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他死不悔改》 第2章 弑父可会遭天谴的。 相府坐落在东华街巷,朱门大户,守卫森严,深夜里檐下灯笼亮如白昼。 哒哒的马蹄踏破寂静,身着暗青官袍的青年勒马停驻,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下。 门前侍卫未等他开口,已快步上前行礼:“沈大人。” 沈浚淡淡颔首,径自迈入府中,衣袍间挟着秋夜寒意。 管家柳二郎匆匆迎上来,赔着笑道:“沈大人深夜前来,可是有要是找相爷?” 沈浚脚步未停,只道:“相爷可歇了?” 柳二郎叹气:“相爷还在书房批折子,太医说了,风寒未愈又添急火,再这么熬下去……” 沈浚打断他:“带路。” 宰相门前七品官,柳二郎的身份可不简单,沈浚身为宰执的唯一心腹,唯独他能这么说话。 沈浚跟随柳二郎穿过一道道月洞门,几经曲折,终是快到顾怀玉的书房前。 他步伐沉稳地穿过回廊,却在踏入书房院落的瞬间,突然加快脚步。 乌纱帽两侧金翅簌簌震颤,在檐下灯笼映照中闪出细碎流光。 “砰!” 书房门被推开时,他似是踩到衣摆,整个人向前踉跄两步。 官帽倏然飞落,一路滚过青砖地面,最终停在软榻前—— 顾怀玉赤着的足边。 秋末的季节,寝房里的地龙烧得火热,火炉里炭火劈啪作响。 顾怀玉靠坐在案前,裹着裘衣批折子,他瞧眼脚下的乌纱帽,“慌什么?” 沈浚维持着半跪姿势没动,“诏狱被劫,周瑞安被人救走了。” 顾怀玉故作惊讶地“哦?”一声,身子后仰倚着软榻,雪白的足趾漫不经心挑弄官帽的金翅,“怎会如此?” 沈浚盯着案几下那曼妙的动作,忽然垂眸,语声沉静而笃定:“周瑞安在京中旧识颇多,下官推测应是其中有人劫狱,守卫已封锁各处路口,全城搜捕中。” 顾怀玉居高临下地扫量他一番。 面对这位曾经的心腹,最得力的下属,心里头实在——难受。 身为权倾朝野的一朝宰执,他未来节节败退,大势已去,除了被裴靖逸的“大男主”光环所辐射外,离不开两个人的功劳,其一便是当今天子,其二便是眼前的心腹。 两年之后,顾怀玉一手扶持的心腹临阵倒戈,从背后给他致命一刀。 这条清流口中自甘堕落的“走狗”,实际却是卧薪尝胆的大功臣。 沈浚不惜自污,与顾怀玉这等奸佞为伍,只为默默暗中搜集罪证。 这位功臣不为权势、亦不为荣华富贵,所有屈辱和隐忍,只为将让大宸朝动荡不安的奸臣绳之以法,替朝廷除去顾怀玉这颗毒瘤。 任由朝中清流与天下读书人的唾骂,沈浚唾面自干,独身一人行走在漫漫黑夜,只为等待那一线曙光的出现。 沈浚未等到顾怀玉的答复,颔首再道:“相爷放心,下官断不会让此事再起波澜。” 顾怀玉心底幽幽叹口气,足趾勾着官帽轻轻向前一踢,乌纱帽滚到沈浚膝前,“瞧你这样,还有点中书令的样子么?” 不知是不知是沈浚的错觉,房间里的幽香浓的他喉头发紧,他俯身拾起官帽,动作不疾不徐,“下官失态了。” 顾怀玉下巴一抬,示意他站起来,有意问道:“你跟着本相多久了?” 沈浚起身答道:“永贞三年至今,七年整。” 顾怀玉微不可察地“嗯”了声。 沈浚顿了顿,接着道:“当年下官因殿试文章忤逆圣意,几被削籍,是相爷替我解围,若非如此,下官恐仍在华洲一隅,与这大朝风雨无缘。” 华洲地处偏远,远离京师,他所去的县更是穷乡僻壤,民风彪悍,堂堂簪缨世家出身的名门子弟,年少便得中探花郎,却落得一个拔毛凤凰不如鸡,眼看这一生仕途就这么终结了。 那时,顾怀玉尚是枢密使,却已“声名显赫”。 因其为人阴狠狡诈,手腕毒辣,但凡与他作对的,隔日就找个由头,将人拿到诏狱里折磨致死。 先帝重色轻国,顾贵妃吹吹枕边风,小舅子那点事置之不理,就连顾相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先帝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若有敢跳出来弹劾顾怀玉的,折子还没递到先帝手里,自个儿先“自缢”了,一时间朝野噤声,无人敢言。 就是这么一个恶人,却欣赏沈浚的才华,三番四次的向先帝建言,终于将沈浚从山窝窝里拎出来,回到京都加官进爵,步步高升。 如今年纪轻轻,已坐到中书令的位子上,堂堂三品大员,此等的恩宠,朝野内外,无人能及。 顾怀玉就是在提醒他,别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勾了勾手腕,“过来。” 沈浚靠近案前,眼神游过他松垮的绢衣领口,被那抹秀白晃的眯起眼来,“相爷,下官还有一事——” 顾怀玉坐起身来,抬手扶正他的官帽,“戴好,可别再掉了。” 绢衣顺着抬腕动作滑落半截,露出腕骨一点丹砂痣。 像雪地里凝住的血珠。 沈浚下意识屏息凝神,目不斜视地盯着桌案,“谢过相爷。” 顾怀玉大致猜到他要说的事情,关于裴靖逸的九黎血,“有何事?” 果不其然,沈浚低声道:“方才守卫回报,刺客身手不凡,禁军难敌,其中一人受伤后,伤口竟自行凝结,不合常理。” 顾怀玉心里清楚,诏狱里的守卫算是裴靖逸的“自己人”,裴靖逸压根就不想伤及无辜,才收敛着应对,若是东辽人,这会沈浚就该来报丧了。 他侧过头,面不改色说:“哦?竟有此事。” 沈浚低声道:“诏狱守卫称,那刺客手臂中剑,却未见持续出血,疑似有异。” 话止于此,没有妄加推断,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 顾怀玉手指微微一动,九黎血的霸道之处,竟比书里描写的更快。 那些落在诏狱里的血,真是暴殄天物,浪费了。 “接着说。” 顾怀玉喉咙间滚出黏腻的低音,端起茶盏深深地抿一大口。 沈浚只见他鲜艳的舌尖拭过嘴唇,烛火照得湿润红唇似是染着血光。 那清秀锋锐的喉结,不知为何急速地颤动着,像是掏人心肝的美艳妖魔闻到了血肉味。 “下官只觉事有蹊跷,故来一报。” 顾怀玉睨他一眼,“派人继续盯着,若有劫狱人的踪迹,你再来报。” 沈浚颔首说道:“下官遵命。” 他退到门口,稍顿后低声道:“夜已深,望相爷保重身体。” 说罢不再多留,转身而出。 沈浚前脚刚出门,柳二郎跟在后面进了门,见顾怀玉又要通宵达旦,忍不住道:“相爷是该听听沈大人的话,这次您病了几日,太后遣太医院判轮值,隔一个时辰从宫里问一次您的消息。” “陛下前日微服出访,专程来府里探望您。” 说到这,柳二郎走到旁边的博古架,托起一个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是陛下留在您枕边的,说是此玉能保平安。” 顾怀玉衔起匣子里的白玉佩,祥云托着九龙飞腾,乃是天子剑上的至宝,见玉如见天子。 他抚了抚玉佩,随手撂回匣子里,“小畜生。” 若说沈浚是那个在他背后暗中谋算、准备捅刀的人,那么元琢,就是那个明面上给他致命一击的棋手。 沈浚隐忍多年,伺机而动,背叛了扶持他七年的恩主。 而元琢表面乖巧听话,人畜无害,但内里韬光养晦、步步为营,密谋着一场彻底清算。 最终在顾怀玉死后,元琢还毫不留情地抄家灭门,彻底铲除他在世间的痕迹。 柳二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小声说:“陛下从相爷房里出来,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顾怀玉很没良心地被逗笑了。 一想到元琢在床榻前,红着眼睛,泪眼汪汪说“宰执保重”,心里却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能解恨。 令天子如此委曲求全,谁能不笑呢? 元琢生母原是太后贴身婢,太后生辰睿王醉酒,在御花园假山后要了这宫女,三碗避子汤都没打掉腹中骨肉。 直到将孩子生下来,木已成舟,太后为保皇家颜面,硬逼睿王纳作王妃。 生下元琢后没多久,王妃便莫名其妙地香消玉殒了。 元琢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长得像他娘,触了睿王最大的霉头。 睿王一见到他这张脸,就回想起被逼无奈的屈辱,最见不得他,只当从来没有这个嫡子。 在睿王府里,少年顾怀玉见元琢可怜,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怎么跟亲爹耍心眼,替他从睿王挣来世子的封号。 顾怀玉只比元琢长十岁,将元琢当作半个儿子养,元琢叫他一声“爹”也理所应当。 小畜生,弑父可会遭天谴的。 第3章 陛下的翅膀硬了? 寅时三刻,天蒙蒙亮,顾怀玉的暖轿已压在皇宫的御道。 领头的侍卫长跪得端端正正,额头抵着青砖。 他余光瞥到玄色官靴踏过龙纹砖——先帝御赐的“履龙”特权,满朝文武独一份。 “相爷晨安!” 徐公公提着宫灯碎步而来,腰弯得像虾米,“陛下寅初就在崇政殿候着了...” 顾怀玉伸手扶了他一把,“徐公公客气了。” 徐公公有些受宠若惊,身为天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到哪儿都是威风凛凛,朝中百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唯独在顾相这儿,他得夹着尾巴做人。 “您病着这三日,陛下急得险些掀了太医院!” 徐公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这几日朝中大臣求见,陛下理都不理,只为您抄经求平安。” 顾怀玉抬步向前,面无表情。 崇政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深秋时节,宫里还未到烧炭的时候,这团火只为等一个人。 元琢听见珠帘哗啦啦响动慌忙起身,案头堆积的奏折仍按旧例分作两摞。 左侧盖着宰执朱印,右侧空着等天子宝玺。 少年天子迎上前,俊白的脸热得泛红,额头都热出一层细汗,“卿来了。” 他顿一下,望向顾怀玉额角的伤,白璧无瑕的皮肉印着一道红痕,像点在白瓷上的胭脂釉。 顾怀玉解了身上狼皮大氅,鲜红官袍更衬得他美玉天姿,“送来的折子陛下可都看了?” 天子很熟稔地接过他手中大氅,递给一旁的徐公公,“卿畏冷,去把地龙再烧旺些。” “朕都看完了。” 元琢目光垂落在顾怀玉胸前,不敢多看这张脸,“卿的伤还疼吗?” 顾怀玉阖眼瞧着他,半大的孩子与记忆里没什么不同,“不疼。” 元琢盯着脚下地面,猛地攥紧衣袖,声音里压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怒意:“卿伤还未愈,就有人敢劫狱,朕要活剐了那群逆贼!” 顾怀玉唇角微不可察觉地一挑,淡淡然地道:“劫狱而已,陛下何必动怒。” 元琢眼底仍烧着未散的怒意,声音压得更低,“卿是朕的——朝廷重臣,他们竟敢动卿,朕决不轻饶。” 顾怀玉可不想他插手自己的事,轻声提醒道:“我的事情自有主张,陛下应当关心朝政。” 元琢呼吸一滞,抬眼望着他,“卿的铁鹰卫人太少了,朕挑选了几十个禁卫军,皆是身家清白……” 顾怀玉心中好笑,果然是只藏不住爪子的幼虎。 见他不语,元琢有些慌乱,“卿误会了,朕只是怕你再遇刺……若你嫌碍眼,朕不派了便是,银子……朕私库里还有些结余,若你有需,尽管拿。” 坊间盛传,顾怀玉被行刺乃是因为他贪污赈灾款,百姓皆拍手叫好。 天子心里的“大贪官”顾怀玉是来办公事的,言归正传道:“陛下若得闲,不如想想会试策论题。” 新皇登基首开恩科,几个月前,天恩浩荡的皇榜贴遍九州,入京的官道车马络绎不绝。 十年寒窗举子们摩肩擦踵,等着鲤跃龙门,飞黄腾达,亦或是悻悻而归,来年再战。 元琢闻言回到御案前,翻开一封信函,“昨日罢朝,董太师给徐伴伴的信,推荐了三纲为策论题。” 三纲的第一纲便是“君为臣纲”。 董太师点谁呢? 天下举子怕是无人不知。 顾怀玉浑然不在意,“不妥,若三纲为策论题,选出来尽是些照本宣科的死脑筋。” “朕亦觉得不妥,董太师与卿势同水火,处处针对卿。” 元琢话一出口便神情一滞,像是懊恼这话说得太直白。 若说董太师针对顾怀玉,有失偏颇,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门下出过十九位进士,可谓桃李满天下。 为人低调简朴,一件常服穿到破洞仍不肯弃,平日里更是节衣缩食,省下的银钱都用来施粥。 反观顾怀玉的相府,占地就有十亩之多,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相府门前更是日日车马塞道,送礼的官吏排着长队,只为求得顾相的垂爱。 光是顾怀玉称病的几日里,相府收到的人参补药,就堆满三间瓦房,上京城的老百姓都编排:宰相府里的夜壶都是纯金的。 先帝当年为给身无功名的顾怀玉封官,召入宫中亲自殿试。 说是殿试,其实就是为掩人耳目,殿试结束便封赏高官厚禄,气得董太师在朝堂怒摔玉笏,大骂:“弄臣当朝!国将不国!” 如今朝堂分作两股暗流:清流们自持读书人清高身份,不屑于与顾怀玉这种裙带官为伍。 另一边抹得开脸的读书人,为讨好顾怀玉无所不用其极,尽是些奴颜媚骨,为虎作伥的小人。 两派人如墨池雪壁,一黑一白,一清一浊,泾渭分明。 顾怀玉来时的路上早有决断,他喉头发痒,侧过脸轻咳一声,“依我之意,策论题当定为《实学》。” “实学?” “我要能治水、会算账、懂农事的官,不是只会磕头的腐儒。” 顾怀玉话音未落呛咳一声,指节抵住唇边压着喉咙泛起的血腥气。 元琢不顾一切扑过去,手伸到半空中忽然一顿,最终虚虚地扶一把他的衣袖。 顾怀玉侧身避开他,指腹漫不经心抹过唇间血迹,“陛下传礼部下令吧,我死不了。” “朕这就传旨下令。” 元琢盯着他唇畔刺眼的嫣红,蹙眉小声说道:“卿的身体不能再拖了,朕已不再是小孩子,不必事事劳累卿,卿该好好休养。” 低沉的呛咳戛然而止。 顾怀玉半笑不笑瞧着他,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现在就想着夺权了? 元琢话出的刹那,似被自己大逆不道的话吓得一怔,本能地后退半步,腰背慌忙撞到御案。 撞出“砰”地一声闷响。 淡淡的幽香味道逼近元琢,一只玉骨冰肌的手掐住他的两颊,强迫少年天子仰起脸。 “陛下的翅膀……” 顾怀玉倾身凑到他面前,轻声低语地问:“硬了?” “朕……” 元琢只吐出一个字,睫毛颤了颤,连喘息都绷得绵薄。 顾怀玉看了实在觉得好笑,俯下身贴着少年耳垂嗤笑,一字一语地问道:“怎么吓成这样?方才说要亲政的气势呢?” 他一手抬起天子的脸,沾着血的指腹抹过天子的唇峰,动作里胁迫的意味咄咄逼人。 顾怀玉的话尚未说完,声音依旧温和,“皇亲国戚我杀得多了,不介意再多一个,陛下想坐稳皇位——” 他微微收力,指尖在那微颤的唇上重重一碾,“先学会乖一点。” 徐公公小碎步来送汤药,恰好撞见普天下最大逆不道的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奴该死!” 顾怀玉直起身到徐公公身边,这老太监在历经风险,方才几乎要吓破胆,托盘里的药碗却一滴都没撒。 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将药碗重重掷回托盘,系狼毛领的动作干脆利落,“陛下以后别再抄经了,身为一朝天子,天下百姓皆求你,若你求神拜佛,百姓又能求谁?” 言下之意,干点正事吧。 元琢扶着御案站直身体,俊净的脸沁着异样红晕,眼神莫名幽光,胸口一起一伏地道:“朕记住了。” 宫门关上的刹那,元琢后背倚靠御案滑坐下去,肩膀绷紧颤抖不止,低头阖着眼,隐忍压抑着什么。 他盯着掌心点点的血迹,顾怀玉掐他的脸时不小心蹭到的,是顾怀玉的血。 舌尖不由自主地舔过唇缝——铁锈味混着那人身上的苦艾香,他竟品出一丝诡异的甜蜜,这点甜蜜竟比美酒佳肴更醉人。 “陛下...” 徐公公捧来湿帕正要替他擦脸,却被天子攥住手腕。 元琢的呼吸莫名地重,“别擦。” 徐公公真恨自己眼尖,一不小心瞧见天子烧红的耳根子,少年这哪是怒火中烧? 究竟烧的是什么火,徐公公可不敢细想,慌不择路地向后退,又“咚”地一声响,撞翻了背后的灯台。 静寂的殿里,天子声音低沉沙哑,低声呢喃道:“怀玉……哥哥……” 猝不及防听见顾怀玉的表字,徐公公欲哭无泪,步伐急匆匆地往殿外跑,生怕再看见点要他命的东西。 顾怀玉出了崇政殿,轻车熟路地进入后宫,皇帝未到娶亲的年纪,如今的后宫只有太后太妃。 太后便是他的阿姊顾婉,自从诞下小外甥,先帝扶顾婉坐上皇后的位子,更宠幸顾怀玉这个小舅子。 待到顾怀玉从后宫出来,天边日头西坠,轿夫与铁鹰卫候在御道,瞧见他来了,匆忙地挑开轿帘,“相爷可要回府?” 顾怀玉还有一桩事没办完,躬身坐到轿子里,“从长庆门出,本相要去瞧个人。” 长庆门外是禁卫军的校场,辕门前的拴马桩上栖着几只乌鸦。 轿帘未掀,当值的百户长地跪在轿前,高声喊道:“卑职叩见宰执!” 顾怀玉挑起窗边的轿帘,瞧着不远处的校场,乌压压的禁卫军正在练习骑射,灰扑扑的尘土里马匹奔腾,“哪个是都虞候?” 都虞候是禁卫军的统领官职,不大不小,区区五品。 百户长不敢看他的脸,颔首激动地说:“相爷要找都虞候?我去请他来。” 顾怀玉只想扫一眼未来血包的模样,“不必,指给我看。” 百户长指向东南角烟尘最盛处。 但见赤色烈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青年反弓如满月, 第4章 老子又不好龙阳。 京都里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裴靖逸甩开身后跟踪的尾巴,穿过京城曲折的街巷,来到门前,熟练叩几下门。 片刻后,门缝微微开启,老汉探出头来,紧绷的脸顿时松弛下来,舒了一口气。 “是裴将军。” 老汉把门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示意他进来。 小院里石灶上正烧着一锅草药,烟雾袅袅,老汉的孙女正在熬药,烟熏得脸蛋黑乎乎。 小姑娘高兴地跳起来,擦掉手上的灰尘,“哥哥!” 裴靖逸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手腕一扬抛过去,“接着。”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将糖塞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哥哥。” 裴靖逸捏一把她的脸蛋,“再吃糖牙都掉光了。” 小姑娘捂住自己的嘴,咯咯地笑个不停。 老汉在旁边搓搓手,欲言又止地看着裴靖逸。 裴靖逸瞥向院落上房,压低声音问:“人怎么样?” 老汉叹口气说:“命是捡回来了,但我看他心如死灰,裴将军好好劝劝他,这么下去人得废了。” 裴靖逸随手解下腰间酒囊,大步走进房间里。 屋子里一张床铺收拾得干净,周瑞安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睁着血红凸起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顶棚。 他手脚经脉处裹着一重重的绷带,白布里渗出丝丝鲜红血迹,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房间。 如同老汉所说的,心如死灰,除了偶尔一起一伏的胸口,现在的周瑞安像是一个死人。 裴靖逸拎来一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酒囊软木塞轻响,浓烈酒气冲淡了满室苦涩药味。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瞧着周瑞安,突然嗤笑起来,“我方才在城隍庙看见你的悬赏画像了。” 周瑞安残缺的舌头动了动,发出“嗬嗬”的怪声,“多...少...” “黄金一千两。” 裴靖逸掏出一张悬赏布告,啪地甩到床铺上,“顾相大手笔,现在全城地痞流氓都在找你这座金佛。” 听到“顾相”这两个字,周瑞瞳孔剧烈收缩,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举起脑袋,身躯像条垂死的鱼般在扭动,曾经叱咤风云的铁汉,如今连坐起身都做不到。 裴靖逸悠闲环抱着手臂,不徐不疾地说:“你有能耐啊,敢领着手底下的人行刺当朝宰相。” 周瑞安嘴角抽搐几下,猛地将额头撞向窗沿,撞得木床“砰砰”作响。 裴靖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制止,猛然逼近问道:“寻死觅活的窝囊样,你还是个兵么?” 周瑞安浑浊的眼里毫无生气,像条死狗似的任由他拖着,呜咽着泪流满面。 裴靖逸依然盯着他,脸色冷得像冰,“你不是认我做主帅?现在老子命令你,给老子振作起来,别他娘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 对一个曾经上过战场、为国拼杀的兵来说,命令就是生存的信念,是战场上唯一的准绳。 兵的存在就是听从命令,执行命令,无论是冲锋陷阵,还是血战到死,命令是骨子里刻下的唯一规则。 周瑞安的眼里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张大嘴,突然放声哭嚎道:“我对不起裴将军!” 他说的“裴将军”,并不是指眼前的裴靖逸,而是裴靖逸的父亲——那位曾经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老将军。 裴家世代从军,祖上数代都曾涌现过卓越的将帅之才。 到了裴靖逸的父亲这代,更是登上了宸朝武官巅峰,成为并州节度使。 军营不同于朝堂那般繁杂,讲究的是能力和实力。 在军中,只认本事。 谁有能力,谁的话才能管用,谁才能赢得将士们的尊重和认可。 裴家能在镇北军扎下深根,靠的不是官爵或朝廷的恩宠,而是一代代用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荣誉,那是一颗颗敌人的头颅堆砌起来的威望。 比起空洞的“镇北军”之名,战士们更愿意以“裴家军”自居——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身份。 两年前,裴靖逸父亲病逝。 三十万镇北军白幡遮天,整齐划一地为这位老将军送行。 如此规模的葬礼,吓得太监监军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京城向睿帝报告。 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真金白银养的将士,不认自己做主人?! 睿帝忌惮裴家在镇北军里的威望,毕竟当年太祖爷的龙椅就是这么来的,连夜将还在服丧的裴靖逸召入京城。 美名其曰皇恩浩荡,感裴家世代忠良,将裴靖逸留在京城为官,赐豪门大宅一座,千娇百媚的奴婢数百名。 实际就是想用京城里风花雪月,声色犬马,像剔骨刀似的,剔掉裴靖难的匪气,将他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京官”。 哪怕是敌人打到城门口,都能搂着佳人在怀,照样地歌舞升平。 裴靖逸松开周瑞安的衣领,盯视着他的双目,“你对不起的是跟你一同行刺宰执的兄弟,他们为你的莽撞搭上性命,我爹若是还活着,也会这么认为。” 周瑞安张嘴欲说什么,话在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吼道:“这笔账该记在顾瑜头上!” 裴靖逸当然清楚债主是谁,不提周瑞安那些同伴的命,光是顾怀玉将周瑞安折磨成这副鬼样子,这个梁子已经结下了。 他坐回椅子里,撑着膝盖向后一仰,嘴角斜斜地一勾,本是俊俏不羁的笑,却因随着笑意显出脸颊旧伤的痕迹,这笑多了几分狰狞,“别急,老子早晚干了他。” “别去!” 周瑞安突然剧烈咳嗽一声,慌忙出口道。 裴靖逸侧过头瞧着他,目光有些探究,“为何?” “他……” 周瑞安的脸色变幻多端,原本涨红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血色,“顾瑜……诡计多端,我怕你遭殃。” 这番说辞并无漏洞,只是裴靖逸与他太熟悉了,从里面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周瑞安并非一个瞻前顾后的人,受到如此屈辱,心里头应当巴不得顾怀玉死。 裴靖逸揶揄地问道:“我听闻顾相姿容昳丽,你该不会于心不忍……吧?” 周瑞安想到顾怀玉那张脸,已经丝毫不觉得美艳逼人,只觉遍体生寒,如坠冰窖,“你不可…与他有任何瓜葛!” 裴靖逸微微眯起眼睛,半响后嗤笑道:“你慌什么?老子又不好龙阳。” 周瑞安还想再说些什么,裴靖逸晃晃手里的酒囊,不再和他谈这件事,“和月楼的羊羔酒,你有口福了。” 宰执府邸里。 沈浚踏进后厅,门廊下跪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文官袍,脑门紧紧贴着地面,撅着腚虔诚跪拜。 不知是热得出汗还是吓得冷汗,半湿的官袍贴着他的身躯。 相似的场景沈浚见多了,他多扫一眼男人,没认出来是哪位同僚。 走在他前面的柳二郎,拉一把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吏部司勋主事孟大人。” 沈浚有点印象,孟大人是从军出身,弃戎执笔变成了文官,并不是顾党的“走狗”,他看向柳二郎。 柳二郎摇摇头,边走边说:“从相爷房里出来就这样了,八成是有事求相爷,平时不拜佛,临时抱佛脚,想得倒是美。” 沈浚轻轻笑了笑,转过一道游廊,又回头瞧了眼孟大人。 孟大人抬头也在看他,脸上惨白得毫无血色,眼神呆滞地盯着人看,微微张几下嘴,像一条路边绝望等死的老狗。 沈浚心中无波,却不知为何生出一丝钝痛。 顾怀玉刚喝完药没多久,披着锦被坐在床榻里,膝盖摊开一本折子,折子上垫着一层薄薄的信纸。 柳二郎引沈浚入内,声音轻柔:“相爷,沈大人到了。” 纱帐内人影若隐若现,薄红的帷幔垂至地面,顾怀玉懒懒地“嗯”了一声,却未吩咐入座。 沈浚走至榻前,伏身叩拜,“下官拜见相爷。” 顾怀玉“嗯”一声,执笔在信纸写下几个字,似乎没打算与沈浚交谈。 沈浚抬头缓声道:“午后陛下宣我入宫,命我为今科会试主考。” 宫里的事情顾怀玉一早就知晓了,他道:“你虽是探花出身,资历终究尚浅,陛下如此安排,是对你格外器重。” 面对一道送命题,沈浚语调不卑不亢,“圣恩浩荡,但若无相爷当年力保,沈某今时今日恐仍困于陇头小县,如何得登天听。” 顾怀玉当然明白元琢的意思,小狼崽子被他吓到了,装乖卖俏地向他摇摇尾巴,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小畜生。 沈浚的目光落在榻边垂落的足,白净柔润的足纤瘦秀气,指甲珠圆玉润地泛着粉光,伶仃得仿佛一折就断,偏又漫不经心地踩在写满朝臣奏议的折子上。 他喉结莫名地滚动几下,“下官必不负相爷所托,届时朝堂之上,自有明理之士,与相爷同心同道。” 顾怀玉听了觉得好笑,用折子挑起幔帐来,“天下举子皆恨本相恨得要死,你能挑出几个不恨我的?” 沈浚不动声色的目光对上他的脸,极为疏淡地答道:“天下举子皆受流言所惑。若得见相爷风仪……” “强扭的瓜不甜,本相这艘船,不是谁想登就能登得上。”顾怀玉及时打断他这满口胡话,倚着床边低笑不止。 沈浚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病美人笑起来唇红齿白,满园的春色掩不住。 顾怀玉将手中的信纸一折,轻轻装进信封里。 沈浚隐约瞥到信纸上“请君”两个字,却不知是何用意。 第5章 你所说的人是当朝宰执? 和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雅集之地,飞阁重楼,珠帘绣额,四面文气萦绕。 西窗是文人墨客常聚之处,今日又是人声鼎沸。 几位举子围坐在茶桌旁,低声交谈。 “行刺顾猫的刺客,前夜居然被劫狱了,如今满城都是悬赏捉拿刺客的告示。” “难怪这些天街上风声鹤唳,顾猫的鹰犬挨家挨户搜捕,京城哪儿还有半分宁日!” “可不是嘛!顾猫独揽朝政,迫害忠良无数,竟然还这么命大,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急什么?这等奸贼,多行不义必自毙,迟早天道来收他!” “说得对!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定不会放过这个奸贼!” 几个举子说得义愤填膺,一个个气得面红耳赤。 一声轻轻的嗤笑响起,猝不及防打断几人高涨的情绪。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临窗的紫檀茶案旁,一位白衣少年郎生得面如冠玉,容姿俊秀端正,执着一柄折扇,扇骨敲着桌案。 一位举子站起身来,指着他质问道:“你笑什么?” 少年用折扇轻击手掌心,不急不缓道:“我笑诸君枉读圣贤书,忠良遇害时就求神拜佛,奸臣当道时又指望天雷劈人?” 坐在他一旁的同伴习以为常这种状况,朝几个举子微微一笑。 被嘲讽的举子脸色涨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唰”地一声挥开折扇,语气慵懒刻薄:“自从顾猫入朝为官后,朝野内外谁不咒顾猫死?可我见顾猫活的好端端的,倒是忠良一个个命丧黄泉。” “你……你是何意!你倒说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举子咬牙切齿,难堪地反驳。 少年正欲开口,同伴伸手摁住他的肩膀,笑着劝道:“少陵,别再欺负他们了。” 听到“少陵”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几位举子一同瞪大眼睛,惊喜地盯着少年。 “你就是谢少陵?” “郢中白雪的谢少陵?!” “和月楼墙上那篇贬顾猫的诗,果然是你题的?” 谢少陵的大名在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名门世家,书香门第,谢少陵从小就是京城内外闻名的神童。 传闻他七岁便能作诗,才学横溢,连当朝董太师都对他赞赏有加,称他为“郢中白雪”,赞他文采斐然,将来必是朝中栋梁。 少年敛起半分散漫,折扇一收,朝他们浅浅颔首,“谢少陵便是。” 话音落下,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砰地撞开,一个书生急匆匆地道:“少陵!不好了!” 谢少陵站起身来问:“何事?” 那书生抹抹额头的汗,大口喘着气说:“有人对上你的对联,又要在南墙题诗了!” 古往今来的文人好在墙上题诗,和月楼有一面南墙便是为此而立。 但和月楼有个规矩,若要在这面墙上题诗,必须对上上一首诗所留的对联。 每当有人对出绝佳的对子,便能叫小二抹去墙上原有的诗文,换成新的题作。 如今南墙那篇《嘲猫赋》是谢少陵一年前的惊世之作,至今无人能对出下联。 谢少陵丝毫不慌,轻笑出声道:“既有人对出下联,那便念来听听。” 书生回想着答:“他对的是‘当凭慧剑斩风云,千钧起处天地新’”。 同伴幸灾乐祸地一笑,击掌说道:“我记得你的上联是‘且执残棋推日月,一子落定山河易’,人家对得气势磅礴,比你更有气魄啊!” 谢少陵默念一遍下阕,微微眯起眼眸,“有趣,我去会会他。” 东阁茶烟袅袅,碧绿竹影摇曳,不见往日热闹,举子们围在门前安安静静,偶有人面红耳赤地低语几句。 见到谢少陵前来,举子们让开一条路来。 一道修长雪影立在窗前,霜色狐尾裘拖地,背影清瘦挺拔,宛如傲霜斗雪的一枝寒梅。 在他身旁还有位青衫男子,生得斯文俊俏,正在吩咐小二刷墙漆,抹除谢少陵的题诗。 谢少陵握扇略一拱手,坦坦荡荡地道:“在下谢少陵,敢问阁下尊姓?” 青衫男子朝他一笑道:“鄙姓沈,这位是我家公子,前月进京赶考,今日刚到京城。” 那公子回过身来,肩头银针似的毫毛尖仿佛坠着冰晶,泼墨长发束在玉冠里。 他的脸过分地白净,病恹恹毫无血色,屋顶明灯在他眉间流转,乌润睫毛像寒鸦投下幽影,偏生唇色呈现病态般艳丽的朱殷——如此诡艳的美貌,不能怪众举子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公子打量谢少陵,眉尖轻挑问:“墙上的诗是你题的?” 谢少陵倒不像举子们那般失态,盯着瞧一瞬便收回目光,“不过戏谑涂鸦之作。” 说得轻描淡写,不值一提,墙上题诗却将当朝宰执批驳得一文不值。 讥嘲顾相是位靠姐姐上位的裙带宰相,胸无点墨,气量狭小,容不得半点异议。 公子讲话慢条斯理,“胆敢讽刺当朝宰执,你好大的胆子。” 谢少陵避而不谈这个话题,挑衅般问道:“公子不知是否敢题一阕诗,折我之锐?” 这位少年天纵奇才似乎不服输,只等公子出对联上阕,今日要与公子一较高低。 公子却微微摇头道:“我并无兴趣。” 小二刷漆的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已将谢少陵的题诗抹的干干净净,只余一面崭新的粉墙。 谢少陵扇子抵着掌心稍作思索,“若不题诗,为何要抹了我的诗?” 公子还未答,沈郎面无表情地说:“抹你的诗又如何?顾相何许人也?你若是当真有意为国献言,何须题在墙上?” 天下读书人也只敢舞文弄墨,纸上谈兵了,天下能有几人敢指着当朝宰执的鼻子骂他是个奸佞? 谢少陵却偏偏是那个最有胆的,点着头道:“沈兄说得有理,作诗确实无用。” 公子听到这句,目光饶有兴趣,“既然作诗对锄奸无用,那何为有用?” 谢少陵并不答,语气不紧不慢:“若想知道,得先看你配不配听。” 公子微挑眉:“哦?” 谢少陵眸光透出锋锐,“先答我一问。” “有何问题?” “你识不识,我临的是谁的字?” 说罢谢少陵稍顿一下,讥诮地说:“若不识得,便是瞎子。” 在场的举子皆知谢少陵崇敬鸿胪寺卿秦子衿,模仿秦子衿的颜体仿得精妙绝伦。 公子拢拢狐裘衣领,淡淡评价:“拙劣至极的颜体。” 室内鸦雀无声。 “好!” 谢少陵嗤笑一声,步步紧逼道:“既然公子如此眼高于顶,不如请公子在南墙题诗,让谢某心服口服。” “题诗就不必了。” 公子抬手抚过笔架,挑了一支秃毫的狼毫笔,顿了一下,又将笔换到左手,不拘一格地蘸了残茶,运腕竟在桌案上挥洒自如。 茶渍随腕力深浅显出枯润变化,笔在他指间如利剑出鞘,横如朔漠孤烟,竖似天山雪崩,最后一钩挑起时,桌案竟“铿”地发出沉闷声响。 一个“瑜”字赫然显现。 公子写罢,随手掷了笔,“开开眼倒是可以。” 谢少陵垂目紧紧盯着桌案字迹,本是想逼迫公子题诗,却没想到真正地开了眼。 他临摹秦子衿的颜体多年,深得精髓,可眼前这个字,竟比秦子衿的字更多三分气魄。 这不过是对方用残茶信手拈来的一个字,竟让他得意的书法,此刻黯然失色。 十二岁遍临历代碑帖,骄矜如他,从不信有人能在书法上压他一头。 可此刻,他的指尖紧紧地扣住折扇,手背青筋凸起,用力到了极致。 他喉头发涩,半晌才压下心头躁意,哑声笑了一声,“今日,倒是真开了眼。” 公子睨他一眼,似是讥诮地道:“不过戏谑涂鸦之作,何足挂齿?” 谢少陵定定地盯着他,沉默无语。 良久后,他回到东阁门口关上门,将一众望眼欲穿的举子关在门外。 “公子贵姓?” 谢少陵再次回到房间,敛去笑意,神态一本正经。 公子不假思索,吐出一个字来,“梅。” “梅公子。” 谢少陵念着唇齿留香的三个字,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梅公子从何处来?” 梅公子近距离瞧着他,眉眼亮着莫名幽光,“江南。” 谢少陵随即循循善诱地问道:“公子入京的路上,可见到难民?” 梅公子点点头。 一旁的沈郎欲言又止,眉头微蹙起,似是对谢少陵的步步紧逼有些不满。 谢少陵却毫不在意,“公子所见的,皆是从江州来的难民。” “今年江州遭了洪灾,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朝廷拨下赈灾款三十万两,可这笔银子,如今却连户部的大门都未出。” 梅公子眉尖微蹙,“怎会如此?” 谢少陵勾唇讥诮地一笑,“是啊,怎会如此?因为有人贪财无义,利欲熏心,将赈灾款尽数捞入自己的口袋,以一己私利而罔顾天下!” 梅公子再次轻轻点头,“你所说的人是当朝宰执?” “我说的便是顾猫。” 谢少陵毫不避讳,道出顾怀玉的外号。 少年的眼神清亮雪透,不再隐藏自己的用意,“如今朝中奸佞当道,我们读圣贤书的人,却只敢作诗讽刺,盼着老天爷开眼收了奸佞,岂不是——” 梅公子忽然抵着唇低咳一声,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洇上潮红的血色。 他熟稔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将锦帕压在鼻尖,低头咳得肩膀微微颤栗。 第7章 如何驯服一条野狗。 相府里一位不速之客在等着顾怀玉。 徐公公出宫急得连太监的衣裳都没换,坐立不安,在相府茶厅里团团转。 一见到顾怀玉的身影,徐公公疾步迎上前,“我的相爷啊!您可是回来了!” 顾怀玉瞧他急得满头大汗,不由得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徐公公一连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道:“自从您那日离宫前嘱咐陛下要励精图治,陛下可真是牢牢记在心里啊!这些日子,陛下每日废寝忘食,几乎不曾合眼!” 顾怀玉目光一沉,他是希望小畜生能干点正事,别像他亲爹似的不务正业。 徐公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了声音,“陛下这些天可是一刻也不闲着,早朝之后,接见百官大臣,处理政务,听取各项奏折,接着又是太傅上课,学习君道礼法。” “等到入夜,陛下还在灯下研读书册,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硬生生把自己给熬坏了!” 说到这里,徐公公语气急促起来,“相爷!陛下这般过劳,昨夜终于撑不住了,发起了高烧。” “太医说陛下劳累过度,必须好好静养,可他哪肯听?一会儿叫人拿奏折来,一会儿又要传太傅!宫里的人都劝不动他啊!” “我这才找您来了,陛下最听您的话了,你可要劝劝他啊!” 顾怀玉恰好有事要与元琢谈谈,抬手召唤相府的奴仆,“更衣,备轿。” 徐公公终于舒一口气,随着顾怀玉一同进宫,到了崇政殿门口,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 殿里弥漫浓烈的汤药气味,各色瓷片碎一地,满地汤药横流,渗入厚实地毯里,染得一大片深褐。 几个宫女和太监跪在明黄帐幔前,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 “啪”地一声脆响,帐中伸出一只手打翻药碗。 少年天子沙哑的声音喝道:“拿走!朕没生病,传太傅进来见朕!” 顾怀玉走过宫女太监身旁,“别跪在这,都下去罢。” 听到他的声音,天子立即从帐幔里探出头来,俊秀面容烧得一层红潮,额头束着一条明黄抹额,“卿怎么来了?” 满地的宫女太监如临大赦,起身退了出去。 天子望向顾怀玉身后的徐公公,唇边笑意瞬间消散,“是他叫卿来的?” 顾怀玉走到龙榻前,手指试了试他颈间的温度,触手的温度像个小火炉似的温热,“是我自己来的,与他无关。” 天子被他冰凉的手碰得一激灵,身体那股温热更烫人了,他只穿着单薄里衣,冠发束得凌乱,连忙端端正正地坐起身来,“朕失仪了。” “来人!给朕更衣——” “陛下先躺着罢。” 顾怀玉摁住他抬起的手臂,少年似乎上次被他吓坏了,一触碰到身体,动也不敢动地躺回到床榻里。 天子乌黑的眼睛盯着他须臾,顾怀玉的目光一扫过来,天子当即挪开眼,伸手拿起榻前的折子,“这是并州节度使送来的密折,东辽想要在年底再次开市,卿的意见如何?” 顾怀玉早已看过其中的内容,抽过来“啪”地抛在地上,“欺人太甚,不可。” 天子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临写的字帖,递给他瞧,“朕这几日临摹卿的‘飞白体’,卿觉得可有长进?” 顾怀玉就着他的手翻过几页,摇了摇头问道:“为何临摹我的字?” 天子稍怔一下低声答道:“卿的字好看。” 顾怀玉眉头一挑,就因为好看? 董太师前几日还因他与天子的字迹相近,在背后骂了他一个时辰,说他有意模仿天子的字迹,折子上都快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朱批,这奸贼到底是何居心! 天子见他不语,轻轻合上字帖,小心翼翼地压回到枕头下枕着,紧接着又开口问道:“朕看到卿送来的折子里,李御史参扬州府的知州贪墨,卿觉得该如何处理?”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仿佛一刻也不愿停下,生怕顾怀玉的注意力从朝政上移开。 知子莫若父,顾怀玉大致猜到他的小九九,淡淡反问道:“陛下觉得呢?” 天子被他问得微顿,轻声地说:“朕不知道,朕只识得一些京官,出了京城的事朕不甚了解。” 顾怀玉垂眼瞧着他,“李御史为人胆小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上书。” “那依卿的意思,知州贪墨是证据确凿了?” “应当是,不过——一个知州区区五品官,他敢贪墨,背后关系必然盘根错节,朝中有的是人收了他的好处,陛下若想李御史保住命,就派人接他速速入京,免得他死得不明不白。” 天子认真地听他说罢,伸手轻轻地捏住他的衣袖,“卿想的真周到,朕一日都离不开卿。” 顾怀玉就这么瞧着天子费尽心机地讨好自己,却不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虚与委蛇?韬光养晦? 徐公公迈着小碎步,捧着托盘呈上一碗刚出炉的汤药,“请陛下服药。” 天子瞥眼坐在床榻边的顾怀玉,还未开口,顾怀玉半笑不笑地问道:“陛下要我喂你么?” “……不必劳烦卿。” 天子当即坐起身来,一刻都不敢迟疑,端起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徐公公乘着空隙,感激地望一眼顾怀玉。 顾怀玉摇头示意不必介怀,他拿起托盘里的锦帕递给天子,“陛下好好休息吧。” 天子擦拭几下嘴唇,乖乖躺回床里,“朕没病,朕正值青春年少,身强体壮。” 顾怀玉懒得跟他争执,只道:“朝中事务繁多,陛下虽日理万机,但强身健体也不可忽视。” “朕时常在宫中蹴鞠,只是卿从未来看过。” 天子说着稍稍抬眼看他,又垂下眼说:“卿才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 顾怀玉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陛下可想学骑射?” 他一问出口,天子哪能不答应,不假思索道:“朕想学。” 徐公公正在收拾满地的碎瓷,担忧地抬起头问:“骑射?不会伤了陛下吧?” 宸朝的文人雅士酷爱蹴鞠,鲜少有人练习骑射,这一传统来源于太祖皇帝乃是武官起义,夺得天下,自然对所有武官有所忌惮,不成文的祖训便是“重文抑武”。 经过百年来时光洗礼,武官地位一朝比一朝低下,不仅不能参议朝政,同级的官阶见到文官还得行礼。 所以文人玩的蹴鞠乃是风雅之举,武官擅长的骑射沦为边缘技艺,若是哪个文人弯弓射雕,会被视为有失身份。 顾怀玉微微一笑,转而问道:“陛下可知都虞候裴靖逸?” 朝中文官天子都只认得五品以上的大官,何况是不参议朝政的武官? “他是何人?朕不曾听说。” 一旁的徐公公倒是急忙凑上前来,“陛下,这位裴将军在民间可是家喻户晓,传闻他三箭平吴山,吓得东辽人跪地直呼天神!” 天子下意识望向顾怀玉,用眼神询问“宸朝竟有此等的人物,为何我不知道?” 顾怀玉淡道:“那是十年前的事情,陛下当时还是个稚子。” 徐公公也跟在点头说:“是啊!我也是前些年才听说,那年东辽的狗贼攻袭吴山,这位裴将军张弓只射三箭,第一箭射穿东辽的骑兵阵,第二箭点燃了粮草,第三箭射死了东辽主帅!” 天子听得目不转睛,不由从床上半坐起身来,“真得有这么神?” 徐公公说着说着面带笑意,颇有几分得意道:“老奴还没说完呢,那东辽的主帅还是皇叔呢!裴将军三箭吓得东辽人屁滚尿流,以为是武神下凡,连夜撤军滚回东辽,我们可是大涨威风!” 顾怀玉心里嗤笑,主角果然是主角,未曾见面就已经迷得旁人为之倾倒。 宸朝百年以来与东辽势同水火,但因“祖训”,宸朝百姓都瞧不起当兵的,若不是百姓实在没活路,都不会考虑从军这条路。 所以宸朝兵弱将寡,百年来受尽屈辱,不得不向东辽纳贡求饶,方才并州节度使递来的折子,其中所谓的“开市”,实际是每年宸朝向东辽纳贡的日子。 今年初顾怀玉已经派人送去今年的贡礼,还未到年末,东辽又伸出手来讨要银子,岂不是言而无信,欺人太甚! 百姓津津乐道“将军三箭平吴山”的故事,唯有这位将军令百姓扬眉吐气,改编的话本和戏剧层出不穷,裴靖逸大名在百姓间无人不知。 天子缓慢地眨眨眼,顾怀玉教出来的好徒弟,一点都不笨,“既然如此,为何他会在京中为官?” 徐公公张口结舌,求救地望向顾怀玉。 顾怀玉不想提及睿帝,反问道:“陛下可想跟裴将军学骑射?” 天子眼神骤然一亮,毕竟是个少年,难掩对传闻中英雄的仰慕之情,“朕愿意。” 顾怀玉便将这事定下,轻拍天子的手背,“那就等陛下痊愈,宣裴靖逸入宫,教陛下骑射。” 天子虚虚地握住他的手指,眼里的光彩更亮,“到时卿会来么?” 顾怀玉点了点下颚说:“当然。” 觉醒的这些日子,他时常思考,如何令裴靖逸乖乖成为他可控的“血包”。 若是直接摊牌,摆出权势威逼,捉来几个裴靖逸的朋友进行胁迫,虽然直截了当,却太过粗鄙。 他不屑这种蛮横手段,何况裴靖逸这样的人,逼得太紧,只会反咬一口。 按照太医的说法,他想彻底清除体内的寒毒,九黎血必须每月饮上一碗,足足十二个月才能根治。 第8章 可否借顾相腰带一用? 第9章 我身上还有个更硬的东西,顾相…… “放肆!” 少年天子嗓音里压着雷霆,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发颤,“若宰执有半分闪失——” 铁鹰卫腰间佩刀“唰”地出鞘,寒光凛凛地直指裴靖逸。 太监与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乌压压地跪倒在地,生怕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徐公公踉跄着上前两步,双膝重重跪地,“相爷恕罪!是老奴疏忽职守,未能防备,请相爷责罚!” 唯独裴靖逸“置身事外”,似乎真的不懂方才行为的严重性。 顾相如今如日中天,权倾朝野,他若有半点闪失,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此事若追究下去,大可给裴靖逸定一个行刺当朝宰执的大罪。 裴靖逸倒是镇定如常,毫无半点慌乱,“顾相可要传太医?” 顾怀玉不信他不是故意的,他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轻轻擦拭脸颊血迹,“裴将军太不小心了,伤到本相也就罢了,若是伤到陛下你打算如何交代?” 裴靖逸向他一拱手,“顾相和陛下教训的是,下官记住了。” 元琢眉间怒火翻滚,他看看裴靖逸,又看向风轻云淡的顾怀玉,生生地压住怒火。 顾怀玉撂了帕子,站起身转向天子道:“陛下跟着裴将军好好学罢,我公务缠身,得闲再来看陛下。” 似乎宰相肚里能撑船,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了。 元琢终是没忍住拽住那截紫色衣袖,“卿不用瞧瞧太医?” 顾怀玉尚不至于被一支飞箭吓得魂不守舍,抽出袖子拒绝。 元琢习以为常,语气低柔道:“朕知道了,卿保重身体。” 顾怀玉瞧也不瞧裴靖逸一眼,转身便向轿子方向走去。 秋风乍起,顾怀玉广袖翻飞如鹤翼,那腰身被风一勾,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利落。 裴靖逸盯着那抹背影,忽然三下两下便解下袖袍上那条紫缎腰带,“顾相留步,下官还未还您的腰带!” 顾怀玉脚步未停,只撂一句:“脏了,不必还。” 裴靖逸握着腰带,厚实的手掌慢悠悠抚摸一把,“顾相连贴身之物都肯赏下官,此等恩情,下官牢记在心。” 顾怀玉唇角微挑,心中冷嗤:“贱种,活得不耐烦了。” 元琢两颊鼓起,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裴靖逸倒是尽职尽责,草草结束了方才闹剧,将腰带揉成一团塞到胸口,便重新拾起马鞭,“陛下的御驹在何处?” 太监牵来了天子的御驹,元琢翻身上了马,直勾勾盯着他胸口的隆起。 裴靖逸不在意他是否在听,一边讲解骑射的要领,一边示范动作,教得还算认真。 但宫里的马匹长年圈养,早已失了野性,温顺得近乎木讷,跑起来也懒洋洋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余下的时间,裴靖逸仍尽心教导,元琢却始终一言不发,耐人寻味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直到天色渐暗,裴靖逸才收了马鞭,“陛下,今日便到此为止。” 元琢冷冷点头,随后便乘着御辇离开了。 裴靖逸转身朝宫门口走去。 刚走没几步,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拦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恭敬道:“裴将军留步,相爷在都堂有请。” 裴靖逸并不意外,“顾相要见我?” 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是,相爷说让您即刻过去。” 裴靖逸双手抱着胳膊,半笑不笑地打趣道:“天黑了还不肯歇,顾相果真是个劳碌命,就不怕家里的美娇娘等急了?” 小太监局促不安地道:“将军切勿如此轻佻,顾相尚未婚配。” 裴靖逸当然知道,京城里想嫁给宰执为妻的小娘子不计其数,但宰执一概拒绝。 有小道流言传宰执有隐疾,不能为人。 想到此处,裴靖逸微微一笑道:“劳烦公公带路,别让顾相等急了。” 小太监如释重负,连忙转身引路。 都堂在皇宫内廷的一角,宸朝历代宰执的公务处。 朱红色立柱高耸入云,檐角飞翘,门前两座石狮子,气势庄严恢弘。 宽敞的厅堂里,铁鹰卫矗立在两侧,戒备地盯着即将进门的裴靖逸。 正中央的紫檀案几后,顾怀玉披着雪色狐裘,指尖正勾着一本折子,漫不经心地翻动。 裴靖逸抱拳,却没弯腰,“下官见过顾相。” 顾怀玉眼睫未抬,依旧专注手中的折子,似是没听见他的声音。 厅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裴靖逸倒也不怵,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他,从他玉白病态的脸,再到微敞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顾怀玉看完手里的折子,搁在案几,抬起眼问道:“裴将军见了本相为何不跪?” 裴靖逸眉梢微挑,语气坦然,“先帝特许臣免跪。” 顾怀玉当然记得,睿帝怕逼急了这条狼,回并州举兵造反,特许他诸多优待。 但顾怀玉不怕。因为他清楚得很,裴靖逸早晚会反。 与其等这头狼长出獠牙撕裂朝廷,不如趁现在,慢慢磨平他的脊骨,驯成听话的狗。 “先帝?你叫一声他应么?” 顾怀玉指尖轻叩案几。 两名铁鹰卫已悍然上前,扣住裴靖逸肩膀,猛地往下压! “在本相的地盘,裴将军得守本相的规矩。” 裴将军身形纹丝不动,两个铁鹰卫还没他的肩膀高,俩人用力至脸上青筋暴起,却如撼铁树一般,不能动他半分。 他任由铁鹰卫挟持手臂,负手而立问:“顾相是记恨今日一箭?” 顾怀玉手背碰一下脸颊,鸽子血的黏腻感犹然残存,“难不成裴将军以为自己来领赏的?” 裴靖逸闻言轻笑,肩膀一沉,肌肉绷紧的刹那,两名铁鹰卫竟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虎口发麻! 他并未继续对峙,反而动作干脆利落,单膝跪地,行一个标准不过的礼节,“顾相不必如此,你若执意要下官跪,下官自当遵从。” 顾怀玉终于起身,走到他身前,靴尖轻抬,慢悠悠地踩在裴靖逸的手背。 就是这只手,今日差点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靴底缓缓碾过他的指节,力道不重,却极尽羞辱。 裴靖逸任凭他的靴尖在手背施压,忽然低声一笑,“顾相的足倒是秀气,莫非小时候缠过足?” 从未有人敢这样冒犯顾怀玉,他脚下力道骤然加重,靴尖狠狠碾过裴靖逸的指节,“裴将军这张嘴,没少令你吃亏吧?” 裴靖逸抬起眼看他,美人如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积雪明净的脸凛若冰霜,低垂的睫毛幽如深潭,煞是好看。 他面不改色,甚至向前倾身道:“下官只是实话实说,顾相的足这般精致,着实罕见。” 顾怀玉本打算今日到此为止,但这会他改了主意,靴尖慢悠悠地在裴靖逸手背上蹭了蹭,擦去鞋底的灰尘,“裴将军明日不必进宫了,本相许你三日假。” 裴靖逸微微眯起眼,“哦?顾相有何差遣?” 顾怀玉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勾,铁鹰卫立即捧来一条乌金绞丝鞭。 鞭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鞭梢缀着细小的倒刺。 裴靖逸敛去唇边的散漫笑意,直勾勾盯着顾怀玉。 顾怀玉慢条斯理地将鞭子缠在手掌,皮革与白玉般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他用鞭头挑起裴靖逸的下颚,微微躬身问:“裴将军为何不语?嗯?” 裴靖逸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清香,莫名叫人喉头发痒,“顾相的鞭粗细正好,润得发亮,真是漂亮。” “啪!” 鞭梢突然抽在他颈侧,留下一道红痕。 顾怀玉略施小戒后问:“裴将军的嘴倒是硬,不知骨头硬不硬?” 裴靖逸抬眼盯着他,嗓音带哑:“我身上还有个更硬的东西,顾相可想验验?” 顾怀玉眉梢一挑,指尖轻轻摩挲着鞭柄,眼眸一抬,两个铁鹰卫当即会意上前,从背后钳制住裴靖逸的双臂,将人牢牢地摁住。 “是吗?本相倒想瞧一瞧,裴将军到底有多硬。” 鞭头骤然狠狠地捣入口腔! 硬实的皮革不知沾着谁的血腥气,直冲入裴靖逸的喉咙,他颈间肌肉暴起,却用犬齿死死咬住鞭身,喉间发出低沉的闷吼,像头被激怒的猛兽。 两个铁鹰卫不足以制住一个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将军,但顾怀玉手里的权力可以。 顾怀玉俯视这双凶悍的眼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裴将军咬本相的鞭子咬得那么紧,叫本相如何是好啊?” 裴靖逸突然松口,却不是屈服,他舌尖卷着鞭头重重一刮,像野兽舔舐猎物般,将鞭身上的血渍尽数卷入口中。 血珠从他嘴角溢出,他却咧开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 混账东西,找死! 顾怀玉手腕一翻,鞭头铁扣直接撕开他嘴角。 鲜血喷溅在青袍上,裴靖逸却就着这个姿势,染血的利齿再次叼住鞭身,眼里的凶光毕露。 这头狼即便被按在爪下,也要用獠牙告诉猎人:老子随时能撕开你的喉咙。 顾怀玉寒着脸转动鞭头,锋利鞭头钩过裴靖逸齿间与腮帮子,像是剥去猎物皮毛的刀,刮得他的喉舌血肉模糊。 血腥味伴随着皮革的冷硬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顾怀玉按耐住躁动,深吸一口九黎血的气息,“啪”地一声撂了鞭子。 好好的九黎血,又一次浪费了。 裴靖逸肩膀向后一活动,脱开铁鹰卫的钳制,偏头吐掉口中血沫,又浑不吝地盯着顾怀玉。 顾怀玉不是头一回遇到硬骨头,但裴靖逸是唯独一个让他指尖发痒的。 第10章 “手稿?” 京城一间书坊。 本年会试在即,书坊生意正是最好的时候,来往举子络绎不绝地挑着书。 谢少陵在房里关了几日,同伴许鹤声实在是担心他,自从那日见了什么“梅公子”,这位天才跟着魔了似的,窝在房里看书闭门不出。 许鹤声硬将他拉出来一同逛书市,盼着这位好友能恢复几分生气,“少陵,你可知书坊今日为何那么多人么?” 谢少陵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书坊里的人确实比以前更多,连门口都坐满等候的举子,“为何?” 许鹤声朝他狡黠地眨眼,笑吟吟道:“因为今日有秦寺卿的《治国论》出售。” 他所说的秦寺卿,是鸿胪寺卿秦子衿。 乃是董太师的关门弟子,年纪同顾怀玉一般大,巧的是俩人又是同一年入朝为官,同是江南世家出身,自然会被世人拿来比较一番。 若说顾怀玉阴险狡诈,贪财好贿,欺压群臣,鱼肉百姓,那秦寺卿恰恰就是他的反面,为人光明磊落,乐善好施,对上刚正不阿,对下言出必行,对百姓那更是爱民如子。 秦子衿就像一面完美无缺的镜子,他在朝中为官,照出顾怀玉的龌龊可鄙。 而《治国论》,正是秦子衿十年前写下的一篇著作。 这篇著作一经问世,便如惊雷般震动朝野,其文采之斐然,立意之高远,论述之深刻,令人叹为观止。 文中所提的治国方略,既有儒家仁政的宽厚,又有法家严刑的刚毅,更兼道家无为的灵动,堪称集百家之长,成一家之言。 当时董太师阅罢此文,也不禁抚掌赞叹:“此子胸中自有丘壑,笔底自有乾坤!”遂破例收秦子衿为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十年来,《治国论》被无数士子奉为圭臬,抄录传诵,甚至有“得《治国论》者得天下”的说法。 每逢会试,此书更是洛阳纸贵,即便价格高昂,举子们也争相抢购,只为从中汲取治国安邦的智慧。 谢少陵当然读过《治国论》,普天下论才华他只服秦寺卿一人。 不过他有些不解,挑眉问道:“《治国论》家家书坊都有,为何只在这家书坊守着?” 许鹤声不再逗他玩,压低声音说:“《治国论》当然家家书坊都有,但只有这家有治国论的手稿。” “手稿?” 谢少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虽读过无数遍《治国论》,但若能目睹秦寺卿的手稿,其意义自然迥然不同。 那可是秦子衿亲笔写下的文字,字里行间或许能窥见这位文人的风骨。 许鹤声伸手探入袖中,弹了弹一叠厚厚的银票,“的确是秦寺卿的手稿,据说是这家书坊的老板偶然所得。” “偶然所得?” 谢少陵真有些好奇。 许鹤声凑近他解释道:“说来也是天意,这家书坊的老板前些日子去城西收旧书,口渴路过一户人家借口水喝。” “那户人家家境贫寒,又不识字,老板瞧见一本破旧册子,被主人家用来垫桌子腿,好奇抽出来看了看——” 谢少陵听得眉头一皱,“然后呢?” 许鹤声笑得意味深长:“老板起初也没在意,随手翻了几页,顿时如遭雷击,册子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见,正是秦寺卿年轻时亲笔所写的《治国论》手稿!” “再一问那户人家,原来这家的儿子当年给一位公子牵马,那位公子随手赏给他的,只是那时秦寺卿尚未成名,这儿子不知秦寺卿的身份,还以为是一本破烂。” “老板听后当即掏钱买下,只花了三十文钱,就买到秦寺卿手写的《治国论》。” 谢少陵听得不禁蹙眉,“秦寺卿手稿竟沦为垫桌脚的废纸,真是暴殄天物。” 许鹤声与他感同身受,好东西还是得遇到识货的人,“所以今日消息一传出,举子蜂拥而至,谁都不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少陵从袖里抽出折扇,谢家的公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书坊里的举子越来越多,挤得门前水泄不通,书坊老板抓住时机,高声喊道:“诸位静一静!” 举子们瞬间安静,一双双眼睛盯着他捧在手里的雕花木匣。 老板双手捧起木匣,煞有介事地道:“今日承蒙各位抬爱,小店有幸请来秦寺卿《治国论》的手稿,供大家一观。” 话音一落,人群便骚动起来,举子们纷纷往前挤,都想要一睹手稿的真容。 谢少陵志在必得,所以压根不着急。 有人不爽老板令大家苦等那么久,现在又卖关子,故意问道:“你的手稿可有秦寺卿的私印?” 老板胸有成竹地拍拍木匣,显然信心十足,“秦寺卿写《治国论》时尚无功名,还是位少年郎,哪来的私印?” “没有私印你又怎知是秦寺卿的手稿?” “是啊……若是没有私印,怎能证明这是秦寺卿的手稿?” “我们买了你的书,总不能拿着去问秦寺卿是真是假?” 举子的质疑此起彼伏,沸沸扬扬。 老板淡定的神色逐渐崩塌,急得冒一脑门的汗珠,他在人群里左顾右盼,终于让他看到一位大救星,“大家静一静!” “你们不信我的话,但不会不信谢少陵吧?!” 谢少陵的出身背景,以及人品言行有口皆碑,举子们当然相信谢少陵说的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少陵身上,少年长身玉立,执扇微微一笑。 老板长舒一口气,捧着匣子到谢少陵身旁,“谢公子,我听闻你自幼便模仿秦寺卿的颜体,家中有不少秦寺卿墨宝拓本,你绝不会认错他的字吧?” 谢少陵淡然点了点头,折扇一挥点在木匣上,“我认错谁的字,都不会认错他的字。” 老板总算是放心了,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抽开,“那就劳烦谢公子一观,看看这是否是秦寺卿的字。” 方才众人质疑的时候,谢少陵已有此意,他随手将扇子别在后领,取出帕子郑重其事擦了擦手,这才轻轻地捧出里面一沓泛黄纸页。 他掀开一页空白的纸,入眼的字虽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可见。 字迹遒劲不失清瘦,笔锋如刀般犀利,但横撇上勾笔势挺劲,落笔处浆浓色深,隔着纸都能感觉到,写下这篇文字的人是如何任性疏狂,大有世间一切皆在他运筹帷幄之中的魄力。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谢少陵,少年微微蹙一下眉,突然一言不发,当即又翻过一页纸,继续端详手稿的字迹。 谢少陵一目十行,翻看得迅速不停歇,翻到当中一页他的手一顿,这一页纸仿佛是曾经浸过水,墨迹有些模糊。 老板擦擦额头的汗,连忙向众人解释道:“这不是我所为,纸上尚有酒香,我觉得应是秦寺卿不慎打翻了酒。” “秦寺卿这样的人会把酒打翻在自己手稿?” “他如此风光霁月,怎会做出如此笨拙的事情?” 谢少陵凑近闻了闻,淡淡的酒香味微不可闻,指尖抚过比前几页更狂放的字迹,轻声断定道:“这一页是醉酒之后所写的。” 许鹤声神情微妙,难以想象那位端庄俊秀的秦寺卿会喝得酩酊大醉,执着笔边写,边喝酒的模样。 老板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问:“谢公子,这可是秦寺卿的字迹?” 谢少陵并未回答,继续翻看着手稿,直到手中纸页越来越薄,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右下角,没有秦寺卿的落款,却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章。 谢少陵盯着那支梅花,眉尖蹙得更深,纸上的字迹确实很像秦寺卿的字,但比拓本里的字迹更潇洒利落,有几分难以模仿的风神骨秀。 或许那时秦寺卿年少气盛,字迹更挥毫不羁,也未可知? “谢公子,这手稿到底是真是假?” 有人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 “是啊,谢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啊!”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催促声让谢少陵回过神来。 谢少陵抬眸,眼神幽暗深不见底,“确是秦寺卿的手稿。”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道:“谢公子果然慧眼独具,这手颜体除了秦寺卿还能有谁呢?!” 谢少陵薄薄的嘴唇微动,却没说话,他将手稿放入木匣里,曲指叩了叩匣子说:“我要了。”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长吁短叹。 老板当然乐得跟谢少陵做生意,一击掌说道:“谢公子觉得三万两白银如何?” 谢少陵毫不迟疑地一点头,将装着无价之宝的匣子轻轻搂在怀里,“随我回府取银子罢。” 许鹤声忍不住“啧”了一声,实在是后悔带他来书坊,早就知晓谢少陵是秦寺卿的忠实拥护者,何必要给自己找一个不痛快呢? 第11章 ”请君入瓮“ 睿帝赐给裴靖逸一座碧瓦朱甍的府邸,前任屋主是位大官,庭院修得精巧靡丽,金碧相辉。 今日是裴靖逸与顾怀玉打赌的第三日,顾怀玉许给他公假仍在,他悠哉地在府邸与好友对弈。 大理寺卿聂晋与他年龄相仿,脾性却相差甚远,是一位眼里不揉沙的铁面判官。 聂晋坐的端正挺拔,官袍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熨得平整。 他执一粒白子落在棋盘,声音冷硬如铁:“按《刑统律》第七卷 第三条,私刑朝廷命官者,杖五十,革职流放。” 裴靖逸置若无闻,指腹捏开一粒松子,随意抛进嘴里,有九黎血护体,口中的伤几乎痊愈。 聂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冷峻专注:“三年前,户部尚书陈大人,朝中正二品大员,只因一句酒后失言,隔日便被发现缢死在房梁,一家四十六口一夜失踪,你可知他说了什么?” 裴靖逸瞥他一眼,这还用说?是头猪都能猜到的答案。 聂晋手指紧紧地攥着一粒棋子,不必他的回答,“他说‘陛下为顾皇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顾瑜欺上瞒下,一手遮天,大宸两百年基业将葬在顾氏姐弟的身上。’” 裴靖逸轻哂一声,果然是这种话。 “靖逸,这是我入大理寺办的第一个案子。” 聂晋微微闭一下眼,再次睁眼时目光如鹰隼般,“陈尚书于我有知遇之恩,他的结案卷宗七十四页,我亲手所写,如今就放在我的案头。” 裴靖逸碾碎松壳的手微顿,屈指几下弹落袍子上的松屑,“你他娘是来下棋的?” 聂晋神色沉凝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方包得严严实实帕子,打开露出其中的一朵陈旧素色的簪花。 裴靖逸挑眉扫一眼,这簪花是幼童的样式,很少在成年女子头上见到。 “陈尚书有位千金,那年十二岁,这是结案那日我在尚书府后院捡到的。” 聂晋将簪花放在棋盘,“她曾缠着我陪她放纸鸢,我以公务繁忙推拒了七次。” “若是她还活着,如今已经及笄,已是懂得男女大妨,不会再缠着我玩闹了。” 裴靖逸神色漫不经心地抱起手臂,全然不感兴趣。 聂晋依然盯着他道:“靖逸,你我相识两载,我知你胸有丘壑,不畏顾瑜淫威,若你写一纸诉状告他滥用私刑,我必秉公查办,将他绳之以法。” 裴靖逸觉得有些好笑般问道:“以前没人到大理寺告过顾相?” 聂晋看着他,眼神像刀锋贴着骨头刮过,“从未有人敢告。” “我登门去请,朝中百官一个个如老鼠见猫,避我如瘟,宁可断指自残,也不肯在卷宗上落一个‘顾’字。” 他不说“走狗”,不骂“脊梁断”。只是目光冷得像铁钩。 裴靖逸一清二楚朝中的情况,戏谑笑问道:“既然你明知如此,还让我去大理寺告顾相?” 如同聂晋所说,他知裴靖逸与别人不同,才将希望寄托于此,他沉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顾瑜官再大,难道还能大得过本朝律法?!” 裴靖逸压根不需要律法讨公道,顾怀玉的仇,他会自己报,摇摇头淡道:“不去。” 聂晋“哗”地一下站起身,棋盘被袖风扫得震颤,他最后看一眼裴靖逸,“既然你无意于此,聂某恕不奉陪了!” 说罢将簪花按在胸口转身离去,官靴踏过青砖的声音铿锵有力。 门前的阶梯上,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踏阶而上,撞见气势汹汹的聂晋一怔,拱手拜道:“下官拜见聂大人!” 聂晋冷扫他一眼,置之不理擦肩而过。 男子讪笑一下,理理身上衫袍,深吸一口气走进堂里。 裴靖逸背靠一把交椅,手指夹着一颗一颗棋子,投壶似的扔进棋盒里,瞧见男人他微微一笑,“孟叔怎么来了?” 孟明应的手伸进袖子里,干笑几声道:“靖逸,有些日子未见,你在京中可还过得习惯?” 裴靖逸上回见到孟明应,还是两年前,他刚刚入京的时候,父亲这位老部将颇为关心他。 孟明应是镇北军出身,曾有功名在身,跟随裴父征战多年。 多年前因得到皇帝的赏识,一朝青云直上成为吏部司勋主事,不必在边疆风吹雨打,过血雨腥风的苦日子。 两年前,他真心实意为裴靖逸着想,一掷千金在京城最大花楼包了一间房。 请了艳名远播的花魁作陪,想要让这位公子感受京城的风花雪月,富贵迷人眼。 却不知为何,裴靖逸很不给他面子,宴席未开就离席而去,从此对他态度冷淡。 孟明应热脸贴了几次冷屁股,就知难而退,不再试图教这位公子如何享福了。 裴靖逸坐着不动,丝毫都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习惯。” 孟明应神情僵硬一下,在并州从前是他的长辈,裴靖逸颇为敬重他,现在他的官比以前大得多,却入不了裴靖逸的眼了。 “再有一月便是你爹的大祥之日,我心里惦记着你,就过来瞧瞧你。” 裴靖逸抬下巴示意他落座,“孟叔不必提我爹,镇北军有的是人祭奠他。” 孟明应坐下来,听到“镇北军”两个字,脸色变了又变,“也是,我在京中听闻你爹去世时,镇北军白幡蔽日,我在京中分身无术,只能遥祭一杯,为你爹送行。” 裴靖逸打量他一遍,轻笑不语。 孟明应能感到他的轻视,苍白的老脸浮现出窘色,讪讪地道:“我听闻你如今教陛下骑射之术,你爹泉下有知你如此有出息,定当含笑九泉了。” 裴靖逸半阖下眼,唇边的笑意消失,有些隐约不耐烦。 孟明应不知到底是哪句话说得不对,寻思半响,再次开口道:“你的骑射之术还是你爹教的吧?还记得么?那时候我们在并州,你爹经常带着我们偷偷去东辽领地打猎,野鹿、狍子、还有豺狼……” 裴靖逸抱起手臂,抬眼静静瞧着他。 孟明应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有回我一脚踩中东辽的陷阱,还好你爹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我,我们赶紧上马跑,一队东辽人在后面追我们……” 裴靖逸忽然坐起身来,扬声道:“吴伯,奉茶。” 睿帝赏赐的美婢佳人,都被他给遣散了,现在的裴府只剩几个没人要的老叟和老妪。 以至于方才孟明应进门,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孟明应愣了一下,看着他又笑了,拍着自己的大腿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十二三岁还没到从军的年纪,你爹不准你出征,你乔装打扮混在队伍里,当时谁都没发现,直到战场上,竟看见你一个半大孩子冲杀在前,吓得你爹直冒冷汗。” 裴靖逸低头笑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嗯,后来险些被我娘用扫帚打死。” 孟明应也跟着他笑,这次的笑意却有些虚假,“靖逸可还记得黑虎?这畜生该有十几岁,你有多久没见到黑虎了?” 裴靖逸神情稍顿一下,黑虎是他小时候猎到的一只幼雕,从小养到大,跟着他四处征战,入京时他将黑虎留在了天地广阔的并州。 孟明应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我收到军中故友传书,黑虎身受重伤,快不行了。” 他手指在袖中反复摩挲那份信函,这是他此番的真正目的,抽出信来说道:“马匹我都备好了,今夜子时西角门....” 裴靖逸目光落在眼前雪色信函,封口用猩红的火漆封缄,他神思瞬变,突然嗤笑问道:“是顾相让你来的罢?” 他等到第三天了,顾怀玉终于出招了。 孟明应怔愣一下,急得面红耳赤,“顾……顾相?这与顾相有什么关系?这是我托人千辛万苦为你弄来的!” 裴靖逸不理会他的辩驳,一把抽过信函,几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展开。 只见纸上疏宕不拘的飞白体写着四个大字—— “请君入瓮” 他不由得低笑一声,将纸递还给孟明应,“通关文书?” 孟明应霎时间瞪大眼,眼球剧烈颤抖,像是被惊雷劈中,额角冷汗涔涔,半晌才骂出声:“顾瑜!这个阴狠毒辣的奸臣!” 裴靖逸屈指弹了一把“请君入瓮”四个字,“孟大人,解释解释?” 孟明应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地嗑三个响亮的头,“靖逸,我对不起你爹啊!” 裴靖逸猛地抬腿就是一脚! “砰!” 孟明应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厅柱上。 官帽滚落在地,发髻散乱,他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嘴角渗出血丝。 裴靖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小鸡仔似的拎起来,反剪关节,这是对付探子的标准流程。 “你干什么了?” “我没办法啊!”孟明应吼出来,面皮颤抖得像要崩,“他拿我小孙儿的命要挟,我不得不从!” 裴靖逸挥起一拳砸在他脸上,砸得他满脸的血花绽开,“我问你干什么了!” 剧痛让孟明应几乎昏厥,他咬着血糊糊的舌尖大喊:“是你爹的信!他逼我交出来!一封封信,全被他剪碎了——” “他要我拼,拼出你爹勾结东辽、暗通敌军的证据!” “我求他,他笑着喝茶说‘拼得出来吗?要不要我再剪一封?’” “我跪了一夜啊靖逸,一夜!” 他哭嚎着,“我不是要害你爹,是我实在没退路了!我……我还托人给你弄了通关文书,我怕你也被牵连……我真的想保你——” 第13章 “疯狗就是疯狗。” 顾怀玉低低嗤笑一声,忽然坐起身,指尖挑起裴靖逸的下巴,“裴将军现在还硬么?” 裴靖逸握在胸前的手指攥得青筋暴起,齿缝里挤出来四个字,“下官心服口服。” 顾怀玉低垂的眼沁着笑意点点,还算比较满意,“裴将军都会做些什么?” 不等裴靖逸的回答,他又问:“牵马坠蹬会不会?” 裴靖逸十几岁从军,从最底层的小兵升到将军,当然干过这种粗活,但他毫不迟疑道:“不会。” “那就去学。” 顾怀玉轻轻拍几下他的脸颊,“本相家里缺一个马凳,裴将军这身条正好合适。” 裴靖逸抬眼盯他,眼底像淬火的寒铁,“下官倒是无所谓,只是担忧相爷的身子,能骑马么?” 顾怀玉俯身逼得更近,几乎撞到他的鼻尖,“本相若是你,会盼着我活得好好的,否则本相有个三长两短,你猜……” 扑面而来的幽静香气袭在裴靖逸鼻间,他喉结隐隐地滚动,仰头向后撤一寸。 顾怀玉身子向后一仰,折腾一整天精疲力尽,此刻终于觉得累了,“退下吧,明日卯时,本相要在相府见到你。” 裴靖逸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视着斜倚在椅子里的人,一寸寸扫过对方雪色清艳的面容,清瘦羸弱的身躯。 烛火在他眸中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掩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双手抱拳一拱,“下官告退。” 待他出门远去,顾怀玉摸摸隐隐作痛的脖颈,抚过泛青的指痕,忽而嗤笑一声:“疯狗就是疯狗。” 但这条疯狗足够有用,才有驯服的价值。 他比谁都清楚,手里的滔天权力压根不堪一击,外戚专权终究是帝王一念之间的把戏。 现在元琢那个小畜生年纪还小,打心眼里害怕他,他尚能镇得住这头幼虎,再过几年可就不一定了,朝中的清流党可都盼着那一天呢! 没有兵权的权力,就是一座空中楼阁,塌陷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镇北军的兵权他势在必得,九黎血他更不会放弃,谁说针无两头尖,蔗无两头甜,他偏偏就是全都要。 可既然要全都要,总得有人替他去咬、去抢。 而现在,他身边却无人可用。 身为男主的裴靖逸,身边自然有肝胆相照的兄弟,各怀绝技的能人甘愿追随。 反观他这位当朝宰执,所谓的“顾党”不过是些趋炎附势,奴颜媚骨的一帮东西,整日阿谀奉承,除了会拍马屁外一无是处。 唯一能看得上的沈浚,却恨他入骨,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弄死他。 至于那位未来的状元郎——倒是个不错的苗子。 顾怀玉想起和月楼里,谢少陵满将他贬得一文不值,反倒笑出声来。 若那小子知晓他就是梅公子本人,怕不是要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身为一朝宰执,他身边竟无人可用。 可悲啊! 隔日,按太学院排班,由鸿胪寺卿秦子衿入宫讲经筵。 经筵是大宸朝的祖制,每月逢十之日,选一位饱学之臣为天子讲析经史,看似是研讨学问,实则是在御前展露才学的要紧场合。 若能讲得龙颜大悦,加官进爵不过顷刻之间。 崇政殿里,檀香袅袅。 少年天子端坐御案之后,明黄龙袍映着俊秀的面容,眼底冷寂。 秦子衿站在一张案几前,桌上摊开一本《汉书》,他生得温文尔雅,望之令人心生好感。 “臣今日为陛下讲‘霍光传’。” 他跪地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显出世家子弟从小训练的好仪态。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神情淡漠,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抬手示意他起身。 自元琢登基以来,无论朝臣是谄媚讨好还是口出不逊,这位天子永远都是这副神情——矜贵疏离,令人捉摸不透。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小觑这位少年天子。 即便他今年不过十五岁,但这双深不见底的眼,总让人想起睿帝,永远猜不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秦子衿有条不紊地讲述一遍霍光生平,微笑问道:“陛下可曾想过,霍光以一介外戚之身,却能掌废立天子之权?” 天子惜字如金地摇摇头。 秦子衿抬眼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臣以为,只因昭帝自幼长于霍光膝下。” “史书记载霍光‘抱帝于膝,授以诗书’,这等情分,如父如师,终究非寻常君臣可比。” 稍顿一下,他不急不缓地道:“所以即便昭帝加冠亲政后,仍然事事垂询霍光,身为天子不能独断,实是习惯了有霍光在身侧,因此才给了霍光大权独揽的机会。” 天子已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又是借古喻今,提醒他小心某一个人。 秦子衿正欲再言,却见天子忽然抄起案上玉镇纸,在掌心轻轻一叩。 声响如泉水击石,打断他未尽的话语。 天子端详一遍秦子衿,忽然问道:“卿所著的《治国论》朕读过,其中有一句话,朕甚不解。” 秦子衿微怔,躬身行一记礼,“请陛下问。” 天子手指抚着玉镇纸,思索着问道:“‘圣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已天下治天下’是何意?” 秦子衿从容不迫直起身,温声解释道:“回陛下,此言是说圣明的君主不以一己之私治理天下,而是让天下按照其自然的规律运转。” “所谓垂拱而治,无为而无不为。” 天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秦子衿心中明白他不想谈顾怀玉的事,只好继续说道:“譬如春种秋收,四时更替,本有其道,圣主只需顺其自然,不必强加干预。” 天子认同地微微点头,屈指敲着手中玉镇纸,“卿此言甚妙。” 他顿了一下,欣赏的目光瞧着秦子衿,“《治国论》是卿何时写的?” 秦子衿颔首一笑,恭敬地答道:“《治国论》成书于天显三年。” “天显三年……” 正是睿帝登基的前一年,距今正好过去十年时间,天子打量一遍年纪轻轻的秦子矜,若有所思道:“那时卿还未及弱冠之年吧?” 秦子衿目光盯着地面,“是,臣的少年意气之作。” 天子瞧着他的眼神有些幽暗复杂,“卿未及弱冠便能写出此等治国良策,屈居鸿胪寺卿一职,倒是父皇的疏忽了。” 秦子衿眼睫低垂,唇边的笑意从容,“陛下谬赞了,鸿胪寺虽小,亦是报国之门,臣能为陛下尽忠,已是心满意足。” “卿抬起头。” 天子忽然倾身向前,直直地盯视着他。 秦子衿愣怔一下,慢慢抬起头来,殿外朝阳的落在他清隽的侧脸,天子瞳孔微微地一缩,确实有几分像。 论起长相来,秦子衿与顾怀玉毫无相似,但这一身清贵的气度,却像极了他幼年时幻想过的模样。 那个胸怀惊世才华,年少意气风发的怀玉哥哥,长大了就应该像秦子衿这般风骨。 有着一身含而不露的傲气,年纪轻轻,治世能臣,誉满天下,芝兰玉树的美君子。 但如今…… 天子盯着秦子衿看半响,忽觉掌心钝痛,他不自觉地握紧镇纸,锋锐棱角刺得掌心深深的红痕。 秦子衿眉目疏朗,含笑不解地道:“陛下?” 天子松开掌中的镇纸,随手搁在御案,“赐紫金鱼袋,加翰林院侍读学士。” 秦子衿脸上浮现讶色,紫金鱼袋乃二品以上大员所佩,而翰林侍读更是天子近臣。 朝中皆知,天子与顾相如师如父,关系亲近,以董太师为代表的“清流党”处处与顾相作对,因此遭天子不喜,对他们敬而远之。 秦子衿可是董太师得意弟子,铁打的“清流党”,他俯身行礼,声音较平日略显惶然,“臣...谢陛下隆恩。” 天子目光锁在他的身影,“卿往后三日一朝,入宫为朕讲解《治国论》。” 秦子衿跪在地上,天恩难测,这四个字半点不假,他不知作对何事,竟得到天子如此厚爱嘉奖,抬头时不自觉地一笑,“臣谨遵圣谕。” 第14章 “准了,你就在这解手。”…… 顾怀玉洗漱过后,云娘伺候着他更衣。 云娘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抬眼瞧着他,轻声地问道:“相爷昨日才……今日还要去西山吗?” 顾怀玉每月十五都会去一趟西山崇福寺,雷打不动,他淡道:“无妨。” 云娘咽了咽喉咙,还是忍不住问:“奴婢有一事不明。” 她在顾怀玉身边跟了三年多,心里想的什么事,顾怀玉一清二楚,不等她开口问,便道:“别多嘴。” 云娘有话说不出,只能无奈地说:“奴婢知道了。” 柳二郎从房门外探出一颗脑袋,圆脸堆着笑,“相爷!马车套好了!” 稍迟疑一下,他又想起什么,顿时垮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那位爷正在府门外头杵着呢!” 顾怀玉乘着轿子到了相府的侧门,低调不起眼的马车前,裴靖逸怀抱着手臂,玄色骑装衬得肩宽腰窄。 宸朝重文轻武,男子崇尚儒雅风度,极少见他这种身量高大俊挺,长得又凌厉冷冽,惹得几个相府的小丫鬟躲在廊柱后偷看。 顾怀玉一下轿,裴靖逸嘴角就扯出个笑来。 笑意只浮在唇角,眼底冷得像一潭深水,表面老实装狗,但藏起獠牙等着机会噬主呢。 顾怀玉连眼风都懒得分给他,只垂眸拢着鎏金暖炉,任由柳二郎将白狐氅披上肩头。 雪色毛领簇着那张白玉似的脸,生生压过满庭晨霜的艳色。 众目睽睽之下,裴靖逸丝毫不扭捏,扯起袍子一角,单膝跪在马车前,骤然伏低脊背,“请顾相上马车。” 顾怀玉微微一挑眉,云纹锦靴碾在裴靖逸紧绷的大腿,像踏阶梯似的,再踩上那截弧度完美的脊背,“裴将军辛苦了。” 他这副病弱的身子轻飘飘,对于裴靖逸一点都不重,靴底干净的纤尘不染,踩在大腿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衣摆间的熏香醇厚甘洌,丝丝熟腻的甜味扑面而来。 裴靖逸竭力控制身躯放松,正欲站起身,忽然不轻不重的力道压在他的后颈。 他神情骤然冷冽。 顾怀玉一手扶着车辕,靴尖踩着那截小麦色后颈,一寸一寸向下压低他的头颅,“本相准你起身了么?” 裴靖逸硬顶着靴尖一寸寸抬起头,“起身也要顾相恩准?那喘气是不是也得问候顾相一声?” 顾怀玉的靴尖力道加重一分,将他的头颅压低一寸,“裴将军总算明白了。” 他说着突然俯身,泼墨长发垂落在裴靖逸面颊,“你现在连喘气都得过问本相。” 裴靖逸唇角扯出个冷笑,突然拔高声音问:“我尿急要解手,请问顾相恩不恩准?” 廊柱后的小丫鬟一个个面红耳赤,纷纷地小跑离开,就连铁鹰卫也不好意思,挪开目光看向一旁。 他刻意的给顾怀玉难堪,顾怀玉却不嫌丢人,微微一点下颚,“准了,你就在这解手。” 裴靖逸作势去扯腰带,扯到一半,顾怀玉依然不避不让,甚至饶有兴致地眯起眼。 “顾相一直盯着,下官怎么解得出来?” 裴靖逸抬眼看他,语调吊儿郎当,“下官脸皮薄,还请顾相见谅。” 顾怀玉眼神一冷,抬腿一脚踹向他肩头。 可那点力道落在铁打般的肩上,裴靖逸结实的身板纹丝不动。 顾怀玉没空修理他,俯身进到马车里,冷冷抛一句:“下次再耽误本相的时间,扒了你的皮。” 铁鹰卫皆乔装打扮,穿着大户人家仆役的常服,随着顾怀玉进到马车里,他们齐齐整整地上马。 顾怀玉说过要裴靖逸为自己牵马执坠,可不是说着玩的,乌压压的人群里,唯有驾马车的位置是空的。 裴靖逸慢悠悠掸几下衣袍灰尘,走到马车前,踏上御者之位。 “哗”的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咬着青石地面滚滚向前,车身纹丝不动,稳如舟行水上。 顾怀玉本是扶着车窗,提防着他会趁机耍什么花样,可马车竟未有一丝颠簸,稳稳地穿过街角的石桥,连小几上的茶都未洒出。 省得他再浪费时间修理这条疯狗了。 西山距离京都三十里有余,一行人晌午时刻便到了山下,顾怀玉换乘山轿,终于在傍晚到了崇福寺。 小沙弥提着灯在门口等他,瞧见他便笑眯眯,“相爷可算是来了,陈姑今天就候着你呢!” 顾怀玉抬手理理大氅的绒毛衣领,“一直候着我?她还未用膳罢?” 小沙弥想了想回答:“陈姑今天只吃了一碗粥,她自从患病后便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裴靖逸饶有兴趣,打量一遍寺庙山门,顾怀玉这种坏事做尽的人,不像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 他目光掠过阶前小沙弥,又扫了眼那盏斜晃的灯笼,脑海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这“陈姑”,不会是藏在山里的哪位旧人吧? 红颜知己,金屋藏娇…… 顾怀玉眉头微蹙,睨一眼跟随出行的柳二郎。 柳二郎心领神会,从马车里捧出一个精致的楠木食盒,“宫里的御膳房做的糖薄脆。” 顾怀玉目光扫过铁鹰卫,不打算带那么多人打扰寺庙清静,“都在门口候着。” 他目光落在裴靖逸身上,下巴一抬道:“你随我进去。” 裴靖逸倒真好奇崇福寺里的人是谁,顶着柳二郎忧心忡忡的目光,伸手拎起递来的食盒,随在顾怀玉身后,进了崇福寺。 小沙弥引着他们转过三重佛殿,忽见观音殿前漆红殿门大敞。 殿内长明灯摇曳,映得观音金身宝相庄严。 那菩萨左手托净瓶,右手却捧着一方精巧玉匣——玉质莹润,雕工繁复,与佛门清净格格不入。 听到几人的脚步声,跪在蒲团的老妇人转过头来,面容白净富态,有几分美人迟暮的味道。 她眼尾笑纹一深:“雪团子来了?” 听到这个称谓,顾怀玉不由笑一下,上前扶着她手臂将人搀起来,“姑姑可别这么叫了,我如今都入阁拜相了。” 陈姑就着他的手起身,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打量裴靖逸,见到陌生男子,一点都不拘束,“怎么?当了宰相就叫不得了?” “姑姑。”顾怀玉截住话头,伸手示意裴靖逸将食盒递给他,“想叫就叫吧,叫什么团子都随你。” 陈姑抬袖掩着唇哈哈一笑,手腕间露出一串紫檀佛珠,品相极好,不是民间的凡物。 裴靖逸常年挽弓射箭的眼睛,最擅长捕捉细微异动,佛珠轻轻一晃之间,他就瞧见紫檀珠上阴刻的“御制”小篆。 顾怀玉要与陈姑谈些私事,回头瞥一眼裴靖逸。 裴靖逸神态不显山不露水,识趣地向后退几步,“下官在殿外候着顾相。” 陈姑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待他走远,扭过头笑吟吟地问:“是不是裴家那小子?” “你认识他?”顾怀玉挑眉讶然。 陈姑坐到一旁的椅子里,摇摇头笑道:“我认识他爹,这小子跟他爹有几分像,但比裴老头子俊多了。” 顾怀玉毫不意外,将食盒搁到桌案,挽起鹤氅的下摆坐在她身旁,“姑姑还未用膳罢?我带了糖薄脆。” 陈姑掀开食盒,整整齐齐码着糖薄脆金黄酥亮,她取出帕子轻轻衔起一片,好奇地问:“你怎么跟裴家的小子搅在一起?” 顾怀玉稍作思索,只简单地道:“他有求于我,便在我门下效力。” 陈姑对他的品行一清二楚,先是揶揄地一笑,又不由得蹙眉,“裴家世代将门,养出来的可都是狼崽子,你可别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顾怀玉见她识破,干脆唇角微扬,“嗯,记住了,我会小心。” 崇福寺里没有外人,若是朝中老臣见到这一幕,眼珠子惊得从眼眶里蹦出来。 毕竟眼前这位陈姑,可是大宸朝活生生的传奇,她是睿帝的生母,元琢的祖母。 陈太后的丈夫是皇帝,大儿子是皇帝,小儿子还是皇帝,就连孙子都逃不过当皇帝的命。 若论福气,怕是连庙里的菩萨都得给她让三分香火。 偏生这位史上最尊贵的太皇太后,如今正毫无形象地从食盒里偷糖薄脆吃。 自从睿帝登基后,陈太后对外宣称在别苑颐养天年,实则一直在崇福寺清修。 陈太后待顾怀玉极亲厚,当年他随睿帝入京,还是个轻狂恣意的少年郎,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才华,以为乾坤万事唾手可得。 结果狐狸没打着,反惹得一身骚,是陈太后手把手教他如何藏锋敛锐。 俩人的关系虽不是祖孙,但胜似祖孙,陈太后待他比待亲孙子元琢更亲热。 日暮西垂时分,天色骤变,乌压压的云遮住最后一抹残阳。 顾怀玉的山轿刚到西山山脚,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铁鹰卫们顿时慌了手脚,一个个淋得浑身湿透,在雨中急得团团转。 “相爷!这雨太大了——” “相爷别下轿,我去找把伞来!” 柳二郎着急忙慌的去寻伞,铁鹰卫一个个人高马壮,淋点雨不会有事,但顾怀玉的身子骨薄弱,淋了雨必会感染风寒,没有十天半月起不了榻。 顾怀玉坐在轿中,挑开一角轿帘,马车就在不远处山坡下。 他微蹙眉,西山人迹罕至,最近的人家也有十里八里,等到柳二郎找来了伞,他这轿子里都成了水帘洞。 裴靖逸身上玄色骑装已经湿透,从军淋雨家常便饭,一点都没有不适应,他眯眼瞧轿帘里那半截白得过分的肌肤,细腻盈泽,像雪捏出来的。 名副其实的雪团子。 可惜是个黑心的雪团子。 第15章 狗东西欠调教。 裴靖逸臂弯情不自禁地收紧。 没想到奸佞的腰竟会这样细,薄薄的锦袍下,几乎能单手掐住,却又并非柔弱无骨,暗藏韧劲,手感舒服得叫人难以释手。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烦躁,不由加重力道,像要用力捏碎什么似的。 顾怀玉抬眸看他,眼睫的雨滴落在他手背,“裴将军这是借机报复?” 裴靖逸盯着近在咫尺的脸,近得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像雪地里落了一粒墨,清冷而艳。 此刻顾怀玉身体发冷,唇色却愈发红,像是被人用指尖重重碾过似的,无端透出一股靡丽。 他忽然松开手,退得比避箭还快,“顾相误会,我天生手劲大。” 顾怀玉嗤笑,哪能相信这种话,狗东西就是欠调教。 说话间,俩人已到了马车前。 裴靖逸一手撑着外袍遮雨,另只手搭上车辕,手背青筋暴起,“踩着这里。” 顾怀玉云靴轻点,借力登上马车,这只曾经“将军三箭平吴山的手”,如今沦为他的垫脚石。 他躬身钻进马车里,立即裹上一条厚实的毯子,擦干净脸上雨水,身上的衣裳没有湿,可仍旧冷得厉害。 待马车驶回相府时,大雨仍未停歇。 府门大开,数十名仆役早已提灯、执伞候在阶前,一见车驾便蜂拥而上。 撑伞的、铺路的、捧毯子的、端暖炉的,忙作一团,却又不敢喧哗,只敢轻声疾行,生怕惊扰了马车里那位尊贵却难伺候的主子。 顾怀玉下车那刻,数把油纸伞齐齐撑起,将他团团护住。 锦袍下摆刚一沾地,就有侍从弯腰掖好,他只需一步不沾泥水地走进大门。 “快些,快些,相爷最怕受寒——” “裹紧毯子,再送个暖炉来!” “快!大氅备上——” 顾怀玉踩着众人铺就的毯子缓步入府,雨丝未沾半缕,身侧七八个侍女小厮前后簇拥,生怕他受一丝风寒。 裴靖逸站在大雨中,衣角还在滴水,瞧着眼前这奢靡排场,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听顾怀玉清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裴将军。” 裴靖逸抬眼。 顾怀玉裹着白狐裘立在人群里,宛如众星捧月,端着那副高高在上姿态:“明日不必去禁军点卯了。” “既做得惯马前卒,往后就留在本相府中,为本相效力罢。” 裴靖逸磨了磨后槽牙,恨得牙痒痒,终是抱拳道:“领命。” 他抱拳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心里却恶狠狠地想:既然您这么稀罕老子伺候,那就看看老子怎么伺候你。 与此同时,东华街的另一头,董太师府邸,灯火通明。 谢少陵撑着一柄素纸伞,踏过积水的街面,雨滴溅湿他雪色衣袍。 “谢公子?” 守门护卫认得他,连忙撤了横槊,脸上堆出几分笑意,“这般晚了,您还来寻太师?” 谢少陵微一点头,眉眼间蕴着一丝罕见的肃然。 护卫觑着他神色,犹豫道:“太师正在书房会客,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无妨。” 谢少陵打断他,袖中指尖轻抚过青布包裹的手稿,“你且去通传,就说我有一件事,关乎科举。” 护卫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匆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守卫疾步回来:“太师请谢公子入府。” 书房内烛火煌煌,屏风后数道人影端坐。 谢少陵一踏入房间,七八双眼睛便齐刷刷投来,神色各异地瞧着他。 “少陵来了。” 董太师花甲之年仍精神矍铄,儒帽下的白发衬得他神色愈发威严,只一笑,便透出几分长辈的慈和,“正巧与诸位大人谈起你。” 谢少陵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御史中丞曹大人、翰林院修撰梁大人、枢密副使关大人,皆是朝中清流砥柱,而今夜齐聚于此,显然不寻常。 他来得不是时候,似乎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明日入贡院考试,此时不说,日后便再无机会。 曹大人脸上挂着礼贤下士的和善模样,轻拍身旁空椅:“少陵,来坐!你那篇《嘲猫赋》当真痛快,老夫读了三遍仍觉齿颊生香!” 梁大人执壶斟茶,笑吟吟道:“顾猫那厮气量狭隘,若叫他看见,怕是要气得呕血三升!” 关大人更是起身相迎,笑得热切:“谢公子若能在琼林宴上再作一篇《诛奸论》,怕是要天下震动!” 谢少陵立在原地,未接茶,也未入座,只抬眸直视董太师,姿态疏离冷淡。 “晚辈今日来,是向太师告罪。” 他语气极淡,却斩钉截铁,“琼林宴上——我不会弹劾顾相。” 话音一落,书房内骤然宁静。 曹大人的老手一颤,茶盏砰然翻倒,热茶泼到衣袍,烫得他呼痛“嗷呜”一声,满桌却无人理会。 梁大人拍案而起:“荒谬!天下清流翘首以盼,你竟临阵退缩?!” 关大人不阴不阳,冷笑着说:“莫非顾猫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改投顾猫的门下?” 唯独董太师仍稳坐如山,打量一遍谢少陵,缓声道:“少陵,老夫记得你曾言,‘朝为仁义生,夕死复何求’。” 他目光如炬,紧锁着谢少陵问:“如今为何变卦?” 灯笼里的灯花一跳,照得众人神色晦暗不明。 面对诸位长辈扣帽子和质问,谢少陵神色未变,温声说道:“我有位朋友告诉我,我若在琼林宴弹劾顾猫,只会伤其皮毛,反倒送了自己的性命,实在不值当。” “不值当?” 梁大人脾气火暴,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为国锄奸此等大事,你岂能用值不值当衡量?” 董太师抬手向下一压,示意梁大人冷静,他盯着谢少陵,“少陵的朋友从何处来?是何方人士?” 谢少陵唇角微扬,目光变得飘忽不定,仿佛透过袅袅茶烟看见了什么幻影,“他是从天上来的谪仙。” 董太师老脸发僵,实在没料到他是这么个回答。 梁大人实在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猛地一拍桌案,杯盏震得叮当作响:“你这小儿!可知方才我们在议什么?!” “顾猫这厮简直无法无天!未经六部合议,就擅自调走工部二十万斤棉!” “何止啊!” 关大人更是义愤填膺:“你知不知?顾猫竟私自减免商户赋税!他这是要架空户部,独揽财权啊!” 谢少陵知道顾猫作恶多端,却不知他竟如此无法无天,眼底浮起凛冽的讥诮,“擅动国库,私减赋税——” “好一个祸国的奸佞!”他冷笑一声,压着怒火道:“当真把王法二字踩在脚底碾了又碾!” 董太师见状,将一杯茶盏不动声色推向他,意味深长道:“此等奸佞,在朝一日,便祸国殃民一日。” 谢少陵瞬息明白他的意思,七八个朝臣叫他冒进,只有那人劝他留命。 谢少陵记得的,只是后者,“谢某明日还要赴考,不便久留。” 他缓缓抬起眼帘,轻轻一笑道:“太师,谢某告退。” 说完竟不等回应,转身就往门外走。 满座静寂无语。 谢少陵踏出门廊,方才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未办,他想请董太师再鉴定一番,手稿上的字可是秦子衿的笔记。 秦子衿是董太师的得意弟子,董太师总不会认错弟子的字迹。 但他拒了董太师的要求,现在回去未免不合情理。 正思索间,一道清瘦的身影撑着伞自雨幕中缓步而来。 那人一身青衫落拓,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谢少陵眸光微动,轻声道:“秦先生?” 伞面稍抬,露出一张秀俊的脸,秦子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谢小友?这般时辰怎在此处?” 谢少陵瞧着眼前崇敬的人,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我……” 他稍一迟疑,忽然取出袖中包裹,“偶然得见《治国论》手稿,想请先生一辨真伪。” 秦子衿神情凝滞一瞬,轻轻掀开布包,“我的手稿?你从何处来的?” 谢少陵定定端详他面上的神情。 秦子衿缓缓掀起纸页,只看过一页,便轻笑出声:“果然是它。” 他屈指轻轻弹几下纸页,云淡风轻地道:“我那时年少轻狂,字写得比现在更张狂。” 这本是谢少陵期待的答案,可秦子衿说出口,他却突觉心头空落,竟有些怅然若失。 秦子衿将纸页叠好,轻轻拂拂上头的折痕,语气温和得体:“不过此物你日后别再示人。” “世人皆爱看君子蒙尘,看圣人跌下神坛。”他仿佛在劝一个年幼学生,慢条斯理地说:“若叫他们知道我年少时也曾轻狂孟浪,往后谁还会信我的文章?” 谢少陵稍怔望他。 秦子衿唇角依然带笑,声音却更低几分,“你一片敬意,怎能反成我的笑柄呢?” 谢少陵正要开口,却见他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秦子衿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何况,日后你入朝为官,清名最为重要,别叫人以为——你趋炎附势,处心积虑与我攀关系。” “你说是不是?” 谢少陵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胸腔却升起一股突兀的反胃感。 恶心欲吐。 第17章 “顾相身上的味道香得很。”…… 顾怀玉斜倚锦枕,雪白狐裘松散裹着身子,膝上搁着鎏金暖炉。 面前小几上摆着木盒,盒子里整齐叠着一张张纸条。 猫耳朵确实很灵敏,那是因为他这只猫有铺天盖地的眼线,大到天子身边的近侍、王府里的姬妾,小到一个知州身边的师爷,皆是他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眼线。 大宸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的指尖挑起一张纸条,借着帘外明亮日光扫一遍,上书的是——“昨夜戌时三刻,董太师在书房见客,御史中丞曹参先至……” 顾怀玉的目光在谢少陵的名字上一顿,求贤若渴的人才,成了董太师的党羽。 “可惜。” 他轻声叹一下,将纸条凑近鎏金暖炉,火舌瞬间吞噬纸条,烧得一干二净。 下一张条子是宫里送来的,“陛下赐秦子衿金鱼袋,擢升翰林院侍读学士,三日一入宫讲《治国论》。” 元琢这是想扶持清流党,跟自己唱对台戏,玩制衡之术么? 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小畜生。” 他不轻不重地骂一句,将纸条付之一炬。 忽然,外头马蹄急促地踏响,震得车帘微微颤动。 铁鹰卫厉声大喝:“保护相爷!” 顾怀玉挑眉,正要掀帘,一道高大的身影骤然落下,拦住了光线。 裴靖逸猛地勒住缰绳,马驹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几乎要踏上车辕,却在最后一寸硬生生收住。 马驹剧烈喘息,鼻息扑得车帘微动。 “顾相,下官的马惊了。” 裴靖逸一手勒缰,半俯身,鼻尖几乎抵着帘缝,“这畜生没惊着顾相吧?” 顾怀玉哪能不知他刻意找茬,倚着暖炉,眼也不睁,“你是觉得本相好糊弄?” 裴靖逸低笑不答,反而问道:“顾相方才骂谁呢?” 方才顾怀玉说话声音极小,裴靖逸隔得那么远却能听到,他不禁嗤笑,“裴将军是属狗的?” “顾相谬赞。”裴靖逸凑得离车帘更近一寸,“下官的鼻子比耳朵更灵。” 他微微嗅了嗅,鼻尖几乎触到纱帘:“顾相身上的味道香得很。” 顾怀玉仍旧闭目养神,“是么?” 裴靖逸呼吸几乎拂进车舆,“熟沉香混着苦艾,甜而不腻……顾相比小娘子都香得过分。” 顾怀玉这才睁开眼,“裴将军若是思春,本相不介意替你择一门亲事。” “那倒不必。”裴靖逸更放肆地一扯缰绳,“下官不喜欢京城的小娘子。” 顾怀玉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开口:“哦?” 裴靖逸盯着纱帘后清瘦的人影,忽然放低嗓音,“京城的小娘子瞧着弱不禁风的,但心狠手辣,满腹阴毒,下官惹不起。” “裴将军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顾怀玉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裴靖逸的鼻尖,将人向后推。 裴靖逸骤然屏住呼吸。 对方袖间那抹冷香如游丝般钻入鼻腔,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跨下战马似乎察觉到他的异状,不安地扬蹄后退两步,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声响。 “工部二十万棉,肥了相府金库!” 一声怒喝骤然划破街道的寂静。 顾怀玉眉梢未动,唯有指尖轻微一顿。 裴靖逸眯眼,侧头看去,数十名青衫举子拦在车驾前,为首之人振臂高呼:“顾瑜!你敢当面对质吗?!”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厉声附和:“顾瑜贪墨棉花,江州百姓冻死街头!” 声音洪亮,响彻长街,连两侧茶楼百姓都推开窗观望。 铁鹰卫“唰”地拔刀,寒光凛冽,却不敢贸然上前,这些是来考科举的举子,若伤了他们,明日天下士林的口水就能淹了顾相府。 这些举子敢如此放肆,正是吃准了“法不责众”的道理,三五人闹事尚可秋后算账,但数十名赴考举子联名请命,便是顾相权势滔天也难以下手。 更何况其中不乏世家子弟,若真闹出人命——那岂不是更好? 裴靖逸瞧得兴致勃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顾相,您的麻烦来了。” 顾怀玉指尖在隐隐作痛的眉心点了点,半响后从纱帘里探出手勾了勾。 铁鹰卫的统领俯首听命。 只听一声极轻的命令:“绕道。” 铁鹰卫统领一怔,下意识望向那群激愤的举子。 顾怀玉的指尖已经收回帘内,“怎么,本相的话需要说第二遍?” 统领顿时冷汗涔涔,连忙挥手示意仪仗转向。 裴靖逸勒马而立,饶有兴趣瞧着这一幕。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凌乱的脆响,车驾竟真就这般调转方向,在众目睽睽之下绕开了贡院大门。 举子们一时语塞。 他们预想过顾怀玉会恼羞成怒,会强词夺理,却万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宰执竟直接视他们如无物。 有举子狂笑出声,高声说道:“诸位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大宸的宰相,做贼心虚,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另一举子涨红了脸,将手中书册狠狠掷向远去的车驾:“无耻之辈!” 唯有谢少陵目光复杂,望着那辆华丽车舆。 这与他想象中的反应截然不同,没有暴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马蹄声渐行渐远,裴靖逸却没有立即跟上。 他单手勒住缰绳,在原地打了个转,目光戏谑地扫过那群仍在叫嚷的举子。 这群读书人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却不知病猫若没有后手,岂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 都堂门前,顾党的官员们早已在门楹下等候。 一见顾怀玉的仪仗队,众官员纷纷拂袖正冠,将自己整理得妥妥帖帖。 顾党里已有人认出裴靖逸。 这位可是在茶楼话本里被塑造成“十步杀一人”的铁血将军,传闻那豪横的东辽敌军,光是看到“裴”字的军旗升起,就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裴靖逸翻身下马,站在车辕前半步未动。 车內帘幕轻动,顾怀玉倦懒睨他一眼。 裴靖逸目光肆无忌惮端量他,视而不见其中指示。 直到顾怀玉伸出一根手指,朝他勾了勾。 动作宛若主人唤犬。 围观的众官员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裴靖逸心里头骂娘,却是屈膝伏身跪下去,“顾相,请。” 谁人不知“将军三箭平吴山”的故事? 那是民间传闻里的真英雄,百姓心里的武神下凡,朝中那些自诩清高的文官,背地里不知递过多少帖子想拉拢他。 这位军爷从不赏脸,连董太师的寿宴都敢缺席,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却在权相的车前下跪,心甘情愿地低下头颅。 顾怀玉踩上裴靖逸膝盖时,周围顾党官员的表情精彩纷呈——不是震惊于将军下跪,而是震撼于相爷连这样的猛虎都能驯作踏脚凳。 顾党官员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 连董太师都请不来的人物,今日竟在相爷面前低头? 这说明什么? 到底还是相爷更胜一筹,跟对人了,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想法。 沈浚立在人群的正中,今日他新换了一袭官袍,更衬得清逸俊秀,但此刻双手在袖中无声地扣紧。 但凡长着一对眼睛,都能看得出顾怀玉与裴靖逸之间的剑跋扈张。 裴靖逸浑身的肌力绷紧,却始终没挣脱开踩在他身上的那只脚。 更刺眼的是,顾怀玉踩着他膝盖时,那传闻里的铁血将军,还下意识抬手虚护一把,像是怕人摔着。 “下官参见相爷。” 顾怀玉脚尖一落地,沈浚大步上前,捧出早已备好的暖炉。 顾怀玉颇为意外扬眉,他接过温烫的暖炉,边向前走边问:“事情办得如何?” 沈浚落后半步随在他身后,“按照相爷的章程,城中寺庙道观已腾出一半的厢房,棉花已送到织造坊,令人连夜赶制冬衣……” 顾怀玉微微地点头,见他不说又问:“减税呢?” “崔尚书称此事需相爷亲自去一趟户部。” 沈浚说罢,忽听“铛”地一声响,他转头横去一眼。 朝中的文官入宫皆是乘官轿,都堂门前不设拴马柱,裴靖逸竟将马拴在牌坊下的石碑。 那可是刻录大宸历代宰执名讳的石碑,由太祖皇帝亲立,在此历经两百年的风光。 沈浚从前见武官失仪,总是能宽宏大量,他堂堂中书令,何须跟一介武夫计较。 可此刻翻涌在胸口的,却是某种更为尖锐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不必理他。” 顾怀玉停在廊下,“减商税的事你不必再管,本相亲自来办。” 沈浚颔首浅笑,“相爷辛苦。” 顾怀玉踏入都堂,还未落座,沈浚便快步迎上来,将一方锦垫铺在紫檀椅上,铺得细致又郑重。 桌案的奏章都按朱批颜色分好了类,沈浚奉上一盏青瓷茶盏,盏沿温热刚好,语气亦温和得恰到好处:“太医添了川贝枇杷,润肺止咳,相爷试试。” 这般殷勤周到的模样,与那位向来谨慎持重、不苟言笑的中书令判若两人。 顾怀玉眸光一暗,不对劲。 沈浚俯身将茶盏搁在他面前,不动声色问:“裴将军怎么跟着相爷?” 顾怀玉瞥向裴靖逸,裴靖逸抱臂斜倚在廊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等这位权相要如何解释他的存在。 “裴将军……” 第18章 “张嘴。” 沈浚扫量一遍裴靖逸,审视这位新的“顾党”,不知为何,越看越不顺眼。 顾怀玉视线落在茶汤那一圈温润的褐色波光。 沈浚是个什么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那是一柄出鞘不见血的冷刀,惯于藏锋不露、杀人不见痕。 他敬重你时,分寸恰如其分,从无一丝越矩。 如今却突然这样?铺垫、斟茶、话里话外尽是关切,仿佛换了一个人。 顾怀玉心知肚明,如今这番恭敬,不过是虚与委蛇、韬光养晦。 心中只余一句:此人八成是要恩将仇报了。 沈浚忽然俯身靠近,抬手替顾怀玉拢了拢滑落的裘衣领口,“相爷还在想江州的事情?” 顾怀玉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看破不说破,沈浚手里应该有不少这些年暗中收集的“证据”,若是逼得沈浚鱼死网破,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沈浚颔首笑得微妙,“跟相爷讲一桩趣事,护国寺方丈与曹参交好,求曹参参相爷一本,称相爷扰乱佛门清净。” 顾怀玉挑眉,曹参是御史中丞,铁杆的清流党。 “那曹参——”沈浚唇角的笑意更深,讥诮地说道:“畏惧相爷的威严,根本不敢接下这桩事,秃驴从曹府出来,下官便让人给捆了,关到诏狱里教他清醒清醒。” 顾怀玉眉尖挑的更高,稀奇,真稀奇,沈浚给他罗列的罪状里,其中一条便是仗势欺人,滥用权威。 如今沈浚也干了。 沈浚忽然单膝触地,双手替他将松脱的靴扣系紧,低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相爷救了那么多人,江州的百姓会记得您。” 顾怀玉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他臭名昭著,罪行罄竹难书——贪赈灾款、卖官鬻爵、鸩杀皇亲,哪一桩不够千夫所指?天下百姓能有几人不恨他? 可沈浚偏偏抬头,眼底幽暗的情绪复杂晦涩:“天下人终会知道,相爷不是坏人。” “呵。” 一声嗤笑从廊柱后响起。 裴靖逸抱臂倚在朱漆柱旁,盯着檐下鸟笼里的鹦鹉。 似乎方才他笑的是笼中的鹦鹉。 顾怀玉指尖微顿,随即轻拍沈浚的肩,“退下吧。” 沈浚极轻地掸掸衣摆,经过裴靖逸身侧时,眼风一扫,眸光深冷。 裴靖逸心底嗤然:一个男人,跪着给另一个男人系靴扣?顾怀玉是没长手还是断了腿? 这沈浚莫不是个兔儿爷,专好这一口? 他忽然想起军中那些腌臜传言,文官堆里多癖好龙阳的,尤其是这等斯文白净的,为了高官厚禄宁可卖屁股给上级。 裴靖逸看向顾怀玉,那人鲜红的官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病态苍白的颈子,仿佛稍用些力便能折断。 就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上男人? 他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愈发浓烈。 笼中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尖声叫道:“相爷千岁!相爷千岁!” 顾怀玉抬眸,“这畜生倒比某些人讨喜。” 裴靖逸明知故问:“顾相是在说我?” 顾怀玉翻开案几上的奏折,垂着眼边看边道:“畜生见了主人都知摇尾低头,裴将军连畜生都不如……” 裴靖逸往堂下的椅子一座,姿态大喇喇,“下官自愧不如,哪比得过顾相门下那些乖巧的畜生,一声令下就摇头摆尾。” 顾怀玉是想叫他认主,做顾相的一条好狗。 但想要给他套嚼子,也得看看自己那副身子骨,撑不撑得起鞍鞯的重量? 顾怀玉执着朱笔的手指一顿。 混账玩意,是得好好教教规矩了。 那点微弱的宽容,只限于裴靖逸乖的时候,但不包括蹬鼻子上脸。 屋里落针可闻,只有炭炉“噼啪”作响,烘得一室暖意融融。 半晌,顾怀玉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轻得几不可闻,却像森冷细雨渗进骨头缝里,带着点恶劣的意味。 裴靖逸眯起眼望向他。 顾怀玉正垂眸写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靖逸端量他的神色,觅不出任何情绪,他勾唇挑衅地一笑,“顾相笑的真好听。” 顾怀玉不理会,只翻过一页奏折,朱笔在纸上勾下一道锋锐的红线。 傍晚时分,夕阳的金光映照在屋檐。 顾怀玉批完最后一道折子,将朱笔搁回玉架,伸了伸坐的发倦的腰身,“什么时辰了?” 一个站岗的铁鹰卫答道:“酉时一刻。” 裴靖逸靠在太师椅上,靴子直接搁在案几边沿,姿态懒散,闭着眼似睡非睡,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两侧的铁鹰卫却一动不动,肃如雕塑,气氛一时沉寂。 顾怀玉见时间不早,起身向外走,“回府罢。” 地砖一声“哒”响,马靴踏地,裴靖逸利落起身,精神抖擞得仿佛从未松懈过,“顾相不发话,下官都不敢喘气。” 顾怀玉置之不理,撩袍迈过门槛。 裴靖逸像白日一样单膝跪在车前。 顾怀玉踩着裴靖逸的膝头登上车辕,却不掀帘入内,反而一撩衣摆,直接坐在了车辕前端。 “裴将军。” 他突然抬脚,靴尖抵着对方下颌向上一挑,“会跪吗?” 裴靖逸目光对准他高高在上的垂视,“下官愚钝,不如顾相亲自师范?” 顾怀玉唇角微挑,靴底狠狠碾下去,靴底在他脸侧留下一道火辣的红痕。 裴靖逸意识到自己在靴底压过的面颊时,牙关骤然咬紧。 四周的铁鹰卫连忙垂下头去,一个个视而不见。 顾怀玉后背倚在车辕,靴尖却仍停在裴靖逸脸侧,一下一下点着他的脸颊玩弄,“双膝。” 裴靖逸忽然前倾,反而让靴底抵住他下颌,咬着牙冷笑:“跪?下官要么跪在棺前祭奠,要么跪在美人腿间求欢。” 微顿半拍,他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笑,“不知顾相是哪一种?” 顾怀玉的靴尖被他下颌生生顶起,力道之大,连脚踝都隐隐发麻。 那是野兽扑近猎物前的蓄势,皮肉之下蓄着无声的力量。 顾怀玉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喉结在皮革底端滚动,每一次吞咽都牵动勃发的肌理,像蛰伏的猛兽在暗处磨牙。 但他靴尖非但不撤,反倒施力碾了碾,“裴将军这是在威胁本相?” “你可真不懂我,我之所以能活到今日,便是因为从来不怕死。” 顾怀玉可给不了裴靖逸跪在灵堂送葬的机会,他靴尖沿着喉管下滑,停在裴靖逸突跳的颈动脉,“怕,只留给有软肋的人。”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威胁,提醒裴靖逸别忘了软肋就捏在自己手里。 月光在裴靖逸深邃眉骨投下阴翳,眼神像荒野里的狼一样盯着人,“顾相教诲,下官自然记得。” “回头定会好好报答。” 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 夜风卷过,那几个字冷得教人脊背发寒。 顾怀玉靴尖轻轻地向上一挑,“本相拭目以待,不过现在,裴将军先跪稳了。” 裴靖逸膝盖“咚”地一声砸在石板上。 那一声极轻,却震得铁鹰卫们头皮发麻。 顾怀玉俯身,一手自袖中取出惯用的锦帕,柔软的织锦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帕子送到裴靖逸唇边,淡声道:“张嘴。” 裴靖逸咧出个带血味的笑,犬齿映着灯笼光发寒。 顾怀玉将锦帕衔入他齿间,掌心拍拍他的脸颊,动作羞辱又有些宠溺。 “下贱胚子——”顾怀玉侧过头,温热吐息擦过他的耳廓,嗓音温柔的得像脉脉细语,“别再惹本相,不然哪日心情不好,本相拧下你的狗头,当夜壶使也不算浪费。” 裴靖逸齿关倏然咬紧,丝织品裹挟着沉香味在口腔蔓延,那是顾怀玉身上的味道。 “裴将军若想做本相的人……” 顾怀玉懒懒直起身子,“先学学什么是规矩。” 裴靖逸喉结不自觉滑动,早就说了顾相比小娘子还香,没想到连帕子都是香的。 顾怀玉指尖在他唇角轻点一下,“叼稳了,今晚若是敢掉了——” 他眼角微微一弯,轻飘飘说:“本相明日就剥了你的皮,挂在城楼上风干。” 裴靖逸齿间的锦帕被咬得微微濡湿,剥皮挂城楼?那日被鸽子血溅一脸便脸色苍白,受得了这种血腥? 顾怀玉掀帘进入马车里,声音透过厚重车帘传出:“今夜就跪着罢,留个人盯着他。” 第19章 大宸朝只有一位权倾朝野的相…… 金鸿已经在京城耗了半个月。 每天清晨,他都像根铁柱般杵在户部门口,身上那件褪色的旧军袍洗得发白,腰间都头令牌被摸得锃亮。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傻子似的,被人当狗一样戏耍。 “金都头,怎么还不死心啊?” 守门小吏掂着沉甸甸的一串铜钱,满脸的鄙夷不屑,“就这点破钱,你还想见我们尚书大人?” 金鸿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虎目怒睁,若在边关,这种狗娘养的,他一拳就能打碎下巴。 可这里是京城,不是边关。 “这位军爷,你也别白费力气了。” 户部张主事从衙门里踱步出来,“去年的抚恤银子,国库早拨下来了,你们镇北军自己贪了去,反倒来我们户部闹?” “放你娘的屁!” 金鸿怒目圆睁,活像是猛虎下山,“老子兄弟清清白白!一文钱都不会贪!” 那小吏被吓得一个踉跄,阴阳怪气地说:“你们武人不都这样?没本事读书,只能当兵卖命,回头连死人钱都克扣……” 张主事伸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吼什么吼?这是户部衙门口,你这贼配军别在这撒泼!” 金鸿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怒火,咬牙道:“大人,将士们的抚恤银子不能再拖了,他们去年冬天守城时冻死的,家里孤儿寡母还等着这钱过冬……” “呦,还哭起惨了?” 那小吏插嘴,满脸嘲弄,“你们武人不是常说什么‘马革裹尸’吗?死就死了,哪来这么多啰嗦?” 张主事不耐烦道:“行了,回吧,再闹我就叫巡城卫赶人了。” 金鸿眼底血丝狰狞。 去年冬天,镇北军三百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死守城墙。 冻僵的尸首摞成一堵人墙,至死都握着刀。 活下来的弟兄们凑了路费,推他进京讨要这笔卖命钱。 不是给活人,是给那些孤儿寡母的活路。 他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张主事的衣领,像小鸡仔似的拎到半空。 “放...放肆!”张主事脸憋得紫红,两腿在空中乱蹬,“你敢殴打朝廷命官不成?!” 那小吏火上浇油,扯着嗓子尖叫:“反了天了!来人啊!当兵的殴打朝廷命官了!” 金鸿怒极反笑,彻底豁出去了,“老子打的就是你!今天这笔抚恤银,你给也得给,不给——” 他手上突然加力,掐得张主事两眼泛白,“老子拧断你的脖子!” 衙门里的动静惊动了里头的官员,七八个衙役提着水火棍冲出来,却看见铁山般的金鸿单手举着张主事,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越来越多的官员闻声而出,站在台阶上指指点点。 “快...快拉开这个疯子...” 张主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紫涨的脸上尽是羞恼,在这么多同僚面前被个武夫提着,这脸算是丢尽了。 五六个衙役这才壮着胆子扑上来,有的抱腰有的拽胳膊。 可金鸿就像生了根的铜柱,任他们使尽吃奶的力气都纹丝不动。 一个衙役急了,抡起水火棍就往金鸿膝窝砸。 “咔嚓”一声脆响,棍子竟断成两截! “给我起开!” 金鸿暴喝一声,浑身筋肉虬结,猛地挣脱开衙役,只听得“嗤啦”一声裂帛响。 张主事的官服竟被生生扯开个大口子,半边膀子都露出来,雪白中衣在风里飘荡,活像个被扒了毛的鸡。 围观的百姓哄然大笑,张主事又羞又怒,指着金鸿狂吼:“给我打!!打到这贱种跪地求饶为止!!” 衙役一拥而上,棍棒雨点般砸下。 打人的衙役目瞪口呆,这汉子硬挨了二十多棍,后背竟比铁板还硬! “孬货都没吃饭啊?” 金鸿吐出口血沫,竟然还能咧嘴大笑道:“我们并州小娘子的拳头都比你们有劲!” 这下彻底抹没了张主事的面子,气得面目狰狞,猛地揪着金鸿的头发硬拽,“给我磕头认罪!!” 棍棒噼里啪啦地往金鸿的膝盖招呼,血从金鸿裤脚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渗开一片暗红。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张主事气焰更盛,抓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死命一按,像摁一条垂死的狗。 金鸿喉头滚动,虎目血红,筋骨在颤,伤口在裂,膝盖几乎要跪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咚”一声锣响如雷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整条街突然死寂。 原本叫嚣的张主事瞬间哑火,脸色“唰”地惨白。 几个举着水火棍的衙役像被冻住似的僵在原地,有个胆小的甚至“当啷”丢了棍子。 “铁、铁鹰卫......” 不知是谁颤声说了一句,人群“哗”地散开,眨眼间退到三丈开外。 几个看热闹的小官腿软得直接跪坐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黑甲侍卫分列两侧,铁靴踏地的声响整齐得令人心颤。 而在他们中间,一顶奢华的官轿落地,轿帘一掀,人群潮水般退开,露出正中那袭朱红官袍。 张主事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下官叩见相爷!” 金鸿没见过顾怀玉,但大宸朝只有一位权倾朝野的相爷,天下无人不恨,却又无人不怕。 大宸朝的天子高高在上,但若说这天下最有实权的人,天下人皆知,不是那小皇帝,而是相爷。 金鸿在镇北军多年,见过最大的一位是观察使,那位高不可攀的大人,连跪在相爷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当顾怀玉迈步走来,他的膝盖便已经先一步着地。 这位权相步履轻缓走向人群,官袍下摆掠过满地伏低的人头,“户部何时改行断案用刑了?这是想并大理寺的差?” 张主事闻言满头大汗,膝行向前跪到他脚下,指着金鸿哭告状:“相爷!是这莽夫擅闯户部,还意图殴打朝廷命官!” 顾怀玉本想点到为止,却听张主事自作聪明地添上一句:“这镇北军的都头都欺负到我们户部了,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镇北军都头?” 顾怀玉轻轻一挑眉,终于不再置身事外。 他望向那浑身是血的青年,一如看一块粗糙未琢的璞玉。 当然记得这人——那本小说中笔墨虽不多,但这位青年将领的存在就像一枚钉子,横贯全篇。他还记得书中某一段话: “裴靖逸若是一头狼,那金鸿便是他驯服出来的猎犬——嗜血,忠诚,只听主命。” 顾怀玉注视青年低垂的后脑勺,“金鸿?” 金鸿浑身一僵,缓缓地抬起头来。 张主事也傻眼了,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相、相爷……您认得这……” 顾怀玉指尖抵着下巴,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五年前的腊月,裴靖逸送来的捷报里写过你。” “东辽雪夜夺关,你绕后烧了他们的粮仓,是罢?” 金鸿额角的血淌到眼眶里,将眼前这位宰执的身影晕染得模糊,一瞬间竟忘了该不该回话。 风掠过他脖颈,冷得发麻,他后知后觉地出了点汗。 那场仗之后,他背着兄弟冻僵的尸体回营,捷报递上去,赏银寥寥,半月便没了声息。 他以为早埋进雪地里的事情,如今却被人从尘土里翻出来,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顾怀玉的白靴踏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迹,在他跟前停下。 金鸿脸突然涨得通红,从额头一直蔓延到粗壮的脖颈,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相……相爷。” 一方雪色锦帕从朱红袖口飘落,正落在金鸿粗糙的手心里。 “擦干净脸。”权相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本相不爱看血糊糊的人回话。” 金鸿捧着帕子,指腹下意识摩挲着丝绸的纹路。 这料子比边关最细的羊绒还软,带着若有若无的沉香气,他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抹,粗糙的掌纹勾住了丝线,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顾怀玉忽然俯身,“你是要本相亲手扶你起来?” 这句话惊得金鸿平地窜起,差点撞到权相的下巴,他捏着沾满血污的帕子,结结巴巴道:“卑、卑职赔您新的……” “不必。” 顾怀玉转身踱步向户部衙门内走,轻抛一句:“跟上。” 金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直到顾怀玉走出三步远,他才如梦初醒般追上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庭回荡。 到了顾怀玉背后又猛地收住力道,高大的身躯滑稽地弓着,活像头学着踮脚的熊。 跪了满地的户部官员此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皆后悔方才没替金鸿说几句话,没了在相爷面前讨好的机会。 第20章 顾相收买人心。 顾怀玉在朱漆大门前驻足,“崔茂在值房?” 守门小吏扑通跪倒:“尚书大人在、在的!小的这就……” 顾怀玉用不上通传,抬脚跨过门槛,忽然扭头对金鸿道:“名册。” 金鸿愣怔一下,一时间没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顾怀玉对待人才颇有耐心,“抚恤金的名册。” 金鸿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染血的名册,动作太急还带出半块硬馍,那是今早最后的口粮。 他涨红着脸要捡,却见顾怀玉已经接过名册,雪白纤细指尖抚过暗红的血渍。 几个顾党官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谁不知道相爷最厌脏污? 往日里他们觐见前,焚香沐浴还不够,连指甲缝都要用银针剔得干干净净。 可此刻,这位嗜洁如癖的权相,就这样用执掌生杀的手,轻轻地捧着那本脏污的名册。 “下官叩见相爷!” 崔尚书从公案后窜起来行礼。 待看清顾怀玉手里的东西,老脸顿时煞白,连忙伏低脑袋,脑门紧紧贴着地砖。 顾怀玉轻车熟路地坐到公案后,翻开名册,仔仔细细一页一页地扫过去。 金鸿直勾勾盯着顾怀玉翻动册子的手。 这本名册他揣在怀里近三个月,从并州到京城,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翻过这本册子。 但这位相爷翻看名册的姿态,与他这三个月来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 顾怀玉看得非常认真,指尖在每一个名字上方都会微微停顿,像是要给这些亡魂最后的体面。 许久之后,顾怀玉将名册摊在公案上,“一百三十七人,抚恤银卡在哪个环节了?” 崔尚书跪着的身子抖如筛糠,怕他怕得连头也不敢抬,“相爷明鉴,不是下官不批,是户部实在没有——” “这笔银子本相批了。” 顾怀玉打断他要说的话,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笔尖轻点纸面,“朝廷要人卖命,却不肯让他们的妻儿混个温饱,岂不可笑?” 金鸿裤腿上未干的血迹被攥出五个指印。 崔尚书身子突然不抖了,抬起头说:“下官这就着人去办!” “慢着。” 顾怀玉略一抬手,他转头看向金鸿,“你要多少?” 金鸿被这一眼震得心神俱裂,脱口而出:“按制,每人二十两……” “六十两。” 顾怀玉截过话头,“阵亡者三倍,生还者加饷十两。” 稍稍一顿,他指尖轻点案面,“今晚戌时前,本相要看到银车出城门。” 金鸿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他蓦然抬头盯着顾怀玉执笔的手,那支狼毫在纸上划出的墨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银两都更耀眼。 崔尚书差点咬到舌头,可对着宰执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他只能拼命点头:“下官亲自督办!” 顾怀玉没打算放过他,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前几日本相命沈浚来办减免商税的差,崔大人再三推辞,非得要本相亲自来一趟不可?” 崔尚书刚刚起身,又“噗通”一声跪下去,脸色实在是难看,“相爷明鉴,若是商税少一成,明年京官的俸禄……” 顾怀玉垂眸看向崔尚书,“既然能令你减税,本相自然是有应对的法子。” 崔尚书长长地舒一口气,叩首道:“是下官糊涂!下官这就去办!” 顾怀玉唇角微挑,这老狐狸打什么算盘,他岂会不知? 不过是想要个明明白白的把柄,将来若出了事,便能将罪名往他这个宰执头上一推了事。 就像金鸿讨的这笔抚恤金同样如此,他不禁在心里嗤笑,这朝堂上下,竟找不出几个敢担事的。 果真是无人可用。 崔尚书前脚刚退出去,金鸿就忍不住抬头看向顾怀玉,嘴唇蠕动了几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双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把本就破烂的军服又揉皱了几分。 顾怀玉从案边取一只茶盏,斟一杯茶给自己,“你想问本相为何帮你?” 金鸿喉结激烈滚动,他想说边关将士都传顾相爱财如命,卖官鬻爵,为人毫无节气,当年就是顾相提出主和,害的大宸从此对东辽俯首称臣。 但这些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本相不是在帮你。” 顾怀玉轻抿一口茶,望向他的目光明亮锐利,“本相是要天下人都看到,但凡为我大宸守江山的人,他的妻儿将无后顾之忧。” 他声音很轻,说得一字一字皆是发自肺腑,“大宸可以缺新修的宫阙,可以少几座御赐牌坊,唯独这买命的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金鸿耳边嗡嗡作响。 顾怀玉起身,将阵亡将士名册递给他,“下月初一,本相要在朱雀街立功德碑,所有为大宸流过血的将士,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金鸿接过名册的手突然抖得厉害,眼眶莫名跟着发酸。 顾怀玉瞧他涨红的脖子根,心里头好笑,他走到门前一击掌,一个铁鹰卫敛首走来,他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那铁鹰牵来一匹马,那是为顾怀玉驾车的马,精挑细选出来的宝驹良马。 金鸿是识货的,这是战场上真正的好马,在并州只有那些高高在上观察使才能骑。 顾怀玉将缰绳抛给他,“这马送你了。” 金鸿下意识接住缰绳,掌心触到马颈时,那畜生竟亲昵地蹭蹭他的手,他急忙缩手,像被烫着似的:“卑职不敢……” 顾怀玉淡声道:“本相不放心户部的人,这批抚恤银由你押回并州。” 一个守门小吏都能公然索贿,那抚恤银到并州经过层层盘剥,恐怕只剩一成了。 这个理由金鸿无法拒绝,他猛地低下头,头顶的乱发遮住额角的血口,胸膛急速地一起一伏。 “卑职……” 他嗓音里哑得不成调,突然单膝砸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那双官靴,“马我收下!但我是裴将军的人,相爷若想收买人心……” 顾怀玉突然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马鬃,“本相所做的,不过是宰执应做之事罢了。” 说罢他连金鸿是否折服都懒得确认,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一众户部官员跪伏在地,直到顾怀玉的身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外,才敢颤颤巍巍地抬头。 行至轿前,铁鹰卫低声请示:“相爷是回府还是……” “都堂。” 顾怀玉弯腰坐进轿子里,裴靖逸还跪着呢,回府?他还没玩够。 第22章 京城第一美人? 第23章 “跪着。” 翌日,裴靖逸踏入相府时,天色尚早,晨雾未散。 云娘早已立在阶下候着,见他来了,微微福身,“裴将军。” 裴靖逸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明眸皓齿,不像是相府的侍女,倒像是个大家闺秀。 他挑眉:“你是?” “奴婢云娘,相爷的贴身侍官。” 云娘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审视,“相爷吩咐,今日由裴将军伺候笔墨。” 裴靖逸嗤笑一声:“顾相倒是会使唤人。” 云娘眉头微蹙,显然不悦他对顾怀玉的轻慢,但终究没说什么,只侧身引路:“裴将军,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云娘忽然开口:“相爷身子娇贵,受不得寒,书房里的炭火需时刻添着,不能断。” 裴靖逸懒懒应了一声:“嗯。” 云娘又道:“相爷不喜浓茶,只饮清露泡的龙井,水温需七分烫,多一分嫌燥,少一分嫌冷。” 裴靖逸:“哦。” 云娘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底隐隐有些恼意:“裴将军,奴婢说这些,是怕您伺候不周,惹相爷不快。” 裴靖逸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忽然笑了:“若我就是要他不快呢?” 云娘一怔,左右顾盼地扫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裴将军,您对相爷有误会。” 裴靖逸低首发笑,“误会?” 云娘模样认真地低声道:“外面都说相爷心狠手辣,贪权敛财,但那都是世人对相爷的误解,裴将军不可轻信。” 裴靖逸从不相信传言,他顾怀玉是什么人,他亲身经历,一清二楚,他忽然问道:“你跟着顾怀玉多久了?” 云娘稍怔答道:“三年。” “三年……”裴靖逸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道:“那你还没见过他变脸的时候。” 云娘声音又低几分,“相爷救过我全家性命,我比将军更了解相爷。” 裴靖逸只笑不语,再跟顾怀玉有仇,也不会为难一个女儿家。 两人一路无言,直至书房门前,云娘才停下,叮嘱道:“相爷不喜人聒噪,裴将军进去后,莫要多话。” 裴靖逸勾唇:“怎么,怕我气着他?” 云娘抬眼,目光锐利:“相爷若有不悦,受苦的是您自己。” 裴靖逸低笑一声,抬手推门而入。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初冬寒意截然不同。 熏香炉冒着袅袅青烟,顾怀玉倚在软榻上,膝上盖着狐裘,指尖夹着一张纸条,听到推门声,眼皮都未抬一下。 裴靖逸走近他身边,瞧见他面前的案几上有个木匣,匣子里层层叠叠的纸条,似是不同人笔迹写的密报。 顾怀玉看完手中纸条内容,随手抛入脚下的碳炉里,也不理裴靖逸,又从纸条拿了一张纸条看。 裴靖逸抱臂而立,目光在他身上肆意地扫荡。 顾怀玉依然不瞧他,只是赤着的足尖轻轻点了点脚踏旁的一双锦靴,嗓音倦懒:“鞋。” 连个“穿”字都懒得说。 仿佛裴靖逸天生就该明白他的意思。 裴靖逸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神色有一瞬扭曲。 脚踝纤细,肤色冷白,脚背微微弓起一道漂亮的弧,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偏偏脚尖还染着薄红,不知是炭火烘的,还是天生如此。 “怎么?”顾怀玉眼皮都不抬,脚尖又点了点,“裴将军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裴靖逸弯腰捡起锦靴,手指刚碰到靴筒就闻到一股沉水香,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操,连鞋都熏香,这是有多讲究? 他单膝砸在脚踏前,动作粗鲁地扣住顾怀玉脚腕。 本想随便套上完事,掌心却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滑腻——好摸得不可思议,比他摸过的和田玉还润三分。 顾怀玉这才抬眼,另只脚不轻不重地踹一下他胸膛,“袜。” 裴靖逸看向榻边矮凳,果然叠着一双素白绫袜,袜口还绣着暗纹鹤羽。 “顾相真是讲究。” 他宽厚的手掌托住顾怀玉足心,拇指不受控地在踝骨多摩挲了两下,那处骨头凸得恰到好处,皮肤凉丝丝的,“一双袜子抵得上下官一月的俸禄。” 五品武官的俸银,不过二十两。 这一双云州进贡的冰蚕丝绫袜,价值百两。 顾怀玉被他粗糙的指腹刮得微痛,足尖突然发力,狠狠碾在他膝头,“裴将军这双手,倒很会伺候人。” 裴靖逸只觉喉头发痒,抬眼看他,“下官练出来的,毕竟在军营里,没个暖床的,只能自己伺候自己。” 顾怀玉真服了他张嘴就来的本事,将纸条投入碳炉里,“裴将军为何总要尝试激怒本相?难不成——” “你以为本相在没拿到兵权之前,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顾相误会。” 裴靖逸低笑,指尖勾着袜口慢慢套上那只玉足,“我天生就是这么讨人厌。” 顾怀玉眸色淡淡,依旧拿起纸条瞧着,“裴将军也误会,本相是要你活着,但是什么活法,由本相决定。” 稍稍一顿,他目光落在裴靖逸脸上,“挑断你的手脚筋,再碾碎腰椎,最后做成人彘供本相玩赏,也算是活着。” 裴靖逸慢条斯理地替他穿好靴子,唇角勾着一抹混不吝的笑,“那顾相得备个大点的缸。” 他系紧丝绦时故意勒了下,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嘶,“毕竟我这身子骨,可不是寻常尺寸装得下的。” 故意在“尺寸”二字上咬了重音。 顾怀玉嗤笑一声,不置可否,指尖捏着张薄纸轻拍他脸颊,“本相让你跟在身边,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浑话。” 裴靖逸只扫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镇北军副将赵肃私调三千轻骑出关,未报兵部,擅袭东辽商队。” 违抗军令。 这一条足够赵肃掉脑袋。 赵肃是跟着他父亲征战二十年的老将,性子火爆,最恨东辽人劫掠边民。 这次擅自出兵,怕是又撞见东辽人欺凌宸朝百姓,一时没忍住。 半响后,他接过纸条,抬眼看向顾怀玉:“顾相想如何处置?” 顾怀玉下颚微微一抬,“烧了罢。” 裴靖逸一怔。 顾怀玉唇角一挑:“怎么,裴将军不是最喜欢烧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裴靖逸眸色发沉,将那纸条抛入炭盆里。 火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赵肃的事,顾怀玉一句话就能压下去,也能一句话让赵肃人头落地。 而现在,他选择让裴靖逸亲手烧掉罪证。 顾怀玉微微点头:“很好。” 他伸手,又从匣子上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继续。” 裴靖逸展开纸条,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裴家旧部藏甲于私库,未缴朝廷,所涉者十二人,疑似意图不轨。” 这比赵肃的事更严重。 若追究起来,足够抄家灭族。 他再次抬眼,语气没了方才的散漫轻佻,正儿八经地问:“顾相这是何意?” 顾怀玉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匣:“本相让你看,让你烧,没让你问。” 裴靖逸下颌绷紧,指节捏得发白,终究还是将纸条丢进炭盆。 火光骤起,纸张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顾怀玉这才淡淡开口:“朝廷对边军,向来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他指尖轻敲木匣,嗓音慵懒,“镇北军戍边十年,军械粮饷年年克扣,却要你们恪守军规——” 顾怀玉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如今连几副旧甲都要计较,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裴靖逸眸光微动,没想到顾怀玉会说出这番话。 他盯着炭盆里渐渐熄灭的灰烬,忽然抬眸问道:“顾相这般施恩,是要收买人心?” 顾怀玉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咳意,苍白的手指抵在唇边,肩头微微颤动,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收买人心?”他眼底依然含着讥诮,又像是自嘲,“本相需要收买人心?” 裴靖逸只是盯着他,目光沉沉。 顾怀玉笑意不减,“宰执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相若真想要什么,何须费这个心思?” 他微微倾身,大氅从肩头滑落几分,露出雪白的颈线,烛火映照下,那张脸美得近乎锋利。 “本相是要你记住,今天这两张纸,值近百条人命。” 顾怀玉俯身凑近裴靖逸,鼻尖几乎要贴在他脸上,“本相饶过他们,那是因为本相宠你,但你若恃宠而骄——” 扑面而来的香气令裴靖逸下意识后仰,顾怀玉猛地摁住他的后颈,五指深深陷入发根,强迫对方仰头与自己对视,“本相下次可不会那么大度。” 裴靖逸后颈火辣辣地疼,却莫名觉得这疯子发狠的样子格外带劲。 他口舌发燥,喉结止不住地滚动,心想这他妈什么毛病,被人掐脖子还能兴奋,突然咧嘴一笑,“顾相如此宠我,我该如何报答?” “报答?” 顾怀玉像赏玩般捏住他的下巴,“裴将军怕是忘了,你从头到脚都是本相的物件,你能拿什么报答?” 男人的下颌线锋利分明,在他手里像一块硬骨,几乎握不住,他指尖稍稍用力,“是不是得在你脸上刻个瑜字,你才能时刻记得谁是你的主子?” “刻在脸上?”裴靖逸眉梢微挑,似是觉得不妥,“那岂不是人人都能瞻仰顾相的墨宝?” “倒不如……”他猛地扯开衣襟,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狼首刺青在烛光下栩栩如生,獠牙正对着心口,“刻在我身上如何?” 第24章 “都是相爷调教得好。”…… 集英殿内,一百三十二名贡士屏息端坐。 谢少陵的笔尖却悬在宣纸上久久未落,并非筹措,御试题以他的才学,并不算难。 只是这满殿的贡士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紧张,实在是无趣。 他余光扫过邻座,那人指尖发抖,墨汁滴在卷上,竟浑然不觉。 谢少陵忽而嗤笑出声,惊得对方险些摔了砚台。 若是梅公子能在这,这场殿试可就有趣多了。 思绪一定,他下笔如有神,墨迹顷刻间铺满宣纸,与秦子衿如出一辙的颜体浑厚沉稳。 “臣交卷。” 清朗嗓音划破寂静,谢少陵拂袖起身时,香柱才燃去三分之一。 侍御史诧异地打量这位少年,自宸朝开科以来,从未有人敢在殿试上如此张扬。 天子坐在御座上,目光微动,从侍御史手中接过朱卷,指尖轻轻抚过墨痕未干的字迹。 宫人连忙躬身上前,欲接他手中那卷试卷,天子却未理会,只淡道一句:“朕亲自去。” 天子的声音不大,却如一块冰入沸水,满殿霎时死寂。 天子竟亲自去送卷子? 给谁? 还能是谁? 答案人人心中皆知,却无人敢说出那个名字。 满殿贡士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笔杆,有人无声冷笑。 谢少陵坐回席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顾相独揽朝政,天子尚且如此,朝臣又能如何? 他们此生的命运,是取是弃,是平步青云还是一落千丈,却全在那位“大奸臣”一念之间。 后殿香炉沉沉,静谧无声。 顾怀玉倚着青玉凭几,指尖翻过一页纸,眉梢微蹙。 那是元琢昨日交给太傅的策论,朱批墨字,太傅评语工整:“陛下天资聪颖,见解独到,实乃少年英才。” 顾怀玉嗤笑一声,将策论铺在案几,提笔蘸墨,随意几笔涂掉满纸的字,画出一个大王八。 若是寻常少年写的策论,担得上太傅这一句评价,可元琢是天子,只做少年英才,比顾怀玉所要求的还差得远。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元琢在门外停住,指尖下意识抚平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宰执。” 他低声道,目光炯炯看顾怀玉,声音里含着几分少年人的忐忑。 顾怀玉没起身,甚至没抬眼,指尖点了点案上的策论。 元琢轻步走过去,见到涂鸦的王八,不由轻轻一笑,随即正色说:“太傅说朕写得不错,卿觉得呢?” 顾怀玉终于抬眸,手臂搁在案几,都懒得动一下,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元琢俯下身凑到他身边,“卿觉得朕何处写得不好?朕改。” 顾怀玉瞧着他,不咸不淡开口:“不必改了,陛下日后将心思用在正途,比弯弯绕绕强。” 元琢指尖微微收紧,却并未露出半分不满,反而认真点头:“卿教训得是。” 顾怀玉神色稍缓,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卷子上。 元琢将殿试的朱卷铺开,低声介绍道:“此人名为谢少陵,朕见他答得不错,拿来给卿瞧瞧。” 顾怀玉目光扫过,不愧是他欣赏的人才,有几分他少年时的风采,这文章也写得像他,言简意赅,字字锋锐。 他指尖轻轻落在“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一句上轻轻一敲,唇角微扬。 真是难得的好文章。 元琢目光悄悄落在顾怀玉的侧脸,那欣赏之意明明白白,心里不由泛酸。 片刻后,元琢又抱来一摞卷子。 顾怀玉坐得久了,脊背微僵,指尖抵在眉心轻轻按了按。 徐公公见状,连忙上前要替他捧卷,元琢却已伸手接过。 “朕来吧。” 天子站在顾怀玉身侧,双手端着卷子,一张一张展开,供他审阅。 顾怀玉倒没觉得有什么,小畜生伺候他天经地义,以前又不是没这样伺候过。 他是无所谓,可满屋的太监和御史,一个个脸色发白,强装着视而不见。 这么看卷子方便多了,顾怀玉只需微微抬眼,点头或摇头,便定了一个贡士的去留——进太学院,或黜落归乡。 旁边的御史看得心惊胆战,这不过点头之间,便定人生死。 点头,便是留。 摇头,便是弃。 天子却始终沉稳站在一旁,垂目瞧着他的脸,替他小心地翻页递卷。 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 不多时,有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是小太监,手中捧着一盏青花瓷药碗。 “相爷,该用药了。” 顾怀玉坐起身来,那药的色泽似乎比他之前喝得更深一些,他还未语,元琢便说道:“朕让太医院换的新方子,比以前那副温和些。” 新药? 顾怀玉盯着药碗,指尖未动,小畜生为何关心他的身体?不是日夜盼着他病入膏肓,好能趁机夺权么? 天子见他迟疑,忽然伸手接过药碗,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低头抿一大口。 “没下毒。”他声音微沉,将碗递回去,唇角还沾着一点药渍,“朕试过了。” 顾怀玉倒不担心他下毒,那也太着急了,他心里好笑,伸手接过药碗。 可就在他抬手时,元琢指尖不经意碰了他的手背,碗中药汁一晃,洒出几滴,落在顾怀玉苍白的手背。 药汤滚烫。 元琢几乎是本能地俯身,舌尖重重舔过那一片泛红的皮肤。 顾怀玉的手背微凉,药汁的苦涩混着他袖间清香,竟有种令人沉沉欲醉的感觉。 元琢舌尖情不自禁地停留,那点肌肤很快被他舔得发烫,像雪地里晕开的一抹胭脂。 殿内瞬间死寂。 御史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徐公公连忙闭上眼睛,恨不得立即戳瞎自己的眼睛。 顾怀玉眉头一挑,缓缓抽回手。 元琢仿佛被惊醒一般,猛地直起身,再看向顾怀玉的手背,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痕,那是他的…… “陛下。” 顾怀玉拿出帕子,若无其事擦拭手背,语气平静,波澜不起,“你心中可有三甲的人选?” 昔日吴王为将士吮疽,将士感其恩义,誓死效忠。 可后来呢? 后来那将士战死沙场,吴王转头便纳了他的妻女为妾。 元琢倒是学得快,连“收买人心”这一套都学会了。 可惜,用错了人,他顾怀玉不吃这一套。 元琢盯着他举起的手腕,那腕骨间的朱砂痣若隐若现,竟有些意犹未尽,荒唐地想扯开那碍事的袖子,再…… 他被这个念头惊到,仓皇后退半步,半响才道:“朕心中有。” 顾怀玉目光扫过案几厚厚一沓朱卷,有意考考他识人眼光,“陛下挑出来,让我看看。” 元琢不敢看他的脸,故作镇定地翻找朱卷,从其中抽出三张来,依次排开在案几上。 不出顾怀玉所料,状元果然是谢少陵,他微微点头,榜眼与他心中所想的人一样,唯独探花郎不同。 他沉思一瞬,瞧着少年天子低头时微红的耳尖,忽然伸手:“过来。” 元琢怔住,走到他身边,垂眼虚心受教的模样。 “冠歪了。”顾怀玉淡淡道。 元琢僵硬地俯身凑近,微微屏住鼻息,感受着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发顶,这双手令多少人头颅落地,此刻却温柔地为他整理冠冕。 顾怀玉轻声问道:“董丹虞才学如何?” “……上等。” “为何不选?” “……” 顾怀玉两指猝不及防狠狠拧住他耳朵,没好气地问:“因为他是董太师之子?” 元琢痛得“嘶”一声,却没有挣脱,只是垂眼盯着地上。 顾怀玉指尖的耳朵被拧得发烫,他松开手,轻声命令:“抬头看我。” 元琢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竟带着几分执拗。 到底算半个儿子,顾怀玉神态稍稍温和几分,“因私废公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我何时教过你这个?” 元琢喉结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父皇教的。 朝中只要敢跟你作对的,都被父皇寻个由头扔到诏狱里。 父皇为你杀过的大臣不计其数,你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父皇从来不管,事事袒护你。 可这些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朕知错了。” 顾怀玉瞧着他这副样就来气,不轻不重拍几下元琢脸颊,“我会怕他入朝对付我?清流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董太师都不怕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怕什么?” 元琢脸被拍得一抹浅红,缓缓点头,“卿说得对,明日放榜,朕点他做探花郎。” 顾怀玉哪能不知他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想再教训,挥挥手,低头理卷,“去罢。” 元琢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躬身退后两步,步履稳妥,姿态规整,无可挑剔。 他神情依然一成不变,快步走在前,徐公公低头小碎步跟在身后。 直到走出很远,他突然顿住脚步,仔细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脸色透出几分异样的红晕,“为他弃个人算什么?若他愿意,朕连江山都……” 徐公公浑身一颤,手中的拂尘差点落地,我的老天爷,你可别再说了! 天子手指缓缓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方才还触碰过那人肌肤,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含着隐约委屈:“徐伴伴,你说……是不是非要朕把心剖出来,他才能明白?” 徐公公两眼望天,心如死灰。 第26章 “叫两声,本相就放你走。…… 顾怀玉回到相府时天色已黑,前厅灯火通明,云娘早候在廊下,双手捧着玉石匣子。 “相爷。”云娘屈膝行礼,将匣子呈到他面前,“相爷,今日刚送来的‘谛听’。” 顾怀玉指尖抵着眉心,连日劳顿让他连抬眼都嫌费力,“送书房去。” 云娘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劝道:“相爷要不先歇一歇?明日再看也不迟。” 顾怀玉不置可否地摇头,云娘所说的“谛听”,便是他遍布大宸的密报系统。 睿帝当年登基纯属走了狗屎运。 西山寺那位陈太后的大儿子是个短命鬼,登基没几年撒手人寰,膝下半个子都没有。 一时间宗室内斗不休,朝堂上乌烟瘴气。 睿帝本是个闲散富贵王爷,整日只知道吟诗作画、赏花弄月,又搞出元琢生母那档子事。 陈太后本来看不上这个儿子,因那事惹得更厌烦,即便是亲生的,也不愿扶持他上位,若不是他身边的小舅子惹眼,这个帝位还轮不到睿帝来坐。 睿帝登基后如履薄冰,夜夜梦中惊醒,生怕皇帝的位子被人抢了。 于是暗中委托顾怀玉组建“谛听”,在诸路布子、在朝堂留耳,谁在私下说了什么,他都要知道。 这种东西,朝堂无人敢提,但人人都怕。 从睿帝死后,整个“谛听”系统便属于顾怀玉一人,只听他的。 顾怀玉向来事无巨细,密报虽多,每日也须亲自过目,以防遗漏半分风声。 书房外头,云娘端着新沏的参茶走在游廊,刚转过角,一道高大的身影倚在廊柱边,拦住了她的去路。 “裴将军?”云娘脚步一顿,有些诧异,“您怎么还在相府?” 裴靖逸接过她手中的茶盘,举到面前轻嗅一口茶香,“相爷不是要我伺候他么?” 云娘微微睁大眼睛,前些日子你不是每天擦黑就走,生怕多留一刻?好似相爷是吃人的老虎,如今倒主动当差了? 她嘴上不能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劳将军费心了。” 裴靖逸端着茶盘进了书房,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呼吸一滞。 地龙烧得火热,炭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热浪将整个屋子烘得如同蒸笼。 可软榻上的顾怀玉竟像感受不到这灼人的温度,他半倚在榻上,披着一件素白单薄的外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般燥热的环境里,不仅没有出汗,指尖反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地龙的热力竟然都暖不热这副身子骨。 裴靖逸目光微敛,早知顾怀玉体弱,却没想到病得这般严重。 顾怀玉头也不抬,把手中的纸条抛进炭盆里,“灯挑亮些。” 裴靖逸走到烛台前拨亮灯芯,又听顾怀玉吩咐:“研墨。” 他执起那块乌沉沉的松烟墨,嗅到丝丝缕缕冷香,这位相爷不但鞋履是香的,连用的墨都掺了香料。 裴靖逸不由抬眼,烛光下顾怀玉垂落的发丝泛着淡淡的乌泽,想必也是用香露养过的。 顾怀玉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香气,香得挑不出一丝俗气。 裴靖逸认识的男人不是浑身汗臭的大头兵,就是满身羊膻味的牧民,即便是京城的文官,也不过是佩个香囊了事,何曾见过顾怀玉这种人? 顾怀玉眼睫低垂,仍看着手中的密报,忽然开口道:“裴将军前几日一刻都不愿留,今日为何还未回去?” 裴靖逸眉梢微挑,他分明留意到,自他进屋起,这位相爷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你怎么知道是我?” “闻着味了。” 顾怀玉将手中的一封密报折起来,搁进桌上的匣子里。 裴靖逸凑近他问:“什么味?” “狗臭味。”顾怀玉终于抬眼,被炭火熏得微红的眼尾挑着几分讥诮,“熏得满屋子都是。” 裴靖逸最忍不得被当狗训,何况是这般明目张胆地羞辱,若是往日,他早该摔了墨锭拂袖而去。 可今日他却只是将手中的松烟墨转了个方向,力道均匀地继续研磨,“孤家寡人一个,在哪儿都一样。” 顾怀玉讶然抬眼,正欲讥讽他何时这般好脾气,余光却瞥见匣中露出一角的加急密报,顿时神色微变。 【东辽使团启程入京,拟将明珠公主嫁与天子,与大宸结秦晋之好,随行尚有摄政王之亲信——极可能微服在列。】 他心里默算时日,这密报从边关到京城,就算用最快的驿马也要跑上大半个月,算算日子,不到十天半个月,东辽的鸾驾就要到城门外了。 裴靖逸凑过来扫一眼,不由轻轻嗤笑道:“秦晋之好?明珠公主的年纪都能给小皇帝当娘了。” 顾怀玉倒不知道这一点,但先前并州节度使递来的密折里,东辽要求今年再次开市,说白了,年初大宸交的“保护费”花光了,年尾又想再勒索一次“保护费”。 这和亲使团怕是来伸手要钱的,真是会挑日子,户部连京官的俸禄几乎都要发不出,哪来的银子交纳岁币? 裴靖逸与东辽打的交道不计其数,太了解这帮豺狼,他屈指在纸上后半句敲了敲,笑得松散,“相爷可知这位摄政王的底细?” 顾怀玉埋在东辽的密探没能混进高层,所以他对这位摄政王一知半解,只知是皇帝的叔叔,年纪不大,为人鹰视狼顾,是一个棘手的对手。 “嗯?说说。” 裴靖逸指尖在“摄政王”三字上重重一叩,烛火在他眼中映出幽深寒芒,“耶律迟,今年二十七,他爹就是我在吴山一箭射穿的老匹夫。” 顾怀玉握着纸条的手微微一顿,不愧是小说男主,尽惹一些难缠的角色。 “耶律迟与其他东辽人不同。” 裴靖逸从怀里取出帕子,随意地擦擦手上的墨痕,说得信手拈来,“东辽被大宸喂了那么多年岁币,他们朝中文武官早都丧失战意,只想过舒适安稳日子。” 烛光爆出一星火花,衬得裴靖逸眉骨下的阴影越发深邃,“唯独耶律迟,他是东辽唯一的主战派,他的胃口很大,想一口吞下整个大宸。” 顾怀玉不惊不惧,反倒有几分玩味的笑意,“胃口如此好,他就不怕撑破肚皮么?” 裴靖逸盯着他,唇角情不自禁微微一勾。 如此镇定从容,若顾怀玉这副身子能硬朗些,兴许真能披甲上阵,指挥千军,做他裴靖逸愿意鞍前马后、并肩杀敌的那种人。 可惜了。 夜已深,更漏滴尽三更,顾怀玉又困又累,薄弱身子熬不住了,再着急的事情,也得一样一样地办。 云娘早就命人温好汤池,摆好软巾香膏,正等在外间。 顾怀玉不爱在旁人面前赤身裸体,哪怕是跟了几年的云娘,也只允她送至屏风之外。 他这副身躯没什么好看的,清瘦单薄得不像样,连那个地方都秀气素净,与这副病弱身子倒是相称。 倒是替他省了娶妻生子的麻烦。 顾怀玉披着素白寝衣从汤池出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环顾四周,软缎睡鞋不知被搁到何处去了。 寝房里静悄悄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裴靖逸正拨弄着炭盆里银丝炭。 顾怀玉困得眼皮直打架,语气却依旧吊着一股懒倦,“裴将军这是要给本相守夜?” 裴靖逸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摆弄炭火,“我怕炭火不旺,一会冻着相爷。” 顾怀玉眯了眯眼睛,困得发晕,索性赤着脚往床榻走,白玉似的足尖刚触到冰凉的地砖,就听见裴靖逸那散漫的声音,“相爷千金之体,着凉了可怎么好?” 裴靖逸三两步上前,弯腰一抄,手臂穿过膝弯,轻轻松松就将人打横抱起。 顾怀玉挣都没挣,只觉他身上的温烫恰到好处,反倒往那热源处靠了靠,他慵懒抬眸,“裴将军今日真教本相意外。” 裴靖逸臂弯里的躯体轻得惊人,单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不动声色地收着力道,连呼吸都放轻几分,“相爷有所不知,我不混账的时候,倒是挺招人喜欢的。” 顾怀玉轻轻“嗯?”一声,明知故问:“照你这么说……先前都是故意混账咯?” 裴靖逸脚步一顿,难得无话可说,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正欲抽身离去,忽觉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裴将军终于认清自己的地位了?” 顾怀玉修长的手指死死绞着他的一缕头发,在指节上缠了三圈,像在勒紧狗绳,低声赞赏道:“会做狗了。” 狗来狗去,没完了是吧? 裴靖逸骤然眸色发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扯过锦被,将那副嚣张的病骨架子整个兜头盖住,语气不善:“粗手粗脚,照顾不周,还请相爷见谅。” 可那根发丝仍在顾怀玉指节,死活不放开。 被下那人没急着掀被子,反倒笑出声来,声音带着困意,又透着温柔:“叫两声,本相就放你走。” 怎么叫? 狗还能怎么叫? 裴靖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盯着他白皙如玉手指上缠绕的头发,心里一个念头劈头盖脸地冒出来—— 这还是白日那个手腕毒辣、济世安民的顾怀玉? 妈的,真叫人受不了。 第27章 到底是谁?好难猜啊!…… 这一夜不止裴靖逸因顾怀玉没睡好,整座京城里,亦有不少人为了这位相爷,彻夜未寐。 灯火通明的遇仙楼。 太师府长年包下一整层,七八间包厢门牌皆被取下,只剩一块金漆红底的木匾高悬:“正言斋”。 此处清流聚议之所,平日里谈学论文,实则齐聚斥奸。 这个“奸”是谁,无须明言,众人心知肚明。 今夜却不同。 往日喧闹的正言斋,此刻竟静得可怕。 满座书生,无人开口。 平日早已习惯左一句“顾猫”,右一句“奸贼”,今夜想说点不同的,众人竟无从开口。 董丹虞作为东道主,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今日倒是好天气,城南腊梅绽了。” 此话无关风月,也不算雅致,偏偏一语落地,竟有人顺着接句:“梅花乃是花中君子,今年开得这么早,我看是有真君子在京城里。” 屋中气氛微变,众人面面相觑。 谢少陵并未入席,他斜靠在窗前,垂目一动不动,楼下是酒楼后院,几个穿着赈灾棉衣的人有说有笑,正在干杂活。 “说得有理!” 有人接过话茬,意味深长地道:“古语有云,君子举大体而不论小事,务实效而不为虚名。” 另一人当即附和:“舜不过一介耕夫,终登帝位,可见用人贵在贤能,岂可拘泥于出身?” 室内再度沉寂。 众人原只想拐着夸夸那位的才干,没想到这就有人连那位“靠裙带上位”的老账也一笔勾销了。 “所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汉朝卫青也是外戚出身,靠着姐姐飞黄腾达,但谁敢说卫青无才无能?史记都赞他虽古名将不过也。” “说得是啊!” 突然,一直沉默的许鹤声蓦然站起来:“我受够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发颤,“许某直说了吧,顾相这事干得是真的好!” “江州灾民现在有衣穿,有粥喝,从上到下安排得妥妥当当,你们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心?” 他环视众人,眼中一片清明,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我们天天在这儿骂人,人家却在实实在在救人,咱们还要端着清名,再挑人家出身?”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谢少陵握着折扇的手指发僵,本该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可此刻却面无表情,独自站在窗前,听着满堂对那位“大奸臣”的褒奖。 席间一人战战兢兢地道:“前些日子少陵授意我们,聚众拦堵顾相的车架,质问那二十万斤棉花的下落……” “当时顾相连轿帘都没掀。”另一人也接了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们……我们还骂他心虚,言辞极重。” “现在想来……那不是心虚。” “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我等书生计较。” “若换作旁人,诬告一位宰执,早该抄家问罪,我们却连一纸责令都没收过,这气度还叫睚眦必报?” 董丹虞手指用力捏着茶盏,指节泛白,那位顾相何止轻饶他们这帮书生…… 说到这里,众人神色越发钦佩。 “荒唐!” 突然有人厉喝一声,正是太师门下最得力的清流谋士,他面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做一件好事就能洗白?顾猫这些年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的罪状还少吗?” 满座寂然,只听得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响。 “东辽和议是谁主张的?诏狱里多少忠良冤魂?”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书生的脸上,“就因为他施舍几件棉衣,你们就要跪地称颂了?” 众人低头不语,谢少陵却在这时缓缓转身,屈指轻敲扇骨,声音不疾不徐,“诸位,夜深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方才还面红耳赤的谋士突然噤声。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起身告辞。 谢少陵仍站在窗边,望着窗下忙碌的江州工,眸底暗流汹涌。 等人散尽,董丹虞才缓步走近,俩人年纪相当,皆是京中少年才子,算得上相熟。 董丹虞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说:“少陵,顾相点我做的探花郞。” 谢少陵指尖的折扇“咔”地一顿,他缓缓地转头,惊诧不可置信,“他点你?” 董丹虞自嘲地一笑,“陛下本不愿取我,是顾相力保我。” 谢少陵目光上下打量他一遍,如坠入云雾里,大惑不解。 若说赈灾,那本是顾怀玉贪污招来的祸,亲自善后,无非是自我补漏,谈不上什么高尚。 可这事不同。 点董太师的儿子为探花? 人尽皆知,董太师张口闭口就是奸臣、佞臣,将顾怀玉贬得一文不值,做梦都想扳倒顾怀玉,澄清朝堂。 点这样一个人的儿子当探花郎?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谢少陵忽然觉得荒唐想笑,可还未笑出声,便硬生生冻在喉间。 他脑海里闪过一线清明,如同云遮雾罩里被雷火劈开,骤然透出一道亮光。 除非这位实际坐拥大宸江山的权相,眼里看到的,从来不是个人恩怨,不是党派倾轧,不是谁骂过他、谁跟他不对付。 而是整个大周的江山社稷,是一盘未落子的棋局。 就像一个真正的棋手,绝不会因为讨厌某枚棋子,就将其弃于棋盘之外。 顾怀玉用董丹虞,仅仅因为董丹虞是这届举子里,最适合的探花郎。 仅此而已。 无关私怨,无关立场,更无关喜恶。 谢少陵突然间呼吸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这个推测太过荒谬,却又……如此合理。 董丹虞不知他心中所想,蹙眉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我尚未告诉家父,他一向视顾相如同洪水猛兽,若是知道我竟是被他力保入了三甲……只怕要当场气晕在书房。” 谢少陵刚要开口,忽听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秦子衿清润的嗓音带着惯有的从容:“诸位见谅,今日在大相国寺耽搁了,那些灾民挤满佛殿,连跪拜都无处落脚。” 说着,他惋惜般轻叹一声:“佛门清净地,如今倒成了市井街巷。” “子衿运气算好的。” 梁大人本就是个暴脾气,气得冷哼一声,“我那几间绸缎庄外,挤满江州来的绣娘,绣帕贱卖三个铜板一条,叫我的生意怎么做?” 喜欢阴阳怪气的关大人也在其中,笑吟吟地道:“顾猫倒是慈悲为怀,割我们的肉,喂他的鹰。” “为官救济百姓天经地义。” 一道苍老宏厚的声音响起,董太师拈着茶盏,不急不缓道:“顾瑜此贼深谙后宫之道,将公事办得如同嫔妃争宠,涂脂抹粉,收买人心。” "此等妇人手段,也配称治国之才?” 关大人跟着哈哈一笑,“太师说道有理,这不与他那狐媚姐姐如出一辙?” 秦子衿最后一个落座,施施然道:“诸位何必动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关大人比秦子衿年长,拍拍他的肩膀,“贤弟有所不知,顾猫若得人心,以后在朝中更难以撼动。” “关大人多虑了。”秦子衿拎起茶壶,一杯杯斟茶,手指稳得一丝不苟,“以我所见,顾猫不出几日,便会玩火自焚。” 秦子衿将最后一杯茶敬给董太师,师徒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茶香氤氲间,他举止斯文俊雅,颇为养眼,“顾瑜收买人心这一招确实聪明。” “但他的失误——也正在人心。” 梁大人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急不可耐催促:“贤弟快别卖关子了!” 秦子衿轻笑一声,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缓缓写下两个字:“人心。” “我说的人心,并非灾民的人心,而是京城百姓的人心。” 梁大人摸不着头脑,嘟囔道:“京城的人心?怎么了?” 关大人凉飕飕一笑,“现在满城皆是穷途末路的刁民,他们何曾见过京城的美人如云?若是有几个按捺不住,做出些有伤风化之事……” 梁大人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到时候京城百姓必定群情激愤——‘都是顾猫放进来的祸害!’” 董太师缓缓地点着头,“民怨如火,一旦点燃,便不易熄。” 说着,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人,意味深长道:“若届时有人递上一封言之凿凿的弹劾奏章——” 秦子衿明白恩师的意思,轻声说:“便是天意所趋,人心所向。” “内外夹击,顾猫不死也得脱层皮。”关大人接口,语气轻松。 秦子衿却没有他们那般乐观,他看得出天子对顾怀玉言听计从,民怨和弹章未必撼得动他。 但恶心顾怀玉一把,足够了。 梁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迟疑道:“可顾猫把灾民安置得滴水不漏,若是没人作奸犯科,岂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关大人用一种怜悯又好笑的目光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子衿也颔首轻笑,笑这位同僚的“天真”。 董太师面无表情,轻轻叹口气。 “这……笑什么?”梁大人认真地问,“若是没人犯事,没人愿意弹劾,那咱们的盘算岂不就落空了?” 秦子衿敛去笑意,语气温柔得近乎慈悲:“梁大人还不明白么?” “我们说有人作奸犯科,那便是有了,我们说有人要弹劾顾怀玉,那便是该弹劾了。” 梁大人瞠目结舌,额角渗出细汗,“这是要栽——” 第29章 “本相宠你,还不谢恩?”…… 第30章 “本相连当今天子的脸都敢打……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将整座皇城都裹进一片苍茫白意。 长街尽头,一骑快马踏雪而来,马蹄踏碎冰雪积水,那是为军政急报所设的驿传之骑,风雪无阻,昼夜兼程。 驿骑从北疆而来,一路披雪直入皇城,所过之处行人皆避。 一封密信,从淮河到京城,只用了两天。 “东辽使团,已越九关,五日内抵京。” 消息如疾风过境,先传皇城,再至百官,终而家喻户晓。 百姓听见“东辽入京”四个字,无不脸色顿时煞白。 长平十三年那场噩梦,至今仍在每个大宸子民心头滴血——当年东辽铁骑南下,连破九州,烧城毁庙、欺男霸女,兵锋一度逼近皇城三十里。 那一仗大宸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节节败退、纳贡赔款,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屠、城池陷落。 最终朝廷竟以“联姻”之名,将一批又一批未及笄的少女列册送出,冠以“岁妆”之名,美其名曰“修好”,实则是—— 彻底将脸丢尽了。 送女人去换一纸苟安的“和约”,这世上哪有这样不要脸的朝廷?! 连牲畜都知道护幼,朝廷却亲手将自家闺女送去敌国当玩物,堂而皇之地盖了金漆大印,还要百姓口称“感恩圣恩”。 如今不过过去不到二十年,旧伤未愈,新辱又至。 “又是纳贡,又是献女?” “狗日的朝廷!打不过就送女人?老子宁愿闺女跳井!” 一夜间,京城陷入一片混乱,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自家女儿被朝廷选中。 年纪稍长的少女被匆忙定下亲事,小姑娘则剪发易服藏进内院。 茶肆酒楼一时间闭门谢客,连平日最热闹的南市都冷清得像戒严。 如此大的事,顾怀玉自然要入宫协商,他踏雪入宫时,徐公公早已候在殿外,见他来了,忙不迭迎上前,“相爷可算来了!陛下等着您呢!” 说着徐公公压低声音,瞥一眼殿内,“陛下的手伤了,却还要用左手批折子,劳烦相爷好好劝劝……” 顾怀玉微微点头,解下肩头的大氅踏入殿内。 崇政殿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 天子坐在御案后,左手执笔,正歪歪扭扭地写着朱批。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相迎,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坐回去,“卿来了。” 天子将腰板挺得笔直,坐得比早朝还端正,“快……快赐座。” 顾怀玉睨他一眼,从容落座,立即有宫女捧着狐裘跪上前来,轻手轻脚覆在他膝上。 他端起奉来的暖手铜炉,“手怎么伤的?” 元琢将包扎的右手往袖中掖了掖,瞧着他抿唇轻笑,“朕不慎被碎瓷划伤,不碍事的。” 稍顿一下,元琢目光落在御案堆叠如山的奏折,“卿放心,不会耽误批折子,朕正在练左手写字。” 说到“左手写字”,少年天子的目光凝滞,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当即低头掩住神情。 毕竟,另一位左手写字的,就是谢少陵的梅公子。 顾怀玉端详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指尖在铜炉轻轻摩挲,“既然陛下手受伤了,那就不必批折子了,好好休养。” 元琢呼吸一滞,蓦然抬起头,唇边依然衔着轻快的笑,“朕左手写的字虽不成体统,不合帝范,但只需几日,朕便能练得像样。” 顾怀玉心中了然,这小畜生是怕一旦停批奏折,朝政大权便会彻底落入自己手中。 元琢见他不言不语,裹着纱布的右手一把抓起朱笔,在纸上匆匆写下几个字,“卿请看,朕的右手还能写。” 顾怀玉看过去,那几字虽不如平日工整,却也周正有度,一眼可辨。 但更刺眼的,是那条缠在他右手上的白纱,边角的血色晕出一团猩艳的红晕。 元琢将那举得极高,苍白的脸上疼得沁出细汗,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顾怀玉眸光微动。 为不被边缘化,为保住一点朝政实权,能忍着伤痛,小混账倒有几分他教出来的模样了。 元琢将手中的纸放下,再次坐得端端正正,声音很轻说:“朕不会让卿失望的。” 说罢,他又望着顾怀玉,眼里亮起小心翼翼的光彩,似在等待什么。 顾怀玉不屑戳破他心里弯弯绕绕的小勾当,举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陛下的手还是歇着吧,朝中的事有我在。” 元琢神色一怔,脱口而出问:“卿是关心朕吗?” 顾怀玉睨他,淡声道:“我当然关心陛下,陛下若有闪失,百官何依,百姓何凭?” 元琢眼中难掩失望之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朕知道了。” 顾怀玉放下茶盏,转入正题:“密折陛下看了吧?东辽使团入京,为联姻而来。” 元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朕不会娶亲!” 他急急倾身向前,不知向谁解释一般声音焦急,“那公主朕连见都不会见!” 话一出口才觉失态,元琢端正坐直身子,轻咳一声,“朕心里有数,此番联姻之议,绝不容成。” 顾怀玉微微点头,元琢这般态度倒在他的意料之中。 且不论那明珠公主年岁已长,与少年天子毫不相称。 单是未来两国必有一战这点,就绝不可能让敌国公主入住后宫。 更何况,顾怀玉瞥眼正襟危坐的元琢,少年天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怕是毛都没长齐吧? 一听娶妻就吓成这副样子,哪能懂什么男女之事? 既然元琢与他对东辽使团入京的态度达成一致,他便有条不紊地分析,“陛下应该清楚,东辽此番名为联姻,实则是为岁币而来。” “那群废物——”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唇畔笑意讥诮,“拿着大宸的岁币在草原上修宫殿,学汉人戴冠冕、穿锦袍,连马都懒得骑了。” “去年送来密报,说耶律家的亲卫连弓都拉不开,肥的要靠奴隶抬着步辇出行。” 元琢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开合的唇,那嘴唇并不算薄,丰盈得恰到好处。 透着水润的红,说话时偶尔露出一点洁白齿尖。 一笑时柔软的唇瓣又被抹开,落在那张病恹恹的脸上,带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味道。 顾怀玉向前倾身,漫不经心笑道:“今年的岁币刚入秋便花尽,他们这次来,不外乎是为再要一份岁币,若能顺带得一桩‘岁妆’,更是求之不得呢。” 东辽的那位摄政王,耶律迟极可能微服潜伏在使团里的消息,此刻不适合告诉元琢。 周统领身为武将,在大宸朝的地位不如狗,弄不到多少内部消息,东辽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内应。 元琢下意识舔舔嘴唇,嗓音发沉,“依卿之见,应当如何?” 顾怀玉垂下眼睫,户部账目他比谁都清楚,江州赈灾的钱都已经拿不出来。 如今东辽再来索贡,朝廷早已山穷水尽,压根没钱交出纳贡。 如今要么抬税搜刮百姓,敲骨吸髓,把百姓的棺材本都勒出来。 要么只剩与东辽翻脸这一条路。 若说“主战”派,那他可不孤单,朝中同党数之不尽。 那些自诩风骨的清流党人,个顶个都是主战派,时常在朝堂慷慨陈词,什么“誓雪国耻”,“还我河山”,喊得比谁都响亮。 翰林院的学士们更是妙笔生花,一篇篇檄文写得热血沸腾,仿佛明日就要提剑上阵,杀得东辽片甲不留。 可说来可笑—— 真见了东辽使节,这群人反倒是最先腿软的。 几年前东辽使臣入京时,那位风骨峭峻的秦寺卿,见到东辽人连头都不敢抬。 扬言要“饮血啖肉”的董太师,更是连府门都不敢出,生怕被拉去陪宴。 说到底,不过是喊口号时大义凛然,真要他们出钱出力时,跑得比谁都快。 毕竟,清流党那些良田美宅可都在江南,战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他们头上。 整个大宸朝堂,文官里唯一不怕东辽的,竟是他这个大奸臣了。 顾怀玉思索半响,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召集群臣共议为好。” 元琢闻言立即执笔拟旨,朱砂笔尖刚落在纸上,却听顾怀玉又补了一句:“让五品以上武官一同与会。” “这……” 元琢笔尖一滞,朱砂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一旁伺候的徐公公脸色发白,小心翼翼说:“相爷,您是忘了宣德门上太祖皇帝亲题的匾?” 两百年前,大宸太祖皇帝亲手所提的牌匾,至今仍高悬在宣德门上,上书八字:文定庙堂,武镇四方。 此乃大宸人尽皆知祖训——武将不得参政。 顾怀玉神色淡然,“嗯,本相倒是忘了那块匾。” 徐公公和元琢几乎在同时松了口气。 却突然顾怀玉接着道:“来人,现在就去把那块匾给本相摘了。” 殿内突然静寂无声,旁边伺候宫女太监屏息凝神,这位相爷向来特立独行,大逆不道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件。 但这一回,敢在太祖皇帝的头上动土,动摇大宸立国之基,是最大逆不道的。 顾怀玉早就想干这件事了,只不过一直没机会,多亏徐公公提醒他。 他倒是淡定自如,“从今往后,武官可以参政。” 徐公公扑通一声跪地,连连叩首:“相爷三思!那匾可是太祖御笔,动不得的啊,这分明是打太祖皇帝的脸……清流党必定群起而攻之啊!” 顾怀玉走到御案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本相连当今天子的脸都敢打……” 第31章 顾怀玉这次真的是捅破天了…… 大宸的登闻鼓,已有整整五十年未响。 此鼓立于宣德门东廊下,匾额上题着“天听公论”四字,乃太祖皇帝手书,自立国以来便为天下士子鸣冤上达之途。 今日寅时三刻,天还黑着,守鼓的老吏裹着棉袄打着瞌睡。 忽然“咚——!!!”一声巨响,雷霆劈地般从鼓面炸开。 老吏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只见宣德门外跪满了人! 蓝衣的太学生列阵在前,一个个神情如丧考妣,额头系着白麻布。 白衣的翰林院学士跪在第二排,高举血书,朱砂字迹在雪夜里刺目如血。 青衣的国子监生、褐衣的地方举子、灰衣的私塾先生...... 从宣德门到御街,黑压压一片,群贤毕至,竟然望不到尽头!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惊起皇城墙头的寒鸦。 最前排的太学生突然齐声诵念:“太祖有训,文武分治……” 千人齐声,声震金阙。 雪夜未明,天光未破,举子们跪在漫天寒雪,诵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滔滔江水压向皇城。 老吏两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只见那队伍的最后,有人搀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儒走来,那是三朝元老,致仕重臣,连他们也出来了。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东华门街的裴府。 裴靖逸单薄的白色中衣被晨露打湿,他左手执弓,右手挽弦,弓弦绷紧时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嗖——” 利羽破风而去,百步开外的苹果应声炸裂,汁水溅在青砖墙上,像一滩新鲜的血。 这是他自幼练就的箭术,当年三箭平定吴山,令东辽闻风丧胆,用的就是同样的力道。 如今在京城,只能在府里射些果子玩玩。 突然“咚!”一声巨响从皇城方向传来,震得箭架上的羽箭微微颤动。 裴靖逸猛地看向鼓声的方向,这个时辰,这个声音…… “登闻鼓?” 虽然从未亲耳听过登闻鼓的声响,但除了那面太祖亲设的鸣冤鼓,京城里再没有什么能发出这般震彻九霄的动静。 每一次鼓响,都是震动朝野、改写天命的大事。 大宸已有整整五十年无人敢敲登闻鼓。 裴靖逸撂下手里重弓,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按祖制,登闻鼓响,天子必须即刻升殿受理,但如今天子尚未亲政,这烫手山芋得落在顾怀玉头上。 赈灾时的手段他见识过了,不知这次面对登闻鼓,顾怀玉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几下系上衣袍,拉个哨响,骑马向宣德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往日清晨空无一人的街巷,此刻竟挤满了人。 书生、士子、儒冠高士从四面八方奔向皇城方向,有的眼圈通红,有的满脸激愤,嘴里还嚷嚷着什么“罢黜奸相”“还我祖训”…… 一个白发老儒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往前赶,嘴里念叨着:“老朽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天下读书人讨个公道......” 顾怀玉这次又是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裴靖逸轻“啧”一声,漫不经心策马从人群中穿过。 越靠近宣德门,人潮越密集,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他本以为顾怀玉又踩中清流党的尾巴,清流搞点腔调吓唬人,但越往前走,情形越不对劲。 “让开!”他一声厉喝,惊得几个书生慌忙避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里窜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 “将军!别过去!” 裴靖逸低头一看,竟是他在禁军时的副将赵诚,这汉子满脸是汗,甲胄歪歪斜斜,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怎么?”裴靖逸挑眉,“宣德门打仗了?” “比打仗还吓人!” 赵诚压低声音,“那些读书人疯了,见着穿武服的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方才几个巡城的兄弟,差点被他们撕了!” 裴靖逸眯起眼扫过几个路过的书生,那几个书生正举着“诛奸相”的牌子,一抬头撞见他—— 马上青年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箭衣尚未束紧,就这么半敞着领口,露出精实胸肌,气势逼人得不像个朝廷命官,倒像是从沙场杀出来的煞神。 几个人脸色顿变,顿时如同被猛虎盯上似的转身狂奔,连帽子都跑掉了。 裴靖逸不由轻嗤,“就他们把你弄成这样?” 赵城不知怎么跟他解释,急得直跺脚,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帛,“您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裴靖逸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份血书。 【顾瑜奸贼,擅改祖制,毁太祖御笔,废文武之别。 自今日始,五品武将可入朝议政,与文官同俸同礼,此乃祸国乱政之始!凡我读书人,当以死谏之!】 落款处盖着太学院的朱印,密密麻麻按着几十个血指印。 “相爷昨日……” 赵诚特地用了从未用过的尊称,压低声音,“命人摘下宣德门上的牌匾,说往后五品以上武将可入朝议政,俸禄与文官等同,见官不拜……” 话说完,却没等来回应,赵诚疑惑地抬头,只见裴靖逸仍保持着展开血书的姿势,手指捏着布帛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晨风吹动血书的一角,在裴靖逸眼前轻轻晃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纸上字迹,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底。 赵诚突然不敢出声,这才惊觉,裴靖逸跟他们这些走投无路从军的人不同。 自从大宸开国起,裴家祖祖代代皆为武将,为大宸基业立下汗马功劳。 镇北军里提起裴家无人不服,裴父甚至坐上武将天花板的位子,一州的节度使,统领三十万边军。 可那又如何?进京述职时,还不是要对着五品文官行礼? 武将不能议政,不能决策,只能连兵仗都拎不稳的太监监军指挥。 两年前他跟裴靖逸入京述职,监军的阉人翘着兰花指,硬要改走险路,结果折了三百精锐。 那阉人轻飘飘一句“武夫不懂变通”,就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 更可笑的是庆功宴上,那些文官高坐首位,把斩将夺旗的功劳算在自己头上。 他们这群真正卖命的却只能在殿外喝风,最后分到的赏银还不够人家的一双鞋履。 功劳被人分走,黑锅却一个不落地砸在头上。 不是没想过反驳,不是不懂得委屈。 但大宸祖制就挂在宣德门上—— 武将只能打仗,不能说话,不能反驳,不能议政。 你是军功赫赫?对不起,不如我家读书郎考中个进士。 你是铁血封侯?你在我面前,还得行礼。 你立的功,从我指缝里漏一星半点,就算赏你天恩。 如今那块压了武将百余年的牌匾,竟被顾相说摘就给摘了? 裴靖逸将血书往怀里一塞,突然调转马头。 赵诚急吼吼在后头高喊:“将军,您去那儿干什么?!现在那边全是疯了的读书人,连巡防的都不敢靠近!” 裴靖逸闯的就是宣德门,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今日也要闯上一闯。 宣德门前,他飞身下马,玄色大氅如鹰翼展开,右手已顺势抽出守卫箭囊里的白羽箭。 弓如满月,弦惊霹雳—— “轰!” 箭矢贯穿鼓心,余势未消,带着整面登闻鼓重重钉在廊柱。 满场太学生与翰林如遭雷击,集体失声。 裴靖逸随手抛还长弓,他甩缰上马时,大氅下摆扫过最近一个书生的脸: “再敲一次,下次射的就是人。” 雪色渐深,风声愈紧。 相府却静得出奇,仿佛与外界喧嚣完全隔绝。 裴靖逸大步穿过庭院,却在花厅外猛地停住。 清一色的官服,肩头雪白一片,从五品主事到二品御史,不下十人,或跪或立,俱是顾党旧人。 “相爷,您是一朝权相,应为祖制垂范,岂可亲手拆了太祖旧制!望相爷三思!” “若此例一开,千百年来的文脉纲常尽毁!我等惶恐,不敢不谏!” “求相爷收回成命,还我大宸正统,还祖宗清誉!” 这些跪着的顾党官员,哪个不是靠着科举正途、经史子集爬上来的? 即便依附顾怀玉,骨子里仍自诩读书人的风骨。 如今顾怀玉一纸令下,竟要将他们与那些粗鄙武夫平起平坐——五品武将可议朝政,见官不拜,俸禄同享?这简直是要掘断千年文脉的根! 枢密使最先看见他,竟踉跄着爬过来拽住他的袖子,“裴将军!您来得正好!快去劝劝相爷吧!” 裴靖逸垂眼看他。 “相爷这次实在......实在......” 枢密使急得满头大汗,“您也知道,祖制不可违啊!文武分治乃太祖定下的规矩,如今相爷突然要废,这不是与全天下为敌吗?” 旁边几个文官也纷纷附和:“是啊裴将军,您如今是相爷面前的红人,您去说,相爷或许能听......” 裴靖逸任由枢密使拽着衣袖,冷飕飕目光扫过满院的人。 连这些畏顾怀玉如虎的顾党官员都接受不了,何况天下士子? 顾怀玉这次真的是捅破天了。 枢密使见他毫无反应,压低声音劝道:“其实......其实您虽是武职,但在相爷眼里,与文官也没什么两样......” 这话说得恳切,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裴靖逸蓦然抽回袖子,径直穿过跪了满院朱紫的官员。 他大步行至顾怀玉寝房门前,忽然双膝跪地,俯身叩首,额头贴地,干脆果决,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 第33章 【端午节双更】 拂晓未至,垂拱殿前,天色灰蒙蒙地发暗。 五品以上的武官们早已列队候在殿外,他们大多未曾踏入过垂拱殿,这是文官的地盘,从前连门槛都摸不着。 今日却不同。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还能进垂拱殿议政?”老参将搓着手,打量眼前的殿堂楼阁,“该不会做梦了吧?” “放你娘的屁!” 旁边的副将狠狠捶了他一拳,“顾相的钧令还能有假?这天大的好事,可都是他一人扛下来的。” 这些边军升上来的武官脑子简单,讲究个明枪明刀,他们不懂朝堂权斗,也不晓得什么党派之争。 在他们眼里,这世上的事简单得很,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兄弟活命,谁就是好人。 管他顾怀玉在文人口中是什么奸佞权臣,管他什么“顾猫”“顾贼”的诨号。 今日这道“武官议政”的钧令一下,顾相就是他们的大恩人,是老天爷开眼派下来的救星。 “听说顾相生得跟画里的神仙似的?” 一个年轻些的游击将军小声打听。 “放屁!”老参将啐了一口,“能镇得住满朝文官的,定是个身高八尺、腰大十围的伟丈夫!说不定脸上还带着刀疤……” 众人正吵吵嚷嚷,忽见殿门处转出个熟悉的身影。 裴靖逸一身玄色武服,踏着晨光而来。 “哎哟!红人来了!” “裴将军!” “靖逸好兄弟!” 呼啦一下,二三十个武官瞬间把裴靖逸围了个严严实实。 禁军统领老严一个箭步冲在最前,大手死死攥住裴靖逸的胳膊,“老子一早就看出你小子非池中物!” “给老哥透个底,顾相跟前还缺不缺人?我老严这把骨头……” 话音未落,后头几个边军将领立刻跟上插话: “滚蛋!裴兄弟,你清楚的,老子帐下儿郎哪个不是百人斩?帮哥哥递个话……” “都别跟俺抢!俺不图什么大官,能在相爷手底下端茶递水、跑腿写字,俺都认了!” 裴靖逸肩膀被人拍得生疼,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这些粗犷的嗓音。 他猛地一挣,蛮力从人堆里抽出身来,冷着脸喝道:“都给我站好!” 可这群杀才哪会听他的?转眼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顾相的喜好、脾气,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块肥肉。 不远处,清流党众人冷眼旁观。 秦子衿一袭素白丧服,负手而立,淡淡然道:“诸位可还记得《庄子》有言?” 众人一愣,还未回神,他便接下:“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 身旁的翰林侍读立即会意,捋须笑道:“秦寺卿此言甚妙,不过那些个莽夫,恐怕连孔子都不知晓。” 几个清流官员顿时掩袖轻笑。 秦子衿目光掠过那群推搡的武官,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裴靖逸身上,惋惜摇头道:“倒是可惜了裴将军,将门虎子,明珠暗投……” 话音未落,原本背对着他们的裴靖逸突然转头,锐利的目光如离弦之箭直刺而来。 秦子衿神色一变,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向来自持风雅从容,即便朝堂争锋也未曾失态,可这一刻却只觉背脊一凉,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顾怀玉把这样一头嗜血的凶兽留在身边做什么? 就不怕哪天被反咬一口? “开殿——” 一道尖亮唱声划破寂静,垂拱殿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殿外宫人提着红金宫灯鱼贯而入,灯火如龙蜿蜒,沿阶而上,一直铺展到朝堂之内。 方才还在笑闹的武将们骤然噤声。 一个个神情肃然,步履轻得像踩在云上。 他们悄悄打量殿内的景象,鎏金蟠龙柱昂然矗立,青玉地砖泛着寒光,御案后的紫檀木雕花精致繁复,像能一眼望尽天子威严。 这是他们从未站过的地方。 大宸建国两百余年来,他们是唯一一批堂堂正正跨过这道门槛的武官。 不是作为护卫,不是作为摆设。 而是以议政之臣的身份。 皇室宗亲早已落座,最上首处,一位鬓边微白的中年男子神色温和,正是睿帝之兄、元琢的伯父,当今贤王。 贤王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入殿的武将,又在裴靖逸身上稍作停留,眸中深意难明。 其他几位宗亲则面色不善,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陛下驾到——” 徐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元琢一袭明黄龙袍踏进殿来,少年天子的目光在扫过清流党时突然一凝。 “诸位卿……”他目光扫过清流党那一大片素白丧服,蹙眉不悦,“这是在给谁服丧?” 殿内霎时一静。 董太师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等是为礼服丧。” 说着,董太师抬头,朗朗地念道:“太祖立文武分治乃国本,如今祖制被废,臣等痛心疾首,唯有以丧服示哀。” 元琢哪能不知他们这是在对付顾怀玉?冷笑一声,拂袖踏上玉阶。 “好一个痛心疾首。” 少年天子落座,扫过清流党白花花的孝服,“朕不过登基一载,诸位爱卿就这般披麻戴孝,是觉得朕年幼可欺?” 董太师正色俯首:“臣等不敢。” “但臣等为大宸社稷忧心,为祖制不存痛惜,实非敢逆圣意,实是……” “实是顾相擅改祖制,僭越圣权,妄动国本!” 另有一名侍郎忽然跪出列,厉声断喝。 顾怀玉还未到场,这场“大戏”便拉开了帷幕。 “陛下万岁之基犹浅,江山未稳,偏有人独断专行、目无祖训,臣等寝食难安——” “请陛下明察,收回成命,以正朝纲!” 礼部侍郎更是一头磕在地上,声嘶力竭:“臣宁愿血溅金阶,也不愿见文武不分,礼崩乐坏啊!” 殿内顿时哭嚎一片,这些平日最重仪态的文人,此刻却像死了亲爹一般捶胸顿足。 唯有董丹虞静立一旁,新科探花俊秀的脸上不见悲戚,反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幽微。 皇室宗亲端坐两侧,却无人应声。 武将队列中,一个个看得龇牙咧嘴。 “我他娘还以为是谁死了。” “这要是我们边关兄弟死了,有他们一半哭劲儿,也不至于连抚恤银都批不下来。” “别说了。”老严低喝制止,长长叹一声:“都好好看看,这就是顾相面对的局面。” 一时间,整个武将队列无声。 他们本就是粗人,骂人放屁都比读圣贤书熟练。 但此刻,一个个第一次意识到,顾怀玉那道让他们得以入殿议政的钧令,是踩着多少人的怒火、穿越多少层血雨腥风斩下的。 裴靖逸在宣德门见识过清流党的厉害了,此刻垂拱殿内的杀机,比昨日何止凶险十倍? 他眉头微挑,顾怀玉那副薄弱的身子骨,能不能受得住满朝文官的围攻? 殿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四名宫人抬着紫檀圈椅进来,那座椅被径直抬到丹墀之下。 正对着满朝文武,背向龙椅,恰恰挡在皇亲宗室之前,如一道无形界碑,将天子与朝臣生生隔开。 紧接着是两名小太监,一个捧着鎏金暖炉,一个端着青玉茶盏,鱼贯而入。 随其后的是沉沉木盒中捧出的银炭炉,火光未至,热浪先拂。 清流党众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董太师脸色难看,满朝文武皆须肃立,唯有顾怀玉,竟敢在垂拱殿内设座! 武将们却一个个伸长脖子,像一群等待投喂的狼崽子。 元琢在龙椅上微微前倾,背脊绷得笔直。 少年天子不自觉攥紧了扶手,深深地吸一口气,盯着垂帘外的阴影。 随着宫人掀起垂帘,顾怀玉踏进殿来,他披着件罕见的黑豹大氅,油亮的皮毛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光泽。 狰狞的豹首正好搭在他肩头,獠牙森然,这身装束与往日病弱形象截然不同,大氅下隐约可见深红蟒袍,金线绣着的暗纹在走动时若隐若现,惹得殿内众人纷纷侧目。 他倒是见惯不惊,旁若无人般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继续。” 顾怀玉目光落在礼部侍郎的身上,一手搁下茶盏,“方才谁说血溅金阶?溅一个让本相瞧瞧。” 殿内霎时死寂。 清流党众人面色惨白,顾怀玉分明刚到,却对殿内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这份渗透力与掌控力,让几名心虚的文官忍不住往后缩了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一众武将,则是看呆了。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莽汉,何曾见过这等摄人心魄的美人? 几个年轻武将只看了一眼就慌忙低头,仿佛多瞧一眼都是冒犯。 裴靖逸瞳孔的颜色发暗,缓缓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文官,方才还哭天抢地的清流党此刻惨白的脸色。 他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意——顾怀玉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现了原形。 但快意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元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怀玉,少年天子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太过刺目。 顾怀玉不甚在意旁人的眼光,他今日前来便是来平事的,既然要平事,就得先杀个人来祭旗。 正好有个现成的。 “啪!” 一声脆响,顾怀玉抬手击掌。 四名铁鹰卫无声无息地从殿外进入,一句话没说,为首者揪住礼部侍郎的发髻,拽着就往玉阶拖。 第35章 “有点狗样儿了。”…… 暮色四合,垂拱殿外,汉白玉石阶上寒雪尚未消融。 董太师面色如土,被秦子衿搀着一步步走下阶梯,脚步踉跄,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几个年轻官员跟在身后,目光时不时回望殿门,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中书省灯火通明,红泥小炉烧得通红,文案上宣纸铺展如雪。 “《准武议政令》,着五品以上武将即日赴都堂听政,参议军国要务……” 沈浚手起笔落,朱砂一字一划写下大宸百年来从未出现的变革之令。 “快马传令,三日内送达各路军府。” 随着印玺盖下的“砰”一声,大宸百年文武分治的祖制,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消息如狂风过境,震得整个士林天翻地覆。 国子监里,祭酒当场摔碎茶盏,怒骂声穿透廊檐。 翰林院内,一纸奏疏刚落,数位学士掷笔而起。 茶馆酒肆中,读书人拍案长叹:“朝纲将乱,亡国之兆!” 而此刻,引发这场惊雷巨变的罪魁祸首,正斜倚在回府的马车里。 顾怀玉用指尖轻轻揉着额角,眉间尽是疲倦,这件悬在他心头的大事总算尘埃落定。 不管天下的士子如何反对,事已成定局。 车帘外,裴靖逸高大的身影绷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一整日被晾在朝堂边缘,董丹虞抢先表态,秦子衿惹事生非,连沈浚都能时时凑在顾怀玉身侧。 这他娘的凭什么? 裴靖逸从未受过这等憋屈。他十六岁三箭定吴山,未及弱冠便统领镇北先锋营,在边关杀得东辽闻风丧胆。 即便被睿帝困在京城这些年,也不过是潜龙在渊,暂敛锋芒。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要与人争抢说话的机会? 他一路强忍,终于在暮色四合、皇城灯火渐暗时,猛地掷下马鞭。 “啪”地一声脆响,惊得拉车的骏马扬蹄嘶鸣。 裴靖逸抬手掀开车帘,高大的身影挟着凛冽寒意闯入车厢。 顾怀玉闻声未抬眼,只淡淡道:“换人驾车。” 车外立即传来恭敬应答:“是,相爷。” 车内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整个车厢烘得暖意融融。 与车外的冰冷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顾怀玉斜倚在软榻,身上仍然披着那件玄色黑豹大氅,领口一圈乌黑油亮的豹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瘦干净。 裴靖逸高大的身躯在车厢内不得不微微弓着背,他干脆一膝跪地,沉沉跪在软榻前。 “相爷今日是故意的吧?” 顾怀玉心知肚明他问的是什么,但却偏偏不给他一个痛快,缓缓地抬眸,“故意什么?” 裴靖逸猛地躬身逼近,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故意无视我,故意打压我,故意让我觉得——”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在相爷心里,我裴度连条狗都不如。” 顾怀玉心里暗笑,却连半点情绪都不施舍,“无视你?本相为何要看你?” 裴靖逸暗暗咬紧牙关,突然一把扣住软榻扶手,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就凭我裴度十六岁就能平定吴山,就凭我二十岁统领镇北先锋营。” “相爷记得所有人的战功,却偏偏不提我的,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顾怀玉心里早已乐开花,面上却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神情,“裴将军究竟是何意?” 裴靖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单刀直入地问:“相爷当初“收服”我时,就从未想过我也能在战场上为你效力?” 顾怀玉忽然笑了。 不是讥讽的冷笑,也不是轻蔑的嗤笑,而是一种被戳破心思后、发自内心的愉悦。 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他捏住裴靖逸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裴将军可知为何本相记得所有人,却独独不记得你?” “因为本相——” 一字一顿。 “看、不、起、你。” 裴靖逸捏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扣紧,只听“咔擦”一声响,那木制扶手竟被他硬生生地捏断。 他脸色阴沉至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将暴怒压成一声低喘。 顾怀玉却似欣赏困兽般,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他紧绷的下颌线,“说什么为国效力……你裴度要的,不过是本相多看你一眼。” “跪也不甘,站也不愿,做条狗还觉得委屈——” 他说着轻轻笑出声来,指尖轻轻点在裴靖逸紧绷的嘴唇,“就凭你这副德性,配让本相高看?” 裴靖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眸色沉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这人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旁人说他狂妄也好,骂他莽夫也罢,从来都如清风过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可不知为何,唯独顾怀玉。 偏偏是这一句话,让他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顾怀玉忽然松手,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着手指,“在本相这儿,好狗来了有骨头,恶犬来了……” “本相会打断他的脊梁。” 他话音一顿,指尖轻轻一挑,那方丝帕便飘落在裴靖逸脸上,“裴将军若想入本相的眼,就得先学会摇尾巴。” 裴靖逸一把攥住帕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幽香。 他眼神一暗,二话不说扯开衣领,将帕子仔细塞进贴身的暗袋,“相爷,这算不算在摇尾巴?” 顾怀玉先是一怔,忽然放声大笑,眼角那颗浅褐的痣跟着颤动起来。 “摇得好,”他一边拍着手,一边半倚着车窗打量裴靖逸,“有点狗样儿了。” 裴靖逸盯着笑如春山倾倒的美人,眼神发幽,舌尖不由舔过燥热的嘴唇。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外头有人恭敬通禀:“相爷,到了。” 裴靖逸翻身跃下车,利落地单膝跪地。 顾怀玉掀帘下车,锦靴刚抬起,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托住。 裴靖逸的掌心几乎能完全包裹住他的足底,指腹不着痕迹地在靴底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将那只脚引到自己后背上,“相爷踩稳了。” 顾怀玉锦靴落地时溅起细碎的雪沫,他扫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将军,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裴将军的尾巴摇的真好。” 裴靖逸仰起头,故意用发顶蹭了蹭顾怀玉的掌心,像极了讨赏的猛犬,“我的这条尾巴,就是为相爷生的。” 他还真有条尾巴,每回洗兵器、进澡棚,总有人在背后起哄“狼牙槊”来了。 这个诨名可不是白叫的,只是这条尾巴若真在相爷面前晃起来,怕是会把这金尊玉贵的宰执大人吓得当场变了脸色。 顾怀玉轻笑几声,踏雪入了相府里。 他才转过影壁,就见柳二郎焦急地候在檐下,一见他就快步迎上来,“相爷,大理寺来人了!” “哦?”顾怀玉脚步未停,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聂晋?” 柳二郎表情顿时变得古怪,压低声音道:“晌午就到了。聂大人带着一众衙役,连茶厅都不肯进,茶不喝、凳不坐,全杵在院子里,眼看都冻了仨时辰了。” “哦?”顾怀玉挑眉。 “院里雪厚得没扫干净,衙役们个个缩着脖子跺脚取暖,就他一个人,站得跟杆旗似的,一身官袍上都落了霜,要不是相爷回来得巧,我都担心他要在院子里给冻成一尊碑。” 顾怀玉脚步终于一顿,饶有兴趣问:“连本相的一杯热茶都不肯接?” 柳二郎苦笑:“哪儿呢,他连廊檐都不肯靠,跟怕沾上咱们屋檐的气儿似的,倒像是来抓人的,不是来做客的。” 顾怀玉听罢继续向前走,吩咐道:“让人带他进来。” 柳二郎顿了顿,迟疑道:“可他是来找梅公子的。” 顾怀玉淡道:“那就只带他一个人来。” 雪落无声,聂晋站在相府院中,官袍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霜花。 自那日与梅公子在赈灾现场一别,已过去整整半月。 这半个月里,大理寺日日不得安宁。 自他接手赈灾之事起,便知那桩烂摊子绝非轻易可理。 冒领赈衣的、贩卖棉衣的、抢夺发放册的,各色人等前仆后继,一日几十人被缉入牢中,京兆府的狱卒都快连夜加班,大理寺三处牢房也几近爆满。 这在他意料之中。 他本就知道,所谓“为官清直、执法如山”不过是文人笔下的理想。 真刀真枪地入了人间疾苦,才知何为山高水深。 最初他仍按惯例,按法条,按程序。 可几日之后,他就发现这场赈灾远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表面上是灾民蜂拥,实则鱼龙混杂,行伍之中早混进了整支组织缜密的盗卖团伙——假名册、假户籍、连衣着寒酸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他亲眼看到一批崭新的棉衣刚发下去,转头就出现在西市黑巷的地摊上,搭着铁锅、炭火,论斤售卖。 原以为这是偶发之事,查下去才知,几乎每个发放点都有类似的“掮客”与“线人”,专收成色较好的棉衣,再高价倒手。 他终于明白,那位“梅公子”当初为何要让发下去的每一件棉衣都破旧显眼,带着异味,不是为羞辱灾民,而是为了封死黑市的链条。 他照着那人当初的做法改了赈灾流程,却终究来晚了一步。 几处赈点被强行整顿之后,登记流程变繁琐,昨夜雪后,便有几位真灾民因身份迟迟未能核实,倒在了发放点门前。 今日前来,不为查案,不为兴师问罪。 第36章 “羞愤难当” 聂晋的指节在官袍下攥得发白。 顾怀玉那句“求着要做本相的人”尚在耳边回荡,但他胸腔里翻涌的不是屈辱,而是一团更凛冽的怒火。 那不是对羞辱的恼怒,而是对秩序被践踏的无法容忍。 在他眼中,国不可一日无法,家不可一日无规。 三品以上官员出行仪仗不得超过十八人,死刑案卷必须三司会审,就连皇帝祭天时的礼器规制,都该按律严格执行。 聂晋不在乎旁人是不是认为顾怀玉的人,更不怕被称为顾党走狗,不过虚名而已。 “宰执这是在滥用职权。” 他的目光从顾怀玉的腰带上移,定格到那张皎洁若霜雪的脸上,不由喉结微动,才冷道:“《大宸律》明载,官员渎职当革职问罪,宰执却以此要挟下官,这是视国法如同儿戏?” 顾怀玉眉头一挑,多少年没见过这样不知死活的犟种了? “你说本相滥用职权?”他抬高声音问一句,语气毫无被指责的羞惭,反倒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味道。 聂晋寸步不让,“宰执滥用职权,按律——” “聂大人。” 顾怀玉截断他那些无趣的话,目光扫量他那一身几乎结霜的官袍,突然放柔嗓音,“等本相那么久,冻得够呛吧?” “来人,给聂大人上一碗姜汤,暖暖身子。” “是!” 内侍应声退去。 聂晋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笔直的跪姿。 他不无意揣测这位宰执的心思,自踏入相府起,他便滴水未进,寸暖未取。 这不是故作清高的姿态,而是坚守着界限。 因为有些界限,一旦打破就再也找不回来。 不多时,一盅热气腾腾的姜汤自相府后厨捧出。 汤色澄黄,老姜的辛辣混着红枣的甜香,在寒风中蒸腾起一片白雾。 侍从捧着描金汤盅,沿着九曲回廊缓步而来。 每过一道月洞门,便扯着嗓子高喊一声:“相爷赏赐大理寺卿姜汤一盅,表慰劳苦——” 声音穿透重重雪幕,清清楚楚砸在院外大理寺衙役的耳中。 几个年轻差役忍不住偷眼去瞧,又被年长的同僚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汤盅端进暖阁时,聂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头那些刻意张扬地唱喝,于他不过清风过耳。 他跪得笔直,不论旁人如何想、如何议论,他只求问心无愧。 顾怀玉指尖轻叩案几,示意那碗姜汤,“聂大人,请。” 聂晋神色不变,“谢宰执好意,下官不受。” 顾怀玉忽然低笑,似被他给逗乐了,“聂大人是没明白,这姜汤不是你想不受就能不受的。” “本相赏的,哪怕是毒药,你也得笑着咽下去。” 聂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拒绝,顾怀玉已抬了抬眼。 两个铁鹰卫无声上前,动作利落地将聂晋双臂钳住,一人手中银制钳轻轻一抬,撬住他的下颌。 “慢着。” 顾怀玉说着起身,一手将那汤盅端起,“别这么粗鲁,聂大人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磕着伤着,本相会心疼的。” 聂晋嗅到扑面而来的香气,下意识想要后仰避开,但钳制他的铁鹰卫寸步不让,不得不直面那无处不在的幽香。 顾怀玉哪知他心中所想,端着汤蛊缓缓俯身,一手握勺,舀起一勺姜汤,“聂大人有福了,本相头一回喂人喝汤。” 第一勺烫得聂晋喉头一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顾怀玉见状,竟难得体贴地吹了吹第二勺,甚至自己先浅尝一口试温。 那沾了姜汤的唇瓣泛着水光,在暖黄灯光下透出湿润的艳色。 聂晋喉头微动,眼底浓郁的墨色翻涌,倏地偏过头去。 “这是嫌弃本相?” 顾怀玉没料想这位大理寺卿,对他的厌恶到如此程度,连他用过的汤勺都厌弃不愿共用,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往姜汤里啐了一口。 那滴晶莹的水珠坠入姜汤,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聂晋骤然睁大瞳孔,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竟浮起异样的红晕。 顾怀玉只当那是愤怒所致,一把掐住聂晋的下巴,五指用力,逼迫他仰起脸来。 “本相赏给你的,一滴都不能剩。” 说着他端起汤碗,直接抵在聂晋齿间,顺着被迫张开的唇缝毫不留情地灌入。 聂晋喉结疯狂滚动,顾怀玉指尖的沉香气混着姜的辛辣,化作一股热流直冲小腹。 他忽然用尽全力绷紧大腿肌肉,官袍下的异样反应令他剧烈挣扎起来。 不是抗拒这碗姜汤,而是不愿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出更不堪的反应。 铁鹰卫立刻加重钳制的力道,将他按得更死。 顾怀玉随手撂下空碗,心满意足地瞧着他“饱受凌辱”的模样,取出锦帕,慢悠悠擦拭他湿漉漉的下颚,“现在聂大人肚子里可装着本相的口水了……” “是不是想剖腹挖出来?嗯?” 铁鹰卫松开钳制的瞬间,聂晋猛地伏下身去,他双手撑地,官袍后背绷出凌厉的肩胛线条,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喘息声重得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见他“羞愤难当”,顾怀玉不由扑哧一笑,“本相说聂大人在本相房里跪着,这话可半点不假。” 聂晋死死攥着官袍下摆,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宰执……滥用职权……”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不知是在指责顾怀玉,还是在埋怨不争气的自己。 顾怀玉再次落座,漫不经心擦着指尖上沾的姜汤,压根不理会他的指责,转而问道:“聂大人今日是为请罪而来,敢问犯的是何罪?” 聂晋强撑着抬起头,眼底浓稠的欲色翻涌,一字一顿地道:“按照《大宸律》卷七第十二条,渎职者按律当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顾怀玉微微点头,向一旁内侍道:“去传郑淮和赵佑来,令他们半个时辰内到相府议事。” 二人是吏部尚书与刑部尚书,朝中一品大员,皆是胡子一大把的年纪,聂晋当然知晓。 聂晋伏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燥热渐渐平息。 他始终保持着最初的跪姿,连衣袍褶皱都未挪动半分。 不到两刻钟,外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年过六旬的吏部尚书郑淮提着官袍下摆一路小跑,在门槛处险些绊倒,刑部尚书赵佑更是连乌纱都戴歪了,扑通一声跪在阶下: “下官参见相爷!” 二人额头抵地,官帽上的翅子抖如筛糠,自始至终都没敢往聂晋的方向瞥一眼。 顾怀玉懒洋洋“嗯”了一声,他们才如蒙大赦般爬进房间,却仍不敢起身,就这么跪着用膝盖蹭到案前。 聂晋看着两位一品大员像狗一样跪爬进来,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他虽早知道朝中官员在顾怀玉面前卑躬屈膝,但亲眼见到六部尚书如此作态,还是让他喉头发紧。 “聂大人。”顾怀玉指尖轻叩案几,“再说一遍你犯的是何罪?” 聂晋咬紧牙关,“下官擅改赈灾章程,致灾民冻毙,是渎职之罪,按律当革职查办。” 顾怀玉轻轻一笑,转头看向仍跪着的两位尚书,“聂大人要本相罢他的官,可是本相惜才。” “你们说——本相该如何是好?” 郑淮与赵佑哪敢迟疑,几乎是争先恐后地高声道:“宰执明鉴!此事实有缘由,赈灾千头万绪,聂大人情有可原!” “依下官愚见,该条律例已不合时宜,恳请相爷修订法条,以全贤才!” “是啊是啊!律条之外尚有天理,宰执威望无双,万万不能寒了能臣之心!” 两个一品大员一口一个“相爷英明”,马屁的声音拍得比响板还脆。 顾怀玉状似为难地轻叹一声:“既然二位大人都这么说……” “那便这么办吧。” 话音刚落,侍从已捧着笔墨纸砚跪地奉上。 郑淮与赵佑竟直接趴伏在地,以地为案,撅着屁股开始修改律条。 朱笔在纸上龙飞凤舞,时不时还要抬头对顾怀玉露出谄媚的笑容。 “相爷您看这样改可好?” “下官特意将罚则减轻,还加了“情有可原”四字……” 那张原载“渎职官员永不录用”的法条,没几笔便被划去重写,转眼便成“若因民情变故,失误尚可酌情从轻”。 聂晋浑身的血凉透了。 那本应庄严不可侵犯的《大宸律》,此刻就像妓院里的花笺,被随意涂抹改写。 两位尚书撅起的官袍后摆,活像两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顾怀玉懒懒一挥手,两位尚书立即如蒙大赦,捧着修改好的律条谄笑着退下。 房门关上的刹那,房间内骤然安静得可怕。 “聂大人为何离本相这么远?” 顾怀玉如同猫捉耗子一般地恶趣味,“连本相的口水都咽了,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聂晋死死咬着牙,膝行至顾怀玉跟前,他官袍下的肌肉绷得发疼,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宰执究竟意欲何为?” 顾怀玉并不着急回答,他将那张刚改过的法条折起,叠成整齐一方,随手在掌心掂了掂,才俯身,动作轻慢得仿佛调戏一般,用那张纸轻拍了拍聂晋的脸。 “本相听闻聂大人向来以法为天?” 他俯身,贴近到唇音几乎能擦过对方耳廓。 “那今日便让你明白——” “在大宸的朝堂上,本相就是天。” 聂晋倏地抬头,瞳孔剧震。 这已不是大逆不道,这是赤裸裸的谋逆之言! 顾怀玉收回那张纸,搁在案几,端详着他震惊的表情,“聂大人以为本相不知道?这些年你暗中查本相的罪证,桩桩件件……” 第37章 打巴掌都怕被偷偷舔手心。…… 东辽使团入京的这一日,天光才刚蒙蒙亮,京城已封五坊,九门之内尽数戒严。 千步一卫,百步一哨,兵甲肃杀如临大敌,市井闭门,百姓禁足,连张望都不许。 但实际上多此一举。 根本不需官兵约束,京中百姓早已闭门不出。 谁不知那番邦蛮夷的德行? 见了俊俏些的男女,不问来历,不顾名节,掳了便是。 几年前贡使入京,不知失踪了多少俊俏男女,至今连尸骨都没找回。 如今使团亲至,谁敢上街,谁就是活腻味了。 你说告官?谁不知大宸畏东辽如虎狼,那些官老爷听到东辽吓得都快尿裤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百姓不是第一天活在大宸,自然明白,官老爷巴不得蛮子在百姓身上泻火,省得迁怒到他们身上。 指望朝廷替民出头? 还不如指望自家孩子运气好些,别被那帮东辽狗瞧上更实在。 听闻这次东辽来得更狠。 不仅索岁妆、逼纳金,还带来一道“和亲诏令”: 要大宸天子,娶东辽明珠公主为皇后。 那明珠公主年近三旬,驸马早死,公主府中面首成群,脾性骄蛮如豺,曾有活剐了大宸奴婢的传闻。 百姓如何看待? 朝堂的士子们愤慨填膺,百官心中羞辱难言,百姓却冷笑连连: “天子?天子受辱关我们屁事!” “如今连保命都难了,谁还有心管他脸上有没有光?” 天子顾不得百姓的命,就别怪百姓不顾他的脸。 如今大宸百姓只信自己了。 按礼制,使团入京,该由宰执亲率文武百官于城门外三里相迎,这已算是降了规格。 毕竟从前,大宸与东辽相交一百年来,都是天子亲临城门,以示对东辽的“礼遇”。 天色尚早,裴靖逸熟门熟路地踏入相府,中庭空空荡荡,既无车驾,也无仪仗。 他抱起手臂,眉梢微微一挑,加快步伐走向内院。 云娘守在寝房前,身后一列侍女垂首静立,手中的托盘捧着雪缎中衣、金线织履、玉簪犀冠、镶珠香囊,尽是顾怀玉一会儿要穿戴的物什。 裴靖逸目光一样样扫过去,早就知顾怀玉精致,却比他想象的还要精致。 “相爷还未起?” “裴将军。”云娘福身拦在他面前,低声道:“相爷正在沐浴。” 裴靖逸眸光微动,伸手便去夺那放着衣裳的托盘,“我去侍奉他。” 那捧着衣裳的侍女被他吓得一愣,云娘皱起眉头,“相爷从不许旁人伺候沐浴。” 裴靖逸低头,脸埋进托盘里的雪缎中衣间,轻轻吸了一口气——丝绸柔软,还带着顾怀玉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他抬起头,神色自若道:“相爷叫我好好摇尾巴,这是讨好相爷的好机会,劳烦妹妹通融。” 云娘觉得他这个动作有些奇怪,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狎昵,但她毕竟没想过有人敢肖想相爷,便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领着裴靖逸走到浴池门前,隔着雕花木门轻声道:“相爷,裴将军想要伺候您沐浴。”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顾怀玉懒洋洋的嗓音:“进。” 裴靖逸听到这一个字,竟有些喉咙发干,他自认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在军营里那些年,什么荤话没听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推门的手却微微发僵,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倒显出几分生涩来。 浴房里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顾怀玉身上的香气融为一体,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呼吸里。 他大步转过一道屏风,顾怀玉背对着他,浸在浴桶里,湿透的长发如墨般披散,半遮半掩覆盖在清瘦的脊背。 那背纤细的不似成年男子,玉色肌肤下淡青血脉若隐若现,被热气蒸出薄薄的粉色,好似可口的点心般叫人口干舌燥,想扑上去狠狠咬一口。 水面堪堪没至腰际,半透明的药汤中隐约可见两个浅浅的腰窝,在水波的折射里朦朦胧胧。 顾怀玉一手端着一卷书,指腹翻过一页书去,倦懒的嗓音揶揄道:“裴将军摇尾巴真是越来越勤快了。” 裴靖逸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腰线往下滑,在看清水下朦胧曲线的瞬间瞳孔发暗。 操,这么细的腰,这地方倒是..... 他猛地收回目光,几步跨到顾怀玉面前,与他面对面地站着。 水雾中那张清艳的脸近在咫尺,被热气蒸得眼尾泛红,唇色比平日更艳几分。 “下官粗手笨脚,若弄疼相爷——”裴靖逸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嗓音微哑,“还请相爷担待。” 说着伸手捞起漂浮在水面的皂角,状似无意地将那湿润的皂块举到鼻尖轻嗅。 唇瓣“不经意”蹭过皂角上挂着的水珠,舌尖极快地舔去那一滴带着顾怀玉体温的洗澡水。 顾怀玉从书卷抬眸,睨他一眼,嗓子里溢出轻轻的嗤笑。 他太清楚自己这副身子,单薄如纸,病骨支离,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轻视。 但那又如何? 看着眼前这个肩背比他壮硕有力,徒手就能制服野狼的人,双手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发丝,生怕扯痛他分毫。 这才是男人的真本事,不是靠蛮力让人屈服,而是用手腕,让最凶猛的野兽都甘愿俯首。 裴靖逸从来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拈弓搭箭的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发丝,不轻不重按摩按揉着头皮,仔细得像在侍奉一个瓷雕的玉娃娃。 这头发比西域的冰蚕丝还要滑,这身精贵的皮肉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顾怀玉惬意闭上眼睛,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浴桶边,“你可知本相——” “知晓。”裴靖逸嗓音低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东辽如何对我们,我们便如何对东辽。” 顾怀玉满意地微点下颚。 这些年大宸使团出使东辽时,何曾受过半点礼遇? 东辽不过派几个末流小官应付了事,连顿像样的接风宴都吝于准备,甚至纵容孩童朝使团车驾扔马粪,简直像是喂狗一样地打发。 既然他们无礼,那他顾怀玉又何必奉上体面? 什么“出城三里亲迎”,做梦去吧。 让鸿胪寺带着文武百官去城门口候着,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那些跪惯了的文官,膝盖早软了,若真按他的意思来,怕是当场就要吓死几个。 顾怀玉缓缓吐出一口气,睫毛在水汽中微微颤动,他依旧闭着眼,只是懒懒地偏过头,“朝中一些老臣,总爱做以德服人的春秋大梦。” 水雾缭绕间,烛火将他侧脸镀上金边,衬得轮廓如同庙里供奉的神明。 “以为摆出天朝上国的架子,东辽人就会纳头便拜?” “倒像是只要书生挺直了腰杆,豺狼就会自惭形秽似的。” 裴靖逸目光停顿在他脸上,灼灼发暗的眼神盯着他。 “裴将军在边关多年,当比本相更清楚——” 顾怀玉突然睁开眼,轻轻嗤笑,懒洋洋地嚼着字,“尊重从来不是跪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要打断他们的脊梁,碾碎他们的傲气,等他们跪着爬过来舔你的靴底时——” 说到这,他抄起手边的书卷,顺手挑起裴靖逸的下巴,意味深长道:“再赏他们一个站起来的机会。” 裴靖逸喉结抵着书卷的顶端剧烈滚动,嗓子哑得不像样,“相爷深谙此道。” 顾怀玉忽然倾身向前,湿发扫过裴靖逸的脸颊,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般微微偏头,“怎么?输给本相不服气?” 裴靖逸呼吸猛地一滞,舌尖不由自主地舔舔燥热的嘴唇,低声说:“心服口服。” “量你也不敢不服。” 顾怀玉湿漉漉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脸上,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裴靖逸趁机伸出舌尖,极快地舔过那细腻湿润的掌心,那触感美妙得不可思议。 顾怀玉并未察觉,只懒懒收回手,声音不徐不疾地落下:“去,将本相的衣裳拿来,伺候本相更衣。” 裴靖逸大跨步出了门,走到外间,稳稳将折叠整齐的衣裳托在木盘中,又拣了一块净白的软巾,搁进托盘里。 顾怀玉尚能接受他伺候沐浴,毕竟这是好狗在摇尾巴讨赏。 但要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 那还是免了,他抓起软巾擦擦脸颊水迹,淡声命令道:“背过身。” 裴靖逸眼神发暗,依言背过身。 他喉头烧得发烫,分明背对着顾怀玉,可每一丝声响都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画面—— 先是锦帕擦拭脚踝时布料摩挲的沙沙声,水珠顺着纤细的脚踝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接着是巾帕裹上小腿的细微动静,想必那苍白的肌肤正泛着沐浴后的薄红,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海棠。 “窸窣——” 衣料滑过腰线的声响让他耳后勃动的血管重重一跳。 中衣的雪缎最是柔软,贴上去时定会微微吸住潮湿的肌肤,勾勒出那段细瘦的腰身。 而后是犀带扣紧的轻响,玉带钩相撞时发出“叮”的一声,像是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这算什么? 比凌迟还磨人的刑罚。 裴靖逸舌尖抵着犬齿,眼底止不住暗潮翻涌。 正午日头明亮,高墙下旌旗猎猎。 东辽使团车驾浩浩荡荡,披甲胄者如林,一路长驱直入,尘土飞扬。 马蹄铁轮,竟不避迎驾之队,直逼得鸿胪寺一众卿员纷纷避让,仪仗被冲得七零八落,站位一塌糊涂。 一辆雕金贴银的辎车最为张狂,车身沉重,车前雕着双头狼啸月纹,凶神恶煞,辎轮在石砖上碾出咯吱响,竟不减速地碾过地毯、冲上台阶,几乎撞上仪仗前的大鼓。 第38章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 秦子衿眼神一凛,笑得却风轻云淡,“主使真会说笑。” “贵使远道而来,自然要好生款待。”他话音未落,已抬手示意仪从,“请主使与通译上车。” 说罢,他眼角余光扫向身后的武官阵营。 这帮人平日不是对东辽喊打喊杀吗?怎么此刻竟无一人出声? 殊不知,武官列阵此刻根本没把东辽当回事。 几颗乌黑的脑袋正紧紧凑在一起,一个个神情严肃,似乎正在商议什么惊天国策。 “所以说,相爷今天没露面,到底是啥意思?” “冷着东辽使团?敲打敲打?” “你当咱们相爷是那些个爱摆谱的文官?还敲打?堂堂宰执,本就不该出来迎这帮畜生。” “那这是要和东辽撕破脸了?” “那咱们是不是得现在上?把这帮畜生给宰了?” “你傻啊!这不是给东辽把柄?” “那你倒是说说,相爷到底想啥?” “这不就在猜嘛!!” 几人越说越急,面红耳赤,语速快得像是要赶着投胎。 老严突然一拍大腿,“裴靖逸!他定知相爷心思!” 正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裴靖逸还未下马就被团团围住。 “哎哟靖逸,你可算来了!” “靖逸好兄弟,咱们这可全靠你镇场子了。” 老严率先开口,一边说一边伸手往他肩上搭,笑得像偷鸡成功的黄鼠狼。 另一人立刻凑上来,凑到裴靖逸身边,“你看相爷今天不露面,这是故意晾着东辽人呢?还是另有安排?” “我们不是多事啊,是怕做错了,让相爷不高兴。” 裴靖逸被这顿七嘴八舌吵得脑仁疼,肩膀猛地一挣,脱开一双双搭在肩膀的手,“问这些作何?” 几人互看一眼,都强撑着笑。 老严瞥一眼不远处的文官队列,其中几位顾党尤为扎眼,他压低声音说:“靖逸啊!他们跟相爷那么久,一个个对相爷心思揣摩得精准。” “咱们哪有他们那七巧玲珑心?” “你也知道,咱们这些人不怕死,就怕……就怕相爷心里早有主张,咱们却猜不透,蠢到成了他的绊脚石。” 裴靖逸不由低低发笑,本以为这帮五大三粗的同袍是在揣摩上意,这么一听,却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与顾怀玉并肩而立。 他正要答话,忽觉一道锐利目光刺来,转头正对上那一双阴鸷眼睛。 是东辽的通译,那人见他察觉,竟勾起唇角,俯身行了个标准的草原礼。 裴靖逸缓缓眯起眼,不置可否地一笑。 文官阵中,一阵悄然的躁动在静默中蔓延。 董丹虞站在沈浚身侧,微微前倾,语声不高,却极自然地落在他耳边:“沈大人,今日相爷未出,可是另有所虑?” 话音未落,旁边几人就不动声色地靠了几步。 原本分散的几个顾党,如今竟围成了一个圈。 谁也不吭声,却都竖起了耳朵。 沈浚垂眸理了理袖口,似未察觉,“相爷自有计较。” 语气波澜不惊,却让人听不出半分虚实。 有人轻声咳了一下,压低嗓音:“近日武将们颇得重用,我们……” “再这样下去,若咱们还不出点力,怕是要被比下去了。” 沈浚淡淡过去一眼,那人便低头不语。 作为顾怀玉的心腹,沈浚倒是一点都不着急,负手而立道:“揣摩这些有何意思?” “相爷既能用董探花,便是胸襟广大,从不拘一格。” “诸位与其揣测上意,不如想想,相爷连那些武将履历都记得一清二楚,又怎会忘记诸位为朝廷做的实事?” 董丹虞眼中的犹疑散去,神色清定,朝沈浚微微地一点头。 沈浚目光扫过顾党众人,只道:“做好分内之事,比什么都强。” 东辽使团被安置在鸿胪寺精心准备的驿馆内,既然说要“好好款待”,其中的必要环节自然少不了。 归程的路上,秦子衿早已派人从勾栏瓦舍“请”来了十来个女子。 此刻她们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偏厅,眼眶泛红,显然哭过。 东辽人的凶名,连三岁小儿听了都要噤声。 那些蛮子糟蹋人的手段,京城里流传的闲话都能编成册子。 谁能不怕? 秦子衿扫了她们一圈,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诸位姑娘,今夜只需好好伺候东辽贵客,事成之后,本官自会安排你们脱籍。” 若是伺候寻常的客人,能脱籍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那是粗暴狠辣的蛮子,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谁还顾得上能不能脱籍? 轻微低声啜泣从房间里响起,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 秦子衿眼底掠过淡淡烦意,神色一成不变,“本官知道你们心中所想,这是朝廷的差事,由不得你们挑三拣四。” “带下去。” 他挥了挥手,却在转身时用眼神示意侍从留下那两个生得最标致的。 待众人散去,秦子衿缓步走向那两名女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随我去见那位通译,他比乌维好说话些,只需哄他高兴……”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勉强点头。 乌维那等蛮横之人,言语不通又性情暴戾,根本无从交涉。 倒是那位通译,不仅汉话说得流利,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文士的气度,是个能说得上话的。 通译厢房内,烛火摇曳。 秦子衿领着人进来时,那通译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银酒杯,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名女子身上游走。 “秦大人,这是……?” 通译目光直勾勾黏在女子身上,坐起身来。 秦子衿端量对方一遍,比起虎背熊腰的乌维,通译不太像草原长大的莽汉,倒像是汉人的浪荡贵公子。 这让他心中一松,与知书达理之人周旋,总好过对牛弹琴。 “贵使远道而来,我特意安排两位姑娘陪您解闷。” 通译朝那两个女子招招手,两只手臂一展,十分惬意地左拥右抱,“秦大人果然懂我!” 秦子衿顺势坐下,故作随意地攀谈,“还未请教贵使姓名?” 通译一边逗弄怀里的女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答:“耶律。” 秦子衿心头一震,耶律是东辽贵族的姓氏。 他面上不动声色,赞叹道:“原来是耶律大人,难怪气度不凡。” 耶律嗤笑一声,手指挑起女子的下巴,语气轻浮,“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爹死得早,无亲无靠,不过是自己拼上来的罢了。” 秦子衿故作惊讶,随即露出敬佩之色,“耶律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地位,实在令人钦佩。” 耶律似乎被他恭维得心情不错,端起酒杯饮一杯酒,瞧着他半笑不笑问:“听说你们的顾相前些日子遇刺了?没死?” 秦子衿面色不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顾相无碍,劳烦贵使挂念了。” “哦?那刺客呢?” “这倒不知,顾相行事特立独行,朝中恨他入骨者不知凡几。” 耶律突然来了兴致,松开怀中女子,“不就是贪墨弄权?你们大宸官员不都这般?有何特别?” 秦子衿神色微变,却只能隐忍怒火不发,转而说道:“若只是贪腐,倒也寻常,但顾相之所以得罪人,并非因贪。” 耶律眉头一挑,“那是为何?” “前些日子,顾相颁下《准武议政令》,破百年祖制,允五品以上武官参政,并与文官同俸同礼。” 话音一落,耶律手中酒杯一顿。 “这倒是稀奇。” 耶律眯起眼睛,似在琢磨一个有趣的谜题,“你们这位顾相,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秦子衿问道:“何出此言?” 耶律突然倾身向前,似笑非笑道:“你们大宸以文人治天下,得罪文臣,失了士林之心,被天下读书人所记恨,就为换几个莽夫感恩戴德?” “这等赔本买卖,连草原上的牧童都算得清。” 秦子衿亦是这么想的,但这种话却不能告诉东辽人,他只笑不语,眼神示意女子为明眼人添酒。 耶律仰头饮尽杯中酒,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今日在城门口,我瞧见一个有趣的人......姓裴的......” “裴靖逸。” 秦子衿接过话头,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对,就是他。” 耶律眯起眼睛,像只嗅同类气味的狼,“大名鼎鼎的裴将军,如今在做什么勾当?” 秦子衿慢条斯理地为耶律斟满酒,轻声道:“裴将军如今在相府当差,专司为顾相牵马坠蹬。” “……噗!” 耶律一声冷笑未出口,酒杯已重重砸落在案几,银器撞击的脆响骤然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他盯着秦子衿的目光里闪过一抹骇人的锐光,“你说什么?” 秦子衿不慌不忙补了一句,“大人没听错,就是那位三箭定吴山、血战拓边的裴靖逸,如今日日为顾相执鞭坠镫,甘之若饴。” 耶律像是笑了,却又像在咬牙,冷笑低哑,“你们大宸就是这样对待功臣良将的?难怪——” “大人误会了。”秦子衿轻声打断,“这是裴将军自愿的。” “自愿?” 耶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尽是讥诮,“草原上的狼只会向最强的头狼低头,裴靖逸那样的猛将,怎会甘愿臣服于……”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 秦子衿不知答案,并不作答。 耶律盯着他看了片刻,很快又恢复浪荡模样,搂着女子笑道,“秦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总不会是想在这儿看我寻欢作乐吧?” 第39章 男子是不能当老婆的。…… 晨光初现,东辽使团下榻的驿馆内已是一片忙碌。 主使的厢房门紧闭,屋内却传出放肆粗犷的笑声。 “大宸的文官是些什么德行,你们难道不清楚?” 乌维拍着大腿,满脸横肉随着笑声抖动,“贪财好贿、怕死如鼠,听到咱们东辽人的马蹄声就吓得瑟瑟发抖,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 “乌维主使说得对,那位顾相更是个活标本!” “我可是听说了,顾相不过是靠姐姐裙带关系爬上去的绣花枕头,听到我们的名头,连出城迎接都不敢,今日午宴怕是快吓得尿裤子了?!” “呵呵,皇帝忌惮他,同僚厌恶他,身边除了几个溜须拍马的走狗,连个像样的帮手都没有,他能不怕?” “所以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乌维粗粝的手指划过自己脖颈,“那顾怀玉不是出了名的软骨头?何必这么绕弯子,直接吓他一下,怕是立刻就把岁币献上来了!” 明珠公主斜倚在窗边,虽然已不是妙龄少女,但依然风姿绰约,她用纤细的手指绕着发梢,嗤笑道:“你真当这帮宸人跟你一样蠢?” “只要吓唬吓唬就能跪着送上岁币,我们又何必劳师动众来大宸?” 说着,她瞥一眼不远处把玩匕首的耶律,声音轻了几分,“既然皇帝忌惮他,同僚厌恶他,我们何须亲自动手?” 耶律并未抬头,只是慢悠悠把玩着指间的银刀,细长刀锋在他的指尖灵巧旋转着,煞是赏心悦目。 一时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都在等那个人的表态。 “我在西北见过一个狼群。” 耶律突然开口,匕首在他指间骤然停住,“狼群的头狼,本应是最强壮的、最有力量的,但那匹头狼瘦得能数清肋骨,还瘸了一条腿。” “整个狼群都怕它,知道这是为什么?” 乌维的喉结剧烈滚动,却不敢出声。 耶律将小刀掷在桌上,刀锋深深扎进檀木桌面,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因为他够狠够毒,一旦咬住就往死里咬,它会让每只狼都记住,挑战它的下场。” 房内气氛诡谲压抑,众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回忆起眼前这位年轻的“通译”一路爬上来的血腥手段。 耶律站起身来,似是心情愉悦地一笑,“你们大可试试,去挑战这匹头狼。” “我很好奇,他究竟有多狠。” 能镇得住裴靖逸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这位大宸宰执,必然狠辣到超乎想象吧? 午宴设在崇德殿,大宸专为接待外邦使节而设的大礼场所。 按旧制,凡有盟约之仪,皆由天子亲临,宰执相陪,文武百官列席,以示隆重。 乌维故意让队伍在宫门前多绕了三圈,直到日上三竿,才大笑着踏入宫门。 “看来大宸的皇帝和宰相,今日是要好好候着我们了!” 乌维摸着络腮胡哈哈大笑,身后东辽使团众人也都跟着哄笑,仿佛已经拿到了主动权。 可当他们踏入崇德殿,笑声却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冷风冻结。 满座宾朋,衣冠楚楚,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左右、肃然恭立。 只有那象征天子与宰执的主位,空空如也。 他们原想故意迟到让大宸君臣久等,却不想对方竟比他们来得更晚。 这出乎意料的局面,让羞辱计划落了空。 秦子衿缓步上前,拱手一礼,“还请诸位入座稍候,陛下与顾相稍后便至。” 使团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悻悻入席。 毕竟他们自己也迟到了,失去了借题发挥的由头。 帷幔轻垂间,数名舞姬鱼贯而入,步履婀娜,身姿如柳拂风。 一个个衣袂翩翩间,宛若宫廷画卷中走出的仕女。 奏乐的曲调纤柔,舞姿绵长,乃彰显大宸书卷之风,含蓄端丽,颇具韵致。 东辽使团看了只想打瞌睡。 “这他娘跳的什么丧?” 乌维突然将酒樽重重砸在案几,指着舞姬借机发难,大骂道:“这就是你们大宸的待客之道?”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御史中丞曹参,清流党的股肱之臣,董太师的左膀右臂,就坐在离他不远处,见状不屑冷哼一声:“蛮夷。” 这声轻哼如针尖刺入乌维耳中,他猛地狞笑着灌下一大口酒,“跳舞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草原的男儿最喜欢摔跤助兴!” 秦子衿听完身边的通译翻译,适时地道:“主使尽兴,我这便安排几位摔跤手入殿助兴……” “谁要看你安排的戏码!”乌维粗暴打断,指着曹参道,“我要跟这位大人切磋!” 曹参脸色顿时一白,连连摆手,“我年迈体衰,怎堪……怎堪……” 哪能由得了他?乌维恶狠狠一挥手,两名东辽武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曹参从席间像小鸡仔一样拖出来。 一位久居清议之上的御史中丞,竟像只破麻袋一样被生生提溜起来,袖袍翻飞、冠带脱落,白发凌乱。 老御史挣扎着要去捡地上的乌纱帽,脸上满是惊惧羞愤。 可他指尖刚碰到那顶象征身份的帽子,便被一只铁掌猛地掀翻在地! 紧接着,只听“刺啦”一声,官袍被撕开大半,露出他嶙峋的肋骨和松垮的皮肉。 殿内骤然死寂。 乌维被曹参那副可怜模样逗得仰天狂笑,乌糟糟的络腮胡子随着笑声乱颤,指着地上那摊软倒的老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东辽话,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与快意。 鸿胪寺通译脸色瞬间刷白,额上冷汗直冒,动了动嘴唇,却迟迟未敢开口。 一旁的官员察觉出异样,纷纷朝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他说——” 一道低哑的声音突然打破死寂。 耶律搁下酒杯悠悠站起身来,咬字间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大宸男女都白得像羊羔,这男人的皮肤跟他去年收的“初夜礼”里的新娘子一样白。” 话音未落,殿内众官面色齐齐色变。 “初夜礼”三字落地,如惊雷炸响。 当年大宸割让三州六郡领地予东辽,以求边境苟安。 新州令下,凡当地汉家女子嫁娶,洞房花烛第一夜,须由东辽军中主将糟蹋,是谓“初夜礼”。 因此诞下的头胎婴孩都会被活活摔死,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不敢提及的耻辱。 如今这奇耻大辱,竟被当作笑谈一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曹参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破碎的衣襟,浑身颤抖如筛糠。 殿内琴音早已停歇,舞姬退得无影无踪。 清流党众人齐齐看向董太师。 董太师却只是捻着胡须,对身旁官员低语:“蛮夷粗鄙,且忍让一二。” ——忍让? 殿内众官面色各异,那些无党无派的官员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若是顾相在此…… 以顾相的脾气,他绝不会容许异邦使臣在大宸朝堂之上,以“初夜礼”这等血淋淋的耻辱作谈资。 不会容忍清流党噤若寒蝉,鸿胪通译战战兢兢。 更不会让满朝文武跪着看人撒野,任东辽人将大宸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顾怀玉若在,此刻殿内早已见血。 这个念头在众臣心头闪过,如暗夜中的一点星火,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殿门。 等一个人的出现。 御辇晃晃悠悠前行,四周安静,只隐约听得帷幔随风轻拂的声音。 元琢借着颠簸,不着痕迹地向顾怀玉挪近半寸,“朕听说东辽明珠公主,年近三旬,驸马早死,性情暴戾狠毒,朝中老臣一个个气得在朕面前吹胡子瞪眼,说东辽此举根本就是欺辱我们。” 顾怀玉睨他一眼,只淡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娶她的。” 少年天子舌尖抵住上颚,细细品味他这句话里的“暧昧”,还觉得不够,得寸进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近在咫尺的手背,“卿对朕最好了。” “陛下清楚就好。” 顾怀玉毫无波澜撇一句。 元琢声音更轻了些,“朕能不能向卿提一个小请求?” 顾怀玉微挑眉梢,若想夺权,那是没可能的,“陛下且说。” 元琢忽然矮身蹲下,绣着龙纹的衣摆铺展在车板,仰起脸看他,双手轻柔而郑重地握住了顾怀玉冰凉细长的手指。 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朕求卿,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草菅人命了?” 顾怀玉眸光微动。 元琢立刻急切地补充:“朕小时候,怀玉哥哥总教我,‘君子之道,仁义为本,待人以诚,处世以信’,这些话,朕一直铭记在心,未敢稍忘。” “朕只是希望,怀玉哥哥能像小时候那样……” 顾怀玉眼底浮出几分讥诮,从他掌中缓缓抽回手来,“陛下还曾扬言要娶我当老婆,难道我也当真不成?” 那是他初入睿王府的时候,元琢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尚不懂事,见他长得好,又对自己好,说想娶他当老婆。 童言无忌,那个时候不懂事,现在总该懂事了吧? 男子是不能当老婆的。 如同他曾经说的那些话,不能当真。 元琢瞬间面红耳赤,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慌乱起身时撞到车顶,却顾不得疼,只结结巴巴道:“朕那时……” 御辇突然停住。 车帘外传来裴靖逸阴沉冷硬的声音:“请陛下、相爷移驾。” 妈的,都聊的什么话。 再聊下去还得了? 元琢逃也似地跳下御辇,却在转身时猛地撞进顾怀玉怀里。 顾怀玉微微一怔,少年天子突然紧紧环住那截细腰,脸颊贴着对方肩窝深深吸气,声若蚊呐般道:“朕现在也是……” 第40章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 顾怀玉落座时,殿内一片死寂。 他倒是气定神闲,来的路上,已从太监口中得知殿内发生的事,既然使团要挑事,他也乐意奉陪。 此刻,他端起茶来,低头慢条斯理抿一口,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口茶。 文官不敢言,武将屏住呼吸,清流党暗中打量,顾党众人跃跃欲试。 茶盏放下的轻响,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咬字一贯地慵懒矜贵,尾音微微上扬,“靠欺负妇人来立威——” 说到这,他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吐出两个字:“出息~” 那音调分不清是讥笑、是怜悯,还是纯粹的倦意。 鸿胪寺的通译咧开嘴笑,迫不及待地翻译给使团听。 东辽使团中人表情各异,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耶律迟却置身事外,若有所思端详殿内文武百官的神色。 乌维这种暴脾气,哪能咽得下这口气?猛地拍案而起,用东辽语叽里呱啦嚷了一串。 即便不通番话,也能从那涨红的脸色和喷溅的唾沫看出,绝不是什么好话。 顾怀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使团众人,最终停留在乌维身上,“主使想摔跤?” “你们大宸没一个男人!”乌维正在气头上,粗声粗气吼道,“谁还敢跟我摔跤?” 话音未落,殿内已响起“铮”的一声——裴靖逸解下佩刀,随手抛给一旁的侍卫。 他大步走到殿中,潇洒利落地展开双臂,用东辽语笑道:“欺负老弱妇孺有什么意思?敢不敢跟我较劲?” 耶律迟眉心轻跳,陡然起身正要阻拦,乌维却已拍着胸膛应战,“来啊!看老子不把你骨头拆了!” 说罢他几下脱去上衣,露出一身粗壮虬结的肌肉,虎背熊腰,宛如一座铁塔般屹立殿中。 顾怀玉单手支起下颚,调整一个舒坦的坐姿,像等着看好戏。 裴靖逸不紧不慢地解开宽袍大袖的外袍,露出衣下贴身的里衣。 不同于乌维那种粗暴堆叠的横肉,他的肌肉线条利落而匀称,肩膀宽阔,腰身窄削。 “请。”他抬手做了个起手式,姿态不像在比摔跤,倒像在行一场古礼。 乌维怒吼一声扑来,沉重的身躯震得地面微颤,裴靖逸却不躲不避,直到最后一刻才侧身—— 右手精准扣住乌维右手腕,左手顺势托住肘关节。 一个干净利落地转身,借着乌维前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腾空抡起。 “砰!” 乌维沉重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重重砸在大殿金砖上。 这一摔力道之大,连殿柱都似在震颤。 像乌维这种级别的壮汉,光是砸在地上自己都受不了,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口鼻溢血,像条死鱼般瘫在地上。 整个交手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东辽使团的人甚至还未看清裴靖逸的脸,便已见主使躺尸大殿,生死不知。 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 大宸的文武百官强忍着笑意,一个个憋得面色通红。 直到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主位传来。 顾怀玉轻哧一声,这一声轻笑像打开闸门,殿内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 “痛快!太痛快了!” “裴将军威武!” 文官们笑得前仰后合,武将们拍案叫绝。 内斗那么多年,朝堂上下从未如此团结过。 裴靖逸神色如常地穿好外袍,走回顾怀玉身边时,俯在他耳畔问:“没给相爷丢脸吧?” 顾怀玉眼底笑意未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做得不错。” 裴靖逸本能不想让那只手离开,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寸,似想蹭得更近些。 但顾怀玉却早已收回手,随意一转身,去拿桌上的茶盏。 裴靖逸轻“啧”一声,抱起手臂静立在他身后。 殿内笑声渐歇,东辽使团众人脸色铁青。 几个人围在昏迷的乌维身边,窃窃私语中不时传来“三箭平吴山”的字眼。 他们终于认出来这个让东辽夜不能寐的武将,先前还嘲笑大宸无人,如今却被当众摔得毫无还手之力。 坐在首席的副使面色阴沉,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我朝此来大宸,一为修好,二为联姻。” 他挺直腰杆,刻意提高声调:“我朝明珠公主芳龄三旬,容颜国色,德容兼备,乃我王最宠爱的长公主。” “此次愿下嫁贵国,实乃看在两国旧谊,纡尊降贵。” 副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若能与大宸缔结姻盟,我朝自当厚赠贡品,至于聘礼……” 他故意拖长声调:“按东辽旧制,黄金百万两,锦缎百万匹,西域骆驼百头,另加西北养马地三处。” 朝堂上一片哗然。 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勒索! “百万匹绸缎?!” “西北的养马地?疯了吧——” 满殿朝臣齐齐色变,几日前顾怀玉在垂拱殿上的那番“危言耸听”,如今已成最冷峻的现实。 彼时还有人私下议论他言过其实,说大宸与东辽多年相安无事,不至于突然坐地起价。 可今日这番“十万匹绸缎、万两金银”的狮子大开口,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顾相说得没错。 东辽的胃口,果然越来越大了。 裴靖逸也讶异于他的先见之明,他站在顾怀玉身侧,只能隐隐瞧见顾怀玉微微翘起的唇角,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魄。 他摸摸方才被轻拍的脸颊,那若有若无的幽香,令他微微眯起眼睛,意犹未尽。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神色平静,丝毫不慌乱。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便东辽要的是天上的月亮,只要顾怀玉说一句“不可”,他便知道定能安然度过。 “不巧。” 顾怀玉眉头微蹙,他早已想好应对使团的说辞,似是惋惜道:“我朝陛下已有婚约在身,明年便完婚。” 元琢盯着他的眼神莫名更亮几分,按在膝盖的双手缓缓握紧。 “退婚便是!” 副使目光倨傲,趾高气扬地一甩袖,“能娶明珠公主,乃是贵国三州六郡的和平象征,是陛下的福分!” “这种天大的好事也敢推辞?要不要我回去告诉摄政王,大宸不愿与我东辽结亲?” 顾怀玉也不恼,依旧慢条斯理地把人往他早已挖好的坑里引,“贵国有所不知。” “在大宸,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定亲如立誓,无故退婚,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坐在殿上的天子,重重地一点头,非常认可这句话。 顾怀玉蹙着的眉头松开,话锋一转道:“不过,若是执意联姻,我朝可择吉日迎公主入宫,册封为妃。” 东辽使团骤然变色。 在东辽,没有“妃”这一说。 若非正妻,便是妾。 妾者如奴婢,婚礼无名、无冠、无聘,无权分封,甚至不得登堂入室。 “放肆!”副使暴怒,额头青筋暴起,“你们竟敢如此羞辱我们!” 耶律迟的目光终于落在顾怀玉脸上,审视般地端详。 顾怀玉视而不见,他早就习惯被各种目光打探,此刻敛去脸上的倦懒淡漠,蓦然用力一拍桌子—— “啪!” 一声巨响惊得满殿侧目。 “羞辱?”他站起身来,一手摁着发疼的掌心,踏着步伐一步步逼近东辽使团,“原来贵国也知道这是羞辱?” 裴靖逸下意识跟上去,顾怀玉的背影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东辽使团个个虎背熊腰,随便一个人都能将他放倒。 可偏偏顾怀玉每进一步,东辽使团就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副使额角渗出冷汗,连最魁梧的武士都低下了头。 明明手无寸铁,却像持着无形的利剑,逼得这群草原狼不得不低头。 顾怀玉停在副使面前,俯身直直盯着副使的脸,“贵国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想要什么,不如直说。” 副使脸皮微微抽搐,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终究还是绷不住了。 “岁币。”他咬牙开口,压低声音试图维持体面,“东辽要增收岁币三成,另加岁妆金银绸缎。” 殿内一些老臣闻言,反倒松了口气。 比起和亲割地,钱财倒是小事。 跟顾怀玉猜的大差不差,他缓缓直起身来,肩头披的大氅随着动作滑落。 裴靖逸当即上前一步,轻轻拢住大氅边缘,仔细为他重新披好。 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高大的身形在顾怀玉身后投下一片阴影,却透着说不出的温顺。 “按盟约走。”顾怀玉任由裴靖逸整理衣襟,淡定自如瞧着那副使,“该给的一文不少,不该给的,半分没有。” 殿内文官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东辽使团面前如此硬气。 那可是东辽啊,百年来将大宸按在地上摩擦的东辽,哪一任宰执、哪一任皇帝不在岁币问题上低头忍让? 如今对方已退了一步,连使团的条件都不再咄咄逼人,在许多老臣看来,这已是天赐良机,求之不得的“和平局面”。 可顾怀玉仍不肯退让分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顾怀玉此刻已经顾及了他们的承受力—— 因为他真正的打算,是连“该给”的以后都不会给,甚至还想从东辽口袋里掏点银子出来。 副使见过无数的大宸文官,个个见了他就像孙子见了亲爷爷,哪见过顾怀玉这种得寸进尺的,不由恼羞成怒,“好啊!宰执是不怕开战?” 第41章 好香,软得要命。 “既然战场上见分晓——” 顾怀玉稍稍一顿,抬手轻击两下。 殿外立即有侍从抬着紫檀案几鱼贯而入,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动作利落得仿佛早已准备多时。 气氛骤然凝肃。 文官们纷纷整衣正冠,武将们不自觉地挺直腰背。 东辽使团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定局”措手不及。 顾怀玉坐回椅子里,将暖炉捧在掌中慢慢转着,铜炉映着日光,在他秀白指尖投下暖色的光晕。 “岁币照旧例,分文不差。”他指腹轻轻点着炉身,发出细微的轻响,“岁妆本无约定,所增三成,恕难从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一件足以让其他官员吵上三天三夜的国家大事,在他这里就像处理日常政务般简单利落。 不必他说,董丹虞抓住这个表现的机会,抢在沈浚之前坐在案几前,执笔便写。 顾怀玉是一毛都不想拔,可为了照顾朝中老臣的情绪,免得这帮老头事后又来烦他,他不得不做到“礼数周全”。 “贵使远道而来,空手回返未免失礼。” “记,赠江南新茶十担,云锦二十匹,青瓷三十件……” 他每报一样,东辽使臣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东西听着体面,实则都是大宸的“土特产”,值不了几个钱,却偏偏挑不出礼数上的毛病。 使团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铁青得像是吞了只活苍蝇。 他们可是费尽心机才抢到这趟肥差,往年出使大宸,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光是那些大宸官员私下塞的“心意”,就够在草原上买下十头最健壮的骏马。 更别提那些价值连城的回礼,随便一件都抵得上寻常牧民十年的收成。 可现在...... 别说暗地里的贿赂了,就连明面上的礼物都寒酸得令人发指! 耶律迟对这些怨愤充耳不闻,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嘴唇,目光始终停留在顾怀玉身上。 比起微不足道的礼物,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顾怀玉看向使团众人,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过些时日正值元夕灯会,万户千门如昼。” “若诸位有雅兴,不妨留下来赏灯。” 这一句“赏灯”说出,便是诸事尘埃落定。 殿内众臣神情一滞,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真的……完了? 没有割地?没有和亲?连岁币都没多给一文? 那个把大宸按在地上摩擦两百年的东辽,就这么......被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曾在醉仙楼里大骂顾怀玉“奸佞”的清流学士,此刻都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 董太师教他们忍气吞声,他们就靠写诗自抚,说“忍辱负重”、“为国计而退让”,硬生生用辞章把折断的腰杆描成风骨。 而眼前这个被他们骂作“佞臣”的人,却真真切切地让他们挺直了脊梁。 曹参老脸通红,羞愤难堪,他曾经最是厌恶顾怀玉,私下张口闭口就是“顾猫”。 可今日若不是这只“猫”,他受此大辱,回去只能悬梁自缢了。 那人却已施施然起身,连半点居功自傲的神色都没有,仿佛方才力挽狂澜、震慑外敌,不过是寻常政务。 殿门开启的刹那,满朝文武竟不约而同地起身相送。 顾党门生自不必说,那些素来清高的清流、独善其身的孤臣,此刻都默默跟上。 武将们呼啦啦站成一排,低头抱拳,神色肃敬。 曹参踌躇再三,终于一咬牙追了出去,直到殿外才堪堪赶上。 “顾相!”他嗓子干哑地喊一声。 顾怀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不必挂怀。” “你是大宸的官员,本相照拂你,是本相该做的。” 曹参僵立在台阶上,他在官场沉浮三十载,却在这一刻真切地尝到羞愧的滋味。 原来这人说“不站文官也不站武官,只站大宸”时,竟是认真的。 正午的日光洒在车窗帘缝中,一点点晃动着照进来,随着马蹄声轻缓跃动。 午宴散后,东辽使团踏上回驿馆的路,气氛比来时凝重许多。 马车中静默了片刻,副使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顾相似乎跟传闻中大不一样。” “本以为是个擅权弄势的奸臣,没想到气魄如此。” “看着一副病得快死的样子,真想不到……” 副使压低声音,“最奇怪的是,当我提到开战时——” “大宸的文官都怕了。” 耶律迟声音低哑冷静,他观察得很细致,这是来自于狩猎者的本能,不错过任何细节。 当副使提到开战两个字,那些个养尊处优的文官,没有一个不怕的。 “除了顾相。” 车厢内突然安静下来。 这些东辽使臣见过太多大宸的文官,酒宴上高谈阔论,诗会上慷慨激昂,但只要听到“东辽铁骑”四个字,立刻就会软了膝盖,言辞再激烈,骨头也是软的。 耶律迟眯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压窄时更像是狼。 顾怀玉跟他们见过的所有文官都不一样。 若只是顾怀玉一人不怕死,倒也无妨。 可偏偏—— 顾怀玉一开口,满朝文臣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佝偻的腰杆突然就挺直了,低垂头颅抬起来,躲闪的目光变得坚定。 这才是最可怕的。 思及此,耶律迟缓缓抬眼,“是人都会怕死,越是身居高位,就越舍不得这条命。” 他指节敲在檀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所以我们能赢大宸一百年,不是靠刀快马壮,而是他们自己先跪下的。” 车厢内日光忽明忽暗,映得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可若大宸人人都学着顾怀玉......” 马车内沉默得落针可闻。 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一个顾怀玉已让他们狼狈不堪,若满朝皆是…… 耶律迟缓缓吐出一句:“……难怪。” 副使一怔:“主使?” “难怪我们在大宸的内应,一次又一次劝我,趁早杀了顾怀玉。” 耶律迟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顾怀玉呼吸的温度,很轻,很软,带着清冽的香气。 唇色明艳得过分,软得几乎像是能化开的桃花瓣。 不该是有杀伤力的模样。 耶律迟眸光一点点阴沉下去。 他不懂。 他毕生所学,尽是铁血手腕,弯刀要磨得够利,战马要养得够壮,屠城时要杀够三成才能震慑人心。 这位顾相超出他的理解范围,病骨支离,半死不活,却偏偏吐出的每个字能让满朝文武心甘情愿赴死。 完全不合常理。 若能将这份力量剖解,若能参透其中关窍…… 在离开大宸之前,他必须得将顾怀玉身上这个未解之谜弄个明白。 另一边,顾怀玉的车驾缓缓地穿过大街。 裴靖逸将马鞭抛给铁鹰卫,俯身轻车熟路地钻进车厢里。 顾怀玉正惬意地倚着熏笼,翻看“谛听”送来的纸条,听到响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本相的车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裴靖逸顺势单膝抵在软垫上,“我是来伺候相爷的。” 不等回应,他已握住顾怀玉的脚踝,三两下便解了云纹官靴的系带。 靴底还残留着未化的雪泥,雪水洇湿素白罗袜,触手一片冰凉。 裴靖逸眉头一皱,三两下解开另一只靴子的系带,两只脚就这么被他拢在掌心。 那双脚就这样落入他掌心,白得几乎透明,骨节纤细,足弓清瘦优美,脚尖却泛着冻红的颜色,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 “脚都凉成这样了……” 裴靖逸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丝滑的肌肤,宽厚掌心完全包裹住冰凉的脚心,“怎么不早叫我进来伺候?” 顾怀玉被他掌心的厚茧磨得又痒又麻,想踹人又贪恋温度,只能先忍一忍,“今日太忙,没留意。” 裴靖逸的掌心像块烙铁,热度透过肌肤直往骨头里钻,他拇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足底穴位,手法意外地老道。 “相爷今日在殿上……”他忽然开口,眼神幽亮盯着顾怀玉,“怎知日后东辽会输给我们?” 这一点,他其实早有推断。 在并州,他见过太多士兵未战先怯的眼神,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比东辽的狼牙箭更致命。 只要“东辽铁骑不可战胜”这个神话还在,大宸的士兵便始终是畏战的、退缩的、等死的。 但一旦这个神话被撕碎,只要他们亲眼看见东辽人也会死,也会逃,也会被砍翻在地,那大宸就将真正拥有自己的锋芒。 这个推断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顾怀玉微微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说:“因为本相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话音未落,脚心突然被拇指重重一按,他猝不及防“嗯”了一声,眼尾冷冷扫过去。 裴靖逸却一脸正气,“活血。” 他手上力道却放轻了,像抚摸丝绸一般摸着那肌肤,抬眼瞧着顾怀玉,“天下这么大,能与我同心者,唯有相爷一人。” 顾怀玉轻轻嗤笑,带着点不屑,又像是被捧得舒坦了。 现在夸得这么好听,等将来本相要饮你的血,你可别翻脸不认人。 裴靖逸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顾怀玉的脚踝,“我瞧着陛下对相爷,过分亲近了。” 顾怀玉眉梢一挑,“你也觉得过分?” “自然。”裴靖逸正色答。 第42章 这模样简直要命。 顾怀玉只觉温烫湿润的呼吸洒在脚心,他下意识蜷缩起脚趾。 这种感觉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毕竟满朝文武,谁敢把当朝宰执的脚捧在掌心呵气? 他嫌这姿势太过别扭,抬脚就朝裴靖逸脸上踹去,“知错便要再改错,若再有下次——” “绝不轻饶。” 裴靖逸被他踹得偏过脸去,双手却握着他的足踝不放,喉结滚动间,气息明显粗重了几分,“相爷可不能轻饶我。” 顾怀玉火气消了大半,索性一脚踩在他肩上,权当是个脚凳,懒洋洋地劝他认清现实,“别以为天子当政,你就能飞出本相手掌心。” 裴靖逸目光发暗。 近在咫尺的脚尖泛着淡粉,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像小小的贝母嵌在白玉上。 幽幽香泽从皮肤上散出来,和马车里炭火熏炉的暖意混在一处,搞得他心猿意马,想一口狠狠啃上去。 “相爷的手掌……”他眼眸向上一挑,顾怀玉的手正闲适搭在案几。 那只手修长匀称,指节薄瘦,不算大,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这般精致,攥得住我?” 顾怀玉将手肘撑在案几,忽然摊开手心,烛火在掌心纹路汇流成金色的溪流。 他瞥向裴靖逸,嗤笑道:“莫说是你,天下都是本相掌中之物。” 这模样简直要命。 裴靖逸喉结狠狠一滚,衣袍下的裤子绷得发紧,他忍不住向上躺了半寸,让那玉足完全贴上自己发烫的脸颊,“相爷说话都是这般撩人?” 烛火在那人掌心流淌,像握着一捧金色的权柄。 极致的权力与极致的美色揉在一处,比最烈的春药还让人发狂。 顾怀玉眉尖一挑,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撩人?” 稍顿,他嗤笑道:“是骇人吧?” 若是都堂里官员听见他说的话,怕是早该脸色发白,抖如筛糠了,哪来的什么撩人? 裴靖逸浑身热血奔涌,口干舌燥,可不是被“骇”的,他不动声色地屈起右膝,护腰恰到好处地掩住某处危险的弧度。 “撩人骇人,全看是对谁。”他嗓音沙哑地吐着字,说话间,鼻尖又“不经意”蹭过足底细嫩的肌肤。 顾怀玉还未来得及细品这话里的深意,马车忽地一顿—— “相爷,到府了。”柳二郎的声音隔着车帘响起,“晚膳已备下,就等您回来,今日厨房新得江南的春笋和鲈鱼,蒸汤俱全。” “知道了。” 顾怀玉抬脚就踹,“还不给本相穿鞋?” 待马车从侧门缓缓驶入相府,朱漆大门在雪夜无声合拢。 裴靖逸身上的燥热一点一点消融在寒风细雪里,他将大氅往身上一裹,转身朝另一条巷道走去。 那并不是回府的路。 今日在殿上,裴靖逸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东辽使团里,一位身着蓝衣、垂首不语的随员,正牵着马缰走在最末尾。 模样被帽檐遮住,但那轮廓与步态,却与记忆中那人重合得过于精准。 他曾在东市茶楼见过。 那日探望周瑞安之后,他便悄悄走了一趟茶楼,让说书的老人念了一段小姑娘唱的那首童谣。 果不其然,钓出了人。 一个京城里最不起眼的马夫,口音模糊,来历成谜,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混入东辽使团之中,站在外邦副使身侧,低眉顺目。 他原以为周瑞安只是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没想到竟敢通敌。 老宅小院里静寂无声。 裴靖逸踏入上房前,指节在刀柄上摩挲片刻,他杀的人多了,但亲手了结同袍兄弟,还是头一遭。 屋内炭火混着伤口溃烂的腥臭味,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瑞安仍躺在那张破床上,双眼直勾勾盯着房梁,直到裴靖逸的阴影笼罩下来,眼珠才机械地转动。 不过月余光景,昔日人高马大的悍将,如今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溃烂的伤口在纱布下渗出黄水。 “酒呢?”周瑞安嘶声问,目光扫过裴靖逸空荡荡的腰间。 裴靖逸解下腰刀,“铿”地搁在床头。 他拎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臂撑开抵在膝头,这是军中审讯的标准姿势,“你是要说实话,还是要你的皮肉?” 只此一句话出口,周瑞安脸色骤变。 因为这是镇北军审问东辽斥候的开场语,他出身镇北军,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是顾瑜告诉你的?!”他当即想到是顾怀玉“出卖”自己,声嘶力竭地问。 裴靖逸眉头一跳,先按耐住好奇心,不疾不徐地问:“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这是流程里的第二句话。 周瑞安脸上仅存血色褪得干净,蜡黄的脸像行将就木的老者,脸颊肌肉抽搐几下,“靖逸,你听我说……” 裴靖逸下巴轻抬,示意他说。 周瑞安闭了闭眼,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叛了。” “你当我想叛?” 他看向裴靖逸,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你在京城待了两年,真看不出朝廷已经烂到根了吗?” 裴靖逸静坐如松,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装清高了!” 周瑞安瘫软的身躯剧烈颤抖,“那些文官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连阵亡将士抚恤金都要克扣!东辽铁骑都快踏破幽州了,他们还在夜夜笙歌,灯红酒绿!” 说到这,他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如破锣,“你看不出来吗?大宸要亡了!” “元家的皇帝,他们根本不在乎!” “输了不过割地赔款,岁贡又不是从他们口袋里掏!他们的别苑照样建,儿女照样穿金戴银!” “可要是打赢了呢?他们怕,怕到时候军功太大、名声太响,皇位不姓元了!” 裴靖逸当然知道。 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这腐烂的根源,就在那张龙椅上。 元家的皇帝从来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哪管得这天下洪水滔天? 文官们不过是嗅着圣意,把“重文轻武”的圣训执行得淋漓尽致。 自上而下,官僚如树,根腐则枝枯。 可现在,大宸的天变了。 有人凭一己之力,将这百年陈腐一剑劈开。 周瑞安突然问道:“金鸿来了吧?” 裴靖逸眼神骤沉,眯起眼睛瞧他。 “他是来讨镇北军的抚恤金的。” 周瑞安阴冷地笑,“拖了一年!他怕牵连你,自己来京里奔走,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他去户部门口被轰出来了!” 他模仿文官拿腔拿调的语气:“粗鄙武夫也配要钱?死几个丘八有什么打紧!” 说完,他死死盯着裴靖逸,竭力用最清晰的声音吐出最后一句:“你不觉得没希望了吗?” 裴靖逸若早知此事,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不至于让金鸿被户部欺负。 他并不回答周瑞安的问题,身子向前倾几分,只问道:“为何行刺相爷?” 周瑞安听到“相爷”两个字,嘲弄咧开渗血的嘴角,“因为东辽人要我这么做。” “他们只给我两个任务,一个是顾怀玉……” “另一件是杀你……可我废了……” 裴靖逸并不意外东辽人要杀他。 但顾怀玉? 须知不久之前,顾怀玉在许多人眼里,还是一个贪赃枉法、阴狠毒辣的大奸臣。 敌国有这么一个宰执,不该好生供养,盼他长命百岁,何必要杀了他? 除非,有人慧眼识珠,看出这个“奸臣”才是真正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之人。 “你的东辽主子。”裴靖逸突然轻笑,“倒比大宸朝堂有眼光。” 他说着手臂一伸,抄起桌上的刀,屈指轻敲刀柄,“相爷知道你是内奸?” 周瑞安下意识答道:“不是顾瑜告诉你的?” “你叫他相爷,成了他的走狗,他没告诉你?” 裴靖逸稍稍一垂眼,再抬眸时,忽然低低一笑。 那笑不大,极慢地在嘴角荡开,带点掩饰不住的骚劲儿。 “他没说。” 他说着喉间又溢出一声笑,自言自语般低声道:“相爷明知你是内奸,却没杀你,只是挑断手脚筋,你知这是为何?” 周瑞安只觉他说话的语气怪异,咬字暧昧不明,听得人慎得慌。 裴靖逸指骨“咚”地敲了一下刀柄,神情不怒不喜,只是眼里发着幽光,像火炉里焖出的铁,“当然是为防着你来杀我。” 忽然他将刀猛地抽出三寸,被这个认知激得浑身燥热,按捺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一想到,他早就在顾怀玉的谋划里,还是被暗中保护着的,这满屋腥臭味都变得甜腻起来。 顾怀玉哪是不把他放在心上?是未曾见面之前,就将他放在心上。 一股酥麻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裴靖逸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几分。 欣赏重视他的人不计其数,但唯有顾怀玉,叫他一想到能得到他的重视欣赏,爽得全身骨头都发麻。 周瑞安怔怔地盯着他,看着他笑得风骚无比,仿佛捡到天大的便宜。 裴靖逸突然敛去笑意,正事还未办完,坐起身来问:“说吧,你的上线是谁。” “我没见过真容。” 周瑞安咳着血沫,到这一步,只求死前能赎几分罪,“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大人物,我的级别接触不到,东辽那边,只有他们的摄政王能与他联络……” “大人物?”裴靖逸咀嚼着这三个字,大宸朝堂上一品大员就有十几位之多。 若真如他所言,这水就深得很。 “没见过他的真容,那如何传话?” 第43章 我怕辣!!! 天光破晓,雪刚歇。 顾怀玉刚用完早膳,踏出小厅的门槛,便瞧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阶下。 裴靖逸见他出来,当即大步上前,将手中的大氅抖开,稳稳披在他的肩头。 “相爷当心感染风寒。” 包裹着顾怀玉的大氅暖意融融,显然是才用熏笼烘过不久,他眉眼微抬,对这没来由的“殷勤”处之泰然。 这才是正常的态度。 顾党一众在朝官员见了他,哪个不是躬身哈腰、抢着打伞撑轿?裴靖逸比起那些老骨头,差得还远。 裴靖逸躬身一丝不苟系好他领口的丝绦,起身时手指轻轻一弹,“相爷香得叫下官的鼻子都舍不得走了。” 顾怀玉睨他一眼,抬腿向前走去,这阿谀奉承本事在顾党里不够格。 裴靖逸跟在他身后,鼻翼微动几下嗅闻,价值千金熟沉香的气味自然是好闻。 但顾怀玉身上的格外好闻。 他甚至怀疑这香料里是不是掺了什么令人上瘾的东西—— 否则怎么解释他每次离开相府后,都会不自觉地想念这个味道? 马车碾过清扫过却依旧湿滑的宫道,停在通往都堂的宫门前。 还未下车,便听得外面一阵骚动。 “相爷到了!” “快!把暖炉备好!” “沈大人,您往这边站……” 顾怀玉掀开车帘,堂前乌压压站了一片官员。 为首的沈浚捧着暖炉,董丹虞抱着文书,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捧着茶点、手炉、软垫的官员,活像一群等着伺候主子的家仆。 “下官参见相爷!” 众人齐刷刷行礼,声音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沈浚施施然上前,瞧也不瞧裴靖逸,微微笑道:“相爷,都堂的炭火已经烧旺了。” 董丹虞稍稍一顿跟在后面,年轻脸皮薄,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下官已将今日要紧的折子都挑出来了。” 裴靖逸扫过乌压压人群,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下。 他先一步下车,目光扫过顾怀玉脚下那双精致的云履,再扫一眼前方被雪水浸润得发亮的石板路,“相爷,雪水寒凉,恐浸湿靴袜,不如下官背你进去?” 顾怀玉在当众被人背着的别扭里,与弄湿鞋履的麻烦里,轻轻地“嗯”了一声,勉强选择了前者。 裴靖逸立刻半蹲下身。 顾怀玉伏上他宽阔坚实的背脊,裴靖逸稳稳起身,步伐稳健地踏过湿滑的宫道。 都堂门前跪着一众顾党官员,面面相觑,都默默地站起身来。 “真是后生可畏……瞧瞧人这眼力劲,多会替相爷着想。” “年轻人就是脑子灵光,会来事儿,难怪相爷走哪儿都带着。” “伏背都伏得这么好看……唉,服了。” 唯有沈浚冷着脸,盯着裴靖逸的背影一言不发,捏着暖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董丹虞立在他身旁,低声感叹:“没想到裴将军这般体贴,定是感念相爷恩情,才这般尽心。” 沈浚慢慢偏过头,见他一脸赤忱,不由冷飕飕问道:“董探花当真是太师之子?” 董丹虞茫然答道:“确是。” “没遗传到你爹半点本事。”沈浚轻哼一声。 董丹虞眼睛一亮,“多谢沈大人夸奖!” 沈浚:“……” 门楹到都堂不过百步。 以裴靖逸往日的步伐,顷刻便能跨完。 但今日,他走得格外缓。 顾怀玉这副病弱身子很轻,比踩着他后背时更能感受到那种轻弱。 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衣,裴靖逸仍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层衣料下纤细的骨架,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相爷吃的什么药?”他不安分的鼻子还在轻嗅,“怎么不见病好?” 顾怀玉盯着他后颈一小块皮肤,极其适合咬下去吸血,他闭上眼,将脸微微侧开,“太医院的药。” 裴靖逸的手掌紧了紧,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那细得惊人的大腿,将人往上托了托,没再追问。 大宸最好的御医都供在太医院里,那地方若都治不好,说明这病不是“还没好”,是根本就好不了。 他这人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主儿,这辈子就没尝过后悔的滋味。 年少便提刀上阵,每一日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死人比活人还亲近,但这会,他心里突然窜上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怕背上这人哪天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就像他在战场上背过的那些伤兵,前一刻还能喘气儿,后一刻就没声了。 顾怀玉轻得跟片羽毛似的,连喘气声都弱,可怜得很。 裴靖逸嗓子眼发干,突然想起自己当初那句混账话——“你还能活几年?” 这话现在想起来,跟拿钝刀子割自己舌头一样。 他一向知道自己混账,可那会儿怎么就混账到这份儿上? 真他娘的是个畜生。 午时将近,雪光映得宫苑一片澄澈。 都堂近来添了董丹虞与几名清流出身的新人,案牍分流,顾怀玉这才得了几日清闲,抽空陪姐姐说说话,逗逗小外甥,过一过舒心的日子。 湖心亭四面垂着厚厚帘幕,挡住了寒风,只留一角敞开,恰好对着覆雪的湖面与垂枝白梅。 亭中小炉燃着果木炭,热气袅袅,熏得空气里都带着淡淡果香。 “舅舅!” 元锦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还挨不到地。 小脸却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的小模样。 顾婉朝顾怀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元锦装模作样。 顾怀玉端起茶盏轻抿,掩住唇边的笑意,“我听说你连千字文都写不下来。” “谁告的状!” 元锦当即瞪圆眼睛,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细声细气道:“舅舅别听太傅胡说八道,他就是嫉妒我舅舅是当朝宰执,才在背后说我坏话。” “你娘我告的状。”顾婉手指点点他的脑门,又气又笑。 小东西乌溜溜眼珠子乱转,见顾怀玉没有护着他的意思,立即原形毕露,从椅子上蹦下来就往顾怀玉怀里扑,“舅舅我委屈!我姓元又不姓顾!哪能记得住那么长的文章?” 顾婉连忙伸手去堵他的嘴,“别乱说话。” 顾怀玉抬眼示意她不必,周围内侍皆是自己人。 小东西一看他这样,就来了劲,嘟嘟囔囔地抱怨:“都是怪我不聪明,都是老元家的问题嘛!” “我若是姓顾,说不定现在都能背论语了!” 他气鼓鼓扒在顾怀玉怀里,语气认真得不得了,“娘和舅舅都那么聪明,说明就是我爹的问题。” 顾婉朝顾怀玉微微摇头,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 顾怀玉眉头一挑,指腹在他肉乎乎的脸颊上慢慢一蹭,“倒也不是太笨。” 亭中暖意融融,帘幕外的风雪仿佛都与此无关。 远处曲折的回廊下,元琢身影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静静盯着亭中温馨的场景,薄唇微动几下,不可察觉地叹口气。 贤王在他身侧,开口劝道:“陛下既已到此,为何不过去?太后娘娘和顾相都在,一家人正好说说话。” 元琢淡然摇头,波澜不起陈述:“太后不喜朕。” 用“不喜”来形容,实在太过委婉。 根本是刻骨的厌恶,按照祖制,皇帝每日都要向太后请安,但顾怀玉一纸诏令就废了这个规矩。 元琢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朝政改革,分明是顾婉不愿见他。 他至今记得父王尚在时那次宫宴,顾婉原本含笑入席,看见他的瞬间变了脸色,当场拂袖而去。 那眼神里的憎恶,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在这世上。 贤王双手兜在宽大的袍袖里,温声劝道:“太后娘娘素来宽宏大度,想必是与陛下有些误会。” “皇叔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元琢目光仍落在亭中嬉闹的舅甥,语气淡得像在议论今日雪色,“家事如何,皇叔心里不是最清楚么?” 顾婉不喜他的原因显而易见,他并非顾婉亲生骨肉。 若睿帝没有他这个长子,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就该是亭子里那个正往顾怀玉怀里钻的小东西了。 贤王似未听懂他话里的含义,只道:“陛下与太后终究是一家人,小殿下年纪尚幼,陛下身为兄长,更该多尽孝悌之道才是。” 元琢置若无闻,目光黏在顾怀玉身上分毫不动。 贤王语气温温地说:“陛下何不换个念头?将太后当作亲娘看待,将顾相当做亲舅舅——” “朕不要是!” 元琢猛地回过头看他,眼神锐利而抗拒。 贤王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一怔,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亲舅舅”这三个字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哪知天子心中所想之事,密不可宣之于口。 元琢意识到失态,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咽下去,目光再次望向亭子。 那个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小东西,正肆无忌惮地搂住顾怀玉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嘴唇都快贴到耳垂。 而顾怀玉竟纵容地由着他胡闹,甚至微微低头,认真地听那稚童的耳语。 他心里不是个滋味,面上淡淡道:“皇叔说笑。” “若朕真的将他当舅舅,那才是……大逆不道。” 贤王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有话,却又不敢深思其中深意。 午膳结束,顾怀玉刚走出亭子。 元琢便立刻从廊柱阴影里迎了出来,几步到他跟前,“朕方才路过此处,见卿陪太后用膳,不便打搅。” 第44章 一个绝望的直男。…… 元琢手中握着他递来的梅枝,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断枝处尖锐的棱角。 这支枝条不重,却像将他年少以来所受教诲一刀斩断,那些“道统”、“仁政”、全在那轻轻一折里,悉数碎裂。 比起圣人所说的之乎者也,长篇大论,顾怀玉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简洁易懂。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圣人之言,却让他感受到一种触及本质的力量。 这不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位明君,而是在告诉他如何做一个真实的人。 不必做圣人,不必成君子,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朕明白了!” 元琢抬眼看向他,眼泪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朕以后不读《治国论》了,也不听秦子衿讲这些了!” “卿能教朕吗?”他身子向前一倾,眼中是少年纯粹的、近乎虔诚地仰望,“教朕真正有用的东西!教朕像卿一样!” 顾怀玉垂眼瞧他半响,还算满意他这个求知态度,轻点了点下颚,“看我得闲吧。” “政务繁忙,未必能时时教导陛下。” 虽然他言之无情,但还是给了一个承诺。 元琢双眸亮的惊人,下意识想握住他的手,手指碰到他手背的一瞬间,那冰凉细腻的肌肤令他的动作一滞,转而向下,紧紧攥住他官袍的袖口。 “朕等着!多久都等!”少年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掩不住其中的雀跃。 顾怀玉瞥一眼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袖口,上好的云纹绸缎最是娇贵,被这么一握,立刻泛起细密的褶皱,在平整官服上格外扎眼。 元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微僵,连忙松开手指,低头认真抚平那几道折痕。 “对不起,卿的衣服皱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顾怀玉淡淡“嗯”一声,“陛下若无事,我府中还有些杂事要理。”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若是旁人,说了半天话连个好脸色都没讨到,碰了一鼻子灰,也该知道适可而止了。 可元琢不一样,今日顾怀玉不仅没冷脸相向,还破天荒地与他说了这么多话,甚至应允了教导之事。 少年天子心里早就欢喜得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小跑着与他并肩,“卿今日说的那些话,朕越想越觉得受用。” “比太傅们讲得之乎者也明白多了,太傅只会让朕背《帝范》,卿三言两语就让朕茅塞顿开……” “卿对朕真好,只有卿不把朕当天子看,从不跟朕那些大空话……” 顾怀玉被左一句右一句的恭维打搅的心烦,脚步未停,只道两个字:“很吵。” 元琢当即适可而止,话锋一转突然问:“朕这些日子早朝,未见到谢卿,他可是被卿派出京公干了?” 顾怀玉不知他为何突然打听谢少陵,眉头稍稍一挑。 谢少陵是他一手挑中,礼贤下士,打算好好栽培的手下,虽说明面是天子臣子,但实际是听命于相府的人。 莫名其妙这时候突然关心起来,莫不是想从他这儿挖人? 他声音不禁寒了几分,“是又如何?” 元琢睨一眼他冷冷的侧脸,随即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道:“朕看谢卿学问好,能为卿分忧,甚感欣慰。” 顾怀玉心情有那么点不爽。 本打算教元琢点实用的东西,毕竟天子若是个榆木脑袋,他谋再多也无用。 但这小兔崽子——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了,转头就敢惦记他的人? “陛下何必如此?”他有意放慢语速,讥诮地问道,“你是当真欣慰?” 元琢果不其然心虚了,视线倏地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宫檐,“朕当然为卿得一个——情投意合的良才欣慰。” 顾怀玉察觉到其中的酸意,毕竟他得了谢少陵这般得力干将,天子嫉妒无可厚非。 他便随意点了点头,“嗯。” 哪知道这一个“嗯”字,直接把元琢心里那坛醋给打翻了。 ——居然承认了!他居然就这么承认和谢少陵情投意合! 少年天子盯着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咬了咬牙,面上却不能表露半分,“朕送卿出宫。” 按祖制,外臣无诏不得入后宫,即便天子尚未大婚,这绵延三里的朱红高墙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以裴靖逸的身份,自然不能跟着顾怀玉一同进后宫,他等在长长宫道尽头。 寒冬腊月里,他穿着一袭单薄玄色劲装,全然不怕冷,宽肩窄腰的身形尤为扎眼。 远远望见顾怀玉的身影,他眉眼瞬间舒展,这笑意在瞥见紧随其后的元琢,又迅速敛去。 “臣见过陛下。” 他抱拳以行礼,还未等元琢说“免礼”,便已自顾自直起身来,人高马大地挡在元琢面前。 元琢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有一瞬怔忡,“裴将军怎在此等候卿?” 他记得清楚,裴靖逸一箭险些要了顾怀玉的命,事后还胆大包天“顺”走了顾怀玉的腰带。 两人分明该是水火不容,怎么如今…… 还未等顾怀玉答话,裴靖逸便抢先一步开口,“相爷赏识臣,臣自当鞍前马后,随时听候差遣。” 元琢目光转向顾怀玉,声音骤然轻几分,“他也是卿的人了?” 顾怀玉眉梢微挑。 分明又是在“忌惮”,忌惮他手底下的人,忌惮他文武双全的势力。 “是。” 元琢目光一暗,抬眸与裴靖逸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极为微妙的对峙。 身为天子,他习惯了旁人眼中唯唯诺诺,裴靖逸却不同,瞧着他的眼神没有半点的恭顺,反而有些挑衅。 元琢抬手招呼身后内侍,盯着裴靖逸下颌微抬,天子的威仪瞬间展露无遗,“拿朕的大氅来。” “朕看裴将军衣衫单薄,这大氅赐你。” 这赏赐来得突兀,分明是打发人的意思。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给你块肉包子滚远点!别在这挡朕的道! 裴靖逸对小孩素来没耐性,眼前这个更让他烦躁。 他身子一侧,不着痕迹挡在元琢与顾怀玉之间,“不经意”垂下眼帘,瞧这个才长到他胸口的小崽,“陛下。” 庄重的两个字,在他齿间听上去似一种戏谑调侃,“赏赐就不必了,天寒地冻的,臣看陛下的鼻子都冻红了,快回去殿中烤火吧。” “臣会护送宰执回府。” 话说得温厚,可元琢却从他动作里悟出另一层意思:“小孩,别碍老子事,回家玩去。” 元琢脸色一沉,下意识抬手摸摸毫无知觉的鼻尖,便听裴靖逸喉间溢出的低低的嗤笑。 他蓦然捏紧拳头,自从登基后他从未被人如此轻慢过。 一句“你放肆。”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却见前方顾怀玉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段背阴的宫道,积雪被宫人清扫后堆在两侧,但路中央仍有薄薄一层雪水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湿冷的微光。 顾怀玉靴尖踩到雪水里,稍稍地停顿了一下。 裴靖逸当即上前一步,随即极其自然蹲下身,宽阔的脊背形成一个稳固依托,意图不言而喻——背他过去。 元琢神色陡然阴沉,心中警铃疯狂作响,他立刻抢上前,横插一步,“裴将军!你是朕的忠臣良将,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你!” 说罢,他猛地转头,对身后几步远的内侍轻声喝道:“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给宰执备暖轿!要铺最厚的紫貂绒垫!立刻!” 被呵斥的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慌忙转身就要去安排。 裴靖逸蹲着没动,甚至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他抬起头来,微翘的唇角似笑非笑,“陛下,暖轿抬来尚需时间。” “这天冷得紧,相爷身子娇贵,臣背着,省时省力,也不耽搁圣驾。” 说得一本正经,但“娇贵”和“臣背着”几个字咬得尤其轻慢。 细微的信息传进少年天子的耳朵里,化成一句:“小孩,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别掺和。” 顾怀玉被夹在两人中间,没心思理会这些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 元琢对裴靖逸如此“体恤”,必然是为拉拢,那句忠臣良将说得情真意切。 小畜生是心疼忠臣受委屈了。 而裴靖逸……才被他敲打过,今日当着天子的面如此作态,分明是在表忠心:看,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心中只有相爷。 只是这无谓的勾心斗角耽误了他的时间。 “陛下不必麻烦,几步路而已。” 说罢,他竟直接抬脚踏过那片雪水,步履从容,径直向前走去。 裴靖逸当即起身跟了上去,走顾怀玉身侧时,他朝后一瞥,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元琢见他也没讨到甜头,心里那口恶气稍微顺了一点,但这快感转瞬即逝,立刻又被心疼取代。 他顾不上裴靖逸,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卿慢点!当心脚下湿滑!” 直到顾怀玉登上轿辇,这场权谋博弈才算草草收场。 另外一边的鸿胪寺。 乌维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五日,才勉勉强强能下地。 东辽使团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主使当众被摔了个狗吃屎,还是在满朝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招撂倒,丢尽脸面。 这几日他脸肿得像猪头,连粥都喝不下几口。 而大宸朝廷呢? 别说赔礼道歉,连个象征性的赔物都没有送来。 那位顾相不但不给额外岁币,反而在朝堂冷言冷语,句句咄咄逼人,甚至连提亲都被拒得干干净净。 第46章 “美人计” 天刚蒙蒙亮,相府门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耶律迟跟着副使已在阶前等候。 柳二郎快步迎出,朝二人躬身行礼,“二位来得正好,相爷今日本要出门,听说贵使失踪,特意在府里候着二位。” 耶律迟微微点头,将这番话翻译给副使。 “黄鼠狼给鸡哭丧!”副使用东辽语咬牙切齿道,“顾相是想不认账?” 乌维的失踪,对东辽使团而言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昨日纵马伤人、掳女狂欢,闹得满城风雨,今日一早就人间蒸发,说不是报应,谁信? 但干这事的人做得太干净了。 驿馆内外皆驻有东辽武士,廊前廊后、寝屋两侧皆有人守夜,没有一个听见动静。 绝非寻常盗匪所为,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悄无声息潜入,精准地找到目标,又如同鬼魅般撤离。 目标明确,收手利落,干脆得令人发寒。 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既然没有证据,即便使团心知肚明“始作俑者”是谁,也不能兴师动众到相府里要人。 耶律迟倒不着急,泰然自若,跟着柳二郎穿过相府的长廊小亭。 甚至还有闲心欣赏沿途的奇花异草,仿佛乌维的失踪对他毫无影响。 副使却忧心忡忡,“若真是顾相所为……” “这是要羞辱我东辽?我们该如何应对?” 耶律迟眼眸微阖,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真是他所为,岂不是天赐良机?” 副使怔住,“良机?” 耶律迟抬眸,一口东辽语低沉缓慢,“草原的狼群安逸太久了,整日喝酒、掷骰、钻进妇人怀里睡得比狗还香。” “若不是被割掉耳朵、剃去鬃毛、牵着鼻子遛上几圈,还记得自己原是狼?” 副使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位是东辽王庭年轻一辈中极少的主战派,耶律迟早已厌倦苟且偷安的妥协,厌倦虚伪而疲软的岁币朝贡。 若能以“大宸宰执谋害使节”为借口挑起事端,便是他耶律迟一展宏图、吞并大宸的最佳机会。 一切只欠一个证据。 柳二郎领着二人穿过三重院落,却在最后一进门前停住。 这是个毫不起眼的小院,青砖灰瓦,朴素得近乎寒酸。 副使皱眉,嘟囔问道:“这就是大宸宰执的住处?连我们东辽一个千夫长的宅子都不如。” 耶律迟嗅到潮湿温热的水汽,眉头陡然一挑,没有作答。 柳二郎推开院门,里面竟是间宽敞的浴房。 四扇屏风隔开几个浴桶,热水蒸腾,熏香袅袅。 暖炉烧得正旺,将寒意驱散殆尽。 “相爷吩咐。” 柳二郎恭敬道,“贵使风尘仆仆,恐有风寒之气沾身,还请先更衣沐浴,熏香净体,再入书房一叙。” 副使脸色骤变,转向耶律迟,“他什么意思?” 耶律迟迈进浴房里,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他说,顾相鼻子娇贵,闻不得我们东辽人身上的味道,沐浴后才能见顾相。” “放肆!” 副使勃然大怒,手按在刀柄上欲拔刀,“我东辽使臣岂能受此羞辱?” 耶律迟已经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草原男儿常年骑射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在蒸腾的热气中泛着蜜色光泽。 他漫不经心地解开裤带,声音带着几分坦然,“我们今天是来求人的。” 副使瞪大眼睛,看着耶律迟坦然踏入浴桶,竟真就洗了起来。 柳二郎适时递上干净的浴巾,“都是新制的,请贵使放心使用。” 副使脸色铁青,却见耶律迟已经闭目养神,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解开了衣带。 沐浴之后,仆从早已准备好新的衣袍。 一水儿是大宸朝中使节穿的制式公服衣摆长至脚踝,袖口绵软垂垂,一举一动间都透着被规训过的温驯。 副使本就闷着一口气,穿上这身衣裳只觉像被生生包进一层软枷里,动弹不得。 更令他羞愤难忍的是,那些相府里的小丫鬟竟毫无避忌地上前来,三两人一组,替他们拭发、净面、抹香。 踏出浴房时,已日上三竿。 副使只觉浑身被香气腌透,连靴底都透着香。 他们东辽的皇帝,见面也不过脱帽拱手。 可今儿见个大宸宰执,竟要先沐浴更衣、抹香熏衣、换上朝服,由丫鬟亲手擦干头发,甚至连脚下的靴子都是人家配好的。 比见天子还麻烦。 折腾一早上,二人终于到了书房门前,柳二郎屈身通报道:“相爷,东辽副使与通译已至。” “进。” 那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慵懒不经意。 丫鬟推开雕花门,先映入眼帘的是奢靡的云母屏风,绕过屏风,地龙的热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 顾怀玉倚坐在锦榻之上,指尖一页页翻着奏折,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云娘立在他身后,一手握着梳子,正在替他束冠。 几缕垂发拂过他耳侧,温暖香雾中,有一种近乎惑人的从容贵气。 副使被先前的阵仗给唬住了,半晌才用东辽语吼道:“主使乌维何在?” 顾怀玉被他这一嗓子吵得心烦,蹙眉,秀白的指尖抵住太阳穴。 云娘心领神会道:“使者是来求人的吧?我朝不兴求人先声夺人。” 副使不禁扭头问:“她说什么?” “让你跪下。”耶律迟淡淡道。 “什么?!” “跪。” 耶律迟只吐出一个字。 副使膝盖砸在地毯上时,顾怀玉终于抬了眼。 那目光像是刚刚睡醒,懒懒散散的,从头到脚扫一遍耶律迟,咬字都透着倦懒,“你是通译?” 云娘也打量耶律一遍,比起副使草原莽夫的粗犷模样,耶律迟身形修长,眉目深邃却又不失矜贵,倒像是边关豪族养出来的贵公子。 她不禁笑问:“使者不懂规矩,通译也不懂规矩?” 在东辽王庭,皇帝不过是个奶娃娃,朝政大权尽握耶律迟手。 莫说跪拜,便是弯腰行礼,这些年也未曾有过。 以至于他早都忘记见人还要行礼,此刻他单膝点地,右手抚胸,行了个敷衍的东辽礼。 耶律迟尚未起身,后脑骤然一沉—— “砰!” 顾怀玉的锦靴踩住他的后脑勺狠狠碾下,将他整张脸粗暴地压进织金地毯里。 “既然是通译…” 头顶传来那倦懒的嗓音,顾怀玉靴底轻轻地点几下他的后脑,“那便跪着翻吧。” 副使哪见过这动静,猛地用东辽语喊道:“你知道他是谁吗?这可是我们……” 他原以为耶律迟会暴起掀翻顾怀玉,亮明身份震慑全场。 可这位在东辽翻云覆雨的摄政王,此刻竟真如低贱通译般乖顺地伏在地上。 顾怀玉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靴尖加重力道:“他说什么?” “他说……” 耶律迟侧脸紧贴地面,呼吸间尽是顾怀玉身上的香气,灰蓝眼珠斜斜上挑,“人是在大宸驿馆失踪的,便是大宸的责任,若一日之内不给交代……” 不必再说下去,剩下就是铁骑挥师南下,战火一点即燃。 顾怀玉瞧向跪在一旁的副使,搁下手中的折子,半坐起身来。 踩在耶律迟头顶的鞋底如此更用力,耶律迟的脸颊被碾得深陷进地毯纹路里,连眉骨都压得变了形。 “本相素来仰慕东辽勇士的风采,听闻草原男儿夜宿时,连狼群靠近都能立时惊醒?” 耶律迟的脸颊被罩进顾怀玉的袍摆里,若不是对方踩着他,倒像是他是个急色鬼,脑袋钻到顾怀玉的袍摆下偷香窃玉。 黯淡的光线里,耶律迟只能看见顾怀玉对着他自然敞开的双腿,绸裤下的轮廓若隐若现,好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草原上,只有一种姿势是在别人面前张开大腿的。 若不是耶律迟是个通译,真会怀疑这是一场针对他所设的“美人计”。 此刻若是他的真实身份,被这么踩在脚下,怕是会毫不犹豫地撕开那层碍事的绸缎,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宰相尝尝东辽人的“骁勇”。 ——可惜,他现在只是个低贱的翻译。 他声音发闷低沉,将顾怀玉不怀好意的话翻译给副使。 副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晃了神,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我东辽儿郎,自幼与风雪为伴,练的便是七步之内听草动、百米之外辨声息。” “如此说来……” 顾怀玉蹙眉似是不解,“昨夜主使下榻的驿馆,左右皆是东辽精锐护卫。” “怎会连自家主使被人劫走都毫无察觉?” 他微微歪头,语气听不出半点质问之意,反而像在认真请教:“莫非是贵国主使自己走的?” 尾音刚落,耶律迟闷笑出声。 那日大殿上正气凛然的顾相,此刻竟这般胡搅蛮缠。 顾怀玉听到他的笑声,哪能不知他心中所想,抬脚就朝他脸上踹去。 谁知耶律迟不避不闪,反而忽然张开口—— “咔。” 锦靴的尖端竟被他一口咬住。 贵人的靴脚不沾地,鞋底都比人的脸干净,耶律迟舌尖鼻尖充满馥郁香气。 顾怀玉本想镇一镇这不安分的土狼,没想到对方竟敢挑衅,他怒从心头起,靴尖往后一抽。 靴尖动了一分,耶律迟便咬紧了一分,靴面从他齿间磨过,发出暧昧的“啵”声。 云娘和副使只当耶律迟被踹得闷哼,殊不知织金袍摆下,那东辽人正舔着唇上水光,灰蓝眼珠里烧着野火。 第47章 “我在想顾怀玉。”…… 凌晨,天色未亮,雾气还未散尽。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与市井相邻,门前是京中著名的早市。 此时已有卖豆腐脑的、推菜篮的,挑着糖糕的吆喝一声接一声。 晨雾中,两名衙役提着灯笼扫地,一人弯腰清理石阶间的落叶,一人拿帚扫拂门檐蛛网。 忽地一个衙役猛然顿住,捂住脖子回头:“你拍我作甚?” “我还想问你呢,你拍我作甚?”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同时提起灯笼,往大理寺门匾方向照去—— 金黄的光芒一照亮,那原本空荡的牌匾中央,不知何时挂起了一具人形。 那是一具尸体。 倒挂着。 尸体被精准地挂在“理”字笔画之间,活像是在被天理惩戒。 清早的寒风一吹,尸体荡秋千似的来回摆动,敞开的衣襟掉出一张纸。 正是朝廷张贴的寻人启事,寻找失踪的东辽主使。 纸上的水墨画像与悬尸的面容重叠,一声凄厉惊叫打破寂静。 早市的吆喝声戛然而止,四周百姓闻声而来,熙熙攘攘。 “东辽使团的主使乌维!” 这句话如炸雷般在人群中炸开,炸得四周人心一震。 大理寺门前霎时如沸水般滚动起来,数不清的百姓围拢过来,挤得水泄不通。 等到天光大亮,大理寺的吏员轮番到值,这具尸首仍然挂在牌匾上。 但没一个“好心人”把尸首取下来,一个个吏员都低头从尸首两侧低头穿过,看都不多看一眼。 于是,这具尸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着,迎着晨光,挂了一个早晨。 京城百姓闻讯而至,大老远就拖家带口赶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大理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撑着小凳站在最外圈看,有人带了竹竿挑着孩子举高观望,还有茶贩和果子摊干脆支在街角做起生意。 等到巳时,消息传到了御史台。 那位对聂晋有知遇之恩的张大人,正在惬意地喝早茶,听到属下的汇报,一口热茶从口中“噗”地喷出。 张大人修剪得精细的胡子霎时湿透,一张老脸煞白,“他怎么敢……” 属下附议地点头,小声埋怨道:“是啊,聂晋怎么敢的?我看他是故意把事情闹——” 话未说完,张大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惧,声音陡然拔高,“他怎么敢的!” 属下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煞白毫无血色。 终于意识到,张大人说的“他”,根本不是聂晋。 张大人赶到时,大理寺门前已成了庙会般热闹。 几个半大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指着牌匾咯咯地笑。 不知哪个丧尽天良的竟在街上放起爆竹,“噼里啪啦”炸响声里夹杂着百姓的哄笑。 尸首在这挂了一早上,怕是乌维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京中百姓无人不知了。 张大人额头青筋直跳,怒不可遏地喊道:“来人,把这尸体取下来!” “张大人恕罪。” 守门的衙役一脸难色,“聂大人吩咐了,乌维主使是鸿胪寺的客人,涉及两国邦交,大理寺不能擅自处理,尸首理当归鸿胪寺处置。” 张大人又不是三岁孩子,哪能听不出其中阴阳怪气?大步跨过大理寺门槛,直冲向后堂去寻聂晋。 后堂案后,聂晋正襟危坐,按照往日的工作流程,批阅着卷宗。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他头也不抬,执笔写着字,“张御史何事到访?” 张大人冲上前,压低声音吼道:“你在等什么?门口那具尸首还不快取下来?!” 聂晋写完最后一笔字,才慢条斯理搁下笔,“主使既是鸿胪寺的客人,尸首便由秦寺卿自取之。” 张大人一口老牙都快咬碎,如何不知聂晋的心思? 自从使团入京,京城的百姓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如今主使尸首高悬大理寺门楣,满城百姓拍手称快。 这哪里是在等鸿胪寺收尸? 分明是聂晋在替全京城百姓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好!好!” 张大人被他气得胡子发抖,俯身到案前咬牙切齿道:“你口口声声说以法为天,如今却纵容尸首悬于衙署?你的律法呢?!” “张御史错了。” 聂晋终于抬眼,语气一丝不苟,“律法是天,但这朝堂上,有人比天还高。” 大宸还能有谁比天还高? 不言而喻。 张大人的脊背突然窜上一股寒意。 比起顾怀玉竟敢杀东辽使臣的大胆,眼前聂晋的反应才真正让他毛骨悚然。 因为他太熟悉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年轻人了。 执法如山,从不低头,无论是面对权臣的威压,还是旧友的恩情,聂晋从未为谁折过腰,甚至连他这个恩师的面子都不给半分。 可如今,这块铁板般的硬骨头,竟为那人说出“比天还高”的话? 顾怀玉的手段,究竟恐怖到何等地步,竟能驯服聂晋这头倔驴? 张大人喉头一哽,额头冷汗涔涔,“你再不处理尸首,使团的人要闹到殿上,到时候他也要被牵连!” 聂晋漆黑的眸中清明沉凝,很淡地道:“别用我们的聪明,去揣测他的胆魄。” 那个人若是怕被牵连,乌维的尸首就不会被挂在大理寺牌匾。 他所做的,不过就是为配合那个人的意图,将乌维的尸首示众,让京中百姓出一出心里的恶气。 张大人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忽地,门帘一掀,仆役捧着两盏青瓷碗,“今日天寒,厨房送了姜汤来,请二位大人暖身驱寒。” 火烧眉毛的时刻,张大人哪还有心思喝什么姜汤? 但聂晋却望向那碗姜汤,竟像是下意识轻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位素来冷硬如铁的大理寺卿,不知为何脸色古怪,方才还好端端的耳根子,突然窜起怪异的红晕。 好似那仆役送来的不是姜汤,而是叫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春药。 这一日午后,崇政殿中。 东辽使团主使死于京中,尸体又被堂而皇之挂于大理寺前。 于情于理,天子必须亲自召见副使,安抚来宾、稳定邦交。 元琢端坐于御案之后,眸光神采奕奕,语气却沉痛得恰到好处,“朕听闻乌维使臣遇害,深感痛心,此事发生在京中,朕必会彻查到底,给贵国一个交代。” 副使立在殿中,恶狠狠地目光扫过殿中的一个个朝臣,“陛下,我们主使不仅被杀,尸身还被剖腹挖心,塞入狼心狗肺!甚至连——” 他难以启齿,看向旁边的耶律迟。 耶律迟若有所思,直到副使望过来,才微微地一点头。 副使才咬牙继续说道:“连命根子都被割了去,还被红绳打了个‘囍’字结。” 鸿胪寺的通译一字不差地翻译出来。 大理寺呈上的验尸录里将乌维尸况写的明明白白。 元琢却仿佛初次听闻,唇角隐约地微翘,又立即压平,“竟有此事?朕不知凶手竟如此残忍。” 顾党官员代表的沈浚,双手兜袖端正立在殿下,颔首道:“臣亦感震惊,乌维主使遭此毒手,实在令臣心痛。” “臣前几日还见乌维主使纵马伤人……” 在他身旁,董丹虞轻叹一口气,面庞有几分薄薄的忧伤,“没想到今日命根子都没……” 就连那日被乌维羞辱的曹参,也捋着胡须连连摇头,痛心疾首道:“陛下,此事必须严查啊!” 殿中从君到臣,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眉头紧锁、义愤填膺,态度表现的令人无可挑剔。 “……” 副使被众人的反应气得脸颊肌肉抽搐。 耶律迟面无表情,冷静抬手摁住他肩膀,他才深深地吸几口气,勉强维持住体面。 天子眨了下眼,语气凝重地问:“使者可知,凶手为何要如此对待乌维使臣?” 副使忍无可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当真不知?” 少年天子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副使竟知是为何?” 副使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陛下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乌维主使被剖腹挖心,塞入狼心狗肺,分明是骂他畜生不如!” “命根子被割,红绳打了个囍字结,摆明了是报复他那日在殿上所言糟蹋汉人新娘的事儿!” “这手段,如此狠辣,如此戏谑,陛下当真不知凶手是谁?” 元琢面上三分疑惑,三分不解,“哦?难道副使知道?快说,朕即刻派人缉拿!” 缉拿个屁。 副使气得浑身发抖,瞪着这群装模作样的朝臣,恨不得当场拔刀。 可耶律迟的手指在他肩上轻轻一压,力道不重,硬生生将他即将爆发的咆哮摁了回去。 副使强忍怒火道:“既然陛下与诸位大人皆不知凶手是谁,那我东辽使团便自行彻查!” “还请陛下行个方便,命禁军与大理寺配合本使,查清乌维主使之死的真相,给我东辽一个交代!” 元琢脸上浮现出几分宽慰,点头道:“这是自然。” 使团出了皇宫,回程的马车内,副使的指节捏得发白,几次欲言又止。 昏暗的光线透过窗纱,耶律迟微阖双目,眉峰半锁,似在沉思什么。 直到马车停在驿馆门前,副使再也按捺不住,“王爷!方才朝堂,你为何不让我不发火?” “大宸的君臣,从天子到臣子,全在做戏!他们齐心协力庇护那个人!” 耶律迟睁开双眼看他,眸光幽深如渊,“你当场拔刀,他们就会认?” 第49章 “相爷好香。” 裴靖逸品味着嘴里腥甜的血腥味,回味无穷地闭闭眼,“相爷真是误会,下官喜欢得很。” 顾怀玉收回先前的想法,在讨好上级这一方面,裴靖逸远胜于顾党那帮老骨头。 但他不觉被舔得浑身舒爽,只有怪异的不适感,理都不想理这句话。 他一手撑住裴靖逸的肩膀起身,忽然踉跄了一下,大氅不知滚落到了何处,单薄的锦袍被寒风一吹,几乎透骨。 更狼狈的是,他右脚上的锦靴早已不知所踪,赤裸的足尖陷在雪里,冻得泛红。 裴靖逸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外袍,蹲下身,将他的脚裹住。 布料还带着体温,顾怀玉脚趾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却被他稳稳握住脚踝。 “相爷别走路了。”裴靖逸抬头,舌尖还在舔着嘴唇回味。 顾怀玉明白这样确实走不了路,便冷淡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转身背自己。 裴靖逸却摇头,“不可。” 顾怀玉眼神骤然一冷,趁火打劫?想造反? 裴靖逸身经百战,应付眼下的情况比他更有经验,努努下巴,“对方不止这些人,看到我们滚下山坡,必定会派人搜寻。” “山里积雪深厚,走过会留下脚印,他们找到我们很容易。” “所以我们要倒着走。” 顾怀玉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倒着走,脚印朝前,追兵只会顺着错误的痕迹追去。 只是…… 他踩在裴靖逸掌中的脚轻轻动了动,蹙眉权衡一下利弊,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觉膝弯一紧—— 裴靖逸先是一只手抄过他膝弯,另一手揽住他背脊,顺势一发力,直接从蹲姿起身,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又稳又快,像早就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相爷的腰真是窄。”他指腹在顾怀玉腰侧摩挲一圈,感受那柔韧紧绷的腰肢,“相爷赠给我的腰带,还在我府中,下官至今舍不得用。” 顾怀玉稍怔才回想起来,哪是“赠”?分明是裴靖逸用过弄脏了,他嫌弃不想要了。 “嗯,本相感动。” 他顾着向后看路,敷衍至极地道一句。 裴靖逸倒退着在雪地里稳健行走,手臂不着痕迹地将怀中人搂得更紧,“相爷可知军中怎么形容男人的腰么?” 顾怀玉睨他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有话说,有屁放。” 裴靖逸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热,低笑道:“说腰细如柳,必是风流——相爷想必是很风流了。” 顾怀玉漫不经心地点头,权当应付。 裴靖逸忽然敛了笑意,声音压得极低:“相爷可曾真风流过?” 顾怀玉这副身子的状况,自然是没有过,但这种话岂能告诉裴靖逸? 他不置可否地“嗯”一声,揭过这个话题,不想再谈。 裴靖逸眯着眼盯了他几秒,忽然低笑一声,不再追问。 雪地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顾怀玉这才发觉方向不对,这不是出山的路,而是往更深处的山林里走。 “走反了。” 裴靖逸手臂紧了紧,将他往怀里又带了带,“出山得几个时辰,相爷这身衣裳单薄,抱着你跟抱个冰疙瘩一样,相爷能撑到出山?” 他侧首示意顾怀玉往后看,雪地上散落着折断的树枝、模糊的脚印,还有半掩在雪中的锈蚀捕兽夹。 “前面应该有猎户的木屋,烤火暖暖身子。” 顾怀玉终是轻“嗯”一声,却又冷声道:“别自作主张,问过本相同意。” 裴靖逸当即点头,“下次肯定问相爷。” 两人往前行了一段,一座低矮木屋隐在雪松之间。 裴靖逸抱着人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陋,一堆破烂的兽皮,一张瘸腿木桌斜在墙角,几把歪斜的凳子散落四周。 角落里铸铁火炉的炉膛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炭块,灰白余烬中透出几点暗红。 他将顾怀玉小心放在唯一完好的长凳上,挑了块相对干净的鹿皮,抖开后仔细铺在火炉前的地上。 顾怀玉的腿脚冻得毫无知觉,他不由得蹙眉,伸展双腿将足弓递到裴靖逸跟前,“冷。” 雪白赤裸足泛着毫无血色的气息,脚趾因寒冷蜷缩着,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瞧着着实的可怜。 裴靖逸双手一把拢住那双冰凉的玉足,缓缓揉搓起来,他手大,掌心又热,带着粗糙薄茧的热度,一点点覆上那片苍白。 “相爷有感觉吗?”他边搓边抬眼看他,低声问道。 顾怀玉感觉到脚尖逐渐从麻木转为刺痛,便轻轻点头,淡声“嗯”了一句。 裴靖逸却没停下,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并州比京城冷,一到下雪的日子,营里的兵最怕脚没感觉。” “一旦脚没了知觉,走着走着,脚趾头什么之后掉了都不知晓。” 他拇指按在顾怀玉的脚心,耐心地打着圈揉,“这些人活不到来年开春,相爷可要好好保重。” 顾怀玉的脚在他掌中渐渐回暖,苍白的肌肤透出淡淡的血色,他蜷了蜷脚趾,终于不担心落下病根,才有心思冷嗤一声,“还用你说?” 裴靖逸低笑一声,将这双雪白秀气的足轻轻放到鹿皮,小心裹住。 然后他才单膝跪在炉前,三两下扒开余烬,从腰间皮囊里取出火镰火石,咔嗒两声脆响,火星溅落在准备好的干苔藓上。 他俯身轻吹,橘红的火苗立刻窜了起来。 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火势渐旺时,他又从墙角的藤筐里摸出两个红薯,信手扔进炉膛边缘的热灰里。 顾怀玉身上冷得厉害,干脆屈膝坐到地上的鹿皮,离火炉子更近一些。 他闲来无事,目光落在裴靖逸劈柴的动作上,手起斧落,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切口平整利落,显然是个干杂活的熟手。 “裴使君倒是舍得,让你从军营底层摸爬滚打上来,连个偏将的位置都不肯直接给?” 裴靖逸随手将劈好的柴丢进炉边,袖子随意抹了把额角的汗,“相爷是京城人,不知军营跟官场不同。” “在军营里,一个将领的信誉比命还重要。” 顾怀玉伸手靠近火炉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话。 裴靖逸单手干脆利落地劈柴,一边闲散地道:“兵可以笨,可以一根筋,但不能不信他们的将,我若是靠我爹照拂,镇北军没人服我,就不会为我效死。” “就像朝廷——” 顾怀玉抬眸睨向他。 裴靖逸忽然扯起嘴角嗤笑,“朝廷来的监军再多,镇北军认的,始终只有裴家的旗。” 顾怀玉当然清楚这个状况,理就是裴靖逸说得理。 但他所看到的局面比裴靖逸所见的要更大。 元家的皇帝,一个比一个昏庸,皇家信誉早就被败光了,现在轮到元琢算他倒霉。 如今兵不听调,民不信诏,纯属是祖上不积德的报应。 这江山看似还在元家手里,实则早已是一盘散沙,只差一阵风就能彻底吹垮。 他需要一根能将这散沙重新聚拢的线。 但元琢太年幼,纵使资质和本性比祖上几个父辈都强,也难在短期内挽回元家世代败尽的信誉。 而裴靖逸…… 顾怀玉看向正在劈柴的男人,裴靖逸的目光不知为何,落在他包裹在鹿皮里的小腿。 那截皮肤没什么好看的,围在粗糙的兽皮里,被火光染得透出温润的红粉,晶莹剔透的。 但裴靖逸的眼神却很深,幽暗发亮,他微微地摇头,心底否决了这个人。 有威望,有手腕,镇北军对其死心塌地,是将大宸扭成一股线最佳选择。 但野心太强。 就像是现在,盯着他的小腿都能露出近乎掠夺的幽深目光,心中此刻所谋划的必然秘不可告人。 这般人不会甘愿长久居于人下,如果给他太多权力和机会,只会叫大宸这腐朽的庞然巨物死的更快些。 元琢和裴靖逸都不合适。 顾怀玉一时找不到那根“线。” 夜渐深,屋外风雪呼啸,寒意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 炉火虽旺,却不过巴掌大一团,暖的只是炉膛前的一小片地面。 整座屋子还是冷,顾怀玉整个人都裹在粗糙难闻的兽皮里,下巴抵着膝盖上,指尖仍因寒冷而微微发抖。 裴靖逸在屋内点了一盏油灯,一边拨弄炉火,一边道:“铁鹰卫找到这里,大概还要一两天。” 顾怀玉眯起眼看他,眼底含着审视,“本相的铁鹰卫何时跟你这么熟了?连你在雪地里倒着走,他们都能摸清路数?” 裴靖逸随手往炉子里添了块柴,“我既然为相爷牵马坠蹬,总得干点活。” “铁鹰卫的布防漏洞,我排查过,跟他们定了一套只有自己人知道的暗号。” “就像军营里一样,遇刺、突围、雪地失散……这些情况都预演过。” 顾怀玉缓缓点头,将帅之才,用来统治铁鹰卫大材小用了,“倒着走也预演过?” “当然。” 裴靖逸笃定地道,朝他眉梢一挑,“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我们反其道而行,但既然演练过,迟早会找过来。” 顾怀玉也不再多问,拢拢身上的兽皮毯子,垂下眼帘盯着炉膛里的火。 忽然,他眼前投下一大片阴影,一具带着热气的高大躯体从背后包围他。 裴靖逸直接长腿大敞坐在他身后,大腿内侧紧贴着他的腿侧,膝盖弯起,脚掌踩地,整个人像张开的弓,把怀里的人牢牢困住。 第50章 微微一立,略表尊敬。…… 裴靖逸一只手臂捞起顾怀玉的膝弯,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权倾朝野的顾相此刻像只病恹恹的猫,清瘦的身躯在他臂弯里细细发颤,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 顾怀玉将脸埋进他颈窝,冰凉的鼻尖无意识地蹭动,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裴靖逸本就在强忍,他又不是圣人,怀里坐着这么个美人,谁能不起点心思? 偏偏顾怀玉像是故意折磨他——鼻尖蹭过颈侧还不够,微弱的呼吸紧随其后,湿软的舌尖甚至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喉结。 裴靖逸何时见过顾怀玉这副模样? 原本扶在脊背的手渐渐不规矩,顺着凹陷的腰线滑下去,指腹摩挲着那截曼妙的弧度。 他嗓音发哑:“相爷……这是又要赏下官?” 顾怀玉此刻既没心思罚他,也没力气赏他,连舔舐的力道都虚软飘忽。裴靖逸察觉到他呼吸急促,抬起他的脸一看—— 细密的冷汗覆在苍白的肌肤上,眉头紧蹙,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整个人透着股病态的脆弱。 见他这样,裴靖逸哪还有心思逗弄? “我去把火烧旺些。”他说着就要起身。 可刚撑起半边身子,颈间便缠上一股微弱的力道,顾怀玉抬起手臂,轻轻勾住了他的后颈。 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裴靖逸心口猛地一跳,动作一顿,连带怀里的顾怀玉也被带起几分。 裹在他肩头的兽皮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湿发黏在肌肤上,衬出一种潮湿的暧昧。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那股熟沉香的气息愈发浓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喉咙,下腹…… 顾怀玉并非有意缠他,只是四肢百骸的疼痛太过剧烈,痛得他理智溃散,而眼前这人恰是唯一的“解药”,他本能地抓住,不肯松手。 裴靖逸呼吸微滞,喉结剧烈滚动,正想轻轻拨开颈间的手臂,顾怀玉却突然用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 广袖滑落,露出一截新雪般的小臂,细腻莹润,晃得人眼热。 他双臂缠在裴靖逸颈间,睫毛轻颤,瞳孔因疼痛而失焦,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给我……” 裴靖逸耳后绷紧的血管直突突,呼吸沉的清晰可闻,“相爷要什么?” 顾怀玉突然仰起脸凑近,他下意识闭眼,嘴唇微微撅起往前迎—— 原来是要这个。 下一秒,微弱痛感从脖颈传来。 顾怀玉脸埋在他颈窝里,全身力气被忍耐疼痛散尽了,以至于狠狠地一口下去,连皮肤都没能刺破,只在那片麦色上留下几道泛红的齿痕。 裴靖逸被他弄得心猿意马,浑身热血往一处迸发,这会顾怀玉要他的命,他都愿意给。 顾怀玉的舌尖在齿痕上极轻地舔了一下,那点湿意还未晕开便倏然收回,像是耗尽气力般垂落唇间,只余一缕银丝悬在唇角。 他实在没力气了。 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断断续续,倒像是只病弱的猫儿,明明连爪子都抬不起来,却偏要固执地含着心爱的鱼干。 齿关虚虚合着,既咬不碎,又不愿松开,只能这般含着、磨着,任那腥甜的气息在唇齿间流连。 裴靖逸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呼吸粗重,不得不大口喘息,眼里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亢奋。 他终于明白,顾怀玉刚才不是在索吻,而是在找一个适合下口的地方。 顾怀玉想要的是他的血。 要的是他骨血里流淌的、带着九黎族秘力的血。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伤口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烈的毒酒喝下去也不过是微醺。 双亲对此讳莫如深,多次告诫他这并不是好事,这是一个不能告人的秘密。 可此刻,他竟感到一种极致的愉悦。 一想到他的血能在顾怀玉的身体里,成为顾怀玉的一部分,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让他亢奋的浑身战栗。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在脖颈上拉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顾怀玉几乎是本能地凑过去,他跨坐在裴靖逸腰间,双腿死死夹住对方劲瘦的腰,唇舌直接贴住那道狰狞伤口 ——不是温柔的舔舐,而是近乎暴戾的吮吸。 “呃......!” 裴靖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爽的他头皮发麻,本就发紧的裤子更紧了。 偏偏顾怀玉还在他身上无意识地磨蹭,喉咙里发出令人心猿意马的稀碎低吟。 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他不得不向后仰倒,带着顾怀玉一同躺在地上,他单手扣住对方后脑,不去打断吸血的过程。 另一只手死死摁住顾怀玉的腰,不让他再乱动,再蹭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顾怀玉根本不管这些,唇舌贪婪地吞咽着每一滴涌出的血。 伤口在九黎血的作用下逐渐愈合,他不满地“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裴靖逸的肩膀。 “别急……” 裴靖逸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划开一道新口子,甚至比之前更深。 鲜血涌出的瞬间,顾怀玉立刻贴上去,像是渴极了的兽,吮得又凶又急。 裴靖逸仰着头喘息,任由他索取。 每一次被吸血的感觉都像是过电,难以言喻的舒爽,他甚至头一次感觉这独特的体质—— 多亏这个体质,才能让顾怀玉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贴上来“亲吻”。 真正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乳交融。 第三个伤口的血被吮干时,顾怀玉终于停了下来。 他身体发热,气色难得有几分红润,方才因剧痛丧失的理智也在缓缓回笼。 他闭上眼缓了缓神,再睁开时,那对漂亮的眼睛已经恢复清明,只是神情有几分嫌弃。 不是嫌弃方才有多失态,而是嫌弃喝九黎血喝的太不讲究了。 堂堂一国宰执,想喝血岂能抱着人的脖子生啃? 想喝九黎血,那也得滴在碗里,温一温,配上去腥的香料才能勉强下口。 顾怀玉撑起身子正要离开,却忽然察觉到异样触感,垂眸一瞥—— 面前出现了一个他从未预想过的场面,以至于,他稍怔一瞬,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裴度。”他抬起眼,声音发寒地质问:“这是什么?” 裴靖逸也不想被他瞧见,但奈何资本过硬,身体离得太近,不想被顾怀玉注意到都难。 他索性大喇喇地往地上一躺,后脑枕着手臂,若无其事地说:“这是下官的随身兵器。” 见顾怀玉眉头一沉,他笑得肆意无谓,“相爷是读书人,该称它‘玉箫’还是‘青锋’?” 顾怀玉这双手里死伤过的人很多,不计其数,但头一回,却是亲手打人。 “啪!” 这一巴掌不重,却极响,打得裴靖逸脸颊上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印。 他眯起眼睛,指腹揉着发疼的手掌心,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把本相当勾栏瓦舍的人?” 若他真是勾栏瓦舍的,裴靖逸一丁点兴致都不会有,但偏偏,他是顾怀玉。 是这个世上最懂他抱负的人,是能让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人,是能与他并肩实现宏图大业的人。 他当然清楚,对顾怀玉起这种念头是亵渎,是荒唐,是肮脏上不得台面的。 但那东西不听话,不受控,不受理智约束,只对着顾怀玉有感觉,连他这个主人都管不住。 裴靖逸脸颊火辣辣地发麻,却莫名地更兴奋,他舔了舔嘴唇,对此只有一个解释:“相爷美若天仙,下官血气方刚,您方才趴在下官身上扭来扭去,下官怎么管得住‘兵器’?” 顾怀玉脸上冷淡至极,强忍着踹他一脚的冲动,现在他虎落平阳,还不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狗玩意敢对着他亮出兵器,就是不把他这个宰执放在眼里,是时候该给这个狗玩意好好紧一紧皮了。 顾怀玉忽然笑了。 裴靖逸眼皮一跳,这笑容太熟悉了。 被罚跪在都堂前的那天,顾怀玉就是这么笑的。 他舌尖抵了抵发烫的齿根,竟隐隐兴奋起来。 太清楚这笑容意味着什么,他把顾怀玉惹毛了,顾相要收拾他了。 顾怀玉不在京城。 但京城里却比他在时还要风起云涌。 东辽使团的人,一开始并未将百姓放在眼里,如同耶律迟说的,他们见多了汉人,在东辽人面前,一个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最会见风使舵。 只要拿出一点赏银,想要大宸的百姓说什么,大宸的百姓就说什么。 但这次京城百姓的百姓出乎他们的意料。 使团的人跟随大理寺衙役挨家叩门,那些店铺明明就在大理寺旁边,本应是最早看到乌维尸首的人。 可一问起来,不论是跑堂的还是掌柜,皆是瞪大眼睛,一脸茫然: “什么乌维?什么尸首?没听说过。” 再问几句,他们便装作恍然:“昨儿歇得早,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明明前一夜街头灯火未熄,庆祝乌维惨死,热闹得像过节一样,如今却齐刷刷地失忆了。 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软硬不吃。 东辽人要真凶几句,衙役反倒会先拦住,皮笑肉不笑地说:“使者息怒,我大宸律法,不可无故伤民。” 至于银子——东辽人的银子,竟没有一个人敢收。 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扔个赏钱,都像是往人怀里塞一个烫手山芋。 再贪财的人也惜命。 收了东辽人的钱,去指证那位相爷?那就是拿命往火里跳。 第51章 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命令、…… 炉火噼啪地闪烁。 顾怀玉的影子倒映在墙壁摇曳,肩膀披的兽皮不知何时滑落,他却浑然未觉寒意。 这具单薄羸弱的身躯常年发冷,再暖的炉火都捂不热,此刻处在这间四面透风,冰天雪地的房间里,竟然觉察不到一点冷意。 甚至还有隐隐的热流在血脉里流淌,那是来自九黎血的作用。 他背过身,侧身对着裴靖逸与他的“兵器”,指尖轻轻触碰嘴唇。 残余的血腥味弥漫在齿间。 九黎血的作用如此霸道,他只饮了一次就有这样的效用,若是饮满十二个月,岂不是能跟裴靖逸一样身强体健? 甚至不必像裴靖逸,只要是一具健康的躯体,他就能多活十年,二十年,能亲手实现少年时的抱负。 他想到那万里江山如画,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余光却瞥见—— 裴靖逸仰头喘息一口,随手扯开了腰带,一只手正堂而皇之往袍子下伸。 顾怀玉凝冰的脸色更冷,自从身染寒毒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烦恼”,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裴靖逸要干什么。 当着他的面干这种腌臜的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裴靖逸正想要纾解一下,聊以慰藉,头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呵斥:“不准。” “相爷不准什么?” 裴靖逸听见他的声音,更有感觉了,何况顾怀玉转过脸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动作,低垂的睫毛还沾着潮湿,唇瓣上染血美艳至极。 什么都不用干,光是这么盯着他看,就已经太助兴了,他兴奋的眼底泛红,舔了舔发燥的嘴唇。 顾怀玉不愿把话说得太直白,那些字眼说出来都脏他的嘴,“不准你在本相面前放肆。” 裴靖逸手上动作未停,反而因他的注视更加放肆,衣料摩挲间,他喘息愈重,“相爷觉得我这样是放肆?” “也是,毕竟相爷平日都是真刀真枪,哪像我……” 他指尖用力,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直勾勾地盯着顾怀玉染血的唇,“只能靠自己的手。” 顾怀玉面色更寒,缓缓地眯起双眸,警告道:“你再敢动一下,本相就砍了你的手。” 空气瞬间凝固。 裴靖逸不得已停下手中动作,仰起头大口地喘息着,亮出的喉结剧烈地一起一伏,“相爷心真够狠的。” 顾怀玉视而不见他嗓子里的发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防止他偷摸的小动作。 只是那衣袍下清晰可见的格外碍眼。 他眼皮微微一垂,冷声命令道:“收起你的兵器,别脏本相的眼。” 裴靖逸不知为何笑出声,边喘息边道:“相爷太为难人了.....” “又不让动手,又想叫它听话......” 说着,他竟动手往下扯腰带,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腹肌,绷紧的肌理颤栗着,足以见那隐忍的痛苦,“要不相爷亲自跟它说?它不听我的听你的。” 顾怀玉从没有被这样冒犯过。 谁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腌臜话?眼见着裴靖逸的腰带已扯至腹股沟,快要和那不堪的东西见面—— 他顾不上宰执威仪,抬脚便狠狠踹了过去,“本相看你是想死。” 这一脚的力度极狠,直踹的裴靖逸闷哼着弓起腰背,那只手非但没收,反而顺着被踹的力道重重一握,变本加厉地动作起来,衣料摩擦声混着粗喘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顾怀玉脸色彻底沉到底,怒火里还有一丝讶异,这样都没…… “相爷见谅。” 裴靖逸动作几下,缓解被他踹的时刻那种兴奋到顶的感觉,才从喉间滚出暗哑的笑意,“实在忍不住了,太疼了。” 顾怀玉不想看他这幅样子,多看一秒都是对他耐心的挑战,他背过身,深吸一口气后催促道:“快些,本相给你一刻钟。” “一刻钟太少了。”裴靖逸直白露骨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锦帕下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那滚圆显眼的臀却很显眼。 他视线盯在上面,舌尖抵着上颚喘一口气,“我至少半个时辰起步。” 顾怀玉闭上眼头也不回,语气森然,“本相不管你多久,耽误本相的时间——” “你以后就没这玩意了。” 裴靖逸低笑出声,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相爷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顾怀玉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喝了他的血,总该有一个解释。 可一旦解释,就得低头承认需要,承认离不开,便是把软肋拱手交给对方。 他最忌的,就是被怜悯。 “本相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裴靖逸手中的动作不停,整个大宸朝,谁能有机会对着宰执的背影干这种事?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喉咙干的发渴,“血对相爷的病有用吧?” 顾怀玉眉头一挑,是想以此要挟索要官职?封侯拜将? 哪知裴靖逸低声喘息着,嗓音沙哑却认真:“以后相爷想喝血,我随叫随到。” 稍顿一下,他咬字轻了几分,“莫说是喝血……” “你想喝……我都给你。” 顾怀玉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但只要不是坐地起价,便说明这条疯狗还算是尽忠职守。 他等了半响,估摸着一刻钟将至,仍未转身只淡道:“一刻钟到了。” 身后衣料摩擦声骤然急促,裴靖逸呼吸粗重得厉害,“相爷这是要下官的命?” 顾怀玉眼眸微垂,勾起唇角冷笑,“本相只数到十,若没见到你衣衫整齐地站起来,你可以试试看——” 裴靖逸绷紧的高大身躯颤栗着,某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他动作却根本停不下来,甚至比方才更急促了几分。 顾怀玉哪知道他兴奋的不像样,冷冷地吐出一个数,“十。” “九。” “八” 裴靖逸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血气方刚的年纪,这种事不知干过多少次,闭着眼都能解决,但没有一次像这样爽得不能自控。 顾怀玉的每一个数字都像烙铁般烫进他的脊骨,烧得他浑身战栗。 “六。” “五。” 裴靖逸的呼吸彻底凌乱,亢奋过度的眼前甚至有些发黑,他从未想过,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命令、掌控身体本能的欲望,是这么刺激的事情。 “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弓起背脊,浑身肌肉绷到极致,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喘息。 顾怀玉还未回身,鼻尖就捕捉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麝腥味,他脸色骤然阴沉,嫌恶地皱眉,“臭死了!” 裴靖逸仰躺在地上,浑身肌肉仍因余韵而微微痉挛,太爽了…… 比在军营里偷偷摸摸解决时爽千百倍。 他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嗓音哑的不成体统,“相爷的不臭,相爷的肯定是香的。” 顾怀玉从没听过这么恶心的“奉承”,袖子里的手指收紧,若不是裴靖逸非常有用,这颗脑袋已经被他拧下来把玩了。 “滚出去!” 裴靖逸心跳快得发疼,一听见他这声音,回想起竟是被他数着数、命令着、压着脖子,彻底弄出来的。 光是一想,就让他呼吸又重了几分。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扯开衣衫压一下那又一次的麻烦。 刚跨出门槛,他就反手带上门,大步走向木屋黑暗的阴影处,后背抵上墙壁瞬间,他一把扯开腰带—— 真他妈要命…… 如同裴靖逸的预料,铁鹰卫在翌日晌午,终于寻到了这间藏在山林间的小木屋。 云娘第一个冲进屋,吓得花容失色,见顾怀玉端坐床榻,双眼一红便疾步上前,几乎要扑进他怀里,两眼泪汪汪地喊:“相爷要吓死奴婢了……” 比起主仆,他们的关系更像是兄妹。顾怀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定:“急什么?本相这不好好的?” 云娘打量他一遍,见他虽然衣衫凌乱、发散如雪,但那双眼清亮如昔,气色竟比平日还好几分,苍白的脸颊也浮了点血色,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连忙转头吩咐:“快,快把相爷的靴子、大氅拿来!” 木屋外,一众铁鹰卫也已纷纷聚拢,个个披雪而来,见顾怀玉安然无恙,脸上无不浮现出压抑的松快—— 毕竟在山路尽头,他们捡到了被遗落的靴和披风时,所有人都以为,相爷怕是…… 顾怀玉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云娘早已跪坐在他面前,替他套上干净的靴袜。 另一名随侍小心地替他整发理冠,将青丝束起,用簪固定。 再有一人将暖炉递到他手中,披风大氅一件件披上,这张病骨支撑的身体,转眼便恢复了宰辅风仪。 裴靖逸正抱臂倚着门框,目光灼灼递盯着他瞧。 顾怀玉看也不看他一眼,看向铁鹰卫的统领,下巴微抬。 统领单膝跪地,叩首道:“此次刺客二十三人。” “其中二十人当场被斩,余下三咬破口中所藏毒囊自尽,未能问出幕后,属下办事不力,请相爷降罪。” 顾怀玉指尖轻叩暖炉鎏金的外壁,眉梢都没动一下,“二十三个刺客,一个活口都留不住......” 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却让铁鹰卫统领瞬间绷紧了脊背,冷汗浸透里衣。 “相爷恕罪!”统领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地上,“是属下办事不力!” 顾怀玉拢了拢大氅,修白如玉的手指从貂绒中探出,漫不经心地摆了摆,“人都死光了,罚你有什么用?” 他轻轻一顿,很淡的吩咐道:“把那些刺客拖到菜市口,剥皮剐肉,让他们的同盟看看,给主子卖命的下场。” 第52章 我回去好好抽它。 顾怀玉被他气得轻轻发笑,手中握着缰绳,用把手不轻不重地拍几下他的脸颊,“还敢挑衅本相?” 裴靖逸直勾勾地盯着他,舌尖抵了抵被抽红的侧脸,忽地露齿一笑,“我怎会挑衅相爷,只是下官的兵器娇贵,昨夜吃了相爷一脚,现在还疼着……” 顾怀玉唇角的笑意消散,冷冷瞧他一瞬,手腕一翻,缰绳倏地绕过马车前辕的铜钩,三两下缠紧。 随即他踏上马车,帘子一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发车。” 车夫哪敢耽搁,扬鞭一甩,马蹄嘶鸣,雪地溅白,车轮飞速滚动起来。 缰绳骤然绷直,裴靖逸被拽得一个踉跄,却立刻稳住身形,竟大步跟着马车疾跑起来。 他从军出身,在并州军营里,每日负重跑十里地是家常便饭,两条腿跟在四条蹄子后面不遑多让,还能笑得出声。 顾怀玉听见那肆意响亮的笑声,眉头一蹙。 云娘坐在车厢角落里,瞪大眼眸,用帕子掩着嘴,劝也不敢劝一句。 顾怀玉指尖摩挲着铜炉花纹,垂下眼眸,隔着车帘冷冷吩咐道:“再快。” 马鞭再甩,马蹄疾驰如飞。 裴靖逸被骤然加速的力道带得向前一扑,却在即将栽倒的瞬间双手一撑,借力翻身,竟灵巧地仰面躺在了雪地上。 缰绳绷紧,拖着他向前滑行,积雪飞溅,在他身侧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相爷真会心疼我。”他仰头笑几声,声音混着风雪,清晰传入车厢,“躺着真是舒坦!” 顾怀玉唇角微勾,既然躺着舒坦,那就好好地舒坦舒坦。 云娘眨几下眼睛,才很轻声地说:“裴将军怎么又惹相爷不高兴?” 顾怀玉眼睫微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怎么说? 说那畜生玩意胆大包天,敢对着他竖枪? 说不仅竖了枪,还当着他的面...... 云娘见他不答,过了一阵子,悄悄撩起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出山之后,雪地越来越薄,裸露的碎石嶙峋交错。 缰绳拖行之处,斑驳的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裴靖逸后背的衣衫早已磨烂,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斑驳的纹身影影绰绰地混在伤口里,瞧着就让人慎得慌。 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却死死咬着牙关,硬是一声不吭,任由缰绳拖行。 直到顾怀玉消了几分气,才向帘外淡淡道:“停。” 车夫当即勒紧缰绳,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 顾怀玉踏着车凳落地,积雪在锦靴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满身雪和血的人旁边。 裴靖逸背后没一块好皮肉,仰面躺在血泥混杂的雪地里,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抬眼仰望走近的顾怀玉,竟然嘴角还能扯出个笑来,“相爷心疼我了?” 顾怀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轻不重“嗯”一声,抬起鞋尖踩在他脸颊轻轻一碾,“还舒坦么?” 裴靖逸的脸颊被他踩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混着血渍和飞石划出的细碎伤痕,这张本就生得张狂俊俏的脸,此刻反倒添出几分浪荡的劲儿。 “不舒坦。”他脸颊蹭一下顾怀玉的靴底,幽幽地抱怨道:“痛得要死,相爷心真够狠的。” 顾怀玉嗤笑,若敢说舒坦,再拖他几里地不成问题,他一手拢起貂绒大氅,缓缓地俯下身,压低声音道:“裴度,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本相面自渎的。” 裴靖逸眼睛倏地一亮,哑声笑着问:“当真?” 顾怀玉一时无语,难道除了这个畜生玩意,还有人会想当着他的面自渎? “当真。”他耐着性子回答,靴尖滑到裴靖逸的下巴,踩住他喉结,逼迫他难受至极地仰着脸,“本相真是宠坏你了,才让你如此放肆。” 裴靖逸艰难地喘几口气,直直地盯着他看,很淡定地道:“下官本不想,但相爷也是男人——” “难道不懂那种痛到忍不住,若不解,下一刻就要疯了的滋味?” 顾怀玉还真不懂,他靴尖向下施了几分力,“本相说的是你对着本相……” 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为一朝宰执,怎能说得出某人对着他“竖兵器”这种事。 裴靖逸被他踩得喘不上来气,却也不躲不避,“相爷是说它当时顶着您的事?” 说着,他猝不及防挺了一下腰。 四下的人虽然都在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瞧,但哪知他们说的什么,以至于只当裴靖逸的动作是躺的不舒服,活动一下筋骨。 顾怀玉脸色冷清,眯起眼睛端详他片刻。 不理解,这个人到底是在挑衅,还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坦然到近乎无耻的事实。 “劳烦相爷让我喘口气。” 裴靖逸忽然抬手,隔着靴面,缓缓地捏住他的脚尖往上抬了抬,喘了一口气后,低笑道:“相爷真是误会,这个东西就是喜欢美人。” “相爷这般玉雕似的美人,它见了犯浑我也没招。” 他敛去笑意,颇为一本正经地道:“我回去就抽它,好好教训一顿。” 顾怀玉靴尖落地,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走去。 身为男人,他自然明白男人那点劣根性——见色起意,管不住下半身,再寻常不过。 只不过他的“色”,居然能让人起意,这才令他想不到。 他走到马车前,却未登车,瞧向旁边骑马的铁鹰卫,“马给他,你来驾车。” 那铁鹰卫当即下马,拽着马走到站起身来的裴靖逸跟前,将缰绳递给他,低语说几句话。 “相爷体恤,下官这就去治伤。”裴靖逸翻身上马,动作牵动后背伤口,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扯着缰绳调转马头,朗声道:“明日到相府报到时定不碍相爷的眼。” 顾怀玉淡淡地点了下颚,蹬上马车入到暖融融的车厢里。 京城大理寺,大堂。 这处素日里冷清威严、只供官吏审案的地方,如今却站得水泄不通。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数十人皆是来“自首”东辽使臣乌维凶案。 每个人都说得绘声绘色,头头是道,似乎乌维是被他们这群人轮番上阵砍成碎块的。 但副使又不是傻子,哪看不出来这些人是来顶罪的? 此刻,副使坐在大堂侧首的檀木交椅上,阴着脸催促道:“聂寺丞,你倒是审啊!” 旁边的通译翻译后,聂晋依旧闭目端坐。 玄色官服衬得他面色如铁,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从昨夜到此刻,任凭百姓如何闹腾,他硬是没让衙役押一个人过堂。 副使霍然起身,宽袍一拂,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到公案前。 “啪”地一声拍在案上,惊得堂下百姓一静。 “聂寺丞!”他咬着字句,一字一顿地逼问,“你为何不审?” “这些人胡言乱语,分明是有人收了钱,买通百姓来搅浑这滩水!” 聂晋缓缓睁开眼,用一种副使看不懂神情打量他,似嘲谑似自嘲,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审?” 副使俯身逼近,眼底烧着怒火,“莫非是你想包庇真凶?” 通译战战兢兢翻译完,又哆哆嗦嗦补了句:“使臣说若再拖延,便连您一并当同伙处置……” 聂晋置若无闻,站起身穿过嘈杂的人群,对四面八方伸来的手视若无睹。 “聂大人!抓俺!俺用杀猪刀捅的那蛮子!” “放屁!明明是老娘用擀面杖敲碎的天灵盖!” “都让开!我才是真凶——” 副使跟鸿胪寺的通译跟出来时,他在堂前石碑前站定,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大宸律法”四个阴刻篆字。 “聂寺丞!” 副使头上担着耶律迟下达的任务,一刻都不能耽搁,指着通译吆喝道:“告诉他,若今日不给东辽一个交代,明日铁骑踏破城门时,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头!” 聂晋指尖停在“法”字最后一笔的凹槽里。 那石刻的沟壑中竟淌着光——滚烫的、流动的,像熔化的液体。 他倏然抬头。 天光如瀑,整座石碑被浇得金光灿灿。 碑上阴刻的律例条文在日光下纤毫毕现,连最晦涩的注疏小字都亮得刺眼。 原来这些年...... 是太阳在照亮石头。 发光的从来不是这块写满伸张正义的碑文。 是有人以身为炬,将天光引到这块冷铁般的石头上。 聂晋长长地吐一口气,忽地开口道:“来人!” 几个衙役慌忙上前,为首的班头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把这块石碑,给我砸了。” 衙役们一愣,面面相觑。 班头脸色发白,咬牙道:“大人,这可是太宗皇帝御赐的律法碑……” 聂晋目光淡然,缓缓扫过众人:“怎么,本官的话不作数了?” 气势太冷太硬,几名衙役不敢违逆,只得提起大锤上前。 通译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嘴唇哆嗦着想翻译,又不知该不该翻。 第一锤落下,“法”字应声崩裂。 副使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揪着通译的衣领道:“你们大宸人脑子都有什么毛病?” 聂晋充耳不闻,背脊挺直,眼都不抬:“继续砸。” “砰——” “砰——”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班头手里捏着锤柄,边砸边低声哽咽:“大人……律法虽制不了东辽人,可大宸不能没它啊……” “死物罢了。” 聂晋弯下腰,拾起一块残碑,指腹缓缓擦过断裂的“律”字,“刻在石头上的律法,终究是死的。” 但活着的公道在人心里。 第53章 你对着本相可曾起过欲念?…… 副使在大理寺受了一肚子气。 先是没办妥耶律迟交代的差事,又亲眼目睹那位大理寺丞砸碑的疯癫行径,心里既憋闷又惊惧。 他低眉顺眼地回到驿馆,将昨夜大理寺的荒唐事一五一十禀报给耶律迟。 其实用不上他说。 百姓涌向大理寺自首,闹得沸沸扬扬,消息早已传进耶律迟耳中。 此刻耶律迟正在用午膳,手中握着一把金刀,慢条斯理地片下盘中的烤鹿肉。 听完副使的汇报,他用刀尖挑起一片鹿肉细嚼慢咽,只悠悠道了一个字:“蠢。” 副使长出一口气,义愤填膺地抬起头,“是啊!这些大宸人蠢死了,收买顶罪都买不明白,证词全都是谎话连篇,把我们当傻子骗!” 耶律迟拿起帕子擦擦唇角,这才抬眼看他,“我是说你蠢。” 副使一噎,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问:“我是没有把事情办好,但王爷派别人未必也能办好。” 耶律迟也不和他计较,一只手优游自若地把玩着金匕首,淡定地陈述道:“顾怀玉没有收买百姓,是百姓自愿为他顶罪。” 副使瞪大眼睛,茫然不解。 东辽人生在草原,长在部落,牧民们逐水草而居,从不与王帐亲近。 百姓只认牛羊,不认官印,若遇不公,要么忍,要么拔刀相向,绝无可能替某个将军或贵族去衙门自首。 这超出了一个东辽人的认知。 耶律迟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与其他东辽人最大不同的一点,就在于他熟读汉家的经史子集。 为了知己知彼,他曾耗费数年研读汉人典籍,知道在汉人的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天道”。 天道之下,人心所向。 一旦一个人身负天道,世界都会为他让路。 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做得对,无数人追随他、倾慕他、向往他,甚至甘愿为他赴死。 这不是收买,不是胁迫,而是天命所归。 而顾怀玉,就是那被天道眷顾之人。 否则,如何解释? 他执掌朝政不足一年,却能令朝中纷乱政局归于一线,令曾视他为眼中钉的清流党人甘愿俯首。 令太学士子私下争相传颂其事迹,令原本涣散的文臣、傲气的武将,一个个争着靠近他,追随他。 最不可理喻的是百姓。 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竟会甘愿为他顶罪。 耶律迟忽地将金刀一旋,光亮表面映出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说话的语气却是一成不变的平稳,“若有一日,草原的牧民心甘情愿为我赴死......” 副使茫然不解地看着他,听着他继续道:“百官视我为主心骨,我一句话,他们便无条件追随,你说——” “那时候的东辽,会是什么模样?” 副使再迟钝也听出其中恐怖的野心,脸色大变,硬着头皮答道:“到时候的东辽自然是王爷的天下。” 耶律迟竖起一根手指摆了摆,唇间溢出低低嗤笑,“东辽?你还想过放牧的苦日子?” 他手臂一挥间,刀尖“嗤”地刺入盘中的鹿头,油脂顺着刀刃滴落,“我若有顾怀玉的能力,东辽算什么?” “到那时普天之下,皆归我掌中。” 如此气势磅礴的一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笃定这句话既成事实。 副使只觉背脊发凉,讷讷地道:“王爷想要顾相什么能力?是想要顾相那张漂亮脸蛋?” 耶律迟盯着副使看了半晌,忽而一笑道:“我想要天道也降临在我身上。” 副使自然不懂其中的意味,磕磕绊绊地念着“天道”两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迟没打算多做解释,慢条斯理地擦净案几上的油脂,随口吩咐道:“去拿信纸和笔来。” 没过一会,副使便匆匆捧来笔墨纸砚,将信纸铺开。 耶律迟提笔而下,行笔如风,一气呵成。 纸上的东辽文线条凌厉、锋锐如刀,正是传给皇庭心腹的密信。 副使越看脸色越古怪,终于忍不住咬牙道:“王爷!顾相杀了乌维,你还要——” “是这些重要?” 耶律迟笔锋不停,头也不抬地打断他,“还是天下重要?” 副使被问得哑口无言,不懂给顾怀玉送回大宸官员,以及岁妆女子,还有西北那块养马地,和谋取天下有什么关系。 耶律迟最懂得放长线钓大鱼,他愿意履行当时给顾怀玉的承诺。 为了能和顾怀玉多见几次面,多说几句话—— 他才有机会解开那种被天道眷顾的气运。 顾怀玉的马车停在相府侧门。 他刚踏进门槛,柳二郎快步迎上来,忧心忡忡地说:“相爷昨日一夜未归,可吓死我了。” 顾怀玉遇刺的消息摁得死死的,相府的人都不知晓,他淡淡“嗯”一声,继续往前走。 柳二郎跟随在他身后,连忙道:“相爷慢些走!沈大人在书房里等着您呢!” 顾怀玉一进庭院,便知为何要他慢些走了,因为一只鸡扑棱着翅膀从他眼前掠过,后头追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鬟。 小厮抱着活蹦乱跳的大鲤鱼,扑棱了一脸水,鲤鱼快要将人给干翻了。 两个婆子抬着筐青菜慌慌张张地往后厨跑,活像身后有追兵似的。 顾怀玉抬眼望去,庭院里鸡鸭乱窜,廊下堆着各色时令菜蔬,还有个捆着四蹄的小羊羔正“咩咩”直叫。 “都是百姓从后门塞进来的……” 柳二郎压低声音,“说了不收,他们扔下就跑,相爷莫见怪,我叫人马上收拾干净。” 顾怀玉颔首垂眼,忽然唇角一勾,步履轻松地向着内庭走去,“既然都收了,吩咐厨房这几日加餐,一口都不准浪费。” 沈浚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炭盆烧得极旺,屋内闷热如蒸笼,他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却仍端坐如松。 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盘扣都紧扣至喉结下方,官帽端端正正地压在额前,连一丝歪斜也无。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时,沈浚立刻起身,双手交叠举至额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下官见过相爷。” 拖地的貂绒从他眼前擦过,幽幽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顾怀玉在椅子上坐定了才道,“起来罢。” 沈浚站起身来,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在下颌处悬而未坠。 他却连抬手擦拭都不曾,只垂着眼帘道:“下官已调禁军搜寻凶手,尽量不扰民,另遣人前往鸿胪寺安抚使团,暂稳其情绪。” 不论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都得做到位,这些事儿交给沈浚,顾怀玉很放心,他从袖中取出帕子抛过去,“擦擦汗,瞧你这样。” 沈浚一把接住他的帕子,掌心微微握紧,却不用,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仔细地擦干净额头的汗,“下官失态了。” 顾怀玉正想找他问些事,他瞧不上户部尚书太久了,老匹夫样样事都指望他出来背责任。 以前是顾党无人,他没得选择,但现在顾党有许多新人投诚。 “这几日,可有没沾党争的,或是清流那边的人来投?” 沈浚略一沉吟,答道:“共有六人。” 顾怀玉来了几分兴致,坐起身来,“里头可有能担户部大任的?” 沈浚不动声色将帕子收入胸前的暗袋,他懂顾怀玉的意图,但要办事他要问得更清楚,“相爷所说的大任是——” 顾怀玉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若不是国库里没银子,倒也不至于现在就跟东辽撕破脸。 他不假思索道:“我要个能搞钱、会搞钱的人。” 沈浚稍一思索,眸光波动,“这六人里并无相爷想要的人才,但下官却认识这么一个人。” 顾怀玉眉梢微挑,“谁?” “魏青涯。” 沈浚说罢一迟疑,念出一个更响亮的诨名,“魏十钱。” 顾怀玉似乎听到过这个诨名,眼波一抬,示意他继续说。 “魏青涯曾任商税司主簿,专管商贾往来、关卡收银一事,此人行事极有章法……” 沈浚稍顿,忽然轻笑一声,“收贿必干事,干事必办好,便是乞丐求他办事,也得凑够十个铜板,因此得了个‘魏十钱’的名头。” 顾怀玉指节抵着下巴,眼底浮起兴趣,“生财有道。” 沈浚赞同地点点头,“而且不论事大小、银多少,办事质量都相当,效率极高,童叟无欺。” 顾怀玉唇角微勾,那就是天生爱财,倒是个能管钱的钱篓子,“不错,如今人在何处?” 沈浚敛去笑意,清俊的脸颇为认真,“他被罢黜了。” 大宸以士大夫治天下,若不是犯下人神共愤的错误,官帽一旦戴上,这辈子都很难被摘下。 顾怀玉更有兴致了。 沈浚声音低几分,“魏青涯入仕前,故意饿死生父,那年东窗事发,董太师闻亲自上奏,请陛下以‘悖逆伦理’之罪将其罢黜,永不录用。” 顾怀玉唇畔笑意消散几分,“哦?那你还推荐给我?” 沈浚向案前走几步,俯身凑近他脸侧,嗅到那熟透的沉香气息,他闭了闭眼睛,才继续道:“魏青涯罢官之后,去了京南坊,开了一家赌馆。” 顾怀玉抬眸盯着他。 “赌馆专接高门权贵,签子一落,金银翻涌,他靠赌馆铺面起家,如今已经是京城最大钱庄的幕后东家,传闻账下流银如海,富可敌国。” 沈浚身为中书令,对京城里官员流向一清二楚。 顾怀玉的口袋里着实地缺钱,他抬手轻轻拍拍沈浚温热的脸颊,“明日带他来都堂见我。” 第54章 你究竟好什么色呢?…… 沈浚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纤细秀白的锁骨,那皮肤细得像一层雾气浮在肌骨之上,泛着几近透明的光泽,青蓝血脉隐隐在皮下游走。 仿若只需轻轻一掐,便能留下难以消散的红痕。 伴着顾怀玉这句诱人至极的话,他瞳孔微微缩紧,喉结不由滑动几下。 但当视线一触及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顾怀玉眼尾的弧度讥诮,眸底含着极浅的笑意,似老练的猎人在诱捕野兽时的自信。 这是一道写着“生死自选”的送命题。 沈浚毫不犹豫地一叩首,额头再次抵着地毯,袖袍的阴影遮住他发燥的眼神,“相爷知遇之恩,下官铭心刻骨,岂能肖想相爷?” 他话音一落,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似满意他的回答,又似看穿了他的强装镇定。 沈浚低垂的视线里,那双锦靴踏着暗纹地毯而来,金丝银线,在日光里灿灿生辉。 那靴尖最终停在他面前,鞋尖鸽血红宝石正对着他,如同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在逼视着他。 顾怀玉站得很近,宽大袖袍垂下,袖角轻轻落在他面前,幽幽香味扑面而来。 沈浚呼吸一滞,闭一下眼睛,便听到顾怀玉不急不缓地道:“堂堂中书令已至弱冠之年,未娶妻又无妾,这是为何?” “下官志不在内宅,平日多以政务为重,实难分心旁顾。” 沈浚看到眼前的靴子动起来,像猫围着好玩的猎物一般绕着他转圈圈,好似端详要怎么把他吃掉。 顾怀玉轻轻“嗯”一声,漫不经心地说:“倒是个忠心爱国的好官,本相还以为你这般模样,是好男色的。” 沈浚摁在地毯的手指缓缓地握紧,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论内心如何心猿意马,想入非非,表现出来都是镇定自若,“下官清心寡欲,除了公务,别无他想。” 顾怀玉的声音还是那般不经意,问出的问题却越来越危险,“是么?本相闻京中贵人以养男宠为乐,你可曾见过?” 沈浚眉目未动,如实地答道:“下官曾见过一些。” 顾怀玉淡淡地一点头,似是满意他的诚实,“想来也是,前些时日谢少陵向陛下求娶梅公子,你曾在本相面前称‘情之所钟,贵在两情相悦,岂论男女?’” 沈浚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却仍持着恭谨的声气:“下官素来以为,情之所至,不分阴阳,月老系绳,何曾辨过男女?” 顾怀玉突然站定在他面前,软绵绵的貂绒抚过他的耳尖,令沈浚跪的笔直端正的身子一僵。 “如此说来,你不好女色,也不好男色——” 顾怀玉说着忽然弯腰俯低身子,将沈浚整个人都笼在一方温凉气息里,“那你究竟好什么色呢?” 沈浚品味唇齿间流淌的香泽气味,答得依旧体面无懈可击,“下官惟愿一心向随相爷,已是足矣。” 顾怀玉眉尖微挑,这种奉承话他听多了,他并非毫无欲望,只是这具身子孱弱,曾经又被断定活不了几年,娶妻生子不过是害人害己。 但沈浚不一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半点欲望都没有? 他伸出一只白玉雕琢的手指,拨弄着沈浚官帽的金翅,那金翅在他指尖晃晃悠悠地摇摆。 那略微压低的声音悦耳,吐字仿佛在念诗一般,“你自渎么?” 沈浚紧绷的眉心蓦然一跳。 “下官……”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最得体的词句,“偶有血气难抑的时刻,便会。” 顾怀玉盯着他耳后的一块皮肤,那块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发凉的指尖从金翅挪过去,重重摁在那块皮肤,感受沈浚激烈的心跳,“自渎的时候在想谁?” 这句问话没有任何情绪,一字一字冷得结冰。 沈浚袖袍下的双手攥成拳头,骨节泛白地攥紧拳头,却依旧伏得笔直如松,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下官想的是天上月。” 他耳后剧烈勃动的青筋,一下一下碰在顾怀玉的指腹,让顾怀玉很满意他的“恐惧”。 那只手顺着耳后轻轻触碰他的耳垂,一下触到他滚烫汗湿的皮肤,当即收回手去。 顾怀玉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指,站直身子,扑哧一笑说道:“天上月有什么意思?你倒是品味独特。” 沈浚闭了闭眼睛,口舌发干到像极度渴水的人,“不算独特,像下官这般的人不算少有,只是相爷从未留意。” 顾怀玉已经没兴致再问话了,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除去裴靖逸敢对着他见色起意,旁人并无这个想法。 他坐回桌案的后面,拿起一本折子,垂下专心致志看起来,“退下吧。” “下官告退。” 沈浚俯身叩首,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话。 官袍下摆垂落,恰好掩住地毯上,一小片几不可察的湿渍。 他退步时靴底碾过方才跪伏之处,将那片洇湿的痕迹揉进更深的阴影里。 顾怀玉的视线始终未从奏折上抬起,以至于未曾瞧见那一片不寻常的湿渍。 几日后的都堂。 东辽使者被杀一案闹得满城风雨,前来自首的“凶手”不计其数,大理寺却始终未曾结案。 既不全力缉凶,也不许东辽使团自作主张问责百姓,就这么被拖过了几日,眼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今耶律迟亲自登门,以使团名义求见宰执。 廊下当值的书吏官险些没认出他是东辽人。 那惯常垂落耳畔的银链与东辽式小辫不见踪影,入乡随俗地束起冠发,穿得亦是宽袍大袖,玉带束腰。 除了那双偏灰蓝的眼珠能看出是异族血统,乍一看之下,简直无异于中原贵族子弟。 见宰执的规矩,他学过一次就会了。 如此便不用折腾几个时辰,书吏官通报后直接引着他进了都堂里。 顾怀玉坐在软榻里,后背倚着软枕,正在瞧“谛听”送来的密报,指尖夹的纸条一张张落入炭火里焚烧成灰。 裴靖逸指尖捻着一粒小米,逗弄着笼中鹦鹉,见耶律迟进门,他眉梢微挑。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短促交锋。 裴靖逸食指点了点自己眼睛,又隔空朝耶律迟的方向虚划一圈。 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子一直盯着你,规矩点。 耶律迟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摁着胸膛一俯身,行一个草原礼,走到顾怀玉几步之外,按照大宸的规矩行了一个跪礼,“见过顾相。” 顾怀玉眼皮都不动一下,手中举起的纸条,恰好掩住他眼底的光亮,不动如山地道:“你一个小小通译,求见本相有何事?” 他没有让耶律迟起来回话的意思,耶律迟便膝盖仍跪在地上,却直起身子,腰背挺得笔直干练,“此来是奉使团之命,特向顾相道一声谢。” “多亏顾相鼎力相助,我使团方能寻回乌维大人尸首。” 若不是他的神情平静波澜不起,这两句话更像是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顾怀玉唇角溢出一声嗤笑,点了点下颚,“不必客气,这是本相应当做的。” 耶律迟瞧他连半点愧疚都没有,倒是佩服他的魄力,“既乌维大人的尸首已寻回,我方自然会履行承诺,昨日已遣快马,送信回上京,劝摄政王履行约定。” 受虐狂? 顾怀玉抬眸看向他,神色淡淡地无懈可击,一本正经地问:“嗯?若副使也死在我大宸,是不是还能多换几座城池、几百里牧场?” 耶律迟真是被他气笑了。 杀一个主使还不够,还想再杀一个副使?真当东辽使团是软柿子? 但一瞧见那张脸,气莫名其妙地全消了。 这美人病恹恹的,说讹诈的话倒像哄人一样软绵绵的,像猫儿在逗老鼠玩,尾巴一甩,还真让人不舍得恼。 “履行承诺,倒也并非别无所求。” 耶律迟话锋一转,说到了此次前来的正题,“我家副使心中有一疑问,彻夜难眠,相爷兴许能为他解惑。” 顾怀玉指尖衔着一张新拿起的纸条,忽然微微一顿,那张纸条在他指间无声地折起,随即被丢进手边的黑漆木匣中。 他懒洋洋地“嗯”一声,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说。” 裴靖逸瞥一眼那匣子,在顾怀玉身边待久了,看出那只匣子平日只收最危急的密报。 看来大宸的江山又出乱子了,还是不能让耶律迟察觉到的大事。 鹦鹉正栖在他指尖,他分神之下,被鸟喙啄了一下。 这扁毛畜牲,不知道跟谁学的,突然扯着嗓子怪叫:“相爷身子好香!相爷身子好香!” 裴靖逸似奖励一般,将一粒金灿灿的小米精准弹进鹦鹉嘴里,却淡定自若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顾怀玉手指摁在木匣,指腹轻轻抚摸着。 一如裴靖逸所猜,这匣中传来的,确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那张刚焚去的纸条,是“谛听”安插在厢军中的密探传回的急报。 厢军乃大宸地方驻军,虽不如镇北军精锐,却是遍布各州、人数最众的武装。 如今宁州厢军竟敢杀监军太监,公然哗变,这是要造反了! 监军太监一死,朝廷对地方兵权的掌控便断了线,若消息传开,各州厢军群起效仿…… 耶律迟目光停顿在那玉白的指节上,略顿后便收回,灰蓝的眼眸端详顾怀玉的神情,“还请顾相见谅。” “我们副使临行前听闻,大宸的宰执位高权重,但并却不讨喜,文官恨其专权,武将怨其克饷,百姓咒其贪赃。” 裴靖逸冷眼睨向他,谁说不讨喜了? 耶律迟这话说得已经给顾怀玉留了情面。 第55章 主人级别的权臣。 “……” 耶律迟试图在他脸上寻觅情绪,傲慢戏谑都没有,这双能洞穿草原狐兔伪装的眼睛,却偏偏在这三尺之内的距离里,看不透一个人。 只能捕到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顾怀玉似乎并不觉得这问题是一个问题。 他一点点眯起眼睛,在日光收缩成一条灰蓝色缝隙,透出异样的危险,“顾相可信天道?” 这个问题不是由东辽“副使”问的,而是他耶律迟问的。 顾怀玉眉头微蹙,随即唇角反问:“你们东辽人还信天道?” 若是信天道,光就凭这些年三州九郡做得恶,都足以皇庭贵族遭天谴了。 耶律迟跪地的膝盖不动,将两支手臂撑在地上,身子再向前探几寸,像一头悄然逼近猎物的野兽。 他眼眸微抬,从顾怀玉靴尖一寸一寸攀升至那张雪白明艳的脸上,若无其事说道:“我少时常读汉人写的古书。” “那上头说时来天地皆同力,天道眷顾者,行事无往不利,本以为是汉人书生杜撰的故事。” 他顿一下,依然盯着顾怀玉,眼眸光彩更深几分,“如今看来,那些汉人英雄人物的故事并非杜撰。” 顾怀玉扑哧一笑,当真被他逗笑了。 他伸手拈起案上的一颗圆润果子,在指腹灵巧地转了一圈,眉眼因笑意微微挑起,“反了。” 耶律迟愣住,眉头微蹙:“反了?” 顾怀玉将那颗金灿灿的果子往他胸口一抛。 果子轻巧地砸中胸膛,顺着袍襟咕噜噜滚落,最终停在耶律迟两腿之间的袍褶之上。 落得敏感至极,仿佛带着某种挑逗引诱的意味。 耶律迟呼吸微滞,盯着他的眼神透出异样暗光。 顾怀玉端量这位未来的“死敌”,懒洋洋地嚼着字,“哪有什么天道?只不过有人替天行道,众望所归,世人就管这叫‘眷顾’。” 耶律迟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在那尴尬位置的果子,他下意识闭一下眼睛,将心猿意马的思想拉回来。 以他的聪明才智,瞬息就明白顾怀玉的意思。 忽然同时明白,顾怀玉为什么要干杀乌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并非一意孤行,任性妄为。 事情的真实面目再简单不过:顾怀玉认为乌维该死,所以就杀了他。 百姓的拥戴、群臣的臣服,不过是后来顺势而来的风。 这其中没有一丝一毫权谋机巧,没有收买人心、借势上位,连图谋都谈不上。 耶律迟的思维突然陷入一片陌生的空白。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就像草原上最老练的猎手,突然闯入一片从未勘探过的密林。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智慧在此刻完全失效,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行事逻辑,根本不在他精心构建的算计体系之中。 拜裴靖逸所赐,他少年丧父,受尽旁人冷眼,一路踩着尸骨爬上摄政王之位。 在他的认知里,身处朝廷这种虎狼巢穴,每个举动都该有深意,每滴血都该换来利益。 就像他今日这身汉服,一是为省去沐浴熏香的时间,二是,让他自己看起来不像东辽人,博得顾怀玉的好感。 他从未低估顾怀玉。 在踏入大宸前,他便排除了“裙带关系”“小白脸上位”这些荒唐想象。 只有从未掌过权的愚人,才会天真地以为草包能在这个位置上活过三天。 真正的权力场,是比草原狼群更残酷的狩猎场。 光是识人用人这一项,就足以筛掉九成九的庸才,要看清每个下属的底色,要辨别每份奏报的真伪,要在重重谎言中抓住真相的尾巴。 更不必说平衡各方势力,在刀尖上行走的胆识。 所以他理所当然,将顾怀玉放在与自己相同的高度上去推演——冷静、权谋、擅御人心。 因此他才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顾怀玉不是他的同类。 杀乌维不为示威,赈灾民不为邀名,连此刻随手抛来的金橘,都纯粹得让他心惊。 这种近乎天真的行事方式,却偏偏让满朝文武甘愿俯首,让京中百姓愿意为其赴死。 耶律迟向前探的身躯发僵,灰蓝眼眸罕见蒙上一层茫然,沉默片刻,终是快速果决地问道:“为何?为何做这些事?” 顾怀玉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将随手将剥好的金橘放入口中,还是跟方才同样一个回答,“本相只是做该做之事。” 不然呢? 领了朝廷俸禄,自然要办些实事,道理不是明摆着的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自脊椎窜上耶律迟的后颈,那是一种极其强烈无法克制的发颤,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 这不是他能理解的世界。 不是他能演算的局。 他们从来就不是同类,顾怀玉就是他曾经以为的“天道”。 顾怀玉不想听他再问一些“常识”问题,扶着软枕坐起身来,意兴阑珊道:“今日是元夕灯会头一日,朱雀大街灯市一夜无眠,使团马上要离京了,你这小通译还不去看灯?” 耶律迟听出了他的逐客令。 他指尖捻起滚落在两腿之间的金橘,鬼使神差地凑近轻嗅,柑橘清香混着顾怀玉身上熟透沉香,令他脊背淌过一阵战栗。 “下臣告退。”他将金橘揣入袖中,行了个标准的汉礼。 耶律迟起身时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炙热渴望,赤裸地不加掩饰。 草原上的男人最懂如何驯马。 他们挥鞭、套索、亮刀,专挑那些鬃毛如焰、蹄铁生风的烈马驯服。 可真正懂马的人都知道,最野的马,骨子里是渴望着被征服。 耶律迟就像一匹在风雪中徘徊多年的野马,终于嗅到能让他甘心俯首的气息。 现在他不想征服顾怀玉了,他想被顾怀玉所征服。 渴望顾怀玉骑在他身上,踩在他身上,彻彻底底地征服他。 待这抹异域身影消失在门外,顾怀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 铁鹰卫立即会意,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转眼间,侍从、书吏鱼贯而出,连笼中鹦鹉都被小心提走。 最后离去的铁鹰卫反手带上门扉,殿内霎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顾怀玉掀开匣子,取出那张厢军哗变的密报,在指间快速展开,“你来看看。” 话音落下,几息没听到裴靖逸的动静,他才抬眸看向檐下。 裴靖逸斜倚着雕花廊柱,日光在轮廓锐利的侧脸投下斑驳的阴影,鼻梁挺直,平日里那双野性不屈的眼睛,此刻竟用近乎虔诚的目光凝视着他。 一瞬间,顾怀玉心头警铃大作,冷声问道:“你是不是又对着本相——” 他的目光直直投在裴靖逸下腹处,平坦的衣袍整洁一丝不苟,这才敛去眉间的怒火,言简意赅道:“宁州的厢军杀了监军太监。” 裴靖逸眼睫一垂,突然大步上前,干脆利落跪在他脚边,胸膛紧紧抵着他的膝盖,以这个姿势接过那张密报。 顾怀玉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案几,声音波澜不起地道:“宁州离京不过半月路程,驻军十几万。” “原本由严铮统辖,军纪尚称清明,这些年,厢军与文官、监军之间虽存龃龉,却也相安无事。” “自从严铮调进京后,董太师举荐他的门生赵儒接手兵权,名义上是辅佐监军。” “现在监军被杀,说明赵儒这废物已经被架空了,现在的宁州……” 说到此处,他垂眼看向裴靖逸,轻嗤一笑,“就是一个在本相榻边的火药桶。” 裴靖逸看完那一封密报,神情沉静地抬起眼,“请相爷把这件事交给我。” 顾怀玉正有此意,否则不会叫他过来看密报,但紧接着,裴靖逸胸膛向前一顶,盯他的眼神灼灼明亮,“杀乌维的事相爷不交给我,是我还不够资格。” “相爷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相爷看我的用处。” 顾怀玉端详他片刻,倒是越来越像好狗了,除了对着主人发情这一点。 他微微地一点头,“好,本相就交由你来摆平。” 裴靖逸将密报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我今日便带老严一同赴宁州。” 顾怀玉只淡道:“宜早不宜迟。” 话音未落,他忽觉膝头一沉,裴靖逸不知为何弯下腰,低低地把脸颊贴在他的膝盖。 只是短暂的一息,裴靖逸嘴唇不着痕迹地在他膝上蹭过,偷偷地亲一口,才站起身来。 “我可否问相爷一个问题?” 顾怀玉挑眉,今日真是稀奇,一个两个都来问他问题,“你且问。” 裴靖逸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却将顾怀玉整个人都笼住,“相爷初入朝为官时,朝局比今日还要污浊——” 他那双惯常凌厉的眼睛此刻竟柔软得不可思议,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相爷是如何找到希望的?” 方才听耶律迟问出“为何”那一刻,他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少年时的顾怀玉,是怎么熬过那十年的? 那时候的顾怀玉,还不是宰执,不曾权倾天下。 他也要站在那些肮脏谄媚、满目昏聩的朝堂之上,一步一步,走过浮沉。 顾怀玉难得露出几分怔忡,瞧着他的眼神似春雪消融般温和,唇角却讥诮般的轻勾,“本相才不会像你这般坐以待毙。” 他说得很快很果敢,举重若轻般随意,“既然没有希望,那我就去成为别人的希望。” “当别人都有了希望,我也就有了希望。” 夜幕降临,京城华灯初上。 朱雀大街沿街灯楼高悬,火树银花不夜天,流光溢彩间映出熙攘人群笑语喧哗。 第56章 必须爬得更高,更快,强到…… 新年一到,整座帝京仿佛从骨缝里都溢出腾腾热气。 街道两侧商铺门前悬起桃符,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一顶青色轿子停在恒泰钱庄的门前,轿帘低垂,只露出一截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叩窗棂。 门迎是个机灵人,见惯达官显贵,一眼就瞧出这轿子虽不张扬,可用料讲究,抬轿的仆役也规矩森严,绝非寻常人家。 他连忙堆着笑迎上前,躬身道:“这位大人,可是要办银票兑付?” 那跟在轿后的随从说:“我家大人要见你们管事的。” “小的这就去请掌柜来。” 门迎说罢正要走,轿中忽然传来一声淡漠打断:“我要见的是魏青涯。” 那门迎愣在原地,魏青涯是恒泰钱庄背后的东家这件事,鲜少有人知晓。 可对方竟直呼其名,显然来头不小。 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好好好,小的这就进去禀报!” 魏青涯的宅子就在钱庄临近的宅院,外墙低调不起眼,内里却大有乾坤。 钱庄掌柜听到门迎的通报,一路急匆匆地赶到宅院深处的暖阁。 阁内,魏青涯斜倚在榻上听书,身旁两名侍女一个捧着暖手炉,一个正在温酒。 说书先生是从和月楼请来的,讲的正是近日大热的《顾相智斗东辽使》。 “话说那东辽使臣乌维仗着蛮力,竟敢当众挑衅,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皇帝老儿头上都冒冷汗——” “只见顾相虎目一震,就这么看一眼,竟吓得乌维手中弯刀‘咣当’落地!” “顾相厉喝一声,‘蛮夷之邦,也敢在我大宸放肆?’,那声如洪钟,吓得东辽使团个个面如土色……” 魏青涯听得津津有味,手还在膝盖打着节拍。 这段书他听了不下十回,换了三四个说书先生,内容每次都不一样,越讲越离谱。 前一个说顾相眉头一皱,便让东辽头号使臣跪地求饶。 今日又讲成了顾相一声厉喝,使团就吓得转身就走,连夜收拾包袱要逃出京。 故事荒诞不羁,一听都是胡编乱造的,但魏青涯听得起劲,爱听,是真爱听。 民间传说嘛,越传越神,他觉得就算十有八九是胡扯,剩下那一分真,也够叫人折服的。 如今整个帝京提起顾怀玉,哪个不是双眼放光? 掌柜不敢贸然打断,直到一段书说完,才上前低声道:“东家,外头有位贵客要见您,轿子就停在钱庄门口,瞧着是朝廷来的大官。” 魏青涯端起桌上温好的酒,不慌不忙地抿一口酒,“我又不是哪家青楼的花魁,他点名要见,我就得见?” 掌柜一噎,神情为难。 魏青涯知道他要说什么,手指一弹杯沿,“就说他来晚了,我死了七天了,尸水都从棺木流出来了,怕惊贵人,不方便见客。” 掌柜声音更小地劝道:“东家无官职在身,若朝廷挑刺……” “挑刺?” 魏青涯手中酒盏“砰”地落回几案,身子往后一仰,窝进那一张锦绣软榻里,“小爷巴不得他们找茬,挨几鞭子也好过给那些穿官袍的龟孙下跪。” 掌柜实在劝不动,只能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他刚踏出门槛,便听里头那人一声高喊,带着几分张狂的醉意,“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魏青涯这一嗓子,吓得说书先生一个激灵,醒木都掉在了地上。 “继续啊!” 魏青涯突然来了精神,从软榻上直起身子,眼睛亮得吓人,“说到哪儿了?相爷是怎么让那帮东辽蛮子吃瘪的?” 说书先生手忙脚乱地捡起醒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东家,说到顾相爷在朝堂上……” “对对对!” 魏青涯一拍大腿,像个听戏入迷的孩童般催促道,“就是那段!再说一遍相爷让乌维那厮跪下的那段!” 说书先生继续讲起《顾相智斗东辽使》的故事。 * 裴靖逸与严峥一路疾驰离京,宁州厢军哗变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事关重大,他便没对严峥明说。 直到第二日傍晚,两人在驿站歇脚时,正遇上一队风尘仆仆的驿卒。 那为首的驿丞脸色煞白,正与驿卒低声交谈。 严峥隐约听见“宁州”、“兵变”几个字眼,手中茶碗“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他脸色大变,豁然站起身:“宁州出事了?” 裴靖逸目光扫过那几人,一把拽住严峥的衣领,将他拖到空无一人的驿站后院。 二话不说,他掏出顾怀玉给的密报拍在严峥胸口。 严峥每读一字,脸色便难看一分,读到最后,他整张脸涨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他娘的怎么不早告诉老子?!” 裴靖逸慢条斯理地收回密报,顺手抚了抚树下拴着的马鬃,“早告诉你?让你在京城就急得跳脚?” “老子该去相府负荆请罪!” 严峥挥出一拳狠狠砸在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我带出来的兔崽子闹出这种幺蛾子,给相爷添堵,我……我……哪还有脸再见相爷?” 竟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哽住了。 裴靖逸按住他的肩膀,“现在赶去宁州,就是给他分忧。” “那还歇个屁!”严峥一把扯开缰绳就要上马,却被裴靖逸牢牢按住。 裴靖逸倒是稳如泰山,力道极大,将人摁在原地,“别急,跟我说说宁州的厢军,你呆了十几年,他们为何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哗变?” 严峥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强自镇定下来:“我带他们十几年,都是些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当兵就为混口饭吃,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现在顾相颁了准武议政令,文武同俸,大好的日子来了——” “这个时候闹哗变,吃饱了撑得慌?” 裴靖逸想的就是这个问题。 顾怀玉贵为宰辅,身居中枢高阁,难以知晓营中底层兵卒的苦楚。 但他一清二楚,大宸的兵能忍过这么多年,一个比一个能忍。 真要闹到哗变、杀监军的地步,那就是被逼到了绝路,没活路可走了。 老严被他这么一问,越想越不对劲,一把攥住裴靖逸的手臂,“这帮兔崽子……肯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说到这儿,他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军队哗变,历朝历代都是最忌讳之事。 尤其是大宸,忌兵如虎。 一旦被定性为“兵乱”,朝廷必然调兵镇压,甚至为震慑人心,株连整营,斩尽杀绝。 那就不是几个领头的死,而是整个宁州厢军血流成河,几万人命如草芥。 裴靖逸看穿他的心思,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相爷若想镇压,何必派我们?直接调禁军岂不是更快?” 顾怀玉将那份密报给他时,他就明白了顾怀玉的想法—— 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件事,能不流血就不流血。 但他想得更远。 这一手若成,不只是平息兵变,而是借这场兵变,在血未流、刃未出之间,收下一支真正肯为顾怀玉卖命的军队。 他不止想让顾怀玉看看他的能力,还必须爬得更高,更快,强到能与顾怀玉并肩而立的那天,才有资格…… “这是顾相给你的机会,也是给那些厢军的机会。” 他松开手,拍了拍严峥僵硬的脸,“你带出来的兵,你最清楚,我们现在赶去宁州,还来得及救他们的命。” 严峥浑身一震,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缰绳,“老子这就去告诉他们,是谁救了他们的命!”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与此同时的相府。 顾怀玉正在暖阁用晚膳。 桌上的菜肴没有大鱼大肉,尽是江南冬令常见的家常小菜,清炒冬笋、糖渍藕片,热气腾腾地可口。 云娘坐在他身旁,正用银匙剥着剥着一粒糖桂栗子。 她将剥好的栗肉递到顾怀玉唇边,“相爷尝尝这个,今日苏州新送来的。” 顾怀玉偏头轻咬一口,甜腻的桂香直冲鼻尖。 他眉头微蹙,旁边侍立的丫鬟立刻捧来精致的小碟。 云娘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站在帘外的膳房管事。 管事立即从袖中掏出本册子,在“糖桂栗子”一项上划了一道。 从此往后,这道时令点心再不会出现在相府的膳单上。 丫鬟端着碟子退出暖阁,行至垂花门,正巧遇见沈浚迎面而来。 “沈大人。”她连忙行礼。 沈浚本不欲多言,瞥过盘在半咬的栗子却突然驻足。 金黄的栗子沾着些许晶莹的水光,细看之下,还能瞧见一小口细致的咬痕。 “且慢。” 他忽然伸手拦住丫鬟,另只手拈起盘中的银筷,轻轻夹起那枚栗子。 丫鬟赶忙提醒道:“相爷用过的。” 沈浚要的就是顾怀玉用过的。 他清逸俊秀的面庞一丝不苟,却缓缓凑近栗子,舌尖轻轻舔了舔栗子上的口水痕迹。 丫鬟哪见过这种场面,端着托盘的手吓得发抖。 沈浚含住栗子细细地咀嚼,闭眼轻叹一声,仿佛吃的是龙肝凤髓。 等他将筷子搁回托盘,银筷“嗒”的一声磕在瓷盘上,丫鬟的手已然抖得端不稳。 “告诉柳管家。” 沈浚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善后,“我看中你了,明日到沈府当差。” 说完说完便迈步踏入暖阁,俯身跪拜行礼,袖袍翻飞间神色恭敬,“下官参加相爷。” 行礼时,他的目光却直直落在顾怀玉的锦靴,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双清瘦秀白的足,如玉一般润的手感…… 第57章 美人计2.0。 若说“请人”,沈浚确实不太擅长。 但若是“绑人”,他一贯手段干净利落,毫不含糊。 当日晚上,魏青涯宅邸外静悄悄,一队便装侍卫闯入宅中,进门不到半炷香功夫,宅里上下便尽数被制服。 魏青涯酒还没醒,眼前便是一黑,被人从身后用布袋套住了他的头。 随即被五花大绑,俩人一左一右将他架起,直接丢进了门外候着的马车里。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相府。 到了书房外,几名侍卫抬着被捆成粽子的魏青涯进门,往地上一放,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骤然安静。 顾怀玉案上的折子尚未看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魏青涯头顶罩着布袋,眼前一片漆黑,却能听见清晰纸张翻动声,似有人在房间里悠然的看书。 他嗤地冷笑一声,“这就是贵府待客的规矩?” 顾怀玉置若无闻,垂眼专心致志地瞧着手中的折子。 半晌不见回应,魏青涯开始在地上挣扎扭动。 被缚的手腕在背后磨得生疼,他却不管不顾,像只困兽般在地上翻滚,试图找东西磨断绳索。 “砰!” 一声闷响,他的肩膀狠狠撞上了什么硬物,他正要张口骂人,眼前突然大亮——头顶的布袋被人一把扯下。 顾怀玉随手将布袋一抛,锦靴抬起,不轻不重地踏在魏青涯的胸膛上,他坐在椅上俯身,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魏青涯的酒意一瞬间惊醒。 顾怀玉端详他的模样,倒是个青年才俊,他唇角讥诮地一勾,“你就是魏十钱?” 魏青涯陡然回过神来,讪笑道:“这位大人来得太晚了,魏十钱早就死了,如今我不过是市井商人。” 顾怀玉看他骨头够硬的,忽然站起身,脚下力道骤然加重。 魏青涯闷哼一声,脸色顿时煞白,却强作淡定说道:“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朝廷这些年还是没长进,除了对老百姓威逼利诱,还会什么?” 顾怀玉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不识好歹的东西,“朝廷待你不薄,你为官时贪墨受贿,没要你的命,已是宽典,你有何怨言?” “怨言?” 魏青涯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在下一个商人哪敢有什么怨言,只是看朝中那群酒囊饭袋把大宸嚯嚯完蛋,我挣谁的钱去?” “大人就别费心思了,不管您是威逼,还是利——色诱。” 他缓缓从顾怀玉脸上收回目光,后脑勺往地毯一靠,彻底躺平,“今日就算死在这间房里,我魏青涯也绝不会再为朝廷效力。” 顾怀玉很想赏他一顿鞭子。 若是裴靖逸那种身板,挨顿鞭子过几日照样生龙活虎,但魏青涯毕竟是个读书人,怕是挨完要在榻上躺个十天半月——太耽误正事。 他索性眼皮低垂,将靴子从魏青涯胸膛抬起,“你倒是跟本相谈得来。” 魏青涯长长出一口气,随即便笑吟吟道:“能跟大人这样的美人谈得来——”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紧缩。 能自称“本相”的只有一人。 说好的威风凛凛,声如洪钟呢? 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顾相竟是个丰姿冶丽的大美人? “你......”他盯着顾怀玉,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真是顾相?” 顾怀玉广袖一拂,飒然落座:“中书门下平章事,顾怀玉。” 在大宸并无“宰执”这个官名,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是宰执之职。 魏青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怀玉端起茶盏,嘴唇轻抿一口杯沿,“怎么?很失望?” 一点薄红从魏青涯耳后透出,紧接着如潮水般漫延到他整张脸,连带脖颈都是红的,瞧着像是从蒸笼里抬出来的。 顾怀玉见他怒火攻心,随手放下茶盏,击掌道:“来人,松绑。” 两个铁鹰卫应声入内,几下便解开魏青涯身上的绳索,伏身闭门退了出去。 魏青涯被绑近一个时辰,此刻手脚发麻,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顾怀玉瞧他气得浑身发抖,眸光一敛,开门见山说道:“本相找你来,是要你入朝为官,为本相效力。” “什么?”魏青涯猛地抬头,一时竟忘了手脚的酸麻。 他撑着地面勉强坐直身子,难以置信地反问:“给你效力?” 顾怀玉脸色骤然一沉,“不愿意?” “愿意!”魏青涯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怀玉见他屈服于自己的“淫威”,稍稍满意一点头,“识相,免了皮肉之苦。” 魏青涯后知后觉地伏身一叩首,昂扬顿挫地道:“魏某愿为顾相效力。” 顾怀玉抬手示意他起身。 魏青涯这才起身,脸上还带着恍惚的神色。 看他这副消极敷衍的模样,顾怀玉强压着不悦,“本相欲让你出任户部支司郎中,主管漕运盐税。”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把魏青涯彻底劈醒了。 他瞳孔圆睁,猛地抬头盯着顾怀玉,“户部郎中?” 户部支司郎中,正四品的实权要职。 顾怀玉不觉得这官小,魏青涯没离朝时,毕竟只是个七品小官,现在还敢不满? 他不跟魏青涯计较,只想试试这个人的斤两,他从案几抽屉取出一本黑封账册,“你既经商多年,想必精通账目罢?” 魏青涯下意识点头,就见顾怀玉将那账册推到他面前,“看看。” 翻开第一页,魏青涯的手就僵住了,这是户部国库的绝密账册! 是只有皇帝与宰执才有资格翻阅的账册! 账册上朱笔批注的每一笔收支,都关系着大宸命脉,粮饷岁币、盐铁税、皇室用度,一笔一笔,详细至极。 这样的机密若是泄露半分,轻则朝堂震动,重则动摇国本。 魏青涯眼眶突然发热,不自觉地抬头望向顾怀玉。 “啪!” 顾怀玉屈指在案几上重重一敲,“看账本,看本相做什么?” 魏青涯一激灵,连忙低头继续翻页。 随着一行行数字映入眼帘,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户部去年的总收入赫然写着八百九十六万两,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朝代都堪称富得流油。 魏青涯做账多年,只一眼便看出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颤了颤,往下一翻。 军费赤字十万两。 江州赈灾银赤字三十万两。 漕运、河工、水利、兵器监修…… 这一项项全部用红笔圈出,后头无一不是“拖欠”“延期”“尚无拨款”之类的批注。 触目惊心。 一年近九百万两的收入,能够养大宸朝的人三年的吃喝用度,但国库竟然穷到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的地步,实在匪夷所思。 魏青涯是个聪明人,当即快速翻到了那一页—— 朱砂特别圈出皇室用度,六百五十万两! 几乎占了国库去年收入七成有余! 他蓦然抬起眼,惊的眼皮止不住地发颤,喃喃地问道:“这账……” 顾怀玉指腹轻抚着瓷白的茶盏,瞧也不瞧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先帝修婉宁宫用了二百八十万两,只是金砖铺地就耗银六十万两。” “皇后生辰时,先帝在揽月台建的那座琉璃寒玉池,二十六万两,连放的十日烟花——” 他忽然嗤笑一声,轻描淡写地吐字:“八十万两吧。” 魏青涯的生活奢靡得堪比王侯,但这一连串数字仍叫他头皮发麻,心口发凉,仿佛听见白银一铲一铲铲入水中的声响。 婉宁宫是先帝为顾皇后修建的别苑,历时五年方才完工。 坊间都道那是“瑶池再世”,百姓们更是将顾皇后骂作祸国妖妃,说她迷惑先帝挥霍无度。 可魏青涯是明白人,一个身处后宫的女子怎能从户部尚书手里掏出钱来的? 那些挥霍,那些奢靡,分明是先帝自己想要,却让顾皇后来承担天下人的唾骂。 将自己的妻子推到台前,自己躲在背后逍遥快活,实在令魏青涯不齿。 顾怀玉倒是淡定自若,轻抿一口茶盏,“继续往下看。” 魏青涯强压下心头震惊,继续往下翻阅账册。 随着纸页翻动,他的指尖渐渐发凉,睿帝登基九年,竟将历代先皇积攒的国库挥霍一空。 “这……” 他被那串数字晃得眼晕,闭上眼睛,声音发干道:“账上显示,去年不仅毫无结余,还倒欠了四十七万两?” 顾怀玉早已习惯亏空的账目,瞧他这副样子,尚且能打趣道:“魏大人从没见过这么穷的账册?” 东辽索要的岁币那是真没有,若是有,他也不至于现在就和东辽翻脸。 亦不至于眼看江州百姓流离失所,却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只能等到灾民入京,想些亡羊补牢的办法。 魏青涯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经商多年,自然见过亏空的账目,但一国国库出现如此巨额的赤字,实在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这笔亏空竟被直接“填入来年支出”,这意味着今年的国库还没进账,就已经先背上了四十七万两的债务。 一个年收近千万两的王朝,竟然已经入不敷出。 说出去谁能相信? 魏青涯瞬间明白为何才第一次见面,这位他仰慕的相爷便能委以他重任。 实在是没得选了。 国已经烂到了根上,再不抢救,就要亡国了。 顾怀玉选中他,便是看中他“生财有道”的能力,他清楚自己的作用,定了定神,重新翻开账册,这次专门细看收入一栏。 第59章 我一直在想相爷。 浓郁的血腥气在室内翻涌。 无头的尸身还伏在地上,眼珠还吊着,死不瞑目地盯着裴靖逸。 裴靖逸喉结滚动,绷紧的脊背压得椅子吱呀作响。 他闭眼数到“十”,浑身肌肉因压抑而微微发颤,可那股蓄势待发的却仍不肯低头。 “……” 他蓦地睁眼,眼底烧着欲念和恼火,一把抽出手,恨铁不成钢地扇了一巴掌,低声自嘲骂道:“你这逆子。” “怎么,非得顾怀玉给你数数才肯听话?” 说罢,他抓起酒壶仰头灌下,烈酒滚过喉咙,却浇不灭那股邪火。 荒唐。 太荒唐了。 自己的身体竟不听使唤,非得顾怀玉在场才能…… 裴靖逸越想越头疼。 他对顾怀玉有欲望这件事本就够糟心了,现在竟还添了这么个毛病。 总不能他日真娶个老婆,洞房花烛夜,还得请顾怀玉在旁边数一数,盯着那张脸他才能起立,最后还得对着顾怀玉点头才行事…… 光是想象那场景,裴靖逸就浑身不适。 一来他根本没娶妻的心思,家国未定,哪顾得上儿女情长? 二来…… 他蓦地阖眼,低低叹出一口气。 赵儒唯一说对的一句话,便是说他眼光高,高到不该有的地步。 “砰”地一声,他将酒壶掷到桌上,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脸,汗液混合着血迹黏腻地沾在脸颊,衬得更为邪气。 等到那玩意彻底冷静了,他扯下桌布,捡起地上的头颅一裹,出门大步奔着军营的方向而去。 严峥正与几个旧部围坐饮酒,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凌空抛来,他下意识接住,被血糊了一手。 “替罪羊找到了。” 裴靖逸下颌一抬,示意他打开。 布包散开,露出赵儒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帐内骤然一静。 “互殴致死。” 裴靖逸干脆利落地收尾,“监军酒后失德,辱骂将士,与赵儒起了争执,动手时误伤致死。” 几个旧部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兵的杀监军,那是哗变谋逆。 但若是上面派来的统辖杀了监军,那就是互殴,顶多算个失手。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当夜,裴靖逸便与严峥整装起程,连夜返京复命。 正值隆冬,血腥味在夜风中被冻成一团死气。 赵儒的人头装进了封好的冰匣,扎实固定,带回京中,以作顾怀玉交差之用。 两人跨马出营时,乌压压的将士自发在营门等候。 他们抬着一筐筐物什,老布裹的干粮、腌菜、鹿角、还有亲手缝制的护膝和棉袜。 七七八八,竟堆了一地,全是想托裴靖逸与严峥带回京,献给顾相的“心意”。 一个老将领挡在马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羞怯,“劳烦裴将军代我们向相爷道谢。” 裴靖逸回头跟严峥对视一眼,抬手按住缰绳,声音很轻地道:“送顾相礼物就不必了。” “他心里装着你们,你们心里也得装着他。” 话说得很浅,可落在场中百余将士心头,却如铁钉钉进胸骨。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跪地之声此起彼伏,杂乱却震撼。 元家的皇帝靠不住,文官的话不算数。 真正能为他们争口气、把兵当人看的,唯独只有顾怀玉。 哪怕吃的是天子的粮、领的是朝廷的饷,也不能真把自己当天子的兵。 关键时刻,要拎得清—— 自己是谁的兵,心里该站在哪一边。 另一边的京城,年关一过,雪便薄了几分。 谢少陵勒马于皇城根下,身姿挺拔,干练潇洒。 去江州时坐着马车离京,归来却已骑在马上,衣袂猎猎,俨然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谢府老仆、旧友许鹤声早接了信,一早候在城门外等候。 等他策马临近,众人竟一时没认出来。 几个月前,还是京城里翩翩贵公子,舞文弄墨,白净俊俏,颇为惹人注目。 去了江州一趟再回来,衣袍上尽是沾的风尘,脸颊也被冻得发红,人更是瘦了不少,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连马都未下,朗声抛一句:“我先去相府复命。” 说罢便纵马而去,衣袂翻飞间露出后腰别着的短匕,全然没有半点文人的模样了。 谢少陵到相府时,正巧赶上顾怀玉从都堂回来。 那顶暖轿缓缓落地,轿帘一掀,顾怀玉捧着暖炉迈出一步,雪白的貂绒下摆透出红色的官袍。 谢少陵眼眶一热,几乎是滚鞍下马,几步便跪倒在他身前,双臂紧紧地搂住那纤瘦的腰身,侧脸贴在顾怀玉的腰间,“相爷……” 这一声似是从喉咙挤出的呜咽,又似是久别重逢的委屈。 顾怀玉被他这过分的热情弄得一怔,抬手拍拍谢少陵的肩膀,“不必多礼。” 谢少陵满鼻子都是他的气息,鼻尖不舍停留一瞬,才抬头仰望着他,眼睛灼灼发亮,“相爷,我回来复命了。” 顾怀玉端量一下他的脸,淡淡评价道:“精神了。” “起来说话。” 谢少陵这才松开他的腰身,站起身来,“江州的事已办妥。” “我担心相爷——” 他微微一顿,跟在顾怀玉的身后迈过门槛,模样神采奕奕,却是镇定自若地说:“相爷身边没几个贴心人,我担心您无人可用,便未敢多歇,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殊不知“顾党”的官员今非昔比。 顾怀玉今早便轮番召见董丹虞、魏青涯和沈浚等等一干人,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 谢少陵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定定瞧着他的背影,“相爷派我到江州前,我原以为不过是清河道、建民舍这等事情。” “但到了才知,人要住的不是民舍,是能遮风挡雨的活命处,吃的不是赈灾粮,是明日睁眼时还能在锅里的米。” “相爷可知?” 他走快几步,走到顾怀玉身侧,似是无奈地笑道:“头一日我便遇到官府的粮不够,等我从别处调到粮,就遇见浑水摸鱼贪赃的……” 顾怀玉微微地点点下颚,唇畔勾起很轻的弧度。 谢少陵想起那段时日都觉得恍如隔日,叹息道:“等解决完粮食,又是清河道淤泥,官府人手不够,调来的工匠冻得直哆嗦,不肯下水,是要威逼?还是要利诱?” 若是威逼,那些工匠必然不好好干,利诱又是一大笔开支,孰轻孰重,该如何抉择? 这些皆是摆在谢少陵眼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是圣人书里的大道理能解决的,也不是章句之学能应付得了的。 是要他真真切切地去干、去跑,去一处处敲门,一回回碰钉子,再一遍遍想办法。 他曾奉若圭臬的《治国论》,通篇都在讲“为政以德”“为民所依”。 可直到他亲身下到江州,才知道原来“为民”二字,不是居庙堂之高时高高在上的恩赐。 而是要蹲下身子,卷起袖子,和他们一起沾满手上的泥。 顾怀玉走进花厅里,随意地一敛貂绒落座,含笑瞧着谢少陵。 谢少陵立在他身前,沐浴在他的目光里,耳根子泛上淡淡的红,“我如今方才知晓,为何初见相爷,跟相爷大言不惭的我的锄奸大计,相爷听后会说我笨。” 顾怀玉有意考验他的长进,指尖轻叩一下椅子扶手,“哦?” 谢少陵双膝触地,以一种近乎温驯的姿态跪在他身前,抬起的眼里透着虔诚的光,“若是我当时逞英雄死了……” “如今江州的堤坝谁去盯?谁又替那些老弱妇孺去讨公道?” 他低头笑了一下,再抬眼依然盯着顾怀玉,“相爷,活着比死难太多了,活着要看粮商克扣赈米却还要周旋,要忍着地方官阳奉阴违还得虚与委蛇……” 为了理想死很简单,剑往脖子上一横,血溅三尺,青史里添一句忠烈殉节。 但为了理想而活着,就要算清每一石赈粮的来去,要盯着工匠把每块石头垒结实,要听老妇人哭诉第三遍她家的田亩数…… 一天一天地熬,一步一步地斗,比起一死了之,难的太多了。 顾怀玉抬手摸摸他的脸颊,是个脑袋灵光的,没浪费他的谋划,“聪明。” 谢少陵用脸颊轻轻蹭蹭他的掌心,眼神明亮得惊人,“相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顾怀玉眉头一挑,如实地告诉他,“你像本相少年时。” 谢少陵的脸颊在顾怀玉掌心发烫,当即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容貌相似,而是骨子里那股傲气,那份不肯低头的倔强,像极了当年的顾怀玉。 这是否说明……他对顾怀玉是(只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谢少陵忽然俯身,将滚烫的脸埋进顾怀玉□□,声音闷闷的,“我一直在想相爷。” 顾怀玉垂眼瞧他,想他作甚? 谢少陵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香味,脸颊贴在他大腿内侧,甚至能感受到那隐约的体温,这才惊觉这个姿势不太对劲。 他骤然深吸一口气,耳根轰然烧起来,若无其事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包着的帕子—— 一块干硬发霉的糕点,上面还有一记咬过的齿痕。 顾怀玉盯着这块发霉的糕点半响,茫然地看向谢少陵。 这玩意儿真的值得这么郑重其事地拿出来? 谢少陵见他完全不记得,暗暗地一咬牙根,强撑着笑意道:“临行前相爷赏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想您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闻闻,像您就在我身边一样。” 第61章 这是什么?能吃吗? 裴靖逸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根本不需要询问,这府邸里最宽敞的厢房,必定是留给顾怀玉的。 他正欲推门而入,忽然“吱呀”一声,门内先一步开了。 云娘端着铜盆,被迎面而来的人影吓了一跳,见到是他才舒一口气,“裴将军。” 裴靖逸绷紧的下颌一点一点逐渐松开,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相爷还未就寝?” 不等云娘回答,他已迈步进了厢房。 房里温黄烛火通明。 两个仆役在一张案几上张罗着器物,薄如蝉翼的刀刃、青玉小碗、防止凝血的白矾粉。 还有几味药材散在一旁,药草的气味隐隐浮动。 顾怀玉斜倚在椅上,手中端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丝毫不惊讶,下巴微微一抬,“来的正巧,可以放血了。” 裴靖逸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器物,再移到那张清瘦干净的脸上,缓缓将眼眸眯成一条线,低笑道:“一个多月未见,相爷风采依旧,叫人倾心。” 顾怀玉挑起眉梢,这不废话么? 裴靖逸径直坐到案几前,扫一眼那柄薄刃,“相爷今日想饮哪处的血?” 顾怀玉见他如此干脆,也不跟他客气,挑了个放血最简单的,“手臂。” 裴靖逸本就骑马赶路,一身窄袖劲装紧裹着身躯。 他抬手扯开袖口皮革腕扣,外衫的系带再一松,便顺着肩膀滑落,连带里衣也被他有意扯下半边。 衣袍松散堆在腰间,烛火映照下,蜜色肌理如同镀了琥珀光泽,常年纵马挽弓淬炼出的肩臂线条流畅分明,胸膛饱满结实,刺青在火光里若隐若现,野性而张扬。 顾怀玉撩起眼皮扫过那片赤裸胸膛,似有若无地停顿片刻,旋即收回。 倒是有一副好皮囊,怪不得次次都要找机会袒胸露乳。 裴靖逸将手臂搭在案几上,朝案后的仆役瞥了眼,“请便。” 那仆役手稳稳地拿起那柄如蝉翼般薄的刀刃,在他臂弯处精准落下。 血珠顿时沁出,顺着臂骨滑入精致瓷碗中。 裴靖逸眉头都不皱一下,侧身倚靠案几,将赤裸的的半边胸膛完全转向顾怀玉的方向,有意地向前挺了挺。 “宁州的事结了。” “不过是监军和统辖起冲突了,两个都死了,主谋的脑袋我带回来了。” 顾怀玉前日在“谛听”的密报上看到了,裴靖逸处理得极有悟性,雷霆手段下藏着分寸,没让事态扩大——大宸如今经不起任何风波。 他淡淡赞一句:“做的不错。” 若是以前,裴靖逸听到这句夸赞,尾巴能翘上天,但这会实在乐不起来,他半笑不笑道,“下官方才看到相爷送我的‘大礼’了。” 顾怀玉眼皮也不抬,很是随意地问:“嗯?喜欢么?” 喜欢得想死。 “相爷太贴心了。”裴靖逸咬肌绷得极紧,连带着下颌线都显出几分狰狞,偏偏又笑得露着一口白森森的牙。 顾怀玉指尖翻过一页书,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本相身子骨薄弱,这些都与本相无缘。” “……” 裴靖逸被这猝不及防的“坦诚”弄得一怔。 哪能不知顾怀玉最听不得这些话? 但凡话头稍沾半点□□里那点事,顾怀玉立马翻脸不认人。 怎会今夜主动开口? 他若有所思瞧着顾怀玉,烛火昏黄,映得那轮廓愈发清减。 低垂的睫毛在投下浅淡阴影,连翻书的指尖都透着股病态的莹透。 美则美矣,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一点欲望都不沾染。 裴靖逸突然懂了。 原来不是清高孤傲,是因为身子太弱,从来不干…… 哪知这一回是阴差阳错竟勘破真相。 似算学里古怪情形:推演的公式虽歪了,得出的结论却分毫不差。 他盯着那单薄的侧影发呆之际,仆役已放满一碗血。 云娘端起血碗,添几味药草,将其置于案几小炉,小火微煨。 不多时,血中那几味药材渐渐化开,药香混着血腥,幽幽沁人。 顾怀玉上回在西山,喝九黎血喝的太不讲究,这次总算有了宰执的讲究。 他下颚一抬,示意云娘把温好的血碗放在案几上,随后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纷纷退下,唯独裴靖逸大剌剌地靠在椅上,衣襟散乱,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 云娘到底是姑娘家,不好上前拉扯,只能咬着牙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顾怀玉现在没心思搭理某个人,双手端起药碗,慢条斯理地啜饮。 温热的血液入喉,一股暖流顿时涌向四肢百骸。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尾音带着餍足的慵懒,闭上眼睛,感受着力量在体内流淌的快意。 裴靖逸瞧着他沾染血的嘴唇,忽然开口:“相爷平时如何泻火的?” 语气太平淡,像随口问天气,毫无羞涩可言。 顾怀玉薄薄的眼皮颤一下,眼也不睁,“与你有何干系?” “我跟相爷都是男子,交流一下经验。” 裴靖逸坐起身来,手臂索性支撑在膝盖,赤裸的半边肩膀顺势探入烛火光晕里,“相爷不理我,不会是害臊吧?” 顾怀玉权当耳边起风,半点不理。 裴靖逸盯着他冷淡至极的脸,声音压低几分,慢悠悠嚼着字,“我十来岁就无师自通,那时候在军营里,只要起了那个念头,不弄一个晚上根本睡不着。” “等营里的人都睡了,我就溜出去,找个没人的山坳……” 他目光细致地描绘顾怀玉的眉眼,说得话庸俗不堪,语气却一本正经,“有时候就在石头后头,裤子一褪……” “一边咬牙一边搞,风一吹上来,草叶子刮得痒痒的……” 顾怀玉蓦然睁开眼,冷笑着问:“活腻味了?” 裴靖逸见他一睁眼,更来劲了,指节抵着太阳穴轻轻一碾:“到顶的时候那滋味……” “像被人一箭射穿了天灵盖,舒服的脑子里嗡嗡响,从后脊梁麻到脚底板。” 他声音低的发哑,舌尖回味似得舔了舔嘴唇,“那时候哪还管什么死活,就是当场咽了气——” “也值了。” 顾怀玉眉心微蹙,搭在案几的手腕绷得发白。 一时竟说不出是厌恶还是恶心,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那是一种连想象都触及不到的、近乎危险的体验。 裴靖逸见他沉默,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双腿随意分开,“下官最喜欢的是这个姿态,方便动手,还能一直看着……” “特别是到顶的时候——”他忽然腰腹发力,向上挺了挺胯,“就像这样,能看得一清二楚、” 顾怀玉指节泛白地扣住案几边缘,面色却冷如霜雪,“穿好衣服,滚出去。” 裴靖逸看得出再惹他真就没命了,随手将衣带一拢,松松垮垮地系了个结,起身朝他一拱手:“下官这就滚,相爷好生歇息。”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顾怀玉抬起手,蹙起眉头,指尖碰到耳后滚烫的皮肤。 他垂着眼盯着案几上摊开的书,墨字在眼前浮动却半个也看不进去。 刚饮过九黎血,身子暖得发烫,气血充盈,骨缝里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舒畅。 当真有那么舒服吗? 这个念头像滴进静水的墨,倏地在意识里晕开。 从前偶尔试过,可这副身子太虚,每每半途便气力不济,索然无味,久而久之,连念头都淡了。 但此刻温热的气息在血脉里游走,筋骨舒展,连指尖都似有了力气。 久违的念头竟又冒了出来。 顾怀玉闭了闭眼,畜生东西。 都是裴靖逸害的。 满嘴污言秽语,满肚子混账念头,回头非弄死他不可。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想验证一下,裴靖逸说的那些混账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总不至于像那畜生东西一般粗鄙。 顾怀玉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绸帕,慢条斯理地叠了两折。 丝绸冰凉柔滑的触感贴着指尖,倒也不算难忍。 至少不必弄脏手。 金黄烛火摇曳,深夜里万籁俱寂。 顾怀玉身子仰靠着椅背,那硬实的椅子像怀抱一样搂着他清瘦的身躯。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尖一点一点蹙起,睫毛因眼睑轻颤而泛起微妙动荡。 “嗯……” 一声压在齿关的喘息漏了出来,他蓦然咬住下唇,将后续的声响尽数咽下在喉咙里。 他难以自控地向后仰起头,薄薄的皮肤下清秀的喉结剧烈地滑动,像是在吞咽那些声响,又像是用尽全力压抑过载的感受。 搭在扶手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一点一点扣紧扶手,眼尾点染上曼妙薄红,一层细腻的汗水黏在脸颊脖颈。 他仰着头急促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带着单薄的胸膛一起一伏。 那滋味来的太急促,他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椅上,连指尖都泛着虚弱的潮红。 待气息稳了,顾怀玉才发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手脚发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微微地蹙眉,将帕子草草折起,随手一扔,帕子落在案几最远的角落,多碰一瞬都嫌腻烦。 缓过一阵子,他扶着椅子正要起身沐浴,门外却猝然响起畜生玩意的声音—— “相爷,我进来了。” 话音未落,雕花门已被推开。 裴靖逸大步踏入,身后还跟着个约莫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那姑娘怀中紧抱琵琶,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挤出一丝生涩的笑。 顾怀玉扶着扶手缓缓坐直身子,脊背做得笔直,仿佛方才的酥软不过是错觉。 第62章 琼浆是吧,给你喝个够。…… 良久后,厢房里静得只剩顾怀玉的呼吸声。 他抬起手臂横遮住眼睛,胸膛起伏几下,深深吐出几口气。 方才失控的情绪才慢慢归于平静。 唯独玉雪般的耳垂仍透着薄红。 “……狗东西。” 他低低骂了一句,嗓音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哑。 搁下手臂时,那双眼已然恢复清明,神情恢复往日从容,盯着紧闭的房门,一点一点眯起眼眸,“看我怎么收拾你。” 翌日清晨,知府府邸朱漆大门洞开。 铁鹰卫连夜抄检,竟在钱知府书房后的夹墙里掘出一间密室,整整齐齐码着的金砖映着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钱知府当时就瘫软在地,自知大祸临头,哭喊着要见顾怀玉,但宰执哪是想见就能见的? 铁鹰卫将人五花大绑,认罪状一并封好,押车连夜往京送。 至于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谁看见了?那分明是顾相亲自带来的家资,只是暂借知府府邸一用罢了。 顾怀玉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裴靖逸与严峥早已在府外等候。 严峥也不是傻子,昨天府里抄家喊叫连天,哪能猜不出“贵人”就是顾怀玉。 他一见到顾怀玉出来,猛地快步迎上前,双手尴尬得不知放哪,只好重重一揖,“相爷,厢军出这等岔子,多亏相爷照拂,才保住了那帮兔崽子……” 顾怀玉立在阶梯上,云娘仔仔细细地给他掖着大氅的银狐毛领,他瞧也不瞧裴靖逸,只瞥一眼严峥,“客气什么,这是本相应该做的。” 严峥一听,原本激动得发红的脸更烧了起来,“相爷说是该做,可以前没人为咱们做过!” 他咧着嘴想笑,却又哽了喉,“我们是真的……真的感激相爷!” 顾怀玉抬步下阶,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本相要的可不是感激。” 严峥当即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抱拳半跪,铿锵道:“我们效忠相爷!” 顾怀玉满意地点头,道了句“起来罢”,便转身朝马车走去。 裴靖逸跪伏在马车旁,宽阔的背脊沉稳伏地,头微低,一时看不清神情。 顾怀玉面无表情地迈步上前,登车时脚步不见丝毫迟疑,登进马车那一刹,他脚尖一压,故意踩上了他的后脑勺。 裴靖逸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嘶”,却仍保持着跪姿未动,直到车帘彻底落下,才直起身来。 他凑到车帘前,“相爷,下官可否——” “滚远点。” 车内传出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优雅。 裴靖逸眉梢轻挑,后退半步,“下官遵命。”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步伐轻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严峥骑在马上等候,见他翻身上马时眉梢眼角俱是春色,笑得那叫一个风骚。 裴靖逸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帕角还细细卷着,像是生怕蹭坏了,他低头凑近鼻尖,慢悠悠地深嗅一口。 严峥见那帕子绣工精致、用料不凡,一看便知不是裴靖逸的物什,便忍不住问:“诶?帕子哪儿来的?” 裴靖逸将帕子轻轻一折,姿态宝贝得很,“定情信物。” 不等严峥凑近仔细看,他便将帕子重新揣入怀中,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 严峥看他这副样子,啧啧称奇道:“靖逸兄弟是动春心了!” 裴靖逸笑而不语,只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回京的队伍行至晌午时分,落脚在一座小镇的客栈歇脚。 这处客栈原本简陋,今日却被打点得井井有条。 前头人早早备好饭食,乃是相府自带的厨子下厨,炖煮蒸煎俱是京中上品,连筷子都是细细打磨的沉香木,可见讲究。 客栈大堂只有一处饭厅,按规矩自然该清场供宰执用膳,其余人另寻地界。 众人正欲退下,便见顾怀玉抬手一止:“不必,本相吃饭不讲排场,一张桌子便够。” 他说罢便坐到窗边的桌子,碗碟早已换成了官窑瓷具,几道为他而烹的江南小菜,色泽清雅,香气四溢。 裴靖逸却寻得了可乘之机,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他端着一碗浓白汤羹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径直走到顾怀玉的桌前,颔首说道:“相爷尝尝这个鹿茸鸽蛋羹。” 顾怀玉眸光凉凉扫过那碗羹汤。 裴靖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补精益气。” 顾怀玉握筷的指节骤然发力,还敢提这个?他面色不动道:“放下。” 裴靖逸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却得寸进尺:“下官能否坐下?” 顾怀玉毫不客气:“坐着干什么?” “坐着看相爷用膳。” “站着也能看。” 顾怀玉冷声截断,自顾自地用膳,细嚼慢咽,动作极有分寸,连吞咽都静谧无声。 裴靖逸当真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目光灼灼盯他用膳,头一回发现,看一个男人吃饭,竟这般地赏心悦目。 恰如那方在他怀里的帕子,寻常男子的腌臜物他见了只觉恶心,可那团沾着顾怀玉气息的…… 竟让他觉得一点都不脏。 甚至好得很。 就这么一路相安无事地回到了京城。 顾怀玉一踏入相府,便见沈浚早已候在廊下,垂袖而立。 见到他与裴靖逸,沈浚眼神暗了几分,朝他伏身一礼。 顾怀玉体内寒毒总算稳定下来,终于能抽身处理最棘手的正事—— “说服”清流党,撕开朝廷对东辽出兵的束缚。 雪后的京城天光明澈。 顾怀玉步履闲适缓慢,走在前头,身后沈浚与裴靖逸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议会三日后在紫宸殿召集。” 他头也不回,语气咬的漫不经心,“所有官员都得到,清流也好,旧臣也罢,省得本相一个个去‘请’。” 沈浚神情一如往常地沉稳:“下官明白,会按照相爷的意思,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道:“可要准备后手?” 顾怀玉脚步一顿,回头眉头挑起,“什么后手?” 沈浚双手拢在宽袖中,垂眸恭敬,语气却冷静得骇人,“安排禁军盯上清流党几位要员,抓他们一家老小在手。” “议会当天,谁若敢跳出来与相爷作对——便杀谁满门。” 顾怀玉被他给逗得嗤笑一声,顾党里最毒的还得是沈浚,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不必,本相一向以德服人。” 这话说起来一点都不害臊。 沈浚当即躬身,非常配合地恭维:“相爷大德。” 顾怀玉走出一段路,庭院里的腊梅正盛,寒香阵阵,傲然挺立。 到让他想起一个人来,他道:“留意一下聂晋,别让他站在本相的对面。” “是。”沈浚应声。 裴靖逸抱着手臂跟在身后,目光一直黏在顾怀玉后脑勺。 听到“聂晋”两个字,他眉梢轻挑,“相爷认识聂晋?” 顾怀玉不置可否地嗤笑,“岂止是认识。” 裴靖逸:? 他脚步微顿,忽地扯唇一笑,“聂晋那脾气硬得能硌碎牙,他没气着相爷?” 顾怀玉不以为意,“本相就是欣赏他这股子硬劲,若是不硬,本相还不想用他。” 裴靖逸猝不及防重重拍向沈浚肩头,这一掌看似随意,力道却又沉又狠,沈浚被拍的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沈大人可要盯紧些。”裴靖逸语气散漫,若无其事,“聂晋八成会和相爷对着干。” 沈浚神色冷冽地盯他一眼,理了理衣襟,默不作声地跟在顾怀玉身后。 顾怀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未办,脚步顿住,指尖把玩着一支探入檐下的红梅,“下去罢。” “裴将军留下。” 裴靖逸哪能不知道,这是要跟他“算账”了,眼神瞬间亮起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迫不及待地舔舔嘴唇。 沈浚眼尾余光扫过裴靖逸,唇边浮起极淡的冷笑,却终究没说什么,躬身退下。 顾怀玉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站在腊梅影下,头也不回地命令:“跪下。” 裴靖逸几乎是瞬间就跪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他膝盖干脆利索地蹭过石板路,膝行几步,高大的身形凑到顾怀玉身后,呼吸微妙的急促起来。 顾怀玉依旧没回头,“捆起来。” 话音一落,两名铁鹰卫无声无息从暗处现身,手中握着乌沉沉的绳索,动作利落地将裴靖逸的双臂反剪到背后,一圈一圈地缠紧。 裴靖逸没有挣扎,反而配合地挺直胸膛,任由他们捆绑。 他的目光始终黏在顾怀玉身上,眼底隐隐燃着火。 绳索重重地勒进肌肉,他的呼吸越发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还没开始就已经来感觉了。 顾怀玉这才回过身,缓缓俯身,手指搁在裴靖逸的下颌。 指尖似逗狗一般,若有似无挠了挠那紧绷的下巴线条,“裴将军不是喜欢琼浆么?” “本相今日,便赏你喝个够。” 裴靖逸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探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当真?” 顾怀玉不去探究他到底在想什么好事,只是轻轻拍了拍手,“来人,拿酒。” 相府的仆役立刻抬来一坛又一坛,整整十数个小酒坛子搁满一旁石几,坛身蒙着细纱,酒香浓烈得几乎能灼喉。 裴靖逸颇为失望地轻“啧”一声,原来是真酒。 顾怀玉随手拎起一小坛酒开封,手指扣在坛口拎起,居高临下地瞧一眼裴靖逸,“张嘴。” 裴靖逸笑一声仰着头,毫不犹豫地张开嘴。 顾怀玉手腕一倾—— 第63章 有这么多变态? 他不笑了,顾怀玉却笑了,他取出耳环,指尖捏着那珠翠,比到裴靖逸耳畔,神情认真地端详一番,“好马配好鞍,这倒是跟裴将军很配。” 裴靖逸宁肯背着马鞍,也不愿戴这玩意,他眼角微微抽动几下,压低声音道:“下官知错,请相爷高抬贵手。” 顾怀玉垂眸看他,心想现在知道讨饶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指尖慢悠悠把玩着耳环,全当作没听见,“本相赏的,裴将军不收?” 裴靖逸突然用脸颊蹭上他掌心,带着几分刻意卖乖的意味,下一下轻蹭着,“相爷赏什么我都要,但戴这个——” “别人会以为我是变态。” 顾怀玉反手轻拍他发烫的脸颊,“难道你不是?” “是。”裴靖逸干脆利落承认,仰起头看他,笑起来犬齿若隐若现,“但相爷想让人人都知道我是变态?” “你还在乎这个?” “……不在乎。” 裴靖逸声音压得更低,有些意味不明的神秘意味,“但万一有人问我犯了什么事,我一不小心说漏嘴——” 顾怀玉不等他说完,指尖轻挑,耳环的金针穿耳而过。 裴靖逸眉头紧蹙,闷哼一声,鲜红血珠顺着脖颈滴落。 顾怀玉拽着那枚鎏金耳坠,迫使他仰起头,“你敢说一个字试试。” 裴靖逸额间沾满细密的汗珠,顺着凌厉眉骨滑落,痛是很痛,但痛里又夹杂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漆黑发沉的眼眸斜斜地向上抬,“下官是说,我在相爷面前谈及如何自渎的事。” “相爷那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顾怀玉还算满意他的认罪态度,哪知他冷不丁补一句:“不然人人不都得来和我抢那条帕子?” “……” 顾怀玉真是被他给气笑了,有这么多变态? 他抽回手来,裴靖逸跪在他脚下,一张脸生得极英挺俊俏,轮廓线条硬朗,极具男人味,就这么一张铁血沙场的脸,耳垂上晃着纤细鎏金的耳环。 衬得他整个人像浪荡登徒子,色气外泄,不堪入目。 顾怀玉缓缓收回目光,接过仆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血,“跪着吧,明早再起。” 寒冬腊月的青石地砖沁着刺骨的冷意,换作常人怕是熬不过三更天。 吃准裴靖逸身子骨硬朗,怎么折腾都玩不死。 紫宸殿议会的诏令一下,清流党诸人便已心知肚明。 顾怀玉这是要动真格了。 自拒给东辽加岁币开始,再到那桩惊天动地的“乌维之死”,诸位清流名士再迟钝,也能嗅出他的狼子野心。 这着实让清流党内部陷入两难境地。 睿帝尚且在位时,顾怀玉是朝中最坚定的“苟和派”,主张对东辽卑躬屈膝,以和为贵。 那时清流党日日高喊“收复河山”“蛮夷不可信”,痛骂顾怀玉是“卖国贼、奸臣相”。 如今时移世易,顾怀玉摇身一变成了主战派,反倒让清流党不知该如何自处。 说到底,喊口号是一回事,真开战是另一回事,朝廷大部分官员并不想打仗。 如今朝堂局势稳定,文人的日子过得舒坦。 一旦开战,兵荒马乱、物价飞涨,世道动荡,首当其冲被踢出局的就是他们这些文人。 更叫他们夜不能寐的,是顾怀玉本人。 如今的顾相,已是权倾朝野,若再借战事之名执掌军政大权,朝局将再无人能制。 清流党都是读书人,别的不懂,这还能不懂?战时宰执的权力可是非同小可。 调兵遣将、征粮征税,乃至官员任免,都能一言而决。 若是让顾怀玉尝到甜头,日后想要收回这些权力,只怕难如登天。 可若反对开战,又恐背上畏战怯敌的骂名。 这局面着实讽刺。 当年他们骂顾怀玉卖国,如今却要担心他太过激进。 清晨的风掠过紫宸殿前的玉石台阶,远处天光初白,殿门紧闭。 董太师立于丹墀之下,神色凝重,时不时地叹一口气。 他身侧站着秦子衿,自从接到议会后便彻夜难眠,眼下淡青,神情却一贯温文尔雅。 再往后,是一众清流旧臣,各部司郎中、御史、侍讲,俱是平日里高谈阔论、意气风发之辈,此刻却个个神色讳莫如深。 众人沉默如铁。 人人心知肚明,待会儿殿门一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不会替他们说话,满朝朱紫十之七八已姓了顾。 就连清流党的老臣曹参,因受了顾怀玉的恩惠,从此对他们避而不见。 如今朝堂之势,已然天平向顾党倾斜。 他们能倚仗的,只剩这三瓜两枣的人了。 其实该怎么对付顾怀玉,众人昨夜已经商讨过了。 在董太师府邸灯火通明的一夜,几位清流中坚人物秘密会晤,密议良久。 终于制定出了一套滴水不漏的对策——要在今日紫宸殿上,全方位围剿顾怀玉。 天光乍亮时,董太师问道:“都还记得一会儿要说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 上次在紫宸殿,他们说大宸仁义之邦,信守承诺,不与蛮夷计较。 被顾怀玉骂得狗血喷头,自惭形秽,今日便不能扯着这面最好用的旗。 于是他们转而准备从三方面下手: 一是陛下新登基,根基未稳,正该休养生息、安抚民心,顾怀玉此时主战,是祸国之举。 二是顾怀玉破坏祖制,先是废文武之别,如今又欲擅动干戈—— 到底还是不是大宸的臣子?心里还有没有皇权。 三是打私情牌—— 就在昨夜,秦子衿颔首微微地一笑,轻描淡写说道:“我有个江南来的故交,与顾相算是同宗,诸位可知,顾相为何非要跟东辽不死不休?” 这是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长平十三年,近二十年前的那场战役里,东辽可汗挥师南下,大宸大半国土沦丧,军民死伤近乎百万。 百万之中便有一对北上做生意的江南商人夫妇,带着一儿一女,不幸卷入战乱,夫妇尸骨无存,只留下两个孩子流落荒野,风餐露宿。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牵着姐姐乞讨的孩童,如今正把刀架在东辽铁骑的脖子上。 这仗,他当然要打。 不是为了国,是为了私仇。 清晨时分,紫宸殿外晨雾未散,殿中却早已灯火通明。 今日与往常不同。 顾怀玉一道诏令,把整个京中所有官员,不论正五品抑或从九品,全数召入紫宸殿。 人多得连殿内都站不下,文武百官排队列队,阶外偏殿、檐下石阶、廊道拐角处,全是挤满的人。 鎏金蟠龙柱下,宫人垂首屏息。 殿里唯有两把座椅—— 一把是盘着五爪金龙的御座,天子端坐在上,直勾勾盯着某个人的背影。 另一把却摆在御阶之下,正对群臣之位,椅背覆着雪貂皮。 顾怀玉便斜倚在其中,手里端着一碗杏仁酪,慢吞吞地舀着,像在自家后院吃早膳,毫不在意这满朝山雨欲来的气氛。 众臣早已忍不住往一个方向偷看,那位昔日“三箭平吴山”的将军,今日的模样实在是“稀奇”。 “噗……” 几声压抑的笑声从武官队列里传来。 严峥憋得满脸通红,几个武将肩膀抖得厉害。 裴靖逸神色淡定自若,抱着手臂,冷嗤一声,“笑个屁?” 几人赶紧收声,却还是忍不住眼神乱飘。 顾怀玉终于放下青瓷碗,素白锦帕拭过唇角时,满殿官员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清流党众人已在心中将杀招演练了千百遍—— 陛下新立,不宜兴兵, 擅改祖制,目无君上, 更遑论那最致命的一击:借私仇而祸国。 每一条都足够击中要害。 甚至已能在脑海中构想出顾怀玉被他们逼问得语塞、神色慌乱的模样。 董太师大步出列,向殿上一拱手,正要开口:“臣——” “先帝临终的那夜……” 这七个字像道惊雷劈在殿中,连元琢都猛地坐直了身子。 顾怀玉手臂闲适压在扶手,眼皮低垂,看不清眼神,神色间透着几分罕见的幽沉,“曾握着我的手涕泪横流。” “他说大宸与东辽交战百年,从未赢过,是元家历代帝王懦弱苟安,割地赔款,纳岁币送岁妆……” 咬字撇除他一贯的慵懒,字正腔圆,话说的严肃凝重。 可那搭在扶手的手指,似敲非敲地在雕花木纹轻轻跳动,像是戏文未开前,说书人手中的那一下试探,懒散至极。 若有人真正读懂他的人,便知动作背后藏着的,不是轻松,而是讥诮。 说到此处,顾怀玉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早已丢尽祖宗脸面。” 满殿老臣脊背发寒,顾怀玉把他们当傻子不成? 睿帝是什么人?终日不务正业,吟诗作画,朝会都能连着数月不上。 满心里只有自个儿,哪在乎什么家国百姓? 这哪像是睿帝的遗言? 倒像是顾怀玉自己早就看老元家不顺眼,借此机会说出来。 老臣们齐刷刷望向御座,眼神几乎要烧出洞来。 陛下!他骂的可是您亲爹和列祖列宗!您倒是说句话啊! 元琢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冠冕,甚至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姿态明晃晃写着:朕都坐在这儿听他骂,你们有什么资格有意见? 在这片窒息的寂静里,顾怀玉恍若未觉,自顾自地道:“先帝说他这一生荒废政务,功业无成,临死才知愧对列祖列宗。” 第64章 他不行。 “顾相这是何意?” 秦子矜一步上前,站在董太师身侧,朝顾怀玉拱手道:“下官听您这番话,像是要自立门户。” “若是误会了顾相,还请顾相解我等一惑,您这‘万事皆听卿决’,究竟是何意?” 董太师方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老脸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顾相方才所言,可有纸墨凭证?” 顾怀玉慢悠悠坐直身子,手臂搭在膝头,正要开口—— “万事皆听卿决的意思就是什么都得听顾相的。” 一道高大身影突然从百官队列中跨出。 裴靖逸今日穿了宽袍大袖的朝服,这衣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儒雅,反倒被一身悍气撑出几分潇洒不羁。 “你跟我都得听顾相的。”他看也不看秦子衿,只朝顾怀玉一拱手,正儿八经地说:“下官最听相爷的话了。” 说完还冲座上人挤了个眼,“媚眼”抛的明目张胆。 顾怀玉扫他一眼,置之不理,目光转回董太师身上,“本相方才说得明明白白,是先帝口谕。” “太师却问本相要凭证?” 他语气一顿,唇畔衔着几分玩味的笑容,“太师这是何意?” 董太师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清流党精心准备的三记杀招,还未出招,便被顾怀玉这一出“先帝遗命”打得措手不及。 顾怀玉这招太毒。 一开口直接祭出儒家最不能碰的禁脔:忠孝大义。 先帝临终嘱托要雪国耻、伐东辽,一切听从顾怀玉,如今你们不愿打,那是不是对不起先帝,违背圣训? 是不是不忠不孝?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上回在这紫宸殿内,董太师还扯着“忠孝”二字痛斥顾怀玉。 谁能想到,这重若千钧的两个字,今日竟原封不动砸回了他们头上。 怀疑当朝宰执矫诏?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不怀疑?那就得乖乖听他调遣! 清流党顿时陷入两难。 原本层层递进、步步为营的攻势,此刻全乱了章法。 秦子衿忽而转身,广袖轻拂,朝裴靖逸施施然一礼。 他站姿挺拔,唇角含笑的模样温润如玉,与裴靖逸那副悍匪作派形成鲜明对比,“多谢裴将军为秦某答疑解惑。” “裴将军果真博闻强记,连‘万事皆听卿决’这八个字都能通透解读,秦某佩服。” 裴靖逸面不改色地一点下巴,坦然受之。 秦子衿被这副不要脸的样子噎得喉头一梗,目光落在他显眼的耳坠,“裴将军怎么戴起妇人的耳饰来了?这是什么闺房情趣?” 殿中不少人都不由侧目。 裴靖逸听到“闺房情趣”四个字,原本拧起的眉头忽而舒展,嗤笑道:“既然秦寺卿知道是闺房情趣,怎么,竟还要问?” 秦子衿脸色微变,旋即又端起那副温润模样:“裴将军自从跟随顾相,越发不像武官了,倒越来越像文臣了。” 话似恭维,却字字带毒,这是在骂裴靖逸丢了武将风骨,成了摇尾乞怜的权门走狗。 “像谁?像秦寺卿?” 叙述,论起嘲讽人这一块,秦子衿是个文人,比不了裴靖逸这种毫无口德的人。 他嗤笑几声,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皆闻,“我可比不得秦寺卿,东辽使臣下榻鸿胪寺时,秦寺卿连自家老娘都恨不得打包送上。” “不知情的,还以为鸿胪寺是青楼,秦寺卿是龟奴啊!” “你……” 秦子衿面色瞬间气得面红耳赤,有口难言。 殿中原本死寂,此刻却隐约响起几声窃笑,虽不敢太放肆,却也藏不住快意。 毕竟“送女伺使臣”这种事,旁人早已看不惯,此刻裴靖逸当众撕破了遮羞布,倒叫不少人暗中叫好。 谢少陵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微蹙。 他侧首低声问身旁的董丹虞,“这位裴将军也是顾相的人?” 董丹虞如实答道:“裴将军跟得最早,是相爷跟前的红人。” 谢少陵目光落在裴靖逸耳垂那枚耳饰,一看便是顾怀玉的手笔。 原以为他是顾怀玉唯一的袍下之臣,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且来得更早。 顾怀玉似有所感,抬眼正对上谢少陵幽怨的目光。 “?” 看他干什么? 场面闹得实在难看,董太师不得不亲自收场,他拢袖一揖,老态龙钟却不失风度。 “今日得闻先帝遗诏,老夫心中百感交集,顾相忠心可鉴,使我等辈汗颜——” 说着说着,他突然声音哽咽,论起表演,朝中老臣个个是高手,“若先帝在天有灵,见此忠臣,想来也会欣慰含笑。” 这番话说的体面,顾怀玉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不是什么好药,也不能打断。 董太师长叹一声,“老夫年迈无能,自知难再驰骋沙场,然此时此刻,却恨不得提枪上阵,赴那东辽疆域,为先帝讨还一寸山河!” 话至此已推至满堂激愤之巅,他忽而一转,“只是老夫心中仍有一事不解,恳请顾相为我解惑。” 顾怀玉下巴轻抬,“太师请问。” 董目光扫过满殿官员,最后停在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秦子衿身上。 他轻拍了拍秦子衿的肩膀,像在抚慰后辈,却实则是点将回场。 “秦寺卿有一位旧友,乃是江南顾家一支,与顾相同宗,他曾闲谈时提及一桩旧事。” “据说当年长平十三年战乱,顾相父母死于兵祸,顾相与太后娘娘流落街头,一路乞讨回乡,彼时风雪交加,几度濒死,终是熬了过来。” “如此种种,诚乃悲惨遭际,令人唏嘘……只是老夫有一问。” 董太师双目精光乍现,直直地盯着顾怀玉,拔高声音,铿锵用力问:“今日欲讨伐东辽,顾相是为先帝遗愿,天下苍生?” “还是为报一己私怨?!” 满殿死寂。 清流党众人暗自得意,这记杀招直指顾怀玉命门。 若坐实他假借国事报私仇,莫说出兵东辽,就连宰执之位都难保! 你说你不站文官,不站武官,只站大宸,若这煌煌大义的源头,不过是血亲私仇...... 那你亲手铸就的信仰高塔,岂非成了笑话? 如此一来,再多英名,又有谁敢托付? 顾怀玉缓缓眯起眼眸,唇畔笑意敛去,神色冷淡得惊人,“本相看过长平十三年的史册,那年各地赋役绝收,尸骨成山,军民死伤逾百万。” “这其中,可有太师的亲人?” 董太师被他问得一怔,轻咳一声答道:“老夫有一名学生……” 顾怀玉没有听他诉苦的意思,目光转向秦子衿,下巴一抬。 秦子衿脸色微变,半晌答道:“家中一位叔祖,惨死于乱兵之手。” 余下的不必顾怀玉再问,殿中沉寂几息,便有人低声开口: “家兄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犬子那年应征,至今音讯全无。” “家父那年走西北粮道,途中遇匪……” “我与内子避乱途中走散,再未相逢,至今不知是生是死……” 声音一发不可收拾,接二连三,争先恐后,仿佛连压抑多年的悲怆与血泪也一同翻涌而出。 有老臣低头拭泪,有青衫文士声泣下跪。 悲声渐起,此起彼伏。 二十年疮疤被狠狠撕开,满殿朱紫此刻哪还分什么清流顾党,尽是乱世飘零人。 那年惨死的,有死于东辽铁骑,有亡于乱兵匪患,更多是饿死冻死在逃难路上。 可究其根源,哪桩不是拜这场国难所赐? “够了。” 一道冷声突兀划破群嘈。 顾怀玉倏然起身,手中的雪色大氅“唰”地扬起,披肩而落,斜掩在他削瘦的肩背之上,宛如万丈雪崖倾覆而下。 他就这般立在朝堂中央,明明是一副清瘦病恹的身子骨,但气势逼人得让人不敢直视,“太师现在还觉得这是本相的一己私仇?” 董太师膝头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若非秦子衿眼疾手快扶住,堂堂一国太师,怕是要当场跌个灰头土脸。 他只觉面上火辣辣的,被一个年纪差得远的后辈当众驳斥至此,羞愧得连半寸地缝都想往里钻。 而更叫他们猝不及防的,是殿中众人的反应。 在此之前,顾怀玉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太过耀眼: 富家子弟,年少入仕,少年得志,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纵横朝堂,杀伐果决,坚毅强大得几乎令人忘了他也只是个血肉之躯的人。 他是那座不动如山的靠山,是不需要别人保护的人。 但此刻,那个故事却将所有人心中关于顾怀玉的形象彻底颠覆。 若顾怀玉“聪明”点,大可早几年说说他的过往,双亲如何死于战乱,说与姐姐相依为命的苦日子,说寄人篱下遭受的白眼……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本可以少挨许多骂名。 但他从未透露只言片语,就连与他相识最久的元琢、沈浚都不知道他这些往事。 大殿内众人看向顾怀玉的眼神极其复杂、沉重的情绪:震撼、敬佩,甚至……心疼。 顾怀玉看着董太师灰败的脸色,心头掠过一丝快意,这群冥顽不灵的老东西,总算被“说服”了。 想到终于能放开手脚大展宏图,他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淡然道:“既然如此,出兵东辽之事便这么定了。” 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谁还有异议?” 殿内鸦雀无声。 连最顽固的清流党都低着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很好,还是知趣的。 顾怀玉随即有条不紊地安排,“兵部即日起整备军需。” 第66章 “比相爷自己弄,舒服十倍…… 顾怀玉漆黑的瞳孔骤然凝滞,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掌心传来的触感清晰可辨,还在不断一点一点变化,他第一反应是抽手,但裴靖逸死死摁住他的手,恬不知耻地问:“相爷感受到了么?” 顾怀玉怒火中烧,另只手冷不丁伸出,拽住他耳垂的坠饰,狠狠一扯! 裴靖逸硬生生被他拽得偏过身子,吃痛喘息一声,这才松开钳制。 顾怀玉来不及取出帕子,那只手掌反复在大氅上狠劲儿蹭了几下,想要蹭去那火热的触感,他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下流东西,恶心。” 裴靖逸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耳垂,耳坠生生将耳洞撕开道血口,殷红的血线顺着下颌流淌,他却还能咧出个笑,“相爷的不恶心。” 顾怀玉此刻哪能听得下这种恭维,猛地拽紧那枚耳坠,“裴度,你是找死?” 裴靖逸闷哼一声,却在这剧痛中勾起唇角,他眼底翻涌着暗火,哑着嗓子说:“呃……又大了一圈……” 不知说的是撕裂的耳洞,还是…… 顾怀玉满手都是他的血,那耳洞直接被他撕裂了,耳坠落在他的手心里。 都这般情形了,裴靖逸竟还能说出这等浑话,倒把他生生给气笑了。 裴靖逸向后一仰,大咧咧靠坐在车厢边,双腿嚣张地敞着,却随手扯过袍角盖住胯部。 他用手背随意抹一把耳际鲜血,半笑不笑地道:“相爷气性真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往后让兄弟怎么看我?” 顾怀玉这才取出帕子擦拭手里沾的血,他冷淡睨裴靖逸一眼,“你张口说本相的琼浆时,怎么不见得你要脸?” 为了拍马屁什么话都说的出来,现在这时候知道要尊严要脸面了,晚了。 裴靖逸直直盯着他瞧,十分坦然地说:“那能一样?相爷身上哪儿都是香的。” 顾怀玉心底泛起一阵恶寒,裴靖逸为了恭维他,当真什么腌臜话都说得出口! 裴靖逸见他不语,忽地坐直身子问:“相爷不信?” 顾怀玉讥诮挑眉,“信你不要脸?” 裴靖逸抬手用力点了点胸口,咬字重了几分,“信我一片真心。” 顾怀玉难得怔住,缓缓歪过头盯着他,一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直接告诉他裴靖逸说的是真话,这不像是他往日常常听到的的阿谀奉承。 可若不是谄媚,又能是什么? 裴靖逸被他这副懵懂的样子看得心痒痒,突然起身半跪在车内的软垫上,“相爷若是不信,我现在就能证明。” 顾怀玉身子往后靠了靠,随手撂下擦手的帕子,“怎么证明?” 裴靖逸猝不及防地捞起他一只脚,三下五除二脱了靴子,俯身用齿尖叼着罗袜边缘往下一扯—— “嗯?”顾怀玉的眉梢挑起,还未明白他的用意,足尖已被炽热潮湿的唇舌包裹。 裴靖逸不轻不重咬一口那圆润的趾尖,雪白的肌肤被他咬出绯红的齿痕,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这才抬眸,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精致细腻的踝骨,“果然,相爷身上哪儿都是香的。” 顾怀玉盯着他看半响,寻不出一丝作伪的痕迹,他屈膝收回腿,拾起先前丢弃的染血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脚趾上的湿滑。 “这算什么证明?” 世上为了巴结权贵、飞黄腾达的人,何止咬上官的脚趾,连上官的恶疮都舔。 裴靖逸手指缓缓摩挲掌心,回味方才的触感,他忽然倾身靠近,高大身躯笼罩下来,“相爷若嫌不够……” “那我还有另一个法子。”他说到此处,目光缓缓下移,在顾怀玉腰间玉带处停留,舌尖不紧不慢舔过唇上血渍—— “我愿握相爷的玉箫,为相爷弹奏一曲。” 顾怀玉眸光骤冷,一点都不想提起那件事,他只将赤裸的足尖一伸,径直抵在裴靖逸的膝盖。 裴靖逸熟稔地为他穿好靴袜,金丝靴带刚刚系紧,顾怀玉突然一脚踹在他胸口,“滚下去。” 这一脚踹的颇重,裴靖逸顺势后仰躺在车厢里,朝着顾怀玉摊开手掌。 那掌心宽厚粗糙,指节处布满常年挽弓磨出的硬茧,在日光中泛着黄铜般的光泽。 “相爷别看它生得糙。” 他屈指一勾,青筋虬结的手背绷出凌厉线条,“我从小挽弓练力道,指劲分寸,粗中有细。” “比相爷自己弄,舒服十倍。” 说完他捡起软榻上那只血淋淋的耳饰,直接塞进怀里。 裴靖逸另只手向后推开车门,手肘在车辕上一撑跃下马车,翻身落地时还不忘规矩道一句:“下官告退。” 顾怀玉闭目靠在软枕上,深吸一口气。 下流至极的畜生。 夜色沉沉,太师府内死寂沉沉。 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过长廊,连鞋子都不敢踩响。 书房内未点灯烛。 董太师散着白发坐于地上,官袍胡乱堆在一旁,露出内里浆洗得发白的旧衫。 他仰着头,浑浊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地盯着房梁,一条白绫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朝野上下心知肚明,清流党气数已尽。 顾怀玉执掌兵权已成定局,虎符一旦入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待东辽战事一起,军功加身,民心所向,届时顾相权柄之盛,将无人能制。 到那时,顾怀玉怎会放过这群曾与他处处作对的老贼? 以顾怀玉的歹毒手段,落到他手中,想要留一具全尸都难。 “恩师。” 秦子衿推门而入,一眼看见那梁上的白绫,面色倏地发白,却未发一语。 他伸手要扶董太师,董太师却挥手将他推开,老眼浑浊却神色清醒,“走罢。” “听为师的,明日上折子辞官,回你的老家去,永远别踏入京城,莫要遭了顾瑜的毒手。” 秦子衿撩袍半跪在他身旁,他端量这位斗志全无的老人,神色出奇地镇定,“弟子不会走。” 顿了顿他道:“太师若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公子想想。” “他年少气盛,误入歧途,被顾猫哄着成了走狗,以后该当如何?” 提起董丹虞,董太师浑浊的眼神慢慢聚焦,终于勉强提起一口气,“你来做什么?” 秦子衿扶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四下没有旁人,他毫不避讳道:“恩师难道真信了顾猫那套先帝遗诏的说辞?” 董太师苦笑摇头,何尝不知顾怀玉矫诏?只是顾怀玉势大,纵有疑心也不能开口。 秦子衿又打量他一遍,眼神有几分讥诮,但说话依然语气平淡,“我今日散会后去了太医院。” 他从袖中抽出一页纸笺,递给董太师,“调阅了先帝临终那日的脉案。” 董太师拿到月光下,只见那纸上写着:戌时三刻,上昏迷不清,连呼“朕要见娘”。 人之将死,喊娘再寻常不过。 董太师若有所思地看向秦子衿,思索道:“子衿的意思是……” 秦子衿微微笑了下,将那张纸仔细收起来,“陈太后虽与先帝不睦,终究是亲生骨肉,先帝弥留之际要见娘亲,她岂会不见?” 董太师眼里迸出精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是说先帝榻前不止顾瑜,还有皇太后?” “睿帝亥时末驾崩。” 秦子衿缓缓地抽出手,语气不急也不躁,“时间上推断,皇太后确实极有可能在场。” 稍顿一下,他才凉飕飕笑问:“皇太后岂会容忍顾猫矫诏?” 显然不会。 陈太后虽一心礼佛,不理朝政,但她毕竟是先帝生母、元琢的祖母,在朝野上下仍有极高威望。 若她知晓顾怀玉胆敢矫诏,即便再疏离不问政务,也断不会容忍一个奸臣在先帝遗诏上动手脚。 合理的推测便是:正因她不知。 顾怀玉才敢放肆至此,孤注一掷,冒天下之大不韪。 董太师神情一动问道,“你有皇太后的踪迹?” 陈太后不在宫中,也不在别苑,没人知道她如今在何处。 秦子衿亦不知,他望向窗外,淡淡道:“皇太后素来礼佛,若真要找人,不妨派人去各个佛寺打探,总有一处,是她的落脚之地。” 董太师眼中忽现欣慰,手重重拍在秦子衿肩头:“老夫果然没看错人,子衿你是可造之材!” 秦子衿瞥了他枯瘦的手,眼底厌恶一闪而过,却道:“谢太师褒奖。” 董太师似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案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册泛黄的书卷,封皮包着绢素,角略有磨损,显然被精心保存多年。 他手抚过封面《治国论》三字,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当年老夫在翰林院的书库,捡到这本未署名的策论……” “老夫遍寻三日,才从卷案里找到你这个‘无名小卒’,你这一手精妙绝伦的颜体,烧成灰老夫都认得!” 董太师说起往事笑了笑,将册子递给秦子衿,封面的一角是当年他用蝇头小楷批的:此子当为宰执。 秦子衿接过册子,瞥见批注嘴角的笑容一僵,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董太师再次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自看到《治国论》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是我的接班人。” “清流的香火,得你来续。” 秦子衿神情微妙,眼底一瞬间仿佛闪过一丝难堪,又很快隐去。 董太师察觉他的沉默,不由问道:“怎么了?” 秦子衿当即一笑:“没什么,学生只是太高兴了。” 与此同时的相府里灯火通明。 顾怀玉披着中衣倚在软榻上,发梢还滴着水,在青石地洇出深色痕迹。 第67章 我对宰执是又爱又怕。…… 贤王回了顾怀玉的帖子,称城郊水榭畔的百年古梅正值最后花期,花若一落,便要等来年,邀他三日后共赏。 顾怀玉觉得贤王倒有些风雅兴致,便提笔回了“恭候佳期”四字。 三日转瞬即至。 顾怀玉着了浅色常服,随意披了件大氅便出了府。 裴靖逸瞧着他登车,立即跟了上来,那副高大的身形不由分说就要往马车里塞。 他身子还未探入车帘,却被云娘板着脸拦下,严防死守地盯着他,“相爷有令,旁人不得入内。” 这个“旁人”的针对性太明显。 裴靖逸耳垂上那处撕裂伤已经结痂,暗红血痂像一道狰狞的烙印,衬得他整个人透着股危险的戾气,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旁人?” 云娘不苟言笑,正经点了点头:“还请裴将军自重,莫让奴婢为难。” 裴靖逸突然转身跃上旁边的黑马。 马蹄嘚嘚靠近车窗,他俯身凑近车帘,压低声音:“不进车厢,跟相爷说说话总行吧?”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传来顾怀玉冷淡平稳的嗓音:“本相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裴靖逸却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开怀,他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那姿势吊儿郎当得很,侧着头就往车窗那凑。 “相爷今日出门,是要去什么好地方?” 只要不扯下三路,不谈那什么“玉箫”的下流话,顾怀玉挺愿意跟他多说几句。 他倚在软垫上翻了页书,不咸不淡说:“刺客的事有些眉目,本相亲自去瞧瞧。” 裴靖逸眉头一挑,“相爷知道是何人刺杀的你?” 顾怀玉沉默瞬息后说:“八九不离十是姓元的。” 皇家? 裴靖逸挑起的眉头忽然一蹙,周瑞安临死前唯一告诉他的线索,东辽安插在大宸的高级内奸,手上佩着一枚刻有“承天”二字的扳指。 此人在西山寺埋伏了顾怀玉,现在顾怀玉说刺客是皇家的人。 一个姓元的皇亲贵胄,竟会是东辽的暗桩?这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他忽然出声笑了,指节在车窗上轻轻一叩,“相爷,我这儿有条小道消息......” 城郊湖畔,冬末的薄冰悄然消融。 水榭临水而筑,半隐于山脚,朱漆廊柱映着粼粼波光,端的是一处风雅所在。 顾怀玉踏入水榭时,扑面而来的暖意将寒意驱散。 他施施然地向前走,一边解着大氅的绳结一边道,“路上有事耽搁了,殿下久等。” 水榭内炭火烧得正旺,熏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贤王正在执壶烹茶,见他一来,当即含笑起身说:“顾相言重,好景不争朝夕,这满园寒梅,不就候着顾相来赏?” 顾怀玉解下大氅,正要递给身后人,一回头—— 裴靖逸正站在门口,双臂展开,坦然地任侍卫搜身。 见顾怀玉看过来,他缓缓眨了眨眼,似是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顾怀玉冷着脸转回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仿佛是有什么喜事。 贤王似乎是才注意到门口的情况,挥手示意门口的侍卫退下,“不必搜了,裴将军是自己人。” 侍卫立刻退开。 裴靖逸大步走进水榭,极其自然地接过顾怀玉手中的大氅,落座时顺手将大氅搭在自己腿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贤王的目光落在他耳垂的伤口,温声问道:“裴将军这伤……” “啪”的一声脆响,裴靖逸捏开一颗花生,随手抛入口中,颇为无奈地道:“偷东西时被猫挠的,” 贤王若有所思,瞧了眼神情冷淡的顾怀玉,落座在他身侧,压低声解释道:“方才门口的事,二位别介意,我也是谨慎起见。” 顾怀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理解,前些日子遇刺,本相府上也添了守卫。” 贤王眉头微蹙,颇为担忧地问:“行刺顾相的刺客,可是那周瑞安?许久前见过悬赏通告,竟还未捉拿归案?” 顾怀玉指腹摩挲着青瓷杯沿,轻描淡写地说:“不是这桩,前些日子本相去西山寺,遇着几个自寻死路的。” 贤王神色讶然,“何时的事?怎未曾听闻?” 顾怀玉漫不经心扣上茶盖,随手搁在桌案,“小事罢了,那些刺客没伤着本相分毫,反倒被本相给活剐了——” “挂在菜市口暴尸七日,如今气也消了。”他玉白的指尖拨弄茶盖上的素白瓷钮,似是非常地愉悦享受,回味无穷。 “当啷”一声脆响。 贤王手中茶匙撞上杯壁,似乎是杯盏太烫,随即朗声笑道:“胆敢行刺当朝宰执,合该千刀万剐。” 裴靖逸坐在顾怀玉对面,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顾怀玉眼尾微挑,裴靖逸便笑着捏开一颗花生,“确实,那些刺客惨叫个没完,吵得我三夜没睡好。” 贤王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说起来……” 顾怀玉忽然执起茶壶,琥珀色茶汤划出一道弧线,“还要多谢殿下在出兵东辽一事上鼎力相助。” 他双手捧盏敬向贤王,“若非殿下说服皇族宗亲,本相也未必能这么顺利。” 贤王郑重地接过茶盏,融融笑道:“顾相过谦了,这是顾相威望所致,满朝宗亲,谁不敬仰顾相?” “敬仰?”顾怀玉可不信那些宗亲敬仰他,唇角一挑,“是恐惧吧。” 贤王抿了一口茶,说起恭维的话令人如沐春风,“聪明人敬仰顾相,愚者才会恐惧顾相。” 稍顿一下,他倾身瞧着顾怀玉,“顾相最是明白什么人该用怀柔,什么人该施雷霆。” 顾怀玉也盯着他,似是打趣般问道:“那殿下是敬仰本相,还是惧怕本相?” 贤王忽然长叹一声,含着些苦涩自嘲的笑,“我对宰执是又爱又怕。” 裴靖逸正剥着花生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眸盯着自己指腹的厚茧,心想—— 那不就跟我一样? “爱宰执的惊才绝艳、治国之能。”贤王动着茶盏,扳指在杯沿磕出轻响,“怕的却是宰执的手段太利,叫人不敢不从。” 顾怀玉听过太多谄媚,有直白露骨的阿谀,有拐弯抹角的吹捧,更有裴靖逸那种混不吝的,能咬着他的脚趾说“相爷全身都是香的”。 但像贤王这样,能精准落在“治国”“手段”这些他的矜傲之处的,倒真不多。 他忽然低笑出声,“‘贤王’这个封号,倒真是实至名归。”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入内禀报:“殿下,画舫已备好,正候在水榭外的栈桥边。” 贤王起身广袖一展,“寒梅虽好,终究静赏不及乘舟近看,顾相肯赏脸,移步舟中一叙?” 水榭后方临湖栈道旁,一艘饰有檐角彩绘、船身细纹描金的已停靠画舫岸边。 裴靖逸不等吩咐,一个箭步跃上船板,绕舱一巡。 不多时他便回来,对顾怀玉低声说:“船上只有个船夫,未见旁人。” 贤王站在一旁未言,嘴角衔着温和笑意。 顾怀玉踩着舟板缓步登船,风拂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晴光映得他眉眼分明。 贤王立在船头的甲板处,眺望着湖心,语气忽然染上几分追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顾相,当时顾相站在太后身侧,那时——顾相多少岁?” 顾怀玉倚着雕花栏杆,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栏杆,“十五吧。” 贤王微怔片刻,旋即失笑,眼神中多了几分钦赏,“那时太后便同我说,顾瑜年纪虽小,假以时日若为辅臣,当定朝纲。” 裴靖逸抱着手臂靠在舱门边,顾怀玉的目光看过来时,他眉尖挑起,眼底燃着近乎狂热的钦慕。 顾怀玉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唇角却极轻地扬了扬,他转向贤王道:“陈太后看人,一向很准。” “太后看你看得准,看睿帝却是不准。” 贤王意味悠长地说罢,声音更压低几分,有些秘而不宣的意味,“太后一向不喜睿王,这是宫中尽人皆知的事。” “那年大哥猝然离世,太后却力保睿王登基,皇家上下都说——” “太后这是押准了,睿王再不成器,终究是你顾瑜的......” “姐夫。” 贤王这番话既似拍马,又似试探。 他本以为顾怀玉会谦辞几句,未料对方只是微微一点下巴,神色坦然地道:“确实如此。” 裴靖逸突然低头闷笑,笑得胸膛都在震动,他指节抵着唇,忍不住用力舔了舔犬齿。 真他娘厉害,岂不是顾怀玉只要点个头,龙椅上就能换个人? 贤王愣怔瞬息,复而又笑了,“如今回头看,顾相可曾后悔?” 话虽轻描淡写,分寸却拿得极稳。 毕竟……睿帝到底不是一个好皇帝。 画舫行至湖心,忽而轻轻一顿,似是船夫有意勒住缆索,将船停在了湖心。 顾怀玉望向岸边的湖光山色,不以为意开口:“不后悔,若不是他,我还是一个以为写写策论就能治理天下的傻子。” “啪!” 贤王猛地一击掌,朗声笑道:“这就是我为何敬你,又怕你。” 顾怀玉扫向船舱外的湖色,漆黑的眼眸忽然睁大,十分疑惑地问:“咦?怎么不走了?” 不知为何,见他这幅样子,裴靖逸笑得更开心了。 贤王忽然敛去笑意,沉沉地叹息一声,“顾相可曾算过?你为大宸续的不是命,是劫。” 顾怀玉似听不懂他的意思,侧过头眯眼盯他。 贤王望向湖心,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严肃,“你做的这一切,确实为大宸延了寿命,但你可曾想过,这具摇摇欲坠的残躯,需要的或许并非续命——” 第69章 辞官不干了。 裴靖逸见他不语,倾身往前凑几寸,“到时候相爷做皇帝,哪用得着受这种鸟气?” 顾怀玉懒洋洋地侧躺到锦榻,掌心支着下巴,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嗯?我当皇帝,那你当什么?” 裴靖逸盯着他鬓边垂落的发丝,心痒难耐,“我当相爷的身前刀,身后盾。” 顾怀玉白他一眼,哪能信这种鬼话,闭上眼睛假寐休息。 马车一路滚滚前行,车厢内气氛静谧。 良久,裴靖逸盯着他看得久了,突然俯身凑近,几乎是挨在他耳畔问:“相爷要不要……舒服一下?” 顾怀玉眼睫一颤,倏地睁开眼:“滚。” 裴靖逸眉头微蹙,似乎全然不知他为何生气,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揉,“我想为相爷按按额角也不可?” 顾怀玉瞧他一眼,这会是身心疲惫,云娘不在身边,没个能使唤的人。 加之那副脑仁隐隐作疼,实在难熬。 便纡尊降贵给裴靖逸一个,他闭眼侧过身,枕上裴靖逸的膝盖,这大腿面比不了丫鬟温软香玉的腿,枕着全是紧实的肌肉骨节,简直像枕着石枕。 但裴靖逸这双手却意外地温柔。 裴靖逸指腹轻缓地在他额角按揉,力道从轻到重,沿着经络一寸寸揉开郁结。 顾怀玉眉头微松,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这一声听得裴靖逸嗓子眼发干,手掌若有若无蹭过那段雪白的脖颈,但也仅是极其克制轻轻蹭过,感受那细腻柔滑皮肤。 顾怀玉神情舒缓,却没有睡着,心里理着这桩糟心的事。 明日的朝会没什么担忧的。 顾党官员如今在朝中占据七成,哪怕公开投票罢相,结局也只会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在宰执之位坐得太稳了。 可正是因为这场风波,他才忽然意识到——他的权力,远远不够稳固。 若不是顾党根基深厚、压倒清流,若坐在这个位子不是他顾怀玉,明日这一场公投罢相,定会成功。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未雨绸缪才是他能活到今日的底色。 在这个由科举、文臣主导的庞大体系里,他这个宰执之首,已几乎登顶,朝政、兵权、财政,皆在他手中。 没有再往前走一步的可能性。 但若这个体系本身,就注定限制了他呢? 如果跳出这套规则,跳出“中书门下平章事”“宰执首辅”这一套朝堂定义…… 会不会出现一个,超脱其上的新角色? 一个,真正由他亲手塑造、无人可制衡的存在。 他忽而笑了。 裴靖逸灼热的气息笼罩在他脸颊,“相爷笑什么?” 顾怀玉眼睛也懒得睁,手掌一伸,推开他靠近的脸,“天机不可泄露。” 裴靖逸趁机嘴唇蹭过他的手心,偷偷摸摸地亲一口,如今这副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愈发熟练,已然成了捎带脚儿的事。 马车一路行至相府缓缓停下。 顾怀玉休息的差不多了,睁眼欲要起身,裴靖逸手掌抵住他的后腰,顺势扶着他起身,不忘问一句:“相爷舒服么?” 不必顾怀玉的回答,他凑近几分,“我用手为相爷弄箫会更舒服,相爷不想试试?” “不想。” 顾怀玉已然能面无表情地回答这种下三滥的问题,“滚下去,本相要下车。” 裴靖逸笑了几声,利索地跃下马车,转身大喇喇地张开双臂,肆意张扬地不像样,“相爷若有音律方面的疑难,下官随时愿为相爷弄箫抚琴!” 顾怀玉不想搭理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柳二郎传话,闭门谢客。 谁来都不接、不见、不答,有事明日朝会上说。 天子已通知中书、枢密、门下三省,罢相之事如野火燎原,不胫而走,不知多少人连夜赶来相府探风声、表忠心。 整个京城一夜未眠,风声鹤唳,几家欢喜几家愁。 董太师与秦子衿得知消息,嘴角几乎笑歪,明知罢不了顾怀玉,但能杀杀他的威风已足矣。 两人亲自执笔写下弹章,辞锋犀利,措辞毒辣,打算明日朝会上,当众掷出第一声雷霆。 隔日天光微亮,朝会的文德殿尚未开门,门口已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声势浩大。 徐公公就小碎步进来禀报,“陛下,文德殿门前跪了三十六名大臣,联名上书求陛下收回罢相旨意……” 元琢正张开手臂任内侍更衣,语调波澜不起道:“朕知道了。” 徐公公偷偷抬眼望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平静,不敢再说什么,悄然退下。 辰时一至,文德殿外钟鼓齐鸣。 三省六部、群臣百官依序入殿,许多人一夜未眠,眼下尽是青黑,神情却比往常更为肃穆。 昨夜京中官署、私宅灯火通明,无数人往来奔走,暗中打探、私下议论。 谁也不清楚罢相风波是陛下与宰执的权斗,还是俩人联手要肃清朝堂。 但无论真相为何,今日的“公投罢相”,都已箭在弦上。 有人早早站队,誓死追随顾相,也有人左右权衡,举棋不定。 但最终,即便是对顾怀玉心怀怨怼之人,也不得不承认—— 大宸如今离不得顾怀玉。 战事在即,若宰执之位空悬,朝堂必乱。 更何况放眼天下,除他之外,无人能镇得住这龙案前的风云。 于是千般私怨皆被按下,权力之争终究要让位于江山社稷。 顾怀玉入朝为官十年,从未踏足过文德殿。 从前是忙着替睿帝擦屁股,天南地北地奔波。 后来做了宰执,更是连喘息的时辰都没有,案头永远堆着批不完的折子,手里永远攥着处理不完的急务。 连一刻钟都要掰成两瓣用,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今日不同。 顾怀玉一踏上玉阶,全殿的目光已被他吸引。 没有那一袭朱红色蟒袍,没有金丝印绶,连官帽都没戴。 只一袭素白衫袍,腰间悬一枚青玉,墨发半挽,一根素银簪斜斜固定,倒像是哪家偷溜出来踏青的贵公子。 殿门前的侍卫都瞪圆了眼。 顾怀玉对满殿惊诧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殿心那把紫檀太师椅。 那是专为他设的。 他拂袖落座时,衣摆如流云铺展,倒比龙椅上的元琢更像这殿宇的主人。 董太师当即朝秦子衿使了个眼色。 秦子衿当即会意,袖中弹劾奏章又添一条:“藐视朝纲,白衣面圣,大逆不道!” 裴靖逸立在武官队列里,身形尤为扎眼,他与顾怀玉一道来的,今日一早便见到顾怀玉这副装束。 这便是顾怀玉所说的“天机不可泄露?” 他眯着眼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御座之上,元琢搭在膝盖的双手攥紧,若无其事地向司仪官点头。 钟磬一响,朝会伊始。 元琢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开口:“众卿可有本奏?” 钟磬余音尚未散去,满殿死寂,无一人开口奏本。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目光却在龙椅与太师椅之间来回游移—— 所有人都在等着天子抛出那柄悬了一夜的“罢相”之剑。 但谁也未料到,殿上的天子忽然站起身来,淡淡然道:“既无本奏,那便退朝。” “啊?” 满朝文武齐齐抬头,脸上写满错愕。 不是说好今天投票罢相的吗?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董太师到底是老姜,趁着元琢还没走,反应迅速地出列,拱手高声道:“陛下!” “陛下莫非忘了,昨日中书门下与枢密三省已奉旨筹备公投,拟于今朝对宰执之任罢行议——” 话还未说完,元琢一记冷冷眼刀甩过去,董太师便戛然而止。 “哦?” 元琢似才想起这一桩事,敛袖落座,看向顾怀玉时却换了副温软语气,似是恳求般道:“顾卿,如今战事在即,此事不如容后再议?” 这场景着实滑稽,罢黜宰执的公投,竟要宰执本人来决定议不议? 顾怀玉瞥他一眼,心里无奈叹气,小畜生该狠的时候狠不下心。 他轻轻摇头,“君无戏言,既然陛下说今日公投,那便今日投。” 元琢掩在袖中的双手再一次握紧,冷冽目光不着痕迹地剐过董太师,用力地一咬牙根道:“好,那便公投。” 话音落下,侍从们鱼贯而入。 两名太监抬着一张墨色漆案置于殿心,另有数名太监捧着青玉签筒依次入列。 签筒内皆是刻有百官名讳的象牙投签,笔直洁白,尾端尚未染色。 每人持其名签,以朱砂笔画“○”或“”,○为留任,为罢黜,投入铜炉后,由三司使当众唱票定夺。 大殿内气氛霎时一凝。 众官循名取签,脚步声杂乱,却无人敢言语。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暴喝传来,震得殿梁微颤: “取什么签?!老子就是不投!” 严峥一脚踹翻签筒,象牙签哗啦啦洒了一地,“要罢相?连老子也一块罢了!” 武将队列轰然炸开了锅。 “就是!凭什么投票罢相?相爷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罢他?” “我就在这看着,谁敢投罢相,我把谁脑袋拧下来!” “相爷要是走了,让谁来统我们?!让董太师来?他敢上阵杀人吗?!” 呼啦啦一大片人扑通跪地,有人声嘶力竭,有人哽咽大哭,跪地叩首如雨。 殿上顿时乱成一片,喊声震天。 “罢谁都行,不能罢相爷!” 几名太监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劝都不敢劝,只能磕头求平息。 第70章 “……玉玉?” 大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凝滞在空气中。 顾怀玉不需要天子的准许,辞官是告知,不是请求。 准也罢,不准也罢,这官他是辞定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裴靖逸身上。 一个慵懒到近乎轻慢的下巴微点。 裴靖逸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大步跟上。 这一瞬息,殿内众人如梦初醒。 “啪嗒。”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象牙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相爷!” “顾相留步!” “国不可无相啊!” 呼啦啦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追了出去。 顾党的官员自不必说,就连清流党中人也慌了神,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此刻也顾不得体面,提着衣摆就往外冲。 最可笑的是那些没党没派的墙头草,此刻倒显出前所未有的团结来。 聪明人比谁都清楚——顾怀玉若真走了,大宸一乱,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这帮明哲保身的人。 殿内转眼就空了大半。 元琢脸色煞白,冠冕的流珠在他眼前剧烈晃动,晃得他眼晕,他顾不得君主仪态,一把扯下冠冕,“咚”地砸在御案上。 “怀玉哥哥!” 少年天子的喊声撕破了最后的体面。 他大步冲下丹陛,追到殿门口,却被秦子衿与数名言官快步拦住。 “陛下慎行啊!” “此时事关朝纲,万不可一时情急坏了大事!” 秦子衿语气格外温和:“陛下,既然顾相辞官,当务之急是……” “滚开!” 元琢直接挥臂将人搡开,几个要上前劝阻的官员吓得僵在原地,从未见过天子如此失态。 秦子衿一个踉跄,身形不稳,竟直接向后栽倒。 眼看就要摔在石阶上,一双粗壮的手臂猛然从旁伸出,将他硬生生扶住。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严峥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秦子衿迟疑一下,挤出一丝笑意,“谢……谢严大人。” 下一瞬。 “谢你娘!”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严峥一记拳头重重砸在他脸上,直接将那张自诩风雅的面孔砸得血花飞溅! “你他娘的敢弹劾顾相?!” 秦子衿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殿前石阶上。 鲜血从鼻腔喷涌而出,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满脸茫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当众被打了。 满堂哗然! 几个清流党官员刚要上前去搀扶,却被三四个人高马大的武官拦住,只能悻悻作罢。 顾怀玉的轿子静静停在广场中央,轿身金线绣着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相爷——!” 谢少陵带着一帮年轻官员跑得飞快,冲到轿前“哗啦”跪了一片。 他抬头时眼圈通红,嘴唇止不住地发颤,“相爷要去哪?带上我吧!” 后面追上来的官员见状,纷纷跪倒在顾怀玉身后。 “相爷三思啊!” 人群越来越多,竟像海潮一般围住了顾怀玉的去路。 沈浚亦在其中。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青石板上久久不起。 再抬头时,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透着幽亮,却一个字都不说。 魏青涯苦着脸,官袍下摆沾了灰也顾不得,“相爷,您当初忽悠我来收拾户部烂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烂摊子刚理出个头绪,您撒手不管了?” 裴靖逸眯着眼扫过跪了满地的人,连轿夫都跪下了,偌大广场上只剩他和顾怀玉还站着。 他不动声色地挪到顾怀玉身侧,肩膀几乎相贴,压低声音道:“相爷的鱼塘倒是养得肥美。” 顾怀玉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随即俯身入轿,却抬手止住了要放帘的轿夫。 轿内阴影里,他的轮廓半明半暗,显得神秘莫测。 他瞧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屏息凝,“既然诸位还叫我一声相爷,那就听我一句劝。” “都回去吧。” 顾怀玉敛去平日慵懒的气息,语气肃然,“朝廷谁当宰执都可以,但不能没有诸位。” “诸位才是撑起朝政的根本,是这社稷的脊骨。” “本相在与不在都,诸位都要守好自己的本职。” 话音一落,轿帘垂下。 轿影渐远,广场上官员们却仍跪着。 有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有人茫然四顾,更多人盯着轿子离去的方向发怔。 就像罩在头顶的大伞被人突然抽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浑身赤裸地暴露在风雨飘摇之中。 “陛下!陛下!” 尖利的太监嗓音突然划破沉寂。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明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下玉阶,身后跟着一串手忙脚乱的太监宫女,御林军的铁甲哐当作响。 这队人马横冲直撞,把呆立的官员们冲得东倒西歪。 有人目瞪口呆问:“……那是……陛下?” 另一人一脸难以置信地低声骂道:“你他娘不是自己带头罢相的吗?” 元琢一口气咬着牙追至宫墙东门,那是大内通往东华街的侧门,眼看那抬轿越出门槛,已是“出宫”之实。 “陛下!” 徐公公气喘吁吁的喊叫传来。 “陛下这身衣裳万万不能出宫啊!” 元琢来不及换一身衣裳,竟当众扯下绣金龙的朝服往地上一掷,连登龙靴都踢飞了。 他赤脚踏在青石板上,头也不回地往宫门冲:“备马!” 徐公公急得直跺脚,“老奴给陛下备马车!” 不多时,一辆内廷备马匆匆驶来,元琢登车,挥手指着相府的方向,“去相府!快!” 车轮扬尘如风,直奔相府方向。 街上百姓见着这副阵仗,纷纷避让,未及片刻,车抵相府门前。 元琢绢衣散乱,赤足沾尘,披散的墨发被风吹得飞扬,浑然不顾周围人惊诧神情,径直冲入府内。 门口守卫认出他是陛下,根本不敢拦,纷纷低头跪避。 “怀玉哥哥!” 少年天子在穿过第二进院落时,被突然现身的管家柳二郎拦住。 “陛下留步。” 元琢充耳不闻,柳二郎不得不提高声音:“陛下!相爷不在府中!” “何意?” 元琢猛地刹住脚步,蹙眉不去理解这句话里令人齿寒的意味。 柳二郎苦笑一声,轻声道:“相爷早知您会来,临走前留了几样东西,要我转交陛下。” 他侧身让开,引路至花厅。 厅中已备好茶,柳二郎捧出黑漆托盘,盘上是三样东西。 一套折得平整的赤红官袍。 一方沉重的宰执官印。 一顶朝用乌纱冠。 无一不是“宰相之位”的实质象征。 元琢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椅中,他盯着这三样物件,声音发紧,“顾卿去何处了?” 柳二郎一脸愁苦,低头答:“奴才也不知,相爷说,既已不是宰执,自然不能再住相府。” “至于去了哪儿……相爷没说。” 元琢骤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筋骨,脊背一松,整个人沉沉地靠入椅背。 他眼圈倏地红了,却猛地站起身往外冲。 院门口,徐公公正抱着靴子急匆匆赶来,远远喊道:“陛下!鞋,鞋还没穿……” 元琢一把抢过靴子,边跑边往脚上套,踉跄着差点绊倒。 他跳上马车时,一只靴子还没穿好,却已急不可待地拍打车壁:“去裴府!快!” 这一日,从晨光熹微至夜幕低垂,偌大京城依旧炊烟袅袅,市井喧嚣。 城郊三十里外的卧龙山,终年云雾缭绕。 半山腰处有座精巧别苑,白墙黛瓦掩映在枫林之间,原是顾怀玉买来给陈姑念佛用的。 如今陈姑仍在寺庙清修,倒成了他暂时的栖身之所。 别苑不大,却处处透着江南风韵,竹影摇窗,飞檐小筑。 他带了铁鹰卫和几个贴身侍从,当然还有那个他走哪儿都不能忘了的“大血包”。 毕竟,疯狗只有拴在主人身边,才不会乱咬人。 顾怀玉卸了宰执的担子,整个人都松泛下来。 他斜倚在窗边软榻上,一册闲书半卷在手,山风拂过书页,掀起一角又落下。 裴靖逸安顿完铁鹰卫的暗哨部署,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软榻前。 他没个正行,突然俯下身,将下巴直接抵在桌案边沿,仰着脸从下往上盯着顾怀玉瞧。 顾怀玉眼皮都不抬,慢悠悠翻过一页书,心里却觉得这姿势狗里狗气的。 “相爷这一离开,京城可有好戏看了。” 裴靖逸忽然开口,说话间已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顾怀玉搭在榻上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将那微凉的指尖摁在掌心里暖着,“可惜相爷看不到这出大戏。” 这些时日他跟在顾怀玉身边,眼看这位宰执日理万机、调兵遣将,什么六部运转、户部财务、人事任免,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这位宰执。 如今他一甩袖子走了,那些文官们怕是得吵成一锅粥,清流党一个个上窜下跳,户部的账烂回来不出十日,兵部也没人压得住将军们的火气…… 啧,真是热闹啊! 顾怀玉由着他暖手,懒懒睨他一眼,只问道:“今日人人都在拦我,裴将军为何不拦我?” 裴靖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凸起的腕骨,不由地低笑,“我若真拦,相爷觉得自己还能走得了么?” 话音未落,他手臂忽一用力,玄色窄袖下瞬间绷起流畅的肌肉线条,将衣料撑出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第71章 “你喜欢我?” 顾怀玉辞官的第二日。 太阳还是照样升起。 六街三坊的馄饨摊照旧炊烟袅袅,百官依旧踩着卯时的更鼓匆匆赶赴衙门。 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仿佛昨日文德殿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日子依旧滴答向前。 可细细一品,似乎又有那么些细枝末节,不太对劲。 运河上冷冷清清,两岸站满不知所措的苦力。 往常这时候,漕运的粮船能排到三里外的闸口,船夫叫号、肩夫吆喝,扛包的活计从清晨干到黄昏都接不完。 可今晨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艘渔船随波摇晃。 枢密院几日前还因东辽战事忙得人仰马翻,如今却全员干坐着,一个个干瞪眼。 桌案上堆满军报、奏折、兵符调令,无人敢动。 户部里更是暗流涌动,崔尚书本就是一条三不沾的老狐狸。 先前连镇北军的抚恤金都得顾怀玉亲自拍板,有人担责,他才肯动一根指头。 国库穷得叮当响,账上不光是个空,还倒欠一屁股债,早就发不出来俸禄,全靠顾怀玉扛住责任,逼着老狐狸拆东墙补西墙。 如今顾怀玉一走,这老狐狸干脆一屁股坐死,任你急得跳脚,他自岿然不动。 拖得了一天是一天,俸银断档、地方催款,都权当没听见,反正饿肚子的又不是他。 秦子衿昨日被一个莽夫打。 被一个莽夫当众打。 被一个莽夫在朝会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给打了。 他少年成名,天下士子无人不知他的《治国论》,以文采冠绝天下。 年纪轻轻便成为鸿胪寺少卿,进出朝堂皆是温润姿态,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本想今日朝会顶着鼻青脸肿,狠狠地参严峥一本,哪知天子根本没上朝! 秦子衿也不含糊,便往御史台杀去。 弹一个是弹,弹两个也是弹! 哪怕顾怀玉已辞官,他也要告这帮顾党余孽,目无尊长,欺辱朝纲! 哪知他一到御史台大门,就先吃了个闭门羹,所有御史不约而同,全都告病在家休养。 值守小吏皮笑肉不笑地告诉他:“秦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御史台的弹章,自来是要先送去相府核验的,相爷批了,才敢呈给天子御览。” “如今相爷辞官了,这流程……自然也就断了。” “中丞大人哪里敢自作主张?要是贸然把弹章往上递,万一被人参一本‘擅专独断’,那可不是挨一拳就能了事的。” 谁都听得出那话外之音:你被顾怀玉的人打了,但真能为你做主的,也只有顾怀玉。 如今你一纸弹章把他参走了,倒好,这天底下,连能给你撑腰的人也没了。 你被打了,也只能是白挨。 谁让你事多呢? 秦子衿面色青红交错,喉头突然涌上腥甜,这才发现自己的后槽牙已咬出了血。 却也无可奈何,顾怀玉不在,这桩烂事涉及党政,谁来管?谁敢管? 他愤然转身离开御史台,可刚回到自家府邸门前,就听见一阵喧哗。 ——严峥带着亲兵,就堵在他家门口。 京中像严峥这样“带兵堵门”的,不止一个。 董太师与清流党家门口都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武官哪个没受过相爷的恩惠? 这些武夫大多粗鄙不通文墨,不会写奏折弹章,可他们的刀,他们的尊严,是顾怀玉给的。 顾怀玉在朝中镇着,他们规矩听话,知进退识礼数—— 可如今顾怀玉被逼辞官了,他们的靠山没了,恩人没了。 与此同时拴着猛兽的锁链也断了。 他们便要用最擅长的方式讨个说法。 你写弹章,他们便亮兵刃。 你动口舌,他们便动真格。 风声鹤唳,山雨欲来风满楼。 帝都暗流汹涌的时刻,卧龙山的别苑内,却是一派清静安宁。 顾怀玉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这般酣睡是什么时候了,自从谢少陵、董丹虞这些帮手入朝后,他肩上的担子虽轻了些,心里却总惦记着政务,常常半夜惊醒。 晨光透过纱帐,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怀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裴靖逸的铺盖和人都不见踪影。 “相爷醒了?” 云娘捧着铜盆进来,笑吟吟地掀开帐子,“裴将军在外头练弓射箭呢,大家都去看,我刚也去看了,真威风啊……” 顾怀玉闭着眼任她伺候洗漱,心想这死狗又孔雀开屏了。 深山别苑里,连个正经看客都没有,显摆给谁看? 云娘替他梳好发,刚系上玉簪,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喝彩声。 顾怀玉披衣出门,还未走到院中,又一阵叫好声炸响,惊飞了檐下一群麻雀。 庭院里,洒扫的婆子和仆役挤在一旁,踮着脚探头张望。 只见裴靖逸立在庭院中央,外衫半敞,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腰间斜系着一条皮制护腰,箭囊斜挂其上。 此刻他正挽着一张乌沉沉的铁胎弓,那弓身泛着冷光,弓弦粗得能勒断常人手指,在他手里却像玩物般轻巧。 一气呵成拈弓搭箭,一箭破空,直贯靶心! 围观的仆役们轰然叫好,几个洒扫婆子看得眼睛发直,连水瓢翻了都顾不上捡。 顾怀玉的身影刚出现在廊下,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方才还热闹的庭院霎时安静,只剩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假装在修剪花木。 裴靖逸一见他,眼眸顿时发亮,随手抹了把脖颈的汗,“醒了?早上见你睡得香,没敢打扰。” 其实是盯着睡颜看痴了,看得某个地方直冒火,这才逃也似的出来练弓泄火。 顾怀玉目光落在那张铁胎弓上,一瞧就不不是寻常的军弓,他眉尖一挑,“三箭平吴山的那把?” 裴靖逸单手拎起那张弓朝他一侧转过来,弓身在阳光下泛着暗哑乌光,“是,我离家时特意带来的,每日不辍练习,就怕上了战场丢你的脸。” 顾怀玉指尖在弓背上轻轻一抹,一想到耶律迟的爹就死在这把传奇的弓下,他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要不要试试?” 裴靖逸突然凑近他,不由分说将弓塞进他手中。 那铁胎弓沉得惊人,顾怀玉单手险些没接住,指节都被压得泛白。 裴靖逸立即“贴心”地覆上他的手背,高大身躯顺势从背后环住他,赤裸胸膛严丝合缝贴着顾怀玉的后背,低头贴在耳畔解释道:“这把弓要九石力,大宸能拉满的不足三人——” 他顿了顿,嗓音带笑地说:“我十六岁就能拉满。” 顾怀玉不屑一顾,心里冷冷嗤笑,臭显摆,这值得拿出来吹嘘? 我十六岁就能治一州之政、安三万流民呢。 懒得说破,他任由裴靖逸粗糙宽厚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的指尖。 “看准了。” 裴靖逸声音突然沉下来,带着他缓缓拉开弓弦。 顾怀玉清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牵动,不仅是裴靖逸绷紧的背肌,还有自己久未活动的筋骨。 “嗖——” 箭矢破空而出的瞬间,顾怀玉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支箭如流星般贯穿靶心,尾羽犹自震颤时,他感到从未体会过的力量快感。 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拉开一张射死敌国主将的铁胎弓。 “再来。” 顾怀玉催促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裴靖逸喉结隐隐地滑动,又带着他连射了几箭。 顾怀玉一箭比一箭拉得更纯熟,唇角浮出少有的轻快,整个人舒展开来。 而裴靖逸,却一箭比一箭憋屈。 此刻简直是在受着世上最舒服的酷刑。 怀里抱着一个又香又嫩的美人,整具身子依偎在他胸膛,连手也完全被他包裹在掌中。 能感受到那清瘦背脊的骨节、清晰脉搏,耳后那片肌肤白得晃眼,还隐隐散着温热幽香。 更要命的是,顾怀玉每次拉弓时无意识地向后一靠…… 折磨人。 太踏马的折磨人了。 裴靖逸眼底烧的过火,耐不住地口干舌燥,最解渴的就在他眼前,那雪白细腻毫无防备的后颈。 他心猿意马,呼吸沉重,灼热的唇一点点凑近,熟悉的香气更浓地钻入鼻端,非但没能平息燥热,反似往火堆里泼了桶油,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已经很久没发泄过了,自从那次发泄失败后,这股火就一直压抑着。 此刻理智的弦绷到极致,在顾怀玉又一次往后靠时,“啪”地绷断了,他嘴唇挨上后颈,舌尖不由自主舔了舔冰凉的肌肤。 若是寻常,顾怀玉或许察觉不到,但此刻全神贯注地集中在弓弦,颈后的热乎乎舌尖舔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身子蓦然地僵住,箭矢歪斜着钉入靶垛边缘。 裴靖逸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鼻尖在他后颈蹭了蹭,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子,“好香,没忍住。” 顾怀玉这颗精密的脑袋当场卡壳了。 裴靖逸在亲他? 亲他干什么? 他再不通风月,也知晓亲吻和那档子事意义完全不同,不是只有男女之间才会干这种事? 不对。 他缓缓地扭过脖颈,眉尖蹙起,十分认真地问:“你好男风?” 裴靖逸被他问得一怔,他表现的还不够明显? 随即他忽然低头,几乎与顾怀玉脸贴着脸,温热的呼吸交错间,他清晰感觉到对方纤长的眼睫在自己脸上轻轻扫过。 第73章 “脱了。” 山风掠过廊檐,带着夜露的凉意。 顾怀玉从浴房推门而出,发梢的水还未干透,净白脸颊沁着薄薄的红,不知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神情冷冷淡淡,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地往寝房走。 裴靖逸蹲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起身跟上,亦步亦趋地贴在他背后,鼻尖微动,左嗅嗅,右嗅嗅。 顾怀玉这会心情不佳,连带说话也没个好脸色,“闻什么?” 裴靖逸嗅着他身上潮湿的香气,这香气里夹杂着很浅的麝香气息,他颇为幽怨地瞥顾怀玉一眼,舌尖舔舔嘴唇,“相爷的琼浆……不给我尝尝。” 顾怀玉耳根倏地烧红,面上却仍冷若冰霜:“我看你是耳朵又痒了。” 裴靖逸手指摸了摸只剩一点血痂的耳洞,如实地说:“耳朵是痒,但有个地方更痒。” 至于是哪儿,那还用说? 顾怀玉眯着眼眸瞧他,“除了这些浑话,你不会说别的了?” 裴靖逸忽然敛了神色里的轻佻,双眸定定直视着他,语气坦然:“对您情难自禁,是人之常情,若是半点心思都无——” “不是装正经,便是您说的不能人道。” 稍顿一下,他丝毫不觉得羞耻,理直气壮补一句:“您亲手‘明鉴’过,我行不行,您最清楚。” 顾怀玉宁可他装正经,冷着脸训斥道:“拣些我爱听的讲,否则缝上你的嘴。” 裴靖逸知道这位是真说得出做得出,于是敛了笑意,正色道:“今日去山下小庙,瞧见百姓给相爷立的长生牌,香火很旺,供果都是新鲜的。” “我们这离京城三十里,都有人特意来上香,说明如今百姓到处求神拜佛,盼的就是您早些回去。” 顾怀玉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坐在床沿,脚一抬,姿态自然地示意裴靖逸过来伺候。 裴靖逸当即蹲在他身旁,一手托起靴底,一手解着系带。 顾怀玉这才说道:“沈浚明日该到了。” 裴靖逸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相爷与沈大人有联系?” 顾怀玉不知他在想什么,轻摇着头说:“没联系,但我了解沈浚,他知道我的意图,自会替我把事办好。” “沈大人与相爷心有灵犀,自愧不如。” 裴靖逸手上微微使了点劲,干脆利索地脱下他的靴袜。 顾怀玉倒是认同这一点,难得大方地点了头,“沈浚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所以才是本相的心腹。” 裴靖逸腮帮子微微一紧,像是咬着后槽牙,唇畔却衔着松散笑意,“沈大人是相爷的心腹,那我是相爷的什么?” 顾怀玉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番,抬手指尖隔空在他脸上轻轻一点,“你?你是本相的利器。” “沈浚替我运筹帷幄,而你这把刀平时不能示人,出鞘便要见血。” 裴靖逸被他勾的心跳加快,摁在顾怀玉脚踝上的手缓缓上移,越发大胆,“若我不止想做相爷的利器呢?” 顾怀玉动也不动一下,低垂的眼眸洞若观火,“你想做什么?” “做本相的男人?还是……入幕之宾?” 裴靖逸喉结隐隐地滚动,扯出个痞里痞气的笑:“相爷明明知道,还问——” 尾音拖长,竟带出几分撒娇似的意味。 顾怀玉不吃这一套,身子懒懒后仰,手臂反撑着床榻,另一只尚未脱去的锦靴抬起,鞋尖逗狗一般抵他的下颚,“想做我的入幕之宾?也得看你够不够格。” 裴靖逸轻轻捏了捏掌中那只赤裸的足,后悔没把靴子给他脱快点,否则抵在他下颚的足亦是光着的,“怎么才算够格?” “脱了。” 顾怀玉鞋尖慢悠悠下滑,轻点他手背,示意他脱靴,“但不准碰我。” 裴靖逸听得眸光发暗,当即托住那只锦靴,一把扯开那碍事的靴带,褪靴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地谨慎,仅用指尖勾住靴跟,一点一点褪下。 布料摩挲的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手指克制地绷紧,指腹只碰到罗袜边沿,与那温润细腻的肌肤近在毫厘之间,却一点都不碰到。 “相爷。”他口舌发燥,眼里跳动着暗火,将褪下的锦靴端正摆好,“够格么?” 顾怀玉暂不回答这个问题,抬起足尖慢悠悠地向下移,不偏不倚地踩在他两膝之间,那不可言说的位置。 裴靖逸眉头骤然一挑,本能地伸手要抓他的脚踝—— “嗯?” 顾怀玉不悦冷着脸,鼻腔里哼出一声警告。 裴靖逸缓缓地收回手,为了防止自己的手不受控制,他干脆将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像在军中受训般绷紧全身肌肉。 “倒还像样。” 顾怀玉勉强满意他的反应,足尖轻缓地按压在他膝间,“我要你不动,你便不能动,我就喜欢听话的。” 裴靖逸深吸一口气,眼眸里欲望赤裸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大腿肌肉用力过度绷出凌厉的线条,却还是一动不动。 顾怀玉欣赏着这头猛兽强自克制的模样,感受着足下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震颤。 这种掌控感,比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还要让他觉得有趣。 权力带来的征服太过轻易,毕竟众生为利所趋、为名所役,跪服也好、忤逆也罢,终究不过是棋局中的博弈。 但此刻掌中攥着的,是一个人最本真的欲望。 看着裴靖逸眼中理智寸寸崩塌,喉间溢出的喘息,浑身肌肉绷紧到颤抖,却仍死死守着那条界限不敢逾越…… 这种将最原始的渴望都驯化为掌中玩物的快意,才真正令他血脉偾张。 他倏地收回足,坐起身来道:“不错,勉强够格。” 裴靖逸绷紧的身躯骤然一松,扯开衣领喘几口粗气,边笑边用舌尖舔舔犬齿,“那相爷有奖励么?” 顾怀玉眉尖挑起,“你想要什么奖励?” 裴靖逸方才已经想好索要的奖励,霍然站起身来,“想让相爷给我数数。” 顾怀玉不明所以地歪过头,“数什么?” 裴靖逸已经大步走向烛台,宽厚的背影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随着“噗”的一声,屋内骤然陷入黑暗,合上窗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敞开腿坐在椅子上,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嗓音低哑:“一会儿我会让相爷数。” 顾怀玉隐约明白他要做什么,听到腰带解开的金属轻响时,更加确定了。 他干脆往床上一躺,背过身去,两只手一齐捂住耳朵,冷冷命令道:“不许想着我。” 黑暗中裴靖逸低低笑几声,“我说我不想着相爷,相爷信吗?” 顾怀玉不答,直接闭上眼睛,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克制的闷哼。 过了许久,裴靖逸的声音终于低低唤了句:“相爷?” 没有回应。 他深呼吸静下心一听,顾怀玉的呼吸均匀绵长,睡得香甜安逸。 “……” 裴靖逸牙根止不住发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收拾自己,动作粗暴地系上腰带。 自己媳妇,能怎么办?忍着吧。 翌日一早,沈浚果然带着五部尚书等十余名重臣风尘仆仆赶到别苑。 顾怀玉听闻仆役来报,让人将众人安置在正堂,叫上裴靖逸一同前去见客。 正堂内烟气缭绕,十几位尚书、寺卿、重臣全都坐立不安,连茶根本顾不上喝一口。 每个人神色倦怠,眼底乌青,仿佛一夜没合眼,满堂的忧愁压得空气都沉闷烦躁。 听见顾怀玉进门的脚步声,十余人齐刷刷起身,憔悴的面容骤然亮起来。 “相爷。” 沈浚最先快步迎上前,却在看到顾怀玉身侧的裴靖逸时脚步微滞。 顾怀玉漫不经心地一颔首,径自在上首落座。 裴靖逸大剌剌挨着他坐下,对着沈浚一抬下巴,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沈浚垂眸掩去眼底暗涌,拱手做了个揖,“相爷在山中休养,身子可大安了?” 话音刚落,堂下顿时一片哀声。 话音刚落,底下的几位尚书、寺卿也纷纷上前,或拱手,或直接红着眼圈叩头,声音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相爷,您可算见我们了,这十日里京城天都要塌了。” “户部俸禄发不下来,满城百姓都饿着肚子,您若再不回来,咱们可真是要完了啊!” “您不在朝中,六部停摆,连枢密院都干瞪眼——” “直接说事。” 顾怀玉指尖一扣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瞬间压住满堂哭诉。 没工夫推三阻四,多拖一会就多饿死一个人。 他环视堂内一圈,干脆利落地发话:“崔尚书既然已死,户部由魏青涯暂代,今日起即刻赴任,第一件事,将所欠俸禄全数发下,不得再拖。” “京中米价失控,粮商囤货哄抬,一并交由大理寺查办。” “开仓抛售官粮,按此前的最低市价出售,必要时可先行赊账,稳住民心。” 满堂的重臣面面相觑,这等于把国库粮仓当自家米缸开,论起来可是死罪。 但无人敢异议,只齐声应道:“遵相爷令。” 沈浚神色为难,蹙着眉头说:“魏大人近日……常常称病不朝。” 顾怀玉知晓魏青涯在摆烂,冷冷嗤笑一声,“告诉他,要么滚来户部,要么滚去凉州。” “下官明白。”沈浚躬身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堂下还有几个部堂、寺丞纷纷起身,各自诉苦: “相爷,兵部的军饷还没批下来……” 第74章 打的就是好厚米。 痴心妄想。 裴靖逸搭在椅背的手青筋暴起,在无耻的这方面,读书人比起武人不遑多让。 他将沈浚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目光愈发地散漫,“沈大人要失望了,相爷的寝房太小,床底下只够塞我一人。” 沈浚神色一滞,转向顾怀玉时却又露出些许笑意,“相爷近日与裴将军同住?” “嗯?” 顾怀玉尚在思索京城的局势,这才回过神来,眉梢微挑:“沈大人这般经世之才,岂能拘于琐事?” 沈浚眼底的光暗了暗,颔首道:“下官谢相爷赏识。” 顾怀玉坐起身拂了拂衣袖,“京中局势还需你坐镇,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他如此说,沈浚还能说什么?广袖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最终躬身深深一揖:“相爷保重,下官告退。” 裴靖逸盯着沈浚的背影消失,当即便倾身凑到顾怀玉耳畔,若有若无地吐着热息,“相爷得防着点沈浚,这人心思深着呢。” 顾怀玉不置可否,冷冷睨他一眼,“他能从什么心思?不就是想匡扶社稷?本相跟他是一条心。” 裴靖逸被他这副“不解风情”的样子逗得乐不可支,止不住地闷笑。 顾怀玉蹙眉:“笑什么?” 裴靖逸忍着笑摇摇头,轻咳一下道:“我被沈大人的一片赤忱打动了。” 沈浚那点小心思,旁人瞧得一清二楚,偏偏顾怀玉这精明的脑子愣是看不明白。 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 转眼不过三日,京城风云翻覆。 顾怀玉一出手,朝中局势便像拨云见日,乱麻般的僵局几乎一夜间理顺。 户部的俸禄照数发下,积压多日的官银送到每个小吏手中。 粮铺门前排队的人流消失大半,米价逐步回落,百姓都悄悄松了口气。 漕运的船队重新驶入城门,兵部和枢密院的令箭往来如常,武官们不再堵门闹事,转而老老实实回营操练。 各部衙门里,官员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毕竟谁都清楚,只要那道来自山中的钧令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元琢从沈浚口中听到了顾怀玉的“带话”,直指他近日的暴戾施政,毫不留情地点明他失当之处。 一个辞官归隐的宰执,竟敢直斥天子为暴君,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却让元琢开心得不行。 他双手按住狂跳的心口,那股雀跃几乎要冲破胸腔:怀玉哥哥还愿意训我!他还肯管我! 这么多天了,他头一次觉得什么都顺眼,什么都能忍。 他已经一两天没好好吃饭了,这会儿反倒觉得饿意全无,精神亢奋得很,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天子脸上终于有了点久违的笑意,扬声道:“徐伴伴,传膳,朕要用膳!” 徐公公见他难得高兴,也满脸喜色,赶紧应了声,转身就要去传膳。 刚走到殿门口,徐公公忽然又转身回来,低声提醒:“陛下,董太师和秦大人在外跪了一晌午了,说有要事求见。” 这两人这几日几乎日日前来叩门求见。 元琢没什么心情理会,如今难得心情宽裕,便淡淡一摆手:“宣。” 董太师和秦子衿一前一后进来,跪地行礼时明显身形不稳,颤颤巍巍的。 董太师向来引以为傲的美须缺了一绺,秦子衿更是面色惨白如纸,活像被暴雨打蔫的翠竹。 元琢目光扫过二人,搁下手中朱笔,明知故问:“二位卿所为何事?” 董太师心疼地瞥一眼爱徒,向前一步慷慨激昂道:“陛下,秦子衿为人正直,乃是当世才俊,他的《治国论》是天下士子楷模,近日却遭百姓唾骂、武官欺凌,名声尽毁。” “以致有家难归,身心交瘁,臣恳请陛下明察,还臣子一个公道!” 秦子衿抬首,尽管脸白的毫无血色,眼底却还保留着最后一分自持,“百姓与武官皆被愚弄,臣不怪他们,恳请陛下莫要降罪于民。” 元琢心里冷笑一声,若不是《治国论》作者这层身份,此刻秦子衿早该人头落地了。 “秦卿倒是大度。” 他忽然倾身向前,若有所思问道:“不怪百姓,不怪武官……那该怪谁呢?” 殿内骤然寂静。 秦子衿哪能不知他跟顾怀玉还是一条心,垂首自省般道:“怪臣,当时弹劾顾相,臣未依章程行事,行事孟浪,招致今日之果,皆是臣自作自受,不怪旁人。” 董太师见爱徒这般受委屈,心里一阵发酸,转向元琢道:“陛下,秦子衿年少有为,才华横溢,正是我大宸难得的栋梁之才。” “如今用人之际,还望陛下能够重用贤才,让其得展宏图之志。” 元琢权当没听见,敷衍地挥手道:“着禁卫军拨几人保护秦卿,近日京中纷乱,秦卿暂且不要出门。”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自求多福,别再来烦自己。 言罢,他示意此事到此为止,“二位卿退下吧。” 董太师哪肯轻易罢休,深吸了一口气后道:“陛下,秦子衿与佛门素有妙缘,向来心念慈悲,昨日秦府的仆人去西山寺进香时……” “偶然得闻寺中有一位佛法高深的女施主,向来闭门不见客,却一听是秦子衿,竟愿破例相见。” 元琢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眯起眼眸盯着二人。 董太师眼中精光闪烁,声音骤然一扫方才的颓势:“陛下,那女子正是慈圣太皇太后!” “她听闻子衿在京中受尽委屈,特意要回京为子衿撑腰。” “老臣犹记,太皇太后最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定是看重子衿的才学,方有此意。” 秦子衿缓缓地一躬身:“臣岂敢劳太后为臣请命,只是心慕佛法,绝无意争名夺利。” 师徒两一唱一和,试图把座上天子当傻子哄。 元琢目光骤然冷冽,握着朱笔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对这位名义上的祖母,印象实在谈不上好。 自幼年起,陈太后在宫中极少露面,素来以雷霆手段著称,比父皇还叫人忌惮三分。 更何况,陈太后对自己这个“便宜孙子”向来冷淡,连句体己话都未曾说过几句,既无祖孙情谊,更无半点温情。 元琢哪能不知这一老一小两个狐狸肚子里的算盘? 董太师和秦子衿处处与顾怀玉作对,这回更是将太皇太后从佛门清修之地请出来,分明是要借太后之手将顾怀玉一击致命! 这一回,他们是下了死手,奔着要把顾怀玉往死里整去。 一想到此处,他胸腔里怒火翻腾,面上堪堪压住火气,“既然太皇太后要回京,礼法自不可废,朕明日亲迎鸾驾,满朝文武共同恭迎太皇太后回銮。” 秦子衿叩首时与董太师视线相撞。 两人都在彼此眼底看到藏不住的畅快。 原以为顾怀玉罢官是他们清流赢了一局,哪知顾怀玉人在山中坐,却依然一呼百应,大权在握,甚至一介白衣,影响力却比做宰执时更胜三分! 这回终于将天大的靠山请回来了,顾怀玉再能翻云覆雨,明日也要有个了断! 自那日众臣离去,顾怀玉这位“山中宰相”反倒更忙了。 每日天不亮就有快马进山——户部、吏部、刑部、兵部、枢密院,凡是掌权要紧的人物,隔三差五就来请教一二,或禀报政务,或请示机宜。 顾怀玉往往只扫一眼,朱笔批几个字,那些让满朝文武头疼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但今日来见的,却是一个他始料未及的人。 正是那位他心仪已久、却始终不肯屈服的大理寺丞聂晋。 正堂内,顾怀玉倚坐上首,低头翻阅密报,瞧也不瞧聂晋一眼,“聂大人不是说不入都堂么?今日怎么反倒不请自来?” 聂晋坐得极端正,低头盯着青砖地面,“相爷既非宰执,这里也不是相府,下官此来是为……私交。”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忽地抬眼看向顾怀玉。 顾怀玉却仍不抬眸,唇角讥诮一勾,“本相可不缺朋友,聂大人觉得自己配?” 聂晋神色也不见难堪,垂眸沉默片刻后起身,“下官今日前来,是为天下百姓——恳请相爷回朝。” “哦?” 顾怀玉瞧着密报,漫不经心地嚼着字:“是聂大人想我回去?还是百姓想我回去?” 聂晋被他问的一滞,沉声道:“都有,下官想,百姓也想。” 顾怀玉很爱逗弄这位大理寺丞,欺负正经人的感觉就是有意思。 他缓缓地抬眸,从头到脚慢悠悠地打量他一番,握着笔的手轻转,笔尾抵住腮边,十分好奇地问:“聂大人有多想我?” 聂晋耳根子瞬间烧得火热,猛地后退一步,像躲避燎原之火般拉开距离,一板一眼地按照官场的公式回答:“下官时常惦记相爷玉体安康。” “是么?你是惦记本相的安康——” 顾怀玉忽然稍顿一下,随即轻哧发笑,“还是惦记本相的玉体?” 聂晋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那张美玉天姿的脸,那人笑起来神采秀发,宛若穷神尽思地妙笔勾画而成。 竟令他一时失语,无言以对。 顾怀玉欣赏够了他这副窘态,终于大发慈悲地摆摆手:“你的心意本相领了,至于回京——” “本相自有打算。” 聂晋知晓再无多言的余地,正欲告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为何不愿做本相的人?” 他回过身,见顾怀玉用笔杆轻点自己心口,意有所指。 聂晋不声不响从怀里取出那只褪色的珠花,缓缓握在手掌中,“下官相信相爷行事自有道理,只是……” 第75章 《治国论》竟是相爷所著?…… 小花园的亭子里,竹影摇曳,风送清香。 云娘不慌不忙坐下来,娓娓道来:“三年前,我爹醉酒后说‘睿帝为顾皇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相爷欺上瞒下……” 大宸两百年基业将葬在顾氏姐弟手中。 聂晋记得一清二楚,每个大宸的官都清楚,陈尚书就为这句“失言”得罪顾怀玉,因此而死。 云娘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有泪花闪烁,“我爹确实因这句话而死,但不是因为相爷。” 聂晋愣怔,猛然反应过来:“先帝?” 云娘苦笑着点头,“我爹掌户部,最清楚那些钱款去向,他这人糊涂,错将睿帝的奢靡算在顾后头上……” “那夜睿帝要我全家的性命,是顾相……” 她哽咽一下,低头揉了揉眼睛,“是顾相让我爹自缢,换我全家性命。” 聂晋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发皱,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娘抬头又笑了,笑中却带着泪光,“我爹也明白自己做错了,让我娘带着我们去找相爷救命……” “后来相爷把我娘安置在京外,又托人送我们兄妹读书,我娘让我一辈子记得,是顾相救了我们一家。” 聂晋为人一板一眼,却不愚钝。 若陈尚书之死另有隐情,那顾怀玉身上那些“卖官鬻爵”、“贪墨弄权”的恶名...... 身为大理寺丞,他这一生勘破无数冤狱,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为那个最不需要平反的人平反。 他背脊忽然挺得笔直,忽然道:“云娘,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云娘怔了怔,随即点头,“好。” 翌日春光大好,碧空如洗。 太皇太后回宫的消息来得突然,太常寺官员们连夜在东华门张罗仪仗,忙得人仰马翻。 百官们心里直打鼓,这位多年吃斋念佛的太皇太后,怎么偏在顾相辞官这个节骨眼上回宫了? 三朝元老们更是面色凝重,这帮老骨头可都记得,当年陈太后的长子暴毙后,多少宗室虎视眈眈想欺负这对孤儿寡母。 结果这位硬是从一堆皇子里,挑中了最不起眼的睿帝,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宗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东华门外,御辇之上,元琢坐在垂帘后,百官分两侧肃立。 他双手摁在膝头,神色阴郁,心中却非常庆幸——庆幸顾怀玉把贤王给杀了,如今正统血脉就剩他和元锦两人。 只要他拼力保住顾怀玉,纵使陈太后手眼通天,也不能奈何他。 秦子衿站在董太师身旁,颔首姿态低调,眉梢眼角却藏不住笑意,心情显然极佳。 董太师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近日阴霾一扫而空,翘首以盼地望着大道。 与之相对,顾党这边的官员个个神色难看,心里都隐约猜到太皇太后此时回宫的深意。 谢少陵手藏在袖中,攥得指骨泛白,咬牙小声问沈浚:“沈大人,您把消息报给相爷了么?” 沈浚神色同样凝重,负手而立说道:“消息已经派人送去,相爷只回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们全都别多事,坐等看戏。 魏青涯低声叹息:“但愿老太太这些年念佛念糊涂了……” 话音未落,东华门外号角齐鸣,百官齐声跪迎。 鸾驾仪仗威严盛大,旌旗招展、鼓乐喧天,连街上的百姓都纷纷打开门缝观望。 元琢按捺心绪,下御辇步至太后马车前,按礼伸手:“孙儿恭请皇祖母……” 车帘微动,一只戴着沉香佛珠的手探出,却避开了元琢的搀扶。 陈太后素衣简装自行下车,半白银丝绾成的圆髻只簪一支木钗,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她脚步极稳,一下马车便不动声色地扫过百官队列,像是在寻觅什么人。 秦子衿当即上前,俯身一礼:“下官秦子衿,参见太皇太后。” 陈太后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却像没看见似的,仍在人群中逡巡:“雪团子去哪儿了?” 这声亲昵的称呼让百官面面相觑,陈太后膝下除了陛下,就只剩元锦,哪来的“雪团子”? 许多人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太后年纪大了,神志已经有些昏聩。 人群里,魏青涯悄悄松了口气,“果然是老糊涂了,这下好糊弄了。” 沈浚却并未放松,眼中隐有忧色,他记着顾怀玉的吩咐,但总觉得局势远比表面要复杂得多。 秦子衿被晾在当场,一时有些尴尬。 幸得董太师反应快,赶紧扶了他一把,低声劝道:“无妨,太后年岁大了,不记得你也正常。” 元琢依照礼仪上前一步,弯身请道:“请皇祖母回銮,宫中已备下宴席,迎皇祖母荣归。” 陈太后只是睨他一眼,既不应声,也不与他多言,径自迈步向前,众人不得不疾步跟上。 她行至秦子衿身侧时,目光忽地一顿,似有若无地扫他一眼。 那眼神凌厉,让秦子衿背脊发寒,不知为何,竟涌上一阵莫名心慌,他强自稳住心神,跟着众臣入内。 宫门大开,百官分班入内。 今日为太后回銮,御宴极为隆重,金钗玉佩、丝竹齐鸣,歌舞升平,殿上气氛看似热闹非凡,却自有一股暗流涌动。 太皇太后按惯例与天子同席——只隔一案而坐。 老太太自顾自端坐,面色如常,只偶尔端茶抿一口,神情不动如山。 酒过三巡,董太师按照与秦子衿早先的商议,缓步起身,拱手朝上道:“陛下,臣有一事相请。” “秦寺卿新作一首诗,愿于太后回銮之日,献于圣前,以表寸心。” 大殿之上,文臣宴间献诗本是惯例,众目之下,许多人都隐隐期待,想看秦子衿这“天下才俊”能有何章句。 元琢知这师徒绝无好心,当即回绝::“今日是皇祖母回宫的大喜日子,献诗不必了,明日将诗卷呈上御案,朕自会过目。” 秦子衿神色一紧,连忙看向董太师。 董太师还待再劝,忽听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开口:“《治国论》的作者,想必才华横溢,哀家倒想听听他的诗。” 说到“治国论”三个字时,老太太咬字格外分明。 秦子衿心中大定,起身恭敬一拜:“谨遵太后懿旨。” 他随即于席间提笔挥毫,很快写下数行诗句。 太监捧过诗卷呈到天子案前,元琢目光一落,脸色倏地冷下去。 殿中众臣都觉气氛微变,低声窃语。 董太师与秦子衿则神色自若,早有谋划。 老太太见元琢迟迟未表态,目光微转:“《治国论》作者所作,竟让陛下如此为难?” 元琢神色发寒,伸手将诗卷递给身旁的太监。 那太监领命,高声朗诵:“铁骑三千出雁门, 龙旗一展势如云。 承遗敢效长缨志, 誓扫东辽雪国恨。” 太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字每句都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这首诗分明正是那日顾怀玉力主东征时,承先帝遗志、誓扫东辽之言! 顾党官员面色骤变,这分明是要借太皇太后之手,将顾怀玉置于死地! 沈浚脑中飞速盘算对策。 谢少陵死死盯着秦子衿,昔日仰慕的《治国论》作者,如今竟为私仇不惜祸国。 一时间,满殿目光全都落到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佛珠,瞧着秦子衿,神色一成不变,“这诗是献给哀家的?” 秦子衿压下忐忑,恭敬作答:“此诗原本是借顾相之语抒怀,顾相曾言,承继先帝遗志,誓与东辽一决死战——” “写得真差。” 老太太突然打断,嫌弃地撇嘴,“什么狗屁不通的诗,比《治国论》差远了。” 殿中一阵窒息的安静。 秦子衿只能强作镇定,为自己辩解:“太后恕罪,这诗写得仓促,还请见谅。” 董太师见局势被拖慢,心头焦躁,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太后,此诗诚然未臻妙境,但顾相当日的原话,却无人敢忘,那日顾相在紫宸殿前当众称——” “‘往后大宸万事,皆听卿之所决!’” 在座的可都是人精里的人精,谁还看不出董太师唱这出戏的用意? 纵使先帝真有此言,哪位母后受得了临终时儿子将江山社稷托付给外臣? 更何况,谁都明白,这“遗命”八成是顾怀玉的手笔! 老太太指尖的佛珠突然停住,她蹙眉看向元琢:“顾相当真这么说的?” 元琢冷寒脸一言不发。 董太师与秦子衿对视一眼,二人心头大喜。 秦子衿朗声道:“千真万确,一字不差!顾相那日当众承认,先帝临终遗命,将大宸万事皆托付于他。” 百官屏息凝神,殿内死寂一片,只等着老太太勃然震怒。 可谁知,老太太竟只是幽幽叹息一声,“这孩子……至今还顾及睿帝的颜面。” 说着老太太坐起身来,将佛珠摁在胸口,“睿帝去世那日,哀家也在寝殿。” “当时——” 老太太伸手在膝下一比划,目光如炬,半点不像是风烛残年,“睿帝就这么抓着顾卿的袍角苦苦哀求。” “他说:‘顾卿,朕知道没脸求你,只是这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唯有卿能救我们元家。’” “‘朕求你,看在朕与你姐姐情分,帮朕收拾残局,莫要让朕遗臭万年……’” 老太太语气一顿,满殿震惊时,她长长地叹息一声,阖上眼眸,“睿帝未曾说过‘往后大宸万事,皆听卿之所决。’” “他说的是——‘朕以列祖列宗起誓,顾卿行事即朕意,凡有违者,天地共诛’。” 第76章 上流就得配下流。…… 从不曾有人怀疑过,《治国论》的作者另有其人。 这部被奉为“经国大典”的策论,自问世起便高悬于翰林院正堂,被天下士子争相传抄。 字里行间流淌着“民胞物与”的仁政思想,蕴含着“致君尧舜”的儒家抱负。 这样一部煌煌巨著,其署名若是清流党的青年俊彦、士子楷模——秦子衿,自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谁能想到,这部被士林奉为圭臬的圣贤书,竟出自顾怀玉之手? 如今的顾相在民间声誉大振。 巧赈灾斩乌维平粮价,桩桩件件都办在百姓心坎上,市井小民提起顾相,哪个不道一声“青天”? 但在读书人的眼中,这位宰执大人始终毁誉参半。 他不出身科举,不尊孔孟之道,朝堂之上言行肆意,甚至曾公然废过祖制,逼得整个士林“哀鸿遍野”。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写出《治国论》? 陈太后一言九鼎,金口玉言不容置疑。 秦子衿面如死灰,当廷认罪。 天下的士子,就算不愿信,也不得不信。 那个他们曾奉若神明、万口传颂的青年俊彦,竟是个靠剽窃他人成果起家的欺世盗名之徒。 而他们口诛笔伐的“权奸佞臣”,才是那个在风雨如晦中独撑社稷的栋梁。 人在发现自己被骗时最愤怒。 而当欺骗他们的,是他们曾最信任、最仰慕、最甘愿为之辩护的人——那愤怒,便会像烈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烧得整个士林天翻地覆。 最先掀桌子的,正是那些为他摇旗呐喊、口口声声维护他清誉的人。 京城内外,当夜便燃起无数火堆。 那火堆上焚烧的正是印着“秦子衿”署名的《治国论》,原本是士子案头的圭臬典范,如今却成了打脸的耻辱之证。 书坊掌柜们连夜撤下所有秦氏著作,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惹祸上身。 翰林院更是急不可待地磨去题名碑上秦子衿的名字,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行刑的这一日,菜市口人山人海。 这些平日连杀鸡都不忍直视的读书人,此刻却挤在刑场最前排。 他们要看清楚秦子衿的每一寸血肉如何被利刃分割,要亲眼见证这个欺骗了他们十年之久的伪君子,如何为这场惊天骗局付出代价。 那一场磔刑,血肉横飞,却无人掩面。 反倒听说有士子当场赋诗一首,取名《观伪君子之死》。 尾句写得冷酷至极:“昔日儒衣堪遮丑,今朝刽子手最公侯。”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到了裴靖逸耳中。 《治国论》他早些年自然是读过的,只不过他不是读书人,也不懂什么孔孟之道。 看那些“民贵君轻”的大道理,他只觉得文采斐然,情怀可敬,但也仅此而已。 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什么“仁政爱民”,读书人就爱说这些大空话,但从古至今能做到的能有几人? 裴靖逸见过太多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太平年月高谈阔论,乱世来临第一个屈膝投降。 秦子衿不过再次印证了他的想法,文人骨子里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软骨头。 所以当得知这个消息时,裴靖逸第一反应,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受。 他推开书房的门,某个人慵懒地躺在藤椅上,一卷《山海经》摊开盖在脸上。 听到动静,书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本相今日闭门谢客,不答朝政,不问是非,裴将军若是来问《治国论》的事,那就滚远点。” 裴靖逸本就不是为《治国论》而来,他抱着手臂踱到躺椅前,“相爷可要去看秦子衿行刑?” 顾怀玉对血腥场面一向提不起兴致。 更何况,秦子衿这样的人,他谈不上厌恶,以冠冕堂皇为名,行苟且偷生之实的人,见得多了。 真正让他感到几分惋惜的,反倒是董太师。 那个老东西能稳坐太师之位三十年,自有他的本事和文采。 只可惜一身伎俩尽用在党争算计上,若能把那点心思放在治国理政上…… 他拿下盖在脸上的书,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本相倒是想送送董太师。” 裴靖逸眉头一挑:“相爷大度,就不怕那老狐狸临死反扑?” 顾怀玉斜斜睨他一眼,执着书的手往他身上“啪”地一拍,“这不是有裴将军护驾么?” 裴靖逸被这句平平无奇的话撩的心痒痒,理所当然地握着他的手心轻轻一捏,“相爷打算何时动身?” 顾怀玉抽回手来,搁下书站起身来,“现在就去,明日董太师就要流放凉州,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入了京,天已近黄昏。 一辆青布马车悄然停在刑部大牢外。 大牢常年不见光,墙上生满斑驳的青苔,还未走到门口,已经能嗅到空气里霉菌气味。 刑部尚书早已闻讯候在门口,见顾怀玉一到,疾步上前:“下官已命人备好灯火,相爷随下官来,这边、这边——” 衙役一个比一个懂规矩,连头都不抬,全都当做没见到这位“山中宰执”。 牢房内阴冷刺骨,裴靖逸抖开带来的大氅,熟练地为顾怀玉披上系好。 这些日子,他照料顾怀玉的动作已愈发自然。 昨日还是三朝元老、清流之首的当朝太师,此刻却褪去乌纱与朝服,囚衣褴褛,形容枯槁。 他坐在肮脏潮湿的稻草堆上,胡子乱蓬蓬地垂着,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哪还有昔日那满朝文臣俯首听令的威势? 听到脚步声,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黯淡,“顾相是专程来看老夫笑话的?” 顾怀玉不紧不慢地在衙役搬来的椅上落座,裴靖逸在他身后站定,双臂交叠撑在椅背上,雪狐大氅从顾怀玉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拢起掖在顾怀玉肩头。 “确实如此。” 顾怀玉爽快地承认,扫量一遍董太师,“本相确实想看看,太师最后的模样。” 董太师被他气得面红耳赤,胡须剧烈颤抖:“老夫不过是错信了秦子衿这个欺世盗名之徒!若非如此——” 顾怀玉扑哧笑了,屈指抵着鼻尖,笑意讥诮分明。 “顾相为何发笑?”董太师顿时脸色更加难堪,怒目而视,“老夫在你眼中就这般可憎?” 顾怀玉忽然将手臂压在膝头,倾身向前几寸,黯淡烛火洒在他清白秀丽的侧脸,他薄唇轻启:“我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自己位高权重,坐在高堂之上,整日以‘风骨’、以‘正义’为名,号令年轻人赴死。” “你们说得慷慨激昂,说他们是士林脊梁,是国之柱石,是以身殉道的志士——嗯……你们是这么哄骗谢少陵的吧?” 顾怀玉问的毋庸置疑,说罢他就嗤笑,“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自己信么?” 董太师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幻,时红时白,嘴唇翕动,终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顾怀玉瞧他这幅样子,心底叹一口气,“来人,给太师奉茶。” 他随手整了整衣袖,语气平淡:“本相今日来见你,是因令郎现为我门下,此去凉州,你怕是再无归期,本相代他来送一程。” 董太师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刚到手的茶盏“砰”地落地,“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顾怀玉见他如此惶恐,不由地笑了,“急什么?” 他身子向后一仰,恰好倚在裴靖逸结实的手臂上,不紧不慢地道:“令郎会活得比你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必像你那些棋子,被几句空话就哄得去送死。” 董太师脸色难看到极致,为官一生,何曾听过这些话。 顾怀玉算不得什么好人,手上沾过的人血不计其数,但有一点他问心无愧:“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需要靠年轻人的血,来染红自己的官袍。” 董太师浑身剧烈地颤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囚衣前襟。 他这一日之间身败名裂,霜雪压顶,许多事还来不及反应,更别说真正消化。 他本不愿信《治国论》竟出自顾怀玉之手,可这一句话却像一柄利刃,狠狠剖开他内心最后一层否认的壳。 这一句话太“像”了。 像极了那篇《治国论》,最后一章写下的那句:“愿以寸心渡苍生,不以一将功成,掩万人枯骨。” 董太师记得太清楚了,那是他最欣赏的一句,他一遍遍朗读给学生听,教他们什么是士人风骨,什么是从政之道。 “啊!!” 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手指深深进花白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你说得对……我错了……我拿他们当棋子……” “可你呢?顾瑜!” 他猛地抬头,神情痛苦得几近撕裂,眼中却还有一丝希冀,“你完成《治国论》里写的理想了吗?!” 是,他董某人是不怎么样,你不也没实现你的理想吗? 顾怀玉静静瞧着他癫狂的模样,似觉得好笑一般阖眼轻笑,“快要完成了,可惜你看不到那一日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将大氅一拢,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外走去,身影被灯火拉得修长,干净而孤傲。 走到台阶处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道:“山高路远,太师保重。” 囚牢深处只余一片死寂。 董太师就那么怔怔坐着,仿佛魂魄被什么抽空了一般,彻底呆滞了。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外鼎沸人声,有焚烧《治国论》的噼啪声,有士子们痛骂秦子衿的怒吼,更有百姓高呼“请顾相回朝”的请愿声。 第77章 “相爷太紧了……松松。”…… 顾怀玉不太想搭理他,扯下袖子掩住手臂,后脑抵着车厢闭目养神。 裴靖逸便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那眼尾浅褐色的痣跳跃,跳的他心痒难耐。 车厢外忽然热闹起来,像是路过了哪处市集,隐约能听见人声鼎沸,还有什么人在吆喝着讲书。 “那顾相可是天上文曲下凡!” “十五岁写出《治国论》,通篇锦绣,文采逼人!” “当庭弹劾他,他都不屑争辩一句,您说这气魄世间能有几人?!” “大宸能有这等宰相,简直是祖宗积德——”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路,马蹄声、说书声、叫卖声混在一起,浮浮沉沉传进耳中。 顾怀玉睫毛低垂,像是真的睡着了。 裴靖逸却看他看的心口突突的跳,舌尖还残余着香气,他抵着上颚回味一番,心里滋味美妙无比。 这谪仙似的人物,迟早要成他裴家的人。 老裴家祖坟是真是冒青烟了,才能让他遇上这样的好事。 顾怀玉虽然阖着眼,却将那道灼热的视线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怒骂下流胚子彻底不要脸了,等回了别苑,看本相怎么整治你。 夜色渐深时,马车终于驶回别苑。 裴靖逸这段时日一直宿在顾怀玉房中打地铺,美名其曰是守夜护主,但顾怀玉现在哪能不知道他的算盘? 只不过裴靖逸还有分寸,没有趁夜摸上他的床,也没再当着他面做那些腌臜事,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毕竟身边有这么一个体格强壮的悍将守着,在陌生的宅院里,他能睡得更踏实些。 烛火摇曳,顾怀玉洗漱完毕坐在床沿,瞧着裴靖逸利落地铺开被褥。 “相爷打算何时还朝?” 裴靖逸单膝跪在地铺上,仰头轻轻“啧”一声,尾音里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如今满朝文武可都盼着相爷回去。” 顾怀玉解开发冠的动作一顿,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他是一点都不着急还朝,正好借此机会考验手下人的能耐,将来都是要独当一面的人物,总不能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但显然由不得他。 这些日子前来拜谒的官员络绎不绝,日日夜夜有人蹲守在门口,今日他回别苑都不得不绕道后门。 倒比相府还要热闹。 他唇角微勾,下颚一抬:“回朝与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左右这大宸的权柄,从来都在他掌中握着。 在朝堂也好,在山野也罢,朱批的折子照样一车车往别苑送,请命的官员照样要在他门前苦等。 裴靖逸熟稔地褪下他的靴袜,强忍着一点小便宜都没占,“在这里,相爷是百姓心里天选的宰执。” 稍顿一下,他抬眸看顾怀玉,声音略低几分,“回朝便是名正言顺的摄政。” 顾怀玉轻哧一声,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聪明了些。 辞官是一步险棋,不为畏罪避祸,不为韬光养晦,而是要生生劈开这大宸二百年的官制枷锁。 宰执之位?不过是个虚名。 他要的是权力本身成为法则,要这山河万民从骨子里认一个理——顾怀玉三字,便是秩序。 让满朝文武跪着求他回来,可比提着剑逼宫体面多了。 摄政之名,必须得是百官涕泪俱下地恳请,万民山呼海啸地拥戴,要他们亲手将这至高权柄,捧到他面前,求着他接受。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那少年时写下的空谷回响,一步一步落地成真。 思及此,他缓缓眯起眼眸,敲打道:“裴将军可知杨修是怎么死的?” 杨修之死,就死在太懂另一位“丞相”的心思,把自己给懂死了。 裴靖逸舔了舔嘴唇,跃跃欲试地问:“爽死的?” “……” 顾怀玉跟这满脑子下三路的流氓无话可说,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云娘轻柔的嗓音:“相爷,您要的东西备好了。” 云娘端着漆木托盘进来,上头严严实实盖着块素布。 她瞥了眼跪在床边的裴靖逸,眼神微妙地闪了闪。 顾怀玉抬了抬下巴:“放那儿吧。” 待云娘退下,裴靖逸瞧一眼那托盘,十分有自知之明地笑问:“相爷这是又想‘疼爱’我?” 顾怀玉斜睨他一眼:“你不妨自己看看。” 裴靖逸掀开素布,一束艳红绸缎赫然入目——女子束腰的样式,却绝非良家所用。 两侧垂着缀玉流苏,金线绣着露骨的合欢纹,钩扣竟是鎏金的铃铛,稍一动就叮当作响。 倒像是秦楼楚馆里私玩之意。 裴靖逸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顾怀玉偏过头问道:“怎么?不喜欢?” “相爷若是肯戴上——”裴靖逸想到那画面,喉结难以自控地一滚,露齿粲然一笑,“我就喜欢得要命。” 顾怀玉不满意这个回答,抬脚就踹在他膝头:“重说。” 裴靖逸绷着脸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顾怀玉眉头一挑,“喜欢还不裹上?” 裴靖逸目光幽怨地盯了他一瞬,突然抬手扯开衣带。 外袍“唰”地滑落,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饱满的胸肌线条在烛火下起伏,随着呼吸一偾一张。 顾怀玉心里“嗯?”一声,这东西不是穿在衣上的? 春寒料峭的时节,深更半夜的山里,裴靖逸脱了外袍里衣竟还嫌不够似的,手指勾着裤腰猛地往下一扯———— 顾怀玉可不想看到某些东西,当即冷冷开口制止:“做什么?” 裴靖逸将裤腰往下扯到危险的位置,腹股沟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他坦荡地舒展身躯,盯着顾怀玉幽幽地说:“相爷又不是没看过我身子?我都不嫌臊,相爷怕什么?” 说得他倒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姐,看他一眼便是占尽便宜似的。 顾怀玉轻嗤一声,不搭理他,冷眼瞧着他将艳色的红绸缠上腰腹。 那束腰本就不是给身形高大的男人准备的,寻常能缠上四五圈的红绸,在裴靖逸腰上竟只够绕两圈,勉强打个结都绷得死紧。 薄薄的丝缎紧贴皮肤,勒痕下隐约透出被迫收束的肌理线条,非但不显半分柔媚,反倒因着裴靖逸那身悍利骨相,透出一股浪荡气。 顾怀玉眯眼看了半晌,忽然勾了勾手指。 裴靖逸俯身凑近时,他一把攥住束腰垂落的系带,猛地收紧—— “呃!”裴靖逸猝不及防重重喘息一声,被这一下勒的面红耳赤,还不忘占口头便宜:“相爷太紧了……松松。” 亏得顾怀玉没听懂这句话里的下流含义,仍是一手拽着系带不松开。 他那只空出的手拍了拍裴靖逸脸颊,声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慵懒,“下次再敢乱舔我,本相让你穿着这个上朝。” 全然未觉,自己这惩戒里藏着多少纵容,寻常人敢那般冒犯,早该拖出去打死,偏生对这下流胚子,竟还许他“下次”。 裴靖逸的目光盯在他脸上,喉咙里粗重喘几口气,“下次不乱舔了——我一定舔该舔的地方。” 灼热的吐息喷在颈侧,顾怀玉猛地松开束腰向后仰去。 裴靖逸趁机将红绸扯松几分,却故意不除下,任由艳色绸缎松松垮垮挂在腰间,更显出那股放浪不羁的邪气。 他一条腿屈膝搭上床沿,喘息间夹杂着咳嗽,一点不害臊地求饶:“地上寒气重,求相爷怜惜我……” 话音未落,顾怀玉抬脚就踹在他胸口。 这一脚力道不重,反倒让饱满的胸肌微微发颤,裴靖逸反倒闷哼一声,竟像是被踹得舒服了似的,喘息出声。 顾怀玉:“……” 他到底是收了个什么变态玩意儿。 近几日大宸的朝堂上暗流涌动。 百官心中都盘桓着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疑问——那日陈太后金殿上的话,分明透着一桩惊天秘辛。 “先帝临终前是如何哀求顾相的?” “太后说顾相十五岁就开始给元家收拾烂摊子?” “不是说顾相仗着姐姐是皇后,才得睿帝宠信吗?” 茶余饭后,这些窃窃私语在六部衙门间流传。 能当京官的没几个是榆木脑袋,睿帝是什么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是暴君谈不上,但绝对称得上昏君庸主。 先前大家都以为顾怀玉深受睿帝器重,那是因为沾了姐姐的“裙带关系”,睿帝爱屋及乌,才赐他高官厚禄,一路提拔他。 现在这帮人细细地一琢磨,睿帝确实待顾怀玉格外不同,但不是姐夫对小舅子的亲厚,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谁还记得永贞三年黄河决堤?那时顾相才十八岁,先帝就让他全权督办……” “还有西南大旱那年,疫病横行,三省知府都求旨避灾,先帝就一句话——‘让顾怀玉去’。” “还有江淮盐税、边关军饷……哪件不是要命的活计?” 众人恍然惊觉,这些年来顾怀玉接的尽是些烫手山芋。 睿帝哪是宠他?分明是把他当救命稻草,关键时刻就想起他来,一次次往火坑里推。 若当真如此,这些年朝堂上种种不合常理之事,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先帝弥留之际,明知此人权高震主,仍要将他推上宰执之位? 为何一个弱冠之年的外戚,能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局中,以一己之力对抗清流、压服勋贵、挟制王族? 又为何太皇太后甘愿当众揭破元家的旧账、先帝的丑闻,也要为这位“外戚”撑腰到底? 答案呼之欲出。 顾怀玉从来不是靠顾皇后裙带得宠的幸进之臣。 第78章 扯头花。 那日陈太后得知顾怀玉被公投罢相,气得当场拂袖而去,只给天子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三日之内,你去把顾相请回来,若请不回,便跪在他门前谢罪。” 说罢便闭门念佛,再不见人。 今日正是最后期限。 这三天里,整个京城天翻地覆。 先是太皇太后凤驾回銮,紧接着“治国论”真相大白,秦子衿行刑、董太师流放,清流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更有大理寺一纸公告,铁证如山,坐实顾相多年背锅之实。 昔日文人士子曾对这位宰执大人毁誉参半,如今再无人敢口出轻狂之语。 有的人同情,有的人悔恨,但更多的人,是由衷地敬佩与折服—— 能在满朝非议、举国唾骂之下,依旧为大宸扛下千钧重负,这份魄力与隐忍,世所罕见。 到这一步,朝堂内外已无人再敢反对“请顾相还朝”,甚至可以说,从天子到庶民,从勋贵到小吏,都在等着那位宰执的归来。 但元琢心头那股郁气却仍未消散。 秦子衿虽已伏诛,可这些天他仍然懊悔地彻夜难眠,他满心满眼都是怀玉哥哥,却从未真正看清过那人身上的不对劲。 睿帝是什么德行,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清楚。 那个沉迷酒色、挥霍无度的男人,哪有一星半点帝王之才? 可偏偏这九年来,大宸竟能维持着表面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那不是天佑元家。 元琢根本不需要陈太后逼迫,若说这京城里谁最盼着顾怀玉归来,非他莫属。 但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像个莽撞孩童般贸然登门,不愿像断奶的孩子一样哭着喊着求哥哥回来。 他本想将所有真相都查清之后,再郑重地请顾怀玉回来,不料大理寺聂晋先发制人。 一纸《昭雪文书》如惊雷炸响,将先帝的昏聩荒唐尽数抖落。 元家宗亲连夜入宫哭求,要他严惩聂晋、撤回公告,保全皇室颜面。 “颜面?”元琢气极冷笑,“若没有顾相,早就亡国了,谈什么颜面?” 他非但没阻拦,反而暗中命人将昭雪文书誊写抄送各州府县衙门,叫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一时间,从庙堂到市井,人人都知—— 所谓“奸相弄权”,不过是顾怀玉替昏君背了九年黑锅。 晌午的日头正好,御辇的仪仗抵达卧龙山下,队伍浩浩荡荡蜿蜒数里,龙旗猎猎,百官随行,气势恢宏。 山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停。” 御辇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喝,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 元琢矫健地跃下车驾,少年的姿态迫不及待,却在他抬头望向山顶时,神色蓦然凝滞,他极认真地整理好衣冠仪容。 徐公公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十分镇定地问:“陛下这是……” 元琢一把接过他手中的漆木托盘,盘中宰执官袍、乌纱官帽与沉甸甸的印玺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他双手端着托盘,大步流星踏上青石台阶,“朕走着上去。” 皇帝都亲自步行上山,这场面自古未有。 百官谁还敢坐轿子?纷纷依次下轿下马,按照队列,步行紧随其后。 长长的队伍如游龙般蜿蜒上山,朱紫官袍在翠色山间格外醒目,从山脚望去,竟似一条彩练直贯云霄。 元琢走得极稳,手中托盘纹丝不动,浑身透着一股少年君主的端庄和认真。 他要让顾怀玉看一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年,不再是躲在宰执羽翼下的雏鸟—— 而是一个足以与顾怀玉并肩而立的君王。 别苑山门大敞,主人仿佛早已知晓今日有贵客降临。 院中空无一人,元琢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庭,一路走到正堂门前。 他在门槛前猛地刹住脚步。 堂上那人依旧一袭素白,还是辞官那日的衣裳,就这么随意地倚在太师椅中。 见他来了,顾怀玉只略抬了抬下巴,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裴靖逸更是放肆,抱臂在顾怀玉身后,见天子驾到非但不跪,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元琢一见他这个笑就怒火中烧,指节用力攥紧托盘,强压下心头火气。 他上前两步,俯身将托盘举至齐眉:“朕请宰执回朝。” 声音绷得极紧,声线轻微地发颤,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里翻涌的全是“怀玉哥哥”四个字。 他的怀玉哥哥从未变过。 顾怀玉应付这种流程得心应手,抬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陛下如此大礼,叫臣惶恐。” 裴靖逸适时上前,一把接过托盘,笑得颇为体贴:“这么沉的物件,可别压坏了陛下的小身子骨。” ——小?! 元琢暗暗地咬紧牙,心里翻来覆去骂着“老狗”,面上却强撑出笑意。 怀玉哥哥既接了官袍,便是答应还朝,这点喜悦足以压下所有不快。 顾怀玉目光扫过堂外肃立的百官,忽然压低声音:“陛下现在信贤王为何而死了吧?” “信了。” 元琢直直地盯着他,压低声音很小声地倾诉:“当时是朕气昏了头……第二天早朝朕就后悔了。” 其实哪是气昏头,分明是受不了顾怀玉看孩子般的眼神。 顾怀玉当时看出来了,微微颔首:“陛下觉得亲政滋味如何?” “辛苦,很辛苦。” 元琢脱口而出,这二十日来,他起早贪黑批阅奏折,常常连膳时都错过,身心俱疲。 这才二十天啊。 他的怀玉哥哥,却这样熬了整整九年。 顾怀玉眉梢微挑,独掌大权还不快活?辛苦个什么劲? “既然如此……”他唇角一勾,顺水推舟:“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起身,素白衣袖轻轻一招,“云娘,陪我去更衣。” 堂中只剩下元琢和裴靖逸,堂外百官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变轻了。 元琢双手负在身后,率先打破沉默:“这些日子,裴将军照顾宰执辛苦了,朕该好好嘉奖将军。” 裴靖逸目光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上扫量,唇畔依旧是那抹松散的笑,“一家人,不辛苦。” 元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朕怎么不记得,裴将军何时改姓顾了?” 裴靖逸笑意更深,嗓音漫不经心地带着点冷冽,“不管是我改姓顾,还是相爷改姓裴……” 他意味深长地一顿,“家父泉下有知,都会欣慰得很。” 儿子能找到这种媳妇,谁家老子能不乐? 元琢绷紧的唇角抽动一下,明知不该再问,却还是若无其事地问:“裴将军这话,朕听不明白。” “陛下真要我说明白?” 裴靖逸抬眸看向堂外,一眼看过去,几道不善的视线正死死盯着他,他这是触犯众怒了。 他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只怕说开了,陛下要哭着回宫。” 元琢面沉如水:“说清楚。” “那臣就实不相瞒了——”裴靖逸抱着手臂叹息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足够站在前排的顾党官员听见,“臣已经同相爷私相授受,许下终身。” 他可没说清楚是谁许给谁。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心中震惊,更多的却是五味杂陈——裴靖逸好男风,足够让人侧目,偏偏对象若是顾怀玉,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谁能不爱顾怀玉? 谢少陵牙根咬的过紧,忍得眼眶泛红。 沈浚面色阴沉如铁,抿着唇一言不发。 魏青涯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思,此刻却笑不出来了,活像吞了只苍蝇。 聂晋站在顾党队列中,眯着眼打量裴靖逸,试图分辨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最煎熬的当属元琢。 天子袖中的手攥得生疼,他当然不信顾怀玉会与这老狗私定终身。 但头一次,有人竟敢当众剖白对顾怀玉的心意,赤裸裸地说出来,一听到他就怒从心头起,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堂后轻微衣袂声响。 顾怀玉换上赤色蟒纹官袍,头上难得戴着七梁进贤冠,身姿清峻,举止端方。 平日极少如此正装示人,这一刻却如古画中走出的名臣典范。 他敏锐地察觉到堂前诡异的气氛,只当是自己重掌大权让这些人心头发怵,心中不由冷笑。 裴靖逸在众目睽睽下走向他,俯身单膝点地,抚平他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眸时笑得露出两侧的犬齿,“怀玉还是穿这身衣裳好看。” 又不是第一次叫,顾怀玉随口“嗯”了一声,径自向前走去。 却不知这一声“怀玉”,在百官耳中炸开了惊雷。 大宸朝堂上下,谁敢直呼宰执表字?即便是天子,也只在私下偷偷唤过。 而今这裴靖逸不仅当众叫了,顾相竟还……应了?! 顾怀玉走出正堂,转头见元琢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底的光黯淡不明。 天子见他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走上前道:“朕与卿一同还朝。” 顾怀玉看出他心情低落,手臂一伸,“来。” 元琢眼眸瞬间亮起来,几步冲上前紧紧握住那只手,十指纠缠一点都肯不撒手,掌心里湿汗黏糊糊地传递给顾怀玉,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怀玉哥哥……” 顾怀玉点了点下颚,牵着他稳步穿过乌压压的百官队列。 裴靖逸心里很不爽,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大步地跟了上去。 沈浚惯常沉稳的面具几欲碎裂,自嘲地笑几声,那笑意凉飕飕得瘆人。 谢少陵跟他不同,近日最得顾相宠的状元郎,此刻眼睁睁看着顾怀玉从自己面前经过,连个眼风都没扫来,哪受得了这个? 第79章 本相予你解衣推食,你却想…… 元琢好不容易才牵到顾怀玉的手,怎能轻易放开,一路将这只冰肌玉骨的手捏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暖得滚烫。 到了御辇前,他依旧舍不得松手,轻轻地捏着顾怀玉的指尖,“朕来的匆忙,没有备下官轿,卿可否同朕共乘?” 裴靖逸还没见过这么讨打的熊孩子,这点小心思昭然若揭地放在明面。 他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瞧得眼底火光乱窜,恨不得上前一脚把他踹开。 小贱种,敢摸老子媳妇的手,真是欠揍。 路边两旁的百姓远远瞧见那一袭红色官袍出现,纷纷地跪倒在地,声音齐齐响起:“顾相回来了!” 声势浩大地呼喊在山野中回荡不绝,一波盖过一波。 顾怀玉的注意力全在路道两旁的人,他踏上辇车台阶忽地驻足,转头吩咐身道:“让他们散了,山里夜寒。” 元琢紧随其后登车,借着马车起步的晃动,身子“不经意”地歪向顾怀玉。 他顺理成章地挨着顾怀玉坐,笑得纯良:“裴卿为何能唤卿的字?” 窗外新发的嫩芽在风中轻颤,顾怀玉瞧着春色,不以为然地回:“字不就是给人叫的?” 元琢的指腹在他手指轻轻地摩挲,语气克制平稳地道:“卿是宰执,他是下官,朕觉着于礼不合。” 顾怀玉目光仍流连在春色里,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元琢得寸进尺,侧身倾靠过去,龙袍下的身躯热烘烘地贴着他:“卿与裴卿关系很好?” 顾怀玉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问题。 他与裴靖逸的关系? 自然是好的,他鲜少与人这般亲密无间,若裴靖逸是女子,早该纳进相府了。 可惜偏偏是个男子,还整日喜欢赤条条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片刻迟疑落在元琢眼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元琢手上不自觉地用力,直到听见一声轻嘶才猛然回神。 他慌忙捧起那只手,雪白手背上浮起淡淡红痕,在玉色肌肤上格外刺目,“朕不是有意的!” 随即,他眼巴巴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怀玉,低头轻轻吹了吹。 御辇中龙涎香缭绕,混着顾怀玉身上的幽幽的香泽,似有似无地往天子喉咙里钻,他忍不住凑得更近,深吸一口气。 鬼使神差地,他双唇轻轻碰了碰那泛着淡粉的指尖。 顾怀玉早已不是先前迟钝的顾怀玉,如今对这种亲密极为敏感,他猛地抽回手,冷着脸问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元琢这才如梦初醒,俊白的脸颊唰地泛上薄红,强作镇定解释:“朕……朕情不自禁,卿莫怪。” 顾怀玉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也不跟他计较,眉头微挑:“无妨。” 元琢一点也没有被这两个字安慰到,反而骤然心头火起。 他的怀玉哥哥如此淡定,不以为意,分明不是第一次遇到旁人对他示好,才会对这种亲密动作无动于衷。 是谁?还用问吗? 元琢现在就想下道圣旨砍了那老狗的脑袋,却不得不继续端着笑脸:“卿不怪罪就好。” 御辇一路穿街过巷,百官、侍卫、百姓浩浩荡荡,先是到了相府门前。 元琢仍攥着顾怀玉的手不放,那只素白的手在他掌心里早被攥得发红,下辇时他还紧紧牵着,恨不得多黏一会儿。 裴靖逸翻身下马,迅速一扫二人的神色,冲着天子一拱手,“陛下日理万机,就不必送到内院了。” 他又露出那种令元琢火大的笑容,松散又敷衍,活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陛下放心,有臣在相爷身旁,定会好好伺候相爷。” 元琢多看一眼都想给他一拳,径直越过他,活脱脱一条黏人的小尾巴:“朕的事轮不到你管。” 裴靖逸眉头挑起,烦死了,死孩子跟到家里来。 顾怀玉全程懒得理他们,任由元琢握着手,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 直到书房前的石阶上,他才驻足转身:“陛下有话要说?” 元琢瞥了眼背后贴得死紧的裴靖逸,老狗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全是顾怀玉接受不了的话。 他只能缓缓地放开那只温润的手,挺直腰背,声音端肃地道:“卿回来真好,朕会好好学,不让卿失望。” 顾怀玉听他说了一路废话,总算等来一句正经话,便抬手在他发顶拍了拍:“不错。” 元琢颔首一笑,再抬头时已是顾怀玉眼里的好弟弟,乖顺的半个儿子,“朕回宫批折子了,卿好好保重。” 说罢,他转身步伐踏得沉稳有力,路过裴靖逸身侧,他抬眸瞥了一眼,那目光如淬寒冰。 裴靖逸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啧了一声。 书房里,桌案上的乌木匣子里,谛听密报已经整整齐齐地摞好等顾怀玉处置。 顾怀玉施施然地坐进熟悉的太师椅,见他还杵在门口,头也不抬地问:“还没看够?” 裴靖逸反手合上房门,靴低踏着轻松愉悦地节奏走近,“相爷与陛下情深义重,我瞧着好生羡慕……” 顾怀玉垂眸瞧着送来的密报,“你也可以。” “嗯?我也可以跟相——” “你也可以跟陛下情深义重。” 顾怀玉从密报里抬眼,似笑非笑地敲打:“陛下如今孤立无援,裴将军此时投诚,便是天子唯一依仗。” 裴靖逸被他说的那句话恶心到了,手臂撑在案边俯身看他,“相爷为何要气我?” “本相有么?” 顾怀玉指尖拈起一张新的密报,眸光扫过纸面,他神情忽然一滞,“……他还真给啊?” 裴靖逸凑过去一瞧,只见那纸上是边境送来的密报:东辽派人遣返了这些年抓走的大宸官员,还将岁妆女子和她们生的子女一同归还。 更惊人的是,随行特使竟呈上了西北养马地的疆域图。 顾怀玉心里却拿捏不准耶律迟的用意,眉头微蹙。 但裴靖逸还能猜不到? 他垂眸盯着顾怀玉的脸,低低嗤笑着说:“外有强敌蠢蠢欲动,家有内患虎视眈眈。” 再不把这谪仙般的人拿下,怕是要被那群饿狼叼了去。 顾怀玉将密报搁在匣子外,屈指托着下颚思索,“如今内患已除,朝中已无势力能与我抗衡,接下来,便是解决外患。” 他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随手将匣子一推,“该打的仗还得打,东辽送回的人需要接应安置。” “让沈浚来见我。” 裴靖逸见不得阴气森森的沈浚,但此时也知轻重缓急,这种繁琐细致的事,非沈浚莫属。 他转身出门,随手拦了个小厮,吩咐道:“去,把沈大人请来。” 哪知沈浚还未到相府,那位年少气盛的状元郎已按捺不住,横冲直撞地闯进门槛,直奔书房而来。 谢少陵走得极快,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 身后的柳二郎追得气喘吁吁:“谢大人慢些,我这就给您通报——” 谢少陵脚步不停,大步地冲到书房门前,眼前却赫然挡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裴靖逸正倚在门边,目光慢悠悠上下扫量他一遍。 谢少陵脸颊沾着尘土,眼圈泛红,与昔日矜贵自持的模样判若俩人。 他没时间跟裴靖逸周旋,只盯着屋里的顾怀玉,嗓音干涩而固执:“相爷,我有话要说。” 顾怀玉从密报中抬眼,指尖微抬。 裴靖逸偏头让开身位,瞧着谢少陵这情绪激动的模样,抛了句:“我在门外面守着,相爷有事喊我。” 门扇合上的一刻,外头的光线都被隔绝,书房里只余下两人。 谢少陵如孤鹤般立在房中,眼圈通红,喉结滚动数次,却始终不发一言。 顾怀玉搁下手中密报,坐起身问:“你是来问《治国论》的事?” 正斟酌如何解释,却见那少年突然疾步上前—— “咚!” 谢少陵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他赤色官袍间,声音闷得发颤:“下官早知《治国论》非秦子衿所作,不怪相爷瞒着我。” 顾怀玉讶然挑眉,既然不是为这件事,这副像被始乱终弃的委屈样给谁看? 他伸手去扶谢少陵的手臂,“出什么事了?本相为你做主。” 谢少陵一把攥住官袍衣角,深吸几口气,仍低着头闷声问:“相爷可记得琼林宴那日……” 经他提醒,顾怀玉才恍然想起——那日谢少陵在御前求娶“梅公子”的阴谋。 他不由失笑,顺手揉了揉他乌黑的发顶:“当时打的什么主意?” 谢少陵突然抓住他的手,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通红的眼眶,抬起脸时目光灼灼如炬:“下官是认真的。” 他拽着顾怀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少年单薄胸膛下,那颗心正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此心……”谢少陵直视他的双眼,嗓音有点颤,却一字一句格外用力,“天地可鉴。” 顾怀玉的指尖还抵在那剧烈跳动的胸膛上。 他眯起眼眸,目光在少年通红的眼眶与被自己手掌压皱的官袍间游移。 鉴什么鉴? 求娶梅公子的真心? 他一时不明白其中的关窍,神情里透出一点愣怔。 直到片刻后,他才骤然抽回手,眉头蹙得极紧,谢少陵竟然也好男风?! 本相予你解衣推食,你却想解我衣带?! 谢少陵见他这般反应,脸色霎时发白,却仍固执地仰望着他,“我不敢亵渎您,是听闻裴将军与您……” 顾怀玉哪能不知裴靖逸会说些什么?他心底惊怒交加,惊的是身边竟有两个好男风的,怒的是谢少陵居然惦记着要娶自己。 第80章 “相爷的真好看,物随其主,…… 裴靖逸抱臂倚在门边,瞧着谢少陵来时眼眶通红、走时斗志昂扬的模样,不由挑眉——顾怀玉这人,真是坏透了。 他侧眸往书房内一瞥,只见那人仍端坐案前翻动密报,连头都未抬,却似头顶生了眼睛般,忽地开口: “裴将军,败坏本相清名,该当何罪?” 裴靖逸也不进去,就这么瞧着他,“相爷当朝说我不能人道,我不过自证清白。” 稍顿一下,他低头唇边衔一抹笑,“如今满朝皆知,我不是不行,是只对相爷硬得起来。” 顾怀玉抬眸睨他一眼,嗤笑一声,“歪理邪说。” 裴靖逸说的可不是歪理邪说,是客观事实。 他没抬头,高耸的眉骨下眼眸幽深,目光如有实质般在顾怀玉身上流连,不知在想些什么念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浚一袭官袍整洁,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反手就将某个碍眼之人关在门外。 他转身伏拜,广袖垂落如优雅,“下官见过相爷。” “起来。”顾怀玉直接递过密报,“看看这个。” 沈浚双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不过瞬息之间,他眼中已闪过数种算计,俯身低声问道:“相爷如何看待?” 顾怀玉指尖轻点额角,语气坦然:“难办。” 沈浚会意,轻笑一下说:“这些遣返官员,谁能保证没有东辽暗桩?这些人若安排进要害之地,怕是养虎为患。” “可若真弃用,叫百姓怎么看?眼看亲人归来却被冷落不用,将来大宸要收复三州九郡,怕也叫人寒心。” 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不如以体恤功臣为由,照发俸禄却暂免实职,三年为期,慢慢甄别。” 说完,他把密报轻轻放回案上,神色不动,“至于岁妆女……这些女子为大宸求和,如今带着东辽骨血归来,必遭流言蜚语。” “想要她们真正融入,只能让清流党中几位出面做表率,为其大张旗鼓地配婚,如此一来,不但可安百姓之心,也可借机收拢清流。” 沈浚低头,语气恭顺地问:“不知相爷意下如何?” 顾怀玉对这番谋划颇为满意,点了下颚,“就按你说的办。” 以往话说到此处,沈浚就该告退,最多再客气几句。 但这回沈浚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胸膛轻微地一起一伏,似是在酝酿什么。 顾怀玉侧头瞧着他,端出礼贤下士的笑意,“还有何事?” 沈浚忽地一垂眼,又抬眸看他,那眼神微妙复杂,千般情绪在其中,“下官一直记得相爷对我的提携和信任,若无相爷,便无我今日。” 顾怀玉心头一动,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要跟他诉衷肠? 沈浚身子压得更低,离他更近几寸,“下官少时立志要做一个好官,以天下为己任,挽大厦将倾。” 顾怀玉颇为不解,挑眉示意他别磨叽,说重点。 沈浚唇角微微地一弯,咬字有几分轻柔认真,“可入了官场才知,世道黑暗,志向难伸,莫说是做个好官,就是想要独善其身,都比登天还难。” “若不是相爷——”他终于说到了重点,眼中有什么东西灼灼燃烧,“下官恐怕早就与那些浑浑噩噩的人一样,碌碌度日,再也不信世间有公道。” 顾怀玉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打趣地问道:“你的心思本相难道不知?你还需要给本相表忠心?” 沈浚神色微微一僵,随即唇边又露出些许笑意,“我自幼便不信神明,若是有神明为何这世间有诸多不公之事?” “可我如今却信了,信有神明在天,相爷可知为何?” 顾怀玉不太懂两个话题之间的关联,蹙眉问道:“嗯?为何?” 沈浚忽然猝不及防地凑近他,几乎要挨在他皎白的脸上,压抑的气息低低喘息着,眼神晦暗不明,“因为神明就在我眼前。” 顾怀玉被他这动静短暂吓到,身子缓缓向后一仰,轻轻发笑:“这马屁拍的,沈大人炉火纯青。” 沈浚不再向前压身子,却说得更直白:“相爷匡扶社稷,力挽狂澜,岂不就是我心中救世神明?” 顾怀玉不再跟他推托,轻轻点了下颚,认下这个殊荣。 “可若相爷真是神明……” 沈浚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那我便是这世间最胆大包天的渎神者。”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沉默。 顾怀玉终于寻味出不对劲来,眉头微蹙。 但他来不及阻止,沈浚已经抢先一步,渎神的话脱口而出:“相爷若是喜欢男子,为何不看看我?” “……” 你怎么也好男风?! 顾怀玉脸上恬定的神情瞬间瓦解,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嗡地一下冒出一个想法:怎么又是我? 大宸好男风的是少数,怎么偏偏都围在他身边? 再退一步讲,为何偏偏是他最器重的心腹,最锋利的刀,最看重的后起之秀? 沈浚却终于再次凑近他,黝黑的眸子里倒影着他,轻声细语里透出阴冷:“是我哪里不及他?” “砰!” 一声闷响从门外传来,似是有人恶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廊柱上,震得木梁都发出一声嗡鸣。 顾怀玉眨了几下眼,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短暂地思考了沈浚的问题。 问题问得太过刁钻。 沈浚优秀拔尖,自然毋庸置疑,可他并不曾将沈浚与裴靖逸放在同一个维度去比较。 不是谁比谁更好,而是本就风马牛不相及。 他说不上来这种区别,只是模糊地感觉,裴靖逸跟手底下的人都不同。 这个问题他终究无法作答,因为他本就不喜欢男子。 顾怀玉一把推开沈浚的脸,坐起身来,眯眼瞧着他道:“沈浚,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社稷为重,本相看重的是你的才干,莫要让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 沈浚却不似谢少陵那般容易糊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相爷不就是我的社稷?我想知道,这份事业能否掺杂私人感情?” 顾怀玉稍作思索,他也管不到沈浚喜欢他,“可以,但要以大局为重,如今东辽虎视眈眈,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沈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下官明白了。” 他整了整官袍,又恢复了往日沉稳的模样,“下官这就去办差。” 待他离去,顾怀玉无力地靠在太师椅里,手指轻轻摁着额角。 他阖着眼,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谢少陵和沈浚本就好龙阳,而他恰好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喜欢他也算情理之中。 只是……这也太多了罢? 世间好男风的竟都来他身边凑热闹,真不知是他造化太浅还是太深。 裴靖逸终于推门而入,闲散地环抱着手臂,“相爷不觉得我下流了吧?我从不装正经,在相爷面前,向来都是赤条条的。” 无论心理上还是物理上,他都在顾怀玉面前赤条条地示人。 顾怀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间哼出一声轻嗤。 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密报等待批阅,他随手打开乌木匣子,执起朱砂笔在纸条旁批注。 裴靖逸单膝跪地,动作熟稔地解开他靴上的玉扣。 这本就是寻常的服侍,顾怀玉专注批阅,笔走龙蛇间全然未觉异常。 直到—— “!” 顾怀玉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 裴靖逸并未如常为他换上便鞋,而是突然埋入他双膝之间。 那宽阔的肩背强硬地撑开他的双膝,掀起赤色官袍便深深地埋首下去。 “裴度!” 顾怀玉被迫后仰,手指扶住了太师椅扶手,他正要呵斥,却感觉到腰间玉带一松。 桌案下传来裴靖逸闷闷的笑声:“相爷不是训我乱吃么?” 他温热的吐息隔着衣料喷洒在不可言说之处,“这回我吃的可是正确的地方。” 顾怀玉伸手去捉他的手,哪知裴靖逸借机更进一步,滚烫结实的脸颊乱蹭,脖子力道极大,怎么摁也摁不住,脑袋钻来钻去,野兽一般。 裴靖逸在官袍笼罩的黑暗中深深吸气,声音透着压抑的亢奋:“相爷真好看,漂亮得很……” 顾怀玉当然知晓他说的是什么,闭了闭眼睛,强作镇定道:“起来。” 裴靖逸此刻哪肯起身?黑暗中传来清晰的口水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真好看,真漂亮,我要吃......” 顾怀玉手里握不住朱笔,那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地,溅起几点猩红,宛如雪地落梅。 他自个都是草草了事,何曾受过这般热忱的侍奉? 此刻便是裴靖逸想退,他也定要摁着那颗脑袋不许他动。 裴靖逸虽是头回做这事,但到底是男人,如何让同为男人的对方更舒服他最清楚。 为了讨好顾怀玉,他使出浑身解数,翻搅间啧啧有声,变着花样,一点都不含糊。 顾怀玉耳根子的薄红洇到脸颊,连颈侧都泛起潮湿的汗意。 他无力地伏在案几,身子似蛇一般来回扭动,似是在忍耐极致的痛苦。 一缕青丝黏在颈侧,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直到他猛地绷直腰背,死死咬住下唇,从齿缝溢出一声:“嗯......” 裴靖逸这才退开,高大挺拔的身形从官袍下钻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邪气。 他用指腹抹了抹湿润的嘴唇,意犹未尽地道:“相爷的真好看,物随其主,能再给我吃吗?”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落在他脸上。 第81章 “你也好男风?!”…… 裴靖逸见好就收,知道再逗弄下去怕是要真惹恼了人,他从桌案下退出,起身时还不忘替顾怀玉整理好凌乱的衣袍。 “下官知错。”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眉眼低垂,倒真显出几分温驯模样,“请相爷恕罪。” 顾怀玉可恕不了他,抄起案上的镇纸就朝他砸过去,“砰”地一下正中他胸膛,又咕噜噜滚落在地。 裴靖逸闷哼一声,俯身拾起镇纸,用衣袖仔细擦拭干净,这才轻轻放回案头,这会他总算知道要闭嘴了。 顾怀玉垂眸不看他的脸,深深地吸一口气:“滚。” 裴靖逸瞧他白里透红的脸,那是艳色逼人,挨骂挨打心里都是美滋滋的,他规矩地拱手一礼,“下官告退。” 待房门关上的声响传来,顾怀玉紧绷的身躯终于松懈。 他猛地伏在案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乌润的睫毛轻颤,薄薄的眼皮底下仿佛还有残留的潮意。 比起裴靖逸的冒犯,更让他羞恼的是——自己竟对这般冒犯起了反应。 此刻满脑子都是“我不干净了”。 这次他赖不到裴靖逸头上,只能反复安慰自己:本相正值盛年,气血旺盛,遇上那种口舌功夫觉得舒服……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是了,他堂堂宰执,被属下尽心侍奉,本就是理所应当。 纵是方才一时情急,将那狗头按在膝间,那也是…… 权力的彰显。 横竖都是裴靖逸自找的。 既是主动献殷勤,他受用几分又何妨?思及此,顾怀玉心头那点羞恼顿时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占了便宜的开心。 “来人。”他整了整衣冠,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慵懒,“备水,本相要沐浴。” 前一日陛下大张旗鼓地迎宰执回朝,满街龙旗猎猎,官员仪仗长龙蜿蜒,说书先生们口沫横飞,将顾相归来的场面说得比戏文还精彩。 京城的瞎子都知道:顾相回来了。 百姓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顾相回朝,不为别的,只为自家能安稳过日子。 老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满朝文武,能叫人心安的没几个,真遇上事,最后还得靠顾相出头。 于是这一日清晨,东华街出现了旷古未有的奇景。 天刚蒙蒙亮,相府门前就黑压压聚满了人,有贩夫走卒,有裹着棉袄的老妇,有衣冠楚楚的书生,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兵。 谁也没分什么贵贱高低,齐齐静静地站在仪仗必经的大道两侧。 这条通往皇宫的御道,自东华街始,经贡院、国子监,过繁华十字街,绵延数里。 此刻皆是人头攒动,远远望去,如墨色潮水漫过京城。 “来了!” 不知谁低呼一声。 顾怀玉的车辇自相府驶出,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格外清晰。 所经之处,人群如麦浪般次第跪伏,没有山呼万岁,亦没有歌功颂德,沉默是最震耳欲聋的声音。 顾怀玉掀起车帘一路瞧着窗外景象,良久,他颔首自嘲地一笑。 他曾试图去寻找一个人,试图培养、等待、塑造一个能让天下拧成一股绳的人。 却从未想过,这个人或许早已经有了。 原来他早已经找到了。 京城街道尚且如此,都堂门前更不必说,如今哪还有什么“清流”与“顾党”之分? 往昔的宰执,是天家封赏,是先帝钦定,哪怕再有权势,终归受制于名分、受制于祖制。 可顾怀玉此次归来,全然不同—— 这不是某一位帝王的宰执,而是天下百姓亲手拥上去的“众望所归”。 权力的质地从此改变,宰执之位的禁锢彻底被打破。 清流、顾党、文武、宗亲,这一刻早成了虚名。 说到底,如今朝堂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宰执门下的官? 顾怀玉的车架一停下,便听得晨光中山呼海啸般的:“恭迎相爷还朝!” 都堂门前跪满了朱衣紫袍的官员。满朝文武,竟是一人不缺——连那些告病在家、装死躲清闲的老臣,这会儿都被人给抬来了。 今日是宰执还朝后执政第一日,不在这个时候表明心迹,岂不是在官场自找不痛快? 顾怀玉却全无心思理会这些虚礼。 他径直穿过跪伏如林的百官,赤色蟒袍从满地低垂的官帽掠过,像一道天光扫过伏地众生。 “兵部。”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边走边问:“发兵东辽的军报,走到哪一步?各地厢军可集结完毕?” 兵部尚书慌忙抬头:“回相爷,详册已呈至都堂案头,就等……” 话未说完,顾怀玉已越过他向前走去:“户部?” 魏青涯挺直脊背,抬头望向他,灿然一笑:“正巧,下官正要找相爷请示汇报。” 顾怀玉点头,脚步继续向前,身侧跪着的内侍、宫女、诸司小吏,低头如泥。 唯他一人独自昂首,在阳光下行走,背影分外挺拔。 走到一袭玄色官袍跟前,他脚步停顿,那是大理寺卿的衣色。 聂晋低头伏首,脊背却挺得笔直,见他站在自己身侧,却头也不抬,一声不吭。 顾怀玉终于敲碎了这块“铁疙瘩”,心里自然是舒服。 聂晋只听头顶一声轻轻哧笑,透着说不出的愉悦,朱红蟒袍的衣角自他耳后掠过,轻柔得像是情人指尖的抚触。 顾怀玉一路行至武官所在,不用看也知道哪一个是裴靖逸。 这下流胚子即便跪着也比旁人高出半头,宽阔的脊背将官袍撑得紧绷,偏还不知收敛地仰着脸,一双鹰目灼灼地粘在他身上。 今晨他特意下令不许裴靖逸入府伺候。 顾怀玉连正眼都没赏他一个,径直从他身旁经过,官靴“恰好”踩在裴靖逸大腿上。 裴靖逸却是眼疾手快,胆大包天在他小腿上轻轻一捏。 这一来一往不过电光火石间,满朝文武都低着头,谁也没瞧见这之间的悄然暗流。 顾怀玉当着满院文武,自然不好明着踹他,神色淡淡地进了都堂,慢条斯理喝了一盏茶,翻了几本案头的汇报。 没多久,魏青涯便快步进来,门口一叩首,跪得老老实实:“下官见过相爷。” 顾怀玉“嗯”了一声,手指一弹案上的折子,道了句:“青涯,起来说话。” 魏青涯却仍然跪着没动,耳根子被这一声“青涯”叫得微微发红,“下官有罪在身,不敢起神。” 顾怀玉自然知道他犯的错,心道:你还知道有罪?将国库账册私下示人,是要掉脑袋的罪,可你偏又是本相的财神爷…… 他一手抄起一本折子举在面前,恰好掩住半张脸,只露出弧度漂亮的下颌,“念在你本意是为本相鸣冤,亦有功在身,这次饶你一命。” 意思便是功过相抵,以后别跟本相说我拿了你二百八十万两银子的事。 魏青涯自是听得明白,却还未起身,声音更低几分:“下官还有一罪。” 顾怀玉眉梢一挑,“又有什么罪?” 魏青涯说道:“下官自作主张挪用户部库银,用公款做了几笔生意。” 顾怀玉刚想骂他一句,却听魏青涯又道:“相爷不在的日子京城缺粮,粮商哄抬粮价,有诸多外地漕商闻讯想来捞一笔。” “后来相爷一纸钧令,粮价应声而落,那些千里迢迢运粮来的商贾,既不能原路运回,又舍不得贱卖……” “所以下官就……” 魏青涯说到此处,直起身来,笑吟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以赈灾之名,用库银将他们手中的粮食尽数吃进,待粮价回稳,转手卖出,净赚三十万两。” 顾怀玉听见钱袋子响,眸光乍然亮起。 魏青涯非常地机灵,适时地补一句,“这笔钱都送到相府的私库,下官分文未取。” 这是顾怀玉这几日听到最舒心的一句话。 纵然那几个不省心的都想着爬他的床,至少眼前这位,满心只想着往他钱袋里塞金子。 他搁下手中的折子,唇畔衔着温融的笑意,赞道:“青涯,我之邓通也。” 魏青涯抬眸直直望向顾怀玉,喉结微动似要言语,最终却含笑道:“能为宰执分忧,是青涯三生修来的福分。” 顾怀玉见他还跪着,广袖一挥,“青涯起身。” 随即,他转头对侍从吩咐,“取本相珍藏的武夷茶来。” 魏青涯受此殊荣,却不惊喜,神色变幻莫测,仍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顾怀玉只当他要做足礼数,索性起身走到他跟前,俯身伸手去扶:“可是腿麻了?在本相面前何须……” 话音消失在魏青涯耳边。 扑面而来的馨香让魏青涯呼吸一滞,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如玉侧颜,不自觉地任由顾怀玉将他扶起。 顾怀玉见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像是有难言的心事,心里好笑,抽出袖中素帕为他轻拭,“青涯是长平六年的人?倒还比本相长两岁。” 魏青涯汗意更盛,连带着白净的脸颊都泛起潮红,只能机械应答:“相爷……年少有为……” “本相是想说——”顾怀玉看他的汗擦不完,便随手把帕子递给他,“既然你比本相年长,便别称呼‘相爷’了。” 魏青涯下意识地接住那方柔软的帕子。 顾怀玉也没再靠近,一双潋滟的眸子叫人难以直视,“私下可称我为怀玉,叫相爷多生分了。” 魏青涯脑中嗡地一声,脱口而出:“……跟裴将军一样?” 顾怀玉听得莫名其妙,笑着点了点头,“怎么,不愿跟我亲近?” 第83章 排排坐,吃果果。…… 檐下雨珠连绵不断,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石砖。 议事堂内一片沉寂,唯有铜漏滴答声与淅沥雨声交叠。 东征的大小事务都等着宰执拍板定夺,顾怀玉一不在,在座诸人一时也无人敢随意发言。 直到沈浚打破沉默:“诸公,东征粮草调度还需再议。” “江南漕运的三十万石,需分三批……” 堂内渐渐响起议论声。 众人默契地避开那个空缺的主位,却又时不时往垂帘后瞟上一眼。 檐外雨声渐歇,顾怀玉自后堂缓步而出。 他神色倦懒地倚在主位,朱红官袍衣领松散,嗓音带着几分罕见沙哑:“本相欲调集各地乡兵、蕃兵参战,诸位可有异议?” 裴靖逸随在他身后,大剌剌地在堂下落座。 几位官员目光在他与宰执之间流转,原来裴靖逸的“军机”是真,原本人数已定,哪知顾怀玉回来后,竟要连乡兵、蕃兵都一并抽调,战事紧迫,可见一斑。 顾怀玉既已开口,朝堂上下无人敢驳。 昔日还有清流出头唱反调,如今却是齐齐低头,噤若寒蝉。 谢少陵率先起身,拱手领命道:“一切皆听宰执吩咐,枢密院即刻拟下文书,通报各地,调集乡兵、蕃兵参战,并增拨相应物资与军饷。” 满堂朱紫官员竟连一句“为何”都无人发问。 顾怀玉颇为满意他们的识相,省得他费工夫从中协调。 他屈指支在下颚思索片刻,满堂寂静都在等他等他一锤定音。 “本相记得,禁军月饷是白银一两,米两斗?” 在座唯有裴靖逸是禁军出身,他看向顾怀玉,指腹意味深长地蹭过下唇,“相爷记得没错,逢年过节另赏绢帛,冬至还有炭敬钱。” 顾怀玉耳根子隐隐发热,抵在下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嗯,禁军年需——” “二百七十余万两。” 魏青涯都不需要算盘,脑子一转便脱口而出。 顾怀玉忽然歪头看向他,这个略带稚气的动作与他一身威严官袍形成奇妙反差。 魏青涯顿时面红耳赤,站起身道:“回相爷,将官士卒月饷不等,这二百七十余万两里算入了战甲维修、马匹草料、修缮营垒、冬夏换季补贴。” 数字虽大,但也无人不满。 与其拿银子去给睿帝盖园子,倒不如花在能保社稷安稳的刀兵上,这才是正道。 顾怀玉心底默念一遍数字,忽然屈指一敲案面,“那各路厢军呢?” 这话理应由枢密院来答,可谢少陵起身时却猛地一顿—— 厢军的军饷归各地州府发放,账面数字枢密院虽有,但他已不是当初的愣头青,哪里会不知道州府报上来的数字里有多少水分? 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发到兵身上的,多少被中饱私囊,谁也说不准。 “下官倒知晓些实情。” 裴靖逸忽然开口,这种严肃的场合他还能笑得出来,“但相爷得先准我个小请求。” 顾怀玉不假思索:“准,且说。” 裴靖逸大步走到沙盘前,拔出淮南路的青旗在指尖把玩一圈,随手插回到沙盘里,“此处月饷八钱银——” “实发三钱。” “此处欠饷半年。” “此处不发军饷发陈粮。” 他一连说了七八路的情况,不是克扣军饷,就是欠饷不发,能按照报给枢密院的数字发军饷的,居然连一个都没有。 在座的官员们脸色霎变,大家都是京官,谁能不知道底下地方州府的贪腐问题? 可真没想到情况竟烂成这般地步。 其他官员倒还能保持冷静,但谢少陵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来。 枢密院与州府的事务千头万绪,他才刚调任半个月,虽说地方盘根错节的陈年积弊赖不到他头上,可少年气性,最容不得在顾怀玉面前露怯。 他当即起身压抑着怒火问:“裴将军所言可有证据?我这就去与各州府当面对质!” 裴靖逸径直坐回椅中。 哪个男人耐烦跟觊觎自家媳妇的小兔崽子多费口舌?他只朝顾怀玉问:“相爷还没问下官方才求的是什么?” 顾怀玉对州府的问题早见怪不怪。 严峥手下的宁州厢军都会被监军贪污军饷,别说其他州府了。 如今他也算明白“贼配军”这称号为何叫得响——人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不抢不偷才真是怪事。 “嗯?你有何请求?” 他料定这下流胚子不敢当众说出那些孟浪话。 裴靖逸瞥一眼通往后堂的帘幕,又毫不避嫌地在人前直勾勾望向顾怀玉,“方才在后堂,相爷赏的那个红果子,当真是鲜甜多汁,又红又水灵。” “!” 顾怀玉下意识睁圆了眼。 沈浚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一圈,冷不丁地问:“是何果子?能让裴将军这般念念不忘?” 裴靖逸只盯着顾怀玉,探出舌尖缓缓扫过唇峰,似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那滋味下官这辈子忘不了,求相爷日日赏赐,饱一饱下官的口福。” 顾怀玉面色冷如寒霜,唯有耳尖浅浅薄红透露出此刻羞恼,他的声音倒是波澜不起,“这种小事何必拿到堂上来说?” 裴靖逸坐着的姿态落拓不羁,笑起来亦是坦荡荡,看似毫无城府的武将作派,“下官这不怕日后吃不到了么?” 顾怀玉抬手举起茶盏,广袖如云般掩住脸,“嗯,本相准了。” 沈浚眯起眼眸一思量,忽地开口道:“相爷既开了恩典,不知下官可有幸一尝红果的滋味?” 魏青涯虽不明就里,但立刻跟着凑趣:“下官也想要尝尝!” 好在谢少陵此时正沉浸在州府军费账目里,并未分神搭腔。 否则顾怀玉真要羞恼的当场拂袖而去,他慢条斯理的小口抿着茶,袖子掩住面上薄红。 裴靖逸敛了唇边笑意,眉峰微挑,“二位大人尝不惯,这果子性子烈,非裴某这种身骨怕是扛不住。” 顾怀玉实在听不下去这荤得没边的话,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果子而已,岭南进献的时鲜玩意。” “既然诸位都想尝鲜,议事散后,本相便赏大家各得几颗,算是润口。” 话说到这里,沈浚自然无话可说,深深瞥眼裴靖逸,拱手道:“谢过相爷恩典。” 堂下百官也都齐声道谢,气氛方才回归正轨。 顾怀玉轻轻吐一口气,裴靖逸这番插科打诨,倒将他心头阴霾驱散几分。 再难的关都迈过来了,眼下不过就是钱不够花。 想要狼看家,总得先喂饱它。 自他入朝以来,日日面临的头等难题就是没钱。 以前有睿帝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混账,朝廷倒欠一屁股债。 如今混账断气,钱的问题却仍是积重难返,原想魏青涯那两百八十万银子能解燃眉之急,眼下看来,依然捉襟见肘。 他闭了闭眼,当机立断道:“传本相令——” “即日起,十五路各州府的募兵权尽数回收,厢军尽数收归朝廷直隶管辖,一应粮饷、甲胄,皆按禁军标准供给。” 此言一出,满堂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日顾怀玉说了不少石破天惊的话,但这句无疑最惊人。 将各地厢军悉数编入禁军序列,朝廷瞬间就多出将近百万兵马,这意味着要给一百万人发饷、发粮。 聂晋曾把户部账册张贴在大理寺外,座中诸官虽未能尽览,但光凭睿帝花钱如流水、户部发不出俸禄,便可管窥国库空虚。 一向爱笑的大男孩魏青涯笑不出来了,脑袋里的算数转的越快,那串恐怖军费数字会是大宸一整年六成的税收。 兵部尚书虽然不敢拂顾怀玉的意,却忍不住站起来,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相爷……这……恐怕不妥吧?” 唯有裴靖逸眸色幽深,盯着顾怀玉的身影。 顾怀玉此刻反倒冷静了,他起身走向沙盘,一手勾起朱红蟒袍的袖摆,露出细腻晶莹雪白的手臂,叫堂中不少人挪不开眼。 “谁说国库无钱?” 他忽然俯身,指尖拈起那面代表大宸的玄旗,轻轻插进东辽腹地:“这不都是我们的钱袋子么?” 旗尖刺入沙盘的刹那,满座官员不由倒吸凉气。 读圣贤书长大的文臣,即便主战也只想收复失地,何曾想过要反攻掠夺? 顾怀玉根本不用看在座人的脸色,也清楚他们心里怎么想。 大宸上下早已习惯了年年向东辽纳贡,把东辽人当祖宗供着。 眼下能在朝堂上不卑不亢、敢于平视东辽使者,已是这些士大夫所能迈出的最大一步。 至于更进一步,让他们主动去抢夺东辽的金银财宝,对这些自幼讲究仁义礼信的文臣来说,实在太过于僭越,也太难了。 他随手放下广袖,垂眸瞧着绵延起伏的沙盘,“大宸纳贡七十载,初岁每年三十万两白银、三万匹云锦,逐年递增,至今已是五十万两、五万匹——” 魏青涯立即接道:“共计三千七百万两白银,三百五十万匹云锦!” 这组数字在场官员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未有人敢将这笔账这样明明白白地摊开——将祖祖辈辈的屈辱,剖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顾怀玉淡淡睨一眼魏青涯,魏青涯难得露出几分窘色,耳根通红地缩回座位,“相爷见笑了。” 既然要算账,那就得算的清楚明白。 顾怀玉执起沙盘上的玉鞭,鞭头缓慢地横过东辽边境的一座座城镇,“七十年前,这里还是风吹草低的牧场,如今街市繁华,楼台林立,可都是拿大宸百姓的血汗堆起来的。” 第85章 对男同PTSD了。 元琢被他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却仍不死心地往前蹭了半步:“怀玉哥哥?” “刺啦——” 一声锦帛轻响,顾怀玉猛地后退,被攥住的衣袖在元琢指间绷紧,他脸色冷到极致,不容反驳地命令:“松手。” 元琢指节发白,最终还是一寸寸松开。 但在顾怀玉跨过殿槛的刹那,元琢又像甩不掉的影子般追了上来:“怀玉哥哥要去哪?” 顾怀玉拂袖不理,大步踏着汉白玉的阶梯而下,沿途宫人纷纷垂首避让,身后仓促的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 他走得愈急,那脚步声便追得愈紧,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是既不敢拦,又不肯放。 裴靖逸抱臂斜倚在轿辇旁,远远便瞧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步而来。 待看清后面那抹明黄,他眉头倏地挑起。 元琢也发现了他,脚步蓦地加快,竟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背后环住顾怀玉的腰,将人圈得紧紧的。 少年天子这些年抽条得快,原本只到顾怀玉肩膀,如今已然长高不少,下颌已能轻易抵在顾怀玉肩头:“怀玉哥哥别恼,我再也不说那些浑话了!” 顾怀玉此时神思翻涌,脑中乱麻般理不出头绪。 他忽听身后元琢话锋一转:“朕今日见卿取消州府募兵权的折子,深以为然,欲与东辽一战,必先整肃军制,卿此举实乃利国利民的千秋大计。” “朕更赞同卿以东辽为金库之策,只可惜朕身在京师,不能亲眼见我大宸旌旗插上东辽城头。” 说的尽是顾怀玉爱听的话。 裴靖逸哪能这么看着他抱顾怀玉?几个箭步冲上前,见顾怀玉冷冽脸色,与元琢脸上未消的掌印,心下顿时了然。 他看破不说破,眯眼盯着那搭在顾怀玉腰间的手臂,“陛下不必忧心,臣定会替您亲眼看着我大宸旌旗插遍东辽城头。” 顾怀玉额角隐隐作痛,伸手去掰腰间桎梏。 哪知他这么一掰,反让元琢收得更紧,嗓音沙哑微颤:“卿别跟他走,朕知错了。” 裴靖逸心里骂一句小兔崽子,面上干脆利落地讲:“再不松手,臣可要冒犯了。” 元琢现在压根听不进去他的声音,滚烫的胸膛紧贴顾怀玉后背,几乎是恳求地道:“朕收回那些混账话,卿……” “卿别走好不好?” 覆水难收。 顾怀玉何尝不想装作从未听闻? 可他终究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他指尖微颤,最终只是轻拍腰间紧绷的手臂:“此事容后再议,大庭广众,陛下失仪了。” 元琢岂会不知“容后”的意味,眼下顾怀玉身边尚且没有他的位置,待一两年后凯旋,怕是连他这人都要抛诸脑后。 天子突然收紧了手臂,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馨香的衣领:“朕不放。” 裴靖逸脸色铁青,袖中手腕一翻就要上前—— 顾怀玉忽然伸手按住元琢的手,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以裴靖逸的力道,这一扯怕是要让天子腕骨错位。 前线战事在即,若耽误了后方政务…… 元琢察觉这番无声的袒护,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小声地问:“顾卿,顾卿,朕不能敬你、爱你么?” 裴靖逸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下颌咬的绷紧。 顾怀玉毫不迟疑地斩断这团乱麻:“陛下只需敬我,爱之一字,大可不必。” 元琢猛地闭眼,将涌到眼角的湿意狠狠逼退。 他环在顾怀玉腰间的手臂一寸寸松开,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喃喃吐字:“朕明白了。” 顾怀玉回头见他这副模样,终究于心不忍,从袖中取出素帕递去,“儿女情长不足挂齿,这锦绣江山才是陛下该爱的。” 元琢盯着那方帕子瞬息,抬眼看他,“朕不爱江山。” 天子不爱江山,那能爱什么? 裴靖逸心头火起,一个箭步横插进来,手肘狠狠别开他。 元琢被撞得倒退两步,终于将视线移向这个碍眼之人,这回再无顾忌,一字一句地问道:“裴度,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 裴靖逸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自己胸膛,“我的战功是一刀一箭拼出来的,我的官位是用血肉换来的。” 他稍顿一下,逼近一步问道:“陛下若不姓元,怀玉会多看你一眼?” 元琢脸色骤变。 虽比裴靖逸矮了一头,他却毫不退让,反而欺身上前:“你这条不知廉耻的老狗,整日摇尾乞怜地缠着怀玉哥哥,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裴靖逸敛去笑意,垂眼睨着他:“陛下倒是想缠,可惜没这个机会。” 顾怀玉一时竟不知这两人为何突然剑拔弩张,开口就是直戳对方要害,仿佛有仇似得。 明明前些日子元琢还试图拉拢裴靖逸,裴靖逸也对天子礼敬有加,怎么转眼就势同水火? 那句话彻底戳中元琢痛处。 天子再也绷不住,骤然挥拳就朝裴靖逸面门砸去。 “砰!” 裴靖逸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他偏头吐出口中血沫,唇边勾起讥诮的弧度:“陛下这一拳是以什么身份?是九五之尊,还是...小琢?” 这个亲昵的称呼被他念得满是嘲弄。 顾怀玉眉心一跳,正要制止,却听元琢冷声道:“这一拳,是为怀玉哥哥打的。” “这一拳是为——” 天子第二拳刚挥出,裴靖逸突然擒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如铁石般重重捣在他腹部。 ——打孩子还要挑日子不成? 元琢骤然吃痛,弓着腰直抽冷气,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四周的禁军哗然,臣子当众殴打天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数十名侍卫当即拔刀出鞘,寒光凛凛地将裴靖逸团团围住。 徐公公本就跟在天子身后,吓得面如土色,踉跄着扑到元琢身边:“陛下!裴将军这是要谋反不成?!” 顾怀玉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转身就往轿辇走去,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怀玉哥哥!” 元琢却一把推开徐公公,捂着肚子就要追。 刚迈出两步突然顿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直起腰,抬手拭去嘴角血丝,对近卫军道:“退下。” 近卫军不敢违逆天子旨意,只得收刀退到一旁。 徐公公刚要上前搀扶,就被元琢抬手制止。 他盯着裴靖逸,忽然扯出个自嘲的笑:“朕若是不姓元,岂会有你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裴靖逸转动手腕活动筋骨,气定神闲地道:“陛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元琢眼角狠狠一跳,转身对近卫军摆手:“放他走。” 再回头时,他正对上裴靖逸挑衅的扬眉。 方才那拳打的可是“小琢”,关当今天子什么事? 顾怀玉倚在轿辇中,手指抵着剧烈跳动的额角。 他这颗聪明的权谋头脑此刻竟像生锈的机关,想要条分缕析地分析利弊,但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元琢想上你。 沈浚想上你。 谢少陵想上你。 裴靖逸更不用说,每时每刻都想上你。 一股无力感却如潮水般从他心底漫上来,他脸上蒙着淡淡的死感,这满朝文武,怎么净是断袖之徒? 元琢追至轿辇旁,俯身凑近纱帘,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朕不是存心要……” 顾怀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觉得疲惫如铅般灌入四肢百骸。 眼看轿夫就要起轿,元琢一把按住轿杆,突然在辇窗边压着嗓子问:“朕心中只敬宰执,那……小琢可以爱怀玉哥哥么?” 少年嗓音里带着最后一线希冀,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怀玉阖着眼睫,声音很轻,“心中清楚答案,何必问我?” 身为九五之尊,对臣子只能存敬重之心。 作为他亲手教养的“半个儿子”,更不该生出这等悖逆之念。 元琢按在轿杆上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潮水退去后的礁石。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挺直的肩膀突然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卿……” 这一开口,嗓音含着明显的哭腔。 他喉结滚动几下,硬是挤出一个体面的微笑:“此去东辽……路途遥远,卿……多多保重。” 顾怀玉闭着眼轻叩轿壁,轿辇在沉寂中缓缓起行。 元琢立在原地,目光定在渐行渐远的轿辇上,直到那轿辇消失在宫墙转角。 随侍的宫人们屏息垂首,天子对宰执的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只是这惊世骇俗的情愫,谁又敢说破?此刻见天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无人敢上前触这霉头。 最终徐公公小碎步上前,搀扶住天子的手臂,“陛下,可要回宫歇息?” 元琢却猛地拂开他的手,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袖,再抬眼时,他那双眸子已恢复清明,“顾卿交代的折子还未批完。” 说罢,他转身朝崇政殿走去,将背影挺得笔直,“朕不歇。” 三日后的运河码头,玄色幡旗招展,金线绣出的“顾”字在朝阳下分外醒目。 身着铁甲的五千禁卫军列阵如林,运河码头停泊着二十艘楼船,桅杆如林直插云霄。 顾怀玉此次东征虽未明言昭告天下,但朝廷大举购粮、调动十五路厢军的消息早已在坊间流传开来。 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大宸两百年了,终于出了一个敢跟东辽硬碰硬的宰执! 大宸人一直被东辽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受够窝囊气,被夺走的三州九郡、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和亲人,都成了心头一根根的刺。 第86章 先立个威。 夜色如墨,官船在运河上平稳前行。 粼粼波光映着两岸垂柳,春风吹皱一河星月,带着湿润的水汽涌入舷窗。 船舱里宫灯高悬,将满室照得通明。 时辰不早,裴靖逸躬身踏入官舱时,顾怀玉仍立在沙盘前,手指抵着下颌托腮,似是在思索什么。 “隆德府的情况,你知多少?” 裴靖逸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嗅了嗅衣袖,明明刚沐浴更衣,身上应当一点狗味都没有,这人怎么连头都不回就知道是他? 也没个惊喜。 他几步凑到沙盘前,瞧着那在灯下如同琥珀般剔透的侧影,“隆德府拢共十营厢军,五万余人,一半刺头兵。” 停顿瞬息,他忽地嗤笑一声:“那地界民风彪,州府官无能,镇不住兵,朝廷派去的监军,换过三四茬,没一个能熬过两年” 顾怀玉垂眼看着沙盘上的隆德府的小旗帜,躬身手指漫不经心地一拨那旗杆,“监军镇不住,宰执呢?” 没有人比裴靖逸更懂军营——州官见了宰执,裤子都能吓尿,但军营那帮刺头,是真不一定服谁。 他俯身与顾怀玉并肩弯腰,如实地道:“相爷有所不知,军营里的丘八最排外,见着文官、权贵,比见杀父仇人还难受,这官做得越大,那帮丘八越不买账。” 顾怀玉扶在下颚的手指轻点嘴唇,睨向裴靖逸,“本相也不成?” 裴靖逸干脆蹲下来,手肘撑着沙盘边沿,大大方方地仰头看他,“相爷的《准武议政令》军官们记着好,但底下大头兵字都不识一个,哪知道相爷的劳苦功高?” 顾怀玉也知晓官场有官场的规则,军营有军营的规则,索性直白问道:“哦?那要让这七十万厢军服本相,有何良策? 一道《准武议政令》已经“收买”了军官阶层,他可以以此调令七十万的厢军,但调令并不等于服从。 这裴靖逸本就替他考虑过,答案是很棘手,他稍一思索后问:“相爷可知道我刚入镇北军时,那群丘八给我起什么诨名?” 顾怀玉指尖轻点唇峰,难得显出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裴都统。”裴靖逸说起往事,唇边勾起的笑意讥诮,“因为我爹是并州节度使,节度使下面不就是都统?” 在任何地方,有父辈蒙荫都是好事,唯独在军营里,这反成了“无能”的标签。 顾怀玉轻“嗯”一声,已然会意。 裴靖逸瞧着他,忽然笑出声来,这次笑得坦荡:“一年后他们都忘了这外号,改叫我裴千斤——” 他比了个拉弓的姿势,“因为我能拉开九石弓,杀敌也是数我最多。”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亮:“后来还有个诨名。” 顾怀玉只有“顾猫”一个诨名,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的诨名,不由好奇:“什么?” 裴靖逸朝他慢悠悠地眨眼,声音压低道:“狼牙槊。” 顾怀玉偏头打量他一遍,饶有兴趣问:“你还会使槊?” “不会。”裴靖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指尖意有所指地往下点了点,“因为下官那根……神似狼牙槊般威武。” 顾怀玉睨他一眼,直接跳过那荤话,“既然军营里只认拳头,本相难不成要跟他们摔跤不成?” 这正是裴靖逸认为棘手之处——顾怀玉身子骨虽比从前强健,但要拉弓射箭、上阵杀敌是绝无可能的。 未经基层士兵认可的上级,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威信。 裴靖逸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相爷身为三军统帅,将官都已俯首,何必非要底下那些兵卒也心服?” 顾怀玉轻哼一声,不搭理他,转身倚坐在了软榻里,“几日后船过隆德府,本相要视察厢军,你意下如何?” 裴靖逸十分自觉地起身,顺手蹲在他脚边,熟稔地为他脱靴伺候。 手里动作不停,他眼神却上挑,“下官自当贴身保护。” ‘贴身’两个字被他咬的暧昧不明。 顾怀玉由着他动作,忽然话锋一转:“你何时看出陛下心中有我?” 那日裴靖逸的反应,分明不像是才察觉元琢的心思。 元琢那番话,也显得早有预料,似乎两人都早已心知肚明。 这下反倒问住了裴靖逸,眉梢一挑,他总不能说,满朝文武都看得明明白白,偏偏尊贵的相爷您还在蒙在鼓里? 顾怀玉虽不解风情,却不是不通世情,见他这副反应,眉头倏然一蹙,忽地坐直身子:“怎么?所有人都知晓?” 裴靖逸将他足底安稳搁在足踏上,指腹顺势轻揉脚趾,笑着点头。 顾怀玉顿时僵在榻上,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样。 裴靖逸见状心口痒痒的,忍不住伏身在他粉润足尖轻啄一口:“相爷风华绝代,思慕者自然如过江之鲫。” 顾怀玉实在不解,为何人人都看得明白,满朝文武尽成断袖,偏他身处其间却半点不觉? 他揉着额角问道:“说说,还有谁对本相有意?” 裴靖逸可没那么大度替旁人告白,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犬齿:“下官眼拙,可看不出来。” 顾怀玉虽不信他这话,却也懒得再追问。 横竖被人惦记也不是头一遭,反正日子照过。 谁爱怎么想怎么想,本相就这样了,开摆了。 裴靖逸所言“隆德府民风彪悍”,确实不虚。 这地界不南不北,向来兵家必争,匪盗横行,百姓若不彪悍些,怕是活不到今日。 顾怀玉要来视察的消息,早在几日前就递到了隆德府。 那知府领着众官跪在码头相迎,这些地方官平生难得见一次一品大员,何况是威震朝野的宰执? 官船刚靠岸,几个官员已吓得后背透湿,两股战战。 顾怀玉只道了句“起身”,便径直上了官轿,往厢军大营而去。 州府官员的轿子老老实实引在前头,一群人就这么簇拥着往大营方向缓缓前行。 此时正值晌午,街道两侧商铺门前人来人往,生意正旺。 百姓也都不是瞎子,瞧见知府仪仗后头还跟着一顶更气派的大轿,谁都知道来了位比知府还大的主儿,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忽听得一声凄厉哀嚎:“救命啊!贼配军吃白食了!” 只见一布衣老者被衙役拦在外围,怎么都挤不进去,索性当街嘶喊:“天杀的吃白食还打人啊!” 顾怀玉一手撩起轿帘,裴靖逸在马上挑眉示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知府当真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厢军吃拿卡要在隆德府本是常事,皆因他克扣军饷所致。 五大三粗的兵吃不饱肚子,自然要祸害老百姓。 这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上下的官员都睁只眼闭只眼,哪知道这事闹到宰执面前? 知府慌忙下轿,喝令衙役拖走老者,自己却凑到轿前赔笑:“相爷明鉴,这乡野刁民……” 话到一半,竟被轿中人的容貌晃得失了神,结结巴巴再说不下去。 顾怀玉本就是来管厢军这茬子事的,屈指轻叩轿窗,“百姓当街喊冤,知府大人倒是稳如泰山?” 知府额头上的汗珠越冒越多,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下官这便审问。” 顾怀玉一挥手,外面的轿夫掀开轿帘,他躬身出轿,今日未着官服,一袭紫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望之便知非富即贵。 两旁围观的百姓都没见过这样俊俏的高官,一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知府当街就地“开审”,案情明明白白:那老者是街口卖煮鸭蛋的,几个厢军不仅白吃他的蛋,连下蛋的母鸭都抢了去。 老翁阻拦时,被那几个壮汉打得鼻青脸肿,恰巧撞上知府仪仗过街,便拦轿叫屈,想要讨个公道。 知府审罢,抹着汗凑到顾怀玉跟前:“相爷,下官这就派人去军营拿人,您先回轿中歇息......” 顾怀玉是从地方州府一步步升上来的,这套和稀泥的把戏岂会看不穿? “不必。”他紫袖一拂,“你亲自带这老丈去认人,本相就在此处候着。” 两人说话时,旁边百姓都竖着耳朵听,消息如野火般传开,这神仙模样的贵人,竟是当朝宰执! 知府无计可施,只好立刻命人支起凉棚,送上热茶,自己则亲自带着老者直奔大营认人去了。 裴靖逸斜倚马鞍,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顾怀玉——这漂亮脑袋里打的什么主意? 若要收服厢军,拿知府开刀岂不更妙? 何必先替个卖鸭蛋的老头讨公道,平白得罪那群抱团的兵痞? 顾怀玉一盏茶还没喝完,知府已带着七八个壮汉回来了。 那几位军爷吃完白食没走远,正坐在小酒楼等着炖鸭下酒,结果被人堵个正着,直接押了过来。 路上知府再三暗示:在宰执面前老实认罪,挨顿板子便了事。 谁知这群莽汉听说要见当朝宰执,反倒来了精神,他们大字不识几个,只知宰执是皇帝之下最大的官。 如何呢?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还能把他们怎样? 老者一见那锅鸭子被端来,鸭毛全拔光了,顿时捶胸顿足:“杀千刀的贼配军!还俺鸭子!” 那为首的兵痞赤着刺青臂膀,醉醺醺地摊手:“老东西胡说!这鸭子是爷几个花钱买的!” 跟着的几个军汉也都嚷嚷起来,口供出奇一致,说的有鼻子有眼。 知府急得团团转,频频偷瞄顾怀玉。 顾怀玉搁下茶盏,淡淡问道:“当真没吃白食?” 刺青汉子这才正眼看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露出轻佻的笑,“相爷要给俺们做主啊!” 第87章 身子被相爷玩坏了。…… 第89章 正经人就得做正经事。…… “不行!” 阿木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只是长得憨实,但又不是真傻子,带着大宸的权柄入东辽,那岂不是在耶律氏的头上跳舞? 稍有不慎,不光顾怀玉落入耶律迟之手,他阿木刺自己,连带速不台部落几万条性命都得灰飞烟灭。 顾怀玉对他的反对置若罔闻,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三日后巳时出城,商队多两个云内州汉人,我是账房,他是镖师。” 这番安排看似简单,却滴水不漏。 云内州是当初大宸割给东辽的三州之一,本就汉人聚居,常有东辽人雇汉人为仆或伙计,商队里混几个汉人,不稀奇,正好为他们身份遮掩。 阿木刺却急得青筋暴起,一串东辽语夹杂着手势喷涌而出。 裴靖逸忽然嗤笑一声,指节抵着眉心轻点:“他说,你们要是踏进东辽地界,就是自寻死路。” 顾怀玉虽不了解东辽境内汉人的情况,但从只言片语里推断出处境不容乐观。 譬如那被他弄死的乌维,曾在大殿上公然炫耀“初夜礼”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阿木刺见他神色微凝,更加着急,两手挥舞着又是一串东辽语,语气严肃。 裴靖逸笑意忽然敛去,微眯起眼眸道:“东辽贵族最爱的消遣,便是纵马狩猎汉人,杀一汉人,赔的银钱还不如一头羊。” 阿木刺连连点头,嘴里蹦出的汉话和东辽语混杂成一团,只听得出“奴隶”“砍头”“羊”几个词——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两张汉人面孔闯进东辽,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顾怀玉明白他的意思,他与裴靖逸这两张脸,一旦被发现,不是被抓去当牛做马,就是随便一箭射死丢在荒原上。 “本相去意已决。” 他拂袖起身,行至阿木刺身侧时,忽而驻足,“阿木刺将军多虑了,我们汉人归汉地,何来‘自寻死路’一说?” “倒是你口中的东辽贵族,该想想谁才是客。” 说罢也不管阿木刺是否听懂,徐步出门离去。 阿木刺急得直跺脚,对着韩鼎就是一通叽里呱啦的东辽语。 裴靖逸抱着手臂踱到门口,突然回头,一口字正腔圆的东辽语掷地有声:“与其担心我们,不如担心你们那些东辽贵族的命。” “老子的箭正愁没处开光呢。” 阿木刺伸手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他自然知道这位“镖师”的厉害,却没想到两个汉人敢在东辽地界上如此嚣张。 顾怀玉此去西京,来回少说也得一个多月,这一个月的工夫,足够让各路大军在并州边防线集结,各自按着既定部署扎营布阵,把战前准备做得滴水不漏。 三日间,他接连召见镇北军的各级将领。 因他威名在外,这些平日里横冲直撞、动辄呼喝的铁血汉子,到了他面前,竟一个个面红耳赤、头也不敢抬,竟连看他都不敢看,往日的粗嗓门都收了三分,说起话来也轻声细语。 待诸事安排妥当,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韩鼎。 沈浚与谢少陵走陆路而来,算算时日也该到并州了,那位监军想必也在路上,到时免不得要见他一面。 韩鼎只需如实相告——他那几位心腹属下,必然会听话,老老实实配合韩鼎的安排。 阿木刺的商队早已在城门暗处等候多时。 当顾怀玉现身时,这群番邦人竟一时没认出来。 裴靖逸早已改头换面,鬓角编成几缕胡汉混杂的小辫,额前垂着狼牙银链,一身窄袖胡袍衬得他英气逼人。 本就深邃的眉眼此刻更显凌厉,活脱脱一个东辽贵族家的俊朗公子。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瞧见顾怀玉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相爷这是白猫变黑猫了?” 只见顾怀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原本雪白的肌肤染上一层暗色,唇边还粘着几缕胡须,活像只换了毛色的黑猫。 “什么相爷?”他睨了裴靖逸一眼,利落地踏上马车,“叫先生。” 商队里最宽敞的马车本是给阿木刺这位“掌柜”准备的。 阿木刺见到顾怀玉这副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死了亲爹似的,丧气地把头往车壁上一靠,长吁短叹个不停。 顾怀玉懒得理会他的死活,只是这车厢里的羊膻味实在熏人。 他掀起车窗一条窄缝透气,正对上裴靖逸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裴靖逸像只盯上猎物的狼犬,伏低身子透过缝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新装扮。 顾怀玉煞有介事地捋了捋唇边的假胡须,粗着嗓子喝道:“看什么看?” 裴靖逸强压着笑意轻咳一声:“看猛虎披羊皮。” 难得说了句顾怀玉爱听的话,顾怀玉满意地点头,是猫是虎,总要亮出爪子才见分晓。 裴靖逸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珐琅小盒,从窗缝递了进去:“先生若是受不住这气味,嗅嗅这个。” 顾怀玉接过拧开,一股清冽的薄荷香顿时驱散了恼人的羊膻味。 他挑眉瞥了眼裴靖逸:“你倒是细心。” “先生谬赞。”裴靖逸唇角微翘,压低嗓音道:“在下除了心眼小些、心细些,全身上下可再找不出小和细的地方了。” 顾怀玉听出他话里有话,轻嗤一声别过脸去,懒得搭理这没脸没皮的。 一旁阿木刺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主仆情”怎么黏黏糊糊的…… 商队一路畅通无阻,过哨卡时显然阿木刺早已打点,守卡兵丁只是远远一扫,连马车都未曾细查。 毕竟这地界上的汉人只会往外逃,哪有上赶着往里送的? 沿途所见尽是断壁残垣,百年前这里还是大宸疆土,如今野草丛生,杳无人烟。 直到暮色四合,商队才抵达一处边哨驿站。 驿站的屋舍已有些年头,他们走的自然不是通往东辽的大路,而是商队惯走、避开盘剥的小道,驿站条件极差,聊胜于无。 阿木刺的武士们挤进大通铺倒头就睡,顾怀玉与裴靖逸则住进唯二的两间客房。 屋内除了一张床铺和条跛脚板凳外,再无他物。 好在床褥还算洁净,顾怀玉舟车劳顿整日,简单洗漱后便和衣躺下了。 屋内连打地铺的余地都没有,仅有的床褥自然归了顾怀玉。 裴靖逸倒也不讲究,径直往床底下一躺,双臂交叠枕在脑后。 顾怀玉闭目养神,白日当着阿木刺的面,有些话不便明说,此刻才低声问道:“本相还未问你,可觉得此举太过冲动?” 裴靖逸在床下轻笑一声:“相爷哪件事不冲动?摘宣德门下的匾不冲动?杀乌维不冲动?” 顾怀玉听出他话中有话,侧过身来望向床下:“你是怪本相行事不与你商量?” “我是说……”裴靖逸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相爷尽管放开手做你想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绝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顿了顿,他轻笑着补上一句:“当然,若能事先知会一声,那就更好了。” 顾怀玉定定地望着他,若说心中毫无触动,那自然是假话。 自少年时起,他就习惯了独力为天子收拾烂摊子,朝堂上下事事都要他决断,从无人可倚靠。 久而久之,他早已习惯独断专行。 作为大宸头号权臣,他本不需要什么遮风避雨的依靠。 但此刻听着裴靖逸这番话,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有人愿与他并肩而立,这种感觉……倒真不坏。 顾怀玉往床里侧挪了挪,沉吟片刻后淡声道:“上来。” 裴靖逸几乎是从床底弹起来的,这等好事岂容迟疑? 驿站的木床本就窄小,被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一占,两人顿时紧贴在一起。 他并未完全躺下,而是单臂撑在床头,掌心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怀玉:“相爷这是心疼我了?” 顾怀玉懒得搭理他,闭目道:“要睡就睡,不睡滚下去。” 裴靖逸哪还睡得着?身边的人身上又香又滑,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揽住那清瘦的肩头:“我冷,能不能搂着相爷睡?” 荒漠昼夜温差极大,此刻确实寒意沁骨。 顾怀玉本就体寒,被揽入温热紧实的怀抱时微微一僵,终究还是没有推开。 夜色静得出奇,他的脸恰好贴在裴靖逸颈窝。 耳畔清晰听得见那“砰砰砰”有力的心跳声,奇怪的是,这心跳越跳越快,仿佛擂鼓似的,吵得他怎么都睡不踏实。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心跳这般急促……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裴靖逸在心底暗叹一声“我的相爷啊”,忍不住低笑:“若此刻心跳不快,那才是真出问题了。” 顾怀玉蹙眉不解:“心脉有疾?” 裴靖逸难得沉默片刻,终是直白道:“我心悦相爷,得拥心上人在怀,岂能不心潮澎湃?” 顾怀玉缓缓眨了眨眼,这似乎又是一次告白,他却不恼,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慵懒的轻哼:“无聊,说些正经事。” 裴靖逸被他这副模样惹得心头滚烫,此刻哪还想说什么正经事?只恨不能立刻做些“正经事”。 顾怀玉忽觉肩头一轻,黑暗中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倏然伏低。 下一刻,灵巧的手指已熟稔地挑开了他的腰带。 他倒也不是头回经历这等事,只是惊诧于裴靖逸的大胆,在这危机四伏的敌国驿站,竟也敢如此放肆。 尚未等“小玉”影响“大玉”的判断,他已伸手抵住裴靖逸俯下的头颅,压低声音呵斥:“混账东西,你疯了不成?” 第91章 猫就是这么坏。 月影西斜,河水拍打船帮的声响渐密。 阿木刺臂膀酸麻,正欲唤人替换,回首却见船尾景象—— 顾怀玉整个人陷在裴靖逸怀中,微蜷的身形像只打哈欠的猫儿,刻意涂暗的面容掩在散落青丝下,随呼吸轻轻起伏。 裴靖逸正将外衫轻轻覆在他肩头,见阿木刺转头,竖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 他用压得极低的气音道:“刚才给哄睡着了,天亮再换我。” 阿木刺只得继续摇橹,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压低嗓门:“你们大宸的男子……都这么搂着睡?” 裴靖逸只当没听见,指尖轻轻拨弄着顾怀玉唇边的假胡须——谁说猫的胡子摸不得? 阿木刺也不在意答案,转而压低声音:“事成之后,你们打算怎么撤?” 裴靖逸倒是不着急,瞧着顾怀玉沉静的侧脸,气音淡然道:“杀出一条血路便是。” 阿木刺白日见识过他的武艺,不再多问,转而小声说:“你们大宸文人满口忠孝节义,听得人头疼,你是武人,我才愿和你坦白。” “你在大宸能做到多大的官?你们皇帝最怕武将,打了胜仗就怕你功高震主,提防你、打压你,但你在东辽可不一样,我们草原人最佩服的就是猛安勇士……” “若你助速不台成事,封你块草原当领主,岂不比在大宸受气强?” 裴靖逸把手搭到顾怀玉肩头,小心翼翼地将人整个揽进怀里,“我恋旧,离了故土活不了。” 阿木刺摇头叹息:“我们这的汉人挤破头想当东辽人,你这等人物反倒……” 顾怀玉掐算的时辰刚刚好,十日之后,一行三人抵达西京城下。 百年前的石砌城墙今犹在,牌匾却换成弯弯曲曲的东辽字。 街头来往的行人皆穿窄袖胡袍,男子尽数结发为辫,女子额头悬挂银铃,若非仔细端详眉眼,几乎看不出汉人的模样。 顾怀玉原本戴着的簪冠,为了顺利入城,裴靖逸在船上亲手替他拆了簪冠,勾出几缕墨发编成小辫,末梢用粗皮绳系住,这般造型反倒添了几分异域的英气。 如此装扮,再加上阿木刺在前引路,三人顺利混过城门的盘查。 毕竟,耶律迟的爪牙再如何疑心,也绝不会料到,大宸的宰执竟敢闯入西京,自投虎口。 顾怀玉在这日夜晚终于见到了速不台。 白日速不台得在耶律迟的眼皮子底下虚与委蛇,只有夜晚回到府邸,才能与亲信幕僚相见。 高高的院墙外有城卫巡逻,院中却是一片与繁华市井格格不入的草原风情。 毡帐星罗棋布,夜风吹动帐幔,偶有马嘶犬吠。 顾怀玉与裴靖逸随着阿木刺穿过庭院,夜色下周遭静悄悄,帐中亮着一方温暖的烛火。 进了帐门,便见速不台端坐在帐内矮榻之上,年近五十,体格魁伟,虎背熊腰,满面络腮胡须,生得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典型的草原壮汉。 与速不台并坐的,是个眉目清秀的汉人男子,乃其亲信通译。 阿木刺一见速不台,当即“噗通”跪地,用东辽语急促地禀报起来。 他手指不时指向身后二人,显然在极力强调着什么。 速不台双目骤然一缩,面庞闪过一丝惊诧,显然没料想到顾怀玉竟有如此魄力。 “可汗不是要看大宸的诚意?” 顾怀玉不紧不慢地向前踱步,没了宽袍大袖的遮掩,显出每一步都踏得气定神闲。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走到矮桌前,忽地撩起衣摆盘腿而坐,这个在草原上堪称放肆的坐姿被他做得优雅从容。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着桌沿,双目定定注视着速不台,“如此,可还算有诚意?” 裴靖逸抱臂立在他身后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帐内灯火遮去大半。 二人一坐一立,明明身处敌营,却硬生生摆出了反客为主的架势。 速不台审视他须臾,忽然抚掌大笑,豪爽的东辽语滚滚而出。 那通译愣愣地望着顾怀玉,半响才道:“可汗说,果然英雄出少年,您是大宸的勇士!” 顾怀玉坦然受之,时间紧迫,没有多余的工夫客套,他单刀直入:“如今可汗麾下,有多少兵马是真正握在自己手中的?” 连阿木刺的亲卫里都藏着耶律迟的钉子,速不台帐下的“老鼠”怕是只多不少。 速不台身为草原一霸,亦是个爽快人,“本部直系五万铁骑,都是与我喝过血酒的儿郎,绝无异心。” 顾怀玉微微点头,随即逐一问道:“马匹?粮草?可汗在皇庭军中安插的眼线?” 速不台如实回答,每说一句,通译便急忙转述: “三万战马,都养在呼伦河畔的草场......” “粮草囤积,足够五万大军半年用度......” “耶律迟树敌太多,皇庭里那些老贵族,早就恨不得......” 顾怀玉心里估算一番,速不台的家底,足以在皇庭军的后方搅乱战局。 速不台自然精明,阿木刺虽未明说,但他听着顾怀玉这番步步紧逼的问话,早已明了来意。 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大宸的贵客,莫不是想把速不台的儿郎们,都攥进你掌心里?” 顾怀玉坦然点头,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那汉人通译眼睛瞪得滚圆,从未见过这样的汉人,敢明摆着欺负东辽人。 速不台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矮桌上杯盏里的马奶酒荡漾,“好胆色!” 笑声嘎然而止,他忽地俯身逼近顾怀玉,依旧是笑吟吟地模样,“不如我将你献给耶律迟——” “用大宸宰执的来换回我被夺的草场牛羊?” 这话连阿木刺都听懵了,忙不迭跪上前,死死拽住速不台的袍角:“可汗三思啊!” 裴靖逸身形未动,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一沉,掌心稳稳落在顾怀玉肩头。 顾怀玉神色如常,这种身后有人托底的感觉,却让他莫名安稳,他只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我既敢踏入西京,自然备好了后手。” 说到这里,他忽地低头,轻轻笑几声,毫不客气戳穿对方的恐吓,“可汗应当比我更了解耶律迟,他现在定然已经知晓你私通敌国,不过碍于战事在即……”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不论是大宸战败,还是这场战没打起来,耶律迟腾出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速不台全族的脑袋砍下来。 速不台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双手摁在膝头,眯起眼,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人。 顾怀玉不疾不徐地拎起桌上酒壶,倒一杯马奶酒给自己,慢悠悠地浅啜一口。 须臾,速不台忽然开口,东辽语吐字干脆:“大宸有多少兵马?” 顾怀玉搁下杯盏,取出素帕轻拭唇角,“镇北军三十万儿郎,厢军一百二十万,共计一百五十万,其中骑兵十五万。”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中骤然一静。 莫说是速不台被大宸恐怖的兵力惊到,就连裴靖逸都忍不住眉头微挑。 “这、这怎么可能……”阿木刺的汉话都打了结。 顾怀玉睨一眼他,慢条斯理道:“我们汉人有个词,叫‘藏锋’。” “就像是草原上的狼——”他目光落在速不台脸上,勾唇微微一笑,“就像草原上最会咬人的狼,总要把最利的獠牙藏到最后一刻。” 着实不怪这两个东辽人震惊失色。 要知道,他们今日谈论的并非什么虚张声势的“官样数字”,而是能拉出来打仗的实打实兵力。 那些流传在市井乡里的“百万雄兵”,大半只是唬人的传闻,真要论起能上阵杀敌的,将信将疑地都未必能凑齐一半。 但顾怀玉报出的,却是真金白银的底牌。 更何况,十五万骑兵,一骑双马,光战马就得三十万匹,这个数字,甚至比东辽全境的马匹总数还多。 这到底谁是铁骑啊? 速不台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地挺直身子,神情凝重地问:“敢问贵国的粮草如何?” 语气用词比方才尊重了不少。 顾怀玉毫不迟疑地“坦白”道:“现有存粮,足够全军两年用度。” 稍稍一顿,他神态更添一分笃定,“这尚且不算每年源源不断运抵前线的新粮,若真要打,五年不成问题。” 见速不台仍不开口,他似是被逼无奈般轻叹:“罢了……” “三百架投石机,八百连弩,五十辆火龙战车……” 速不台脸色渐渐发青,呼吸也粗重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阿木刺更是瞠目结舌,就连那旁观的汉人通译也被唬得一愣一愣。 裴靖逸搭在顾怀玉肩上的手,忽地向后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捏一下那细腻雪白的后颈。 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猫变的,否则怎么连猫炸毛震慑敌人这一招都使得炉火纯青。 顾怀玉轻轻缩了缩脖子,回头白了他一眼。 若这些话是旁人说的,速不台未必会信,但眼前这位是大宸的宰执,是连耶律迟都要敬畏三分的“汉人君子”。 他虽不甚认同中原那一套繁文缛节,但也清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分量。 “要我配合可以。”速不台长长地叹一口气,突然沉声说:“但大宸须答应一个条件。” 顾怀玉眉梢微挑:“可汗但说无妨。” 速不台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神色难掩野心勃勃,“若东辽战败,我要贵国助我登上皇位!” 这回轮到顾怀玉笑了,笑声清透悦耳,肩膀随着笑意颤动,“可汗又不是三岁小儿,我若真答应你,你信么?” 第92章 “别乱摸。” 西京城内风声鹤唳,果然如顾怀玉所料。 耶律迟早已下令封锁城门,城卫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搜查,专寻那些“斯文白净”的汉人模样。 多亏东辽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们眼中,大宸官员都该是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 裴靖逸这般高大挺拔的身形,再配上深邃分明的轮廓,一身悍匪气息,任谁看了都当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 以至于二人骑马到了城门口,城卫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拦下查验一番,便随手放行。 二人马不停蹄赶了一夜,终于在次日晌午抵达下一座小镇。 裴靖逸率先跃下马背,手臂一抬稳稳扶住顾怀玉:“先生小心。” 顾怀玉撑着他的手掌,靴跟一落地,蹙眉轻轻地“嘶”一声。 养尊处优的宰执出门坐的都是官轿和马车,何时这般不分昼夜骑马赶路? 这颠簸了那么久,他屁股痛得不像是自己的,大腿根部被磨破皮丝丝蛰疼,连腰都僵得发酸。 裴靖逸将马缰栓在手腕,忽然转身蹲下,宽阔的脊背横在顾怀玉面前:“上来。” 顾怀玉干脆利落地趴在他背上,手臂熟稔地环住脖颈,恼火地扇了一下他的脸颊:“皮糙肉厚的狗东西。” 裴靖逸低笑一声,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腿弯,故意往上掂了掂,得了便宜一句话都不回。 二人需得在镇子里改头换面。 这小镇连个成衣铺子都没有,好在银钱到哪儿都是硬通货。 裴靖逸背着他转过两条街,忽然在一处小院前驻足。 院外围着三三两两的乡民,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顾怀玉居高临下望去,只见院内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窗格上贴着鲜红的“囍”字,分明是成婚的大喜日子。 可本该喜气洋洋的新房里,却传来女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爹爹!求您了!我不去!” 围观的乡民却像是见怪不怪,只是摇头叹气:“命苦的孩子,她要是东辽人就好了……” “张老爹能有什么法子?”一个老汉指着镇口方向,“抬人的轿子就候在那儿,若是不从,这一家老小的性命......” 话未说完,几个乡民已经红了眼眶,用袖子不住地抹泪。 新房里哭声愈烈,新娘子凄厉的哀嚎混着一家老小的抽泣,将那刺目的红“囍”字衬得格外讽刺。 顾怀玉哪能不知其中的缘由?汉人新娘的初夜权,东辽千户的“恩典”。 若敢违逆,便是满门抄斩。 这种事遇上了,他没有不管的道理。 “裴度。”他忽然凑近裴靖逸耳畔,轻声地说:“我们就在这家置办衣裳。” 裴靖逸仰头看他,当即明白他的意图,扶着他大腿的手忽然上移,在那挺翘处不轻不重地一拍:“先生好眼光,这家衣裳定合你的身量。” 半个时辰后,新房内红烛高烧。 顾怀玉端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托盘里整齐叠放着一套绣金线的嫁衣,绯红的对襟长袍,缀满银铃的腰封,还有一方绣着鸾凤的盖头。 隔壁的啜泣声早已停歇。 在裴靖逸银钱与拳头的双重“劝说”下,这家人终于战战兢兢地交出了嫁衣。 裴靖逸换了身粗布短打,抱臂倚在门框上,“我帮先生更衣?” 顾怀玉摇摇头,几下解开腰间的胡袍腰带,“去,打盆水来。” 待裴靖逸端来铜盆,他将脸上伪装的药草汁尽数洗净,顺带也将胡子给撕下来,恢复成往日里肌雪明艳的模样。 裴靖逸定定瞧着他,只觉得他无论作何打扮都好看,黑猫白猫,到了他这儿都是勾人的猫儿。 这地界风俗混杂,胡不胡,汉不汉,新娘只需戴上东辽传统的珠玉头冠便可。 顾怀玉随手将头饰戴好,正要披上喜袍,忽被裴靖逸拦住。 “先生且慢。”裴靖逸说着走过来,拎起一张椅子摆在他面前,“我有件事忘了做。” 顾怀玉搁下喜袍,眉梢微扬:你最好有事。 裴靖逸目光在他腰腹间一扫,反手轻叩身旁的椅子,“请先生褪去绢裤和袴裤,暂且一坐。” 顾怀玉眼眸骤然睁大,神色倒是冷静自持,“嗯?作何?” 疯了吧?在这地方?! 裴靖逸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从怀中取出个青瓷小盒,揭开时飘出清苦药香,“军中治伤的秘药,只是不知疗效如何——” 他眼神往顾怀玉腿根处一掠,“想借先生的玉肌一用。” 顾怀玉岂会看不出他存心戏弄?轻嗤一声,三两下褪去衣衫,坦荡荡地坐在那张椅子里。 这一座反倒让裴靖逸喉咙发紧,那头顶戴着银丝编织的异域风情冠冕,衬得他如神祇般圣洁,脸蛋亦是干净的纤尘不染,但偏偏只穿着件单薄的绢衣,大喇喇地敞开双膝在男人面前。 那绢衣堪堪遮住修白紧致的大腿,从大腿面到脚尖的线条漂亮的不可思议,叫人心神荡漾。 裴靖逸屈膝蹲下,仰视的目光黏在他的下颌,他将药膏在掌心缓缓揉开,温热的手掌突然探入绢衣下摆—— 顾怀玉脊背倏地绷直,刺痛感随着揉按渐渐化作暖流。 倒真是军中秘药。 只是那只手不太规矩,逾越地向着他从未探索过的地方滑动,顾怀玉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脸色凝着霜雪:“别乱摸。” 裴靖逸给他打的眉眼舒展,美滋滋地“嗯”一声。 这才老老实实将药膏抹匀,指尖规规矩矩地不再逾矩半分。 镇口的鲜红喜轿孤零零地停着,按惯例,东辽人总要拖到日头西沉才来抬人,横竖这方圆百里都是他们的地盘,汉人再闹腾也翻不出浪花来。 领头的壮汉掀开窗帘一角,瞧见里头新娘身穿的喜服一角,便挥手示意起轿。 四个轿夫刚搭上轿杠,却齐齐“哎哟”一声—— 这轿子竟似装了千斤巨石,沉得纹丝不动。 “没吃饭吗!”领头的不耐烦地踹了一脚轿杆。 众人憋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第二次发力才勉强抬起。 与此同时。 炼铁大作坊内红光翻卷,烈焰腾腾。 铁锤重重砸落在通红的铁胚,火星四溅,“砰砰砰”的金铁巨响震耳欲聋。 东辽与大宸开战在即,最紧要的便是兵器锋利。 耶律迟深知自家皇庭军的底细——二十余年未曾大战,那些曾让汉人闻风丧胆的利器早已锈蚀不堪、形同废铁。 眼下,东辽各地大小作坊昼夜开炉,连轴赶制新兵器。 此刻,耶律迟正亲自视察离西京最近的一处大作坊。 “王爷。”监工捧着一把乌黑透亮的铁弓上前,“新淬的铁弓。” 耶律迟指尖缓缓拂过弓弦,忽地挽弓搭箭,瞄准远处卖力干活的汉人匠奴。 “铮——”箭矢破空,穿透匠奴胸膛,余势不减,深深钉入后方石墙。 耶律迟随手把弓一撂,接过随侍递来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拭了拭掌心,“还是太软,再硬三分。” 这次随他前来视察的不止一人,还有几位东辽皇庭的老骨头,这些从小喝马奶酒长大的贵族,如今全靠大宸的岁币养得肥头大耳,酒色财气样样不缺。 御史大夫捋着花白胡须阴笑:“王爷日理万机,倒显得我们这些老骨头尸位素餐了。” 耶律迟信步朝下一处走去,熔炉火光将他侧脸镀上一层血色,“你们若是愿颐养天年,也是本王之福。” “我自然想享清福。”御史突然提高声调,“只是王爷搜查宸人,将我的府邸翻个底朝天……” 耶律迟脚步停顿,半笑不笑地道:“诸位若被宸人刺杀,本王如何向大汗交代?” 谁都明白他的野心,大汗还只是个没断奶的孩子,这帮老家伙再如何看他不顺眼、恨不得把他拉下马。 如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逮着机会便明里暗里跟他作对。 御史冷哼一声,拂袖不再言语。 一回程仪仗行至城门,只见一顶朱漆喜轿被拦在道中。 城卫奉命严查出城车辆,要瞧瞧新娘的模样,但轿夫却不愿意,汉人的规矩多,新娘盖上了盖头,新婚日不能被其他男人看见。 那位新郎官都没见过新娘的模样,这就抬着去给那位东辽千户过夜了,岂能让城卫见新娘的模样? 若让千户知晓,岂不是要收拾他们这帮轿夫? 这些辽汉之间的琐事,耶律迟见多了,勒马走在仪仗的最后,两旁跪伏的人群,齐刷刷地呼喊:“拜见王爷!” 耶律迟没工夫管闲事,一挥手便勒马向前,与那顶落地的喜轿擦身而过时,忽地嗅到淡不可闻的幽香。 甘洌苦甜的味道恰似在舌尖,一下让他想起某个人来。 他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的动作惊得刚起身的城卫又“扑通”跪倒,“王、王爷......” 耶律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瞧着那顶喜轿,“这是在作何?” 城卫低头答道:“回王爷的话,正在依令查验出城的行人车马。” 耶律迟一步一步地走近轿子,浅不可闻的香泽变得清晰几分,丝丝缕缕地在他呼吸里。 他在轿窗前骤然驻足,声音陡然转冷,“本王何时说过,让你们掀新娘的盖头?” 城卫们齐齐磕头,连连认错,哪里还敢多言。 耶律迟瞧着那鲜红的帘子,遮得严丝合缝,里头的人影全然不可见。 他忽地放柔了嗓音,说起了字正腔圆的汉话:“惊扰贵人了,这些粗鄙武夫不懂规矩,还望海涵。” 堂堂东辽的摄政王如此谦逊温和,叫那几个皇庭老头目瞪口呆,压根就没见过耶律迟这么和颜悦色过。 第93章 mua!mua! 西京城百里之外,驻扎着一支东辽皇庭禁军。 此地原为汉人城池,自被东辽占据后,城中百姓便成了任人欺凌的羔羊。 军营中只有一位千户长,却独揽周边数个郡的“喜事”。 每隔十天半月,便有新娘被抬入千户府中,惹得东辽兵卒眼红心热,只恨自己没这般福分。 这夜,千户长酩酊大醉,踉跄踹开房门,操着东辽话厉声喝道:“来人!” 应声而来的却是个汉人通译,见主子醉态,连忙挤出谄笑,用生硬的东辽语道:“爷回来了?可要醒酒汤?” 在这虎狼之地,能说一口东辽话给贵人当通译,已是汉人求之不得的出路—— 好歹算半个东辽人,不必再做那任人宰割的牛羊。 千户长突然暴起,大手揪住通译衣领,竟将人整个提起:“老子问你,都说大宸要和东辽开战,你站哪边?” 通译被掐得脸涨通红,却满脸堆笑:“爷说笑了......小的早不是宸人......” “啪!” 一记耳光将人掼倒在地。 千户长抬脚碾住通译头颅,靴底在脸上拧出狰狞血痕:“再问一遍,站哪边?” 通译被打得满脸是血,连话都含糊了:“小的……小的肯定站东辽这一边,绝不敢有异心……” 不料千户长突然暴怒,每一脚都往死里踹,“贱骨头!连祖宗都敢卖!你们汉人不是最讲气节?” 那通译只能在地上翻滚,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终于让千户长发泄够了怒气。 千户长醉眼朦胧间,突然瞥见床边端坐着个穿喜服的“新娘”。 虽盖着红盖头,但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露出一截清秀的手腕,皮肤白得晃眼。 “好个细皮嫩肉的美娇娘!” 千户长喷着酒气,淫笑着大步上前,“让爷看看——” 他一手猛地扯下盖头。 红绸飘落,露出一张丰姿冶丽的脸,美得叫人眼神发直,只不过…… 千户长的醉眼突然瞪大,这美人怎么生着男子的轮廓? 还未来得及出声,一只铁钳般的手已从背后锁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两颊,将即将出口的吼叫硬生生堵在喉间。 “嗬……嗬……”千户长青筋暴起,疯狂地挣扎起来。 能当上皇庭禁军千户,自然是能徒手搏狼的猛士,可此刻在这人掌中,竟如雏鸟般无力反抗。 “咔嚓!” 一声脆响,颈骨应声而断。 千户长瞪大的眼中还凝固着惊骇,壮硕的身躯已软软瘫倒在地。 裴靖逸甩了甩手腕,睨着地上的尸首:“倒是便宜他了。” 顾怀玉一把扯下头上沉甸甸的冠冕,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脖颈,突然蹙眉道:“耶律迟为何这般轻易放我们出城?” 裴靖逸腮帮子隐隐鼓起,语气不咸不淡道:“许是他色欲熏心,也想分一杯羹。” “分什么羹?”顾怀玉低头扯了扯身上刺目的喜服,实在是不理解,“我这新妇都已嫁做人妻——” 话音未落,裴靖逸已从衣柜里扯出件素色长衫扔过来,“有些人就专好别人的爱妻。” 顾怀玉抬起被耶律迟碰过的那只手,若有所思道:“所以他方才……” 裴靖逸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拇指重重碾过他的手背,像是要擦去什么脏东西似的:“我该当场剁了他那双手。” 顾怀玉任由他握着,抬眸望向厅中,那通译这才回过神来,浑身哆嗦着,跌跌撞撞往外爬。 “站住。” 裴靖逸头也不回,两个字冻得那通译浑身僵直。 方才通译亲眼看见这个煞神从喜帐后闪出,拧断千户长的脖子就像折根芦苇。 “好汉饶命!”通译转身砰砰磕头,连连乞求道:“小的就是个聋子瞎子,今晚什么都没瞧见……” 顾怀玉斜睨了裴靖逸一眼,眼波里明晃晃写着“看你干的好事”。 裴靖逸微微耸了耸肩,他转身与顾怀玉并肩坐在床沿,对着通译低声道:“我们半个时辰后离开。” 他目光往千户长尸首上一扫,“你一个时辰后再喊人,那时尸首都僵了,东辽人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顾怀玉解开喜服系带,随意地换着衣裳,“横竖是个死人了,桌上有刀,你要不要捅几刀出气?” 那通译却吓得头也不敢抬,连连摇头:“小的、不敢,小的真不敢……” 顾怀玉也不勉强,他换好素色长衫,径自走到桌前,拈起一块酥点便咬,“此处驻军几何?” 这位素来作派讲究的宰执大人,经过这些时日的风餐露宿,竟也能对着刚断气的尸首面不改色地进食了。 通译贴身服侍千户长,军中情况多少知道些,也不敢怠慢,忙不迭低声回道。 顾怀玉问清了情况,心里已有了大致盘算,东辽这头年迈巨兽的余威犹在,倒比他预想的更为棘手。 但眼下,比起这些,更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 “时辰到了。” 裴靖逸已换上千户长的官服,压低遮面的狐毛毡帽,拎起一壶酒浇在身上,俨然一副醉醺醺的武将模样。 他大摇大摆推门而出,顾怀玉低眉顺眼跟在后头。 沿途仆役闻到浓烈酒气,纷纷低头避让,谁不知道千户大人酒后最爱鞭笞下人? 二人共乘一骑刚出府门,裴靖逸正要策马南归,忽觉袖口一紧。 “下马。” 顾怀玉神色紧绷,小声道:“先找地方避一避。” 裴靖逸心领神会,当即领着他在附近寻了一处废弃的民宅藏身。 几乎同时,千户府大门洞开。 哗啦啦冲出一帮人,一个个牵着马背着刀,领头的是个腰圆膀粗的东辽武士,手里还拎着通译的衣领,厉声喝问:“往南边跑了?” 那通译点头哈腰,满脸谄媚:“我一看他们连千户爷都敢惹,就知道他们是大宸人,他们肯定要回大宸!他们让我一个时辰后报信,我一见他们走了就赶紧来报……” “废物!” 武士一拳砸得他踉跄吐血,“主子死了都不敢拼命?” 通译刚挨过千户长的毒打,此刻又喷出一口鲜血,像条瘸狗般蜷缩在地上:“大人饶命……小的真的……真的拦不住啊!” 那东辽武士双目赤红,千户竟在他值守时遇害,凶手还大摇大摆从他眼皮底下溜走,按理说就是他失职。 他暴怒地一脚踹翻通译:“贱种!若非你里应外合,千户大人怎会遭毒手?” 镶铁的马靴雨点般落下,通译像破麻袋般在地上翻滚,连抬手格挡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汉狗!吃我东辽饭还敢反咬主子!” 最后一脚正中心窝,通译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汩汩冒出血沫,竟就这样断了气。 武士嫌恶地在尸体上蹭净靴底血迹,嗤笑道:“汉人果然都是没骨头的软蛋。” 裴靖逸看不见外头的动静,但听着阵阵马蹄声远去,也能猜出外头发生了什么。 他手臂一展,悄无声息地搂住顾怀玉的肩膀,凑过去低声道:“相爷当真深谙人心,料事如神。” 顾怀玉听了赞美,却全无半分得意,他宁可自己猜错了——若是如此,便能证明东辽许多的汉人骨血未冷,哪怕不是大宸之人,终归与同胞一条心。 日后三州九郡若能收复,百姓归心也不是难事。 裴靖逸察觉到他身子绷紧,轻轻抚着他的肩头,“相爷宽心,汉人里总是有好汉的。” 顾怀玉拍开他的手,轻哧一声威胁道:“爪子给你剁了。”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沉甸甸的。 这一路行来,他早已察觉—— 三州九郡的百姓,早已不再认同大宸,甚至有人带着隐隐敌意,仿佛大宸才是那个入侵者。 百年异族统治,早已磨灭了他们的归属之心。 大宸历代君王的软弱与妥协,让他们饱受欺辱,却从未等来故国的援手。 如今,他们早已习惯低头,甚至甘愿为东辽人效力,只求一条活路。 恨比念深,也是常理。 对东辽人,他可以刀剑相向,兵戎相见。 可对这些同胞呢?他们早已被大宸伤透了心,如今又怎会轻易相信,大宸能给他们更好的日子? 收复失地易,收复人心难。 要让这些遍体鳞伤的同胞重归故国,需要的不是铁骑强弓,而是…… 但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逃命。 顾怀玉与裴靖逸一路向南,每过一处便要改头换面。 时而扮作行商,粗布麻衣掩去通身贵气,时而装作猎户,兽皮裹身遮掩身形。 裴靖逸那张脸倒是能涂涂抹抹,可那身量却怎么都藏不住,走在街上总惹来东辽人狐疑的目光。 短短几日,他们已遭遇第三次截杀。 第一次是在客栈,两个东辽武士借着酒劲靠近,被裴靖逸拧断脖子塞进了马厩。 第二次在林间小道,五名骑兵追袭,裴靖逸夺了对方的弓箭,五支箭矢穿喉而过。 第三次最险,他们被堵在巷子里,裴靖逸以一敌众,刀光剑影间将敌人尽数斩杀。 如今终于到了边境,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军森严。 公然出境是痴人说梦,他们只能重走来时路,沿着商队走私的隐秘小道,在夜色掩护下潜越边境,回到大宸。 荒漠里的夜色并不黑,皎洁月色为沙丘镀上一层银辉。 马蹄踏在细沙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顾怀玉困得睁不开眼,接连几日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倚在裴靖逸怀里,止不住地打哈欠。 第94章 爱狗人士顾怀玉。…… 第95章 服了,命都给你。…… 战火将至,整个并州城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东辽的皇庭军已在城外几十里外虎视眈眈,兵锋直指并州。 眼下并州城内,三支军队齐聚一堂:远道奔波而来的州府厢军,风格迥异的异族蕃兵,以及素有铁血之名的本土镇北军。 三支军队,各有统帅,各有风格。 三军大元帅之位,顾怀玉迟迟未有定夺,但军中上下却早已悄然掀起了暗潮涌动的猜测。 论资历,并州节度使韩鼎最受众望,老成稳重,声望威严,治军严谨,威名远扬,足以统领百万雄师。 韩鼎之外,军中亦不乏经验老到的将领,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战功卓著。 虽说大宸自立国以来,从未设过三军大元帅一职,但纵观历史,凡执掌帅印、统领百万大军的,几乎无一不是年过半百、资历厚重的老将。 元帅一职,不单靠勇武,更需有运筹帷幄、坐镇后方的智慧与果决。 百万雄师兵锋所指,攸关大宸国运,岂可儿戏? 正因如此,军中上下,甚至并州百姓心中,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答案。 众望所归,非韩鼎莫属。 至于其他将领,虽也有一定呼声,但毕竟军威军望,皆不能与韩鼎相提并论。 东辽人的倒钩箭头着实狠毒。 纵然裴靖逸有九黎血护体,寻常伤势隔一日便能愈合。 这次却伤及筋骨,回并州养了一整日,伤口才勉强结痂,动作稍大仍会崩裂渗血。 好在眼前正有件大事能让他分神,如今三军皆在并州,战力悬殊,职责各异。 守城、攻坚、策应,顾怀玉想要调度这百万雄师,可不是件易事。 裴靖逸斜倚在矮榻上,面前案几洒满各色干果。 他正推演得兴起,捏着颗松子要往杏仁堆里放,忽见家仆匆匆引了人进来—— 顾怀玉立在门边,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裴都统可好些了?” 裴靖逸顿时坐起身来,顺手将指间捏碎的松子抛入口中,露齿一笑:“方才不好,此刻大好。” 顾怀玉轻哧一声,撩袍落座,仆役奉上热茶。 他举杯时袖口掩了掩鼻尖,目光落在满桌干果上,好奇问道:“这是?” 裴靖逸听他这么一问,指尖点着那堆饱满的红枣,“这是咱们镇北军五万精锐。” 随即他又指向旁边的核桃,“这些是东辽三万皇庭军。” 说着他将几颗核桃推入山谷状的杏仁堆中,“此刻两军正在落鹰峡对峙,我军以多敌少……” 顾怀玉本是随口一问,听着听着眉尖微蹙。 按裴靖逸的推演,五万镇北军要全歼三万皇庭军,竟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指尖轻点红枣:“为何?” 明明在东辽所见的皇庭军,实力并不比镇北军强横。 裴靖逸趁机一把握住他的手指,任何时候都不亏待自己,轻轻地把玩着他清秀的指节,“论单兵实力确实旗鼓相当。” “但东辽人守,我们攻,况且身后这两万厢军……” 他另只手一划后面的的松子,“从未与东辽人正面交锋,我还得专门分兵维持阵型,以防他们自乱阵脚。” 顾怀玉抽回手,战场调度非他所长,也不再多问。 裴靖逸大袖一挥将满桌干果扫到一旁,单手支起下颚直直望向他:“相爷是专程来探望我,还是顺道过问军务?” 他早已习惯顾怀玉的疏离冷淡,却不想顾怀玉忽然别过脸,轻声道:“……来看你的。” 裴靖逸难得怔住。 见他不应,顾怀玉倏地转回脸,眼眸微眯:“怎么?本相亲自来探视,裴都统倒不乐意了?” 裴靖逸哪是不乐意,简直欣喜若狂。 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桌案,双臂一展便将人牢牢锁进怀中:“相爷且听——” 他将顾怀玉的脸按在自己胸膛,“听听我有多乐意。” 顾怀玉被迫贴在他心口,只觉那心跳如战鼓擂动,震得耳膜发颤,他面上冷色收敛,拍了拍那结实的的手臂:“松手,吵得头疼” 裴靖逸松开怀抱,却又不安分地捧起他下颚,宽大的掌心几乎将那张雪色的脸整个托住,就这么近距离地盯着。 顾怀玉一抬眼便撞进这目光里,漆黑沉静眸子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他,仿佛天地间再容不下第二人。 这般专注的凝视持续了许久,久到顾怀玉要恼火,裴靖逸才忽然笑了。 与平日里散漫无谓的笑意完全不同,眉眼低垂,竟有几分铁汉柔情的温柔。 顾怀玉偏头避开他的视线,站起身就要离开,“本相还有军务……” 话音未落,裴靖逸手臂一揽扣住他的腰身,顺势往后一坐,叫他稳稳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相爷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他歪头去瞧那冷若冰霜的侧脸,一点一点地往前凑近,“光看脸就满足了?不打算看看我身子?” 顾怀玉干脆不挣扎,就这么冷着脸坐着,“你的身子,本相早看腻了。” 也不知是谁整日变着法子在他面前卖弄风骚。 裴靖逸轻“啧”一声,再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挨到他耳畔,似在告知秘密般神秘:“那相爷想不想看个新鲜的?” 顾怀玉正要反唇相讥,忽地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脸色顿时更冷:“不看,晦气。” 裴靖逸鼻尖蹭蹭他冰凉的耳垂,气息温热,“可它想见相爷想得紧,憋了好些日子,不如唤它出来给相爷请个安?” 顾怀玉耳尖烫得要烧起来,冷着脸斥道:“闭嘴。” 裴靖逸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炉火纯青,声音更低的道:“相爷若真想让我闭嘴,不如用你的嘴堵住我的嘴?” 顾怀玉抬手一耳光扇在让脸颊,“做梦呢?” 裴靖逸将他搂的更紧,挨了耳光更是浑身舒坦,神清气爽,“能梦见相爷这般待我,怕是神仙也要羡煞。” 顾怀玉被他勒得气息微乱,却反常地没有挣脱,忽然问道:“依你之见,三军大元帅谁最合适?” 裴靖逸呼吸一滞。 “相爷若信得过……”他嗅着顾怀玉发间的清香,“不如亲自执掌帅印?” 顾怀玉倒是想,虽然他贪恋权柄,从不干外行指导内行的事。 打仗不是他的行当,外行不插手内行的活,这点分寸他分得清。 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裳,当下挣开怀抱站起身来,“起开。” 裴靖逸方才自然想说“舍我其谁”,可二十六岁的年纪摆在眼前—— 纵是当年用兵如神的兵仙韩信,执掌三军帅印时也比他大一岁。 这天下哪有二十六岁便能执掌百万雄师的元帅? 顾怀玉知晓军中上下心头的揣测,这位三军大元帅的人选,心中早已定下,只是特意留到了誓师这一天才宣布。 这一日,城楼上旌旗猎猎,军旗翻飞,城下则是密密麻麻的营帐。 万军如潮,声势浩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楼之上,大小将领按次序站列,十来桌酒宴依次排开,战鼓轰鸣,气氛高昂热烈。 顾怀玉自来并州后,极少正式着装,今日却特意着了朱红蟒袍,玄色披风随风而起。 他刚一踏上城楼,众将便齐齐作揖行礼,他逐一将人扶起,这才于主位落座。 酒席自有规矩,依官职排位,他左手边坐着沈浚,右手边是韩鼎。 本该凑到他跟前的裴靖逸,此刻坐在韩鼎下首,手里握着匕首片肥美的烤羊腿,目光却越过众人直勾勾盯着主位。 顾怀玉淡瞥他一眼,便转向韩鼎:“城中备了多少酒水?” 韩鼎显然准备充足,不假思索便答道:“大约还有数万坛,早些日子得知大军驻扎,已提前从各地征调。” “全部分下去。” 顾怀玉目光掠过满桌珍馐,又望向城下黑压压的军阵,“每人一杯,算本相请将士们喝的。” 总不能他们在城楼上觥筹交错,却让百万将士干咽唾沫吧? 韩鼎怔了怔,立即招来传令兵。 消息如狂浪潮水席卷,城下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顾怀玉听着欢呼声,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韩使君,本相今日还有一桩大事未决,想听听你的看法。” 韩鼎立刻恭敬地拱手道:“相爷请讲。” 顾怀玉目光掠过众人,“三军大元帅一职,本相一直迟迟未定,韩使君以为,由何人担当此任最为妥当?” 此言一出,城楼上原本热烈的气氛瞬息一滞。 众人纷纷屏息,暗暗竖起耳朵。 韩鼎为人朴实,略一沉吟道:“相爷明鉴,以下官愚见,三军大元帅之位,须由德高望重之人担纲。” “刘将军治军数十载,老成持重,王将军亦是久经沙场,颇有威望,下官以为,这几位宿将,皆可担当重任。” 顾怀玉轻“嗯”一声,既不否定,也不赞同。 韩鼎茫然不解,难道回答得还不够妥当? 顾怀玉转而望向身侧的沈浚:“沈大人意下如何?” 沈浚最会揣测他的心思,显然韩鼎提出的人选这位宰执不满意。 他稍作思索温声答道:“下官以为三军元帅并非武将才能担当,相爷身边的几位老臣,也可暂代帅印。” 顾怀玉摇头,慢条斯理地开启一场大戏,“本相觉得这些人都不合适。” 这话叫众人不解,既不要韩鼎的武将,也不用自己身边的文官老臣,那宰执到底心仪的是什么人? 顾怀玉自然有道理,韩鼎提到过的人他皆见过,什么水平一清二楚。 第96章 看看实力。 顾怀玉所顶住的压力,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此前“准武议政令”一出,只是惹得天下读书人群起攻之,口诛笔伐。 如今这一道任命,却是让满座将领与文官心中惶惶,只是碍于他位高权重,无人敢站出来当庭抗命。 但谁心里不嘀咕?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竟要肩挑三军统帅,他能撑得起来么? 战场上的帅印,不是奏章上的印章。 这里不是朝堂争斗,也不是舞文弄墨,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帅帐里一个决策出了偏差,便是千万颗头颅滚落黄沙。 裴靖逸的威名自然无人不晓,“将军三箭定吴山”的传奇早传遍九州。 但那是英勇,是战将,是无双猛士,自古猛将千里难觅,帅才却是亿中无一。 为将者冲锋陷阵,为帅者运筹帷幄,其中差别何止云泥? 此刻城楼下的百万雄师,不是三百轻骑,不是八千精兵,是真正关乎国运的倾国之兵。 他裴靖逸再是骁勇,可曾独自执掌过这等规模的战局? 满座老将交换着眼色,掌心皆是冷汗。 这场豪赌,赌的可是大宸的国运啊。 裴靖逸当然知晓顾怀玉承受的巨大压力,也正因如此,他才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份重担。 他双手紧握剑柄起身,定定望进顾怀玉眼底,那眸光坚定不移,胜过任何的誓言。 顾怀玉瞧着他唇角微翘,转身对亲兵吩咐道:“去将本相的玄鸟旗升起来。” 这一声落下,场间气氛顿时压抑到极致。 眼见事态已成定局,满座的老将俱是坐不住了。 许多人如韩鼎,看着裴靖逸长大,心中自有亲近,但在家国大义面前,任何私心都得靠边。 老将们纷纷起身拱手,或急或重地劝道:“请相爷收回成命!”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还请相爷听听我们这些老兵的意见!” “战场之事岂可儿戏?只要出了半点差池,那可是百万将士的性命啊!” “举国之力的一战,元帅怎能托付一个青年?裴度年纪太轻,如何服众!” 一时间堂上人声鼎沸,争得面红耳赤。 就连向来支持顾怀玉的沈浚,此刻都蹙眉轻声劝道:“相爷,还请三思。” 顾怀玉抬手止住众议,目光落在那猎猎飘扬的玄鸟旗上。 赤红旌旗如烈焰燃烧,玄鸟展翼欲飞,风声猎猎作响。 他处之泰然,都是一早打算好的事,只不过是现在才讲出来,“自此之后,旗在则本相在,本相便立于旗后,与三军将士同生共死。” 众人俱是心头一震。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味着这位宰执用身家性命给裴靖逸背书到底。 若胜,自当共享荣光。 若败,这位宰执绝不会弃城而逃,只会与这面玄鸟旗一同,化作大宸山河最后的丰碑。 众人再无言以对。 宰执都将自己的性命押上,谁还敢多置一词? 各自偃旗息鼓退下,心有戚戚地望向裴靖逸。 裴靖逸却已抄起虎符,他振臂一扬,声如洪钟:“各营都统、偏将、千总——半个时辰后大帐议事!本帅要布置明日首战用兵!” “迟到者,军法处置!” 说得掷地有声,雷厉风行,毫不迟疑,从善如流。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老将们,此刻已纷纷整装待命。 顾怀玉歪头瞧他一眼,赞同他果断的行径。 裴靖逸朝他的方向轻轻一颔首。 四目相对间,什么“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话都成了多余,他既接下了这柄剑,便是接下了顾怀玉的性命与江山。 顾怀玉回到节度使府邸,对自己的定位极为清醒—— 他既不通兵法,便绝不插手调兵遣将之事。 他只需做定住百万雄师军心的“定海神针”,令三军将士们每次回头,都能望见那飘扬的玄鸟旗,知道宰执与他们同在,便是最大的定心丸。 至于具体战事,全权交给懂行的人去办。 虽未参与军议,但大帐议事结束后,一众老将却纷纷愁眉不展地来寻他“诉苦”。 最先到访的是韩鼎。 这位老将当年能得裴父赏识,又坐稳节度使之位,自是熟读兵书战策。 可今日参与军议后,他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韩鼎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相爷,裴元帅今夜就要用兵,已调派二十万厢军分三路行动。” “左翼夜间举火把行军,右翼擂鼓呐喊,中路却只设空营燃篝火……” “厢军岂能与皇庭军正面抗衡?这到底是何战术?” 顾怀玉单手支着下颚,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对他的忧虑心知肚明:“韩使君何不直接问裴元帅?” “问过了!”韩鼎重重叹气,“那小子就说明日一早便知分晓!” 顾怀玉漫不经心地翻着军报,“那韩使君不如等到明日一早?” 这副完全放权、信任至极、毫不过问的态度,让韩鼎只能无奈告退。 韩鼎前脚刚走,蕃兵统领后脚就急匆匆赶来。 这位异族将领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抱怨道:“相爷!裴元帅命我五万蕃兵即刻启程,全蹲在山沟里,连头都不让抬!还不准生火埋锅!问他缘由,他只说等着!” 顾怀玉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就等着。” 蕃兵统领还想争辩,侍从已将他请了出去。 紧接着本次出征的厢军统领又红着眼眶进来:“相爷!裴元帅竟让我的兵打头阵!那可是东辽精锐前锋啊,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顾怀玉亦是一句话打发他:“军令如山。” 厢军统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退下。 顾怀玉稳坐案前,不动如山,他这个宰执都不着急,其他人急什么? 这一夜的节度使府门庭若市,将领们匆匆而来,又悻悻而去。 裴靖逸跨入门槛时,正撞上个满脸愁苦的厢军统领。 他已换上了甲胄披膊,整个人威风凛凛,气势逼人,将战马拴在门外老槐树下,便龙行虎步地进了书房。 顾怀玉听到脚步声,终于从军报上抬起眼,“不是说今夜出征?” “这就走。” 裴靖逸边走边调整护腕皮带,玄甲随着步行发出清脆金属碰撞声,“临行前,总得来瞧瞧相爷。” 顾怀玉搁下手里朱笔,身子后仰懒散地靠在椅子里,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嗯,人靠衣装……” 裴靖逸自然知晓自己这副皮相在军中有多招眼,但得顾怀玉亲口夸赞,意味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突然俯身撑住案几,指腹轻轻摩挲着下颚,“相爷若看得上眼,我愿以身相许,扫榻以待。” 顾怀玉轻嗤一声,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裴靖逸敛去唇边松散的笑意,亦是认真专注地凝视他,“相爷可害怕?” 顾怀玉摇摇头,他信裴靖逸的能耐,信自己的眼光,更信事在人为。 裴靖逸身子更向前倾,握住他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好似好似顾怀玉在抚他的脸颊。 他垂眸低语:“相爷不怕,我怕。” 顾怀玉眉尖轻挑,你还害怕? 裴靖逸抬眼,嘴唇轻轻碰一下他莹粉的指尖,“我怕不在时,有人对相爷献殷勤,乘虚而入。” 顾怀玉原以为要说什么军国大事,没想到竟是这般儿女情长。 他顺势扶住裴靖逸坚毅硬朗的下颚,那锋锐的轮廓与他温白掌心形成鲜明对比。 “畜生!”顾怀玉骂道,“你就不怕拉着本相一起死?” 明明是骂人的狠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叫裴靖逸心花怒放,笑着反问道:“相爷当初下准武议政令时,可曾怕过身败名裂?” 顾怀玉当然不怕,他欣赏的正是裴靖逸与他共同的笃定,那种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运筹帷幄的从容,从不动摇的坚定。 裴靖逸下颚恋恋不舍地蹭了他的掌心,终是起身:“时辰到了,相爷不送送我?” 顾怀玉也站起身,抬手广袖一展:“元帅请便,本相就不远送了。” 裴靖逸轻笑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说是这般说,顾怀玉却还是踱至廊下。 只见裴靖逸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战马,顺手捞起马鞍旁悬挂的玄铁兜鍪往头上一扣。 面甲落下,只余一双含笑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相爷且等着——”他勒马回身,声音透过铁面传来,带着金属的嗡鸣,“这一仗必胜,待我将东辽狼旗扯来,给相爷垫脚擦靴!” 顾怀玉指尖轻点自己眼尾,轻轻一笑:“本相拭目以待。” 这并州城中,又岂止顾怀玉一人在等着看? 有些话不用点明,人人心中有数。 若是裴靖逸这一仗败北,丢脸的可不止他这位新任三军元帅,更是顾怀玉。 白日里宰执力排众议,立下二十六岁的年轻元帅,若首战便败北,日后还如何服众?朝中谁还敢替他卖命? 不只是裴靖逸的元帅之位坐不稳,顾怀玉的威望也势必一落千丈。 这满城上下成千上万双眼睛,全都紧盯着这场首战的成败,看这位宰执究竟是慧眼识珠,还是任人唯亲。 顾怀玉处理完手头军务,凌晨时分便登上了城墙。 却发现比他来得更早的大有人在——麾下文官武将,沈浚、谢少陵、聂晋、魏青涯皆已肃然立于城头。 韩鼎早就站在城楼上等候,一见顾怀玉来,立即迎上前去,拱手道:“相爷请坐。” 顾怀玉点头,缓缓在主位落座。 第97章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欢呼声从城楼下漫延到城楼上,凯旋而归的战士在欢呼,守城的兵卒在欢呼,城中闻讯的百姓亦是欢呼。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热烈非凡。 顾怀玉徐徐起身,玄色披风在晨风中轻扬,眯眼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战尘。 韩鼎激动得老脸通红,局促地搓着手:“相爷,咱们首战告捷!” 顾怀玉面上不显,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唇角微扬,对侍从吩咐道:“去将本相备下的金银抬来,犒赏三军。” 韩鼎心中更觉佩服,揣测着小心翼翼地问:“这……难道也在相爷的预料之中?” “相爷早就看出裴元帅是要故意诱敌,以三路厢军为饵,让东辽人误认为我方主力都在正面,自己却领镇北军轻骑,连夜绕路偷袭后方大营?” 顾怀玉但笑不语,未置可否。 这般从容之态,倒让韩鼎愈发确信他早已洞若观火。 韩鼎略一琢磨,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这小子还让蕃兵埋伏在东辽出城援兵必经的路上了!” 两军交战,河朔城中的东辽皇庭军怎会眼看着自家铁骑遭遇偷袭而无动于衷? 但城中步兵居多,骑兵难以驻扎,一旦派出步兵支援,正好落入了蕃兵的伏击圈中。 蕃兵也怕东辽人,但怕的是骑在马上的东辽人,若双方都徒步厮杀,谁又会怕了谁? 韩鼎彻底想通了这一层,忍不住开怀大笑:“一箭三雕,妙啊!相爷真是识人有术!” 这一箭三雕之计,当真精妙绝伦。 其一,首战告捷,如雷霆般劈开东辽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 其二,镇北军虽立头功,却不忘让厢军与蕃兵“分羹”。 那些曾畏敌如虎的士兵,此刻正红着眼抢夺首级——原来东辽人脖颈溅出的血,也是这般猩红滚烫。 经此一役,怯战者终成虎狼之师。 其三,裴靖逸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为自己立威,更向三军证明:顾相此举绝非任人唯亲,而是慧眼独具。 那杆高悬的“裴”字帅旗,便是最有力的明证。 顾怀玉虽不通战术,但战后论功行赏的章程却是明明白白—— 杀敌的按斩首数领赏,受伤的依伤势轻重抚恤,亡者的家眷更要厚加体恤。 缴获的战马、粮草、兵器等物,按惯例本该收归朝廷,他却分文不取,只淡道一句:“谁抢到的便是谁的。” 仗要一场一场打,赏钱得一次一次发。 今日开了这个好头,日后将士们才会愈发奋勇。 至于俘虏的东辽人,该关的关,该杀的杀,他从不在这等事上含糊。 城门外一片喧嚣,首战大捷,三军士气如虹。 这群年轻气盛的将士早早守在门口,等着迎接自家兄弟班师归营。 这样的场面,自然少不了顾怀玉。 他立在城门前,被一众文武官员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清瘦的身形与粗粝的战场格格不入,偏又莫名和谐。 最先回来的是厢军将领,那汉子生得魁梧,几步奔到他跟前,单膝跪地抱拳:“相爷!末将不辱使命!” 顾怀玉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起身时又顺势拍了拍他肩头,“今日之功,本相记下了。” 这汉子激动得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卷着漫天尘土归来,为首的裴靖逸策马疾驰,将身后将士远远甩开。 他冲到城门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不等马匹站稳,他已随手甩开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下马背。 铁兜鍪被他随手往后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亲兵怀中。 裴靖逸大步流星穿过欢呼的人群,目光如炬地盯着人群中央那抹身影。 他浑身还带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铠甲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却浑然不顾四周道贺的将领,径直朝顾怀玉走去。 “裴——” 顾怀玉唇畔一勾,刚吐出一个字,话音未落就被一把揽入怀中。 裴靖逸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在数万将士的注视下,竟直接将人抱离地面,当众转了一圈。 顾怀玉倒是神色如常,双脚刚沾地便从容不迫地道:“本相恭喜裴元帅首战大捷,凯旋而归。” 可这番场面却叫身后的文武官员齐齐变色—— 谁家将军凯旋归来会当众抱着宰执转圈?! 成何体统啊! 那熟稔的架势,分明不是头一回这般亲近。 更别提裴靖逸那双铁臂至今还牢牢环在顾相腰间,这哪里是下官对上官该有的姿态? 裴靖逸哪管旁人如何作想。 他低头瞧着怀中人清透的眉眼,笑起来露出锋锐的犬齿:“相爷是不是要赏我点什么?” 顾怀玉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臂上轻拍一记,裴靖逸这才识趣地松开。 他整整被揉皱的衣襟,恢复那副端方持重的宰执姿态:“嗯?裴元帅想要什么,且说来,本相自当应允。” 裴靖逸舔了舔还带着战场血腥气的薄唇,声音低到只够两人听见:“我要吻相爷。” 顾怀玉眉头微蹙,似是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嗯?你要问本相什么?” 裴靖逸被这装聋作哑的回应噎得喉头一哽,眼底暗火更盛。 他忽然抬高三分声量,字字清晰得让在场众人都能听见:“我想要吻怀玉,相爷赏不赏?” 若说方才当众搂抱尚可用“大捷之喜情难自禁”搪塞,这句赤裸裸的求欢便彻底撕破了遮羞布—— 沈浚的脸色霎时阴冷下来,敛眸死死地盯着他。 谢少陵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少年意气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聂晋则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魏青涯难得没了笑意,只幽幽叹了口气。 唯独韩鼎瞪圆了眼睛,两手使劲揉着耳朵,怀疑自己年迈耳背听岔了话。 他突然一把拽住身旁沈浚的衣袖:“沈大人,老夫方才是不是听岔了?裴小子说要……要亲顾相一口?” 沈浚是一句话也不说。 顾怀玉知晓裴靖逸存心惹乱子,仍旧蹙着眉头,“什么坏玉?本相只有美玉。” “裴元帅若想要,本相赏给你便是。” 说罢他一抬手,侍从会意,当即从犒赏的箱子里捧出一块上好美玉,恭敬地托在盘中递到裴靖逸跟前。 裴靖逸毫不推辞地接过美玉,突然朗声笑道:“谢相爷赏!” 他声音力道宏厚,叫周围的镇北军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小玉我定当贴在胸口暖着,含在嘴里润着,夜夜揣在心口窝供着!” 周围将士哄然大笑,只当他们的元帅在说俏皮话。 几个粗豪的将领还跟着起哄:“元帅可得收好了!” “改日让弟兄们也开开眼!” 顾怀玉抬手为他亲手整理战袍衣领,秀白的手指在朱红的系带翻飞,轻嗤笑道:“敢弄丢了,本相拿你是问。” 裴靖逸趁机低下头,配合着“礼贤下士”的架势,温热鼻息几乎碰到他耳畔,“那我何时能亲亲小玉?” “小玉”二字咬得旖旎万分。 顾怀玉慢条斯理抚平他肩上战袍褶皱,颇为认真地一思索,“那要看——” 他将尾音拖得绵长,久的叫裴靖逸心跳加速,才慢慢地吐字道:“本小玉的心情。” 裴靖逸的喉结随着他拖长的尾音重重一滚,铠甲下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两下。 方才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煞气还未散尽,此刻又被这声“本小玉”勾得浑身上下血脉偾张。 妈的!这满城的将士,满朝文武,怎么都挤在这里碍眼! 否则,他非得当场抱着他的小玉亲个够! 打了大宸朝建国两百年来最漂亮的一场胜仗,并州城里自是喜气洋洋,百姓像过年一般张灯结彩、互道喜讯,处处洋溢着胜利气息。 而另一边的河朔城,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东辽皇庭军向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何曾在宸人手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如今溃败的消息一传开,军心涣散,人心惶惶。 耶律迟自然清楚自家将士是什么德性,这场仗他早有预料,索性亲自赶到前线督战。 人还没进城门,便见得城头下丢盔弃甲、灰头土脸的东辽兵丁,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正如他所说,这些年在大宸酒色财气里泡着,穿锦衣,坐软轿,吃惯了山珍海味,老虎早已变成了绵羊。 所以见着那抛下残兵、独自逃回来的萧赤风,耶律迟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生出几分冷淡的兴趣。 他端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萧赤风这姓氏本就昭示着他的出身——皇庭贵族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家里本以为大宸不堪一击,便派他出来刷刷军功,谁曾想在城外还没打几仗就输得一塌糊涂。 耶律迟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若按他往日的性子,这等败军之将早该拖出去喂狼。 但如今他学着顾怀玉那套“以德服人”的把戏,反倒生出几分耐性。 “想报仇?”他搁下茶盏,循循善诱,“就把河朔城守成铁桶,叫大宸寸步难进。” 萧赤风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都是裴靖逸那个低贱汉人使诈!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我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草原第一猛安!” 耶律迟置若无闻,目光越过他,朝门外侍卫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侍卫便引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进来,分明是汉人面相,却作胡袍辫发,步履从容不迫。 第98章 想上本垒? 顾怀玉压根没将耶律迟的“和谈”把戏放在眼里。 一来,朝中那些主和派的软骨头早被他清理干净,如今朝堂上下皆是他的亲信,无人敢违逆他的意志。 二来,他如今权倾朝野,说一不二,即便有人心存异议,也只敢在背地里嚼舌根,谁敢当着他的面提半个“和”字? 眼下首战告捷,军心振奋,下一步便是拔掉河朔城这根边境上的钉子。 河朔城虽非东辽腹地重镇,却是边境咽喉,城墙高逾十丈,固若金汤。 东辽骑兵虽不善守城,但凭借坚城地利,仍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若强攻,必是尸山血海,伤亡惨重,若围而不攻,耗上一年半载,虽能逼耶律迟出城决战,但粮饷消耗巨大,顾怀玉也未必拖得起。 更何况,河朔城只是第一关,若在此处便僵持数月,待大军深入东辽腹地时,将士们的锐气恐怕早已消磨殆尽。 不过,这些都不是顾怀玉该操心的事。 他早已放权,打仗的事自有裴靖逸去头疼。 送走最后一批贺捷的官员,裴靖逸反手合上房门。 他几步跨到案前,单手撑在檀木桌沿,俯身瞧着顾怀玉,冷冷地轻嗤一声:“他倒真是敢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子迟早把他的头割下来当夜壶。” 顾怀玉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神情懵懵地,才有些明白耶律迟的醉翁之意。 裴靖逸好不容易能跟他独处,哪还有心思管耶律迟,他盯着那双柔软湿润的唇,“小玉大人心情可好?” 顾怀玉抬眸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尚可。” 裴靖逸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灼热,幽幽抱怨:“小玉大人打算何时给我一个名分?” 前脚才迈进相府的门槛,后脚就迫不及待要名分,当真是半点不耽搁。 顾怀玉眨了眨眼,故作不解:“本相不是已封你为三军大元帅了?你还想要什么?” 裴靖逸磨了磨牙,真想咬他一口,这人分明心知肚明,偏要装糊涂。 他索性直截了当,一字一顿道:“我要当相爷的汉子,夜里能搂着你光溜溜睡得那种。” 顾怀玉被他这露骨的话激得耳根一热,却缓缓向后仰了仰脸,懒洋洋地问:“裴元帅为何如此着急?” 裴靖逸心里暗恼——他能不急么? 且不说战时他常要离营征战,单是看看顾怀玉身边围着的那群狼,沈浚表面像人却心机深沉,谢少陵年少热忱执拗,就连那个魏青涯都变着法子往相爷跟前凑。 他这如花似玉的媳妇身边,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小玉大人明知故问。” 他抬手抵住顾怀玉后脑,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柔润的发丝,“还不是怕大人把我玩够了就弃之如敝履?” 顾怀玉被他这番指控说得一怔,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不动,只淡淡反问:“本相何时玩过你?” 两人呼吸交缠,距离近得裴靖逸能清晰嗅到他唇间清甜的幽香。 那湿润的唇瓣一张一合,看得裴靖逸喉头发紧,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 “小玉大人每次把我惹得支棱起来就不管不顾。” 他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控诉,“这还不算玩我?” 顾怀玉几乎能感受到灼热的鼻息扑在脸上,避无可避的逼仄距离让他不得不偏头错开视线,轻声道:“那是你太容易……支棱了。” 裴靖逸低笑一声,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下颌,偏头凑到他耳畔:“我身边有个天下权力最高的人,生得这般好看,手段又狠又绝,偏生心肠比谁都软,这样的宝贝,我若还能忍住不支棱,还算是个男人么?” 顾怀玉斜斜睨他一眼,绷着张冷脸道:“不是要讨赏么?尽说些废话作甚?” 裴靖逸当即俯身叼住那两片柔润漂亮的唇瓣,像狼崽含着最心爱的猎物,在舌尖上反复辗转地舔着。 顾怀玉睁着眼看他,一动不动,直到那舌头顶开他的雪齿,长驱直入地挺进在他口中,一顿翻天覆地地乱搅。 才从嗓子里溢出一声黏糊呢喃的“唔”声。 裴靖逸呼吸一沉,吻得更深更狠,唇舌交缠间水声啧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双深幽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怀玉,赤裸裸的欲念没有任何掩饰地直白,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剥光了一般。 顾怀玉被他盯得耳根发烫,终于受不住地闭上眼,雪白的脸颊洇开薄红,单薄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 裴靖逸稍稍退开,鼻尖仍抵着他的,嗓音低哑带笑:“小玉大人的口水是甜的,那一处也是粉嫩干净……小玉大人的身子什么地方是不漂亮的?” 顾怀玉缓缓睁眼,又羞恼别开脸,气息还未平复却冷冷道:“本相杀人的时候也很漂亮。” 裴靖逸只给了他这瞬息换气的机会,又凑过去狠命地含住他的嘴唇,不厌其烦地在他口中用力舔舐。 顾怀玉后脑勺仍被他掌心牢牢扣住,被亲得晕晕乎乎,浑身发软,像是饮了醇酒般醺然,连睫毛都被气息熨的软乎乎。 裴靖逸勾缠着他的舌,吮得啧啧作响,身子却伏得更低,一手抄过他的膝弯,猝不及防将人打横抱起。 顾怀玉晕眩间察觉身子悬空,还未来得及推开询问,后背便已陷入柔软床榻。 锦绣被褥托着他的后脑,裴靖逸那张俊脸又不由分说地压下来,炙热呼吸再度覆上他的唇。 坐着被亲与躺着被亲,似乎也无甚区别? 他索性懒得挣扎,任由裴靖逸压在身上,热乎乎地亲个没完。 直到那双燥热的大手解开他的腰带,顺势探进衣襟,在他腰侧肌肤下起伏游走,那厚厚的茧子一下一下刺得柔嫩的皮肤发疼—— 他才模糊意识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裴靖逸湿热的吻从他嘴唇一路辗转到下颚,再到白净纤细的脖颈,最后一寸寸攀升到耳垂,牙齿轻咬着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顾怀玉耳畔,低哑地喘息:“小玉大人现在就杀了我好不好?用您的……含住我,让我死在您的榻上。” 顾怀玉尚且有些意乱情迷,没从被吻得浑身发热的劲头里回过神来。 他还在迟钝地思索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戳在他腿上的玩意忽然让他一个激灵—— 那惊人的分量让他身子轻颤,裴靖逸自称的“狼牙槊”果然名不虚传。 “起开!”他伸手推了一把那结实的肩膀,脊背窜上一阵寒意,连发根都隐隐发麻。 这骇人的体量……当真进得去? 裴靖逸单手撑在他耳侧支起身子,深暗的眼眸盯着他:“小玉大人怎么了?” 顾怀玉此刻已经完全回过神,脸上的薄红渐渐褪去,眼波往下扫了一眼,“你这——” “小玉大人又不是没摸过。”裴靖逸委屈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伸手还堂而皇之地握了握,“它与你早是旧相识,怎的今日才嫌它生得凶?” 顾怀玉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为保住宰执尊臀,闭目冷声道:“我只允你亲,何时许你行这等事?” 裴靖逸是坦荡荡地不要脸,故作无奈叹息道:“情难自禁,请小玉大人海涵。” 顾怀玉倏然翻身背对,将发烫的侧脸埋进软枕,“滚出去……待消停了再回来。” 裴靖逸却径自躺倒在他身侧,双臂交叠垫在脑后,目光灼热地瞧他,“若不抱着小玉大人,它自会安分。” 顾怀玉瞥他一眼,抿着被亲的红肿的嘴唇,不再说话。 二人静默相对,交织的呼吸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裴靖逸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打算如何拔掉“河朔城”这根钉子的计划。 首战已证明了他的实力,三军元帅之位当之无愧,自然再无人敢质疑他。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每日派出一支数十人的骑兵小队,专门到河朔城下用东辽语叫骂—— 不骂别人,专骂守城的将领萧赤风是窝囊废物。 “什么东辽的将军?我看就是只缩头乌龟,见了汉人爷爷就只会躲在龟壳里发抖……” “还将军呢?那胆小如鼠的模样,不如回家绣花呢!” 萧赤风自幼锦衣玉食,身边汉人无不战战兢兢,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他在城中气得暴跳如雷,摔杯又砸盏,终于忍无可忍,亲自披甲上马,率精锐铁骑出城追击。 哪知他一出城门,那些骑兵立刻扬鞭跑路,转眼便溜回大营。 隔日再来,依旧在城下指着鼻子大骂。 如此反复折腾半月,萧赤风最后一丝耐性消磨殆尽,满腔怒火化作一个念头:一定要与裴靖逸决一死战。 可耶律迟的军令如山,明明白白告诫他只许固守河朔城,绝不可再与汉军交战。 萧赤风实在想不通耶律迟在畏惧什么!那些整日在城下叫嚣的汉人骑兵,一见自己出城就抱头鼠窜,分明是惧怕东辽铁骑的威名。 为何不能堂堂正正打一仗?好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尝尝苦头,让他们继续乖乖纳贡! “杜拔勒!” 萧赤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醉眼通红地拍案怒骂:“要我说,耶律迟如今是越来越像你们汉人了!像你们汉人一样畏首畏尾!” 杜拔勒虽生着汉人脸孔,却有个地道的东辽名字,只因祖辈世代为耶律氏担任通译,才蒙恩赐名。 此刻被当面讥讽,他仍陪着笑脸道:“公子慎言,王爷最不喜听人说他有汉人做派。” “哈哈哈!”萧赤风踉跄起身,酒气冲天:“皇庭上下谁不知道?他处处效仿那个大宸宰执!堂堂东辽王爷,竟学一个汉人文人!可笑!可笑至极!” 第100章 吃这么好不要命啦? 红木雕花窗半开,一枝灼灼桃花探入室内,花瓣沾着晨露,湿漉漉地垂在窗棂边。 层层叠叠的绯色纱幔垂落榻前,雪色的脊背若隐若现,美人就伏在繁复锦绣里,墨发散乱地披在清瘦肩头。 那肩膀在发丝间半遮半掩,隐约露出点点斑驳的淤红,凭添露骨情色意味。 他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只光裸的手臂从纱幔里伸出,五指虚抓,想寻个借力之处。 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截住,掌心裹住他指尖,十指相扣,将人重新拖回红浪翻涌的罗帷深处。 顾怀玉喉间溢出细细的气音,含混道:“够了……到此为止。” 一条结实的手臂横过他腰际,稍一使力便将他整个人托起。 那单薄身子瘫软地向后倾去,严丝合缝地嵌进身后炽热的胸膛里。 裴靖逸宽厚的胸膛能将他整个笼住,更显得他身躯纤细瘦削,就这么肉贴肉,赤裸裸地搂着他,凑在他耳畔吐着热息:“谁叫小玉大人总欺负它……今日也该它讨个公道。” 顾怀玉现在听不得这些话,偏过头去避开灼热吐息,“……滚开。” 裴靖逸哪里舍得,低头去啄那红肿湿润的嘴唇,瞧着这张被他折腾的潮湿凌乱的脸,说不出的心痒难耐,“这个模样,只能我一个人看。” 顾怀玉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可发颤的手指实在没什么力气,力道轻得像是抚过。 他跟蛇似的在裴靖逸怀里左右挪腾扭动着身子,咬牙低声道:“再乱来,本相要你的命。” “我的命不早都是您的了?”裴靖逸被他折腾的呼吸发重,手臂一收,紧紧地搂住那细腰,“再乱扭……我可要忍不住了。” 顾怀玉顿时如被扼住后颈的猫儿,僵着身子不敢再动,湿漉漉的睫毛颤个不停,眼眶泛着水光,叫人看着都心软。 裴靖逸心底发软,凑过去轻轻舔掉他眼角的湿意,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小玉大人是舒坦哭的,还是疼哭的?” 小玉大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喉间溢出几声轻喘:“裴度你闭嘴。” “还叫裴度?” 裴靖逸腰身一沉,逼得他尾音都变了调,“我既有了名分,小玉大人该叫我什么?” 顾怀玉轻咬着蛰疼的下唇,索性闭上眼装死,拒不理睬。 裴靖逸岂容他萌混过关?一把将人掀翻在锦被间,双臂撑在他耳侧,灼热吐息喷在耳廓:“再不叫……” 他膝头压在发颤双膝间,意味深长地向下压了压,“我便要讨个更亲密的称呼了。” 顾怀玉自知在榻上斗不过这下流胚子,松开咬着的唇,闭目轻唤:“靖逸……” 这两个字如火星溅入油锅,裴靖逸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猛地低头擒住那两瓣红肿的唇,在唇齿交缠间发出满足的喟叹:“值了。” “我裴靖逸这辈子,值了。” 既得了这声“靖逸”,若不将宰执大人伺候妥帖,岂非辜负这番心意? 裴靖逸早已蓄势待发,抱着瘫软无力的宰执又折腾了几回,直到将人彻底折腾得连指尖都抬不起。 这才心满意足地将他抱到浴桶里,从头到脚细细清洗,每一寸皮肤都被他像狗做标记一样,狠狠舔过,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终于搂着顾怀玉安然睡了一觉。 顾怀玉鲜少这般疲惫过,比处理朝中繁务还要累。 他腰肢酸软得几乎动弹不得,一睁眼便觉四肢百骸都快要散了架。 裴靖逸也破了例,多年的军旅生涯,晨起操练从不间断,今日却贪恋怀中温热细腻的躯体,连衣带都懒得系。 他粗粝地指腹摩挲着那段细腰,总算明白何为“春宵苦短日高起”。 顾怀玉朦胧睁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尾椎倏地窜上一阵酥麻,脱口道:“不……不能再来了……” “不闹你。” 裴靖逸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掌心安抚地拍着他后腰,“小玉大人可要用些膳食?” 顾怀玉体力耗尽,腹中空空,轻轻地点了点头。 裴靖逸翻身下榻,随手扯过绸裤套上,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肩头,连腰带都系得歪斜。 他就这般大剌剌地出门寻吃食,沿途遇见的大小官员无不瞠目。 只见他下巴留着新鲜牙印,颈间横着几道红痕,活脱脱一副被野猫挠过的模样。 当真就落实了那个传言:裴元帅狐媚惑主,迷得顾相起不来床。 谁心里不暗自揣测,这裴元帅是实打实地“鞠躬尽瘁”,既在沙场效命,又在罗帷尽忠。 裴靖逸倒乐得众人围观,大摇大摆穿过长廊,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瞧瞧—— 这可不是寻常人能享的艳福。 东辽这一头。 耶律迟忙得不可开交,是焦头烂额。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他亲率皇庭精锐与速不台部落鏖战三个月,直将那彪悍铁骑逼出国境,在草原上尸横遍野,残部溃逃千里。 这才腾出手来处理大宸这个外敌。 大宸战报已堆积如山,这三个月间,顾怀玉麾下三军连克八座重城,所向披靡,战线已近乎推至东辽腹地。 正如顾怀玉紫宸殿上那番论断:大宸将士兵卒遇到东辽铁骑确实会恐惧,但当刀锋真正劈开敌人甲胄,看见喷涌的鲜血与自己一般殷红,百年血仇便化作燎原烈火,再无畏怯,唯有不死不休。 金帐内烛火摇曳,耶律迟端坐在上,眸光打量着阶下跪伏的身影。 河朔城沦陷后,他接到军报:萧赤风被裴靖逸一箭穿心,城中的守军非死即被俘,残兵败将更是畏罪潜逃。 他原以为,杜拔勒也早已命丧黄泉。 却见杜拔勒风尘仆仆,蓬头垢面,衣裳破烂不堪,叩首哽声道:“王爷恕罪!那日大宸入城之前,属下随逃兵自北门脱身,一路向北,行至半途,逃兵嫌我累赘,将我弃置荒野。” “后来大宸三军一路挺进,属下只得东躲西藏,饥渴交加,受尽苦楚……”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来,双目通红:“为见王爷一面,属下爬也要爬回来!” 耶律迟似乎被触动,抬手说道:“起来说话。” 杜拔勒踉跄起身,用脏污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属下沿途所见,各城守军皆人心惶惶,王爷却被速不台那老贼拖在此处,这吃里扒外的畜生!” 耶律迟神色淡淡,仿佛丢的并非东辽数座重城,只淡声道:“本王倒觉得,速不台这把老骨头,总算还有点草原儿郎的血性。” 杜拔勒躬身道:“王爷胸襟似海,连叛将都能容得下这般夸赞。” 耶律迟将目光投向帐外,东辽铁骑正在整肃军容,他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王爷?”杜拔勒不解其意。 碧绿草浪随风起伏,耶律迟负手立于帐前,任带着青草香的春风拂面,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如今举国惊惶,正是本王要的景象。” “他们享惯了锦衣玉食,早忘了——” “这片疆土是怎么来的。” 草原的风卷着他的话语散开,仿佛在说给整个东辽听:“两百年前,一伙快要冻死的牧民,为了一口吃食抡起砍刀,最后却杀出个让四方战栗的王朝。” 说到此处,他回头看向杜拔勒,嗤笑着说道:“东辽上下人人皆怕城一破,就丢了身上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 “本王却不怕,城破?不过是将城池再抢回来,但本王怕的是——” 他走近杜拔勒,一字一句地道:“狼崽子们真当自己是吃草的羊了。” 杜拔勒冷汗浸透重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忙不迭应道:“王爷明鉴万里,属下愚钝。” 耶律迟复又坐回高座,手掌轻拍膝头:“睡狼被羊啃去了血肉,如今也该醒了。” 此时帐外亲兵候立,他抬手一挥,示意传信的亲兵进帐。 传信兵入帐跪地,高声道:“急报!云内州尽数陷落,大宸旌旗已插上城楼!” 耶律迟眉头挑起,向前倾身问:“三日前才丢一郡,我东辽的城墙,莫非是草纸糊的不成?” “禀王爷。” 传信兵连忙低下头,“自大宸入境以来,凡攻下一城,皆严禁士卒烧杀抢掠,不许侵扰良家,他们还开仓放粮,抚恤孤老,自称‘皆汉人,当相帮相护’。” “大宸对城中汉民宽待有加,此讯已广为流传,故而汉民见大宸兵临城下,往往暗中通风报信,里应外合。” “而征召之汉人士卒,亦多有潜逃者,眼下情形便是:军中戒备虽严,然城中百姓却多欢迎大宸入城,故彼进兵一路顺遂,所向多利。” 杜拔勒眼眸骤然发亮,袖中的手默默攥紧,面上适时露出悲愤之色:“岂有此理!” 不必多说,耶律迟也知晓这是顾怀玉的“本事”,他倚着王座轻笑:“难怪贤王当初一再劝我,务必要先杀了顾怀玉。” 他赴大宸之前,并不知这位宰执的厉害,到了大宸,见到那病恹恹、娇慵慵的美人,又哪里下得了手? 他指尖轻搭在胸口,当真是日思夜想,盼着早日再见顾怀玉。 念及此处,他转向杜拔勒,语气悠然:“你既为汉人,且说说,是抱团的绵羊厉害,还是醒来的睡狼能赢?” 杜拔勒似被这个问题吓到,跪地叩首高声喊道:“东辽铁骑所向无敌!” 耶律迟轻嗤几声,不置可否。 第102章 (完结章中) 又是一年秋至。 金风送爽,玉露生凉。 自大宸三军踏入东辽境,已历七度月圆,汉家故土十之八九复归版图。 前三月势如破竹,东辽连连败退,至耶律迟重掌皇庭军,这头沉睡的苍狼方醒。 此后四月,方是正面死斗——厢军、蕃兵固守诸城,沙场上只余镇北军与皇庭军这对宿敌相杀。 耶律迟的谋略无误,他要让皇庭军先吃痛,方知畏惧,方肯认清时势,与他眼中的“绵羊”决一死战。 可他终究低估了这“绵羊”的牙与骨。 裴靖逸仗着背后有宰执撑腰,无人掣肘,他索性把兵者诡道玩到极致。 其用兵之奇,之险,之变幻莫测,令东辽皇庭军防不胜防。 他未按照常理挥兵直取北境,反而将三十万镇北军化整为零,先肃清要地,再蚕食城邑,层层推进。 秋风一起,镇北军铁骑已把西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西京城内,尚有十万皇庭军驻守。 京师粮草充盈,城墙坚若磐石,若耶律迟决意死守,便是拖个三年五载也未必能破。 但耶律迟不想拖。 昔日繁华的西京皇宫,如今萧瑟冷清。 谁都知晓东辽如今强弩之末,宫人想尽法子逃离,百姓只盼出城投奔汉人,人心惶惶,谁也不敢留在城中。 夕阳西沉,最后一点余晖洒进大殿。 耶律迟独坐龙椅,漆黑蟒袍上银线刺绣在暮光中若隐若现。 杜拔勒低头入殿,撩袍跪地道:“王爷,属下方才巡视驻军,将士们皆愿誓死追随王爷守城。” 耶律迟半晌未语。 直至杜拔勒抬头,耶律迟屈指叩击龙椅扶手,忽而轻笑:“本王方才盘算一番,城中粮草尚余二十八万石,供十万驻军可支三年,若算上六十余万百姓……” 他指尖一顿,轻描淡写道:“便从老弱妇孺始食,可再守四年,待军中疯病者现,又可支撑数月,如此算来,死守七年三个月,倒也不难。” 杜拔勒听得脸色煞白。 “然而——” 耶律迟说到此拂袖起身,摇头冷冽道:“守得七年又如何?大宸终会破城,此举徒令皇庭军折损罢了,不值当。” 他语气淡然,仿佛六十万百姓的性命不过账册上的一串数字,唯有皇庭军才算活人。 杜拔勒显然松一口气,试探问道:“那以王爷之意——” “战。” 耶律迟斩钉截铁掷下一字,他大步踏阶而下,“如今敌明我暗,西京十二道城门皆可为刀刃。” “夜袭扰敌,疲其心智,如钝刀割肉,就像他们对我东辽做的那般。” 杜拔勒当即跪在他脚下,叩首高声道:“属下愿率军夜袭敌营,誓死为王爷效命!” 耶律迟垂眸审视他伏低的背脊,忽然眯起眼睛:“杜拔勒,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杜拔勒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紧贴地面,“回王爷,属下自幼便是耶律氏家奴,至今已侍奉王爷整整二十载。” “二十载……”耶律迟轻叹一声,俯身握住他的手臂将人扶起,“好,本王准了。” 此时耶律迟也是别无选择。 他手下能征善战的将领不是被俘虏,就是被裴靖逸一箭射死。 现在身边实在没几个能用的人,让杜拔勒这个汉人通译带兵,完全是无奈之举。 西京城外三十里,裴字帅旗迎风招展。 中军大帐内,裴靖逸正与诸将商议攻城之策。 “报——” 亲兵快步进帐,单膝跪地:“禀元帅,城内细作传来密信。” 裴靖逸展开信函,只见上面寥寥数语:“今夜子时,西门火起为号。” 他将信递给身旁亲兵,由亲兵依次传递给在座将领。 众人阅后都露出困惑神色。 韩鼎蹙眉不解:“元帅何时在耶律迟身边安插了细作?” 此事说来话长,裴靖逸言简意赅道:“数月前河朔城,他自联于我,愿充当内应,为我军通风报信。” 韩鼎更是疑惑,若是如今投诚也算识时务,但河朔城时战局未定,便投大宸,未免太早? 帐中诸人同样不解。 韩鼎问道:“为何?元帅可曾许诺他什么好处?” 裴靖逸俯身端详着沙盘上的城池,手指划过城墙轮廓:“我问过同样的问题,他说——” “我是汉人,你们也是汉人,你们顾相说过,汉人就该互帮互助。” 帐内一瞬寂静。 这不是军令,也不是交易,仅仅一句话,却像星火落入干草,在人心里烧出了燎原之势。 顾怀玉虽不在西京,但他的名字早已随着春风渡过山河,成了沦陷之地万千汉人心中唯一的曙光。 子时将近,西门守军远远望见杜拔勒率领一队人马前来。 守城将领不疑有他,当即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谁料城门方启,杜拔勒厉声一喝,早已埋伏在暗处的亲兵立刻点燃火油,数十支火把同时掷向城门箭楼。 火光映照间,埋伏在城外阴影中的镇北军如潮水般涌来,皆是夜行黑衣,刀光雪亮。 守军猝不及防,被硬生生劈得七零八落,城门转瞬失守。 “杀——!” 战鼓声、厮杀声在西京的夜色中炸开,巷陌间回荡的尽是杀伐之音。 百姓被惊醒,看清冲入城的竟是汉家铁骑,纷纷冲出家门,放声欢呼—— “打进来了!镇北军打进来了!” 整个西京城瞬间陷入混乱。 喊杀声、欢呼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火光将夜空映得通红。 镇北军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沿着主街长驱直入,皇庭军仓促应战,却已是回天乏术。 顾怀玉踏入西京城时,正值次日晌午。 街道两侧残留昨夜激战的痕迹,满地尸横遍野,焦黑梁木仍在冒着青烟,几面残破的军旗半掩在瓦砾堆里。 他一袭赤红官袍端坐白马之上,数月来不间断饮用九黎血,原本病弱的身子竟显出几分英姿,整个人神采奕奕,气势逼人。 前方两列玄甲武士持戟开道,尽显当朝宰执的赫赫威势。 裴靖逸正在部署善后,忽地见到黑压压人群中显眼的红色身影,他唇角一挑,当胸一松缰,整个人利落从马上翻下。 “怀玉!” 他大步流星穿过人群,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引得周围士兵纷纷侧目。 顾怀玉端坐马上,微微点头,待他走到马前,才开口问道:“耶律迟呢?” 裴靖逸抬起手臂相迎,顾怀玉顺势扶住他的手臂,踩镫施施然下马,他足跟方一落地,便被搂进铁甲硬实的怀抱里。 “那小白脸宁死不降,带兵与我等鏖战一夜。” 裴靖逸收紧环在纤腰上的手臂,声音里混着几分不悦,“直到身边亲随尽数战死,才束手就擒。” “这小白脸还提了个要求——要见你。”他眉头一挑,压抑着不爽问道:“相爷见他作甚?看我一个还不够?” 顾怀玉不觉得耶律迟的模样,跟“小白脸”这个词有什么关系,小黑脸还差不多。 他神色淡然道:“他是东辽摄政王,两国交战至此,要见本相很正常。” “若是能说服他投降,东辽其他贵族自然也会归顺,省得我们继续在东辽耗费时间。” 裴靖逸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他大手握住顾怀玉的手,牵着他沿御街而行:“我陪你。” 顾怀玉任由他牵着,二人姿态亲昵,半点不作遮掩。 昔日插满狼旗的皇宫城楼,此刻飘扬的全是大宸军旗。 几个兵卒正提着水桶冲刷石阶上的血迹,见二人到来连忙行礼。 裴靖逸轻笑着一扬下颚,“去,请摄政王来。” “摄政王”三字,于此刻尤显讽刺,东辽的摄政王,而东辽已不复存在。 顾怀玉站在城垛边俯瞰皇城。 街道上尽是大宸士兵,残阳如血,为这座刚经历战火的城池镀一层金光,竟显出几分壮美。 他心间忽生一股豪气,瞧着这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江山如画尽收眼底。 耶律迟的身量并不如草原汉子那般魁梧,力气却丝毫不弱。 足足四个身强力壮的镇北军才制住他,用绳索反缚双臂,即便如此,他仍不肯就范,扯得几人东倒西歪,几番合力方将他押上城楼。 看见顾怀玉的背影时,他突然安静下来。 他身上的蟒袍早已破烂不堪,英俊面庞布满血污,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濒死的猛兽般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顾怀玉转过身来,眸光示意镇北军退下,毕竟是曾经的宿敌,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 他唇角微扬:“你不是盼着本相把马勒套在你脖子上吗?现在,本相做到了。” 耶律迟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城楼上回荡。 数月来压在他肩上的重担,腐朽的皇庭、内斗的部族、接连的战败—— 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卸下。 只有面对顾怀玉时,他才终于能畅快地笑出声来。 顾怀玉不催,只淡淡看着他。 直到笑声戛然而止。 昔日执掌东辽权柄之人,忽地双膝一屈,“噗通”跪地,耶律迟仰脸以臣伏之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若死在你手里,这辈子也算值了。” 裴靖逸不悦地“啧”了一声,真够烦的。 顾怀玉微微蹙眉,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耶律迟:“为何?” 耶律迟避而不答,望向裴靖逸,以及二人交握的双手,眸光一敛:“你的命真是好。” 第103章 (完结章下)…… 飞雪初落西京时,顾怀玉与裴靖逸仍在城中坐镇。 这片土地方才归入版图,疆土骤然扩至旧日的两倍,大宸旗帜新插未稳,便有无数琐巨之务等着一一落定。 光是官吏任免这一项,便要清查旧官、甄录可用之人,案卷堆作小山。 幸而顾怀玉麾下能人辈出,各司其职,尽可胜此繁剧。 几个月忙碌过去,这方新土自上而下焕然一新:书院重开,晨读声里,童子摇头背着“三字经”,茶馆复市,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讲的已是《西厢记》。 自此不分东辽与汉人——凡在此地者,皆为宸人。 待到顾怀玉启程回京那日,西京城内外百姓自发相送。 汉人百姓自是依依不舍,若非这位相爷,他们至今还在东辽人手下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不少东辽牧民也抹着眼泪,正是顾相的新政,让他们被贵族强占的牛羊重新回牧场。 唯有那些失了身份体面、成了阶下囚的旧贵族,巴不得他早些离城,免得一日一日提心吊胆,怕脑袋不保。 顾怀玉不愿大张旗鼓,免了宰执仪仗,只携铁鹰卫,与裴靖逸低调上路归京。 这一年间,大宸已是天翻地覆。 自战事初起,茶楼里的说书人便日日更新战报,座无虚席。 起初谁也不敢相信,那个年轻宰执竟真敢与雄踞北境百年的东辽开战,更无人料到,他竟能赢。 当“收复三州九郡”的捷报传来时,举国欢腾。 这已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旷世奇功。 可谁曾想,这仅仅是个开始。 转眼间,一个又一个惊天捷报接踵而至,直到最后——东辽万里疆土,尽归大宸! 如今在这片土地上,连三岁稚童都知道两个传奇:一位是运筹帷幄、倾尽天下的宰执,一位是所向披靡、平定四方的大元帅。 更妙的是,这两个传奇竟成了一段佳话,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龙配龙,凤配凤,英雄合该配英雄。 顾怀玉回京亦极低调,拒了元琢要摆的接驾仪式,赶在在除夕夜悄然入城。 相府内灯火通明,仆役们穿梭忙碌着准备年夜饭。 两人并肩踏入府门时,裴靖逸抬手拂去顾怀玉肩头的落雪,压低声音问道:“你阿姊脾气如何?” 顾婉早已得了消息,此刻正抱着小外甥在花厅等候。 分明是专程来会会这位“弟夫”的。 顾怀玉斜睨他一眼,唇角勾起揶揄的弧度:“怎么?堂堂三军大元帅也会怕?” 裴靖逸顺势将人揽入怀中,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怕得很,怕你阿姊知道我夜夜“欺负”她宝贝弟弟,非把我活剐了不可。” 顾怀玉不跟他多说,抬手轻拍拍他的脸颊,“等着过难关吧你。” 裴靖逸眉梢一挑,朝花厅的方向一抬下巴,“大不了我跪着敬茶,说句——阿姊放心,您弟弟在我榻上,从来都是他欺负我。” 顾怀玉轻嗤一声,甩开他的手径自往花厅走去,分明一副“等着看好戏”的闲态。 裴靖逸虽是那么说,临到门前却收敛了平日的散漫,他腰背笔直,步履沉稳,高大身形一丝不苟,规规矩矩随在顾怀玉身后,像个乖顺的“小媳妇”。 花厅里早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菜,汤盏袅着白雾。 案旁不仅顾婉抱着小外甥,主位上还坐着陈太后——大宸权势最盛的两位女子正低声话家常。 小外甥一见顾怀玉,眼睛立时亮了,短胳膊一伸,噔噔噔跑来:“舅舅!抱!” 顾怀玉却不伸手,任由小家伙抱住自己的腿,垂眸打量着这个肉嘟嘟的小团子,蹙眉冷声问:“怎么胖成这样了?” “我才不胖呢!”小家伙仰起圆脸,小嘴撅得老高,“娘亲说这是福气,锦儿最有福气啦!” 顾怀玉失笑,俯身轻松将小家伙抱起。 小外甥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想死舅舅了”、“舅舅最好了”,甜腻得紧。 这边舅甥俩亲热着,那边顾婉和陈太后两双锐利的眼睛,正将裴靖逸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裴靖逸从容不迫地拱手行礼,先向陈太后问安:“太皇太后金安。” 声音沉稳有力,姿态不卑不亢。 陈太后略一颔首,目光如常地扫过他,态度不冷不热。 转向顾婉时,裴靖逸唇角一扬,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见过太后娘娘。” 顾婉含笑颔首,抬手示意,侍从便将她身侧的椅子搬出,她温声道:“裴元帅一路辛劳,侍护玉郎不易,坐下同用膳吧。” 裴靖逸从容落座,目光却始终瞧着顾怀玉,“不辛苦,这一路与其说是我照顾相爷,倒不如说是相爷处处体恤我——” 他转头对顾婉诚恳道:“若非相爷运筹帷幄,我岂能立下这等战功。” 顾婉轻轻一笑,朝顾怀玉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人还不错。 顾怀玉抱着小外甥落座对面,接收到她的目光后,眉梢微微一挑:这就满意了? “裴元帅——”顾婉执筷为他布菜,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在东辽用兵如神,想必熟读兵书?” 裴靖逸微微欠身,举止间竟透着几分温雅:“兵书终是死物,战场瞬息万变,需随机应变。” 他接过顾婉递来的茶盏,忽地望向顾怀玉,“除军典外,裴某也常翻杂书,尤爱相爷所撰《治国论》,先安天下之心,再谈一城一地之得失。” 顾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担心这武夫只懂行军打仗,难免委屈了顾怀玉,如今见人言辞有度,褒扬得体,心下顿时一宽。 顾怀玉狐疑地眯起眼眸:你真看过? 裴靖逸迎着他的目光,不由地轻笑:怎么?以为你汉子真是大老粗啊? 坐在主位的陈太后举杯饮一口茶,缓缓打量他一遍,突然开口道:“裴元帅,老身听说你在战场所向披靡……” 茶盏一放,她声音陡然压低,似笑非笑着问:“就是不知,在我家雪团子面前,你是虎还是猫啊?” 这问题问得刁钻,姜还是老的辣。 裴靖逸没顺着挖的坑往里跳,他搁下手中的酒盏,坦荡荡一笑道:“我在相爷身边,既不是虎,也不是猫。” “我当是相爷手中的剑。”他说话时目光灼灼,专注盯着顾怀玉,“出鞘时开疆拓土,归鞘时镇宅守业。” 陈太后指尖在杯沿转了个圈,笑几声道:“好一把利剑!” 说罢她看向顾怀玉,老太太俏皮地眨了眨眼:这小子可精着呢,你当心着点。 顾怀玉举杯回以淡然一笑:放心,心里有数。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温馨。 裴靖逸既得了顾怀玉青眼,顾婉与陈太后本就是来相看这位“赘婿”,本就无大异议,自然也不会刻意为难。 况且裴靖逸今日并无以往那份没个正形,一言一行皆得体从容,倒叫顾婉与陈太后越看越放心。 酒过三巡,小家伙已经蹭到顾怀玉膝头,小手揪着他衣襟直晃:“舅舅!锦儿要放爆竹!” 顾怀玉还未应声,裴靖逸已利落起身,爽利一招手:“走,我陪殿下一同放。”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仍巴巴地望着顾怀玉。 直到顾怀玉轻拍他的发顶起身,这才欢天喜地一手牵一个,三人踏着红毡往庭院去。 檐外细雪霏霏,红灯笼一盏盏垂着,庭中覆了一层细碎的雪粒。 仆役早备好一挂百子炮,火线“滋”地窜起,“噼里啪啦”炸响连绵,惊得远处枝头雪屑簌簌而落。 小家伙放了几挂,笑得合不拢嘴,便兴奋地抱着小短炮在院里自个儿跑来跑去。 顾怀玉立在檐下看他噔噔乱窜,唇畔呵出的热气化作白雾。 忽然后背贴上来具温热身躯,裴靖逸双臂环过他腰间,躬身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相爷冷么?下官给您暖暖身子。” 顾怀玉懒懒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暖烘烘的怀抱里,“裴元帅如今过了我阿姊这关,名正言顺算是我家的人了,日后可要慎言慎行,好生伺候本相。” 裴靖逸的大手顺着腰线滑下去,掌心在大氅的遮掩下揉捏那柔韧腰肢,“小玉大人放心,我定让您在榻间舒服得欲仙欲死,朝堂上照样威风八面。” 顾怀玉被他揉得腿脚发软,却偏要侧头与他鼻尖相抵:“……本相用得着你让?” 裴靖逸猝不及防掐一把那细腰,凑近混着热息啄他一口,“那便是小玉大人恩典,让我在您榻上欲仙欲死,朝堂上跟着您威风八面。” 顾怀玉不觉得这两个有什么区别,睁着清凌凌眼眸直直瞧他。 裴靖逸被他盯的心口发热,手臂将人搂得更紧,情不自禁地吻着他柔软发凉的嘴唇,舌尖舔着他的唇线,一点点湿热的勾勒。 两人正吻得难舍难分,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灼的视线。 小团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小手背在身后,仰着圆滚滚的小脸,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们。 顾怀玉耳尖瞬间红透,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小家伙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舅舅羞羞。” 他小短腿还学着大人模样跺了跺雪地:“锦儿都懂的,你们继续呀~” 说完他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煞有介事地帮他们拉紧了大氅,然后背着手像小企鹅似的一摇一摆走开了。 裴靖逸挑眉望着那圆乎乎的背影,凑近顾怀玉耳畔:“这跟谁学的?” 顾怀玉轻笑着白他一眼:“像本相小时候,你不满意?” 裴靖逸笑得胸口震动:“能见到小玉大人儿时风采,我满意得很。” 顾怀玉心头一暖,索性放松身子完全倚进他怀中。 恰在此时,街巷里一簇烟火“咻”地窜上夜空,在墨蓝天幕绽开万千金芒。 裴靖逸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笼住,在烟火盛放、声如惊雷的那一刻,低头吻上他泛红的耳尖: “这世间千万人仰望天上明月。” 他收紧双臂将人拥得更紧,气息滚烫地道:“唯有我,能将明月揽入怀中——怎会不满?” 顾怀玉倏然转身,唇角一翘,在漫天流火中,嘉奖般吻住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