿內自己是孤军奋战,放眼整个朝堂,江南籍官员的势力目前也居於劣势,此时强行坚持已无意义。他当即离席,躬身下拜,语气恭顺地道:“王上圣明!是臣局限於地域之爭,目光短浅,险些坏了开科大事。臣知错,请王上责罚!” 石山並不想在政权初创,根基未稳之时,就过早地激化或公开挑起南北之爭。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平衡与稳定,是时间。 见夏煜服软,他立刻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请罪的夏煜,和顏悦色地安抚道:“允中何罪之有?今日召集诸位臣工,本就是为了深入研討科举制度,集思广益。若因畅所欲言而获罪,日后还有谁敢在孤面前直言?此事不必再提。” 安抚了夏煜,石山又转向施耐庵,拉起他的手,將施、夏二人拉到一起,將一项重要的任命与荣誉赋予他们,同时也是一种平衡:“本科科举,便由礼部夏尚书与宣部施尚书,共同知贡举,总领科考事宜!时间就定在三月上旬。望你二人以国事为重,拋却地域之见,通力协作,务必使首科圆满,勿要辜负孤的信任!” 礼部主管教育科举,宣部掌管宣传舆论,两部联合主考,职司相应。 而两位尚书,一南一北,籍贯上又颇具代表性,由他们共同主持,既能一定程度上平衡地域观感,也能確保科举的公正与权威。 离三月上旬虽然还有近两个月,但需要制定详细实施方案,广泛宣传动员,还要留给各州县进行初选,时间其实相当仓促。 夏煜和施耐庵虽然刚刚为了地域名额闹得面红耳赤,但朝堂之上,利益纷爭本是常態。 此刻,面对主持汉国首科、必將青史留名的巨大荣誉和重任,二人都不敢有丝毫推辞,立刻收敛心神,双双躬身谢恩:“臣等领旨!定当同心协力,不负王上重託!” 科举大事议定,四人便告退离去。 暖阁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啪声。 石山见时辰尚早,便命內侍前去召见匠作院司业陶成道。相比於科举那牵扯无数利益和观念的纷爭,他內心更期待与这些专注於“格物”实学的技术官员交流。 “王上!” 不过一刻钟功夫,陶成道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他显然走得急,额头上还冒著细密的汗珠,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许工坊里的灰渍。一进殿,他也顾不上太多礼节,声音洪亮,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臣已经按照王上之前的指点,將新编的《格物》教材修改完毕,请王上审阅!” 说著,他便从隨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两本线装书,恭敬地由內侍转呈到石山案前。只见浅蓝色的封皮上,以端正的楷书写著《格物》二字,旁边以小字標註“启蒙篇”与“入门篇”。 这已是第二版了。初版也是在石山的宏观指导下,由陶成道带领匠作院几位学问匠人编纂而成,仅有薄薄一册。 此次改版,不仅增加了大量观察自然、解释现象的新內容,更重要的是进行了分级,启蒙篇力求图文並茂,寓教於乐,吸引兴趣; 入门篇则开始涉及一些基础的物理、化学原理和数学应用。 別看只是薄薄的两本书,却凝聚了陶成道等人近两年的无数心血,其人尤为珍重。 石山从內侍手中接过两本书,简单翻阅了几页。 启蒙篇中画著槓桿、滑轮,辅以简洁的文字说明;入门篇则已开始探討光的直线传播、水的浮力原理等。 他满意地点点头,將书册暂时放在案几上一仔细审阅需要静心投入大量时间,他打算等晚间有閒暇时再慢慢批阅。 “这版很不错!” 石山抬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实务,道:“匠作院今年提交的预算申请,有一项需五千贯经费,用於百色钢”研究,是何缘由?” 早在濠州创业时期,石山就確立了经费预决算制度,由户部统一审核。 匠作院虽是石山特別关注的“自留地”,但户部尚书李善长见这项预算名目新颖且花费不小,对此有些疑义,又不敢擅专,便呈报了上来。 今日趁陶成道前来,石山便一併询问。 陶成道尚不知自己的预算差点被砍掉了,一提起“百色钢”,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洋溢著研究者特有的热情,道:“回王上!臣与院內几位大匠,去年奉命攻关新型水力织布机,其中最关键的绷子(弹簧)、精密连轴等机关,最难之处便在於金属材质! 要么韧性不足,容易断裂;要么弹性疲软,不堪重复使用。 三十二锭的样机,至今便卡在此处,迟迟难有进展。” 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陶成道立刻沉浸其中,仿佛忘记了身处王宫偏殿,竟不自觉地背起手,在原地渡起步来,眉头紧锁,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困境。 “后来,臣在家中偶然见到內子所用的一面白铜镜,忽然心生奇想!” 他猛地站定,看向石山,眼中闪烁著灵感迸发的光芒。 “铜器因添加矿物不同,熔炼火候、工序各异,便可得到红铜、青铜、黄铜、白铜等诸多品类,其顏色、硬度、韧性差异极大! 那么,铁是否也是如此呢? 能否在炼铁过程中,通过添加不同矿物,或者改变炼工序,得到韧性更好、更耐磨、 更坚硬的异色钢”呢?这便是百色钢”研究立项的初衷!” “很好!能有此联想,触类旁通,殊为难得!” 石山就欣赏陶成道这种善於观察,敢於联想,並一心扑在技术上的钻劲。见他这么快就模糊地触及了“合金”的概念,心中大喜,追问道:“如今进展如何?可有新发现?” 提到进展,陶成道高昂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脸上露出挫败之色,摇了摇头:“回王上,尚无实际进展————屡试屡败,浪费了不少铁料和炭火。” “哦?问题大致出在哪儿?可曾找到关窍?” 石山虽然在科研上只是半瓢水,但大致知道一些方向,或许能提供思路,让陶成道少走弯路。 “温度!主要是温度!” 陶成道很肯定地答道,语气带著无奈。 “铜的熔点低,添加的矿物,熔点也都不算高,易於熔炼混合,便於试验。 而铁本身熔点就极高,非得大型高炉鼓风不可,但那等大炉,火力难以精细控制,投入巨大,用於试验新配方,成本实在太高。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坦诚道。 “臣其实也拿不准具体该添加何物,添加多少,心中无底,深恐白白浪费了国家钱財“” 。 “无妨!” 石山大手一挥,態度明確地表示了支持。 “探索未知,岂能没有损失?五千贯的预算,孤准了!” 他深知,五千贯对於研製成熟的合金钢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但如果只是用来探索高温耐火材料和尝试小型化熔炼设备,或许能打开局面。 他记忆中闪过一个名词,笑道:“不过,百色钢”研究计划可以暂放一旁,作为长远方向。眼前,可先集中精力,解决小规模、高温熔炼的容器问题。 孤曾听闻,似乎有人尝试以石墨掺和瓷土,烧製成一种叫做坩堝”的能耐极高温度的容器,形状大致如此————” 石山用手比划著名一个罐子的模样,接著道:“匠作院不妨先从此物入手鼓捣。若能成功,不仅可用於炼铁试验,日后熔炼其他金属、烧制特殊琉璃,皆有大用。” “石墨坩堝?” 陶成道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新名词,眼中重新燃起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新的技术路径。 “臣明白了!王上指点,如同拨云见日!臣回去就召集窑匠和铁匠,著手试验!” 陶成道是个急性子,闻言如同得了將令,转身迈步就要走。 “且慢!”石山连忙喊住他。 陶成道愕然回头。石山看著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陶司业,你是匠作院司业,肩负管理、教学之责。除了埋头搞这些具体研究,切莫忘了孤最看重的一件事一培养人才!要带出一批像你一样,精通算学、格物,能动手亦能动脑的弟子! 年底考核,若在人才培养方面交不了帐,来年匠作院的预算,孤可是要大幅削减的!” 陶成道见石山说得严肃,也赶紧收敛了兴奋之色,郑重答道:“臣定当倾尽所能,將一身所学,悉心传授於诸生,绝不负王上重託!” “好了,去吧!”石山这才满意地挥挥手。 看著陶成道匆匆离去、充满干劲的背影,石山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后世物理学上有一个有趣且反直觉的自然规律,叫做“最速曲线原理”: 在重力场中,两点之间,沿著一条特定弧度的曲线轨道滑下的小球,反而比沿著连接两点直线轨道滑下的小球更快到达终点。 其实,早在数千年前,华夏先贤就总结出了类似的社会学智慧——“欲速则不达”。 石山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后世的穿越者,虽然胸怀面向未来的宏大人才培养和科技兴国计划,却更深諳“欲速则不达”之理。 他清楚地知道,许多根本性、顛覆性的变革行动,在初期只能“闷声做大事”,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急於求成。 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人才的成长,尤其是具有新思想、新知识、新技能的新型人才的培养,需要一个很漫长的周期,更需要一个与之相適应的、逐步改良的成长环境。 而这个环境的塑造,绝非一蹴而就。 即使石山放下军国大事,一门心思去办学教书,也不可能脱离社会现实,让自己的学生理解后世资讯时代那些司空见惯,在此世却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常识”。 思想的飞跃,需要社会存在作为基础,没有人能凭空想像出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事物。 因此,即便是他紧紧捏在手里的羽林营等核心人才培养工程,也只是编入少量新式教材,引入一些格物、算学、地理內容。 他本人虽然儘可能“亲自把关”,但终究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躬亲。教育的具体实施,仍不得不大量利用旧有的师资力量,沿用部分传统的教学方法。 在这种“新旧杂糅”“旧瓶装新酒”的模式下,培养出来的人才,必然会带有强烈的新旧衝突烙印。他们的知识结构可能是割裂的,思想可能是矛盾的。 这註定只能是一个过渡阶段,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逐步追求“好不好”。不可能一步到位,培养出他理想中完全“合格”的人才。 在石山的长远规划中,新式人才的培养和社会改造,是一个相互促进、螺旋上升的漫长过程: 首先,集中资源培养出第一批数量有限,但带有新思想萌芽的人才; 然后,由这批人参与到初步的社会生產和技术改良中去,推动社会发生局部的细微变化; 在这个略有进步的社会基础上,再培养第二批知识结构更完善、思想更解放的“新新式”人才;再由这批人推动更深层次的社会改造———— 如此循环往復,如同滚雪球一般,方能实现社会整体进步与人才素质更新叠代的良性循环。 这註定是一个需要很多人不断努力的漫长过程,甚至不可能在一代人手中彻底解决问题。 只有当这些新型人才及其所带来的新生產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引发了社会生產关係的实质性转变,积累了足够强大的物质和精神力量后,他才能向已经走入死胡同的官方意识形態程朱理学,发起总攻,才能彻底改革包括科举制度在內的诸多上层建筑。 而在新型人才被批量培养出来,並有能力替代旧有士大夫阶层,主导社会发展进步之前,石山却不得不继续倚重科举这棵“老树”。 只能在上面“修枝剪叶”,进行有限度的改良,让它暂时还能为政权运转选拔出可用之才,同时也要控制其成长,防止它过度挤压新式人才的成长空间。 石山深知,任何旧的既得利益力量,在被歷史彻底埋葬之前,都不可能不进行垂死挣扎。 能够战胜“力量”的,只能是另一股“力量”,这將是一场弱小的新生进步力量,与盘根错节的传统守旧力量之间的殊死搏杀。 绝不是依靠几个天纵奇才或者他这位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就能轻鬆完成的歷史转变,而是需要依靠整个社会基础的缓慢而坚定的变迁。 因此,他选择“曲线”操作,隱藏自己最终极的真实目的。 趁旧力量的目光还被科举名额、地域平衡、经义之爭这些固有的利益格局所吸引时,他才能悄然无息地培养足以在未来与之抗衡的新生力量。 並在时机成熟时,才能对旧力量发起决定性的衝击。 这二者的顺序绝不能顛倒,搞反了就不是稳健的变革,而是不自量力的“莽夫改制”,註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这些深远而宏大的谋划,註定在很长一段时间內,只能是石山自己深藏於心的秘密布局。 他不能与那些满脑子旧思想、身处旧利益格局中的核心臣子,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意图。这些人可以是他现阶段治理国家的得力臂助,但很难成为他那个遥远理想的真正同志。 不过,石山对此並无太多遗憾。 人主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控著国家的前进方向,本就该承受相应的孤独。 所谓“孤家寡人”,並非仅仅指地位,更意味著在重大战略抉择时,那份无人可以分担的沉重责任与独自前行的寂寥。 对此,石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312章 高邮余威震天下 第312章 高邮余威震天下 “圣旨到!左丞相脱脱,接旨!” 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元军大营。 虽已开春,但江淮之地,朔风依旧凛冽,捲起营寨间的尘土和枯草,扑打著猎猎作响的旌旗,给这片连绵的军帐更添了几分肃杀与萧瑟。 “臣脱脱恭迎圣旨!” 中军大帐前,香案早已摆好,烟气裊裊,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 以蒙元太师、中书左丞相脱脱为首,其麾下数十名文武官员,依品阶高低,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他们屏息凝神,等待著来自大都的最终裁决。 脱脱一身紫袍玉带,跪在最前方,腰背挺得笔直,但微微低垂的眼瞼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主持朝政十余年,树大根深,积威甚重,平日里即便是朝中重臣见他,也难免心生敬畏。今日这道圣旨关乎其成败荣辱,传旨使者虽然强作镇定,眼神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忐忑。 待脱脱依礼跪定,使者暗暗朝左右按刀而立的宫廷护卫使了个眼色,得到回应后,才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用带著明显宫廷腔调的蒙语,朗声宣读:“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 脱脱,尔以勛戚之裔,膺中书左丞相之任,本应恪守臣节,匡扶社稷。 然尔自总制诸军,征討江淮逆贼以来,稽延岁月,师久无功,糜费国帑以亿万计,隨行官属僭滥逾制,致天下骚动,民怨沸腾。 ————尔竟抗旨不遵,妄称军情紧急,未暇请罪”,其心叵测!今观尔所为,实乃欺君罔上、貽误军机、贪墨公帑、紊乱纲纪,罪不容诛! 朕念尔先世有功於社稷,姑从轻典,削尔太师、中书左丞相之职,籍没家產,流放归德府,永不得返京。尔所统诸军,即日分隶枢密院节制————。 尔其速行,勿復迟疑! 钦此!” 时隔大半个月,蒙元大军南徵兵败的波澜,终於从淮安路一路传至大都,经过朝堂上那些脱脱宿敌的推波助澜,演变成了这道催命的符咒,並传回了淮安—— 路。 与自然界水波在传播过程中,能量逐渐递减不同,政治上的震盪,往往在传递的过程中,会被不断捲入其中的政治人物或政治势力赋能和放大,最终化作惊涛骇浪。 脱脱的悲剧便是如此,其人这些年试图挽回蒙元日薄西山的国运,主持改革,侵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一直都有政敌对其百般攻訐。 此番南征失利,其政敌更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政斗机会,以求將其扳倒。 因而,当其退兵山阳县后,关於太师可能会失势的小道消息,就已经在营中悄悄流传。 但当罢黜流放的旨意如此清晰地宣之於口,还是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於这即將掀起的巨浪之下,命运未下。 数十道目光,或惊惧,或同情,或闪烁,或冷漠,投向了跪在队伍最前面的那道身影。 他们在忐忑,也在等待,等待脱脱的反应一一是俯首认罪,立即交出兵权? 还是————抗旨起兵,打出“清君侧”的旗號? “臣— ” 儘管在得知汉军奇袭泗州,袭扰元军后路,平章政事月阔察儿兵败身死的那一刻,脱脱就已经隱隱预料到了自己可能在朝爭中失败的结局。 但真当这刻来临,听著使者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出“罪不容诛”“流放归德”“永不得返京”的字眼时,他的脑中仍是不受控制地嗡鸣一声,竟不自觉浮现出一句汉人的词句: 三十功名尘与土— 自己正值壮年,两度拜相,主持过“至正更化”,击败过逆贼,欲挽狂澜於既倒,难道这一切抱负与功业,真要就此化为尘土了吗? 脱脱的心中涌起一股的不甘与悲凉。但他深知,自己確实败了,败於贼寇石山狡诈,败於后方朝堂掣肘,也败於自己的急於求成。 然而,大元还不能就此彻底败亡,必须给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留下最后一丝元气。若此刻抗旨,內战必起,届时烽烟遍地,恐怕真要將这百年基业彻底葬送。 脱脱仿佛在这一瞬间认清了残酷的现实,也仿佛从沉重的权柄和无穷的责任中得到了一丝解脱。他缓缓抬起双手,郑重地取下了头上象徵太师尊位的七梁进贤冠,將其置於身旁的地上,隨即伏下身子,额头触地,声音沉痛却清晰地应道:“臣脱脱,领旨!谢天子圣恩!” “太师,不可啊!” 脱脱的话音刚落,跪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亲卫统领哈刺答便猛地站了起来,甲叶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脸色涨红,情绪激动,昂首向著使者方向,声音洪亮几乎喊破了音:“太师率军出征以来,平定武安州乱贼、光復淮安路失地,大军所向披靡,功绩早已传遍天下!四海之內逆贼因此而震怖匍匐,不敢正视我大元天威! 如今却因高邮府一时小挫,便获此重罪去职,岂不是大涨逆贼威风,灭大元自家志气?这分明是朝中有奸人作祟,蒙蔽圣听,矫” “哈剌答!住口!” 脱脱仍跪在地上,听到自己背后忠心耿耿的部下越说越离谱,几乎要直指皇帝昏聵,他迅速挺直了身子,扭头厉声喝断,目光锐利如刀:“天使当面,代表圣上,岂容你如此无礼咆哮!朝廷自有法度在,脱脱有罪无罪,自有圣天子明察秋毫,秉公裁决!尔等身为臣子,岂能妄议朝政,质疑圣意? 还不速速退下,休得再要胡言!” 哈刺答不仅勇武过人,对脱脱更是忠心不二,其人深知自己个人乃至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都繫於脱脱一身,恩主一旦倒台,他全家必然受到牵连,前途尽毁。 更何况,今日他既然已经公开站了出来,直言朝中有“奸佞”,就等於是与对方这些人撕破了脸,再无回头路可走。 “鏘— ”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哈刺答猛地拔出了隨身的弯刀! 这一下变故突生,周围跪地听旨的文武官员们顿时大惊失色,纷纷连滚带爬地向后避让,生怕被捲入这泼天的事端之中,有人惊惶失措地大喊:“哈刺答统领!冷静!快冷静啊!” “统领,万万不可衝动!” 混乱之中,哈刺答却並未將刀锋指向任何人,而是反手一横,將那雪亮的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他太清楚自家恩主了,即便心存死志,也不想让脱脱难做。 其人双目赤红,盯著仍跪地不起的脱脱,声音因激动和绝望而颤抖,言辞决绝而悲愴:“太师!您睁开眼睛看看吧!大元万里江山,近几年来为何妖孽四起,烽火不断?不就是因为朝中奸佞当道,忠良受屈么?!如今这局面,满朝文武,除了您,还有谁能拯救大元於將倾?! 您若就此弃我等而去,这数十万大军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淮东、浙北的逆贼將再不可制!大元————大元就真的再也无可救药了!” 哈刺答喉头哽咽,几乎泣血般嘶吼出声:“太师!为大元江山社稷计!为这数十万追隨您出生入死的將士们的身家性命计!末將恳请您,振作起来!带领儿郎们,再战一把!太师——!!!” 哈刺答的言辞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脱脱的心上。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內心如同被两股巨力撕扯般剧烈挣扎。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一旦被罢官去职,无论朝政还是眼前这危如累卵的战局,都將彻底失控,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朝中那些政敌,如哈麻之辈,除了爭权夺利、媚上欺下,又何曾真正懂得治国用兵? 但是,就算现在抗旨,又能如何? 他虽然强忍著没有转身看向身后的文武官员,却已经从刚才的动静中,清晰地“听”出了他们的立场一除了哈刺答这一介武夫,再无任何將领、文臣站出来,哪怕只是出声挽留自己一句! 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人情冷暖,世態炎凉,莫过於此吧? 对於这个结果,脱脱心中其实隱隱有所预料。 此番大军仓促出征,钱粮后勤一直捉襟见肘,对下属將士恩赏不足,反而因急於求成而逼迫过甚,士气早就在高邮坚城之下被消磨殆尽。此前被迫退兵,更是跌入了谷底。 尤其是最后关头,他为了保全主力,不得不下令廉悌臣、悟良哈台等部殿后,实际是將他们放弃了,此举虽属无奈,却无疑极大地损伤了他在军中的威信和人心。 关键是石山此贼狡诈无比,重创了殿后的元军,却偏偏將廉悌臣、悟良哈台等统兵大將放了回来,就更让脱脱被动了。 此刻,眼见自己这位主帅失势,这些部將们没有立刻跳出来落井下石,趁机踩上一脚,都算是因为自己多年积威尚存,让他们忌惮自己日后或许还有捲土重来、清算旧帐的一天。 人心已失,军心已散!脱脱纵有满腔不甘,有挽狂澜於既倒的雄心,此刻又有几人能真正捨命追隨,与他一同踏上那条风险莫测的抗旨之路? 说起捲土重来————脱脱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他今年刚满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十四年前,他就曾协助当今皇帝,斗倒了权倾朝野的权臣伯顏,扶保天子亲政,並凭此不世之功两次拜相,位极人臣。 皇帝亲政之初,也曾励精图治,对他信任有加。 脱脱亦不负圣恩,全力主持“至正更化”,修撰三史,开河变钞(虽然后者引发了问题,却实实在在为蒙元“挣”到了钱),试图为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注入一支强心剂。 正如哈刺答所说,当今朝堂,除了他脱脱,还有谁有能力、有威望来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大元? 然而,圣旨中所言,也並非全是虚妄构陷。 他太急於求成,太想凭藉此战一举平定东南,重现大元盛世荣光。 出兵以来,为了集中资源,他確实在某些方面逾越了规制,也因战事不利而焦躁冒进,这些都无疑触犯了皇帝那敏感多疑的神经,犯了人臣的大忌。 也难怪皇帝会被哈麻等奸佞小人所惑,对自己做出如此严厉的惩戒。 正常情况下,脱脱还有数十年大好年华,並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而皇帝比他还要年轻六岁。 君臣二人携手共度十余年风雨,亦师亦友,他太了解这位自幼流落民间,歷经磨难才得以登基的皇帝,內心深处是多么缺乏安全感,又是多么依赖自己的辅佐。 或许————此次罢官流放,也未必就是绝路。就算一时失势,只要性命犹在,未尝没有再度復起,从而三次宣麻的机会。 而且,歷史上此类起起落落,並非没有先例。 但此刻若是拒绝交出兵权,甚至听从哈刺答未尽之言“清君侧”,那就是將自己置於不忠不义、叛逆篡权的境地,等於自绝於皇帝,自绝於朝廷,自绝於天下士人之心! 更何况,大军粮草一直都非常紧缺,后勤命脉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朝廷和后方督粮官手中,就算他这个时候真能勉强掌控住一部分军队,没有粮餉支撑,又能做什么? 难道要让十余万將士跟著自己一起饿肚子造反吗? 想到此处,脱脱终於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所有的挣扎、痛苦和不甘都迅速敛去,恢復了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仍以刀架颈以死相諫的哈刺答,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哈刺答!圣天子在上,英明神武。十余年间,两度授我执掌朝政的重任,此番更是以倾国之兵相托,古今君臣相知,能至此者,又有几人? 我身为臣子,蒙受皇恩浩荡,若因一时罪责去职,便心生怨望,抗旨不遵,那与徐寿辉、石山张士诚这等反贼逆寇,又有何异?! 你的忠心,我知晓了。但此事,绝不可为!退下吧,哈剌答!” “太师!!!” 哈剌答眼见脱脱到了此刻,竟然还对那个远在大都、沉迷於天魔舞女色的昏君抱有幻想,甚至不惜拋弃自己这等愿意以死相隨的部下,也要去向那昏君表所谓的“忠心”。 顿觉一腔热血彻底冰冷,枉付於人! 他虎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悲愤万分地吼道:“末將————先行一步!太师—保重!!!” 说罢,其人再不留恋此生,架在脖颈上的弯刀猛地用力一抹! 一道血线瞬间迸现,隨即热血如泉,喷涌数尺! 哈刺答伟岸的身躯晃了晃,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悲凉,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直至气绝,他那双圆睁的眼睛,仍死死地、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又仿佛在预示著大元王朝那不可避免的悲惨命运。 看著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哈刺答,脱脱一直强撑著的镇定终於彻底崩溃。 心底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挫败感和失去臂助的恐慌汹涌而出,仿佛瞬间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再顾不得什么太师威仪、什么朝堂体统,手脚並用地惶恐扑向自己亲卫统领尚且温热的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哈剌答!!!” 声音悽厉,在空旷的营地前迴荡,闻者无不惻然。 天下如棋,牵一髮而动全身。淮安路这枚关乎元廷最精锐主力的棋子骤然坠落,所產生的涟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震盪著整个天下战局。 事实上,早在元廷正式下旨追究脱脱“欺君罔上、贴误军机、贪墨公帑、紊乱纲纪”罪责之前,南征大军主力在高邮城下受挫,继而北撤的消息,就如同瘟疫般,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开。 並深刻影响到了汝寧府、襄阳路、沔阳府、蘄州路乃至江浙行省等广阔区域的战事。 这些地方的元军,或是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主动收缩防线,紧闭城门,静观时局变化; 或是预感到了大厦將倾的不妙,无心恋战,迅速將兵力回缩到相对安全的辖境核心; 更有甚者,因消息走漏,导致军中人心惶惶,出现了大规模逃亡甚至成建制的倒戈的情况。 相对应的,徐寿辉、刘福通、王权、陈友谅等起义军头领,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纷纷看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约而同地出兵反击。 一时间,从汉水流域到长江两岸,烽烟再起,元军控制的城池据点接连丟失,节节败退。 而亲手掀起这股起义军反击狂潮的石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趁你病、要你命的绝佳扩张机会。 江寧城,王宫偏殿。 殿內炭火温暖,驱散了江南初春的湿寒。一面巨大的江南舆图悬掛在侧壁上,上面以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敌我態势。 石山一身常服,坐於主位,神色平静。枢密院使朴散,以及几位驻守江寧的高级將领等,皆肃立一旁。 “————综上所述,” 朴散手持一根细木桿,指著舆图,声音清晰地向眾將介绍著最新军情。 “荆湖方向的探子已经確认,徐宋兵马在近期展开了全线反击,兵分两路,分別攻入了黄州路和武昌路腹地。 湖广行省和江西行省的元军主力,因担心后路被断,且受脱脱兵败影响,已经仓促撤退。池州路境內的元军兵马总数大为减少,据多方情报匯总研判,预计其总兵力已不足两万。” 汉军的情报体系在石山著力打造下,已初具雏形,搜集的情报都设有密级和知密范围。 石山作为势力领袖,自然是所有重要情报的第一知情人。军中高级將领则根据其职责和当前任务,有选择性地获知相关情报。 因此,朴散需要先向在座诸位將领详细说明当前的整体战局背景,以便后续展开討论。 “根据西线常遇春所部最新的推进情况计算,”朴散的木桿移向池州路,“预计最快在三月初,我军便能全面肃清残敌,掌控池州路全境。” 介绍完西线相对乐观的战局,朴散刻意停顿了片刻,留给眾將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隨即木桿转向南线和东线。 “此外,南线方面,胡大海与毛贵所部联军,目前正围攻徽州路的东北门户一绩溪县。东线,徐达亲率主力沿富春江南下,已攻入建德路境內,正在围攻其前沿要地桐庐县。 这两条战线,我军进展顺利,仅受到元军小股部队的骚扰性侧击,並未遭遇元军强援。预计绩溪、桐庐两城,皆可在旬日之內攻克。 他的语气隨即转为凝重,道:“但是,徽州、建德两路,皆地处山地,地形复杂,险隘眾多。元军已將主要兵力收缩至各路治所等核心城池,意图凭藉山险负隅顽抗。 如此一来,虽便於我军围城,却极大地限制了我军的机动和推进速度。以胡、徐两部现有兵力,想要全取整个徽州路和建德路,恐怕需要多花一些时日。” 说完,朴散看向石山,微微躬身:“王上,各方情况大致便是如此。接下来,请诸位將军畅所欲言,议一议当下我军主力,应该优先用於哪个方向?是继续在西线高歌猛进,还是转而全力解决东线或南线之敌?” 在座的都是久经战阵的將领,又长期被石山灌输天下一盘棋的战略理念,眼光都比较长远。 他们立刻从朴散的介绍顺序和重点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他首先强调的是荆湖徐寿辉的动向和西线元军的空虚。眾人当即猜到,枢密院使的倾向,以及王上可能关注的重点,已然明了。 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此前因负责留守江寧,未能参与江北之战,早已摩拳擦掌,急切希望在此次大战中披坚执锐,博取战功。乃率先接过话头,声音高昂地道:“朴枢密所言极是!徐宋死灰復燃,便立即攻入汉阳路、黄州路,其意图定然十分明显,定然是要继续控制长江沿线,趁湖广、江西元军被我军吸引,后方兵力空虚之际,再次爭夺江南! 对其野心,我军不可不防!” 关於徐宋威胁的判断,乃是殿內眾將的共识,见无人提出异议,王弼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长江中游及江西地区,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臣以为,未来我军与宋军爭夺的关键区域,便在江西行省!此地乃是控制长江中游和河南、淮南、湖广、江浙四行省的钥匙。 將来哪一方能抢先占据江西行省,便能在爭夺江南中,取得战略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