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升职记》 第1章 只争朝夕 第1章 只争朝夕 万历四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格外凌厉。 一场不期而至的初雪令天地都变得茫茫一片,却让农人对于明年的收成有了隐隐的期望。 黄县老公门柳康杰就是在这样的初雪中找到了偷闲的机会,他拎着两尾海鱼跳过了小院里的小水坑,顺手推开自家小屋的房门:“鹏儿,今天吃鱼了!今天可以吃鱼!” 从房门洒进来的雪光,立时让显得有些破败的小屋多了几分灵性,柳鹏的脸上也带上了笑容,他开心地说道:“爹,这绝对是今天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鱼吧,你看还带着水!”。 可是在柳康杰的眼中,今天柳鹏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心事,更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些什么。 不知不觉,这孩子的个子都快赶上自己了,更不要说这几个月来突然懂事了,办起事即使不能说是滴水不漏,但即便以柳康杰这个老公门的标准去看,也称得上相当老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虽然这个儿子最近一下子懂事了,但终究知子莫如父,柳鹏哪怕皱个眉头,柳康杰都能知道自家儿子肚子想打什么主意。 “衙门里出了桩荒唐事,所以爹点个名就回来了!” 柳康杰喝了口柳鹏倒来的热水,觉得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合适,觉得还是跟儿子问清楚:“回头还得出去转一转,说不定晚上还有机会再加个餐!鹏儿,你有什么事想跟爹说一说?” 柳鹏小心翼翼地梢好房门,守在窗边瞅着院里的动静,压低声音:“爹,听说白六叔惹事了?” 这是衙门里的大事,小孩子不应该打听,可柳康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反而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的儿子过了年才十四岁,却有着同龄人所欠缺的早熟,家里家外的事都帮上一把手,特别是最近几个月的表现,更是让柳康杰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这个儿子身上。 眼前的柳鹏虽然一身衣服打过不少补丁,整个人却有着柳康杰所没有的素洁清净,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再加上长相清秀,剑眉星目,身材挺拔,绝对是个美少年。 让柳康杰最最看重的倒不是这个大儿子最近鹤立鸡群般的卓异,而是柳鹏真正长大了,在公门这个大染缸办事也显得游刃有余,办起事不但没出过什么差错,甚至还能帮柳康杰查遗补漏。 有这么一个让人放心的儿子,柳康杰说起事也格外放松:“何止是惹事了,是惹出了天大的祸事!” 一说起白老六惹出的事情,柳康杰就连连摇头:“阿鹏,你以后千学万学白老六那般胡闹,哎!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知府老爷如此动怒,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差点把桌子都拍碎了!” 柳鹏当即问道:“听说县尊出面求情都保不住白六叔?” “官大一级压死人,别说是县尊老爷,哪怕府里的那些老爷联名出面求情,都保不住白老六!” 柳鹏脸上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那么说,白老六现在已经滚蛋回家了!” 柳康杰却是锁着眉头:“阿鹏,你难道有什么主意?白老六这一回是死得不能再死,绝对救不来了,你是没看到知府老爷那怒气冲天的样子!爹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啊,白老六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就是换一任知府老爷,白老六都别想翻身了!”柳康杰继续补充道:“我知道你有主意,但是白老六这一回真是无药可救了!你别想什么主意!” 柳鹏的笑容很灿烂:“阿爹,我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死人身上。只是白老六滚蛋回家了,县里岂不是多出一个位置了?我觉得我最适合了!” 柳康杰一个闪失就直接站了起来,手没扶住茶杯,水洒了一地:“你现在才多大年龄?再说了,你不准备读书不准备科举了?” 柳鹏显得满脸阳光,他直面这个问题:“爹,我只想着早一天进衙门,早一天进来,家里就能少供我一天,我能早拿一天的粮饷,这一出一入,一天两天甚至一两月或许数目不大,可是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这可是个很大很大的数目了!” 柳康杰觉得自己儿子说得十分有理,可看到柳鹏风姿飒爽,自有一番英伟气概,又让他难以决断。 “可是你真不读书了?以前可是你一心求着我供你读书,甚至坚决说一定要考个功名出来,不想再走俺的老路,再说了,你进了衙门,按咱们大明朝的规矩,这前程可就全毁了!” “进了衙门也可以读书啊,难道阿爹还有幻想?您觉得咱们家能有供出个进士老爷举人老爷的福份吗?再说就是能勉强供出来,那也不知道是什么猴年马月,可现在进了衙门就能拿了一份实实在在的粮饷。” 柳鹏最后不忘补充了一句:“阿爹您真觉得咱们柳家能读出个进士老爷举人老爷吗?我是不指望了。”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天下杂吏的职务晋升有着天花板,那就是任你有万般神通,千般能耐,哪怕是皇亲国戚,哪怕立下了不世功勋,也不可能越过知府老爷这天花板,事实上杂吏能升到知县就可以称为破格用人了。 只有科举出身才是真正的正途,可惜科举这条路太过艰辛,可以说是十死无生,千军万马同闯独木桥,一个普通衙役家庭根本没有科举所需要的海量金钱、资源与时间。 柳康杰可是亲眼见过好些家庭为了这镜花水月的幻想,苦苦拼搏了一辈子之后到了无法收拾残局的地步,最后只余下一头悔恨的白发与破败不堪的家境。 柳康杰原本对于自己的儿子原本还抱了一点侥幸与希望,但是听到了柳鹏自己这么说,让他不得不面对残酷至极的现实世界:“哎!原本还以为咱们家能出个读书人!你真是想要争这个位置?” 这一个位置必须去争,不能不去争,不得不去争! 因为现在已经是万历四十年的初冬了! 离万历四十三、四年的山东大旱只有区区两年多时间了!离努尔哈赤建国称汗以天命自许,同样只有两年多时间。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第2章 求人送礼 第2章 求人送礼 万历四十三、四年的山东大旱,可以说是晚明最严重的一次天灾,时人谓“东省异灾之余,死徙流离十之六七,幸而存者,非沟壑残躯,则萑苻遗党”。 在地方志的记载里,灾情同样严重到令人惊怖的程度:“周岁之间,兵死者、狱死者、饥寒死者、病疫死者、流亡者、弃道旁者、贩之四方者,全齐生齿十去其六,民间相传从来未有此厄”。 光从“民间相传从来未有此厄”这一句,就可以想见灾情的严重程度。 根据另一个时空人口学者的研究,大灾荒之前的山东有将近一千五百万人口,而这次空前大旱让山东全省损失了大约六百万到七百万人口,换句话说整个山东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口。 一想到这些,柳鹏只觉百感交集,又是激愤不平,又有豪情万丈,他不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天道不公,乱世沉沦,但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活人万千,我不会让那一场浩劫重演。 他很有信心地说:“阿爹,您等不及,我也等不及,俗话说得好,八十少进士,读书读书,读到什么时候才到头啊!我现在就想出来帮您办事!” 看到柳康杰还有点犹豫,柳鹏又补充了一句:“这世道不太平,还是早点谋个立足之地为好!” “没那么夸张吧?”柳康杰说道:“万历爷坐了四十年江山,这大明一直太太平平,除了前些年北边闹过倭寇,我们山东就没出过什么大事!如果鹏儿你这么想的,你还是应当多读些书,咱们家也应该出个读书人了,老爹再苦再累也能供得起!” 太平,太平!柳鹏觉得这苍穹之下最缺的就是太平二字,因此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爹,这世间的事情再苦再难,有难过求人送礼的?” 柳康杰一时间语塞,他是老派人,这辈子就没怎么求过人,更不要给上司送礼了,柳鹏却很有主张:“世间无难事,只怕求人送礼,更难的是,找不到送礼的路子,爹,你是老公门了,您跟我好好说,咱们县尊大人的房门朝哪边开?” 柳康杰又是摇头又是无奈:“儿子,我哪知道县尊大人的房门朝哪边开了?我做了这么年,跟县尊大人说不了十句话,也活该到头还是个白役!” 白役是公门之中最底层的存在,随便来个正役、副役都能支使他们,柳康杰一想到连那已经滚蛋回家的白老六都差点升上了副役,不由有感而发:“真要去求人送礼?” “不仅仅是求人送礼!”柳鹏斩钉截铁地说道:“何况要快,趁大家没反应过来把事情先敲定,而且要打点周全,做得滴水不漏,儿子这辈子有没有出息,能不能出人头地,能不能娶到个漂亮媳妇,就看这事办得周到不周到了!” 柳鹏最后还加重了语气:“这件事可要仰仗爹爹了!” 柳康杰觉得很是为难,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与自己儿子的前程大有关系,自己儿子年龄太小,但是办事老到,若是办得好了,说不定真能趁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在公门之中补到一个好缺。 能让男人变得更有担当的,永远只有肩上的责任。 虽然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但是柳康杰很快拿定了主意:“那就按你的办,爹原来攒下了几两银子,是准备给你娶媳妇用的,现在全用上去,你以后娶不到媳妇,可别怨爹了!哎,可惜你二娘不在,不然还能多拿点银子!” 柳鹏笑了笑:“二娘不在,所以这件事才能加紧办了,咱们事情只要快刀斩乱麻,办得周全,未必要花多少钱!” 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自己这白役之家,柳康杰自然不愿在这个问题纠缠太多:“咱们衙门办事,向来讲究一分钱一分货,钱少花了,未必能有什么效果……” 他想了想,又说道:“当然若是能剩下几个大钱,我都留给你娶媳妇!” 柳鹏却是信心十足地说道:“娶媳妇的事情不急,我可瞧不上那些小脚女人,不过送礼求人的事情,一定得阿爹多担待了!” “没问题!没问题!一切有你爹在!” 柳康杰把胸膛拍得呯呯响,只是到了陈班头的院子前面,他却变得怯手怯脚起来。 陈大明可是管着百来号人的快班班头,权高势众,有着自己的独门大院。 他却是个最底层的白役,只能同其它五户人家挤在一个小院子里,这就是差距啊! 再说他跟陈班头也没交情,两个人说过的话都不到一百句,如果不是他在快班混了这么多年,陈班头未必认识他。 但他终究是鼓起了勇气,敲了敲院门的铁环:“陈班头?陈班头在吗?” 院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陈班头的声音却不怎么热情:“是康杰?什么事啊?有事不能到衙门去说啊……” 说话间,他扫了一眼柳氏父子,语气越发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甚至不愿意打开院门把他们请进去:“若是公事的话,等明天到衙门再说!” 柳康杰是个实在人,脸变得通红:“班头,咱有事想请你帮帮忙,咱们先进去说。” 陈班头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说?若是不方便说,那就请回吧!” 柳康杰知道陈班头这人向来难说话,但是没想到陈班头这么难说话,一时间只觉得血脉贲张,若不是为儿子前途,他恐怕早就直接回头了。 即便如此,现在柳康杰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间空气变得凝滞起来,陈班头的眼神也变得越发严竣。 连那院门都有随时可能关上,就在这个时侯,柳鹏在旁边说道:“我们家现在遇到莫大的难处,听说陈班头是及时雨宋公明的英雄人物,所以第一个想到了陈班头的英名,来向您求助了!” 及时雨宋公明? 陈班头依旧脸带冰霜:“胡说八道!” 只是院门却终于是完全打开了:“到里面说话!康杰,到底怎么回事?我既然做了班头,兄弟们遇到了难处,只要力所以及,我好歹能帮衬一把。” 第3章 及时雨 第3章 及时雨 “爹,我说得没错吧!咱们陈班头,就是及时雨宋公明一般了得的英雄人物!” “小孩子不懂事,胡说什么!” “童言无忌了,童言无忌了!听说你们遇到了难处,第一个想到了我陈大明?” “是啊,咱们黄县谁不知道陈班头有情有义,是孟尝君信陵君一般的英雄,大家都说宋公明陈大明都是及时雨,有难处只要找陈班头就行了!” 听着柳鹏的恭维话,陈班头脸带喜色:“坐坐坐,有啥难处找我就对了!” “这件事情有些难办!陈班头您是了不得的英雄好汉,但千万不要勉强,只要能帮衬一把,我们父子一辈子感激不尽!” 明明知道这是柳鹏的激将法,但是陈班头还是愿意往火坑里跳:“有我在,肯定给你们一个公道!哪怕刀海火海,我都帮你们办下来!” 半个时辰以后,柳鹏兴高彩烈走出了陈宅。 这一番遭遇,是柳康杰根本没想到的,他不由感叹了一声:“没想到这求人送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有些事,本来就不是那么难办!” “未必未必!”柳康杰却是说道:“陈班头面冷心热,在乎一个好名声,别人未必就那好办了,比方说沈牢头可是出名的难办啊。” 没错,根据陈班头的指点,以及柳氏父子的筹划,下一个攻略对象就是沈牢头。 这位沈牢头何止是“难办得很”,他是出名的爱财如命,不拿到真金白银决不会出手,而且为人蛮横认死理,倔将起来敢同知县大人顶着干,而且最后知县大人对他也没太多办法。 柳康杰总算是开了眼界,柳鹏并没有攻略对象局限于沈牢头身上,他居然趁着沈牢头不在家直接就把事情搞定了。 沈牢头的婆娘亲自把他们俩送出门去不说,还回了一份重礼,柳康杰怎么推都推不掉,她嘴里还连声叮嘱道:“以后还得麻烦柳大哥多多关照了!我那当家的尽干浑事,也不知道在外面开罪了多少人,一不小心,死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事实在麻烦柳大哥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一定跟我知会一声!” 沈牢头的婆娘这么做,自然有她的想法,沈牢头固然威风八面,倔将起来谁都不怕,在县里不知道打了多少人的脸,但是他这蛮横的作风也惹来了不知多少仇家,替家里惹来了多少麻烦,有几回人家都打到沈牢头家里来了。 沈牢头婆娘为这事可以说是操碎了不知多少心,这官场上风云变幻,一个闪失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可是沈牢头为人太强势,别说是靠得住的朋友,就是关健时候敢替沈牢头打个下手的人都没几个。 难得有这么两个机灵人肯找上门来,她自然是喜出望外,更别提沈鹏的话字字入耳,简直是说到了她心底去了,因此沈牢头婆娘当即答应下来:“柳大哥,阿鹏,你们放心便是,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我不信他沈滨敢不听老娘的话!” 他最后还是叮嘱一句:“务必帮我多多照顾沈滨这浑蛋,只要有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枕边风比金钱攻势还要好用,柳康杰计算了一下沈牢头这边的支出,虽然送了两刀羊肉,但是沈家婆娘的回礼反而让他赚了不少:“这份人情得以后再慢慢还了,我们算是欠大了!鹏儿,你果然有一手!” “爹,您过奖了,咱们得加紧动作把这缺拿到手。” 想到柳鹏沉稳自若的大将风度,柳康杰甚是欣慰:“不管这缺能不能拿到手,咱们柳家总算是有希望了!若是祖宗保祐的话,说不定还能谋个官身!” 这次的事哪怕是办好了,柳鹏的出身也是白役,但是凭着这份机灵劲,以后说不定能找到佥充吏员的机会。 当然吏员出身在大明朝绝非正途,谋个入流或不入流的小官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 早在正统年间已经明令不得晋升知府要职,以后地位更是不断下降,到了万历初年张居正当国,山东出了两个史员出身的知县,已经被认为破格用人了。 可现在的柳康杰却对自己的儿子充满了信心:“鹏儿,接下去,咱们去哪家,爹都听你的,要花多少钱,也都听你的,爹有钱!” 现在拿出来的可不止是柳鹏的老婆本! 凭着自家的支持,柳鹏如鱼得水,该送礼就递过去一份厚厚的礼单,该谈感情的时候就当场哭出泪来,应当拿钱的时候就用真金白银当场砸过去,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 现在他正同承发房的金书办侃侃而谈:“金老爷,您跟咱们这些苦哈哈出身的不一样,您是正正经经的天子门生,天生贵潢,高人一等,可您有没有想到,为什么咱们这个小小黄县施展不开,就是缺了朋友帮忙,以您的人品文章,这县里的事,您能当半个家才是啊!” 金书办家中出过举人,向来自许高人一等,却总觉英雄气短龙游短滩,一听这话心都醉了:“哪能这么说,大家都是替朱家办事,不过以后衙门里里外外有什么风声,及早知知我一声!大家相互帮衬,小柳补缺的事情,我看没问题!” 当然,一路上也少了闲言碎语,原因不外乎柳鹏的年龄实在太轻了,过了年他才满十四岁,而各家各户还有二十出头快三十岁的小辈还守在家里吃白饭,还好请来了陈班头,不然真会当面打起来。 说归说,陈班头与柳康杰这两个老公门亲自求上门来,那是给足了大家面子,更不要说柳家父子可以说是快刀斩乱麻,白老六刚被踢出公门,大家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开始运作了。 几句闲话之后,陈班头拍着胸膛承诺:“你家小五的事情,我心里有数,能照顾一定照顾到,我是什么样的汉子,你自然也是心里有数,只要陈某在这个位置一天,你家小五肯定能进来吃一份皇粮,但这次先得把小柳的事情办好了!” 第4章 白斯文 第4章 白斯文 这自然是皆大欢喜,一天公关下来,柳康杰对陈班头真是感激不尽:“陈班头果然是及时雨宋公明一般的人物,我们父子是服了!” 陈班头倒是扲持地答道:“服什么服,大家自己人,相互照应是应该的,小柳,咱们这一路跑下来,你的事算是办得差不多了,你觉得还有哪家要跑的?” 虽然知县大人才是一县县尊,但是他们地位太高,补一个白役进来,未必需要知县老爷签字画押,只要运作得好,柳鹏这位置现在已经有四五成把握了。 这一天跑下来,陈班头对柳鹏可以说是刮目相看。 他原来只是为了面子上才帮柳家一把,但是柳鹏这一天跑得来,不但称得上少年早成这四个字,而且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办起事来可圈可点,不管什么场面都有亮点,不由让陈班头愿意多多提点柳鹏。 “多谢陈叔替侄儿整整奔波了两日,侄儿这一辈子都记着陈叔这雪中送炭的情谊,县里该跑的几家咱们都跑了,剩下还有几家,恐怕陈叔不方便,爹也不方便。” 在县里办了这么多年公事,谁没有几个对头,虽然还有几家没去跑,但是跑过去也起不到什么效果,甚至会起到反效果,只是柳鹏挺有想法:“侄儿想来想去,觉得现在还有一家可以试一试。” 陈班头问道:“哪一家?” “白老六家!”柳鹏答道:“陈叔觉得如何?” “白老六家,亏你想得到!”陈班头大笑起来:“不过你这孩子,倒是机灵得很。” 白老头跟柳康杰一样,都是个最底层的白役,但是他又同柳康杰不一样,平时在衙门混得如鱼如水,交游甚广,很是招揽了一群狐朋狗友,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个把月他就能升上副役,成为衙门里的一个小头目。 可怜一念之差,这位白老六就被彻底踢出公门,现在连一个喧寒问暖的人都没有,“门可罗雀”恰是最好的形容。 因此白老六一看到陈班头上门,那是喜出望外:“陈班头,陈老大,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虽然陈班头从来不是白老六的顶头上司,但是双方平时常有来往,因此白老六一见面就张罗开了:“我这有从临清州买来的好茶叶,要不要给您泡一壶?” “不用了,就是带他们爷俩来看看老六你。” “都说陈老大仗义,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过份,老子只不过出了点小事得罪了小人,那群孙子连个来探视的都没有。”白老六竖起了大拇指:“陈班头您第一个来,够仗义。” 陈班头笑了笑,却是直接表明了来意:“我今天是为了小柳来的!” “小柳?有什么事找你白叔就够了,白叔直接帮你办了!” 白老六没喝酒,可是一开口舌头都大了:“别看现在白叔不在衙门了,可是有的是路子,三班六房有的是朋友!” 陈班头却是眉头一皱:“白斯文,你就拉倒吧!谁那能耐谁不知道,我带小柳过来,只是跟你知会一声!” 这白老六路子野是不假,但是真正能耐也有限,而且他这张嘴巴惹出的祸事可不止一次两回。 就象这一回,知府大人好不容易来了兴致,要集中批办积案清理大狱,准备把本府各县历年积压的案子都一一办结。 结果知府大人到了黄县监狱门口,正准备开始清狱,白斯文就在外头传播流言,说是黄知府老家出了大事,松江府来了好几个报信的老家人,搞不好黄知府是要丁忧回乡了,这消息把黄知府吓得差点晕过去了,好久都是六神无主,整个人迷迷糊糊,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下面都乱成了一团粥。 事后才知道松江府那边根本没人过来,都是白斯文胡说八道,总算回过神来的黄知府是把白斯文恨上了,不管县里怎么力争,一定要开革这祸害,甚至还差点拍烂了桌子。 因此陈班头也只是过来意思一下,这白斯文倒是机灵人,他一听就闻出其中的味道来:“陈班头,柳老哥,你这可不够意思啊,你这是断了我的后路啊!” 他眼泪直接就抹下来了,手舞足蹈地说道:“这是挖我的墙脚,绝户灭门的勾当,我只是回家休养几日,下个月只要知府老爷气消了,我就回去干我的差使,您两位怎么能这么狠,断了我的后路……” “少废话,帮不帮忙?”说话正是看起来年轻气盛的柳鹏:“白六叔,你真以为知府老爷能忍得下这口气!不帮忙,就别怪我们走了!” 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不帮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白斯文那真是珑玲心一点就透,他赶紧表示:“我那可是好位置啊,平时花一千两都买不到的好位置!” “一千两?”这下是柳康杰都听不下去:“一千两我可以买个六房经承回来,一个白役能值几文钱?” 陈班头不耐碍地说道:“白斯文,都是公门中人,你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后不在公门干了,多少得回个本吧,弄点养老钱吧!”白斯文油嘴滑舌之余,却把底牌露了出来:“我说的话,在吏房马经承那边能管用。” 吏房马经承?大家都吸了一口冷气。 大明不管哪一个县衙,运转的支柱都是六房三班,吏房恰是六房之首,而马经承正是本县吏房的第一把手,县里人事的入职调转升迁,他能当半个家。 大家都知道白斯文路子野,但是没想到他路子会这么野,难怪前不久会传出流言,说白斯文要升副役了。 陈班头虽然与马经承差不多同级,但终究是差了一个层次,他恍然大悟:“难怪知府老爷把桌子都拍烂,你还能保得一个全身出来!” “银子!银子,只要给足了银子!”白斯文声音都响亮起来:“只要给足了银子,老白立马就带你去见马经承,马经承说了话,这事就办成了!” 第5章 大小姐 第5章 大小姐 “这事本来就办得差不多了!”柳鹏主动站了出来:“有陈班头帮忙,这黄县哪有办不成的事,马经承顶多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这话说得让陈班头心花怒放连连点头,而白斯文明明知道柳鹏说得不对,却也不敢硬顶陈班头,只能问:“到底给多少钱?至少也要给我两百两!” “一个白役两百两,你不如去抢!”柳鹏毫不退让地跟白斯文讨价还价:“二十两,顶多是这个数,等我入了衙门领了银子就立即交给白叔!” 这跟白斯文的预期差距太大,白斯文立即跳了起来:“二十两?你以为咱们衙门的位置都是白菜不成,再说了,你进了衙门,我怎么知道你给不给银子” “陈班头可以替我作保,谁都知道陈叔是及时雨宋公明一般的硬汉子!”柳鹏根本容不得白斯文说话:“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要看不起陈班头!” 陈班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白老六,你放心便是,小柳若是不给银子,你找我就是!” 别说是现在,就是在衙门里的时候,白斯文也不敢说一句“看不起陈班头”,陈班头可是跟马经承一个级别的大人物,想搞死白斯文费不了太多力气,因此白斯文不敢硬顶:“有陈班头作保,那自然是没问题了!可是……” 他发现自己被柳鹏绕进去了,而柳鹏却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就这么说定了,只要我进了公门二十两银子一文不会少!” 按照白斯文的预期,这个缺至少也能榨出六七十两银子的油水来,而且还得先收钱再办事,可是没想到被柳鹏这么一绕,只能得了二十两不说,而且还是事情都办好之后才能见到银子。 但是白斯文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当即答应下来:“二十两就二十两,陈班头,这事可是您作保,我到时候办好了事情收不到银子,可是要来找你啊!” “哪怕少一文钱,都可以来找我!” 得到了陈班头的承诺,白斯文精神一振:“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傍晚,小柳你来一趟我家,我带你去见马经承!” “一切都仰仗白叔了!” 天黑得很快,明月初升的时候,白斯文已经领着柳鹏出门了:“小柳,你这张嘴真是厉害,我在咱们衙门已经算是能说会道的了,可还是说不过你啊!” “那是白叔抬爱了,白叔,马经承那边怎么说?” 吏房的一把手,主管一县的人事大权,在黄县可以说是排在前几位的大人物了,有些时候说话甚至比主薄、巡检都管用,因此柳鹏特意关心马经承的态度。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白斯文答道:“我说的话,在马经承面前绝对管用。” 现在还没到霄禁时分,但是街上行人已然不多了,一片萧索,白斯文提着灯笼向左一转:“你也知道人多嘴杂,马经承家里不方便,所以他说换了个地方,前面就是了!” 柳鹏也算是老黄县了,但是城南这一带巷子还真来得少,他小声问道:“马经承在这边有宅子?” “不算是外宅,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白斯文身子向右一转,已经走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巷子。 柳鹏也没多想,往前刚走了两步,黑暗的巷子里就突然涌出一群人,接着双方就直接撞在一起,柳鹏整个人不由自主在撞击中直接撞飞出去,接着整个人直接靠在墙上。 事发突然,柳鹏根本没搞清楚怎么一回事,这突然杀出来的敌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又是怎么制住了自己,他只知道自己直接被人死死地按在墙上,根本动弹不得。 “小子,要活命的话,别说话!” 这话里带着几分杀气,柳鹏总算是能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伏击自己的人共有五人,两个人把自己的双手按在墙上,后面两人已经拔出了雪亮的腰刀对着自己比划着,带着寒气的快刀随时准备切过来。 至于带头的蒙面人更是一把扼住了自己喉咙,清冷的双眸凝视着自己,似乎只要这蒙面人稍稍有一个小动作,柳鹏就要当场暴毙,旁边的白斯文已经拱着手喜滋滋地说道:“几位老友,就是这娃儿想抢我的位置,还想着法子来糊弄老子,老子可不好糊弄,现在人过来了,就看几位老友的手段了!” 领头的蒙面人扼紧柳鹏的手稍稍放松了力道:“小心说话,你应当知道乱说话的下场!” 这声音倒是清脆绵松,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甚是好听,柳鹏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这蒙面女子高挑得很,整整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不止,难怪自己第一眼没认出来是女人。 “听说你要补白斯文的缺,想进皂班办事?” 这女子目光如神凛冽至极,竟是如同利剑刺入了柳鹏的心底,而旁边的白斯文赶紧补刀:“大小姐,就是这厮,这厮胆大包天,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人神共愤……” 刀光如雪,柳鹏后背全是汗水,对面这位不明来历的大小姐左手仍然锁在柳鹏的喉咙上,随时都可以把他们勒死:“你现在后悔了没有?” 柳随云现在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宝贵至极的空气,看到对面大小姐杀意愈盛,他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大小姐,想要捞人出去的话,请客气点!” 大小姐几乎是一只雌豹一般突然跳了起来,她的右手又一次死死地锁紧了柳鹏的喉咙,让柳鹏有一种彻底窒息的感觉:“你说什么?” 柳鹏挣扎了两下,他只觉得眼前一切,一切都正在同自己告别,正当他觉得自己要死去的时候,大小姐的手终于又松开了:“给我老实点!” “请客气点,如果你想捞条大鱼出去的话,我有办法!” 大小姐的手仍然按在柳鹏的喉咙,却终于没有发力,她恶狠狠地问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是从哪里知道的!” 第6章 副役 第6章 副役 柳鹏整个人贴在墙边,浑身无力,脸上却是笑嘻嘻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都是大小姐您告诉我的,不过我终于明白白老六为什么敢那么胡闹了,胆大包天到那种程度,原来咱们牢里真有条大鱼啊!” 白老六到底吃了什么豹子胆,敢乱传松江府有人赶来报丧,黄知府随时可能丁忧去职的消息,惹得黄知府雷霆大怒,这本来是大家想破脑袋都没整明白的事情。 柳鹏现在想明白了,很显然这位小大姐和她背后的人不愿意黄知府进入黄县监狱,甚至不惜牺牲了白斯文。 他不自觉地靠着墙翘起了二郎腿:“大小姐,要捞人的话可以找我,不过一定请……” “请客气点!” 柳鹏这话一出,架住他双手的两个汉子立即松手,雪亮的腰刀也暂时收了起来,甚至连大小姐的眼神也在凛冽之余多了几分好奇几分期待。 “别听这小子胡说,他就是一孩子,怎么可能有那本领?”白斯文在大小姐身边指手划脚:“这小子纯粹是胡说八道!” 柳鹏翘了翘二郎腿,轻松写意地说:“既然认为我没有本领,怎么几位朋友都把捞人的希望放在我身上?现在只有我能有机会进牢里捞人!” “胡说!”白斯文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就是补了我的缺,也进不了大狱里面!” 柳鹏不紧不慢地说道:“昨天我刚刚拜访了程牢头,不但程牢头对我很器重,程夫人也跟我说,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去找她,她还给我回了一份好礼!” 沈牢头在黄县是个真正的厉害角色,他把黄县大狱经营得铁桶江山一般,连根针都插不进去,甚至连知县都对他毫无办法。 在外县,皂班的公人不但管用刑、管押送,也管这牢里的里里外外大小事务,但是在黄县,皂班就只能管监狱的外围警戒。 程牢头自己拉拢了一班人马,他就用这批狱卒负责牢房里的具体事务,根本容不得皂班插手,即使是从牢里提个犯人,皂班也只能在外面等着狱卒把人送出来。 白斯文在皂班的时候,哪怕有正当的借口,想进监狱一趟也不容易,何况是最最纯正的新人柳鹏。 但听到柳鹏甚受程牢头的器重,他不由半信半疑:“大小姐,这小子是好象去了一趟程牢头家,但事情未必象他说的那样!” 大小姐手上的虎口隐隐有发力的迹象,话里更隐隐有着杀意:“你有办法?” 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大小姐,想捞人找我就是!只要听我的,别说是死囚,就是一个谋逆大罪,我都能从锦衣卫的诏狱里把人捞出来!” “可是你也太年轻了吧?” 大小姐不由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年纪实在太小了!” 现在柳鹏有机会细细打量大小姐,大小姐正是十八九岁的好年龄,高俊挺拔,蒙着面看不清脸儿,但是身材绝佳,腿长腰细,偏偏雌豹一般的身子又蓄藏着说不尽的力量。 只可惜蒙着脸儿,看不清真实容颜,不过柳鹏觉得这藏起来的脸儿也应当是绝美的,因此柳鹏第一时间就开心起来:“大小姐,你只能相信我,至少我能进监狱!再说我年纪小归小,我有办法啊!” “什么办法?” 柳鹏笑了起来:“大小姐知道笔能救人,也能杀人,同样一个案子,只要稍稍变动几个字,就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 “说来听听?” “大小姐,前些年有个杀人案,案席上的断语是“其情可怜,其行可诛”,当时谁也觉得这大盗怎么也难逃一死了!” “那怎么办?” “后来事主花了金子银子到处打点,通判的断语依旧是一字不改,只是顺序稍稍变化,“其行可诛,其情可怜”,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小姐,听我一句金口良言,想捞人,山东黄县找柳鹏!” “公门里的事找我就行,保证帮你办好了!”柳鹏大包大揽下来:“别说是捞人,便是再难上十倍百倍的事情,我都能办好了!” “大小姐,这小子……” “闭嘴!”大小姐毫不客气地训斥白斯文,谁叫她奔波月余毫无进展,终于有了希望,怎么容许白斯文把自己仅存的希望浇灭:“白老六给我闭嘴,小子,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柳鹏能有什么办法,那自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可他明面当然不能说出来:“只要使足了力气,软硬兼施,这公门难道还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吗?当然,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我得补上这皂班的缺!” 只有柳鹏补上这缺,一切才有可能,可大小姐很不满意:“就这样?” 柳鹏却笑了起来,他朝着白斯文问道:“他的话当真在马经承面前管用?” “管用!”大小姐代白斯文回答道:“他们是亲戚!” 柳鹏当即开口道:“那我要补他的副役!” 白斯文当即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副役不同于最底层的白役,虽然只能管着一两个白役,但终究是有点身份有点级别的人物,不知多少白役辛苦钻营一辈子,也升不到这个位置。 就是白斯文自己,也是钻营了多年,又凭借着马经承有亲戚关系才有机会晋升这个副役,而且到他去职之前,都没落到实处。 柳鹏直接切中了大小姐的要害:“我若是做了副役,捞人的事情自然能事半功倍!” 白斯文还在挣扎:“做副役,一得资历深,二得立下功劳,小柳初来乍到,怎么做得了副役!” 柳鹏毫不客气批驳白斯文:“只要上面有人,资历不是一张纸吗?功劳不是一支笔吗?只要马经承肯帮忙,一切都好办!” “马经承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大小姐答道:“你还有什么办法?” “大小姐,这真不行!我们公门是有规矩的!” “咱们公门中没本领的人才讲什么规矩,有本事的人哪用讲规矩,何况我不是一进去就当副役,可以先过渡一下再当副役!” 柳鹏稍稍缓和了一下:“到时候我表现卓异奋不顾身立下奇功,马经承慧眼识珠破格提拔,岂不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大小姐很满意地说道:“立功的事情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第7章 成交 第7章 成交 他们可是江洋大盗,眼线众多,路子也广,只要她们肯帮忙,柳鹏自然会有“表现卓异奋不顾身立下奇功”的立功机会。 一想到,大小姐立时宽心不少,柳鹏立了奇功,必然有把柄落在她手里,她继续问道:“还有什么法子?” “捞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方方面面都得使足了力气,得打点周全,这事再少再少也得几百两银子。” 大小姐脸色难起:“柳公子,我们家虽然是做买卖的,但终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哪来那么多银子?” 她手上还备了些金子银子,但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拿出来的,柳鹏嘴舌再利,但在确定能把人捞出来之前,别指望能在她手上拿到真金白银。 柳鹏却是看了一眼白斯文:“白叔这些年财源广进,跟我一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现在既然是共度患难的时候,我想向白叔临时支借些,事后向大小姐销帐,大小姐肯定同意吧!” 白斯文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他连连摇手:“我手上也没多少银子,没多少银子……” 他眼泪又要下来了:“真没多少银子,为了江老大的事情,我都打点进去了,全打点进去!” 柳鹏却是毫不客气地抓住了白斯文的手:“不用现银也可以,白叔是好汉子,光这名字就值几百两,我知道县里有几家肯借印子钱的!” 白斯文赶紧推开了柳鹏的手,整个人都慌了神:“这钱我来出就是,钱我来出就是,我借我借,千万别借什么印子钱,大小姐,到时候等江老大出来,这钱一定得帮我报销了!” 大小姐立即画了张大饼:“只要我爹出来一切都好说,亏待不了你了!” 柳鹏却有更多的条件:“打点得周全,不识相的人也得收拾,大小姐,您这段时间都在城里吧?若是有人不识好歹,我怎么找你?” “我爹不出来,我怎么敢离开,柳公子你放心就是,我随时都在!” 大小姐补充了一句:“柳公子,有人不识抬举的时候,我自然会来帮你。” 柳鹏差点就笑出声来了,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美的事情吗? 自己不但马上能成为体制内的一员,而且体制外还有这一帮江洋大盗作为外援,这黄县城里不敢说横着走,但绝对是个有点份量的人物。 这事后患很多,可一想到那一场浩劫将至,柳鹏就有一种时不待我的感觉,纵然身入地狱,但我能力挽天倾,活人万家。 柳鹏大笑起来,他笑得如此爽朗,笑得如此开心,倒是让大小姐眉头一锁:“柳公子,你笑什么?你若是言而无信,我们想要收拾你,也不过是动根手指的事!” 柳鹏却是又抓紧了白斯文的手说道:“时间不早了,马经承要等不及了,白叔,我们走一趟,把我进衙门的事情敲定!” 说着,柳鹏又是大笑:“大小姐,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大小姐也被柳鹏的自信所感染:“好,相信你能说到办到,否则绝不放过你!” “白叔,咱们走了!” 白斯文直接被柳鹏牵走了,他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六神无主,他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想报复柳鹏不成,反而让自己彻底栽进去了。 现在的他已经是彻底成了夹心饼干,就连柳鹏都能轻松收拾他:“白叔,你觉得是先到你家拿两百两银子,还是先到马经承家办事,然后再到你家拿银子?” 白斯文终于回过神:“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白叔,我知道县城有几家善人,只要九出十三归的利息!相信大小姐也知道那几家一向是做善事的!” “两百两太多,实在太多了,再说你进了公门,花不了几个大钱,先拿十两怎么样?” “白叔,你一开口可是一千两,十两怎么开得出口!”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若是不肯出钱,只能请大小姐出面让那几家做做善事了!” “千万别请江大小姐!千万别请江大小姐!”白斯文一听到大小姐的名号,腿都软了:“可是白叔这次为了保全性命到处打点,把银子都使得差不多,只有十五两,只有十五两了,先拿十五两怎么样?” 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不备着几百两银子怎么办事啊!” “那也只是备着,你年纪小力气也小,哪带得了这么多银子。” “我年纪是小,力气却不小,白叔你拿一千两银子出来,我也能都带走啊!白叔,先拿五十两,不能再少了!” “我就是把家底掏个干干净净,也没五十两啊!” “白叔,你这么多年捞下来,又是勾搭江洋大盗,又是马经承亲戚,还有那么多野路子,没几百两骗谁?” 一想到自己原来还想在柳鹏身上赚二十两银子,白斯文现在是真快要哭出来:“捞得多用得也多,实在没那么多银子,柳少,二十两怎么样?真得只有这么多了!” “成交!” 一番交涉之后,白斯文越发觉得柳鹏高深莫测,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却让自己毫无办法。 哎……这孩子到底几岁?好象才十五六岁啊!绝对大有前途啊! 现在白斯文就跟着柳鹏朝着马经承的宅子走去,马经承身为史房一把手,他的宅子自然不能离县衙太远,但也不会太近。 他每天都会到衙门报个到,与几位太爷商议一下紧要的事务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宅子,等着八方英雄上门。 他的宅子虽然没有官衙之名,却有着官衙之实,不但有门子、皂隶把守,甚至还有吏房的书吏常年坐镇,很多县里的人事调度就是直接在马宅敲定的。 只是看到那座黑森森的官宅,白斯文突然想到了什么:“柳少,江大小姐的事情,千万别在经承面前提起!副役的事情,最好也等你进了公门再说,到时候我一定帮你办了!” 柳鹏笑了笑,却是手一扬:“白叔,叫门!” 白斯文虽然被逐出公门,但是在马宅却混了熟脸,大家即使不知道他是经承的自家亲戚,也知道他曾是经承面前的大红人,即使是惹出了天大的祸事,但是经承还是用力保他。 因此很快传来了消息:“马经承请白老爷、柳少爷进来叙一叙!” 第8章 马经承 第8章 马经承 马经承是个脸色阴沉的干瘦老者,他坐在中堂,如同一只真正的坐地虎注视着每一个客人,三角小眼不知藏了多少坏水。 事实上,他就是只真正的坐地虎,他入吏房以来,已经服侍过十三位县太爷,至于主薄、县丞、教渝之类的上官,连马经承自己都数不清了。 这个吏房经承的位置,马立年也坐了整整七年时间,在这七年之中,谁也不知道他捞了多少好处,提拔了多少私人,又断送了多少条人命。 因此他的话里总带着阴森气象:“白斯文,虽然你是我从弟,平时孝敬也够用心,但是你也知道你这次惹了多大的祸事,那几两银子只够保得住你性命!” 白斯文一进马宅就变得轻手轻脚,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现在更是细声细气地辩解道:“小的怎么敢打搅马哥,更不敢让马哥难办,只是想带柳少过来认个路!” “柳少?”马立年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越发:“你是柳康杰家的半大小子吧?怎么,看上皂班这肥缺了?听说你这两天跑得挺勤!告诉你,那都是无用功,只要我不点头,咱们衙门里连只苍蝇都进不来!” 柳鹏却是笑了起来:“所以才要走白叔这条路,只要我礼数到了,经承怎么会不点头!” “倒也知趣!”马经承倚在太师椅上,露出一口烂牙:“果然知趣得很。” 柳鹏却是单刀直入:“我听说白叔走了以后,县里刚好有一个副役的缺,所以就请白叔带我过来争一争。” 任是马经承见多识广,现在也被柳鹏这话说得身形一震:“你是想谋个那个副役的位置?” 副役虽然是芝麻大的小头目,但终究也是个小头目,按照衙门里的规矩,得先补了白役再干上三五年,才有机会晋升副役,哪有一进公门就直升副役的例子。 柳鹏越说得理直气壮,马经承越发觉得这其中大有文章:“要补副役也没问题,只要咱们县里的王家、张家递份贴子就行,白弟,你觉得这话在理不?” 白斯文现在已经慌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马哥说得是!” 王家、张家是黄县最出名的名门世家,几乎代代都能出个进士举人,就是县官老爷走马上任,也得拜访过这几家才敢再放三把火。 倒是柳鹏一脸阳光:“哪用那么麻烦,经承既然为白叔腾出了这个缺,而白叔暂时不方便,那与其方便别人,不如方便了我!” 柳鹏说的确实是实情,为了帮白斯文腾出一个副役的位置,马经承可是费了不少力气,现在恰恰就有这么一个好缺。 可是马立年盘据吏房那么多年,能用的棋子不计其数,自然不可能浪费在柳鹏身上,因此他冷笑一声:“咱们是替皇上办事,事情得办得公道,副役虽小,但这安排得服众啊!” “事情当然要办得公道,让大家心服口服!”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这些年来的资历,我这些年来的功劳,还有一切点点滴滴,经承老爷都可以替我证明,等我提了副役,我也可以方便经承老爷!” 马立年几乎要笑翻了腰,柳康杰家这小子莫不成是得了失心疯了?虽然自己每天都干这种涂涂抹抹的事,但也轮不到这没根底的娃儿,居然还要自己配合柳家这娃儿。 “你能帮我什么忙?”马经承笑了起来:“我不信这黄县有我办不了的事情。” 这可不是一句空话,盘据吏房几十年的坐地虎,有些时候说起话来比知县还要管用,谁也不知道他手上有多少阴招。 “经承老爷虽然有通天本领,无穷手段,但终究是官面上的路子,作人太厚道!”柳鹏毫不客气说道:“有些钱不敢用,有些事不敢善后,有些人不敢收拾,经承若是用了我,需要用钱找我,需要办事找我,需要收拾人也可以找我,都可以办得稳妥,不留半点后患!” 现在是轮到马经承坐不住,他直接就站了起来,毒蛇一般的眼神随时都可能把柳鹏吞下去:“难怪是白斯文带你过来,原来路子这么野!你就不怕我把你拿下了!” 现在柳鹏倒显得风清云淡:“经承老爷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好好好!”马经承大笑起来,那干枯到近于撕裂的脸上也终于挤出几分笑意:“果然是与人方便,与已方便!” 虽然他是积年的坐地虎,手上有不知道有多少阴招,但是在黄县这地面上终究不能一手遮天,这些年更招惹了多少仇家,只要稍稍露出破绽,就不知道有多少野狗扑上来撕咬。 而且让他更担心的是,他在吏房一把手的位置坐了整整七年,这固然是一件好事,也是莫大的坏事,不知道有多少人指点,说他占据六房三班第一要害太久了,是到了动一动的时候。 他服侍知县老爷还算用心,但占着吏房经承的位置实在太久了,平时总有糊弄不过去的时候,知县老爷对他可以说是又怕又惊,所以既有换人的理由,又有换人的动机。 若是丢掉了这个吏房经承的位置,他不认为自己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因此这些时日也是精心谋划,甚至默许白斯文出去勾联江湖人物,只求到时候撕破了脸,官场上的手段万一用不着,就用江湖上的手段来个彻底解决。 现在柳鹏的话明明不给他面子,却偏偏让马经承十分受用:“只要一个副役?” “一个副役暂时够了!”柳鹏回答道:“至于正役的事情,以后再请经承老爷多多提携!” “自己人,当然是要照顾自己人!” 马经承的声音再怎么热切,却怎么也压不住话里的阴冷,但这已经他所表现出来的全部热切:“不就是一个副役么?你若是年龄够了,我直接提你做正役!今年多大了?” 柳鹏的真实年龄是不到十四周岁,当然这并不是心理年龄,因此他表现出来的老成干练很好地掩饰了他的真实年龄,让大家总是有意无意高估了一两岁,柳鹏也不愿意大家纠正这个错误印象:“过了年就满十六岁了,所以出来要替大明效力!” “十六,十六……这是年轻了些!” 马立年是一个合格的刀笔吏:“回头别人问起,就说你十四年就替公家办事,帮衙门里处理过文书案卷,十六还是太年轻,我帮你多报一岁!” 第9章 一脸正气钱书办 第9章 一脸正气钱书办 别人别说是多报一岁,就是多报一天都是千难万难,但是马立年开口,就是多报十岁别人也不敢质疑:“十四岁便在家替我们吏房处理文书案卷,勤勉可靠,现在主动提出到皂班历练一番,这履历怎么样?” 柳鹏当即答道:“都依经承老爷,经承老爷怎么说都是对的!” “嗯,你主动提出到皂班历练,先暂时委屈你做个白役,等过些日子,满了十八岁,我就想办法提你做副役!” 公家有公家的规矩,柳随云若是一下去直接担任副役,吃相太难看,所以要在白役的位置上过渡一段时间,柳鹏当即说道:“到时候还请经承老爷多多方便!” 他知道这事急不来,越急反而越容易生出祸事来:“一切都仰仗经承老爷了,马伯伯想有什么不方便的,知会我一声便是!” 柳鹏下一句就流露出杀意来:“到时候自然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得真好!说得真好!”马经承答道:“我就连夜帮你把事情办了!” 虽然是马经承的私宅,但事实上也是一座衙门,不但备有纸笔,而且吏房的印章、文书一应俱全,马立年撕开私藏的履历文书直接就张罗开了。 柳鹏倒是大开眼界,第一次看到怎么用同一只手写出完全不同的五种笔迹,怎么样将文书做旧,马经承甚至私刻了一枚前任郑知县的私印,毫无顾忌地就盖了上去。 “县尊老爷若是问起来,你就是说前任郑知县特批的,现在文书俱全,他还能跑去郑知县面前追问不成?” 柳鹏不由竖起了大姆指:“高,实在高明!马伯伯实在高明。” 马立年干瘦的脸上开出花来:“不过是小小手段而已,不值一谈,不值一谈……” 说话间,马立年又找出一堆私藏的印章,有公印,也有私章,有吏房自己的印章,甚至还有不属于吏房的公私印章,都一一盖了下去。 正所谓“吏滑如油”,不外如是,前任郑知县早已远调湖广,离山东足足有好几千里地,临走前提个人、用个人自然是人之常情,刘知县难道会因为柳鹏这么一个小卒子亲自跑去湖广追问郑知县细节。 第二天晨会的时候,马立年特意在刘知县提了一句:“我们吏房的小柳一起想到下面去好好历练一下长长见识,现在皂班白斯文那位置正好开缺,不如让他下去长长见识。” 黄县衙门内外近千号做公的,刘知县当然不可能全部认识,他仔细想了想,对这个叫“小柳”的小文员毫无印象,因为这事实在无关轻重,只是衙门内部调动,他当即答应下来:“皂班那边没意见就行!” 刘知县却根本不知道,向来只有三班皂隶绞尽脑汁想挤进六房,哪有六房的文员主动下调到皂班,因此就省掉了一道最麻烦的程序。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衙门进人,哪怕是白役,都得他最终点头签字画押。 而经过一番运作,柳鹏不再是一位公门新丁,而是一位在吏房历练了整整三年的老文员,现在要到皂班积累一下经历。 当然大家都是老公门,知根知底,柳鹏到底是什么底细,大家都心里有数,但是现在柳鹏带来的阵容实在太华丽,谁敢多说一个字? 不但有陈班头陪着柳康杰亲自上门来办柳鹏的调动,而且马经承也派了一个吏房的书吏过来帮忙,他亲口证明,柳鹏的调动是县尊老爷亲口同意的,谁敢反对就是对县尊老爷不敬,更不要说一旁还有白斯文这老公门在给他打下手。 过去口口声声叫“小柳”、“小柳的”,现在都改称“阿柳”、“阿鹏”,甚至还有人轻声叫了一声“鹏哥”,大家都给足了陈班头与马经承面子。 事情办得顺利,只是流程比柳鹏想象中还要繁琐一些,不但县丞、主薄、典史几位老爷那边都要认个脸,吏房、兵房、礼房、户房、刑房、工房甚至是架阁库、承发房都走上几圈。 光是在刑房,就得李书办审核,刘书办核准,最后丁经承签字后再得找常书办盖章,最后流程明明走到了兵房,又得细节回刑房盖上两个大印。 两天下来,柳鹏觉得自己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有陈班头与马经承帮忙开道尚此如此,普通人肯定是处处碰壁,自己倒是把大明朝的衙门想得太简单。 今天开始跑户房了,前面两个书办都是自家人,明明知道柳鹏的履历文书是需要挑对的,但都是笑脸相对,该签字就签字,该画押就画押,只是询问柳家既然有这样的喜事,什么时候上门讨一杯烧酒喝。 柳康杰倒也不含糊,当即答应下来:“什么时候上门都行,酒管够,有鱼有肉,想要什么菜色开口便是。” 只是到了钱书办房中,事情终于难办起来,钱书办这人一脸书生气,陈班头进来既不起身,也不寒喧,直接拿起放在桌子的履历文书翻了翻,然后正气凛然地喝道:“老子眼里不掺砂子!” 这是要为难人了! 马立年派来的吏房书办开口说道:“柳鹏的调动得赶紧办了,皂班急着用人,我们经承对我说过了,这是县尊亲口答应的事。” 这话里的意思很简单,你若是对这事有什么不满,可以找知县大人亲自质问,只是没想到钱书办也不含糊:“这是大明的天下,这天是大明的天,这地是大明的地,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竟然还想瞒天过海,实在是太不把我钱某人放在眼里了!” 陈班头在旁边劝了一句:“钱老弟,何必这么认真!与人方便,就是与已方便!” “哼!” 钱马办冷笑一声,脸上已经说不尽的正气凛然:“你们这么做,把国法视作什么?柳鹏,这上面说你今年十七岁,十四岁入职吏房,呵呵……我常去吏房,这三年我怎么没在吏房见过你!” 真要较真,哪怕马经承的手段再高明,也是骗不过钱马办这等积年老吏,他继续说道:“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十岁就开始吃皇粮了!哼,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10章 雷霆手段 第10章 雷霆手段 柳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正直的吏员,还敢直接开口揭穿了自己的底细,但是他所图甚大,而这个皂班的位置是他宏图大业中必不可少的第一步,因此他当即开口说道:“钱叔记错了吧,我十四岁就在吏房随经承办事了,见过钱叔好几回了……钱叔,大家都是自已人,何必这么相互为难!” “天法不容,王法不容!”钱马办根本不给大家面子:“几位请回吧,这履历文书我签不了!你们若是再要纠缠,我直接捅上天去!” 现在轮到陈班头不给面子,他向前迈了几步,直接就堵在钱书办的桌子前,双方按住桌子质问道:“放你妈的狗屁!姓钱的,别人不知道你拉的什么屎,我最清楚你吃的是什么狗屎,小柳十岁开始吃皇粮怎么了,你家两个小子三岁开始就在县里拿一份皇粮!” 钱马办面不改色,身子坐得越发挺直:“老陈,你若是再胡说八道,就别怪我把这事捅上天去!” “哼!不给我面子,我也不给你面子!”陈班头现在把钱书办的底细都掏出来:“你那两个小子,三岁就在咱们衙门入了职,领一份粮饷,这些年积累下来,可是一个大数了,这事你以为别人不知道,我陈某人能不知道!要不要大家到架阁库翻阅一下这几年的钱粮案卷!” 钱书办脸色稍变,只是他仍然是一脸肃然:“老陈,不传谣,不信谣,你若是为这事写个亲笔保证书,我就给你一个面子!” 说是给陈班头一个面子,却是让陈班头落一个莫大把柄在钱书办手上身上,陈班头自然不肯:“哼……我看老钱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你再这么碍路,就别怪大家不客气!” 钱书办倒是光棍得很:“哼!白斯文多出的这位置,老子要定了!这缺老子早就谋划好了,凭你们被你们占了去?我都答应别人,自然就要帮人家办到!这位置本来就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夺去!” 柳鹏恍然大悟,没想到这钱书办竟是这般厚颜无耻,让他实在大开眼界,只是既然有人挡道,就别怪他不客气。 只是在撕破脸皮之前,柳鹏还是最后争取一番:“钱书办,何必如此……这一回您先谦让一回,下一次您若是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我们自然也会帮忙!” “先让给你们,做梦去吧!”钱书办蛮横起来连皇帝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为什么不是你先让给老子,天大地大老子最大!这个肥缺钱某人是要定了,老子不会让你们白白占了便宜去!” 钱书办的话也越来越强硬:“不让给我,就别想老子签字,老子宁可一拍两散,也不愿意给你占了便宜,顶多就捅到天上去,我们双方各打五十大板!” 陈班头与柳康杰都相视一眼,这钱书办实在混帐,这可不是公门的处事之道,简直就是个泼皮无赖。 只是钱书办不肯签字画押,甚至威胁要把这事捅上天去,陈班头与柳康杰对这种混帐也确实没什么办法。 毕竟钱书办也是有点脸面的人物,大家虽属同僚,但终究不在一个部门,别说陈班头,就是马经承想要下手,都觉得辣手。 倒是柳鹏显示出大将之风,他一拱手道:“陈叔,爹,咱们走,钱书办通情达理,自然很快会想明白了!” 话一说完,柳鹏拂袖就走,只是临走的时候他还跟钱书办打了一个招呼:“钱书办若是想明白,随时可以上门来找我。” “呸,作白日梦去吧!”钱书办吐了一口唾沫:“想让老子认输,门都没有!老子这辈子就没吃过亏。” 他觉得最终还是柳鹏来求自己,马经承、陈班头固然路子很野,但是他背后也有人啊! 县丞老爷的外宅,就是他钱书办出钱一手办下来的,在州里他也有不止一条门路,至于在衙门之内,他安排进来的自家人可不止两个娃儿。 白斯文刚刚被逐出皂班,他已经盯上那个好位置了。 他有一个亲近内侄在外头做点小买卖,但一直没赚到钱,早就想在三班补个缺贴补一下买卖,为此求了自己不知多少次,他收了人家的好处,好不容易逮住这么一个机会怎么能放过。 一步错,就是步步错,早年他吃过大亏,怎么可能再犯这样的大错,这块肥肉柳家得让出来! 整个下午,他就是召集自家兄弟子侄反复交代叮嘱,千万莫松口,一松口就得吃亏,自家人的表态也让钱书办放心。 柳家的小子,想让钱某人上门认错,门都没有! 钱书办含着满腔豪情回到了自己的宅子:“等会柳家那小子若是上门来求我,老子可不会心软,直接把他赶出去!” 只是刚一开口,就看到有人朝着嚷嚷:“表叔,表叔,你千万帮帮忙,我不想当差了,我真不想当差了!” 抬头一看,正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表侄,他大惊小怪地说道:“表叔,我不想当官了,您就让他们放过我吧。” 钱书办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来得这么快,他故作沉稳地说道:“怕什么,顶多罚你几文钱,只要你进了衙门当了差,保证赚回来十倍百倍!” 可惜这个表侄实在不争气,他又是弯腰又是作揖:“表叔,人家可不是要钱,人家是要命,刀子都架到我脖子上!” “胡说八道!”钱书办训斥道:“官场上哪有动刀子的规矩,莫要大惊小怪。” 话音刚落,就听到自家婆娘训斥道:“你才是胡说八道,你这个当家是怎么做人的!人家都拿刀闯到咱家来,你还敢说官场没有动刀子的规矩!” 钱书办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家里莫不是进了贼?” “进了贼?”钱书办婆娘根本不给钱书办半点面子,她扯住了钱书办的衣领子用上了狮子吼:“哪有大白天拿着刀子直接进门的贼,亮闪闪的刀子就架在你老婆你孩子的脖子上,叫你这个混球知趣点!识相点!” 钱书办婆娘手上的力道差点把钱书办掀飞了:“这是哪门子的家里进贼!你给我说清楚!” 第11章 钱书办认输 第11章 钱书办认输 钱书办表侄心有余悸地说道:“是啊,那根本就是要命的土匪,一进门就砸了我的店,把我的店砸了一个稀巴烂,砸完店以后又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知道有几斤几两重,不该拿的时候千万别乱伸手,不然就剁了这双手!” “那不是土匪,根本就是不要命的强盗!”钱书办婆娘听得伤心,大哭起来:“当家的,你怎么惹了这样的对头啊,你脑子是不是昨天夜里掉进尿壶了?这样的对头你也敢惹了,人家明摆着是朝着我们家来的!” 说到这,钱书办两个孩子又大哭了起来,钱书办的老婆一边哭一边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刀子落下来,我也认命,但是你让两个孩子怎么办?人家的刀子就架在咱娘俩的头上啊!” 钱书办吓得六神无主,只能说道:“赶紧报官,赶紧报官啊!你们没报官吗?” “报个屁官啊!”钱书办婆娘吐了钱书办一脸口水:“你这脑袋是真从尿壶里拎出来的吗?我报官了,陈班头马上板着脸来走了一圈,屁用没有,最后就说了一句,让我劝劝你要识相点!” “哎!”钱书办现在明白报官没用:“陈大明这小子通贼,陈大明通贼啊!我回头跟他没完!” 陈大明可是快班的班头,县城的治安维持素来由快班负责的,今天他把陈大明得罪狠了,陈大明对他有好脸面才怪,能过来转一圈劝两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放屁!人家先把你收拾了!”钱书办婆娘直接纠住了他丈夫耳朵:“对付陈班头?你如果能收拾了陈大明,就不至于现在还是书办,至少也是位经承老爷了!你还是洗一洗自己脑袋,想想怎么保全我们娘叁吧!” 说到这,钱书办婆娘又补了一刀“知道娃儿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吗?陈班头刚走了一刻钟,那帮强盗又明目张胆地闯进咱家来,这回没把刀子架在老娘脖子,也就是杀了只鸡,当着咱娘叁的当面就剁下了鸡头,说下面就要剁人头了!咱娃吓得把眼睛哭肿了!” 一想到当时的情形,任是钱书办婆娘平时泼辣得很,现在脸也阵阵发青,事实上当时她都把脸哭肿了,她大声叫了出来:“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钱书办这才注意自己院里连同婆娘孩子身上都被浇了一大片鸡血,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他们柳家怎么能这么干,这不是官场的规矩啊!” 官场自然有官场的规矩,平时使阴招、下绊子可以毫无顾忌,但是很少公开撕破脸,就是撕破了脸,最多也是使力将对方打落凡尘,再无翻身的余地,却很少赶尽杀绝,哪有柳家这么一翻脸就准备灭人满门。 白斯文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虽然他把黄知府得罪到死,但最终也不过是落个了处分被逐出公门,黄知府滔天恨意也不过是多打了他一顿板子。 钱书办平时虽然是个流氓无赖,但是他混到今日,自然也有自己的底牌,官场中就怕他这种连脸都不要的无赖,耍起横来可是谁也拿他没办法。 而且他现在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已经是基本无望,旁人想要捊掉他的书办,也是千难万难,既然遇到了瓶颈,进退不得,他就决心看紧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该占的好处都占个干干净净,哪料到这回竟然遇到柳鹏这种怪胎。 “我不管什么官场规矩!”他婆娘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健:“事情是你惹下来,那么你只要认个错,相信事情也能很快过去了!” 正说着,那边又跑过一个人报信:“姐夫,有人砸了我的面店,还放话说让我知趣一点,我说我姐夫可是钱书办,那几个贼子却说正是要给钱书办点颜色看看,姐夫,这都是什么人啊!!” “这柳家好歹也是同僚,也不大讲规矩了!”钱书办急得直跳脚:“太不讲规矩了!” 对方这一手快刀斩乱麻,让他方寸大乱六神之余,只有暗地埋怨:“什么事不能好好讲,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大招,大家都是一个衙门的同僚,何必这么让对方下不了台!” 他倒是忘记了自己进门之前还是决心寸步不让,柳鹏若是来求人,第一时间把他赶出去,这一回可一定要捞足好处! 眼见他的婆娘越来越泼辣,一巴掌随时就要砸过来,钱书办终于定下神来:“不就是一个白役吗?老子不要了,随他们柳家折腾去!” “就一个白役的差使,屁大的事你也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他婆娘一巴掌直接挂了过来:“还不去柳家认个错!” “赶紧给我备礼!” 柳家的宅子离钱书办不过是百来丈,钱书办脸上带着好几座五指山走到了柳家小屋前,旁边已经有帮闲指点:“那就是柳康杰的家了!” 柳康杰的家不显山不露水,五六家人家窝在一个大宅子里,柳家只是占了西面一个有些年头的小院子。 小院子连钱书办宅子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好些年都没粉刷过,残破得很,而柳康杰也象这小院子一样,平时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钱书办以前以为自己只要动根手指就能把柳康杰碾死了。 咬人的狗不叫! 吃过大亏以后,钱书办顿时觉得柳家高深莫测,路子实在太野,手段实在太横,他的手段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过家家一般! 若不是这一次逼出柳家的手段,说不定自己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就被人家灭了,因此钱书办郑重其事地走到了柳家院子前面:“柳老哥,钱常照给您恭喜来了!听说柳世侄在吏房深造之后,要到皂班做一番大事业,正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可喜可贺!” 虽然语气说得平淡,但是钱书办总觉得话里带着无尽的屈辱,他是来认输来的,而且可以说是输得干干净净,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他的笑话。 柳康杰原本在屋里如同热锅里的蚂蚁,惊惶不定,连连问道:“鹏儿,你那些朋友靠得住不?真不行,老爹拉下去脸去求钱常照便是,他终究要给我点面子!” 现在听到钱书办的声音,他终于宽心了:“鹏儿,还是你的朋友靠谱!” 第12章 男装丽人 第12章 男装丽人 柳鹏笑了起来:“白叔介绍的朋友,当然靠得住,爹,钱常照这混账就由我来应付,您不用说话!” “白老六的路子太野!”柳康杰叮嘱道:“以后要注意分寸!” “钱叔实在太客气了!” 柳康杰没出面,现在出门的是柳鹏,他打开了房门,却没请钱书办进来:“我不过是做了一些微未小事,哪值得钱叔如此夸赞,倒是听说钱叔家中藏龙卧虎,俗话说得好,举贤不避亲,下次需要用人的时候,钱叔可不要过于谦虚!” “一定一定,世侄说得甚是!” 钱书办松了一口气,双方总算达成了妥协,柳鹏甚至给了点甜头,这次钱家支持柳鹏入职,下次就是柳家支持钱家子弟进入公门了。 只是看到柳康杰都没出面,钱书办心头对柳家的惧意不减反增,生怕柳家还留了什么杀手锏:“对了,刚才说在兴头上了,把正事都忘记了,我现在把要用的印章都带过来,还跟经承大人说好了,什么地方需要我们户房承办的,都由我都帮你搞定了!” 他为了自保,自然用尽浑身招数,户房经承跟他交情很一般,可经不起他哭着求上门去,又跪又拜,不由一时心软便答应下来。 不管接下去具体流程如何,只要涉及户房的问题,户房经承都交给钱书办代交,不用其它人出面,钱马办都可以直接帮柳鹏办结了。 “我就说钱叔最通情达理了,想明白了就一定会过来!” 可是钱常照觉得柳鹏这是皮笑肉不笑,不由又使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世侄,还有一件事我也帮你办下来了!郑老爷当初让你在吏房用心办事,用心甚是良苦,但是他终究是大老爷,一不小心忘记把你的那份粮饷交代我们户房办理了,现在我都帮你补办好了,你随时都可以过来支领。” 户房是六房之中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部门,关健就在他上承户部职责主管钱粮,一县的钱粮出入都由户房经手,官差们的粮饷自然也不例外。 马经承替柳鹏泡制出来的履历文书甚是齐全,没有多少破绽,甚至连在架阁库都留了一份老档以供查阅,但是不管如何,过去三年柳鹏在吏房的经历只在纸面上存在。 而现在钱常照却帮柳鹏把这份经历变成事实不说,甚至补发了一份三年来的钱饷,他与马经承一样,都是世家出身,造起账来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这三年来柳鹏应得的一份钱粮一一列在纸上。 每月的工食银,过节过年的赏钱,历年支给的宝钞,定期支领的折色,积累下来可以说是一笔很大的数字,钱常照还怕柳鹏不满意:“世侄,我想你下去办大事肯定需要用钱,我已经从户房借支二十两现银过来,到时候事情办好了,务必要来咱们户房核销。” 柳鹏费尽千辛万苦,才从白斯文那借到二十两银子,钱常照却是从户房直接替他支借了二十两银子,而且这笔钱与白斯文那借来的银子不同,谁都知道“事情办好了,务必要来咱们户房核销”是怎么一回事。 因此柳鹏当然十分满意,他亲自送走了钱书办:“多谢钱叔费心了,钱叔实在太费心了,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知会我一声便是!” 钱书办不由一喜,他听得出柳随云的弦外之音,终于宽心了。 柳鹏直接把钱书办送到家才往回走,才走了百多步,迎面就走来了一个俊美秀丽的少年,朝着柳鹏笑了笑。 柳鹏一眼就认出这正是江大小姐:“江大小姐,多谢了!” 虽然没见过江大小姐的真实面容,但是柳鹏还是把江大小姐认了出来,而且第一眼就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眼前这位男装丽人绝对就是江大小姐!” 江大小姐现在一身劲装,不变的英姿飒爽,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俊秀已极,特别是一身白色男装,更让人无限心动,她没好气地作了一个在柳鹏眼中不知多动人的动作:“你还没开始帮我们捞人,就让我们出这么多力气!” “磨刀不误砍柴功!”柳鹏:“关于救人的事,咱们好好谈一谈?至少得让我知道是捞谁出来吧?” 江大小姐也知道救人的事实在急不得,她优雅地答道:“那好,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了一起,柳鹏顿时觉得压力巨大,江大小姐实在比他高太多太多了,虽然他年纪小,还有长个子的余地,但是遇到这么高挑的女孩子,是个男人都会有压力:“大小姐,令尊是怎么落难的?” 一说到自己父亲失陷在监狱之中的事情,江大小姐就愤愤不平地说道:“这都是努尔哈赤那老贼下的毒手!” 努尔哈赤! 柳鹏整个人不由一惊,他原本以为那个毁掉大明王朝的野蛮人远隔辽海,没想到他的魔掌居然已经伸到登莱了:“努尔哈赤那老贼不是远在辽东?跟我们可是有山海之隔,怎么会对令尊下了毒手?” 江大小姐并肩跟柳鹏走在一起,当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江大小姐的父亲江浩远,并不象柳鹏想象只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 江浩天这群人可以说是兼具了豪强、行商、保镖、强盗等多重身份,只要什么生意赚钱,他们就去做什么生意,有些时候会护送官员眷属从临清州一路北上,有些时候会远去南直隶贩丝,还有些时候跨海到辽东做人参、珍珠的生意,甚至还给黄山馆的朝鲜使臣干过脏活,当然杀人越货的买卖也没少干。 事实上,只要有厚利可图,江浩远这帮人什么都干,他们甚至跟过百号蒙古人厮杀了整整两天两夜,因此也算是立下了不小的名号。 不过江浩远虽然做下了一番不小的事业,在登莱地面上却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从来不吃窝边草。 他祖上是登州卫的军户,后来虽然入了民籍,却同登州卫的军爷们常来常往,同莱州府的卫所也有些交情,至于白斯文这样的地头蛇就不用说了。 他在黄县置了宅子买了地,办下了一份产业,平时低眉顺眼,一副本份良民的做派,除了偶尔销赃洗钱,从来不干违法的事,当然他之所以选择黄县作为老巢,自然是费了一番苦心。 第13章 老贼用心 第13章 老贼用心 黄县临海倚山,地形复杂,一旦事发,不管出海入山都是极方便,而且过了招远就是莱州府的地盘,登州府鞭长莫及,甚至还可以就近往卫所辖地一躲,那地方自成一统,不管是黄县还是登州府都束手无策。 只是江浩远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努尔哈赤这老贼:“去辽东贩人参、鹿茸、貂皮甚有厚利可图,我父亲这些年头着实赚了不少,他在我面前不知夸奖过这老贼多少回!” 这么多年交易下来,努尔哈赤着实是用心良苦:“他总是允许我们赊欠一部分,等我们把货贩出去了再结尾款,而且价格给得很实在,我爹一时不察,中了老贼的迷魂汤,帮老贼办了不少事情,甚至于前些年老贼说要看些杂书,他立马就带了小半船书过去!” “看书?”柳鹏突然觉得头顶冒了一股寒气:“老贼要看什么书?” “老贼说是无事闲聊,想看看三国演义,托付我爹带一套过去,我爹亲自到临清挑了一套绣本不说,还买了几十套书,什么《英烈传》、《隋唐两代志》、《金统残唐志》、《百战奇略》,只要是用兵打仗的杂书,都给老贼送了过去,老贼笑得合不拢嘴,格外让了一分利。” “这老贼老贼向来喜欢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但那只是表面功夫,翻起脸来毫不留情。”柳鹏说道:“实在是用心至毒,祸害极烈!” 江大小姐赞道:“柳少说得甚是,十几年交情下来,我们都以为这老贼是有情有义的英雄人物,哪料到他竟是人面畜心到这般程度,今年他传话过来,说是建州今年渔猎所得极多,人参、鹿茸、貂皮所得之数数倍于往年,不知售往何处,叮嘱我爹多带些货物过去,他只想快点出手!” 江浩天已经跟建州女真做了多年买卖获利极多,听到天上掉了馅饼,他第一时间他就在黄县置办了整整五大船货物,为了让努尔哈赤满意,他又特意多带了几千两金银上路。 这次辽海之行,江浩天可以倾巢出动组成了四十余人的商帮,还在辽东临时雇佣了近百人,只想一笔赚下来可以休息十年。 哪料想过去十年的利润都赔进去不说,甚至连过去辛苦积攒的老本都赔进去了,江大小姐心有余悸地说道:“幸亏我爹机灵,还没到建州地盘就回过神来,当时还落了一阵埋怨,说我爹大惊小怪……” “令尊没事便好!” “哪里没事了!”江大小姐握紧了拳头:“老贼看到伏击不成,立即派白甲兵追袭过来!” 那可是女真最精锐的白甲兵啊!更不要说白甲兵后面还跟了多少精骑甲兵,这个总数不过百多人的商队怎么可能是对手,江大小姐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不到一刻钟就完了,我爹只能带着我拼死从死人堆里冲出来,中间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厮杀,最后一清点,统共只有二十多人杀出来了,我们在辽东雇佣的人全陷在里面了,一个也没冲出来!” 柳鹏知道江大小姐的言语有些不尽不实之处,正面对上女真的白甲兵,江浩天带领的队伍不过四十余人,居然还有一半人能从女真甲兵的重围之中冲出来,而临时从辽东雇佣来的近百人全部折损。 这个数字只能证明,江浩天之所以能突围出来,肯定是果断牺牲了那近百辽人,甚至还牺牲了一部分自己人,当然这没有什么好指责,柳鹏甚至要为江浩天的表现暗暗叫好。 要知道大明朝的官军,既没有江浩天的眼光,也没有江浩天的决心与勇气,能在女真甲兵的突袭重围中把大部分人拖出来,这简真可以用奇迹来形容了! 这江浩天确确实实值得柳鹏赞赏。 当然这种赞赏不能说出口来,柳鹏问道:“那后来怎么了?你们没报官吗?没想着报仇?” “报仇!这辈子是不想了!报官没用,整个辽东全是老贼的人!”江清月全是恨意了:“俗话说得好,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可好些年前的兵部塘报却说女真已有三万甲兵,现在的女真甲兵按我爹的估计,已经不下五六万人了,你叫我们怎么报仇!” 现在的女真已经是俨然敌国,别说是江家父女,就是大明朝也对崛起的女真束手无策,现下辽镇兵额八万,但真正派得上用场的亲兵家丁不满万人,对上女真可以说是几无胜算。 江家父女自然就死了报仇的心思,可是他没想到努尔哈赤的报复才刚刚开始:“我们好不容易突围出来,可是老贼却是放出话来,说我们背信弃义,抢了他们的女人与金银货物企图潜逃出境,他们百般劝阻无果,才不得不断然出手!” 努尔哈赤不仅仅是信口雌黄,他在辽东经营数十年,自然有人帮他摇旗呐喊,不多时流言就变成了不争的事实,让江浩天在辽东根本呆不下去了。 “老贼甚至在道上放出悬赏,连我这条命都值三百两银子,偏偏这一次死了近百辽人,苦主纷纷找上门,我们不堪其拢,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回登州。” 柳鹏不由恭维了一句:“努尔哈赤这老贼也不太知趣,江大小姐如此美丽的人儿,怎么才出三百两的悬赏,我觉得就是三万两都配不得大小姐的风姿!” 江大小姐不由笑了笑,开始讲起后来的故事。 登州是江家的老巢,江浩天觉得自己在登州经营有年,甚至还置办有产业,总能缓过气来。 毕竟过去他在外面栽跟头也不止一次了,只是这一次栽得特别掺,可以说是把骨头带肉都打断了,没有一年半载别想再重整旗鼓了。 只是江家父女把努尔哈赤想得太简单了,虽然远隔辽海,可是肯替建州卖力的无知之徒却是多如牛毛,当即有人出面告了江浩天一个意图不轨罪大恶极的黑状,接着又走通了山东巡抚的路子,批下来一个“严办”的手令。 登州府与黄县都不敢大意,只能从速从严办理本案,偏偏江浩天一时大意,连同好几个亲信都失陷进去,现在江大小姐奔波月余,还是毫无办法,甚至还不得不牺牲了白斯文。 第14章 走马上任 第14章 走马上任 江大小姐不由苦笑了一声:“家父与黄知府是故人!” 柳鹏明白了,江大小姐这“故人”二字,自然是他乡遇故交--债主! 江浩天去过南直隶,黄知府恰恰就是松江府人,那想必在松江府曾发生过极不愉快的一幕,所以江大小姐为了避免再发生不愉快的一幕,不得不忍痛牺牲了白斯文。 只是这事就难办了。 看到柳鹏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就锁成了一个“川”字,江大小姐也知道这事牵连太多实在难办,不由一咬银牙:“只要能救出我爹爹,不管想要什么,不管是多么贵重的东西,柳公子尽管开口便是!” “不用!” 柳鹏的反应出于江大小姐的意料之外。 他猛一抬头,只觉得眼前纵有千难万阻,但只要身怀万丈豪情,自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只要听我安排,一切都如反掌观纹易如反掌一般,不就是区区一个努尔哈赤!” 他的脸上带着无限阳光,他并不把黄知府、刘知县或是其它大人物放在眼里,他的心中只有那位远隔辽海的努尔哈赤才是真正的对手:“老奴的敌人,便是我的朋友!老奴的朋友,便是我的敌人,老奴想要把手伸到登莱来,那一剑剁了他的手便是!” 江大小姐也是松了一口气:“那一切都仰仗柳公子!柳公子有什么吩咐,不管火里水里,江清月一定照办。” 柳鹏火热的眼神望向了北方,胸口也是一腔火热:“这一盘棋,我非赢不可!” 黄县不大,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一两天便能传遍整个县城。 今天皂班的正役、副役、白役们一大早就赶到了公厅,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他们早早就得到了消息,今天有一位了不得的新同僚要上任了。 皂班的公厅与黄县监狱相邻,实际就在一个大院里,只是这个大院格外宽阔,不但能容得下皂班六十多号人,大院的深处还有一座阴沉幽深的大狱。 虽然相邻咫尺,但是沈滨沈牢头早已经把监狱经营成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皂班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但同时沈滨从来也不会主动跨进皂班的公厅。 可是今天可以说是破天荒了,皂班的皂隶们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沈滨那有些幽沉阴冷的身影,想起了这些时日的风言风语,不由小声议论起来:“柳家果然很有能耐,能请动老沈啊!” “是啊,柳康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居然还有这份能耐!” “可不是柳康杰的本领,明明是陈大明陈班头一个公厅一个公厅地帮他跑下来,这事他们柳家得好好谢谢陈大明啊!” “谁说柳家没本领,你是没看到钱常照的脸色,那简直是不能看了,偏偏还要摆出笑脸跑到柳家去负荆请罪!咱们黄县这小地方,能有几位英雄让钱书办低头认错啊!” “钱书办何止是低头认错,后面柳家的事,一大半都是他帮忙跑下来,如果不是他帮忙,柳鹏想来咱们皂班还早着,至少还得十天半月才能办下来!” “能把钱书办收拾到这程度,够可以了,大家可别把柳家这小子当一般的新人!” “那还用你说!” 一说起这位新同僚,大家不由就抱着一种又敬又怕的神情,柳鹏这后生小子,他们即使日常没接触过,也多多少少听过他的名字,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即使不读书了,办起事也是这般了得。 钱书办可是整个黄县都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也被柳家收拾得服服贴贴,半点威风都抖不出来,几乎就成了柳家的应声虫。 大家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这位同僚共事,要知道别的不说,人家现在把沈滨沈牢头这尊大神都请出来了。 正想到这,就听到外面有人说道:“来了来了,柳鹏来了!” 有爱看热闹的人第一个探头往公厅外瞅了一眼,不由惊叫了一声:“这小爷真了得,了不得啊!” 怎么回事?能有多了得? 只是大家往外瞅了一眼就傻眼了,这位柳小爷办起事也太夸张了吧,你怎么把马经承请过来了! 吏房在六房之中最为显要,谁叫他管着大家的帽子,可以说衙门里最紧要的位置,因此吏房哪怕是只阿猫阿狗,出门在外都必须迈着大步意气飞扬。 谁能当副役,谁能升正役,甚至于谁能当班头,这事都由吏房说了算,平时哪怕是提个正役这样的要缺,吏房能派出个书办过来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就是班头老爷也不敢说能与马经承平起平坐。 可是今天不但马经承亲自陪着柳鹏来上任,他甚至还带着两个书办一并过来给柳鹏助威,这个阵容看起来不象是个白役赴任,倒象是新任的皂班班头到任一般。 除了马经承之外,还有一位要角也来给柳鹏助威,那就是快班的班头陈大明,他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也不知道向大家夸耀着什么。 陈大明身边是快班一班兄弟,个个都拍着柳鹏的肩膀在夸奖着什么,眼尖的人甚至一眼就看到看起来老实木讷的柳康杰,只是从现在开始,谁也不敢小看了柳康杰。 谁能想到他能有这般手段,只是大多数人却把目光放在了一个熟人的身上:“白斯文!” “白斯文!” “就是我白斯文!” 就是白斯文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杀回来了,他朝着大伙嚷了一声:“老白我回来了!以后老子就跟着柳少了,这位就是柳少了!” 跟大家想象中的一般年轻,但又有着同龄人最欠缺的精明干练,柳鹏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一般,但大家都记着就是眼前这位柳鹏曾经逼得钱书办颜面尽失,不得不亲自到柳家赔礼道歉。 只是人群之中突然有人想到了什么,有人拔腿就跑,有人则在一旁叮嘱道:“快去通知你林大哥……” 今天的公厅之内,虽然人员还算齐整,但终究还有几位老资格的正役、副役守在家里等着柳鹏上门拜见。 这几位都是老皂班了,资历很老,半个皂班都是他们带出来的徒弟、后辈,就是丁班头平时对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采取又拉又打的手段。 第15章 皂班干将 第15章 皂班干将 柳鹏纵然是过江龙,但他们就是皂班的坐地虎,柳鹏若是想在皂班呆下去,就得好好尊重他们这几位前辈。 昨天夜里几位老皂班事先通过气,今天先给柳鹏一个下马威,大家都在家坐着,就等着柳鹏过去拜见老前辈。 可是今天柳鹏把马立年和陈大明都请出来了,事情就变得完全不同了,大伙纵然再有分量,但是马立年是谁? 管着大家帽子的经承老爷,大家想往上走,首先得把马经承哄高兴了,大家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也得马立年使点力气,就是失势的时候,首要想到的是马立年千万别落井下石,最好能来个避重就轻大事化小。 现在还敢在家里坐着,那是寿星公上吊--找死! 老皂班的徒子徒孙们十万火急地赶紧报信,而一贯幽沉阴冷的沈滨已经站在公厅门口,与马立年有说有笑起来,大家突然又明白了什么。 “咱们县里有三班六房,这三班就是快班、壮班与皂班,小柳啊……以后在皂班好好干,凡事都要仰仗丁班头,若是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也可以直接找沈牢头帮忙……” 柳鹏也算是三班子弟,虽然柳康杰出身快班,但三班本来是一个体系内的不同分支,他当然了解皂班的底细。 有明一代,州县都设有三班,快班负责治安,类近后世的公安、警察,壮班则是一支地方常备武力,很多时候是守御地方的主力。 至于皂班,则是三班之中比较弱势的存在,主要负责镇守县衙、看押人犯、仪卫行刑,有点类近于后世的法警,而黄县的皂班则因为沈牢头的特别强势,就显得格外弱势,统共只有六十多人。 这六十多人之中,只有八个正役的编制,事实上太祖、成祖皇帝时代定下来的编制特别精简,整个黄县城三班皂隶的编制统共也不过二三十人,这点力量别说是维持治安剿灭匪徒,就是自保也办不到。 因此开国以后陆续增添员额,每个正役的手下都有两名副役以供驱使,接着老爷们发现正役副役加起来也不够安插自己人,于是又陆续新添了白役若干名,到现在皂班计有班头、正役、副役、白役员额六十三名。 今日皂班公厅中,人员可以说是格外齐整,陆陆续续有得到消息的正役、副役赶了过来,不是恭手行礼,就是热切地抱住了柳鹏:“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小柳,过来了就好了!” “以后若有什么不方便,跟你叔开口就是了,咱们爷俩在一起,没有什么不能办不好办的事情!” “来了便好,来了便好,以后咱们皂班又多了一名干将!” 公厅之中挤了四十余多人,除了少数有公务在身不得不在外执勤的皂隶之外,哪怕有病在家养伤的皂隶都赶了过来,只是柳鹏并非全场的焦点,大家跟柳鹏寒喧几句之后,就开始围着马立年转个不停。 马立年与他身边站着的沈滨沈牢头、丁宫丁班头、陈大明陈班头,如同国色天香的四大美人一般,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大家按照级别高低与关系亲疏,紧密团结这四位美人身边,时不时有人大声夸赞一声:“马经承讲得好!” “丁班头英明!” “陈班头了得!” “沈牢头说得太对了!” 特别是几个晋升有望的正役、副役更是想尽办法把脸凑上去,唯恐马经承一转身就忘记了自己这张老脸,绞尽脑汁奉承上去:“经承老爷讲得太对了,咱们皂班就缺小柳这样的人才啊!” 马经承很坦然地说道:“是啊,小柳人才难得,在我们吏房办事有年,平时办事滴水不漏,从来没出半点差错,如果不是他自己提出要到你们皂班历练一下,我真舍不得让他过来啊……” 他话说得格外亲切:“你们皂班准备怎么安排小柳啊?” 怎么安排柳鹏? 那最简单不过了!老规矩,先给他来阵下马威,让新人知道什么是皂班的规矩,然后按照老规矩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新人去办,至于柳鹏什么时候能摆脱新人这重身份,这得看他的造化了! 有些时候,干个三五年也摆脱不了这重新人身份,但是柳鹏把马立年、陈班头、沈牢头都请过来助威,皂班的安排自然不一样了,那边丁宫丁班头抢先说道:“是啊,咱们皂班老人太多,现在最缺小柳这样办事滴水不漏又极具朝气的新锐人才,可惜小柳资历还差了一点点,不然我直接请经承提他当正役!” 既然都在一个屋檐下办事,丁宫对柳鹏的来历一清二楚,柳鹏根本就是一新得不能再新的公门纯新手,从来没在衙门办过事,可马经承出来替柳鹏站台,就是个瞎子他也得帮忙吹成个千里眼。 旁边陈大明笑了笑,站了出来替柳鹏站台了:“正役资历不够,副役差不多了!” 沈滨有些不冷不热地说道:“实际正役、副役都差不多!” 他话里有话,大家也不以为然,而丁宫已经早有打算了:“经承把这么好的人材交给我们皂班,咱们皂班绝不敢埋没了人材,武星辰!” “属下在!” 说话的是十八九岁的青年,这青年长得剽悍无比,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就是一扇门一堵墙,只是面色潮红,有些不好意思,可语气又有些兴奋:“班头有何吩咐?” 他跟柳鹏都是一个大院出来的,可以说是看着柳鹏长大的兄长,从小到大都很照顾柳鹏,为了柳鹏进皂班的事情,他也是出了不少力气。 只是他没想到从现在开始,他与柳鹏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变化,而丁宫的回答也不出他的意料:“从现在以后,你与卫果宣,都随小柳跟着文老师好好干!” 文老师真名叫文秋宅,正是皂班八个正役之一,在皂班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今天准备在家坐着等柳鹏上门的几名正役、副役就有他。 文秋宅没想到丁宫直接就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只是他自许老谋深算,所以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多谢马经承与班头厚爱了,小柳,以你跟着我好好干,保你一个副役的前程!” 第16章 常典史 第16章 常典史 谁都知道柳鹏到皂班来,根本不是为了白斯文那个白役缺,而是盯上白斯文原本差不多就能弄到手的副役缺,现在丁宫头也是按副役的级别来安排柳鹏。 现在的柳鹏直接管带两个白役,一个是他一个大院的武星辰,整个皂班公认的一扇门一堵墙,是个打硬仗的好手,至于卫果宣,虽然打不了硬仗,却是皂班里出名的滑头人物,主意极多。 柳鹏上面没有副役管着,而是直接向文秋宅负责,柳鹏虽无副役之名,却有副役之实,甚至可以明确一点,现在这个位置柳鹏只是过渡一下而已,只要一有机会他立马就能抢下副役的位置,所以文秋宅敢说“保你一个副役的前程”。 白斯文那个副役的缺,大家都眼热了好久,现在却是连声叫好:“老大英明!” “老大,这事情办得漂亮!” “小柳,还不谢谢丁老大!” “柳鹏谢过班头厚爱,班头老爷有什么需要的,柳鹏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眼见是个皆大欢喜的场面,那边突然有人跑过来报信:“经承老爷、两位班头老爷、沈老爷,常书办来了,据说县里出了大事!” 快步过来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什么时候刚刚杀回皂班又不知道时候偷偷离开的白斯文,只是看到被黄知府亲自逐出来的白斯文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皂班,大家暗中都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常书办是刑房排名第一的书办,仗着他与典史老爷换过金兰谱,平时一向“尊重”刑房经承,只是当了刑房半个家而已,柳鹏跟他接触过两三回,深感这位常书办是个极辣手的人物。 “常书办他来干什么?县里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正想着,那边常书办已经带着六七个帮闲赶了过来,只是原来是众星拱月的四大美人,现在齐齐迎出了公厅:“见过典史老爷!” 典史老爷也姓常,为了入乡随俗,还特意跟常书办换过了金兰谱,他一开口毫不客气地训道:“你们都挤在皂班这边干什么?县尊老爷有令,让我知会你们一声!” 别说四大美人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常典史就是把他们当下属训斥:“把事情给我办好,否则我与县尊老爷都饶不了你们!” 趾高气扬之间根本不把四大美人放在眼里,但他确实有这份底气,因为他是有官身的人。 在黄县衙门里,总共只有五个正经的官身,知县、县丞、主薄这三位老爷是有品阶的官员,而常典史虽然不入流,却是正正经经吏部铨选的杂官,跟吏员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阶级。, 何况常典史可是监生出身,到了黄县又换了好几次金兰谱,因此显得格外强势。 马经承他们虽然也算得上有头有脸,但终究只是个吏员而已,官吏殊途,因此常典史越是严厉训斥,他们越是小心,马经承小心地开口问道:“不知典史老爷有何吩咐?” 现在别说是一众皂隶,就是柳鹏都觉得十分好奇,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让常典史如此大动声势,常典史倒是直接:“也叫你们知道,府里传下话来,这段时日会有太监到登州来抢咱们的钱袋子!” 太监? 下面已经是齐齐吸了一口寒气,平时阴沉的沈牢头抢先问道:“来的是矿监还是税使?” 这算是问到关健点上了,万历年间宦官外出频繁,天下民怨沸腾,但是出使的中官也分为矿监与税使,比方说大方鼎鼎的临清民变,就是矿监马堂横行暴敛所引发的。 一听到要有内官到登州刮地皮,大家都不由暗生义愤。 虽然大家平日在黄县这地方没少干坏事,但是大家既在本乡本土,抬头不见低头见,刮起地皮来终究还有些节制。 但是京里的内官就不同了,他们出宫的使命就是为了搜刮金银奇玩,而且弄到一个矿监、矿使的位置极不容易,没有几千两银子是办不到的,一到地方上自然就要第一时间回本,因此搜刮起来可以说是毫无顾忌。 对于前些年的那一次矿监过境,马经承他们都是记忆犹深,不但黄县绅民受害非浅,就是他们这些公门中人受到极大的冲击。 矿监、矿使们是过江龙,他们可不管公门中人有什么难处,他们只看到经承、书办、班头捞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都有些积蓄,一开口索贿就是两三千两甚至上万两。 那时候就象蝗虫过境,甚至有一个书办在矿监追索之下被迫自杀了,更可悲的是,他自杀都没办法保全家人,至于底层的公人们,那更是苦得不能再苦了。 一想到这桩旧事,已经有人的腿肚子在直哆嗦了,有人轻声嚷嚷道:“太监们若是来了,我们躲不成吗?老子要到省里出个公差!” 宦官们纵然再强势,但终究不会常驻黄县,只要避过了风头,一切都万事大吉,但是常典史却打消了大家的侥幸心理:“听说这次来我们登州的那位中官大人,是以万金才谋得此缺,没回本他绝不会收手的,因此我代表县尊老爷叮嘱大家一声,除非上下一心跟着我干,否则绝无幸理!” “以万金谋得此缺”,那么这位宫里出来的内官,不在登州搜刮个三五万两银子是绝不会收手,要知道他光回本就要上万两银子,进贡宫中也得上万两银子,中官自己落袋而安也得拿个万把两银子。 矿监、矿使出宫搜刮,肯定不会赤手空拳而来,手下那帮随从无赖手上至少也得落下一二万两银子才行,而所有这些负担,都会逐层转嫁下来,到时固然民不聊生,也肯定会官不聊生。 就算遇到一位难得的好矿监好矿使,人家身上照样背负巨大的创收压力,黄县地方最来钱的几条路子人家肯定直接拿走,连点渣子都不会留给大家。 一想到这一点,大家都有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而常典史对这种情况深恶痛绝:“我跟你们说,这黄县的天是我常某人的天,这黄县的地是我常某人的地,这黄县就是我常某人的钱袋子,谁跟我的钱袋子过不去,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第17章 应付钱 第17章 应付钱 他口口声声一个“我与县尊老爷”,但是现在却根本甩开高高在上的刘知县:“从现在开始,谁敢去勾结阉人为非作歹,那谁就是阉党,不用你们收拾他,我先亲手阉了他,然后再烧了他全家!记住,这黄县现在是常某人当家。” 他说得血腥至极,上至马经承,下至白役,却是松了一口气,觉得事情都有了希望,只要黄县上下一心,不管矿监、税使过境,都不会有多少下手的机会。 常典史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大家都注意下,防守死守,务必滴水不漏,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阉人抓到任何把柄,就象……” 他看了一眼柳鹏,补充道:“象小柳的事,暂时不要办,等阉人走了再补副役,只要盯死了那些阉人,一切都有希望,什么事都能办了……” “典史老爷说得甚是!” 丁宫赶紧补充道:“只要我们上下一心,防守死守,阉人来了又能怎么样!咱们皂班早有安排,那些告御状的奸邪之徒别想找到任何破绽!” 丁宫的发言立即获得了一阵赞声,当即有人当着常典史的面叫起好来:“班头说得太好了,真是字字金玉良言,一句顶万句!” 常典史冷冷地扫了说话的柳鹏一眼,终究没说话,而沈滨沈牢头当即说道:“丁班头说的是老成之见!” 老成之见! 自开国两百年来,黄县上上下下已经积累了一整套应付上级糊弄上级的套路,即便是黄知府差点拍碎了桌子,白斯文也能继续活蹦乱跳。 前些年这所以在矿监手下输了一阵,完全是黄县公门上下都大意了,加上对头来头实在太硬的原因,因为不熟悉宦官们的战法一时间拙于应付,实在是非战之罪。 只要按照丁宫的办法去办,这次不管来的是矿监还是税使,最后都不会掀起多少波澜。 毕竟黄县油水有限,中官在黄县停留的时间也终究有限,到时候只要盯死了县里那群到处乱告状的刺头,纵然来了位司礼太监,只要无法下手,自然连根针都插不进来。 丁宫也觉得自己的主意无隙可击,越想越是得意,顺带看柳鹏也越来越顺眼,哪料想那边常典史却是浇了一盆冷水下来:“丁班头想法尚好,但是想得太幼稚,想得太孟浪?” 你才幼稚,你才孟浪! 只是丁宫不敢当面顶嘴,只能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说道:“是啊,事情还是典史大人想得周全,看得更远!” 至于“想得周全”、“看得更远”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丁宫自己也搞不明白,只是常典史却是毫不客气地顺着丁宫的话接下去:“太监出宫祸害甚烈,我们黄县若要保全自己,那第一桩要务是什么?自然是筹钱!” “筹钱!筹钱!筹钱!”常典史声音变得响亮起来:“要想对付矿监、税使,第一件便就是要筹钱,要有钱!只要有了钱,一切都有办法,一切都有希望!” 常典史越发慷概激昂起来:“省里府里,咱们都是打点周全,遇上矿监税使,咱们也要应付过去,这都得花钱,要万无一失,第一件要务就是筹钱,筹一笔应付钱!” 应付钱? 常典史说得倒是直白,只是柳鹏并没有笑出声来,他知道常典史这么说,自己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可惜柳鹏总觉得事情没有常典史说的这么简单。 常典史的声音越来越有激情:“这笔应付钱关系着我黄县的生死存亡,关系着能不能保全大家的身家性命,上次太监过境的事情,想必大家都记忆犹新,大家不想那一幕重演吧……因此我说一句重话!” “谁反对筹措应付钱,或是用任何手段从中作梗,哪怕是不肯出力,谁就是反对我与县尊大人,谁就是咱们黄县的千古罪人,谁就不得好死,谁就要遗臭万年!” 说到这,常典史又说了一句狠话:“谁敢反对应付钱,谁敢反对我,谁敢反对县尊大人,谁敢反对黄府尊!给我站出来!” 看到常典史都请出了三尊大神,谁敢开口反对,大家自然都是毫无意见,丁班头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典史老爷让咱怎么办,咱就怎么干,咱绝不敢有半句异议!” “应付钱事关全县生死存亡,关系大家的身家性命,谁反对应付钱,就是千古罪人!” “谁反对常典史,就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常典史英明神武,我黄县才得以保全!” 只是大家的热情毕竟不高,即使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丁班头心底也有些不服气,真正最热情的反而是常典史带过来的几个跟班,他们个个摇旗呐喊奋不顾先,嚷得撕心裂肺。 常典史很满意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他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应付钱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要保全大家,保全黄县,这笔应付钱就不能少了,我跟户房算了一下,以五千金为下限,越多越好,没有上限!” 五千金就是五千两白银,这在一州一府都是不小的数目,何况是黄县这么一个山海之县,差不多载入版籍上的每一户人家都得掏出一二两银子来,何况这还是下限而已。 “非五千金不能保全黄县,保全大家!因此请大家用心些,谁若是敢从中拖延糊弄,不肯用心,那就别怪常某人不客气了! 说到这,常典史目露凶光:“平时大家过手的时候落点好处,我常某人就当没看见,但这应付钱事关黄县生死存亡,事关大家的身家性命,谁若是敢上下其手,那就别怪常某人杀人不见血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场面立即凝固了。 常典史这事做得太绝了,这叫大家怎么办事?只是大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要知道常典史这狠话可不是空言,谁都知道他手上没有一百条人命,也有八十条人命 最后还是丁宫打破了沉默了:“常典史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说得极是!” “说得很好!” “说得极好!” 第18章 惊天大案 第18章 惊天大案 大家也只肯说“说得太好了”,却不敢做出正式的承诺,常典史看镇住了整整一公厅,心满意足了:“应付钱的具体章程,我等会会交代给你们,这段时间你们都给用心点,不许出任何差池!” “对,绝不许出任何问题,千万别让那帮阉人找出任何破绽,这段时间,咱们县里不能有案子发生,不管是大案还是小案!” 不管是大案子还是小案子,只要有案子有苦主,矿监、税使总能找到下手的机会,丁宫主张防守死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大案子小案子,一律都没有,若是有人来报案,沈滨你赶紧保护起来……明白没有!” 正说到,那外面有人十万火急跑了进来:“常老爷,大事不好了……” 柳鹏看了一眼,来人正是老熟人,户房的钱书办,他满头大汗,脸上惊魂不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常典史虽然是监生出身,却只是个糊弄来的捐监,作风粗暴得很,他毫不客气地拔出了腰刀架在钱书办的脖子上:“刚才我不是交代过了,咱们黄县一切安好,天下太平,若是有狂徒胡说八道,赶紧送到沈牢头这里就诊!” 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法子,不管天大的案子,这段时间都要先压下去再说,若是执迷不悟的话,只能送到大牢里“就诊”、“保护”。 只是刀子明明架到钱书办的脖子上,钱书办却还是一边屁滚尿流,一边哆嗦地说道:“老爷,这可不成,是劫官银的案子啊!” 劫官银?大家一下子都诧异万分! 是哪里来的毛贼胆大包天,敢动官银的主意! 只是这案子恐怕要通天了!这可是劫官银啊!这跟扯旗造反根本是一回事啊! 常典史也慌了神,治安巡捕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辖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的官帽子可就危险了! 好一会,常典史才回过神来:“赶紧封锁各处道口、码头、驿站,千万别让消息泄露出去,对对对,丁宫,你赶紧派人去蓬莱去,把知府衙门给我看紧了,千万别让苍蝇飞进去!” “大家都给我管好这张嘴,千万别胡言乱语,让仇家割了舌头去!” 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常典史还是想着糊弄的主意:“现在你们知道筹措应付银的妙用,若无应付银,怎么应付这样的场面,钱书办,我印象咱们库里存银不多吧?” 在常典史的印象中,今年秋赋已经上解,县中库房存银不多,至多也就是千儿八百两银子,丢的官银至多就是这个数,到时候想想办法,总能糊弄过去。 这案子不破比破了更好,更有用! 只是钱书办说出的答案却让大家哭笑不得:“常老爷,不必用刀子架在我脖子上,这官银不是咱们黄县丢的……” 不是咱们黄县的?常典史腰刀直接掉在地上,他如负重释:“是哪里的官银被劫了?哎,世道不靖,强人横行,咱们黄县一向是路不拾遗,治安向来排名全府第一,外面哪有咱们这般太平!” 钱书办苦着脸说道:“是本府福山县的官银在本县境内被强人劫了!” 本县?常典史又低头把腰刀捡了起来,他毫不客气地说道:“钱常照,你把事情给我讲清楚!” 案子很简单,本府福山县往京城押送一笔官银,结果进了本县境内没几里地就被一群强盗突袭,福山县的三班皂隶死伤甚重,终因寡不敌众,官银尽失。 常典史问道:“死伤有多重?损失了多少官银?” “福山县的行文没说,只说贼数多至三百,并有马贼数十,福山县的公人激战一日一夜,奋勇杀敌,终因寡不敌众,官银失陷!” “放屁!”常典史当即:“咱们黄县是有那么几股毛贼,但能聚众破百的一支都没有!哪来多至三百并有数十马贼的盗匪,再说了,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劫官银!” 典史专司缉捕,他对于黄县地面的强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更不要说势力最强的几支盗匪根本就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因此他不认为黄县地面上有人会犯了失心疯跑去劫官银。 “把福山县报案的人带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跑到咱们黄县来劫官银,这可是劫官银啊!” 虽然是福山县官银失陷,但是这毕竟是发生在黄县地面上,是他常某人的辖区啊! 只是这案子办得很不顺利,来报案的人虽然带来了福山县正式的公文,但是却是一问三不知,根本问不出一个究竟来,常典史只是明确了一点,这案子发生在前天夜里,可是到现在福山县才来报案。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常典史才搞清楚这到底是一回事,原来福山县最初的打算和他差不多。 福山县的官银是大前天傍晚失陷的,来了多少盗匪,押送官银的公人根本说不清楚,或说百余,或说四五十,或说六七十人,其中还夹击了少数马匪,只是都是积年强贼,公人全然无备,一击即溃。 这股强人意在官银,见好就好,劫走了官银直接走人,而福山县公人只死了两人,伤了十余人,剩下的大多跑散了。 万历年间虽然有数次大用兵,但是都跟山东没有多大关系,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倭寇入朝,山东负责粮道转输,可以说是太平了几十年。 象这种悍然抢劫官银的事情虽然偶有风闻,但是福山县的公人根本没想到在自己身上发生,可以说是全然无备,一接战就告崩溃,花了大整夜时间才把大半人马收容起来。 只是官银既失,这事情就麻烦了,当即由一位户房书办星夜赶回了福山县城,请县尊老爷先拿个办法,在那之前他们凭借着一身官服,先把现场给封锁了,黄县这边根本没听到风声。 官银被劫事关重大,福山知县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捞到个正印官,怎么能轻易挂印去职,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这事情压下去。 虽然事情发生在外县,但终究是本府境内,只要肯用心,这事便能天知地知人不知,一切平平安安。 知县老爷知道这次丢的官银数目纵然不小,但总共才两千两银子,只要他肯用心,只需多刮几尺地皮,事情就过去了,永远不会有人提及。 第19章 去哪儿 第19章 去哪儿 只可惜如意算盘打得太妙,终究是天算不如人算,计划不如变化快,知县老爷一开口,那边县丞就提出了异议,想要不报案没问题,知县老爷得赔偿他个人的损失。 知县老爷这才知道,这一次被劫的官银除了两千两公费之外,陶县丞在护运官银的队伍中夹带了整整三千两私银。 至于这三千两白银的去向,县丞大人自称是用来接济京城故旧,但是知县老爷却知道县丞在吏部有人,他资历早够了,不愿意在山东这苦地方再干县丞,这些年一直在谋划着放一任江南正印官。 不管怎么样,县丞大人终究是丢了三千两银子,这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才积攒下这么一点棺材本,不能凭白就这么漂没了,知县老爷可以不立案,但是一定得赔偿他的棺材本。 知县老爷这就坐蜡了,两千两银子还可以想法子刮几尺地皮,可是再加县丞这三千两银子,这就不是天高三尺能解决的问题了。 况且大家都知道县丞老爷分管着县里的库房,他接任的时候前任就提点了一句,千万别深究陶县丞手上这一块,事情若是闹大了多半要祸害了整个登州府。 到时候知县老爷作为县里的正印官,肯定要吃一个大大的挂落,搞不好都要吃牢饭,能糊弄几时就糊弄几时,千万别作明白人。 天知道这三千两银子其中有多少是从库房腾挪出来的份额,陶县丞这事若是闹大又要祸害多少同僚多少上司,两个人讨论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先立案。 虽然决定立案,但是最后还是决定大事化小,不能让黄县这边知晓内情,所以由知县老爷亲自起草,知县、县丞、主薄亲自用印,福山典史带着上百名三班衙役负责具体办案。 “千万别学福山县那帮天杀的,给咱们黄县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常典史现在对着三班衙役训话:“案子既然发生在咱们辖区,那咱们必须负起责任来,这案子必须得破了,三班都要给我出去办案!” 虽然是福山的官银失陷,但案件的发生地却在黄县,说起来黄县的责任比福山县那边要重一些,福山县尚且有借口把责任推给黄县,但是黄县却找不到借口推回去福山县。 现在常典史是难得真心想要办好一桩案子:“只能能动弹的,都给我出城去缉拿这群盗匪,县里的道口、驿站、码头都给我看紧了,都给我出去,三班衙役都给我出城去!” 平时缉捕之事,一般都只由快班负责,壮班负责守御县城,皂班负责押送行刑仪卫,各有分工,但是现在常典史可以说是急红了眼,他朝着下面的三班衙役喝道:“现在就给我出城下乡去,不逮到这群贼子绝不收兵!”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三班衙役轰然而动,除了不得不留守县城的三四十人之外,几乎都被支使出去。 柳鹏的皂班也不例外,顶着冬日的阵阵寒气,文秋宅一面擦着手一边朝着后面:“你们说咱们应当往哪边去?典史老爷可说了,不抓到这帮胆大包天的强人,绝不收兵。” 文秋宅队伍中,除了柳鹏之外,还有两个正式的副役,也是各自带着两个白役,总共有十个人。 十个人的队伍,平时若是下乡可是威风极了,要拿人要拿人,要锁人就锁人,至于拆房子封粮仓,那更是一惯干熟的勾当,但是现在不管是文秋宅还是下面的公人,似乎都不愿意离开县城太远。 “是啊!平时能捞好处的时候,一年都不肯派我们出城一回,现在有难处了,就用咱们上阵!” “咱们拿什么上阵了?咱们既不是快班,又不是壮班。给老爷开个道用个刑,这事咱们在行,让我们去乡下拿人,这事咱们根本没干过啊!” “是啊!俗话说临枪磨枪,不亮也光,可是咱们只有水火棍,连杆大枪都没有!” “那可是一群悍匪,听说有三百之数,还有数十马匪,敢去强抢福山县的官银大队,咱们这点人过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别说了,我看这一回常典史根本就是在胡闹,壮班派出来也就罢了,咱们皂班也全部派出城,县里连一点守御的力量都没有了,若是那群悍匪敢打县城的主意,我看他常某人怎么办!” 两个副役都是争先恐后在文秋宅面前诉苦,总而言之就是,这活实在干不了,最好能另请高明。 当然,文秋宅也知道“干不了拿人这活”纯属胡说八道,虽然常典史不肯派他们出城办案,但是乡下人哪分得清快班壮班皂班的区别,只要打点周全,披上公服直接下乡拿人的事情他们什么时候不在干。 就是在城里受人请托拿人锁人的事,他们也干过不少,但是不敢怎么说,文秋宅自己都不愿意就这么撞上那群悍匪。 十只肉包子,喂狗都不够! 只是他更怕常典史的八面威风,因此他只是很婉转地说道:“咱们既然吃这碗饭,那么怎么也要尽到一份职责,常老爷有些想得不周全,咱们得帮他把事情办圆满了,小柳,你觉得我们应当去哪边?” 说了半天,他还是没想好到哪边去缉捕悍匪,或者说,哪里遇到悍匪的概率最小。 柳鹏却是想好了:“常老爷既然有令旨下来,咱们得办圆满了,我看啊……他让咱们咱们一面拿住悍匪,一面筹措应付钱,这两桩事只要办好一桩,常老爷就满意了!” 文秋宅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他当即说道:“那我们先是下乡去筹应付钱?典史老爷派下来的任务可不轻啊,咱们十个人,至少得筹一百两银子出来,一个人十两,若是筹不到,就得自己拿钱出来贴补!” 柳鹏身边的卫果宣不由惊呼了一声:“咱们十个人都要派一百两银子?常老爷这一次是不给人活路啊!” 十个人派了一百两银子的任务,哪怕是十个人不捞不占,大公无私,可征收之中的成本与损耗摆在那里,且不说十个人的吃喝拉撒,就说损耗就不是一个小数字。 常典史只要白花花的银子,但是大家从乡下拉来的多半是牛羊粮食甚至农具种子,即使能抢来几吊洪武通宝,换成银子也有不少损耗。 柳鹏粗粗算了一下,自己这队人要征收这一百两银子,民间至少要损失价值两三百银子的物资,因此他顺着卫果宣的意见往下说:“是啊……常老爷是不给咱们活路,大家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一步走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文秋宅现在犯了难:“小柳,可是你说要去筹应付钱的?你跟大家说说,大家该去哪边?” 第20章 喝花酒 第20章 喝花酒 他原本觉得柳随云年纪太轻,成不了气候,但是现在却是越来越看重柳鹏了,而柳鹏不负重望:“白队,该去哪边这个问题很简单!” 他故意缓了缓,才说出了答案:“大家难得能出城有个放松的机会,自然要找个酒家,杀只老母鸡,听个小曲,然后兄弟们一起喝个痛快!我新来乍到,一直没机会感谢大家的关照之恩,所以今天这顿,我请了!” 柳鹏这话一出,一队人都是精神一振,沉闷的气氛立时烟销云散,武星辰当即问道:“阿鹏,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早备足了银钱!”柳鹏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腰包:“星辰哥,今天这一顿,饭我请了,酒我请了,若是有机会听个小曲,我也请,可是想喝花酒,就请自已掏钱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旁边卫果宣补充了一句:“若是星辰喝花酒被他老婆逮到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柳鹏拍着武星辰的手说道:“到时候我就跟嫂子哭诉,我年少无知,根本不愿意去的,是星辰哥硬拖着我去喝花酒,现在事情败露,名声坏了,以后肯定娶不到老婆,嫂子您帮帮忙,介绍个漂亮表妹给我认识吧!” 柳鹏说得有趣,大家不由都笑了起来。 原来以为柳鹏年纪太轻,许多事不方便做,许多话不方便说,现在大家觉得柳鹏比想象中还要早熟,大家立时都把他当作自己人:“小柳,这就是你的不是,怎么能只考虑自己,我也没老婆啊,星辰你婆娘有几个漂亮表妹啊?” “呸呸呸!”武星辰顶了一句:“我老婆可只有一个表妹!” 那边文秋宅也笑了起来:“你们太年轻了,若是我开口的话……” 他故意缓了缓,才开口说道:“我肯定会说,这根本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准备在路边随便乐一乐,是星辰眼光太高,一定想要养个既漂亮活儿又好的,所以才要出城养个小娘子!” 大家又都笑得人仰马翻,只是武星辰现在的脸色难堪极了,他连声说道:“文队,你就饶过我吧!你这一话一开口,我家那口子还不把我剁了?” 文秋宅歪着头说道:“那让我改口也行,下次你来请大家喝花酒就是,大家保你一个万无一失!” 武星辰越发窘迫,倒是柳鹏出来主持公道:“下次的事下次再说,若是事情办得顺利,我一定再请大家一次!今天大家先将就下,有菜有肉,酒不多也不少,再听个小曲,大家若是不够尽兴,下次再请!” 柳鹏话说得滴水不漏,又为自己在皂班立足打下了基础,大家都明白“事情顺利”是怎么一回事,当即答应了一下:“有菜有肉有酒有小曲,足够尽兴了,谁若是不尽兴的话,我剁了他的手,阿鹏,去哪家啊?” “我新来乍到,哪知道哪家的酒菜好,还是文队拿主意!” “我倒知道南面有一家仙人居,前两天刚开的小店,既然是新开的店家,份量肯定足,味道也不会太差,咱们去捧个场!” “行!都听文队的,咱们往仙人居缉拿大盗去!” 文秋宅拿定了主意,一行十人就直接朝着仙人居奔去。 这家仙人居开在县城南效,远远就看到了大大的招牌,武星辰食量大,还没进门嚷嚷开了:“店家,你们的招牌菜是什么?有牛肉没有?有酒没有?除了海鲜还有什么,鸡鸭只有腌好的吗?” 一脸烟薰的老板堆着笑脸就迎了出来:“几位公爷,请进请进!咱们店里没有别的本领,保证诸位公爷吃好喝好,开开心心,这位公爷,要不要试咱们店里的招牌菜!” 虽然武星辰一心想试试牛肉的滋味,但是最后只上了一鸡一鸭,外加一盘红烧肉,又点了四个素菜一个汤,文秋宅坐在上首继续谈起上面交办下来的事情:“这应付钱的事情,还是桩麻烦事了,小柳,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能有什么办法,看看再说,不着急!”柳鹏打心底不愿意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情:“他常老爷胸膛拍得再响,但是这恶人是咱们兄弟做的!而且……” 他放低了声音:“这到底是典史老爷的主意,还是知县大人与知府大人的意思?谁知道!连个公文都没有,就他常某人一张嘴说了算,若是坏了事,要扒掉兄弟们这身衣服,咱们到时候连个凭据都没有!” “说得好,说得好!” 文秋宅原来还准备应付一下,现在听到柳鹏这么一说就定下主意:“常典史要咱们给他们卖命也没有问题,他得给个凭据,至少要给我们个条子吧!” 大家讨论得越发热烈,都觉得这应付钱的事情不急,至少常典史要先给个凭据才能办,手上若是没有凭据,上官以后若是不认帐,大家吃亏就大了。 那后头黑面老板倒是松了一口气,今天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没到中午就来了十位公爷,虽然没有点什么大菜,但这一整桌菜也算是有荤有素,还点了两坛酒。 他当即指使起自家的半大小子来:“赶紧把后院那只鸡给杀了,今天一开张就是十位爷,咱们仙人居可以说是时来运转了!” 火生得正旺,铲子飞动,黑面老板觉得生活又有奔头,胖胖的老板娘也从地里赶了回来帮忙:“现在就来了十位公爷?” “嗯,十位公爷,要了酒菜不说,原来还想点个粉头听个小曲,可是咱们这店去哪里张罗啊!” “迟早要张罗的!”老板娘厉害得很:“我原本就考虑好了,等生意一红火,咱们再开个骡马店,到时候你可不许乱打主意!” “那也就等生意红火再说,这两天没见多少客人上门,我差点还以为这店开不下去,终于来了这几位公爷捧场!” “糟了!”老板娘突然想到了什么:“来的是公爷?” “公爷!”黑面老板答道:“出了什么事?” “哎……我到表姑店里偷学手艺的时候,店里最欢迎的是公爷,最怕也是公爷啊!” “为啥?”老板有点不大明白:“这帮爷出手可大方啊!” 第21章 八十一条赚钱的门路 第21章 八十一条赚钱的门路 “公爷最大方,所以才欢迎公爷上门啊!”老板娘答道:“可是公门的事情最麻烦,他们向来喜欢签个字,不结现银,到时候结银的事情最最麻烦!” 老板娘不由说起了当时自己看见与听到的情形:“按月结银已经是难得的大善人,有时只肯按季结银,有些时候还要按年结银,最夸张的是过了两三年都拿不到银子,更不要说还要被人百般刁难,给了实在好处才给结帐了……” 公门的事情向来麻烦:“有些时候班头、经承都批了,还要到户房跑几天,更不要说,赵班头吃的饭,李班头不认,李班头签的字,马班头不管,反正是人走茶凉,只能自认倒霉了!” 胖老板娘这么一说,黑面老板心冷了大半:“都有这么多讲究,难道这帮公爷也要签个字就走人?这该怎么办?有什么办法!” “表哥不是说今天要过来给咱们捧个场?请他出面啊!”胖老板娘答道:“不就是几个公爷,你表哥是什么人啊!一出面,保证吓得他们服服贴贴把现银给银子!” 一想到自家表哥,黑面老板一下子就放心了:“是啊!只要咱表哥出面,没有搞不定的事!” “文头精明!这新开的店份量够足!”武星辰坐在那里就象一堵墙,食量自然惊人,不管什么菜一上桌,他几筷子就能扫掉了半盘:“味道也还行!” 柳鹏在旁边笑道:“文头的眼光还用星辰哥你说!可惜不能点个小曲给大伙乐一乐!” “够了够了!”武星辰举起酒杯就一干而尽:“有肉有菜有酒,还要娘们干什么,娘们管个鸟用!不要败了大家的兴子,喝!” 他食量惊人,偏偏遇到一个很会持家的老婆,在家没吃饱是常事,就是在外吃饭,大家也不会单独考虑他的惊人饭量,难得能吃得尽兴喝得尽兴:“我先干为敬,喝!阿鹏,你今天够兄弟,以后武哥也一定对得起你!” 在武星辰的带动下,气氛变得越发浓烈起来,正喝得高兴的时候,外面胖老板娘带进一个人来:“几位老爷,我表哥听说大家过来捧场,特来跟大家碰一碰!” 大家回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大家平时又怕又恨的沈滨沈牢头,他向来是幽沉阴冷的面容,现在神情不变,让场面立时凝固下来。 大家是奉了常典史的命令出城缉捕大盗,结果跑来仙人居大吃大喝,还叫沈牢头抓了一个现形,这算怎么回事? 要知道沈牢头可是个厉害角色,他硬生生把黄县监狱经营成自己家的一方小天地,皂班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这些年沈滨不知道跟皂班发生了多少次冲突,又不知收拾了皂班多少次,今天可以说是又被沈滨抓住了实在痛处。 柳鹏反应极快,他当即倒了一碗酒:“沈叔来得正好,今天侄儿刚到任要请诸位兄弟喝一杯,没想到沈叔也来捧场,给足了侄儿面子,沈叔,咱们喝一杯!” “给沈叔盛满了!” 卫果宣赶紧倒满了一碗酒给沈滨递了过去:“沈牢头,回头我再敬您,咱们柳少刚才还说起您!” 沈滨脸上总算挤出一丝笑容:“说我什么?” “没沈叔点头,我哪有机会到皂班来!”柳鹏笑道:“我到皂班一定得感谢您,今天我只是请大家吃个便饭而已,您又亲自赶过来给我捧场,太感谢沈叔了,我干,您随意!” 今天柳鹏只要了两坛酒,偏偏皂班这班人都是酒坛子出来的,因此他起初只是随意品了两口,大家知道他年纪尚轻,又是今天请客的东主,灌醉了柳鹏就没人结帐,因此劝酒也算节制。 现在一大碗酒下肚,柳鹏只觉得喉咙火辣火辣,只是对面的沈滨也终于痛快起来了:“喝!” “喝!” “沈牢头,我敬你!” “沈牢头,咱们走一个!” 几杯酒下来,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也变得亲近起来,文秋宅舌头都大了:“没想到今天能有机会跟沈牢头喝一杯,难得难得,沈牢头你够意思!” “是啊!喝了这杯,咱们就是朋友了!” “沈牢头,咱们皂班很苦很苦,你有机会能帮忙就帮忙了!” 沈滨倒没醉了,只是没把话说死,他只是说道:“牢里的事,很多时候我也做不了主啊!” 文秋宅多喝了几杯:“你做不了主的事,我也不敢来求你啊!沈头,你这个人做事得够意思啊!” 沈滨还没说话,柳鹏抢先说道:“文头大错特错,沈叔一贯很够意思,他只是不懂怎么赚钱而已!” 沈滨沈牢头脸色立时变得铁青,他直接放下了酒碗:“阿鹏,你喝多了!” 如果是别人,沈滨肯定要当场砸碗翻脸了,可谁叫对面是柳鹏。 柳鹏进皂班的事情,老妻可是吹了好几次枕头风,一定让他帮忙使足了劲,他也确实出过不少力,只是没想到这后生小子如此了得,请动的强援那真是一波接着一波,甚至请动了快班陈班头、吏房马经承这样人的物。 户房钱书办想要从中做梗,直接就被柳鹏收拾得灰头灰脸,让他暗自庆幸自己没做错选择,老妻这次总算没看错人。 当然他虽然使上了劲,但跟柳鹏的交情终究有限,还好刚才柳鹏给足了自己面子,自己好歹也要给个面子,可没想到柳鹏喝多了,当着自己的面胡说八道。 说他沈某人别的毛病他都认了,但说他不会赚钱,他简直就是一派胡言,黄县公门之中,有第二个比他能赚钱的存在吗? 大家都知道,沈滨沈牢头一向把银钱看得最重,“八字衙门往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在沈牢头身上可以得到最好的映证,如果不肯出大钱就别想在牢里办事。 沈滨沈宾头直接把皂班挤了出来,带着一班兄弟垄断了监狱的一切好处,他沈某人因此财源广进,上下其手,可以说实在捞了不少。 因此柳随云完全是班门弄斧,若是换一个牢头,哪有自己捞得这么多? 当然被他这副冷脸吓跑的主顾也不少,但是他开价高啊,回报也高,这些年来他可是起了座大宅子啊! 事实上文秋宅都被吓住了,倒是卫果宣聪明,他在旁边劝道:“柳少,你确实喝多了!” “哪里喝多了!”柳鹏却是毫不客气说道:“我清醒得很,沈叔,这么说吧,论争讼绝息草满囹圄,我不在行!可是这赚钱的事情,叔叔你绝对不如我,侄儿整整有八十一条赚钱的门路!” 第22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有阅饼,快抢) 第22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有阅饼,快抢) 沈滨正是个最爱财的主顾,听柳鹏这么一说,他不由一激灵:“哪八十一条?” 柳鹏却是拿起一个酒碗来:“这说吧,沈叔,你这个大牢若是交给侄儿操办,能比现在至少多赚……十倍不敢说,五倍总是有的,五倍!至少五倍!” 柳鹏张开一只手来:“就是这个数,赚不到这个数,叔叔剁了侄儿这只手便是!” 五倍的回报?这还真吓住了沈滨这老财迷,他倒吸了一口气:“五倍的钱?” 至于在场的诸位皂班公人,这下子都服了! 什么叫人才,这就是人才啊! 咱们皂班跟沈滨斗了十来年了,偶尔才能压过沈滨一头,可沈滨从来没松过口服过软,眼见这监狱明明是座金山银山,到处都是来钱的路子,可是进个门都是千难万难,看得见捞不着,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 还是柳鹏了不起,这就是人才啊!才几句就让沈滨松口了,眼见就能打开一条金光大道。 说到这,柳鹏继续说道:“没错,五倍的钱!沈叔,说句实在话,你经营的问题在于只知道几条羊肠小道,捞钱只想着歪门邪道,不知道什么是金光大道,不知道什么是金山银山,不知道什么叫躺着就把钱赚了!叔叔,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沈滨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起来了:“什么话?”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柳随云继续胡说八道:“您见过十万两银子没有?” “没有没有,哪有这福份啊!”沈滨现在是方寸大乱:“十万两……十万两,这都是多大的福份,可那是知府老爷,咱就是一个管监狱的小人物,哪有机会赚到十万两……嗯,阿鹏,到底怎么样经营,才有机会赚到十万两!” 他满腔火热,只是柳鹏却不按他的节奏走:“沈叔,咱们喝酒吃饭,酒桌上不谈生意!” 说完,柳鹏拿起海碗又是一干而尽,现在轮到沈滨坐蜡了:“阿鹏,怎么不谈赚钱的事了?” 柳随云笑了起来:“沈叔,您觉得现在适合谈买卖的事吗?酒桌上莫谈公务,咱们先吃好喝好!” 沈滨看了一圈,恍然大悟,正所谓隔墙有耳,何轮现在是一整桌人都带着耳朵过来,若是无意泄露了风声,自然会生出许多纠葛,这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也会打水飘。 一想到这,沈滨顿时多了几分期待:“对,酒桌上不谈公务,兄弟们吃好喝好!” “吃好喝好!” 现在连文秋宅都暗暗为柳鹏的表现赞好,没想到自己队里真来了个人才,现在这一手欲擒故纵玩得神乎其神,一下子就把沈滨这老贼都给套进去了。 皂班管不了监狱里的事,实在是损失太大了,他不但听外县的同僚讲过这其中有多少油水,也听皂班的老前辈说过当年的好日子。 柳鹏若是能打开沈滨的缺口,文秋宅不管上面怎么看,一定要在丁宫面前保柳鹏一个前程。 当然看到柳鹏表现如此惊人,自然也有个别暗中吃味的人,特别是看到柳鹏明明说出一条能赚到十万两银子的金光大道,却偏偏不肯说下去,他们的心底就不知道有多难受了。 只是连沈滨都给足了柳鹏面子,他们有再多的想法,又能怎么办! “多谢沈叔帮我打了个九折!”柳鹏现在吃好喝好,虽然有不少酒气,一身的蓬勃朝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沈叔,你今天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沈滨现在脸上没有平时的冷峻,只有一脸迫不可待的期盼:“阿鹏,叔叔知道你主意多办法多,您跟叔叔说说,怎么赚到十万两银子?不……不要十万两,只要能比平时有五倍的数字,叔叔就心满意足了!” 酒饱饭足以后,沈滨特意请文秋宅他们到仙人居周围消消食,转一转,维持一下治安,也让大家知道这仙人居不仅仅有他沈某人罩着。 送走了闲杂人等,沈滨现在只想知道一个明确的答案,而柳随云倒也不着急,走进了仙人居后院,然后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沈叔,您真想发财?固然有五倍的回报,可这风险可不小啊!” 现在沈滨是真着急了:“阿鹏,你就别打马虎眼了,你给叔叔说个究竟吧!叔叔亏待不了你!”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柳鹏清楚得知道,没有沈滨点头,想捞江浩天出来是绝不可能,现在终于让他看到一线光明。 只是事情急不得,柳随云倒是放松下来,他眼神变得越发深邃:“叔叔可看过忠义水浒传?” 忠义水浒传? 沈滨有些好奇地问道:“我琐事多,倒真没看过,只听人讲过大略,只是这水浒传跟咱们的发财大计有什么关系?” 万历年间水浒传被翻刻无数回,甚至形成了简本与繁本两个相去颇远的流传系统,梁山故事大行其道,上至帝王将相,下至乡野村夫,即使没看过水浒传,也听说过这其中的故事。 而梁山泊恰在山东省内,所以水浒一书在山东地区更受欢迎,象陈大明陈班头就把宋公明当作自己的人生偶像,一听说柳鹏把自己比作及时雨就激动万分,为这点微未名声可使足了全身的劲了。 水浒传有明一代在山东到底有多受欢迎,用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可以说明:崇桢年间甚至有一支民变武装拿着水浒传当红宝书,学着书里的故事起事占据了梁山泊,后来又走了水浒相近的招安道路,以致引发了水浒传在历史上第一次被禁毁。 沈滨沈牢头虽然没亲自读过水浒传这书,但是里面那些林冲夜奔、武松打虎、征讨四大寇之类的故事,他都听说书人讲过不止一回,只是他实在实在想不通,水浒传这书,到底与他的发财大计有什么关系。 “沈叔,咱们的发财大计,就在这水浒传中,沈叔拿书一看便知!” 柳鹏自作神秘,始终不肯泄露细节,沈滨也是无可奈何,他出了后院朝着黑面老板嚷道:“表弟,帮我找一找有没有忠义水浒传这书,我急用……” 黑面老板能开仙人居这份产业,全是靠沈滨照应,因此他一听说沈滨要看水浒传,当即连生意都不做,直接就出门寻觅这水浒传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黑面老板狂奔而回,满头大汗,却是赶紧从袋子里放下了四部大书来:“表哥,不负重托,不负重托!” 柳鹏大笑起来:“沈叔,这发财大计,就在这书中,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沈滨半信半疑:“这书讲的都是江湖与造反的事,跟发财大计没有什么关系吧?” 兑换码:C9Q8EJ PS:每个兑换码每天只能兑换一次,限时前100人。 第23章 快活林(有阅饼,快抢) 第23章 快活林(有阅饼,快抢) 柳随云却是大笑起来,他翻开了水浒传来,翻了翻书目,找到了施恩与快活林的一段,然后照着书回找了下去,很快就翻出一段文字来,用手指一划指给了沈滨。 沈滨凝神看去,却是施恩求武松夺回快活林的那段故事:“小弟自幼从江湖上师父学得些小枪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个诨名,叫做金眼彪。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们,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弃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她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 看到“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这一段,沈滨眼睛怎么移不开了,他至少看了六七遍:“这好象是施恩讲的?他这小管营跟我这牢头差去不多吧?” 柳鹏轻描淡写地说道:“小管营只是个名号而已,那施恩又没有官职在身,只是凭借父荫才有机会独霸快活林,沈叔若是不嫌弃我说得粗俗,施恩这厮就是沈叔儿子!” 沈滨听到这,几乎无法控制情绪,手抖了五六回,他的眼睛在“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这一段上足足看了十几回。 他独霸黄县监狱这肥缺十来年,甚至斗倒了好几任上官,收入也是相当丰厚。 他去年底盘算了一下,包括工食银在内,他一年差不多能进帐七八百两银子,只是他既然有一帮靠得住的兄弟,自然也有相应支出,这帮兄弟若是有什么难处,他多多少少也要贴补银子进去。 为了保住自己的牢头位置,他逢年过节也要给上官送一份礼物,县里的知县、县丞、主薄、典吏、教谕甚至各房经承都不能少,府里的朋友更是绝对不能缺,礼物往往不止备了一份。 这么一算,真正落袋为安的银子也就是三四百两而已,若是年景不好,监狱出了什么大事要四处打点的话,他奔波一年,到年终一算,居然什么余钱都没剩下,最好也是剩下个百八十两银子。 因此沈滨觉得自己快被柳鹏说服了,他作着垂死的挣扎:“这水浒传是宋朝故事啊!” “虽然是宋朝故事,却是本朝人所著,说的正是本朝之事!” “可那施老营管可是孟州牢城的牢头,咱沈某人何德何能,能管一府牢城?” “叔叔错了!”柳鹏当即答道:“咱们黄县得天独厚,若是能办得好,不比快活林差上多少!” 说到这,柳鹏笑咪咪地说道:“叔叔,我的意思是,咱们爷俩一起把这事办了,到时候您分润点好处给侄儿!要知道这快活林的好处可不止是银钱这一桩!” “小小年纪,如此滑头!就是该打!”沈滨现在倒是把柳鹏当自家人:“小小年纪就知道打女人主意了,你是迷上了这一段了吧!” 他把手指到了“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她去趁食”这一段,笑意却是更浓了。 青楼女子想要快活林开业,首先得“参见”施恩才行,但不可能仅仅是“参见”而已,施恩也不可能光一个“参见”没落半点好处就允许对方来快活林觅食,这其中自然有风月故事。 这是一个大大的美缺,但是他现在把柳鹏当作自己人,那不得不出面警告一下:“贤侄,男人或许少不了沾花惹草,但是欢场女子甜言蜜语再多,又能有何用!真正靠得住的,还是自己老婆!” 柳鹏不由笑了笑:“侄儿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要知道侄儿现在不但没娶老婆,甚至也不知道什么叫沾花惹事。” “也是,你这个年龄别人都娶妻生子,也难怪你会有些想法!”沈滨现在重新跟柳鹏讨论起细节问题:“侄儿,这快活林不好办!你看看这段!” 说话间,沈滨把手指向了“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弃命囚徒”这一段:“做叔叔不是吹牛,论一身棍棒本领,这山东地面上没几个人能强过叔叔,就是蒋门神上门,也未必胜过叔叔,但叔叔本领再强,终究是单枪匹马,我那牢中狱卒不足三十人……” 整个皂班不过六十三人,而沈滨经营有术,黄县大牢的狱卒几乎有三十人,所以才能跟皂班斗个平分秋色。 要知道他刚接手的时候,整个黄县大牢不过是八九个狱卒而已,全仗沈滨赤手空拳筚路蓝缕打出了这个局面。 这新增的二十来个狱卒,一大半都是他绞尽脑汗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才带进来的自己人,对于这帮洗脚上田的狱卒可以说是有再生之恩,所以才能把大牢经营成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狱卒数量虽然不少,但数目终究有限,而且公务繁忙,能抽出来帮忙经营快活林的狱卒数目更是有限,可柳鹏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了:“叔叔,施恩那快活林用的也不止狱卒,你看看……” 柳鹏笑得很神秘,手指却指在“弃命囚徒”上,这下子轮到沈滨锁紧了眉头:“贤侄,这可是犯法的事情啊……万一捅出了漏子,就是明府大人都护不住咱们啊!” “做什么事没有风险!”柳鹏说得很直白:“叔叔想要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自然要冒一点小小的风险。” 这可不只是一点小小的风险,这可是要把大牢里的囚徒提出来役用,只要稍稍走露了风声,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因此沈滨突然明白过来:“难怪你笃定咱爷俩一起把这事办了,原来叔叔非得找你不可!” 这件事操作起来极是复杂,光是打通皂班的关系,非得有个有实力又有人脉的人与沈滨合作不可,而现在的柳鹏,恰恰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柳鹏不但自己是皂班的小头目,他父亲也是快班的老公门,这一次更是把他经营多年的人脉都展现出来了,不管是三班六房,还是城狐社鼠,甚至是县里的几位老爷,柳家都有办法打通关节。 兑换码:JWUEBN。每个兑换码每天只能兑换一次,限时前100人。 第24章 潘驴邓小闲(有阅饼,快抢) 第24章 潘驴邓小闲(有阅饼,快抢) 单凭沈滨一人之力,对这金光大道自然是望洋兴叹,但加上柳家的力量,这事情自然就成了一大半,因此沈滨兴趣很大:“你们皂班没问题吧?” “与人方便,就是与已方便,咱们皂班可是盼着叔叔松个口开个恩!”柳鹏笑了起来:“弄几十个囚徒出去大家都能发财,然后叔叔多派些人来管事,我这边也出几个办事的!” 他补充道:“不一定要用公门中人,叔叔有什么亲戚朋友,都可以趁这机会让他们过来管个事!” 这是莫大的好事,只是沈滨反而犹豫:“这事情没这么简单!固然是金山银山,可眼红的人肯定不少啊!” 柳鹏却是笑了起来:“那就让他们眼红去,叔叔,俗话说得好,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现在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空谈的,就是这白花花的银子最实在!” 他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叔叔,不多赚点多捞点,谁知道这世道以后会怎么样,就是不为现在考虑,也得为以后为儿女考虑考虑啊!” 柳鹏这么一说,沈滨就兴奋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了:“是啊!哪怕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儿女考虑,再苦也不能苦了他们啊!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为儿女考虑?沈鹏倒是有些诧异,这位沈牢头哪来的儿女?莫不是在哪有个私生子,或者又准备收养一个? 他打听过这位沈牢头的底细,知道沈滨曾经有过两个儿子,但都没成年就早夭,以后又从宗族之中收养了一个儿子,但这个义子同样没活到成年。 皂班上上下下没少拿这事开涮,都说沈滨“太横”,所以“断了根”、“绝了后”,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居然还有儿女,但是柳鹏也知道这事是沈滨的隐私,并不多问。 “沈叔,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一起合伙做这个买卖!” 合伙做买卖是借口,关健还是找机会把江浩天捞出来,而那边沈滨也发现自己刚才太过于激动了,他笑着说道:“好好好,以后就是自家人了,真没想到这水浒传中还有这么多学问啊!” “那是当然,正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学问大着!”柳鹏也照着沈滨的意思开始转移话题:“沈叔,别的不说,这部水浒传中就到处是学问了……” 说到这,柳鹏随手一翻,就翻到了林冲风雪山神庙的那一段,指着“每月但是纳草料的,有些贯例钱取觅”一段说道:“叔叔可知道有些贯例钱取觅是什么意思?” 沈滨是老公门,但他长期只盯着监狱这一块,对于外头的门道还真不如柳鹏:“贯例钱,这又是什么门道?” 柳鹏开怀一笑,一老一少就开始闲谈。 不一会,沈滨就对柳鹏不由刮目相看连连点头,又是暗暗心惊,觉得他年纪虽轻,也未免太让人放心了。 自己可以说是挑了一个最合适的合作伙伴,又有些担心柳鹏会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他时而击节赞叹,时而拍着大腿连声叫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贤侄这两句话说得太好了,说得太好了,回去告诉丁宫,你们皂班我只认你一个,别人我都不认!” 有了沈滨的保证,柳鹏也总算放宽心了:“那就太谢谢沈叔!沈叔,以后皂班这边有什么事要办,吩咐小侄一声便是!” 沈沈夸赞了柳鹏一句:“这有什么好谢!贤侄,不管是办事还是读书,你这个人都很靠谱,都让叔叔放心!别的不说,若不是听你这么说,叔叔哪里知道这部水浒传中竟然有这么多学问!” 柳鹏笑了起来:“小侄只是多用几分心而已,说起来,这水浒传固然大有学问,可是还有一部书,学问更大!” 这下轮到了沈滨好奇了:“什么书?” 柳鹏笑了起来:“叔叔可知道金瓶梅吗?” 沈滨当即一惊:“这书听说诲淫诲盗,实在看不得啊,况且既然看了水浒传,就不必看金瓶梅了吧!” 对于这部金瓶梅,沈滨可以说是只闻其名未知究竟,而柳鹏笑了起来:“沈叔,这其中学问大得很,我就问叔叔一句,你可知什么是潘驴邓小闲?” 待到柳鹏把潘驴邓小闲的含义讲了一遍了,沈滨连连赞叹道:“原来这就是所谓潘驴邓小闲!有趣有趣,不是贤侄说起,我还真不知道这潘驴邓小闲,有意思,有意思!” 金瓶梅在万历虽然大其行道,但只是以抄本的形势流传,沈滨虽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书。 而柳鹏当即说道:“传闻这是国朝第一部奇书,明面讲的是宋人故事,实则尽叙本朝世态人情,说尽悲欢离合,可惜侄儿跟叔叔一样,只知道几段雪泥鸿爪,至今未睹真容!” 他又讲了几段金瓶梅中与金钱有关的世情故事,沈滨的兴趣就更大了。 要知道,金瓶梅的故事背景便在山东临清州,那可是明季山东第一个繁华所在,八方商贾云集,烟花数十里,繁华景象甚至还胜过了省城济南。 沈滨因为公事去过两趟临清州,印象尤为深刻,因此也能帮柳鹏补充了几句:“贤侄,真有这样的好书?可惜不能一睹为快,可惜可惜!我以前只以为这是部诲淫诲盗的坏书,看来是我想差池了!” 柳鹏这番布局,却还是为了想办法捞江浩天出来,江氏父女既然能帮努尔哈赤送去一整船书,搞来一部金瓶梅的抄本自然易如反掌,只要沈滨有需求,那就能打开了捞人的金光大道,到时候双管齐下,自然是水到渠成。 只是柳鹏如意算盘打得太妙,沈滨突然一拍大腿说道:“有了,贤侄,为叔知道在哪里能弄到这部绝世奇书了,若是拿到了,到时候为叔可要一睹为快啊!” 你哪来的路子?只是柳鹏不敢说出口,只是故作着急一脸渴盼:“还是叔叔办法多,哪里有这奇书金瓶梅?” 沈滨淡然一笑:“城外有个陆家庄,你去过没有?” 兑换码: PDT67P PS:每个兑换码每天只能兑换一次,限时前100人。 第25章 投名状 第25章 投名状 “知道!”柳鹏答道:“那是个小庄子,统共也就有十来户人家!” 沈滨当即答道:“陆家庄有一户香烛店,生意兴隆得很……我牢里有个犯人求我开个恩,我说想少受点苦头没问题,你也得有个投名状啊,你也不能让我凭白担着风险啊!” 柳鹏很有兴趣地问道:“他怎么说?” “他是个惯偷,平时没少做案子,有一次去了陆家庄,居然发现这家店表面做香烛生意,实际主要是做禁书生意的,家里至少藏着几百部禁书,可惜这书太沉太星,他当时又只对银子感兴趣!” 金瓶梅就是一部最典型的禁毁书籍,万历年间虽然甚为风行,但是只有抄本传世,一直要到万历四十五年才有第一部初刻本。 现在只要抄了陆家庄,那自然就能弄到这沈滨想看的金瓶梅:“沈叔了得,沈叔的意思是?” “抄了!”沈滨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之所以没对陆家庄下手,就是放水养鱼,现在鱼虽然不够肥,但算是最合适的时候,你帮我抄了陆家庄,好让我一睹为快!” 柳鹏登时明白过来,自己毕竟年纪太轻,在沈滨眼里欠了些份量,这抄没陆家庄,可以说是沈鹏对自己的真正考验,也是自己递给沈滨的投名状,只能把这事办好了,沈滨才会真正与自己合作。 “多谢沈叔了!”柳鹏答应了下来:“只是我身在皂班,哎……” 柳鹏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是沈叔考虑得周全!多谢沈叔提醒,那批劫官银的大盗,就藏在那陆家庄!” 沈滨说是放水养鱼,事实上也是鞭长莫及,他虽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政令出不了大牢,更不要说去陆家庄拿人了。 别说是沈滨,就是柳鹏所在的皂班,也只有看守、押送犯人的权利,抓人拿人却是快班陈班头的专利。 只是今天情况不一样,福山县的官银被劫,刘知县与常典史把三班衙役都派了出来,皂班总算有机会有名目下乡拿人,所谓海阔任鱼跃,天空任鸟飞,不外如是。 只是明面上,柳鹏自然不能说看中这块肥肉,只是打着“缉捕劫银大盗”抄没陆家庄,而沈滨也愿意跟聪明人合作:“到时候多挑几部精彩的世情之书,叔叔既然要跟你合作,那你也得有些本钱,这香烛店的财货可归你分配了!” 柳鹏明白沈滨的意思,他是说“归你分配了”,而不是“归你了”,话里的意思完全不同,不但考验柳鹏的智慧,也考虑柳鹏的手腕,只有分配得公平合理,双方才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 只是柳鹏意不在此:“沈叔,我手上只有两个人,不够用啊,到时候还得向你借个人才行!” 沈滨吃了一惊:“你们皂班这么多兄弟,你都不考虑考虑?再说,你只向我借个人,也不够啊……” “不!”柳鹏笑着:“我只需要沈叔借我一个人,然后在那里看着就行了!” 沈滨立时明白过来了,自己虽然只借给柳鹏一个人,却是代表了一个态度,哪怕是这个人纯粹站在那里围观,却代表着柳鹏打开了一扇与自己合作的大门。 这个孩子果然了不起! 沈滨不由又暗中赞叹了一声:“这事就交给你了!” “沈叔放心就是,一定帮你把这事办好了!” “沈牢头居然没把你打死啊?”出了仙人居,文秋宅急不可待地拉住了柳鹏问道:“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啊?你可不要胡说八道,沈牢头这个人可厉害着!” 不仅是文秋宅,队里的人都对柳鹏刚才与沈滨的谈话很感兴趣,柳鹏明明没给沈滨半点面子,可是沈滨如此开心地送大家出门,似乎说明了什么。 如果柳鹏真能打开监狱这扇大门,那可真够皂班吃用一辈子了,要知道不仅仅是皂班,整个黄县不知道有多少人费尽千辛万苦,都没打开沈滨这扇大门。 柳鹏自然不能泄露了底细,他笑嘻嘻说道:“文队,沈头有件事交代下来让我办了,但是我份量不够,你得借我一个人才行!” 柳鹏故作神秘,文秋宅反而信了:“别说是借你一个人,就是借你十个人都没问题,你是不是搞定了沈牢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丁老板!” 柳鹏笑了笑:“还早还早,得先办这事再说!这事若是办好了,大家都有好处!” “好!”文秋宅笑了起来:“那就等你的好消息!” 一天功夫下来,查抄陆家庄香烛店的队伍总算是拼凑出来了,沈滨派了一个大胡子狱卒过来镇场子,而文秋宅派来了两个一脸期盼的白役,柳鹏又把白斯文找了过来,加上自己手下的武星辰与卫果宣,总共是七个人。 “诸位兄弟,今天柳某把丑话放在前头了!”柳鹏提着腰刀喝道:“谁今天要是掉了链子,柳某人一刀剁了他!知道了没有?” 刀光如雪,柳鹏杀气腾腾,这六条汉子明明年纪都比柳鹏大得多,经历也比柳鹏丰富得多,现在却是齐声答道:“知道了!” “大家也知道今天的事情是沈老板交代下来的!若是办好了,大家不但今天落得一份大大的好处,以后还有更大的好处,若是办不好,就算我剁不了你们,沈老板也要剁了你们!” 柳鹏又是利诱,又是搬出了沈滨这尊大神,大家掂量掂量了自己的份量,都觉得自己应当明智一点:“柳少,您就跟我们说清楚,今天要去哪儿?” “陆家庄知道不?” 答话的又是穿着一身青色长衣的白斯文,虽然黄知府一声令下,把他赶出了公门,剥了他这身公服。 但是他家里还存着好几件换下来的旧公服,一看到柳鹏风头正劲,他又威风八面地把这身的衣服披上了。 不知道底细的人哪知道他只是狐假虎威,都是敬畏异常,只是在柳鹏面前他是第一个抢答:“知道知道,我常去那里玩钱!” “那有家香烛店知道不?” “知道啊!”白斯文惟恐自己的表现不够积极:“陆驼子开的,他家里四口人,他婆娘孩子,还有一个学徒!” 柳鹏穿了便衣去探过底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多大的孩子?他侄儿多大了?” “他娃今年应当八岁了,那学徒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 第26章 联合执法 第26章 联合执法 柳鹏都快控制不住自己摇头的欲望,陆驼子家有四口人是不假,但他家里还住着一个正值壮年的伙计,真要干硬架,那肯定是要重点考虑这个伙计。 这么紧要的一个人,白斯文居然完全看不到。 而且陆家那娃今年已经十三四岁了,干硬架也能打个下手,这白斯文真是改不了信口开河的习惯。 只是现在柳鹏手下没人,只能暂时先用着白斯文:“白斯文讲得没错,只是他最近又雇了一个伙计,不到三十岁,大家得多费点力气。” 武星辰笑了起来:“阿鹏,有你星辰哥在,别说一家香烛店,就是龙潭虎穴,一切都尽管放心!” 一看到武星辰那虎背熊腰,大家可以说是信心大增,对方人再多,也不过四五个人罢了,只要自己带着兵器突然杀进去,第一时间就把这家香烛店给铲平了。 倒是卫果宣主意多想法多,他问道:“鹏少,您给我们交个底,这次查抄陆家庄,上面到底是怎么一个意思?” 柳鹏自然不可能说自己为了一部金瓶梅兴师动众查抄陆家庄,甚至连“陆家庄藏有禁书”这个借口都说不上了台面。 因此他大大方方地说道:“告诉你们也无碍,那家香烛店藏有妖书!” 妖书? 卫果宣不由精神一振:“陆家庄真藏有妖书?哪里来的消息。” “自然是沈老爷愿意照顾我这个后生晚辈,他这条线索不告诉别人,只明告诉我,说明他老人家对我格外厚爱,因此这一次事情得办得漂亮!” 柳鹏话题一转:“请大家多多用心,千万别出什么闪失!大家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是大家千万帮我一回,不该拿的东西千万别乱拿,不该说的话不乱话,不该办的事情也不要办,日后柳鹏必有厚报!” 说到这,柳鹏又落了一句:“若是有人敢对不起我,也别怪柳某无情了!” 大家知道柳鹏决心很大,事情办好了有莫大的好处,办砸了难免吃挂落,立时齐声应了一声:“都听鹏少吩咐!” 那边白斯文又小声地问道:“香烛店有五口人,咱们就七个人?是不是有些孟浪了?” 武星辰当即说道:“白叔,这一回就让您看看武某的本领,别说五个人,就是五十个人,我都能收拾了他们!” 有武星辰这堵墙,大家都觉得信心倍增,而柳鹏早有安排:“诸位兄弟,这是柳某在皂班第一次开张,自然不会孟浪,绝对有十全准备,你们看!” 说话间,走出来七八条汉子,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身着男装手持长棍的江清月,她一拱手道:“诸位公爷,今天我是来给鹏少捧场来的!” 江清月原来对于柳鹏只寄了三四分希望,总觉得柳鹏能量有限,未必能打通沈滨的关系,没想到才几天功夫,柳鹏就给她一次意料之外的惊喜。 柳鹏竟然搭上了沈滨的关系,而且要合伙做一笔大买卖,江浩天自然很有机会借这个机会出狱,但是沈滨那边有些琐事交代下来,非得江大小姐出马不可。 她自然是精神大振点齐人马来替柳鹏撑腰,而柳鹏也是大笑一声:“有几位朋友帮忙,此行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必定万无一失!” 现在轮到几个公人全看傻眼了,柳某这也太小题大作了,区区一个香烛店,他动员官面上的力量不说,甚至连黑道上的朋友也请过来帮忙了。 也不知道这香烛店的老板上辈子作了什么恶行,不,这已经是十世为恶的水平! 大家看着柳鹏的眼神越发多了几分敬畏,大家都知道这位柳少路子很野,官面上有朋友,黑道上也有靠得住的朋友,前次钱书办就是被他用黑道上的力量逼得只能上门负荆请罪。 但是大家没想到柳鹏的路子这么野,甚至敢在光天化日下借用黑道力量联合执法,这么下去,整个皂班谁的拳头能大得过柳少? 而那边江清月也松了一口气,柳鹏说得不错,他果然说动了沈滨,今天这七位公人之中,就有一位正正经经的狱卒。 要知道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走通沈滨的路子啊! 这位柳少果然了得! 因此江清月眼角不由滑过一丝敬意,她一扬手:“柳少请!” 柳鹏当仁不让地接受了江清月的敬意:“那不客气了!” 江清月在前开路,柳鹏带公人在后押阵,十多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县城,这支队伍才一出城就引发了轰动,不管是路旁的农人还是过路的行人,还是偶然相遇的商人,立即退到路旁低下头来,恭恭敬敬地等着柳鹏走过去。 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家奴,平时横冲直撞惯了,现在也赶紧错开路来,有些机灵的人物还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是县里哪位老爷出城来办公务了?” 江清月没说话,但是白斯文赶紧打出了柳鹏的名号:“这是咱们皂班柳少缉捕劫银大盗了!你们若是有什么线索,赶紧知会柳少一声,柳少必有重赏!” 他们赶紧把“柳少”这个名号记在心底,嘴里连声说道:“公爷放心,有什么消息,必要第一时间通知柳少!” 柳鹏站在队伍后方,一言不发,虽然自己这支队伍实力不弱,但终究只是狐假虎威,跟敢于劫持官银的大盗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在很多人眼里,这位柳少高深莫测,必有十分了不起的地方,大家想要在黄县地面继续混下去,非得用心结交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柳少不可! 陆家庄就在城效,只用小半个时辰这支联合执法队已经杀到陆家庄,只是柳鹏并不把香烛店作为第一个攻击目标,他抄着手喝道:“你们陆家的族长在哪里?把你们的族长叫过来!” 江清月在旁边提着长棍喝道:“给他一刻钟,他敢不过来,就烧了他房子!你们都给我散了,再看就绑人了!赶紧散了散了!你还看!” 陆家的族长叫陆重阳,也是陆家庄的甲长,平时也有些应付公差的招数,因此他听说公人来了,起初并不在意:“估计又是这群狗腿子想来我们庄里捞一把,不急!先晾一晾他们再说,老子有的是应付他们的办法……” 只是他刚说到这,那边已经有一个本家表弟十万火急地说道:“重阳表哥,那位小公爷说了,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若是不肯出来,就先烧了你家房子!” 第27章 凶神恶煞 第27章 凶神恶煞 “是哪个不长胆的后生小子敢在太岁爷上动土!”陆重阳一跳三尺高:“他以为他是土匪,说烧房子就烧房子,公门可是讲规矩的,咱们陆家在城里也有人!咱们讲道理去!” “是哪里来的兔崽子敢烧老子的房子!”陆族长越说越生气,步子越走越快:“老子城里有的是门路,有的是朋友,县里的公爷对俺向来都是客客气气,哪里来的臭小子,一点官场规矩都不懂,老子这就教他什么是公门规矩!我操……” 听到陆族长骂娘,同行的表弟问道:“表哥怎么了?您不是说要教他学学公门规矩吗?” 陆族长的步子一下子就慢了下来,他只觉得一盆冷水就浇在自己脸上,他告诉自己表弟:“刚才就是他们要烧我房子的?” “是啊!那位柳公爷说了,表哥你一刻钟不到就烧了你房子,可是公门哪有一进门就要烧房子的规矩?” 陆族长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他指着江清月那队人:“是啊,公门哪有这规矩,这几位爷都是江湖上的好汉,他们的规矩就是若是不把他们侍侯好了,到时候可不是什么烧房子,而是直接捅刀子了!” 陆族长一眼就看出了江清月这帮人根本是凶神恶煞,根本不是什么官差,而是拳上能站人臂上能跑马的江湖好汉。他原本以为是江湖上的好汉冒充公门来找自己算帐,可仔细一看,后面柳鹏这队人却是千真万确的公门中人,绝无半点虚假。 陆族长是见过大世面的,因此江湖中人与公门中人一眼就能分得出来,可是他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 “是土匪?”他表弟立即明白过来,反而又有几分期盼:“表哥,你不是与道上的土匪也有些交情?” “哎……”陆族长立即变成了苦瓜脸:“这官面的人物,我很有些办法,而江湖上的好汉上门,我勉强也有些办法,但是白道黑道联合起来,我差不多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说到这,陆族长都觉得心头一片冰凉,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居然有黑白两道的人物齐会陆家庄,一个应付不对,恐怕就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那边江清月冷冷看了陆族长一眼,手一扬,就是一棍子打了过来:“你就是陆重阳了?还算机灵,你的房子保住了,不过柳少有事问你,若是答得不好,可不止烧房子那么简单?” “诸位朋友,诸位官爷,柳少……”陆族长肩头挨了一棍,颇为吃痛,可是现在手脚比平时利落多了:“来得正好,咱陆家庄有酒有肉有酒喝,诸位爷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一定让诸位爷满意!” 柳鹏抄着手微笑道:“出来前都吃过了,就不用了,过来吧,我有事问你!” 听说柳鹏不肯吃饭,陆族长心头一拧,知道事情难办,姿态放得更低了:“柳少,您大驾光临,咱们陆家庄怎么也要好好款待……我回头就安排他们杀猪去!柳少,您吃不吃牛肉?柳少,喝酒的时候要不要听个小曲?” 他紧紧跟在柳鹏的身边进了院子,只是一边说着,一边在打着寒战,也不知道这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柳少到底要干什么,自己今天到底什么地方惹了这杀星。 柳鹏终于停下来了,他背着陆重阳问道:“福山县官银被劫的事情,你知道吧?” 明明这就是个半大孩子,但是陆重阳却是把柳鹏当作成了杀神:“知道知道,听人说了,咱们陆家庄向来是规规矩矩的庄户人家,跟这劫银大盗并无半点瓜葛!” 只是陆重阳的腿脚却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难道自己庄上真有人与这群劫官银的大盗勾结起来。 旁边江清月又是一声冷笑,声音带着杀意:“陆族长胆子可不小,本朝象陆族长这样大胆的英雄好汉可不少。” 陆族长不知道江清月话里的意思,当即小声地答道:“小人胆子一向小得很,柳少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马上去办了,决不敢有半分折扣!” 江清月随手甩了一个棍花,话里杀意更盛:“我是说你胆大得很,就象国初的方孝孺!” 国初的方孝孺? 现在是陆族长真吓尿了,国初的方孝孺事迹很多,但是他最最重要的事迹只有一桩:诛十族! 成祖皇帝可是把方孝孺十族都斩尽杀绝了! 一想到成祖皇帝诛十族的丰功伟绩,陆重阳直接给柳鹏跪了下来,头磕得象捣蒜一般:“柳少,柳少,柳少……您饶了小人一命,柳少饶命,您有什么事,请交代下来,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有女人有女人,就是什么犯法的事情,小人也帮你办了就是!” “起来吧!没什么大事吧!”柳鹏说得看似轻描淡写,可是话里的杀机怎么也掩盖不住:“你们庄里不是有一户香烛店?” “那是陆九寒家开的,向来不守规矩,尽胡闹,尽整些没用的玩意,我都说他好多次了,可是他们家媳妇是个败家媳妇,说了从来不听,我早就说了,他们家迟早要遭报应!” 说起来陆九寒与陆重阳还是五服之内的远房堂兄弟,双方关系还可以,但是现在陆重阳自身难保,只求自己脱身,根本顾及不了陆九寒这远支兄弟了。 “可是陆九寒胆子太大了!”柳鹏毫不客气就指到了关键点上:“他不但贩售妖书,而且我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他与那帮劫银大盗勾结极深!” 陆重阳当即就把陆九寒给卖了:“柳少,我就知道他们迟早要遭报应,后院屯了半屋子见不得人的坏书,来来往往的都不是正经人……只是他真的与那帮劫银大盗勾结?” 柳鹏松了一口气,看来沈滨提供的情报没问题,就看下面自己能不能把事情办好了,办得让沈牢头满意了:“这是刘知县、常典史交办下来的事情,你觉得自己比刘知县、常典史还英明不成?” “不敢不敢!”陆重阳赶紧说道:“不过我们陆家庄向来是规规矩矩的庄户人家,陆九寒跟我们更是早出了五服,因此他的种种不法勾当,我们早就有心向县里告发,只是陆九寒这贼子做事很小心,我们一直找不到实在的证据,幸亏今天柳少慧眼,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贼子的蛛丝马迹!” 第28章 香烛店 第28章 香烛店 陆家庄可绝不是陆重阳口中的“规规矩矩的庄户人家”,事实上他们村里的非法勾当可不止一个香烛店。 只是庄里请了棍棒教师,又有些二十多个熟习棍棒的后生小子,加上陆重阳也算号人物,不管是下乡的官差,还是过路的土匪,都对他们头痛得很,甚至还在陆家庄吃过几次亏。 只是陆重阳现在只想把自己摘出去,起初陆重阳说得还有些哆哆嗦嗦,说到后面却是越说越顺,只求把自己和陆家庄先摘出去,而柳鹏也是投桃报李:“你有这个心就好!说起来,陆九寒这贼子勾结大盗的案子,我只有三四成把握,但是他私藏妖书意图不轨的案子,我却有七八成把握!” “柳少英明,柳少英明!” 陆重阳当即顺着柳鹏的语气,把陆九寒香烛店的案件方向转到妖书案上:“是啊,大家都知道,他后院藏了半屋子的坏书妖书,我们乡里乡亲想看上一眼,都被他赶了出去,后院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 他举了很多例子,比方说,除了后院那个专门藏书的小屋之外,去年还在后院专门挖了个地窖,可是谁也没见到往里面到底存过什么。 至于到陆九寒买书的主顾,个个都是见不得光的家伙,夜里蒙着面过来,也不知道他后院到底囤了什么书,反正陆重阳一心就按柳鹏的思路认定是妖书:“柳少,咱们陆家庄真跟这桩案子无关啊!” 柳鹏点点头,当即问道:“陆重阳,我问你,你愿意不愿意戴罪立功!” “愿意,当然愿意,我早就看这陆九寒不顺眼,我愿意戴罪立功!” 只是陆重阳就并没有想清楚,他本来就无罪,何来“戴罪立功”,可是他现在却满血复活:“柳少放心便是,陆家庄这些庄户人家都本本份份,只要有我便可安忱无忧!” 柳鹏暗中又松了一口气,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可要一定烧旺了,这陆家庄与香烛店的底细可一定要搞清楚。 为此柳鹏不但自己走了一趟陆家庄探清了底细,而且还请江清月利用道上的关系探了探底。 这香烛店也就是五六个人而已,不足为患,真正让人担心的是陆家庄有棍棒教师,还有二十多个熟习棍棒的后生小子,再加上几十号乡民。 这二十多个熟习棍棒的后生小子,再加上几十号乡民,可是闯下了赫赫威名,不管是下乡的官差,还是过路的土匪,都在他们的大举围攻之下吃过亏。 柳鹏今天虽然动员了十多号全副武装的汉子,其中还有武星辰这等能打硬仗的好手,但终究只是拼凑起来的部众,真要受到乡民围攻,纵然获胜也只能是一个惨胜而已。 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不用柳鹏费多大力气,那边陆重阳已经替柳鹏张罗开来了:“西门那两家,跟陆九寒家已经闹了二十多年,一直没闹出结果来,今天就是用到他们的时候!” 虽然大家都姓陆,而且还是五服之内的亲戚,但是乡村本来就容易滋生矛盾,一尺土一颗树甚至是几句口角,往往会导致几代人相互不往来。 这两家跟陆九寒家的矛盾闹得很大,甚至遇到红白喜事上也要来闹一闹,一定要对方不痛快,陆重阳甚至不用动员,他们第一时间答应下来:“请大人放心,陆九寒与官府作对,那就是自寻死路,柳少要拿他,小人一定鼎力相助!” 两户人家出了五个壮丁,加上柳鹏带来的人马,自然可以说是杀鸡用斩牛刀。 更重要的是,现在从官府到陆家庄拿人,变成了陆家庄义士带路缉拿乱党,不用担心被整个陆家庄围攻,因此柳鹏朝着一旁的江清月说道:“清月,拿人的事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手到擒来,万无一失!” 江清月觉得柳鹏实在是小题大作了,区区一个香烛店,不过五六口人,何须如此小心,但是这件事事关她父亲的安危,她不得不小心布置。 “派两个人堵住后门,柳少带队押后,陆家庄的兄弟,接下去可要辛苦你们了,事情若是办好了自有重赏!” 陆九寒的香烛店是个前店后院的格局,远远就能闻到店里那特有的烟烛之味,只是柳鹏还没有仔细打量香烛店的底细,那边江清月已经带人杀进去了,不一会就传来了厮杀声:“老实点!跪下!” 香烛店传来了拳脚对撞声、惨叫声、哭泣声,还有训斥的声音:“老实点!再不老实就打死你!” 至于柳鹏身边的这几位公人也很有经验,他们赶紧朝着四周嚷道:“官府办案,闲人避让,官府办案,闲杂人等,赶紧避让,莫怪刀剑无情!” 香烛店的打斗没有持续太久,柳鹏这边既有人数的优势,又占足了突袭的便利,更不要说江清月这批黑道人物都是见过大场面的,甚至能从女真白甲兵的重围中突围出来,收拾两三个伙计绝对是切瓜一般轻松。 “拿住了三个!继续!” 这是江清月的声音,柳鹏不由心一宽,自己这第一把火眼见就烧旺了! 正想到这,就听到里面一声痛呼,接着厮杀声又传了出来,而且这一回是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旁边的白斯文看到柳鹏有些紧张,赶紧劝道:“柳少放心,江爷的队伍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踏不破这小小一家香烛店!” 只是下一刻就传来了江清月的娇咤:“背地暗算,算什么英雄好汉,且你见识见识下厉害!” “点子扎手!” “大家小心,别中了埋伏!” “好一个陆九寒,你后院果然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大家卖力些,保护老爷出去,到时候重重有赏!” “小小一个香烛店,竟然也敢抗拒官府!” 里面呯呯啪啪打得激烈,柳鹏不由吃了一惊,要知道冲进香烛店除了江清月所带的八人,还有陆家庄的五名壮丁,打到现在居然还是不分胜负,也不知道这香烛店到底藏了什么样的人物! 白斯文看到桌椅不断被掷出店外,脸色都白了,他朝着柳鹏问道:“柳少,我们就在这里接应江爷可好?” 旁边的武星辰却是跃跃欲试,他朝着柳鹏嚷道:“阿鹏,你说怎么办?” “冲!” 柳鹏不假思索地说道:“冲进去,再敢抵抗都给我灭了!” 这是柳鹏上任烧的第一把火,事关重大,哪怕惹出天大的祸事,也得先把火点旺了再说! “好!” 武星辰虎背熊腰,动作起来却灵活得很,他连跑带跳,直接就从窗户里杀进去了:“官府拿人,再敢反抗,格杀匆论!” 白斯文赶紧跟着嚷道:“官府拿人,再敢反抗,格杀匆论!” 第29章 要钱不要命 第29章 要钱不要命 而现在柳鹏也弄清了是怎么一回事,局势并不象他想象中的那么坏。 江清月之所以没拿下这股来历的人物,纯粹是被现在这重“公人”的身份限制住了,生怕出什么意外,只想着把对方完完整整地拿下来,以致于束手束脚,生怕当场杀死了对方。 没错! 有了公门的身份以后,江清月她们的出手反而变得非常有节制起来,不象平时一见面就是杀招,现在惟恐把人弄死了,到时候不好向柳鹏交代,坏了柳鹏的大事无法善后。 即使如此,江清月仍然在被突袭的情况下以一敌二,完全不落下风,甚至还把局面一点点地扳回来。 而另外一边的局面更让柳鹏哭笑不得,陆家庄那五位壮丁虽然制住了香坊店内两男一女,但是双方很快变成了对骂甚至是缠斗,双方把平时的怨气都爆发起来,相互纠打着! “官府拿人,再不投降,格杀莫论!” 武星辰的参战直接扭转了战局,他人高马大,一声怒喝,就提着齐眉棍杀了进去,当真有千军辟易的架势! 事实上,他上一阵就是以一敌三,几棍下去打得对方痛呼不止连连退后,只是这些人却是怎么也不肯投降:“你们这群狗官,别想让我们投降!” “狗官,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狗官!” 而柳鹏也看出了对方的弱点,他大喝一声:“里面的人听道,现在我们是官府拿人,要钱不要命,如果再敢抵抗,那就是私人恩怨,要命不要钱了!” 说到这,柳鹏直接就杀到了三个俘虏边上,大喝一声:“陆九寒,你是准备看着你老婆的手指被剁下来?” 刚才武星辰说格杀莫论,都没有柳鹏威胁剁手指的威胁来得大,那边当即有人跪了下来:“老爷饶命,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投降我投降,千万别动我老婆一根手指!” 又有一人也是跟着陆九寒跪了下来,而剩下的六七人现在也是惊魂不定,个个都是六神无主,甚至到了被武星辰一个人压制的地步,终于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白面年轻人问道:“你们真是要钱不要命?” “咱们官府中人,难道还会要命不要钱吗?” 这年轻人看到自己已经是走投无路,又有两个同伙被衙役拿下了,咬咬牙说道:“我们有钱!我们这一回认载了!” “有钱就好办!”柳鹏笑了:“都给我拿下来!兄弟们,客气点,这可是咱们的金主!” “我有钱,报个数吧!” 这年轻人长得不差,相貌堪称俊秀,说话极是柔和:“我有钱,这位官爷,你报个数,我把赎金给你筹来?” 柳鹏却是不慌不忙,对着这来历不明的神秘人说道:“好好款待这位朋友,这可是一条大鱼啊!” 不用柳鹏开口,大家都明白这绝对是一条大鱼,要知道,他身边可有五六个护卫,偏偏又没有官面上的身份,而且来历莫测,非商非民,又无声无息地潜伏在香烛店中。 刚才柳鹏已经找人问过,陆家庄上上下下对这神秘年轻人与他的护卫没有任何印象,让柳鹏觉得这家香烛店绝非“贩售妖书”这么简单。 神秘年轻人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官爷,不是说要钱不要命,你可不能反悔啊!” “不反悔,不反悔,只是也得让我想个实在的数字!给我好好搜,搜出好东西的话,我重重有赏!” 下面一帮人,不管是公门中人,还是江清月这边,现在都是格外兴奋,虽然不知道是捞到了什么样的大鱼,但大家都明白,这背后大有文章。 一时间便是翻箱倒柜,挖地三尺,而柳鹏也特意交代了一下,把来历十分神秘的小白脸跟其它俘虏分开关押,如果不是俘虏太多的话,他有心将所有俘虏都分开关押单独讯问。 现在文秋宅已经在那边逐个讯问俘虏了,皂班的职责就是押送犯人并负责对犯人用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甚至不用动刑,很快他就获得了一些很有用的线索:“柳少,这帮人果然就是教门中人,这香烛店中果然藏有妖书!” 那“私藏妖书”罪名本来只是柳鹏随口说的,没想到竟然落到实处了,柳鹏点点头:“不光是私藏妖书这么简单!” 后院的屋子他已经去看了一遍,里面最多的就是形形色色的宝卷--教门用来传教的经卷,至少有上百卷之多,几乎全是刻印的本子,只有极少数才是抄本。 柳鹏虽然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教门的经卷,但也知道,在大明朝刻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有实力刻印宝卷的教门,绝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大明的禁毁书籍,沈牢头指定要的金瓶梅便在其中,但是柳鹏现在对于这些禁毁书籍都没有太多兴趣:“挖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出来,我不信这香烛店就只有这几卷妖书!” “柳小弟,怎么这般兴师动众!”柳鹏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有人招呼道:“柳小弟,借一步说话!” 柳鹏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方也穿着一套半新不旧的公服,留了小胡子,苦口婆心地说道:“柳小弟,拿人不是你们皂班的职责,你拿人拿得再多,我们也没法把功劳落到你身上!” 这话有些道理,只是柳鹏朝着带人过来的白斯文问了一句:“这哪位啊?” 白斯文当即回答道:“刑房的一个朋友,王老哥,常书办派他过来的!” 柳鹏暗暗点头:“来得好快啊!” 自己拿下香烛店不到一个时辰,这说情的人已经过来了,只是柳鹏现在却不理会对方的金口良言:“我刚到皂班,立了功劳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升我的官不成?” 柳鹏又重点补充了一句:“我只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凡事痛痛快快!什么升官啊,什么立功啊,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王老哥听出了柳鹏话里的深意:“柳小弟,借一步说话,咱们好好谈!” “送客!”柳鹏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王老哥,咱这还有案子要审,回头再请你喝酒!” 王老哥脸色不变:“柳小弟何必如此,你的事虽然办得漂亮,但是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滚!”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谋逆大案,也是你所能掺合的,若是只有贩运禁书,我能给你面子,但这可是谋逆大案,柳某既受天恩,那自然要把案子办得天衣无缝!王老哥若是敢再掺合,那就给我留下吧!” 第30章 案子大了 第30章 案子大了 王老哥还想继续纠缠,那后头武星辰已经满脸震惊地跑出来说道:“阿鹏,阿鹏,我们在后院的地窑里发现了好些兵器战甲,甚至还有一套铁甲衣!” 王老哥听得胆战心惊,甚至连告辞也不说一声转身就走,生怕柳鹏把他强行留下。 看到王老哥滚蛋走人,柳鹏冷笑一声:“连个正身都不是,也敢要我给他面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哼!” 白斯文介绍的时候,特别只说“刑房的朋友”,那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了! 柳鹏又表扬了一句:“星辰哥,刚才你配合得真好!如果不这么吓他一下,这王老头恐怕还会死皮赖脸地留一会!” 只是武星辰满脸诧异地说道:“阿鹏,刚才我说的是都是实话,实实在在的大实话!” 柳鹏被自己吓了一跳:“你是说……后院地窑真有战甲兵器?我操!” 柳鹏不得不骂娘了,这案子的性质一下子变了,从妖书案变成了谋逆大案,要知道,大明体制下,决不允许平民私藏军国利器,更不要说按照武星辰话里的意思,这地窖甚至还藏有战甲。 考虑到香烛店这伙人的教门背景,他们想干什么已经不明自喻了! 因此柳鹏当即说道:“带我去地窑看看!” 地窑里兵器可不少,总共有三十来件,长枪、短刀、弓箭、火枪俱备,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甚至还特意上了油,最让大家吃惊的是还是几件不知道从哪里流出的皮甲,甚至还有一件铁甲衣。 虽然大部分只是皮甲,但这性质就越发严重,卫果宣第一个问道:“要不要先知会文队一声?或者我赶去报告丁头。” 柳鹏却是:“不着急,他们知道得太早,那就是害了他们,我们先帮他们把案子搞清楚再说!我们一起去问案子去!” 虽然香烛店这伙人多多少少泄露了一些风声,但牙关很紧,他们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真正的来路,遇到关键问题总是含糊过去。 而现在问题如此严重,柳鹏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就找上那神秘的小白脸:“朋友,我们之前说了,我们是要钱不要命,所以请朋友自已露个底,我们到时候好去取赎金!” 江清月觉得好笑,眼睛不由咪成了一条线,他没想到柳鹏居然用这种语气来审案子,这根本不是官差审案,而是绑匪向人质直接索要赎金。 偏偏对面这位小白脸也吃这一套:“朋友,我只不过是送人几卷劝人向善的宝卷,你们就以为我是大肥羊!知道朋友这一回辛苦了,我奉送一百两银子如何?” “劝人向善的宝卷?”柳鹏毫不客气质问道:“我看过了,那都是白莲教的妖书!” 小白脸当即激动起来:“朋友,你们怎么能把我们跟白莲教相提并论,我们一贯是劝人行善的,与白莲教并无半点纠葛,朋友,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们是罗祖真传!柳少,你知道罗祖不?那可是国朝一位有着莫大神通的奇人,而且还是我们山东人了!” 对方自承是罗教一系,很快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罗祖开教的故事,只是柳鹏并不认为对方真是罗教一脉:“嗯,我见过的白莲教妖人,都是打着罗教名目,果宣!” 卫果宣当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朋友,在下这吃饭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到现在已经有三代传承,公认在登州府是数一数二的好手艺,朋友若是再不肯说实话,那恐怕今天就得尝尝我这秘传手艺!” 小白脸很不服气地说道:“我们确确实实是罗教正宗,罗祖亲传,罗祖跟我们说过八个字,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柳鹏可不相信对方是什么罗教正宗,大明朝的宗教政策是一切地下教门,不管来源传承教义,一律都是白莲教,而一切地下教门同样把自己往有着合法身份的罗教上攀附。 因此他冷笑一声:“白莲教的人也同样说着这八个字,朋友,你若是再不招,那我只能把你送到衙门里去了,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一字入衙门,九牛拉不回!” 现在案子还没递到衙门里去,这事情自然就有妥协的余地,若是进了衙门,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这小白脸强自辩解道:“柳少,我们确确实实是罗教正宗,不信我可以开坛讲法,跟你细细讲来,若有一个字不合罗祖真意,你砍下我的脑袋就是!” “懒得砍你的脑袋,反正你就是白莲妖人!”柳鹏照样不松口:“莫非真要逼我把你递到县里府里去,这白妖谋反案有趣得很!” 小白脸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柳鹏手里肯定掌握了一些确实的证据:“朋友,我们确实是罗教正宗,来这里劝人行善事而已,为了传承教义,所以携带了一些宝卷,可那些都是劝人向善的经卷。” 他为了把自己摘出来,又补充了一句:“为了防止外道邪魔前来偷袭,我们备了几件防身的兵器而已,可这大明治下,只要是大户人家,谁不会备上几件防身兵器!” “防身兵器?”柳鹏笑咪咪地看着肥羊:“朋友露个底,我也好给个实在的价钱,您若是这般下去的话,我就只能当白莲教了,收不了手,也没法收手!” 小白脸看到柳鹏一定要弄清自己的底细,只能一咬牙,开口说道:“朋友,您可是说过了,要钱不要命,您这个架势,可是要命啊!朋友,我给你们一百五十两两银子,你们就把我们当屁放了吧!” 柳鹏却有自己的道理:“是啊,我们要钱不要命,可就是如此,我们不能亏了,您露个底,我好估个实在价,您若是不肯露底,那我只能往白莲妖人上算了!” 小白脸看到柳鹏这架势,只能稍稍松口说道:“柳少,那我也说实话吧,我是大乘教的传法刘至月!你可知道我们大乘教不?宫里的娘娘们都信我们大乘教,您今天行个方便,我日后必有回报!不不不,现在就有重谢!” 第31章 大乘教 第31章 大乘教 “大乘教?” 小白脸刘至月赶紧说明自己这一教的来历:“我们大乘教可不是什么邪门外道,是大道正宗……” “想当年,正统爷兵发土木堡,本教先祖吕尼御前九次劝驾,可惜正统爷被那阉人王振迷了心窍,吕祖怎么也劝不回,只能在阵前作法救了正统爷九次,等到正统爷南宫复辟,便封了吕祖当皇姑,又把京西保明寺封给了我们大乘教……” 刘至月所说的跟柳鹏所知的情况相去不远,只是柳鹏却是冷笑一声:“好一个大乘教……你是姓王还是姓徐?” 虽然小白脸说的天花乱坠,但是柳鹏却是第一时间猜出这小白脸的来历,必是闻香教的高层。 有明一代有两个大乘教,一个是西大乘教,又称吕祖教,也就是皇姑寺吕尼这一脉,走的是上层路线,在明宫之内影响极大,很多后妃、宫女、太监们都是这一支的信徒,在万历年间,西大乘教最有影响力的信众就是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 有李太后撑腰,西大乘教自然是风光无限,跟宗室、权贵来往密切,加上教门与明朝的历史关系,西大乘教始终扶保大明,甚至连她们的寺院都叫作保明寺。 另一支则是东大乘教,也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闻香教,虽然闻香教在传教之中经常借用西大乘教的一些事迹与教义,但事实上与西大乘教没有任何关系。 东大乘教的创教祖师是河北滦州石佛口的王森,信奉燃灯佛、释迦佛、未来佛,宣扬三期末劫,信众遍及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 王森收了一个得意弟子徐鸿儒,徐鸿儒在传教上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掌握数十万教众,把持了大半闻香教务,特别是山东教务完全控制在徐鸿儒手里,连王森本人都插不进手。 而闻香教内的高层不是王氏父子的亲戚,就是徐鸿儒的自家人,因此柳鹏第一时间就作出了判断,这小白脸必然是闻香教的高层,而且不是姓徐就是姓王。 小白脸也没想到柳鹏凭借自己的几句胡言乱语就猜出了自己的底细,他脸色变得难堪起来:“我就是白莲妖人,与那闻香教王仙师徐仙师并没纠葛,你们就当我是白莲妖人成不?” 传播妖书、私藏兵器、意图谋反,这是闻香教蓄谋已久的造反路线,万历年间闻香教策划过好几次不成功的小规模民变,到了天启二年终于演变成徐鸿儒之变,徐鸿儒称帝建号截断大运河,最后不得不调动边军才镇压下去。 在徐鸿儒兵败以后,闻香教余脉还是继续图谋不轨,最后成为清军入关的带路党。 但对于闻香教来说,造反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绝对不能上台面,虽然闻香教在京中宫中都有些路子,可只要消息泄露,便是后患无穷,甚至是诛连九族的结局,因此小白脸宁愿自承是白莲妖人,也不愿意柳鹏把这事深究下去:“柳少,你就当我是白莲妖人好了,随便估个价就行,我有心理准备!” 这是肥羊愿意任宰了! 柳鹏与卫果宣相视一笑,柳鹏告诉卫果宣:“好好照顾王少,果宣,务必用心些,不能让王少有半点委屈!你就把王少当爹伺侍!” 这小白脸很无奈地答道:“虽然我可能是姓王,但卫先生不必把我当爹伺侯!” 而卫果宣一脸媚笑:“王少,从现在你就是我爹了,我伺侯您就当伺侯亲爹了!我给亲爹端碗,给亲爹洗脚,给亲爹盖被子,亲爹您有什么需要,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玩什么女人,开口便是!” 卫果宣的神情越发妩媚了:“你可不要辜负我这番苦心,老人若是想不开了,这天就塌下来了,这事情就难收手了!” 卫果宣可是听说过这些教门中人的手段,有些时候人甚至死得不留半点蛛丝马迹,但不管怎么样,卫果宣都不愿意出半点闪失,但是若是出了闪失,卫果宣自然有不知多少让人生不如死的报复手段。 “卫先生有心了!” 小白脸也知道柳鹏随意给自己安下一个王少的名号,那是不愿意深究,接下去就看他开价有多狠,而自己能把价格谈到什么程度,若是谈不拢,那后果小白脸根本不敢想。 他不是他个人的生死问题,而是整个教门的存亡问题。 他不敢多想! 弄清了小白脸的底细,柳鹏算是松了一口气,有这个结果,沈滨那边算是能交代过去了。 他刚到这边,那边江清月已经英姿飒爽地说道:“问到了什么?刚才可是来了三拔人,我都用棍子帮你打回去!” 柳鹏没有正面回答江清月:“我才问了一会,就来了三拔人?这事情有些难办啊!” “不用问,我闻得出他们的味道,是姓王还是姓徐?”江清月跟着江浩天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眼力自然不是一般的毒:“平时我不愿意招惹他们,可是为了爹爹与众位叔叔伯伯,我敢独闯石佛口!” 江清月的声音甚是激昂,但入耳还是那么清脆好听:“柳少,放手去办便是,不管他们有什么路数,我都替你挡着!” 柳鹏当即大笑起来:“清月姐,有你这句话,这世上就没难办的事,我办事,你放心便是!” 柳鹏又问起来三拔来投石探路的说客,这闻香教在山东经营有年,实力果然雄厚。 第一拔是承发房的一个小吏,他说是想保两个亲戚出去,第二拔居然与柳鹏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他甚至找了武星辰说话,只是武星辰事情向来分得轻重,当场就回绝了。 最后一拔居然是请本地的一位进士老爷递了贴子过来保人,平时这一封贴子十分好用,就是杀人的案子都有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今天却在江清月手下碰壁了。 江清月复述着当时的场面:“进士老爷若是亲自来一趟,那我代柳少作主,直接让你把人带走了,可进士老爷只递个贴子过来,人都不到场,这就不够心诚,所以不好意思……” 第32章 狮子大开口 第32章 狮子大开口 江清月当场就把进士老爷的保人贴子撕得粉碎,根本不给进士老爷留半点面子,柳鹏不由竖起了大姆指赞道:“大小姐这事办得漂亮,换我都没有大小姐办得这般漂亮!” 江清月嘴角含笑,继续说起当时的场景:“你恐怕你没想到当时的场景,那人又请我借一步说话,柳少可知他说了什么?” 对方能请来一位进士老爷的贴子,那自然很有门路,柳鹏对于对方接下来的反应自然很好奇:“他说了什么?” 江清月用一种极其嘲讽的语气说道:“江家的小娘们,别以为披了一层黑狗子的皮就能洗白了,你不是替建州女真人办事吗?我们教主神通广大,努尔哈赤敬若上宾,你若是再不肯放人,就别怪我们在努尔哈赤面前说几句公道话了!”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原来是老奴的一条狗,看来这陆家庄没白跑一趟,来得值!” 柳鹏原本只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闻香教在徐鸿儒失败起事以后跟满清勾结很深,在清军围攻锦州的时候,闻香教甚至一度准备做为内应起事,把锦州城献给清军。 到了清初,闻香教王家长房甚至成为了清军的高级将领,大富大贵之后干脆金盆洗手不再传教,柳鹏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时间段上,闻香教已经同努尔哈赤搭上了关系。 不过这正是一只绝妙好鸡!现在不杀都不行了! 柳鹏当即问道:“大小姐怎么回复他?一想到大小姐的霸道风范,我就服气了!” 江清月当即笑了起来:“哪有什么霸道风范,我只是以理服人,告诉他既然想捞人出去,多少要有点诚意,别拿什么进士老爷的贴子来吓人!” 江清月继续说道:“若是要吓人的话,要不要我现在剁只手下来给你回去交代?既然有心要谈事,那就请正主过来,别让你这种凑数的阿猫阿狗过来扯淡!再这么胡闹的话,这事直接送衙门好了!” 柳鹏已经知道结局了,正所谓“一字入衙门,九牛拉不回”,闻香教这边最怕就是事情进了公门,要花百倍十倍的力气挽回! 哪怕闻香教有很多公门甚至京中宫中的关系,想挽回这件事也是千难万难。 只要不入公门,一切都好商量,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只不过是谁出面讲斤头的问题而已。 柳鹏不由叹了一口气:“谢谢大小姐替我吓退三拔人,接下去不知道是哪位老爷出来跟我谈价钱了!” 江清月却是很乐观,他告诉柳鹏不用着急:“现在轮到他们着急了,我们等着就是!”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外面白斯文已经跑过来传信了:“柳少柳少,这事可是闹大了,常书办已经亲自带人过来了!” 柳鹏当即问道:“是刑房的常书办?” “就是常书办,他说是要亲自来接手这个案子!” 柳鹏没想到闻香教在山东经营得竟是如此根深蒂固,甚至连常书办都卷进去了。 这位常书办可是能在刑房独挡一面的人物,甚至跟常典史换过金兰谱,横起来连刑房经承都得小心伺侍着他。 常书办带了十几个人,来势汹汹,一开口就说:“诸位皂班兄弟,陆家庄这案子你们办得不错,但这案子事关重大,就由我们刑房直接接手了!” 常书办不但带了刑房的人,还带了快班与壮班的几个衙役:“这件事由我们刑房直接来办最合适,你们皂班可没有拿人的权力,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 “常书办说得甚好!”柳鹏当即顶了过去:“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缉拿劫银大盗,人人有责,若是放过了缉银大盗,那就是跟黄知府刘知县作对了,我们皂班寻获了线索,拿到了几个疑犯,现在正准备押回大牢好好讯问……” 柳鹏继续说道:“拿人不是我们皂班的事情,但是押人用刑,却是我们皂班应尽的职责!” 常书办威风得很,他瞪了柳鹏一眼:“让你放手,你小子只管放手移交便是,莫不成黄县的案子,我刑房管不了管不到?” 从理论上来说,刑房可以是三班衙役的顶头上司,只是柳鹏也有自己的理论:“刑房只能管案子,不能管应付钱!” 他振振有词地说道:“香烛店案,不仅关系到劫银大盗,而且还关系我们皂班应付钱的大事……应付钱这看起来不显眼,却是事关我黄县的生死存亡,谁反对应付钱……” 现在柳鹏直接就请出了常典史这尊大神:“就是反对黄知县,就是反对刘县令,就是反对黄史常老爷!” 常书办没想到柳鹏如此难缠,他只能退让一步:“应付钱的事好办,你们是文秋宅那一队的吧?总共是十个人,那这一百两的应付钱,全部由我来帮你来办下来!” 但是柳鹏却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十个人?常书办,您是不是在讲人话?我们皂班有六十多人啊!” 皂班六十三个人正役、副役与白役,那就是六百三十两银子,这在晚明来说,绝对是个大数目了,而且柳鹏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而且这事还向沈牢头借了人,他们上上下下,可是有上百号人!” 沈牢头手下也不过是二十几个狱卒罢了,柳鹏却是硬扯成了上百号人,那是把牢里的囚徒都算进去了。 只是柳鹏胡说八道,那边沈滨派过来的狱卒也识趣地捧场:“是啊,我们沈头下面可是管着上百号人马,这应付钱您若是有心,帮我们凑齐了交给沈头,然后沈头会想办法把这钱递给常老爷与刘县尊。” 柳鹏同意这种看法:“对,将近两百号人,这可是个大数目,您若是不放心我的话,可以先交给沈牢头。” 这是狮子大开口了,柳鹏的意思实际说得很清楚,不但要免掉皂班与牢房自身的应付钱,还要常书办拿一大笔钱出来来让大伙闭嘴。 当然柳鹏也可以稍作让步,这笔钱可以暂时交由沈滨保管,以免柳鹏拿了银子就不肯认帐。 “胡闹!”常书办这回是真怒了:“柳鹏,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33章 得寸进尺 第33章 得寸进尺 “没想干什么,弄几个钱花花而已!”柳鹏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握住了腰刀,而一众跟班直接拔出了武器准备动手,柳鹏对着常书办质问道:“兄弟们累死累活,这一回连命都要送掉了,想弄几个小钱花花又怎么了?” “不让咱们弄几个小钱花花,咱们就到刘知县、黄知府面前却讲道理,看看谁说得对,谁说得错!” 说到这,柳鹏这边士气大振,都觉得柳鹏说得极是,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甚至连常书办这边的人也觉得柳鹏说得不差,一时间战意全无,根本不愿意动手。 看到柳鹏画风突变,直接把潜规则摆上了桌面,现在轮到常书办吃不消了:“柳小弟,不必动气,不必动气,咱们有事好好谈,有事可以好好谈,何必惊动了县尊与府尊大人!” “咱们借一步说话!”常书办现在是客气异常:“咱们好好谈,柳小弟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谈!” 说到这,常书办也诉起苦来:“大家都是公门中人,柳小弟有难处,我也是理解的,毕竟兄弟们都要吃饭得!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这水太深太浑,我也不愿意卷进来,也是为难得很,实在是没办法才过来的!” 他没说具体缘由,柳鹏也能理解,只是柳鹏也有自己的想法:“常书办您过来不过来,实际都是差不多……以他们闻香教的神通,就是闹到府里省里,他们也有办法压下来!” 柳鹏这可不是虚谈,闻香教门路太野,万历年间不知道有多少题奏控诉闻香教,又不知道多少大案子牵连到闻香教,甚至连教主王森都入过诏狱。 可是结果闻香教还是有惊无险地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成为北地第一教门,至少有数十万信众。 教主王森的入狱与出狱,更是让他与闻香教有了一层神话色彩,为他的传奇增添了无数光彩,甚至连京城里的许多贵人都信奉起了闻香教。 柳鹏已经有一个清楚而明确的认识,不管他能做多少,他的力量终究是有限,是难以改变历史进程。 除非象天启二年徐鸿儒聚众十万开国建号,普通手段还真别想彻底收拾闻香教,说不定还会引发闻香教的激烈报复,落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柳鹏当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场面,他这次查抄陆家庄,目的可不是与闻香教两败俱伤。 只是他承认哪怕到了府里省里,闻香教都有办法把自己摘出来,现在轮到常书办这边犯难了。 柳鹏说得是大实话,可是闻香教的资源也是有限的,现在这案子可以说是铁案如山,柳鹏若是把事情闹到府里省里,闻香教想要把自己捞出来,那开销肯定是金山银山都填不上,最后多半会大伤元气。 正所谓“一字进衙门,九牛拉不回”,这可不是闻香教所要的结果,明明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最后却闹到无法收场。 因此常书办终于松口了:“你们皂班公务繁忙,应付钱不好筹措,我常大哥那边考虑得有些不周全,你们这份钱我替他免了!” 说到这,常书办暗暗觉得头痛万分,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皂班的应付钱全免,那其它人该怎么办? 只是柳鹏却是步步紧逼:“这样的话,沈牢头那边我没办法交代啊!” “他们不过是二十几个狱卒,一并都免了就是!”常书办当即说道:“但免应付钱的事情,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了,若是有一个字泄露到外面去,那应付钱就不免了!” 常书办说到这,又叮嘱了一回:“这件事务必让大家守口如瓶,就说应付钱已经筹好了,已经全部交到我手里了!” 在常书办的心底,总以为这样的让步,柳鹏肯定会心满意足。 只是柳鹏却是摇摇头说道:“常书办,您这法子甚好,但是只是大家落了好处,我费尽千辛万苦,最后只免了十两应付钱,一两银子都没落到袋里,你说亏不亏啊!” 常书办当即怒了:“八九十人的应付钱,那可是八九百两银子,你还不满足吗?” 柳鹏却有自己的道理:“不出这八九百两银子,常书办您能放心吗?今天的案子可是白莲教私藏甲兵的谋逆大案啊!八九百两银子,已经是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再说了,哪有八九百两银子,那都是纸上富贵,根本没有真金实银,连一文钱都没有,只是常书办说了几句话而已!” 常书办不得不承认,柳鹏说得有些道理,他当即问道:“那柳小弟想要什么?” 柳鹏笑了起来:“我也不会让常书办您难办,常书办您也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皂班?” “我知道,白斯文留下了一个副役的缺!”常书办来之前对柳鹏作了不少功课:“你是冲那个副役来的,这事我可以答应!” 对于常书办来说,这只是多费些力气的小事而已,虽然不符于晋升流程,但是现在柳鹏就是个有实无名的副役小头目,只不过把这事办成名符其实罢了。 皂班本来有一个副役的缺,柳鹏自己有吏房马经承的路子,常书办这边也有操作的空间,虽然明白人都知道柳鹏的履历到处都是破绽,但这事其实不难办。 常书办当即答应了下来:“这事没问题,回头我就帮你办了。” 柳鹏的说法却与常书办不同:“常老师,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我刚到皂班屁股没坐热就要升职,外面肯定少不了闲言碎语……” 柳鹏顺理成章地说道:“要想外面少说些闲话,非得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举推我不可,正所谓举贤不避亲,我早就听说常典史是位大英雄大人物,了不得的好汉子,能不能请他给马经承和刘知县行份举荐公文,柳某自是荣幸倍至,天大的难事都肯替常爷办下来!” 柳鹏一派胡说八道,可是他话里的意思常书办却全听懂了。 柳鹏开价太高了! 第34章 茶水钱 第34章 茶水钱 柳鹏晋升副役这件事,居然要常典史出面给他背书不说,还要常典史亲自给他写举荐文书。 这事情看起来很小,但是谁都知道柳鹏的履历已经到了无破绽可寻的地步--到处都是破绽,日后若是事败追究起责任来,常典史肯定要吃一个大大的挂落。 为了不吃挂落,常典史只能处处会维持柳鹏,免得柳鹏事败牵连到自己。 现在常典史是抓着柳鹏一个天大的把柄,随时可以收拾柳鹏,可是写了这份举荐文书以后,那便是太阿倒持,反而陷于被动了。 一想到这,常书办不由自主地抓了抓头发,觉得事情为难得很,只是考虑到事情可能造成的影响,他考虑了半天终于答应下来了:“没问题,常大哥跟我换过了金兰谱,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下来,那什么时候可以放人了吧?” “放人?没问题!”柳鹏笑了起来:“他们闻香教拿五百两茶水钱过来,我马上就放人!” “胡闹!”常书办没想到柳鹏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柳鹏,你莫不成还想要天上的星星不成!” 五百两可是一个大到相当惊人的数目,足够普通人家一辈子开支了,常书办风光无限,十几年下来过手的银钱海载斗量,可他现在手上的活钱也不到五百两银子 “不不不,常老师!”柳鹏十分谦虚地表示:“常老师,这是我最后的要求,您要这么想,我们一帮兄弟二十多人,辛苦了几天几夜,最后连点茶水钱都拿不到,这象话吗。” 常书办却是扳着手指说道:“你说要免了皂班的免役钱,我认了,你说要免了牢里的免役钱,我也答应下来,你要升副役,甚至还要常大哥给你写举荐文书,我都认了,可是你现在又提出要五百两银子,你把这案子当什么?” “当聚宝盆啊!” 柳鹏说得理直气壮顺理成章,常书办真想一巴掌打过去,就这么把柳鹏打死,偏生眼前这位小爷现在是打不得碰不得:“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鹏继续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说过了,这是我最后的一项要求,只要银子到了,我立马就放人!前面这些都是纸上富贵,我与兄弟们这么辛苦,可是没有一文钱落袋而安,现在弄点茶水钱不过份吧?” 柳鹏语重心长地说道:“堂堂闻香教,难道连五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闻香教教众几十万,每个信众随便凑个几文钱,马上就有五百两了!这案子若是到了府里,恐怕五千两都打不住,若是到了省里……” 柳鹏没说太多,但是常书办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案子若是闹到省里,那不是万儿八千银子可以打发得,说不定闻香教还得找几只替罪羊出来。 可是常书办也明白,虽然闻香教信众数十万,每人凑凑几文钱就能凑出几百两来,但石佛口那边根本不会认这笔帐,最后肯定还是黄县这边自己来找钱。 对于黄县闻香教,一口气拿出五百两绝对会元气大伤,甚至还会流失相当一部分信众。 但是常书办又不得不权衡这其中的利害得失,柳鹏前面提的条件,他都能接受,就是最后一条不容易接受,但是五百两银子数目不少,比起事情闹大的结果,却只是九牛一毛。 常书办甚至不得不站在柳鹏的立场考虑问题,柳鹏强行把事情压下去,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周全,开销也不会小,一想到这,他觉得柳鹏的要求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一番心理斗争之后,常书办不得不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五百两太多,闻香教那边吃不消,三百两,最多三百两!” 柳鹏没想到还真能从闻香教这边弄到三百两银子,这可是真金白银:“常老师,这事就全仰仗你!” 价格谈妥了,接下去就是水磨功夫,闻香教这边由常书办全权操办,他第一时间给柳鹏弄来了常典史亲笔的举荐文书。 而沈鹏请来了沈滨沈牢头作为保人,沈滨没想到柳鹏在陆家庄能有这么大的收获,他拍着柳鹏的肩膀连声赞道:“柳贤侄,我果然没看错人!这事情办得漂亮,等有空了,我们俩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件事。” 旁边的江清月听到这话,眼睛都亮起来了,她走了不知多少门路,不知碰了多少次壁,都没办法在沈滨这边打开任何缺口,没想到柳鹏不过几天功夫,已经跟沈滨好得如胶似漆的地步。 而沈滨也很满意,这次也非常满意,这次查抄陆家庄,除了金瓶梅之外,柳鹏还给他弄来好几部绝妙好书,但这只是小事。 柳鹏可是帮他把应付钱这最难办的差使给免了,沈滨可是为了这免役钱头痛好几天了。 常书办并不清楚,皂班总共六十三人,每人都摊派了十两银子的任务,最后是六百三十两银子,而黄县大牢只有二十多个狱卒,却被常典史当作了创收大户,直接摊派了五百两银子的任务。 沈滨向来爱财,一想到要把五百两银子不明不白地交给常典史,他不由心如刀割,连睡觉都睡不好。 这可是五百两银子,都要沈滨一文钱一文钱地从百来个犯人身上弄出来,这原本可是沈滨自己的资源啊! 上贡五百两,消耗的资源至少得有一千两,或者说从每个犯人身上差不多要刮出十两雪花银来,接下去大牢在很多一段时间内别想有任何产出。 “还是靠沈叔肯帮忙,下面的兄弟又肯卖力气。”柳鹏谦虚得很:“沈叔,那件事先不急,咱们先把眼下这件事办好再说!” “那好!有空到我那边谈,我随时有空,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沈滨无意之中,给了柳鹏一个自由进入大牢的特权,要知道别说是丁宫这个班头,就是常典史与刑房郑经承都没有自由出入大牢的特权。 柳鹏朝着江清月得意地眨了眨眼,江清月嘴角带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笑意,却是白了柳鹏一眼,转过身去故作不屑,而柳鹏没有猛追死打,而是继续说起正事:“这应付钱的事情总算是蒙混过去了!也不知道常典史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第35章 一鱼三吃 第35章 一鱼三吃 “是啊!五千两银子对于咱们这小地方来说,可是天大的事情,我这边才二十来号人,都被他摊派了五百两,整个衙门可有千把号人啊!咱们做公的人,奉公守法瑾守本份就够了,何必搞得大家这么难看。” 柳鹏当即点了一把火:“五千两,沈叔,你真信他那鬼话,我琢磨着一万两都打不住了!咱们两家加在一起就有千多两了,整个黄县加在一起,绝对不止一万两,搞不定两万两都有了。” 沈滨深以为然:“是啊,这应付钱都是常典史一张嘴说了算,谁知道他收了多少,又用了多少,完全他一张嘴说了算,哎……有时间,我们坐下来,把那件事情敲定了再说。” 沈滨又一次提起了快活林的问题,柳鹏却偏偏要吊着沈滨的胃口:“沈叔,我说了,先把现在这件事办好了再说,沈叔,我还有一件事求你帮忙,这件事非得你帮忙不可。” 沈滨有求必应:“贤侄有什么需要?只要做叔叔的能帮上忙的,叔叔一定帮你帮到底。” 柳鹏带着苦恼的语气说道:“还不是这件事的善后问题,叔叔,你也知道,这次查抄了好几十件违禁兵器,这件事虽然最终私了,但这批兵甲可不能还给闻香教。” 柳鹏继续说道:“可放在我这边也不方便,我想来想去,不如暂时存放在叔叔那边。” “没问题,放在我那边绝对万无一失。”沈滨当即答应下来:“而且都在一个院子里,你们要取用也很方便。” 江清月却知道柳鹏现在又多了一条自由进出大牢的门路,而柳鹏继续说道:“那就多谢沈叔叔了,沈叔,除了这批甲兵以外,陆九寒的田宅发卖,也非得你帮忙不可。” 这惊天大案虽然以私了告一段落,但是陆九寒在陆家庄也没法呆下去,他留下来的这份产业一时间就变得格外吃香。 陆九寒经营香烛店这么多年,自然在是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基业,除了香烛店这大院子以外,还有好几处水田、山林。 陆九寒的田宅当然不能还给他,不然很快会变成了闻香教的活动经费。 因此柳鹏直接就决定把这份产业尽快出卖:“陆九寒的地契与印章,我都托人找来了,这件事情一定得抓紧办了,趁他人还在我们手里,能卖多少就卖多少!” 柳鹏的思路让沈滨刮目相看,他连声说道:“贤侄想得够远,这法子好,我在牢里这么多年只能赚个辛苦钱,就是因为缺贤侄这样的人才啊!” 正所谓“刮地三尺”,柳鹏直接就把陆九寒的剩余价值刮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找好了买主。 陆九寒在陆家庄不是有两户死对头,柳鹏就把大半产业都甩卖给他们,虽然没打太多折扣,但却允许他们分期付款,甚至可以用鱼米瓜果还来债。 这样一来,柳鹏在陆家庄安下了两枚钢钉子,也让陆九寒这辈子没法回到陆家庄,甚至还有更多的好处。 柳鹏可是把这两户人家作为跟他合作的模范宣传开了:“只要跟柳少好好合作的话,自然就有好日子!” 沈滨那是连连点头,自己确实是没找错合作者,那边柳鹏又朝外头嚷了一声:“星辰哥!” “阿鹏,啥事叫我?你说,我帮你把事情办了!” 虽然没改称呼,但是武星辰却变得小心起来,在查抄陆家庄之后,他觉得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弟越发越厉害,厉害到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步。 柳鹏却是笑着说道:“星辰哥,咱们这次能这么快攻破香烛店,全靠星辰哥你那一声吼啊!咱们这支队伍里,星辰哥你就是中流砥柱,没了你是万万不行!” “别说了!别说了!”武星辰的脸变得红润起来:“阿鹏,你说得我的脸都红了,我这人也没别的长处,就是胆子大,力气足!” 柳鹏笑了起来:“星辰哥,你这就是太谦虚了,没了您,咱们队伍就没有了主心骨,但是我想了想,星辰哥您固然是锐不可挡,但凡事都是小心,这次咱们不是弄了几具甲衣?到时候你来挑一领好的,出战的时候专门给星辰哥披上去!” 说是战甲,实际大部分是闻香教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二手皮甲,和那些武器一样,大部分都是民间匠人打造的,并非真正的军用兵甲。 但是这几具皮甲在黄县这个小地方就实在难得了,披上这么一具皮甲,那战斗力不止提升了一个层次,简直是多了几条命,更别说其中还有一领铁甲衣。 这个意外的消息喜得武星辰上跳下窜,嘴都笑歪:“好好好,这事好,有这么一具战甲,就是龙潭虎穴,我都敢闯一闯!” 柳鹏继续说道:“星辰,那些兵器你也挑一挑,有什么顺手的兵器,以后就列在你名下了!” “行行行!”武星辰是个好战狂人,直接就抱住了柳鹏:“果然是我的好兄弟,以后咱们哥俩一起上阵,见神杀神,见佛灭佛,谁也别想挡在我们面前!” 柳鹏也笑了起来:“星辰哥,以后我就靠你照顾了!对了,沈叔,我还有件事求你,不过这事麻烦得很,又没有多少好处,不知道沈叔愿意不愿意?” 沈滨大包大揽下来:“都是自己人,贤侄只管开口就是!” 柳鹏当即说起了自己的难处:“这次在香烛店,收获良多,善后得也差不多了,只是最后还有些书籍不知如何善后,所以我也犯了难!” 在陆九寒后院,柳鹏一行人可是缴获了半屋子书籍,林林总总数百部,在这个时空一部书售价达到数十钱数百钱甚至几两银的时空,这可以算是一笔极其难得的珍贵财产。 沈滨明白过来,他问道:“是不是闻香教的那些宝卷?” “那倒不是!”柳鹏告诉沈滨:“那批宝卷我已经做为茶水钱的添头卖给闻香教了。” 现在连江清月都为柳鹏的思路叹服不已,她不由插嘴赞了句:“柳少,你可是把这香烛店卖给闻香教三回了,不对,都不止三回了,了不起,实在了不起!” 第36章 两百卷红颜丽人 第36章 两百卷红颜丽人 柳鹏谦逊地表示:“没什么了不起的,闻香教本来不愿意出那三百两银子,我把宝卷作为添头低价卖给他们,他们算了算,觉得挺合算就答应了,只是这样下来,咱们手上还有他们用来打掩护的两百多部书卷。” 陆九寒的香烛店是闻香教在黄县极其重要的一个据点,这里不但保存着闻香教精心收藏的数十件兵甲,还保存着闻香教用来传教的三四百部宝卷。 但是为了掩护这三四百部宝卷,陆九寒不得不兼营各类书籍,既有许多不许流通的禁毁书籍,也有各类常见书籍。 除了沈滨拿走的十几部世情小说之外,剩下的各类书籍总共有两百余部,放在黄县这么小地方可以说是很了不起了。 一般的书香门第,两三代人的经营未必能攒下这么多藏书,沈滨当即问道:“贤侄的意思是不是让我把这些书籍一并发卖了?” “不不不!”柳鹏当即说道:“两百多部书,来之不易,流散了实在可惜,咱们县里书院的藏书不比这多多少,而且这么多书籍,仓促打包甩卖,又能卖得几两银子,正所谓买椟还珠,不外其是!” 柳鹏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起来,他甚至想起了许多往事了,他的眼神都变得迷人。 “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莫不过于书卷与承载的智慧,一卷书便是一方天地!我知道有位老先生,爱书如命,家中有万方天地,苍穹之下,古往今来,尽在他的书斋之中……” “可惜如此至善至美的珍藏,竟然落到败家子之手,我常于书市里之中看到这位老先生的藏书,看到那书上的藏书印,想到这万卷美人沦落凡尘,只觉得世间悲欢离合……” 柳鹏发现自己居然动情了,明明这件事不关生关无足轻松,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他十分感动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世间悲欢离合,莫过于此!” 沈滨可是被柳鹏吓了一大跳,他知道这个世侄精明能干,人脉又广,是合作的最好对象,却没有想到柳鹏竟然还有这么书生意气的一面。 只是比起来那个功利异常的柳鹏,他反而更偏爱现在这个柳鹏一些:“难怪有人说贤侄不读书出来做个举人进士,是莫大的憾事啊……贤侄若是继续读书的话,黄县自可多一位举人,国家又多一良臣啊!” 黄县多一举人,国家多一良臣! 这个评价已经高得不能再高了,可是江清月觉得这个评价一点都不过份,现在这个柳鹏实在太帅了! 也不能说是太帅了,只能说这种儒雅而带着几分忧郁的气质一下子就让江清月迷醉了,她盯着柳鹏看到现在就没眨过眼睛。 每一次见面,柳鹏都能带给她莫大的惊喜,可是所有的惊喜加在一起,都不如现在这一刻来得多。 实在太难以置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书生!江清月只以为那样的书生,只会于自己床头珍藏的一部部书卷中存在。 可就是在这一瞬间,那书卷中的才子活生生走到了江清月面前,让她知道什么才是读书种子,什么才是周郎顾曲,什么才是傅粉何郎,什么才是建安风骨盛唐气象。 江清月一下子就明白许多,但是又有太多的事情她不明白了,但她觉得自己不必明白。 这个小男人真是太讨厌了! 柳鹏的心情总算稍稍平静下来了,他对沈滨说道:“沈叔叔,我不是不愿意读书,而是这天下之大,却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乱世将至,若不早作准备,到时候便是乱世飘萍……哎,宁作盛世犬,不作乱世人!” 大明朝从洪武到嘉靖年间,农民起义可以说是一波接着一波,唯独万历年间太太平平,除了堪称绝世武功的万历三大征之外,整个大明朝都没闹过什么成规模的农民起义。 但不管是沈滨,还是江清月,都隐隐觉得现在现在的大明可以说是鲜花似锦,烈火油烹,这太平岁月或许随时会一去不返。 若是换一个人说这段话,沈滨或许会当作笑谈,可是柳鹏这么说,他还真信了几分:“贤侄,我跟你说过了,有什么事需要我鼎力相助的,我一定替你办法,这话还算数!” 柳鹏笑了起来:“我虽然不读书了,却还是掂记着这天下的读书爱书之人……我想替这两百余卷红颜丽人,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沈滨是个爱财之人,平时若是少了几文钱,他能跟人急红了脖子,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欣赏眼前这个少年,确确实实想做些事情。 他觉得自己少赚几两银子,跟柳鹏想作的事情相比,那根本不值一提,自己若是不做这件事,或者会后悔很久很久。 “叔叔说的话算话,你若是没地方放书的话,就放在我们牢里,保证万无一失。” 只是柳鹏有着自己的一套思路:“放在牢里可不成,沈叔,你那牢里连我们皂班的人都进不去,何况是外人,我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些书,让他们发挥更大的价值。” 柳鹏继续说道:“我想在我们皂班这边收拾一间屋子,然后把这些藏书都放在里面,不管是皂班的兄弟,还是沈叔那边的兄弟,想要看书,都可以到我那里去看……” “咱们公门中的兄弟,外头的书生秀才,还有咱们公门里的孩子,想要读书都可以到我那里去,虽然书不多,但是开卷收益,让大家多个看书的地方总是好的!” 柳鹏的想法隐隐带着了一点图书馆的味道,虽然论规模只能算是个图书角,但在这个时空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这个时空虽然有着形形色色的藏书楼,但都是私家藏书,即使是家族内部的子弟,想要阅读藏书也要历经千辛万苦,而媳妇、女儿往往一辈子连登上一次藏书楼的机会都没有。 即使是书院之类的公共藏书场所,仍然有着严格的限制,而且品种少,都是四书五经的常见书,大家很少前去翻阅。 第37章 回家 第37章 回家 现在柳鹏说出自己的想法,沈滨就觉得极好:“嗯,贤侄想得周全,咱们这辈子读的书少,实在吃太多亏了,以后可不能苦了下一代,这事我帮定了!” 他想了想:“我那十几部书等看过了都还给你……嗯,这些年我们牢里也没收了几十部闲书、禁书,现在都可以送给你!” 柳鹏又说了一句:“牢里的犯人也应当有看书的机会,他们若是表现得好,放风的时候也可以来我那看会书……当然,这事不能冒失,戒备决不有半点松懈,只有那些表现最好的犯人才有这机会。” “这事成!” 沈滨答应了下来,又想了另一件事:“那到时候你那屋里的书可要好好分类,象金瓶梅这类书,可不能叫一般的公门子弟见到了!” 江清月已经说不出话来,没想到柳鹏不用过几句话,又从沈滨这边打开了一条崭新的路子。 可是她总觉得,柳鹏刚才的那番发言,并没有半点功利的程度在内,是他内心深处的共鸣,是他真实的心声,而不是仅仅为了想把江浩天捞出来。 哎!这个小男人实在太讨厌了! “终于回家了!” 柳鹏现在是松了一口气,虽然陆家庄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但大致的细节都已经敲定了,江浩天的事情也有了很大进展。 书屋这件事也差不多敲定了,自己以后多了一个去处,也是一桩喜事。 所以在奔波三天两夜之后,柳鹏终于有机会回家了。 还是那条泥泞的小路,还是那熟悉而显陈旧的院子,但是柳鹏现在觉得越发亲近了。 这就是自己的家啊! 虽是故园,却有了很多变化,院前的道路已经被草草整修了一遍,不知道是谁在上面铺了一层细砂。 两边的邻居不再叫唤着“小鹏”的名字,看到自己以后赶紧叫了一声“鹏少”,有些人还热情地说道:“柳少,要不要到我家随便吃一点?家里刚弄了红烧肉!” 过去可不是这样的,他们家里弄红烧肉的时候,自己往屋子里扫一眼都是莫大的罪过,生怕自己过来偷吃。 现在没人敢拍着柳鹏的肩膀打招呼,不管大人还是同龄人看到自己,都是热情地堆满了笑容,偶尔还会提出点要求:“柳少,您觉得我家阿六怎么样?” “鹏少,想找媳妇了没有?我知道有一户人家刚好跟你们家门当户对,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 “柳少,您能不能催一催我那案子,快班那边都拖了半年了!” 对于街坊邻居的种种变化,柳鹏很有些不适应,所以走进了自家的小院后,他觉得格外亲切。 “小鹏,回来了!”说话的是武星辰的老娘:“等会到我们家吃个饭,我听小星说了,这几天都是靠你照顾他啊!” 柳鹏答了一句:“赵姨娘,我先谢谢了,可是家里已经烧好了!” “是啊,家里都给小鹏烧了一桌好菜了!”这是一个尖利的女声:“小鹏,赶紧回家吃饭!我可是听说了,这一回你可是出心风头了。” 说话的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虽然岁月的沧桑在她的脸上留下重重风霜,但是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都能看出两三分俊俏来。 这不是别人,正是柳鹏的后母萧氏,柳鹏的母亲过世得早,柳康杰继娶了萧氏,萧氏又带了自己的儿子过门来,组成了这个特殊的家庭。 事实上,若不是寡妇再嫁,柳康杰也没有机会娶到萧氏这样的美人,只是娶了萧氏过门之后,柳康杰的日子不算好过。 现在萧氏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这是萧氏带过门来的亲生儿子,今年刚好八岁,在萧氏与柳康杰的力争之下,前夫族里前两年终于同意他改姓柳氏。 虽然家里有些矛盾,但是柳鹏与柳飞之间却是真正的兄弟之情,他飞奔出去抱住了柳鹏:“娘,大哥回来了,娘,快开饭,哥,今天娘是真烧了一桌好菜!” 柳康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这么快就回来了?累了吧!替公家办事就是这点不好,一办起事来就没日没夜。” “父亲,我回来了!”柳鹏赶紧回答道:“不累,不累,就是陆家庄那边有个小案子要折腾,不过现在都搞定了,萧娘回来了?” 平时对柳鹏不冷不淡的萧氏现在对柳鹏热情了许多:“刚带你弟弟从老家回来了,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出去当差,本来家里还指望着你读个秀才出来!” 只是看得出来,萧氏对于柳鹏出去当差并没有太大反感,柳鹏也把自己的理由说了出来:“早点出去当差好,越早出去更好,家里能少一双筷子,还能多出一份钱供着飞飞读书!” 萧氏当即问道:“这次用了多少钱?你爹也真是的,不等我回来就擅自作主,我若是在家的话,至少能帮衬一些!” “没用多少钱!”柳鹏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欠了不少人情,不过总算有机会供飞飞读书!” 说到这,柳飞已经坐到了登子上,眼睛直盯着一桌的好菜好饭,嘴里说道:“娘,爹,大哥,早点吃饭吧!” 而萧氏还是关心着两个儿子的事情:“现在真能供飞飞读书了?” “家里如果没钱的话!”柳鹏很大方地说道:“我把我那份粮饷拿出来供飞飞读书!” 萧氏算是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想到要让飞飞读书?” 她所指的读书,当然不是指开蒙那怎么简单,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简单就是一次赌博,投资之大,让多数家庭都望而却步。 柳鹏自然不同:“我不能金榜题名,中途而废,已经是终生憾事了,怎么可能让飞飞重复我的悲剧,飞飞,你放心便是……哥哥别的本领没有,供你读书肯定没什么问题!” 柳飞眼睛正馋着,在饭桌上东张西望,根本没听到柳鹏这掷地有声的发言,而萧氏点了点头,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飞飞一直读书的话,要用可不是小钱,说不定得还得挪用你结婚的彩礼钱!” 旁边柳康杰终于插嘴说了一句:“那可不行,我还想着早点抱孙子?” 第38章 婚事 第38章 婚事 抱孙子?柳鹏一直觉得这是很遥远的事情,要知道他现在的生理年龄还不足十四岁,他总感觉成家立业是三十以后的事情,至少也得等到二十以后再结婚。 当然柳鹏不可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要飞飞能读书,我晚结婚几年又有什么问题?再说了,孩儿现在正想做一番事业出来,结婚这事真不急。” “那就好那就好!”萧氏欢喜地拍了拍胸膛道:“那就最好了!” “哪里好了!”柳康杰打断了萧氏的发言:“鹏儿,自从你在皂班补了缺,上门提亲的人就没停过,大家都觉得你人不错,想把女儿嫁给你,我什么时候抽空把这事办了吧!” “父亲,知道了!”柳鹏倒是不客气:“他们不是觉得孩子人不错,是孩儿这个缺不错吧,这样的人家可不能当亲家啊!” 柳康杰却是有自己的看法:“可是算算岁数,你也快到成家的时候了,既然要成家,那就挑家合适的定下来,挑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 萧氏欲言又止,纠结了好一会,最后等柳康杰说完还是说了一句:“鹏儿,为娘多说一句,虽然结婚要用钱,可是上门提亲的,都算是好人家,至少都不差!” 不知道为什么,柳鹏觉得萧氏顺眼多了:“娘,不管是什么人家,都得我挑过才行吧!这事真不急,飞飞读书的事才是最紧要的!” 只是柳鹏没想到萧氏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鹏儿,你刚才叫我什么?” 柳鹏满脸迷糊:“娘,你在说什么?” 萧氏却是满脸欢喜了:“七年了,七年了,整整七年,你终于肯叫我一声娘了!” 说到这,萧氏眼泪都流下来了,柳康杰赶紧拉着她的手说道:“这是开心的事情,你流眼泪干什么!” “我就喜欢流眼泪怎么着?”萧氏一边抹着眼睛一声说道:“鹏儿,就凭你这一声娘,你结婚的事情,娘这就帮你定下来……虽然得为你弟弟备着读书的那份钱,家里可能有些紧张,钱肯定不多,但一定让你娶到老婆!” 柳鹏可真没有这么早就结婚的想法,他站了起来:“娘,我真得还小,您绕了我吧,我不结婚,钱都给飞飞读书用!” 柳飞在旁边虎头虎脑地插了一句:“哥哥要娶老婆,那就先给哥哥娶个嫂子吧……我先跟着哥哥读书就行了!” 萧氏高兴极了:“听到飞飞说的没有,这才是一家人,这事就这么定了,现在就有几户找上门的好闺女,可不是乡下的大脚婆娘,都是正正经经缠了足的三寸金莲,正经人家的闺女啊!” 柳鹏可从来没想到要娶一个小脚女人回家作老婆,他摇得象拨浪鼓一般:“娘,这事真不急,我现在刚进衙门,要办的事情太多,哪有时间结婚!” “这事娘替你办了就是,总不能让你白叫一声娘!都是好人家的闺女,你记得不记得对面院子刘家的闺女,比你大了一岁,从小管教得好,缠了足,而且家里还是小康之家,有房有田有铺子,你刘姐姐身材也是很丰盈的,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正好给咱们柳家添个孙子……” 刘家的闺女?柳鹏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一想起来就不由自主地摇头,这位刘小姐不但缠了足,而且比自己大了快两岁,而且身材够“丰盈”,远远超过了“好生养”的地步,更要命的那张脸再怎么绞尽脑汁,也只能赞美一句“内在美主要看气质”。 男人都是只看脸的动物,虽然刘小姐是远近公认的好闺女,家里条件也不错,但是一想到刘小姐的面容与身材,柳鹏已经打定了拒绝的主意:“娘,这事不要说了,弟弟读书要紧,我就是打死了也不结婚!” “这可不行!”萧氏却是收拾起了柳鹏来:“你这个年纪,怎么能不结婚?若是传到外面去,大伙儿该怎么说这个后娘,鹏儿,娘会一碗水端平!鹏儿,我想起来了……” “你是不是担心刘小姐年龄太大了,记得王阿姨的月珍小妹……今年才十二岁,虽然没读过书,但是操持家务可是个能手啊!” 十二岁的文盲小姑娘,而且还缠过足?这叫我怎么沟通? “对了,孙小姐也不错,只是你也知道她的情况,比你大四岁,嫁过人,现在带着两个拖油瓶,不过她家里可有钱了……” 娘啊……这真是后娘了! 我再怎么将就,怎么也不能第一次结婚就同带两个拖油瓶的寡妇在一起吧? 柳鹏觉得自己要求已经放得很低了,而且放得越来越低了,只是萧氏怎么也不肯饶过他:“鹏儿,咱们今晚就把这事定下来再说!咱们县里符合条件的姑娘,娘帮你好好想一想,决不让那些大脚婆娘混进咱们柳家的家门!” 亲娘啊!我想要就是大脚姑娘啊! 可是柳鹏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因为那样的话,柳康杰也会加入讨伐他的队列里去。 这真是一个恐怖的夜晚,柳鹏觉得比查抄陆家庄要累上十倍百倍,甚至让他夜里作了一回恶梦。 他梦到自己娶了一个小脚女人,年龄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岁,带了三个儿女过来,最大的儿子年纪快追上自己了,而且自己的小脚老婆又胖又丑,一进门就是说:“这个家以后由我作主了……” 柳鹏直接从恶梦中惊醒过来,然后惊魂不定地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然后终于念起了江清月的名字。 江大小姐可是第一个符合柳鹏审美的美人儿,虽然自己高攀不上江大小姐,江大小姐对自己也没什么兴趣,但她终究是个大脚姑娘,而且又高挑又动人,看得柳鹏赏心悦目。 比起那些又矮又胖的罗圈腿,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虽然按照柳鹏过去的评分标准,江清月顶多只有九分半,可是在丑女的衬托下,却是真正十一分的美女。 柳鹏终于凭借对美的欣赏勉强睡了过去,所以天才刚亮,他就带着腰刀出了门,生怕萧氏再谈起他的婚姻大事。 第39章 丁宫的刮目相看 第39章 丁宫的刮目相看 出了门他还总觉得心惊肉跳,今天准没什么好事,旁边的武星辰并不会理解柳鹏的苦恼:“阿鹏,苦恼什么,听说萧姨要给你找个正经媳妇……” 柳鹏心头正恼着这事:“什么正经媳妇,哎……带了两个拖油瓶的寡妇,你敢不敢娶?” “敢啊!”武星辰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样的媳妇才疼人啊,可惜我有媳妇了,而且我媳妇太厉害,不然一定娶!” 柳鹏听得一阵心苦:“别说这些家事了,我觉得今天心里慌得很,说不定会出什么怪事,大家用心些!” “不会出事的!”旁边的卫果宣插了一句:“柳少,今天可是沈牢头和丁头一起出面主持局面,有他们两尊大神,闻香教那边哪敢使手段?” 光有一个沈滨可能镇不住场面,加上一个身为皂班班头的丁宫亲自出马,哪怕常书办都得考虑事情搞砸的后果了! 因此闻香教那个不知道姓徐还是姓王的小白脸十分干脆地说道:“柳少,我可是让他们把你要的银子带来了,你若是敢反悔的话,别怪我们闻香教使上仙魔手段了!” 柳鹏还真不敢跟闻香教彻底翻脸,他羽翼未成,而闻香教在山东经营了几十年,别说是他一个小差人,就是知县、知府这样的大人物,都有可能在闻香教手下吃上大亏。 因此柳鹏重复了一遍个人观点:“朋友,我说过了,我们只要钱不要命,你放心便是!” 代表闻香教出来讲斤头的常书办也是替柳鹏在闻香教面前担保:“咱们沈头与丁头说话向来是算数的,只要银子到了,事情就成了!” 沈滨当即开口道:“这件事若有差池找我便是,我上九天下十八层地狱,也得把事情办好了!” 丁宫则是笑咪咪地说道:“没事情,这事一定能办好!” 丁宫心情很好,看柳鹏也格外顺眼:“这件事上,我相信咱们阿鹏是个言出如山的好汉子!” 整个皂班原本要给常典史上贡六百多两的应付钱,丁宫为这笔钱应付钱好几天都没睡好,现在经过柳鹏一番活动之后全部取消了,丁宫自然心情大好,看柳鹏也格外顺眼起来。 而小白脸也终于宽心了,他朝前来接收的闻香教教徒说道:“银子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总共是三百二十两。” 柳鹏把闻香教的数百部宝券折价二十两,作为添头又重新卖给闻香教一回,最终促成了这笔交易,只是闻香教反而觉得赚了不小的便宜,毕竟数百部宝卷重新刻版印刷又秘密运回黄县,要花费的代价可不止两三个二十两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闻香教也急需这批宝卷开展业务,所以双方才能最终达成交易,现在闻香教那边已经开始清点宝卷,并接收柳鹏这边释放的俘虏。 柳鹏这边也在清点战利器,武星辰已经拿着秤砣细细地盘点着,卫果宣甚是眼热,却不得不站在一边守卫。 柳鹏倒不认为闻香教会在银子上动太多手脚,他倒是吹捧起丁宫来:“丁头,这次能把这事办好了,全仗您的威风啊!常书办一定要我先放人,可听到丁头您要出面跟他谈,马上就服软了!” “啥威风,还是阿鹏你事情办得好,我这几天就担心着这免役钱的事该怎么办,你可是解了烧眉之事了,以后咱们皂班如果有了缺,我第一个推荐你!” “皂班如果有了缺”,自然不是白斯文留下的副役缺,而是有着正式编制的“正役”、“正身”缺,实际管着整整一小队人,可以说是个不大不小却十分紧要的位置。 这样紧要的位置,提拔任用的权限在吏房而不在皂班自身,丁宫向来只有推荐的权力,但以往很多老人在丁宫手下费心干了十几年,也有些业绩,更也有些路子,就是拿不到丁宫的推荐。 柳鹏进皂班才干了不到三五天,丁宫直接开出这样的承诺,可以说是破天荒了,实在是柳鹏这次干得太出色了,丁宫太满意了,不提拔一番都不起丁宫的良心了。 “丁头费心了!”柳鹏当即投桃报李:“不管事情成不成,丁头你这份恩情,我都记在心头!” “丁头!你若是不肯推荐小柳,我这边就要挖人了!”沈滨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这边正缺小柳这样的人,缺得很啊,你不提拔就别怪我挖人了!” 丁宫当即得意起来:“别动这主意,阿鹏是咱们皂班的人,你花多大的代价别想挖他过去!” 沈滨却是转移了话题:“既然不准我挖人,那借人总可以吧!我那边有些琐碎的事,时不时要借重一下柳贤侄,接下去肯定会有些时候要过来要给我搭把手,肯定不能天天到你们皂班报到点名。” 丁宫等的就是沈滨这句话:“没事没事,老沈你要提携小柳,那是我们皂班的荣幸,小柳什么时候来皂班都没有问题,一切粮饷照发不说,该提拔就得提拔!” 看到终于能从沈滨打开一条金光大道,现在丁宫真是越看柳鹏越舒服:“上面若是追究下来,一切由我顶着便是……嗯,小柳若是要用到什么人,从我们皂班抽调,只要被他点到名,不管是谁都可以借!” 正在丁宫合计着若是能打通沈滨的关系,自己以后每个月能多收几斗银子的时候,那边却听得有人怒哼一声。 柳鹏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这一次的最大苦主陆九寒,他的眼神若是能杀人的话,柳鹏不知道要死掉了几回。 他通身怒火,若不是冻饿了几天几夜,说不定现在就杀过来找柳鹏的麻烦,即使如此,他仍然满腔怒火,随时准备可能暴起发难。 他原来在黄县算是小康之家,可是经过柳鹏这么一番折腾,差不多是破家的结局,只是柳鹏却是直接正视着他的怒火:“陆九寒,你若是想报仇的话,柳某随时恭候……也让大家长个记性,误入邪教,传播妖书,便是你现在这个下场!” 第40章 专司迎送天使 第40章 专司迎送天使 一说到闻香教,在场的人都小声论议起来,他们这些年见过不少因为教门而家破人亡的例子,因此也不认为柳鹏做的事有错,而那边的小白脸也看到底下情绪低落,自知多留无益,当即开口说道:“柳少,青山不改,绿水不流,等十年后再看谁对谁错……我只说一句,柳少今日已经铸下九州大错了!” 柳鹏不愿意跟这些邪教中坚纠缠,他眨了眨眼睛,那边白斯文表现得格外积极,一上去就是两个大耳光,啪啪两声左右开弓:“十年以后谁对谁错我不知道,今天肯定是你错了,服了没?” 小白脸这几天都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哪想到临走反而挨了打,脸上多了两座五指山不说,整个人还打蒙了:“你们……” “不认错再打,打到他心服口服为止!” 柳鹏这话一出,小白脸终于闭嘴不说了,而一众被交换回去的闻香教众也是齐齐低下头去,根本不敢与柳鹏对视,生怕柳鹏什么时候突然翻脸。 柳鹏很满意这个结果,那边武星辰也大嚷一声:“阿鹏,银子都秤过了,数目没问题!” 这算是双方正式完成了交易,闻香教这边有常书办担保,柳鹏自然也不敢强留,当即说道:“大家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到时候若还是执迷不悟,别怪柳某手下无情了……” 柳鹏话音刚落,那边常书办已经拍着柳鹏的肩膀连声赞道:“柳少今日好手段,好本领,难怪吏房马经承如此欣赏柳少,果然是大才啊!” “常书办过奖了!”柳鹏保持着距离:“这是您与常典史的功劳!” “不!这是马经承平时教导得好,你办事有章程,绝对是我们黄县少有的青年才俊,我们常大哥正是看到你人才难得,所以才出具那份荐书,知县老爷看了那份荐书之后,很是吃了一惊……” 常书办现在的声音柔和至极:“刘县尊说咱们黄县居然有这样的人才,实在太难得了,理应重用,大大得重用,让他担起重担来。” 柳鹏却听得不寻常的意味,事先他与马经承、丁宫都沟通过了,柳鹏提副役的事情不必经由县尊亲自签字,而是采取马经承在刘知县面前随口提一句的办法。 提拔一个副役,本来就在吏房的权限之中,只是现在常典史却是不知为何突然在刘知县之前故意提起了这件事,但是柳鹏不敢质疑:“那就多谢两位常老爷了!” 常书办继续用柔软到阴柔的语气说道:“常大哥也是非常欣赏柳少,说是既然人才难得,那就应当担当起重任来,眼下咱们黄县有一桩要务急需人手,正好让柳少担当起来!” 常书办话音刚落,那边的丁宫已经抢先说道:“不妥不妥,此事不妥,柳鹏刚到我们皂班不到十天,正应当在我们皂班好好历练一番,我们皂班也少不了柳少这样的人才啊!” 他不能不出来替柳鹏站台,眼见每月能多收几斗银子,常典史与常书办却联手摆了柳鹏一道,那岂不代表他应得的那份银子凭白飞了! 只是常书办却是冷笑一笑:“这桩事眼下是咱们黄县的第一桩要务,刘县尊都说了,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哥,非柳少这等千里马不能担当……柳少若是把这件事办好了,刘县尊肯定重重有赏!” 现在轮到沈滨站出来替柳鹏争取:“常书办,可是福山县那案子?可是咱们黄县与福山县数百公人披星戴月不分昼夜缉捕多日,却始终不曾获得点滴线索,柳鹏刚到皂班,何德何能能缉捕这样的绿林大盗!” “是啊!”丁宫赶紧补充了一句:“柳鹏手下没人啊!” 常书办的声音如同毒蛇一般暗藏着杀机:“常大哥自然一向爱惜人才提携后进,当然不可能派柳少负责缉捕那等亡命之徒……柳鹏要办的事情很简单,很轻松!” 柳鹏不觉得自己要办的这件事“很简单、很轻松”,那边常书办却说出了常典史的安排了:“宫中的贵人天使出巡本县,这是本县的荣幸,也是本县至为光荣的一件事,亦为本县当下第一桩要务,但是本县对于迎接天使向来办法不多,很多人不明其中利害,刘县尊认为柳少人才极难得,接待天使必有独到之处,因此特格提升柳少为皂班副役,专司负责迎送宫中天使……” 宫中的贵人天使,说得正是那些准备到黄县来狠狠搜刮一笔的宦官太监,现在轮到满场震惊了。 常典史的报复也太狠了吧?柳鹏只是抓了一回闻香教教徒,弄了一笔银子而已,常典史何至于此! 要知道,“专司迎送天使”这可是一个随时可能家破人亡的职差,上一次宦官在黄县停留的时候,就有一位有头有脸的吏员被逼得被迫自杀,即使如此仍然无法保全家人。 那个时候黄县的头面人物,都被整得生不如死,破财免灾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时不时就听到某位老爷家破人亡尸骨无亡的消息。 宦官既然只考虑报效朝廷的问题,那自然不会考虑后果,或不会留在本地善后,接待他们的吏员、夫役可以说是倒了天大的霉头,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整得欲求一死不得,多少号称“铁胆”、“钢壁”的英雄人物被收拾屁滚尿流,连半点尊严都没剩下,甚至连小命都丢了。 “专司迎送天使”这个差使,可是天下最难最苦的职司,随时都可能家破人亡! 沈滨一想到这,就准备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合作伙伴,可是常书办却是抢先说道:“我常大哥也对县尊老爷说了,柳少办这差使,那是人尽其用,最过合适不过,谁反对这个安排,就是欲陷他于不义,陷刘知县于不仁,跟我们黄县的千秋万代作对。” 现在沈滨突然明白了常典史的思路了,只要柳鹏接了这个差使,能让多少黄县名门与头面人物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在他们家破人亡之前,有人能率先顶上去直面中官的贪婪了,不知分担了他们多少压力! 现在沈滨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自己如此再反对的话,恐怕要得罪很多人。 第41章 讨价还价 第41章 讨价还价 倒是柳鹏毫不畏惧,他只是没想常典史的报复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狠,但他觉得反而看到了一线生机,看到了很多希望。 “多谢常典史关心,多谢常书办提携,既然县里要给我加担子,虽然事情非常非常难办,但我愿意服从县里的安排,哪怕粉身碎骨,绝无半点犹豫!” 柳鹏的姿态做得很高,但是接下去他却是提出了实际困难:“只不过县里虽然提拔我做了副役,可是按照咱们黄县的规矩,一个副役最多只能带两个白役吧?” “我一个副役,外加两个白役,总共三个人,怎么能迎接宫中来的天使?” 这是摆在柳鹏面前的实际困难:“三个人,哪怕每个人都是三头六臂,可是宫中来的天使那可是天上人啊,根本没有办法啊!” 常书办对于这个问题倒有安排,他笑咪咪地说道:“三个人是不够,所以常大哥同县尊商量过了,可以临时借几个人给你帮忙,不管三班六房,还是承发房、架阁库的人,只要咱们黄县能调得动、请得动的人,都随时可以借给你用!” “光借人可不行!”柳鹏却是第一时间抓住了常书办话里的漏洞:“迎接宫中天使,怎么能用借调来的人,我是绝不敢用借调来的人去担当这样的重任,必须有人专司其职才行!常书办,宫中天使带着天家的恩泽降临本县,这是我们黄县开国以来最为荣耀的瞬间啊!” 这根本是胡说八道,也只有柳鹏敢吹这是“开国以来最为荣耀的瞬间”,只是他找到了借口,攻势立即展开。 “难道要随便找些借调来的阿猫阿狗来应付圣下派来的天使吗?就是县里同意,我也不能同意,这是对大明天家的莫大不敬,我们必须挑出本县最优秀的青年才俊来迎接天家的无上恩泽啊!” 常书办已经明白柳鹏话里的意思,他是要缺要编制啊! 虽然上到县尊,下至正役、副役都千方百计地在衙门里安插自己人,但整个黄县公门的缺大致是有上限,柳鹏为谋一个白役的缺也是费了很大功夫。 现在柳鹏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一定要他接下“迎送天使”的差使,就得给他再加几个手下才行,他绝对不能象普通的副役那样,只带两个白役还要干班头都干不了的活,而且指名不要借调过来的人马,必须把新人调进来充当正式的白役才行。 不给编制不给缺,他就不接这个活儿了。 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正当常书办锁紧眉头的时候,柳鹏继续说道:“而且迎接京里来的宦官,我觉得光有人还不行!” 旁边的卫果宣是个妙人,他赶紧给柳鹏敲了一回边鼓:“柳少,这事怎么说?难道光有人还不行?” 柳鹏当即对卫果宣说道:“光有人,没有银子,没有金山银山,没有车马没有房子没有谷米钱粮,怎么迎接中官?难道要我们赤手空拳去迎接宫里的公公们吗?至少得先备着百八十两银子。” 卫果宣不象武星辰那样靠得住,却绝对是个聪明人,他明白他现在既然上了柳鹏这条船,想下去就不可能了,只有柳鹏步步高升,他才能水涨船高。 而且他已经看到一种非常现实的可能,虽然柳鹏现在是大难临头,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柳鹏向县里要编制要银子,好处最后还是要落到他们这个小团体上。 比方说,柳鹏要调新人到皂班充当白役,在小团队内部,自然有一个先来后到的次序,他不管是借机带一个新人还是两个新人,这等是一次破格晋升,堪比之前柳鹏那个有实无名的副役。 柳鹏要下来的好处,自然也会在小团体内部分润,因此卫果宣反应得非常快:“柳少……宫中天使是圣上身边的体已人,那是天上人啊!百八十两银子怎么喂得饱他们!” 柳鹏当即点头:“是啊,这件事是我想得差池,光有县里拔的百八十两银子是不够的,只是县里财力有限,除了拔下来那百八十两银子之外,余下的缺额恐怕就要我们自力更生筹措!” 听到柳鹏这么说,常书办急得跳脚,他拉下脸说来:“柳副役,你想干什么?你以为自己是县尊老爷?一会要人要缺,一会又要县里拔银子圈房子,还要自己去刮地皮?你眼里还没有王法?” 柳鹏可不会跟常书办客气,他看了一眼四周,不管沈滨还是丁宫,虽然没有多说话,但立场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常书办,你这不是说气话吗?就凭我一个小副役,手下两个小白役,没钱没人没名份,怎么迎接宫里的贵人啊……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啊!” 柳鹏这话说得在理,沈滨当即在一边附和:“是啊……迎接宫里贵人的差使,可是咱们县里最紧要的当务之急,谁把这事办砸了,就是反对常典史,反对刘县尊,反对黄府尊,常书办……” 沈滨拉长了声音,语气暗带杀机:“您不是想故意想搞砸这件大事,借此给刘知县与黄府尊拆台吧?” 丁宫也在一旁附和道:“沈牢头,我想常书办不会如此胡闹,只是考虑不周,做事糊涂罢了!常典史不是说了,谁反对这件事,就是陷常典史于不义,陷刘知县于不仁!” 常书办觉得沈宾的话也就罢了,丁宫硬生生在给自己心头插了一根根钢钉,硬生生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无比,因此他也板着脸说道:“柳鹏,我就问你,这差使你到底接不接?你可不要一心跟县里对着干!” 柳鹏笑嘻嘻地说道:“常书办,我还是那句话,这差使荣光至极,我无上荣幸,愿意接下来,但是你也体谅我只是一个小副役,光靠一个人赤手空拳怎么办这样的大事啊……” 说到这,柳鹏又笑起来了:“我带两个白役怎么迎接宫中贵人?我倒是想起来,光有人,光有银子,恐怕还是没办法应付宫里的贵人?” 第42章 微不足道的一点要求 第42章 微不足道的一点要求 这根本没把常书办当一回事,偏偏他说得很有道理,大家都觉得理解柳鹏的难处,甚至连常书办的身边人都小声议论起来,都觉得县里对柳鹏实在太不公,常书办冷脸一哼:“你还需要什么?” 柳鹏当然不会客气,他扳着手指说道:“但凡办大事,首先得有人,其次要有钱有谷米,能有名目自筹开支,但最重要是一定要有权,没权怎么办大事!” 他话说得顺理成章一般,继续说道:“大家也知道咱们皂班是个苦差使,只能守着这衙门一亩三分地,没有县里给牌子,连城门都出不了,甚至出了衙门人家就不认这身衣服,你连人都拿不了,根本办不了事!” “上面让我们迎接宫中的贵人,可是我们连衙门都出不了,更不要说出城,什么事都办不了,你们看这活儿干得下去不!” “干不下去!”说话的是卫果宣,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县里让我们迎接宫中贵人,非得有人有钱有权不可,这三桩只要有一项不齐,便有天大的能耐,也只能在衙门里帮着常书办抄写些文书罢了!” 在场的公人都觉得卫果宣说得有理,你常书办想要收拾柳鹏自然没问题,可是也不能让柳鹏送死吧,要把驴子活活累死之前也要先给足草料啊! 常书办没想到卫果宣都敢跳出来,而且现在是上上下下议论纷纷,大家的立场都倾向柳鹏,一时间觉得这事难办极了,根据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只是他嘴上依然很硬:“柳鹏,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同县里讨价还价!” 原来在常书办的规划,柳鹏见到这个差使肯定只有两种选择,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死路一条。 最佳的选择是柳鹏接下这个差使,然后被宫里的太监们活活玩死,但是他觉得柳鹏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自寻死路。 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柳鹏根本不敢接下这份差使转身回家,只是那样一来,他在公门自然呆不下去,只能自动离职重回白身。 哪料想到柳鹏居然不走寻常路,硬是一直跟自己讨价还价:“常书办,您这就是冤枉人了,这哪是跟县里讨价还价……我只是想一心办好这件事,让县里满意,让宫里的贵人也满意,大家都满意啊,所以才提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要求!” 说到这,柳鹏继续一脸委屈地说道:“难道县里连我这点微不足道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 在场的公人,不管地位高低,不管派系出身,大家都觉得柳鹏说得没错,可常书办却不认为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要求啊! 正当常书办准备说话,却听到有人说道:“柳副役果然是一心为公,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要求,我代表县里答应你了!” 这个声音大家都熟悉得很,柳鹏转过头去诧异地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常典史,只见常典史一脸热诚地说道:“迎送宫中天使之事,是县里重中之重的当务之急,柳副役提一点微不足道的要求没什么,自当满足……” 只是下一句话就带着杀机了,常典史说道:“柳副役要人,没问题,从县里征的柴夫调两个给你便是,要钱,也没问题,县里拔你十五两银子……” “还有要事权,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合情合理的要求,报到县里一一审核以后,县里都可以批给你!” 柳鹏当即听明白了,常典史这可是要釜底抽薪,根本不给自己活路。 自己提的三项要求,看起来他全部满足了,可实际上一项也没有得到满足了。 柳鹏要人,不但要正式的公人,还要求单独进新人补正式的白役缺,结果常典史只给了两个乡间临时征来的柴夫。 要钱,不但一开口就是百八十两银子,还有自行筹措银钱的权力,可是常典史只给了十五两银子而已,连给太监们洗脚都不够。 至于事权,柳鹏自然想要便宜行事,可是常典史地干脆只准先申请然后逐一审核批复,等于什么权力都没有,只能充当给县里充当杂役而已,到时候遇到大事就是死路一条。 因此柳鹏当即第一时间回应道:“常老爷,多亏您说了一句公道,可是这事重大,难道两个柴夫十五两银子就够了,这可是迎接宫里来的贵人啊!” “可是县里也有难处!”常典史老到得很:“柴夫可以再给你一个,银子可以多给五两!” 常典史也看到了关健问题,要人要财要权,最关键的是要权,柳鹏若是真借着迎接中贵人的机会便宜行事,偏偏现在太监的威风太盛,大树之下好乘凉,说不定真能让柳鹏蒙混过关,还能在其间掀起无尽波澜。 “不行!”柳鹏当即说道:“第一,开办银非得三十两不可,还要请县中富户多少襄赞一些……” “这个可以!”常典史当即留了后手:“只是到时候可不要让人把状告到县里来,若是有人到县里告状,那便是你事办得不公!” 既要收钱又要人家不告状,这是无解的问题,常典史觉得柳鹏哪怕能收点银钱上来,数量也极其有限。 而柳鹏也继续开出了自己的条件:“多谢老爷抬爱,第二,调来的柴夫至少要十个人,此外咱们皂班得进四个正役的白役新人,这是最最基本的条件,不能再少!” 一旁的公人都不由赞了一句,这位柳少果然了得,提的条件够老到,常典史若是应下来,手下四个白役新人,十个柴夫,再加原有的武星辰和卫果宣,一般的正役都不如他风光了! 卫果宣更是暗中有些得意,自己倒是跟对人了,到时候手下就是两个白役新人,五个柴夫,这权势别说是普通副役望尘莫及,都快赶上带一小队人的正役了! 只是常典史当然不可能尽数答应下来,他当即说道:“柴夫最多给你四人,白役新人的编制最多给你两个,这事不好办,到时候我不要这张老脸,到刘知县面前替你争取就是!还有什么要求?” 第43章 杀威棒 第43章 杀威棒 他觉得柳鹏会在迎送天使的具体权力分配上再跟自己争执一番,只是那边柳鹏却是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县里厚爱如至,柳鹏感同身受感激不尽,哪怕粉身碎骨都不能报答诸位老爷的天恩,只是这件事关重大,到时候还请县里一定多多支持柳某!” 常典史原本准备了十几套方案应付柳鹏,现在全部都化作无用功,心头不由一阵翻涌,总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他只能应道:“既然如此,那便最好不过了,你一定用心再用心,把宫中的贵人款待好了,若是办好了这件事,县里一定重重有赏!” “多谢常老爷厚爱!”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柳鹏不但升了副役,而且收获良多,不过也接下一件极为难办的差使,只要稍有闪失,但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的结局。 只是柳鹏并不以意,自已走的这条路本来就是风险重重步步杀机,既然想要活人万千,自然只能不走寻常路。 丁宫倒是有些担心柳鹏,他特意把柳鹏叫到一边训了一句:“两个白役,四个柴夫,外加三十两银子……小鹏你也太看轻自己了!你好歹也多要些东西,我不信他常典史敢不给我面子!” 事实就是常典史根本不会给丁宫什么面子! 只是这种太伤感情的话,柳鹏当然不可能在丁宫面前说,他顺着丁宫的意思往下说:“这一回还是靠了丁头的面子,才能要来这些玩意!不然按他们俩的意思啥都不会给,就准备让属下跳火坑!还是丁头的面子最大,帮了属下大忙了!” 丁宫觉得柳鹏越来越顺眼了,年纪虽小,办事得力不说,还比皂班其它人更会说话:“公道自在人心,哪里是我的面大子!如果常典史连这点玩意都不给,那他以后在县里说话有谁肯听!”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公道自在人心,但确实也是丁头的面子了,丁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下?” “说吧!”丁宫当即答应下来:“别看常典史、常书办把这事强压到你肩上,但这件问题上,咱们皂班是站在你这边的,毕竟你是咱们皂班的人!” 丁宫平时不是这么主持公道的人,可谁叫现在柳鹏走通了沈滨的路子,而且只有柳鹏走通了这条路子,借着这次查抄陆家庄的机会又替皂班与丁宫争取了不少利益,他也变得特别好说话。 而柳鹏也当即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丁头,这次靠着你的面子,终于替咱们皂班赚下来两个白役缺,原本是准备都由丁头来推荐的,只是这一回实在是柳某担了天大的风险,只能先行借走一个,剩下一个才由丁头推荐,这样办可好?” 丁宫这下子乐得嘴都合不拢,就差当场祼奔欢庆了,他好不容易才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是说有一个白役缺由我来推荐?” “毕竟我办这差使也担着天大的风险,所以眼下无论如何我都得先借一个缺用用,以后方便的时候,再请丁头给我推荐一位贤良!” 柳鹏说得通情达理,而丁宫更觉得这是意外之喜。 原本他以为这两个白役的编制,都是柳鹏争取下来,而柳鹏为这事担了天大的关系,所以他根本没机会插手。 现在柳鹏明言其中一个白役缺由他“推荐贤良”,剩下一个白役缺也是“暂借”,以后一定有借有还,这让丁宫彻底被幸福砸晕了。 白斯文留下的一个白役缺,可是让柳家父子奔波半月,不知跑了多少关系,送了多少礼物,最后借用了江清月的力量才跑下来。 这还是柳鹏办事得力的结果,若是平时,这么一个白役缺,往往可以卖得了百八十两甚至更高的价钱,现在柳鹏等于把两三百两银子的好处送给了丁宫。 要知道丁宫虽然是皂班班头,可是上面的知县大人、主薄大人、县丞大人、典史大人、经承大人太多太多了,想要在皂班内部安插个自己人也是千难万难难上加难。 有些时间明明计算周全打点周全,礼物送了一圈又收了一圈,觉得万无一失,结果从府里县里又横空杀出位大老爷的亲戚朋友,让丁宫的如意算盘尽数落空不说,还在外面欠了无数人情,有一次差点到了无法善后急得跳脚的地步。 现在柳鹏给出的好处,让丁宫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整个人喜得语无纶次:“小柳,咱们皂班就缺你这样有良心的后起之秀,好好好!小柳,以后好好办,你真是堪称咱们皂班的良心啊!” 好一会丁宫才缓过劲过:“丁头不会让你吃亏,你办事有良心,绝对不吃亏,你到皂班还没打过一次杀威棒吧?” 这打杀威棒,自然不是丁宫要给皂班新人柳鹏一个下马威,而是公堂之上真正的杀威棒。 皂班人少事多,不但每天都要给老爷开道站岗看门护院,还动不动还要给老爷们擦屁股,但也有一个天大的好处,那就是公堂用刑向来是由皂班来负责。 是用十三分力道当场打死,还是十分力道打得只剩下一口气,或者是七分力道打得生不如死,或是只用三分力道就可以蒙混过关,都由皂隶们这双手来决定。 因此大案子上公堂之前,不管是原告还是被告,首先考虑的问题是怎么打通皂班的路子,而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县尊老爷--县尊老爷太高高在上了,他们即使有门路,多半没办法满足知县大人大得惊人的胃口。 皂隶们的金子银子女子房子,尽出自这无敌棍法之中,但这水火棍既然大有鱼水,那不是普通皂隶所能染指。 虽然往往是普通皂隶打板子,但真正决定力道轻重却是皂班中的极少数人,皂隶若是不听少数人的正确命令,落一个被逐出皂班的下场就算最好的结局,丢了小命也不奇怪。 丁宫所谓“杀威棒”,就是指这份权力。 过去他把这份权力看得很重,即使是亲信也不能染指,整个皂班除了他,只有几个有着“正身”的正役皂隶才偶尔能有这么一次主持打杀威棒的机会。 第44章 把关 第44章 把关 有一个在皂班干了四十多年的副役,自觉劳苦功高,总想亲自掌一回水火棍显一显自已威风,可是丁宫始终不给他机会,甚至当面就把这老副役推出去:“别的事可以答应你,杀威棒这件事你根本不够格,这关系着老子的前途性命,关系着金山银山,就是下辈子你也别想打杀威棒!” 今天是柳鹏表现得太出色,丁宫终于肯答应让柳鹏上去试一试:“咱们知县大人大后天要提一个犯人过堂,到时候你来打这阵杀威棒,这人不是本地人,就是打成了重伤也没多大关系,要轻要重一切随你,但切记不可走露了风声,不然事情就不好办了!” 柳鹏当即答应下来:“班头如此厚爱,柳鹏哪敢走露风声,只是班头想推荐什么人,也切莫走露了风声,最好能尽快决定下来!” “行行行,我尽快给你答复!” 丁宫大是欣慰,他已经一年多时间没机会往皂班里安插自家人了! 柳鹏也掂记着丁宫的吩咐,他大后天主持杀威棒这件事根本不露半点风声,即使如此,他很快发现,皂班的同僚对他的称呼完全变了。 过去有人当面叫他“小柳”甚至是“小小柳”,或者是“柳家小子”,现在这些称呼全都无影无踪,大家客客气气地称呼“柳少”、“鹏少”,至不济也要称呼“柳老弟”,有些人还热诚地称呼他“柳爷”! 他十四岁都不到,怎么配得上“柳爷”这个称呼,只是对方却是有着自己的说法:“柳爷你太客气了,你现在升了官,自然就是柳爷了!” 大家并不把柳鹏那个迎接太监的差使当一回事,却很眼热柳鹏新得的副役差遣。 副役几乎是大明吏员中最底层的存在,甚至不被吏部所承认,升了副役也不过是管一两个白役而已,柳鹏之前就能管着两个白役,本来就算是有实无名的副役。 可是柳鹏真正升了副役,大家看他的眼光就不一样了,进了门立即有人起立让座有人忙着倒茶,还有过来套近乎,现在都把柳鹏当一号人物了:“柳少,以后有什么事要办,跟我赵老三交代一声就是!” “柳少,以后就有事找你帮忙,你可不要推托啊!” “柳少,咱们有机会出去喝一杯,我隔壁家有个水嫩水嫩的闺女,正想找个靠得住的男人。” 柳鹏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有实无名与有实有名居然有着这么大,他甚至听卫果宣说过,在大明公门,有名无实很多时候都胜过有实无名:“柳少,您升了副役,咱也沾了回光!你有什么事,不用吩咐他们这些外人,叮嘱我一声就行了!” 过去卫果宣可没有这么热诚的态度,正式升了副役果然不一样了! 不但是外面不一样,连家里都不一样,才一回家萧氏就跟柳鹏报起喜来:“鹏儿,今天又有三户好人家要跟咱们结亲家啊,跟前天那几家完全不一样,都是真正的好人家,而且彩礼要得更少,你看看哪一户人家最合适,赶早不赶晚,咱们这就把事情办了!” 柳鹏可不愿意跟三寸金莲结婚,而且他过了年才十四岁,在回家之前他早有准备,他朝着身后嚷了一声:“卫果宣,白斯文,这件事事关重大,关系着我一辈子的幸福,你们先把我好好把把关!切莫别让人蒙混过关。” 在升副役之前,卫果宣与白斯文是万万不肯放弃下班时间紧跟柳鹏伺侯着他,可现在他只说了一声,卫果宣和白斯文不但寸步不离,而且还带来了一份酒菜,说是给柳鹏添个乐子。 现在柳鹏既然用得上他们,卫果宣第一个跳出来:“柳少放心便是,有我把关绝对错不了!” 那边萧氏登时觉得有些难堪,她说道:“这都是咱们县里的好人家,他们看得咱们鹏儿是咱们家的福气,哪需要把关了,就象东大街的邓七家,那可是户富贵人家……” 萧氏话还没说完,白斯文当即抢先说道:“老夫人,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邓小姐人长得还可以,可是邓家这生意亏空得太厉害,至少在外面欠了三百贯铜钱,至少三百贯铜钱啊!您这可是让柳少让火坑里跳啊!” 事实上邓家虽然有些亏空,但也不过亏欠了百多贯钱而已,只是不用交流,白斯文与卫果宣已经完全领会了柳鹏的意图,不管怎么样的好人家,一定要挑出毛病不可,而且一定要挑出大毛病。 萧氏当时就惊呆了:“真欠了三百贯铜钱?” 三百贯铜钱,差不多是三百两银子,在京城这都不是个小数目,何况是黄县这样的小地方,柳家的全部家当都未必能卖出三百贯铜钱。 柳鹏当即接话过去:“白斯文路子广,他说的肯定没错,阿娘,邓七家的姑娘娶不得啊,咱们家的家底都没三百贯铜钱啊!” 萧氏又是震惊又是无奈:“这样说的话,邓家那边得回绝了,不过东大街还有一户施家,人家只有一个闺女……” “老夫人,您千万别提施家上门来提亲,这事太丢脸了,赶紧退了退了!”这回轮到卫果宣揭人家见不得光的底细:“我知道他们家就只有一个闺女,可是人家的闺女还没出阁,就已经偷偷养了一个男娃,这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柳少!” 这回萧氏不止是震惊,他几乎是气得浑身发抖:“陈家媳妇,我跟你没完,这样没出阁就偷人的姑娘都敢塞到我家来,回头我过去跟你好好说道!真有这事?” 卫果宣是公门鹰犬,自然有很多消息来源,更何况他亲历其事,当即把其中细节说了一遍:“……为了这事,我可是替他们施家跑断腿了,现在那男娃就在城东张家庄养着,老夫人,您若是不信,我领你去看,跟施家姑娘长得那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样的媳妇萧氏哪里敢要,他现在变得谁都不相信了:“那你们帮我想想,西大街第二条巷子叶家的小女儿怎么样?” 第45章 南辕北辙 第45章 南辕北辙 虽然说卫果宣与白斯文门路多,但是县城待出阁的女儿家总有他们不熟的几户,现在就轮到他们脑子卡壳,而且这事情实在是关系重大,即使是白斯文喜欢一派胡言,现在也不敢多说。 看到卫果宣和白斯文不说话了,萧氏松了一口气,她当即追问柳鹏:“鹏儿,娘觉得叶家的小女儿是不错的,不如找个机会让你们对对眼。” 还好卫果宣突生急智,他当即说道:“老夫人,关于叶家我倒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当时没往心里眼想,但这事关系鹏少的终生大事,关系着柳家的千秋万代,一定得小心再小心用心再用心,正所谓磨刀不误柴砍功,不如让我们去仔细打探一番,给您一个明确的回复可好。” 萧氏也是心有余悸:“那行,弄清楚也好,省得说我们家要求太高!” 她原本兴致很高,一心想着这两天就把柳鹏的婚事敲定,但是这么一来就谈不下去了,她只能想起另一件事来:“鹏儿,承发房的金书办起初来找过你,说你若是回来,赶紧通知他一声,他有要事找你!” 承发房的金书办算是柳鹏的故人了,柳鹏补缺的时候金书办可是出了很大的力气,帮了大忙。 而且承发房虽然不在三班六房之中,却负责整个黄县公门的公文流转,跟几位官老爷接触得最多,地位反而隐隐高过了负责具体事务的三班六房,因此金书办在黄县城中可是说是一个颇为紧要的人物。 柳鹏当然也不敢怠慢,他朝着白斯文与卫果宣吩咐一句:“卫果宣,白斯文,你帮我娘在厨房打个下手,我到金书办家走一趟,马上就回来。” 卫果宣很会做人:“柳少放心便是,今天晚上请老夫人好好休息一晚上,也让柳少您尝尝我的厨艺!” 金书办家离柳家院子只隔一条街,只是柳鹏没想到金书办已经十万火急地在门口等了他半天:“柳少,可算是把你等来,这一回您真是雪中送炭,我可是一辈子都记着这份情了!” 柳鹏看到金书办这么客气,就知道这事情肯定不简单,但是他既然欠了金书办的人情,自然要还上这份人情:“金叔,咱们进门细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到底!” 才进了门,金书办已经十分关切地问道:“听说后天县尊老爷要提人过堂,是柳少你来打这杀威棒?” 柳鹏脸上笑了笑,没有否认:“这人是金叔的朋友?” 只是柳鹏在心底却暗自在骂娘,这皂班果然漏得象筛子一般,早上丁宫亲口叮嘱他不可透露半点风声,结果还没回家,金书办已经找上门来了。 人家既然找上门来,柳鹏还只能尽力帮忙:“我这个人心软得很,见了血就怕,到时候拿水火棍的不是卫果宣就是武星辰。” 金书办当即笑了起来:“不管是谁拿水火棍,水火棍用几分力,这得是柳少说了算!” 这是班头、正役才能独享的特权,柳鹏也是撞了大运才有这次机会,柳鹏当即答道:“我听班头说是个外地人,在本地没什么路子,打成了重伤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怎么劳得金叔大驾!” 金书办却是郑重其事地交代道:“柳少务必要给我一个面子,这人是我金某人的好朋友,只要能保得他全身而退,我一辈子都记你的情!” 柳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但用刑要轻,而且最好能通风报信,犯人平时关在牢里,想走通沈滨的路子那是千难万难,可出了牢门却是由皂班负责押送,这自然可以便宜行事。 不过柳鹏装作没听出金书办话里隐藏的意思:“用三分力,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便是如此,便是如此!”金书办告诉柳鹏:“前次柳少进公门,老夫只尽了微薄之力,没想到柳少竟然会马上帮我一个大忙,保全了我一位生平知交,这是好事啊!好事啊,柳少这一回真可谓雪中送炭了,金某一定记这份人情!” 这件事算是大致敲定了,虽然不知道这外县人是什么门路,金书办不愿意泄露太多,但是金书办可是欠了柳鹏一份厚厚的人情,柳鹏却不用费多少力气,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而已。 柳鹏轻轻松松地走回了自己的小院,还没进院就听到柳康杰大声说道:“老张,你看,鹏儿回来了!” 家里除了自己一家人与两个白役跟班之外,还多一个贼眉鼠眼的青衣衙役,他眼睛一看到柳鹏就发亮:“老柳,你可是生了一个好儿子!果然是名门虎子啊!” 柳鹏倒是认识这贼眉鼠眼的青衣衙役,这人跟柳康杰一样都是个老快班了,只是混得比柳康杰滋润太多了,在快班可是带着整整一队人的正身衙役,地位比现在的柳鹏还要高。 只是这张玉冠跟柳家向来没有什么交往,无事不登三宝殿,柳鹏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跟张玉冠寒喧了两句,柳康杰就把柳鹏拉进了西面的小屋说道:“你张叔跟我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他今天遇到了天大的难处了,所以要找我来帮忙,鹏儿,这事你一定得尽力啊!” 十多年的老朋友?柳鹏只能叹息自己老爹耳根太软,只是看到张玉冠又是低头又是低腰,柳鹏就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自家老爹:“张叔,你跟我爹是老朋友老同僚,十几年的老交情了,你有什么事,我一定尽力帮忙!” “好好好!”张玉冠眼睛又是一亮:“张叔就等你这一句,实际也没有什么大事,听说贤侄出息了,后天知县老爷提人上公堂,是由贤侄来打这杀威棒!” 柳鹏当即毕恭毕敬地说道:“那都是丁宫丁班头的赏识,让侄儿帮忙代掌一回水火棍而已。” 现在柳鹏不敢说这事自己完全说了算,只要吩咐卫果宣和武星辰一声,就能决定生死。 张玉冠却是笑得有些轻薄:“贤侄不要谦虚了,这事可是丁班头身边的体已人亲口跟我说的,贤侄,看在我跟你爹多年交情份上,帮我一回忙……” 张玉冠的话里终于显露出杀机来:“这杀威棒务必用上十三分力道,最好是十四分力道!” 第46章 张玉冠 第46章 张玉冠 “十三分力道?最好用十四分力道?”柳鹏满脸震惊,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叔,这可是要当场把那人活活打死了,我可脱不了其中干系!” 他赶紧补充一句:“就是十分力量,说不定都能把人当场杖毙了,这事可要要闹大了!这是当堂打死人的大事啊!别说是打死人,就是把这人打成重伤,也是大事啊!” 张玉冠笑得特贼:“不大不大,那人是外路人,在咱们黄县人根本没什么亲朋故旧,人生地不熟,打死也不过裹上一席席子往乱葬岗随手一扔而已。” 只是柳鹏心里又在骂娘,哪里是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外县人,人家承发房的金书办都出面要保他一个毫发无损,自己若是当堂弄死这人,自己在黄县恐怕要得罪一大帮子人了。 柳鹏马上找出了理由:“不行不行,我这人心软手软,根本下不了这个手!张叔,你就不要为难人了,这活我实在干不了!张叔,我若是答应了你却把事情办砸了,那就是对不起了朋友了,张叔,我不能对不起朋友啊!” 只是张玉冠笑得更坏了:“放心好了放心就好,这事不用侄儿你亲自动手了,只要你说个话就行了,我刚才跟你爹一起跑了一趟武星辰家,他跟我说了,他就是用七分力道,几棍下去都能把那贼子当场杖毙,只要你说个实在话,他来动手就是,保证当场杖毙!” 一想到武星辰那一堵墙般的身形,柳鹏觉得武星辰并没有任何夸大的成份,说不定武星辰用三五分力道都能把人当场活活打死。 武星辰这人太实诚了,这样的话怎么就冒冒失失说出口!这叫自己如何收场! 多亏武星辰没把话说死,给了柳鹏一丝余地:“可那终究是一条人命啊!我这个心太软手太软,既然下不了手,也开不得口啊,那终究是一条人命啊!” 不管什么事,跟人命挂钩之后,那自然是身价百倍,就连柳康杰都在旁边说了一句:“是哪,那终究是一条人命,这人是怎么得罪了玉冠老哥了?” 张玉冠咬牙切齿地说道:“夺妻之恨岂能不报,当场把这贼子打死,也算是便宜这贼子!” 柳康杰算是老实人,他脱口而出:“你老婆不就是……” 张玉冠当即打断了柳康杰的话:“不是我现在这个老婆,那都是多年前的旧事,往事不堪回首啊!但夺妻之仇,不可不报,贤侄,看在我跟你爹十几年的情份上,一定要帮我这一回!” 柳鹏很想说“你与你爹的情份,不值一条人命”,只是这话真不好开口,他现在只能是脸色苍白地说道:“那可是一条人命,张叔,我真下不了手,要知道,我从小胆子就不大,连鸡都没杀过,何况是人了。一想到有人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我现在就手脚发软了!” 这是人之常情,张玉冠反而觉得事情好办了,他当即说道:“我知道这是一条人命,但是那贼子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现在终于有报仇的机会,贤侄一定帮我一回,我有重礼相谢!” 说到这,张玉冠拉着柳鹏的手不放手,仿佛柳鹏就是他的主心骨,他真正给出了一份重谢:“五十两银子如何?五十两银太少了,我再加二十两,七十两银子,买你说一句话,只要贤侄说一句话!” 七十两银子绝对是重金,要知道《十五贯》讲的就是明朝故事,嫁一个闺女也不过要十五贯的彩礼罢了,七十两银子理论上都可以娶四个小老婆了。 只是柳鹏仍然十分害怕地说道:“我知道张叔想弄死这贼子,但是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我也有天大的难处啊!” “我知道我知道!”张玉冠想柳鹏之想,急柳鹏之所急:“我知道你是怕担心打死了人,成了履历上的污点,影响了前程是不是?” 柳鹏赶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张玉冠当即向柳鹏保证:“这事我已经打点周全,到时候就说那贼子体质太弱,本来就是风一吹就倒的体质,根本经不起杀威棒一击,你放心便是……我会请主薄董老爷给你写一份评语,到时候自然就是万无一失,绝对没有半点风险!” 主薄老爷!那可是黄县的第三号人物,有品级有官身的大人物,连常典史都屈居在主薄之下啊。 而且黄县的董主薄不但跟其它县一样管着巡捕缉盗,而且还顺便管着原来由县丞分管的仓库事务,手头有不少银钱。 柳鹏差点当场失态,一个小小案子居然把黄县第三号人物都给卷了进来,这案子牵扯越来越深了! 这案子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一方要当场把犯人弄死,一方又要保犯人毫发无损,这案子如果浮出水面,说不定能将整个黄县的天都掀翻了。 看到柳鹏一副惊惶不定,有若惊弓之鸟,张玉冠继续说道:“主薄老爷的评语,在用刑之前我就能给你弄来了,有主薄老爷给你作主,你还担心什么啊!” 柳鹏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他用渴望的目光看着柳康杰:“爹你怎么看?毕竟是一条人命。” 七十两银子,加上主薄老爷的亲笔评语,跟一条人命谁重谁轻,这是一个很难定义的问题,柳康杰是实诚人,不由长叹了一声:“毕竟是一条人命了!” 看到柳康杰与柳鹏都犹豫不决,张玉冠想了想,终于说道:“柳少,我知道这事情难办,但是帮帮忙啊……对了,我听说前几天你准备在皂班收拾间屋子,放一整屋子的书,供咱们黄县公门翻阅?” 听到这件事,柳康杰差点眼泪都下来,他对柳鹏说道:“鹏儿,爹对不起你啊,没供你考个功名出来!爹知道你心底是喜欢读书的,可惜咱们就这么点家底!” 柳鹏也有些伤感,他对张玉冠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事情现在也办得差不多!” 第47章 左右为难 第47章 左右为难 柳鹏也有些伤感,他对张玉冠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事情现在也办得差不多!” 有沈滨支持丁宫默许,他已经在皂班收拾出一间旧屋子来,只是张玉冠却告诉他:“柳少果然是个爱书的人,我听说柳少为此虽然费心收集了不少书卷,但终究力有不逮,数量有限。” “我尽力就行了!”柳鹏回复张玉冠:“现在黄县之内,也没有几处地方的藏书比我那书屋齐全了!” 张玉冠知道怎么打动柳鹏:“柳少,我知道你是尽全力了,但是现在就有一个地方比你那书屋藏书齐全得多,而且只要你一句话,我都帮你弄来!” 柳鹏不由脱口而出:“哪里?” 张玉冠当即说道:“当然是咱们县里的仓库啊!从嘉靖到万历,咱们黄县查抄进库的各种禁书可整整有近千部,你若是不放心,我带你亲自看一遍,只要是县仓里的书籍,我都可以给你弄来!” 柳鹏当即惊呆了:“仓库的底细我还算清楚,哪里会有这么多书?再说,就算是有书,怎么弄出来啊!” 张玉冠表现得特别积极:“大家往家里搬东西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咱们公门都是粗人,哪里会有柳少这样的爱书之人,所以嘉靖以来查抄入库的书才会都留下来了!” “我明天带你亲自看一遍就知道。”他看到柳鹏将信将疑,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大家把仓库里钱粮衣被之类的物事都搬回家来,总需要些东西装点门面了,所以才存了很多书,府里省里的老爷过来,一看到这么多书,立马知道我们黄县上下办事得力,连书存了这么多,那仓库里面肯定什么不缺。” “至于怎么把书弄出去,这事由我来办便是了!”张玉冠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可是能弄来董主薄老爷的亲笔评语。” 主薄主管全县的巡捕治安,本来仓库不在董主薄的管辖之下,而是县丞的管辖范围之内,但是黄县的情况比较特殊,本任县丞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虽然分管全县钱粮,却始终不愿接手县里的仓库事务,也不知道董主薄走了什么门路,就把县里的几座仓库都接手过去。 柳鹏登时松了一口气,而那边张玉冠趁热打铁:“柳少,我之知道你设立这书屋,那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不但咱们公门中人,县里的秀才相公,甚至还有咱们公门中人的孩子,都可以到书屋来翻阅书籍,这真是莫大功德,天大的好事啊……” 柳鹏听到这,不由长叹了一声:“我终究是个爱书之人!” 柳康杰听到这,不由越发伤感起来:“鹏儿,爹真应当让你考个功名出来。” 柳鹏从伤感中走了出来:“爹,我只是爱书而已,功名对我又有什么用了!” 张冠玉当即说道:“知道柳少爱书,明天想挑什么书都挑走便是,这件就这么说定了。” 交易算是敲定了,张玉冠当场找人剪了十五两银子过来,这算是支付给柳鹏的订金。 至于主薄老爷的评语,明天一定送到柳鹏手里,绝对保证柳鹏在知县老爷升堂之前拿到主薄老爷的亲笔评语,不管惹出多大的事情,都能全身而退。 还有县仓多年存下的近千部书,张玉冠表示明天亲自带柳鹏去看一遍,然后想办法弄一部分出来给柳鹏充当订金。 只是张玉冠答应得越轻松,柳鹏就越发觉得这其中事关重大,甚至连这桌丰盛的晚餐吃得淡然无味。 如果自己把张玉冠的条件往金书办面前一提,保证金书办会给出更丰厚的条件,哪怕现在办不到,金书办也给出确切的承诺。 只是接下去该怎么办?不管是用三分力还是用十三分力,保证会得罪很多大人物,即使他想置身事外,也会得罪很多人,就象刚才张玉冠就根本不容许自己拒绝。 卫果宣并没想明白柳鹏到底在想什么,他坐在柳鹏下首:“柳少,您尝一尝这盘鸭子,卫某人的手艺还不错吧!这可是我亲手收拾的。” 为了收拾这只鸭子,卫果宣可是费了老大劲了,自已花钱买到手又亲手杀了不说,甚至还鸭毛带内脏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卫果宣平时侍侯自家孩子都没有这么用心。 “这鸭子烧得不错,难得果宣你用心了……嗯?” 柳鹏却是突然灵机一动,他朝着白斯文问道:“江爷那边有空没有?” 白斯文当即答道:“只要柳少有空,江爷随时都有空!” 柳鹏当即道:“今天晚上我要出去走一走,想要跟江爷碰一碰。” 柳鹏已经想清楚了,只有先弄清这犯人的底细,再彻底搞清楚这事件的来龙去脉,自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惜这件事带卫果宣与白斯文太显眼了,江清月反而才是极好的选择,正好江清月一直盼着进黄县大牢一趟,现在就有最好的机会最好的借口。 明月初升时分,江清月显然被柳鹏的消息所打动了:“你说今天晚上有机会进牢里去?” “我也不能打保票,但试试又没有什么损失,我想沈牢头那边多少会给我点面子。” 江清月冷若冰霜,眼神坚毅无比:“我相信今日一定有办法,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说服沈滨。” 沈牢头今天夜里没有回家,就准备在牢里守一晚上,他手下一个小头目热情无比:“沈头,要不要你先回去睡一觉吧?牢里今夜肯定没有什么事。” 沈滨很有职业道德地说道:“文林,不管有没有事,我都得守在这里,缺了我,你们谁能顶得住外面的压力,既然说好了今天轮到我值守,我就一定得守在这里。” 离了沈滨,黄县监狱照常能运转,但是真要离了沈滨,黄县监狱绝对会被拿着各种条子的有力人物践踏了一回又一回。 沈滨不仅在县里有门路,而且在省里、府里都有朋友,他守在监狱里,就是县尊老爷拿他都没有多少办法,可他哪怕是离开片刻,说不定一个小书办都能杀进来耀武扬威。 第48章 只知道做功德 第48章 只知道做功德 因此沈滨不得不把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这座小小的监牢之中,正当他以为自己又度过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声音:“沈头,皂班的柳鹏来了,他说沈头交代过了,他可以随时来见沈头。” 沈滨不由一喜,他想起了快活林的无尽快活岁月,精神越发振奋:“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监牢的狱卒都有一种沈滨吃错药的感觉,皂班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跑进牢里来,要知道沈头这等人物,外人可不能想见就见! 那可是几位官老爷才有的资格啊! 一般的经承、班头在外面可以跟沈滨平起平座,但如果进牢里来见沈滨一面,不但多多少少也得费些手脚,而且还得低着头走进来。 正当大家觉得这事不可思议的时候,那边沈滨已经亲自走出来迎接柳鹏:“柳少来得正好,正想有事请教柳少!” 看到沈滨如此热情,江清月嘴角含笑却不说话,而柳鹏原来还在东张西望,现在却是恭敬至极地说道:“沈叔,您这真是太客气了,我这么一个小蚂蚁都劳您老人家亲自出来迎接,那恐怕回家要一整夜睡不好了!” 沈滨心中正想与柳鹏探讨那发财大计:“贤侄这话就说错了,咱们是自己人何必这么生份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把这边当你自己家。” 柳鹏当即恭维了一句:“沈叔,这话我爱听,我以后就把这边当自己家了!我虽然年纪轻,但是好歹读过书有些见识,还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用心的牢城,凡事就怕用心二字,可沈叔着实太过用心了。” 沈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赞,虽然天天有人拍马屁,但是这些人层次太低,连沈滨的脚趾头都拍不到,顶多夸赞几句“生财有道”、“公正廉正”,沈滨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直到柳鹏今天横空出世。 现在沈滨心中特别舒畅,他当即问道:“贤侄,我这边哪里太过用心了?” 沈滨能把监牢经营成别人针插不进的一方小天地,自然是费了无数心思,让上上下下都挑不出大毛病来,但别人只记住他的阴狠蛮横,根本不会理解他的种种用心。。 他的一番苦心自然是媚眼作给瞎子看,每每想起知音难寻只能对牛弹琴,沈滨就有一股无处发泄的阴郁之气,现在柳鹏这么说,他的脸色都笑成了一朵花。 “沈叔,我说句实话,我走南闯北,进了不少牢房,但是象咱们这么干净的牢房,还是第一次见到!”柳鹏深入解说:“干净看起来是件小事,可对于牢房来说太难得,也太可贵了!” 柳鹏以一种激动至极的语气感叹道:“咱们牢里最怕的是什么,是时疫,只要稍稍有点不干不净,时疫就要趁机席卷大牢,一天往外面扔十几具尸体都是轻的,沈叔真是功德无量啊,硬生生从阎王爷手下抢出了无数条性命!” “哪里哪里!”沈滨都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他连忙辩解道:“哪有什么功德啊……只是沈叔既然管了这牢里,总得担起责任来。” “所以说了沈叔只会做功德,不会赚钱,沈叔若是跟我合作,凭借这牢里的资源日进斗金不成问题!” 看到沈滨连连点头,沈滨身边的几个狱卒都惊呆了,全黄县公认最会捞钱的沈牢头居然被柳鹏评为“只会做功德不会赚钱”,偏偏沈滨还深以为然,这样也行? 柳鹏继续说道:“沈叔的用心还不止这一项,我知道天南地北的牢房,为了避免犯人脱逃,都是幽深至极,当然这也是件好事,就是湿气难免重了些,而这犯人本来就体弱,湿气一重,难免就风湿入骨……” 这是实情,在牢里呆上几个月,哪怕原本活蹦乱跳的人,也很容易湿气入骨痛苦一生,柳鹏继续说道:“我看了,沈叔不但给他们常给他们放风晒晒太阳,还修了好几个有阳光的牢间,连天井也敞亮敞亮,牢里也一天清理几回,一点都不潮湿啊……” “一点都不潮湿”就是瞎着眼睛说瞎话了,沈滨虽然用了不少心思,可先天限制,只能说比其它牢房干燥一些,可是柳鹏这么一顶帽子送上来,沈滨那是连连点头:“不过是与犯人方便,与自己方便而已!” 不管是放风的机会,还是那几间有小窗的朝阳牢房,都是沈滨大事捞钱的工具,可是现在沈滨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朝着身边的几个狱卒说道:“看看人家,看看你们,咱们办事办得如此用心,却根本不懂总结出来,结果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咱们的辛苦,只能胡说八道,说咱们黄县牢房是十八层地狱,你们想想,天下有这么用心的牢房没有……” 沈牢头发话,几个狱卒自然连连点头,而这时候柳鹏终于说话:“是啊,沈叔实在太用心了,就是只知道做功德,不知道赚钱,而且谦虚过度了,大家都不知道沈叔的用心!” 这话沈滨特爱听:“哪有那么用心,只是大家都方便而已,对了,贤侄你连夜过来,是有什么大事啊!” “星夜来找沈叔,是有一件大事我实在办不了,想请沈叔帮帮忙!” 沈滨有些失望,他还掂记着快活林的好事,还以为柳鹏是来找自己谈合作的细节,不过柳鹏送了一顶高帽,他兴致正高:“还用这么客套干什么,你也知道沈叔最好说话,说吧,有什么事?” 旁边的江清月也格外轻松下来,这沈滨根本不是那个难说话的毒蛇,倒象是自家的长辈叔伯,而柳鹏也笑了起来:“今天多亏了沈叔帮忙,我们丁头决定给我加加担子,大后天让我打一回杀威棒。” 沈滨是老公门了,对其中的门道一清二楚:“这是好事啊!皂班多少人辛苦一辈子,都掌不了一回杀威棒,您才进皂班就有这样的机会,不愧我看好你!好事好事,以后沈叔若是找你帮忙,你可不能推托啊!” 沈滨又说道:“这事好办,你看谁出的钱多就行了。如果下不了手,让卫果宣去打杀威棒就行了,贤侄,总不会连坐着收钱都不会吧!” 柳鹏当即苦笑道:“这案子有些难办,所以想跟沈叔请教一下,县尊老爷后天是准备提什么人上公堂?” 第49章 雷初阳 第49章 雷初阳 “我想想!”沈滨是真把柳鹏当作自己人,他朝着几个手下问道:“后天老爷准备提谁过堂?” 下面的狱卒都不能适合这样的场面,皂班与监牢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的友好合作了,而且今天柳鹏是直接找狱卒询问犯人的底细,这也太自以为是吧。 偏偏沈滨还吃他这一套,一时间狱卒都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有一个马脸狱卒答道:“沈头,后天老爷是要提雷正初过堂!” “雷正初?”沈滨很快就想起了这个犯人:“这是个外省人,具体哪里人他也不肯说,但听口声多半是陕西山西那边,路子挺野,进来以后跟我许诺不少好处,有时候我也心动了,但是他拿不出真金白银,暂时只能委屈他了。” 沈滨提供了不少具体情况,可惜柳鹏对于这位雷正初仍然是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他小心地询问道:“他既然是外省人,那在咱们黄县有什么朋友没有?” “他应当没有靠得住的朋友,否则不至于拿不出银子住不进阳光房了,不过这人路子挺野,对咱们登州官场的情形了如指掌,有名有姓不说,官职也倒背如流,甚至履历都很清楚,仿佛是见过真人一般……嗯,想起来了,咱们县里董主薄曾经想把他捞出去!” 董主薄想把雷初阳捞出去?可是在柳鹏原来的印象中,董主薄这帮人可是想把雷初阳杖毙公堂。 这案子越来越有趣了。 柳鹏当即赞道:“沈叔果然神通广大,董主薄想捞人都奈何不了沈叔,沈叔了得!” “哪里是我神通广大,换了平时,董主薄肯定能把雷初阳捞出去,可是那天正好有省里的好朋友过来,董主薄目中无人,一进来就大声嚷嚷要捞人,根本没看到我朋友,我朋友自然不会跟他客气,当场叫他滚出去。” 沈滨能把黄县监牢经营成独立王国,省里府里自然要有路子,董主薄再强横,遇上省里的大人物也只能屁滚尿流。 “省里的朋友肯为沈叔仗主执言,那也是沈叔叔神通广大啊!” 柳鹏就是这么会说话,沈滨越来越舒心:“那是我朋友仗义啊!这雷初阳的事,你还要知道什么?” 柳鹏当即问道:“这雷初阳犯了什么案子进来?” “他是犯了奸案进来!”沈滨讲起这其中的细节:“原来案子不算大,但他非硬说男女情同意合,并非入室行奸,只是男女通奸而已,苦主家里只是寻常宗族,势力并不强,只能将他送官了,结果一送官,事情就闹大了。” “怎么一个闹大法?”现在开口的是江清月:“莫不成这雷初阳有旧案在身。” “说来也奇!”现在沈滨很好说话:“我们在雷初阳身上居然抄出来好几十份公门文书,都是跟仓储有关,林林总总,无所不包,细致至极,连几斤几两都列出来,有预备仓的,有架阁库的,有公仓的,而且不止我们黄县的,有福山县、莱阳县,有府里的,也有登州卫的,甚至还有莱州府各州各县的。” 好几十份事关官府仓储的公文,内容包涵登莱两府各县,甚至还包括登州卫的军仓,居然都出现在这毫无干系的雷初阳身上,事情不闹大才怪! 柳鹏当即追问道:“这些文书是真是假?” “县里行文去问了问,有说的是伪造,有说的是遗失,有说是的被盗,但按我说,都是真的,绝对是真,我看过了,不是真的才怪,就是懂门道的老公门也造不出这一整套文书!” 柳鹏又问道:“那套文书在哪里?” 沈滨当即答道:“原本放在架阁库,但是县太爷要提人过堂,所以都送过去了。” 档案在刘知县手里,柳鹏自然不好查证,他又问道:“沈叔,那这雷初阳的案子还有什么案子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打杀威棒,这把火一定得烧旺了。” 沈滨当即又说了一些事,但是价值都不大。 雷初阳口风很紧,偏偏又是有根脚的,董主薄都想捞他,沈滨自然不敢动刑:“世侄你可以过去问一问吓一吓,但是千万不要用刑,这雷初阳不简单!” 柳鹏知道不能用刑,很多手段就用不出,加上自已在监狱里又是个外人,偏偏这雷初阳口风紧又见过世面,今晚多半要无功而返,但是他必须要试一试:“沈叔,我只是去问几句闲话,不会吓他的。” 雷初阳路子很野,算得上人物,但是黄县监狱的规矩是认钱不认人,雷初阳拿不出真金白银,只能关在阴森的暗室之中,走在前面的狱卒沈文林一边带路一边说:“沈头很看重柳少啊,以后还得柳少多多关照!” “大家相互关照!” 这位沈文林是沈滨的族弟,虽然快出了五服,但只要有这一层关系,他就能在沈滨面前说上话,沈滨也很看重他,一直将沈文林视作心腹,甚至还让沈文林做了个小牢头。 既然是沈滨的体己人,自然知道一些内情,他一边打着灯笼一边问道:“听说柳少最近跟咱们沈头最近谈了一笔买卖?” 柳鹏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谈了一个意向而已,能不能谈成还得看沈叔的意思?” 沈文林心里说是可以打翻了酷坛子,他听到的风声可不止这一点:“沈头说了好几回了,说咱们牢里不出人才啊,连给您提鞋都不配,柳少您才是理财圣手啊!” “过奖过奖,沈叔只懂得做功德,不懂得赚钱,我恰恰有一条来钱的路子,又觉得大家一起发财才是正道。” 柳鹏洒了一点鱼饵,沈文林马上咬钩:“柳少那边真有发财的路子?” 只是他脸上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态,沈滨再看重柳鹏,他还是觉得柳鹏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哪能凭白弄出一条白进斗金的路子。 江清月一眼就看破了他的疑虑,当即在一旁敲边鼓:“若是不信,等会就看我们柳少的手段。” 第50章 吓尿了 第50章 吓尿了 “好啊,到时候我就洗耳恭听了!” 他还真不信柳鹏能在雷初阳身上能收获些什么,这雷初阳可是至少三进宫的老手了,就是动上大刑都未必有多少收获,何况柳鹏只能是“问一问”,连恐吓手段都受到限制。 正说着,前面已经有人喝道:“什么人?” “我是沈文林,沈头让我带他朋友来问一问雷初阳!” “沈头交代下来的事?” “我带来沈头的牌子。” 亮过沈滨的铁牌子,狱卒立即变得热情起来:“是沈头的朋友啊,赶紧往里请,雷初阳在丙号房!” 关好了两重牢门,沈文林随意打了打灯笼,朝着牢里喝了一声:“雷初阳起来起来,我们柳少有事要问你?” “有啥要问的?” 出现在火光中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绣花枕头,脸虽然被打肿了,但总带着一种成熟的大叔风范,平时肯定常骗小媳妇、大姑娘,身材不但壮实,而且时不时流露着对一种女人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不以为然地问道:“要问,叫你们刘知县来问,后天不是要过堂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半大孩子来问我!” 柳鹏没说话,他来之前跟江清月说好了,到时候由江清月来扮黑脸,他来扮红脸,只是江清月却死死地悟住了自己的嘴。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在丙字房里看到了谁! 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的江浩天。 她觉得自己的所有付出都有了回报,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控制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只能死死地悟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说出一个字,或者落下一滴眼泪。 父亲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连额头的抬头纹都深了一层又一层,但不管吃多大苦,他还是那么硬朗,不管多少风霜雪雨,都不能让他屈服。 只是没有江清月在一旁扮黑脸,一下子就变冷场了,情况甚至朝着对柳鹏不利的方向转变,柳鹏不得不亲自出面:“雷朋友,你既然知道后天就提你过堂,何必自欺欺人,我是来帮你的。” “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大少爷,这只跟你说一句。”雷初阳并不把柳鹏放在眼里:“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快走吧,我就当没看见,不然后天你们县尊老爷提我过堂,我就跟他说一句,有人想要我翻供。” “相信我!”柳鹏的神情变得威武起来:“在你开口说出这句话之前,你就是个死人了!” 江清月不能扮黑脸,柳鹏只能自己来扮黑脸,可是雷初阳却是大笑起来:“你这个半大娃娃有趣,你难道还能弄死我不成?恐怕你不知道我是谁吧,不知道我有多少朋友吧?” “我有的是朋友!”雷初阳不屑地看了一眼柳鹏的皂隶公服:“你不过是个皂班的小衙役而已,我认识莱阳县里的户房经承,福山县里的县丞,府里的通判老爷、省里的巡抚老爷我也都认得!你想审我,你份量还不够。” 雷初阳这话确实说中了柳鹏的软肋,他纵有万般神通,在这客场之中也施展不出,他只能面带寒霜,脸带杀机,十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雷初阳越发得意起来:“到时候我可真要跟你们县尊老爷说一声,有人想要我翻供,到时候可不好收场了。” 只是说得这,雷初阳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明明是稳操胜券,把对面这半大娃娃吓得说不话来,那这哆嗦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他眼睛一斜,才发现这牙齿上下打着寒战的声音竟然是从同一个狱室的江浩天口中发出来的,只见江浩天手也软脚也软,整个人都站不稳只能扶住了牢门,脸上尽是无尽的惧意,仿佛是见了鬼一般。 雷初阳刚想说话,就见江浩天脸色雪白,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四五步,一直到背靠着墙才稍稍缓过气来,只是浑身都在擅抖个不停,仿佛老鼠遇到了猫一般。 不,比老鼠遇到了猫还要恐怖一百倍! 这是怎么一回事? 雷初阳还没想明白,江浩天已经用哆哆嗦嗦地声音求饶道:“柳少,初阳兄弟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他一命!” 柳鹏没明白怎么一回事,那边江浩天继续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柳少,我知道您弄死初阳兄弟就象弄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但这好歹也是条人命,您积点功德行行善,看在我江浩天江某人的份上,放过他一回吧。” 听到江浩天自报家门,柳鹏立即明白过来:“哼……放过他一回?告诉你江浩天,我弄死他雷初阳比捏死只蚂蚁还要简单,一口气就弄死了,他敢在老子面前嚣张,那是不想活命了,想我放过他没门。” 现在雷初阳的心也凉了一大半,别人信不过,江浩天他是信得过的。 在没进牢房之前,他就见过江浩天两三面,也知道江浩天可以算是一方大豪,生意做得很大,辽东的人参、冬珠,江南的丝绸、绫罗,他都能搞来成箱成箱的货,据说在临清州还有小半条街的生意。 被抓进来以后,他原来最怕同室的狱友是公门派来的卧底奸细,但是看到是江浩天就放心了,要知道他不过是犯了奸案而已,江浩天犯的案子比他还要严重得多,搞不好是抄家灭族的大案子,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做官府的奸细! 两个人在一个狱室呆了这么久,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他不过是做登州府本地的小买卖,单枪匹马做个掮客罢了,江浩天可是真正的过江龙,手上至少有几百条人命,干过几十场硬仗,手下几十号靠得住的兄弟,连建州的白甲兵都奈何不了江浩天,自己跟江浩天一比,那根本是小巫见大巫班门弄斧,根本是望尘莫及。 可是在这位柳少面前,江浩天却吓成了软脚虾,只是看在狱友的份上,他还是站出来拉了自己一把。 第51章 陶县丞 第51章 陶县丞 现在江清月也回过神来了,只是柳鹏扮了黑脸,她只能准备扮红脸了:“柳少,您这等贵人何必跟这种小蚂蚁动气,由我来弄死他便是!沈大哥,我们柳少弄他,是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沈文林的脸也被吓白了,这江浩天可是真正的江湖大豪,有钱有势有人有办法,可是在柳少面前根本连站都站不住,这也太夸张了。 在这之前,他绝不相信有人就凭自己的威名就把江浩天这样的大人物吓成这样,可是事实摆在面前,让他不检讨自己的看法:“上天保佑,上天保佑,我刚才没得罪柳少吧?万一一个不小心,开罪了柳少了,那就死定了。” 在公门之中,监狱是一个非常封闭的系统,而黄县的情况更为特殊,沈滨既然把监狱搞成了独立王国,那狱卒们与外面的交流就更少了,他们对于柳鹏的底细一无所知。 换一个知根知底的衙役来,他肯定会挑出点破绽来,可是现在沈文林是真信了,全信了,他听到江清月问话,赶紧答道:“那是当然了!雷初阳你现在这是寿星公上吊--找死” “老爷提人过堂,雷初阳你犯得又是奸罪,那肯定是先打一通杀威棒,到时候怎么办肯定是柳少一句话的事,是当场杖毙,还是留一口气,或者打烂你屁股,让雷初阳你小子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都是柳少说了算。” 雷初阳上过不止一次公堂,自然知道什么是杀威棒,脸色不由变得铁青铁青。 别人说这话他或许不信,但是从沈文林口中说出来,再看柳鹏穿了一身皂隶公服,他却是信了,他现在赶紧恭手道:“柳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人刚才说错了话,您就把小人当屁放了吧。” 他一边求饶,一边背起了英雄谱,他这门买卖不比其它买卖,得靠官面上的人物混口饭吃,虽然不象他吹嘘的省里府里县里的路子都走通了,但即使没见过面,也多少有个印象。 但是他绞尽了脑汁,也想不起眼前这位神通无限的柳少到底是哪一位! 以前若是遇到这种事,他肯定会把对方当骗子,可现在他却是魂飞魄散,以为自己这位柳少绝对是随手能取了自己小命。 旁边的江浩天也是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再次确认柳少旁边的男装少女确确实实正是自己的爱女,赶紧敲了敲边鼓:“柳少,您何必跟雷初阳这种王八蛋一般见识,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混球虽然太不成事,但多多少少是能派上点用场的。” “哼……”柳鹏十分高傲地问道:“他能派什么用场?我只是有点好奇,才来看雷初阳是什么样的混账?果然跟我想得差不多。” 柳鹏继续说道:“这么小的案子,我原来是不愿意经手,只是最近有人托我办点事,有的人说雷初阳这贼子实在可恨,直接打三五十杀威棒杖毙了便是,省得污了刘知县的眼睛。” 雷初阳仅存的二三分的勇气,被柳鹏这句话吓得尽数烟散云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柳鹏继续说道:“也有人说雷初阳这贼子虽然可恨,而且没什么用处,但好歹可以挽救一下,求我饶他半命条,所以我有些好奇,才来见一见!” 现在柳鹏嘴角越发不屑:“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我看也不过如此,我问你,你见过省里的巡抚、布政使没有?” 看到柳鹏直唤官名,雷初阳越发畏惧:“都是小人胡说八道,小人哪有那个福气见过抚台老爷、藩台。” 柳鹏继续质问道:“那府里的通判,你也没见过?” 雷初阳又是点头又是哈腰:“都是小人胡说八道,小人除了嘴巴甜了点,会哄骗女人,没别的本领,哪能认识府里的贵人。” “嗯,莱阳的户房胡经承,这见过吧?” “没见过没见过!”雷初阳如同惊弓之鸟:“小人胡吹而已,若是认识经承老爷,哪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嗯!” 柳鹏先是嗯了一声,却是突然一声怒喝:“雷初阳,你真是不要命了!居然把福山县陶县丞给供出来了!” 现在轮到雷初阳又是莫名奇妙,又是胆战心惊,他刚才什么都没说,怎么会把福山县的陶县丞给供出来了! 他明白什么都没说,可是柳少却一下子说中他心底最惧怕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柳鹏根本没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事实上柳鹏也是刚刚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节,而且还有很多枝节没弄清楚,但是他根本不给雷初阳任何思考的时间任何机会:“想必本县董主薄,你也是认识的……我还想起来了,福山县刚刚有个大案子!” “官银大案!”江清月赶紧站出来支持柳鹏:“是件大案子,福山县的公人可是死伤甚众,而且还丢了两千两官银……嗯,不止两千两官银,还有陶县丞的三千两私银。” 柳鹏还记得当时的情形,福山符知县一心想把这案子给压下去,可是陶县丞却坚决不干,因为这次被劫的官银里还夹带了他的三千两私银,比丢的官银还要多,符知县想要压下这案子,首先就得赔偿陶县丞损失的三千两银子,若是不肯赔偿,陶县丞就不愿意把这案子压下去。 这案子最后没法子压下去,但是官面上的损失仍旧是两千两官银,大家暗中也关心陶县丞怎么能弄出三千两银子来。 正所谓“千里做官只为财”,做官自然是可以大赚特赚,县丞这职务又主管钱粮之事,自然可以上下其手,但是山东是个苦寒所在,知县老爷未必能一口气拿出三千两白银来,何况陶县丞只是县丞而已。 大明朝是个严重缺乏现银的王朝,一任知县可以征发大量夫役,搞来大批牲畜,办下数十处田宅,可是一口气拿出千儿八百两现银,却是难上加难。 因此大家一直很好奇,陶县丞从什么地方找出这三千两白银来,而现在柳鹏现在终于找出了答案。 第52章 预备仓 第52章 预备仓 “我不认识什么陶县丞,更不认识什么董主薄,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虽然雷初阳一口否认,但是看他脸上的神情,大家都明白柳鹏说得一点都没错。 柳鹏也是笑了:“要不要我再介绍几位府里县里的老爷给你认识,相信你都不认识。” 雷初阳当即明白过来,他连忙摇头:“柳少千万别说,柳少您千万别再说了,那是真要出人命了!” 事实上柳鹏只知道陶县丞和董主薄这两个名字,但是现在沈文林却自己明白了什么,他扑通一声也给柳鹏跪下了:“柳少,咱也求您别说了,我家里还有七十老母,刚怀了二胎的老婆,八岁的孩子啊!” 沈文林已经不敢听下去了,再听下去柳鹏不杀人灭口,有心人也不会留他的活口。 看到大家这么配合,柳鹏自己朝着雷初阳问道:“既然我不说,那你自己来说说这案子吧。” 柳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笑着说道:“我想预备仓是免不了吧?” 预备仓就是历朝历代的常平仓,丰年低价收粮保证粮价,灾年低价出粮救济灾民回笼资金,但是这一体制在万历四十三、四年的山东大旱完全失效,预备库既无粮可放,甚至连少量现钱都弄不到。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学家在总结这一问题,认为山东晚明预备仓已经是积重难返,本来就是钱谷两空。 到了万历三十五年,中枢又决定大兴河工,因为无钱无粮,于是决定借用山东预备仓的钱粮,为此把山东各府县预备仓仅存的家底都抽个干干净净,最后造成大灾来临搜刮仓底也只能找出百八十斤带着石土的多年霉粮。 但是现在柳鹏却觉得预备仓的问题或者有着更深层次的问题,至少他能在雷初阳这个例子找出更多漏洞。 毕竟万历三十五年距离万历四十三、四年足足有八九年时间,预备仓不至于到万历四十三年仍旧是空空如也。 雷初阳则是连连摇摇头道:“柳少,我虽然做过预备仓的,那只是偶尔经手一两回,都是有借有还!预备仓的问题太大,小人担不起啊!” 他为了把自己摘出来,当即把自己的底细透露了大半。 原本他是个标准的掮客,只是经手的买卖却是不是普通的商品往来。 正如大家猜测得那样,到了万历朝,大明已经开国两百多年,自然就有无数外人不曾注意却烂到家的细节,这山东府县的仓库就是典型。 哪怕是最负责最清廉的官员,手底下的仓库也不会盘盈,只会盘亏,差距只是盘亏的程度而已。 有些时候是交接的时候收获的一份人情与好处,有些时候是前任挖下的大坑,有些时候兄弟们想发笔小财,有些时候是自己想发大财,有些时候是上官们想发财强行进来捞一份,有些时候是什么时候谁亏空的都搞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亏空都是一件必须遮掩而且必须应付过去的事情,特别是上级前来视察的时候,那更是一点差错都不能出,否则不但前程尽毁,而且还要丢了官职、吃牢饭甚至丢了性命。 但是不管怎么样绞尽脑汁,大家仓库里的亏空越来越大,大得吓死人的程度,大家再怎么想办法,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但这个情况下,雷初阳横空出世。 正如沈滨所估算的那样,雷初阳是陕西人,他曾经有个亲戚在登州府当过仓副使,虽然是个杂官,但大河有水小河满,雷初阳的日子过得也蛮滋润。 可是好景不长,他那个亲戚只顾自己捞,不肯带上官一起发财,结果只能一不小心吃了牢饭,雷初阳也以为自己好日子到头了,却发现亲戚给他留下的人脉还在,自己还能做点小买卖。 最初是小买卖,但是雷初阳很快发现小买卖不赚钱,没了亲戚照顾有时候还要亏钱,所以很快他就往歪门邪道走。 他亲戚当过仓副使,登州府的仓库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而且由于业务关系,莱州府、登州卫的各种库房他也接触过几回。 既然有人脉有门路,各级主管整天都在担心上官视察、盘点的问题,他就专业负责牵线搭桥相互抱团相互取暖。 哪里缺了羊毛,他就找黄县的仓库里借几千斤羊毛出去,福山县临时需要三千张牛皮,他从登州卫借两千张牛皮过去应付。 到了后来,登州府各级库房的盘亏越来越多,他的生意也越做做大,不管是粮食、衣装、皮毛还是各色土特产,只要你肯付出足够的代价,他都有办法帮你腾挪周转过来,应付上官检查绝无半点问题。 最近两年,雷初阳经手的生意就更显夸张,不止是普通钱谷之类,有一次登州府发现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三条海船,偏偏上级盘点在即,雷初阳硬是走了登州卫的关系,借了三条战船过来应付检查。 还有一次,兵部突然要操阅登州卫,可是登州卫缺额太多,兵甲不齐,主力又已经奔赴京操,根本不成队伍,眼见要大难临头。 还是雷初阳灵动一动,从登州好几个县借来数百人的乡兵、壮班,加上县里的库存兵甲拼凑出一支队伍,加上登州卫原来的少量队伍,硬是把这次操阅给糊弄过去。 总而言之,在登莱两府,这雷初阳也可以算是一号人物,论神通柳鹏望尘莫及,可惜雷初阳再有能耐,还是缺了一面官面上的身份,所以才沦落今天这个地步。 柳鹏对于雷初阳非常好奇,他当即追问道:“雷初阳,既然你挺有能耐,那你说说,是怎么吃的牢饭?答的好,我送你一顿大餐。” 雷初阳这些时日过得还算不坏,但是绝对不算好,好些时日没见到油水,还没入夜肚子就饿扁了,听到柳鹏这么一说,他不由兴奋起来 他当即就真把自己入狱的原因说了一部分出来了,正如柳鹏估计的那样,这件事与前次的福山县官银被劫案关系很深。 第53章 胆大包天 第53章 胆大包天 福山县的陶县丞,可以说是很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一个人,雷初阳跟他这几年合作下来,陶县丞绝对称得上日进斗金。 陶县丞胆子大到什么程度,只要你肯出钱,不管是县里仓库的兵甲、盾牌、火枪可以直接借出去,甚至连壮班的守兵、快班的衙役都可以给你调出来,前次登州卫应付兵部操阅,主力就是福山县的乡兵、衙役。 陶县丞可以说是一切都无所顾忌了,他敢借出去的东西甚至包括预备仓的部分钱粮,甚至还曾经把自己的官印抵押出去,然后用借来的钱在春荒的时候大事放债。 总而言之,陶县丞是一位很懂得利用手上资源的大老爷,几年经营下来,他积攒了不少家底。 只是赚得多开销也大,在老家又是起宅子又是买地买铺子,还在扬州府买了一对瘦马,更要跟府里省里的诸位上官打好关系,手上的现银多数时候也不过是千多两。 可是陶县丞既然知道以财生财之道,自然不愿意局限于小小的县丞,最近他突然打通了一条吏部的路子,准备搏一搏,拿三千两银子买一个江浙知县的好缺回来。 只要这知县缺到手,半年时间就可以回本,只是陶县丞手上现银不足,对方催得又很急,陶县丞一咬牙,不但把县丞大印又押出去不说,把县里各个仓库能借出去的物资都尽量借出去了。 事实上光靠腾挪物资,陶县丞还是凑不够三千两,但是既然把物资借出去,很多时候对方需要支付一笔押金,陶县丞胆大包天,直接就把这笔押金挪用了。 现在事情可以说是一发不可收拾,福山县之所以不能把这案子压下去,关键就在于陶县丞的烂摊子真捅出来,整个福山县甚至半个登州府都要陪他下地狱。 而雷初阳作为经手人,那自然也被陶县丞派出催收应收的银钱与物资,力求让局面能再拖一拖。 只是雷初阳以为自家也是号人物,并不把陶县丞的话当一回事,进了黄县跟几个欠债的大户催了两回没回音之后,直接去乡下找一个姘头厮混,哪料想当晚就被人捉了奸。 被人在床上捉到现形以后,他一时嘴硬还顶了半天,结果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他不仅犯了奸案,随身携带的几十份仓储文书也一并被黄县公门抄了去,以致到了今天这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柳鹏当即问道:“这么说,你们这边算是债主,不是债户了?你不是说陶县丞连官印都押出去了?” 雷初阳当即答道:“有债户,也有债主,有人借了陶老爷金子银子,也有人借了陶老爷库里的东西出来,凭着跟陶老爷交情好,自己地位又高,该交的押金从来没交过。” 柳鹏已经明白这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必董主薄这帮人肯定欠了陶县丞一大笔债,偏偏雷初阳就是这笔连环借款中的操盘手,只要雷初阳成了死人,他们欠陶县丞的债务说不定就能一了百了。 至于金书办,他们背后这帮人的立场就不同了,肯定是陶县丞欠了他们金子银子,不管形势如何变化,他们都要力保雷初阳,力保陶县丞,省得金山银山凭空没了。 这可以说是大明开国以来登州府最复杂的一笔三角债。 “到底有谁借了陶县丞银钱,又有谁欠了陶县丞银钱?” 柳鹏这么问,雷初阳却不敢答:“柳少务饶小人一条小命,这事牵连太深太广,若是捅出来,恐怕不是一州一府的事情。” 实在这事关系牵连太大,搞不好要掀翻整个登州府,雷初阳起初还没当一回事,可是这几天被关进大牢以后,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细想,结果越想越惊,夜里都睡不好觉,一想到这其中的关联连他自己都害怕了。 柳鹏也知道自己能量有限,这事不宜卷入太深,不然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只是柳鹏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件事毕竟是陶县丞放债借债,为什么大家都盯着你,难道少了你,陶县丞就不肯认债也收回来债了?” 雷初阳当即答道:“柳少,这钱粮的事情本来就有些复杂,何况是这事见不得光,进进出出都是小人一个人具体经手,陶县丞只能知之大略,具体枝节都在小人这脑子里。” 雷初阳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陶县丞之所以只能知其大略,固然一方面是因为事情见不得光,都由雷初阳操作,但另一方面是他对陶县丞搞封锁搞保密。 雷初阳在登州府是个没有外来户,跟陶县丞是只在生意上有些来往,连狗肉朋友都不算,没有多余的交情,陶县丞随时可以将雷初阳一脚踢开。 因此雷初阳一直用心提防着陶县丞,陶县丞用尽办法也没搞清许多关键的细节,有些时候雷初阳还故意把水搅混了,搞出些很难收拾的问题,让陶县丞怎么折腾都不可能离不开自己。 刚才他不肯透露这三角债的细节,也同样是基于同样的考虑,他觉得在柳鹏面前咬紧牙关,或许是自寻死路,可若是把底细全部透露出去,那肯定是十死无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身旁的江浩天倒是站出来帮雷初阳说个公道话:“柳少是这么一回事,他们做这一行的人都怕被人抄了后路,总是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非他们出手不能解决问题。” 柳鹏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他微微一笑:“雷初阳你倒是好大胆子,敢顶我的嘴,是要死还是要活?” “小人要活,小人要活!” 雷初阳不假思索就跪在地上,头磕得如捣蒜一般,额头全都是血:“柳少,只要您一句话,我立马就把陶县丞给卖了!” 柳鹏笑得非常神秘:“那你可知道是谁要你死?是谁要你活?” 雷初阳答得很聪明:“小人不知道,小人也不敢知道,但柳少想要咬谁,小人就咬谁,柳少想保住,小人就敢保谁。” 雷初阳这么一开口,柳鹏不由又笑出声来:“你倒是个机灵人,后天刘知县提你过堂,你想好了什么应付的办法没有?” 第54章 高深莫测 第54章 高深莫测 雷初阳也知道自己卷入太深,不知有多少人对自己虎视耽耽,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一切都仰仗柳少了,柳少神通广大,自能保全小人。” 只是他还是有些心虚:“柳少可要提防董主薄啊!” 主薄是县里的第三把手,而且分管着巡捕缉盗之事,他如果想要搞死一个犯人,不用费太大力气。 柳鹏当即向他保证:“只要我保你,你自可万无一失。我在黄县这地面上,别说是保个人,就是从牢里捞个人出来,也不费我多少力气,我说得对不对?江浩天。” 江浩天听到柳鹏点了自己的名字,当即答道:“柳少说是极是,您要捞人,那自然是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 旁边的江清月却是恶狠狠地喝道:“江浩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不要胡说八道!若是敢轻举妄动,必要祸及儿女啊,若是老老实实,自有你的福份。” 江浩天又一次听到女儿的声音,整个人都仿佛失去力气了,可心底被蓬勃的生机填满了。 他转过头去,眼角死死地盯着江清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从来没这么幸福过,一行眼泪直接就流了下来。 可看在雷初阳的眼里,这位神秘莫测的柳少直接几句话就把江浩天吓哭,那可是一位大人物啊! 他觉得自己太不知趣了,居然还想在柳少面前玩什么花样。 他吓得一激灵:“柳少,不是小人不肯配合,实是这案子关系太大了,我说了,登州府、莱州府、登州卫都卷进来了,论数目都有过万两了,光是贵县董主薄就亏空了至少上千两银子,几次都是请陶县丞帮忙才应付过关!” 这可是惊天大案了,上万两银子的亏空足够让整个登州府的官员上上下下都换一遍了。 而且真连登州卫都席进来了?柳鹏不由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这个可能性让柳鹏震惊了。 但是他不露声色,继续说道:“看来你是想多活几天?” 雷初阳还没说话,旁边的沈文林却是跪了下来:“柳少,我想活,我想多活几天,再活几个月,不不不,是几年,是几十年,您千万要留小人一条狗命。” 雷初阳说出了一桩又一桩秘辛,甚至可能把整个登州府都掀翻了,沈文林不由又惊又惧,他就是一个小头目而已,蝼蚁一般的人物,以前哪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觉得自己一句失言就会被柳鹏抹了脖子,甚至不用柳鹏动手,他随便跟人说句话都能搞死自己。 雷初阳与江浩天这两位登州府顶尖的江湖大豪,一个直接被吓哭了,一个被吓得话都说不好,他也被吓破胆了,直吓得屁滚尿流:“柳少,小人虽然没用,但终究能帮上柳少一点小忙,帮柳少打探点消息办点小事,柳少用得上小人的时候,只要柳少一句话,小人万死不辞。” “江浩天这人还挺知趣。”柳鹏很无奈地摇头说道:“你帮他一把,敢不敢?” “没问题没问题!”沈文林松了一口气:“小人马上给他安排一间有小窗有阳光的通风大房,保证顿顿有酒有肉,对了……我再挑了个机灵人侍侯他。” 原本这都是牢里的生财之道,得花真金白银才能享受。 现在沈文林为了自保,决定排除万难创造条件也要让柳鹏满意,柳鹏当然很满意:“这事就交给你了,江浩天既然认识我,知道我的威名,那好歹也方便他一回,雷初阳,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位神秘莫测的柳少到底是谁? 这是雷初阳一直想搞清楚的问题。 登州府、登州卫、莱州府的英雄谱他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个高深莫测的年轻人,可这位柳少偏偏这么有份量:“请问柳少是哪一位?” “知道最近有宫里的贵人要到登州来不?” “知道知道,大家也知道宫中的贵人肯定会来挑仓库的毛病,所以前段时间生意还不错。” 柳鹏的笑意很邪:“我在黄县公门里原本也不算什么人物,本来只能管四个白役,几个柴夫而已……可是你要记住,县里安排我来接待诸位老太监。” 这正是柳鹏新得的苦差事,但是在不同的语境之中却有完全不同的理解,雷初阳先是有些不屑,一会儿就变成肃然起敬,最后变成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柳少有宫里京里的路子啊,真是贵人啊!难怪难怪!” 柳鹏说了老实话:“我只是负责迎送诸位老太监而已,并没有什么宫里京里的路子,你们可不要胡思乱想了。” 雷初阳怎么会不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这条小命应当是保住,就是一旁的江浩天与沈文林也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江浩天明明知道柳鹏是自己闺女找来的掮客,现在也觉得柳鹏肯定跟京里省里有些关系。 对面柳鹏又交代了一句:“雷初阳,我若是要让你办件小事,你愿意不愿意干。” 雷初阳只能答应下来:“只要柳少交代一声,雷初阳自然是风里来雨里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很好,既然现在登州府各处仓库空得可以跑耗子,我愿意出来收拾局面!”柳鹏正气凛然地说道:“那样的话,大家都有好处,不管是陶县丞、董主薄都可以放宽心了。” 雷初阳却敏锐地听出柳鹏话里的深意:“柳少是看中哪处宝地?” 柳鹏笑得很轻松:“不过到预备仓借几石米谷罢了。” 雷初阳差点又被吓尿了,这位柳少果然是有宫里京里的路子,只是这出手实在也太狠了吧。 他胆大包天,都可敢腾挪武器兵甲甚至一整支部队,但是一般情况不会主动去打预备仓的主意。 实在是预备仓事系太大,弄不了是要出好多条人命--既有饿死的饥民,也有他这样的替死鬼。 就是陶县丞向来胆大包天,敢动预备仓的主意,但每次也只敢挪用二三百石而已,而且每次都是春荒的时候拿出来放高利贷,秋熟的时候赶紧用低价收来的谷米把亏空填回去。 这位柳少是有着司礼监办事的作风,阴狠歹毒到不给自己留半条后路,更不知积攒点阴德,可他真还不敢拒绝:“柳少,你想借粮出来,那我可以帮你办了,可是这事实在不好办啊。” 第55章 狂澜 第55章 狂澜 “这件事有什么不好办的!”柳鹏说道:“事情办好了,大家都有好处,我能借几千两银子给陶县丞,也能让董主薄填上近千两银子的亏空。” 一想到这其中的巨大利润,雷初阳一下子就忘记了其中隐藏的风险:“柳少真有办法填上这亏空?” 在柳鹏的原本规划之中,他是想在万历四十三年之前尽可能充实各地的预备库,至少要把黄县的预备库充实起来。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徒劳无功,根本经不起贪官污吏的糟塌,自己哪怕搞来上万石粮食,最后落到饥民手里的或许就是百八十石带沙小米罢了,那又能救活几个饥民。 飞蛾扑火,杯水车薪,不外如是。 与其指望这些贪官污官的节操,还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预备仓内搞几百几千石粮食出来--虽然柳鹏现在手上连五十两现银都没有! 这绝对是空手套白狼,走错一步或许就要粉身碎骨。 但是柳鹏宁愿这么干,冒天大的风险也要这么干! 借几百几千石粮食出来不是目的,是用这几百几千石粮食救活千千万万的饥民。 他们都是大明最忠贞的子民,用自己辛勤的劳动维持着这个庞大的帝国,他们是最不起眼的苍生蝼蚁,却是这个帝国的基石。 他们是农夫,是小贩,是铁匠,是书生,是丈夫,是妻子,是女儿,是儿子,是普普通通的农人,但在这一场浩劫之中却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成为悲剧大潮中的点点浪花。 一想到这一个个现实无比悲剧,柳鹏就觉得自己哪怕冒着再大的危险,也要大灾之前多囤着几石粮食。 他的力量很有限,原来以为自己哪怕是再努力,也不过是救活几十个或者是几百个幸运儿而已,面对这席卷北方的天灾,所有的努力只是杯水车薪罢了,但是柳鹏突然发现机遇来了。 这么一桩惊天大案,可以说整个登州府都被卷进去,一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但别人最多只是火中取粟,但柳鹏却能借此力挽天倾。 他对着雷初阳侃侃而谈:“万两把银子的亏空算得了什么,就是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只要陶县丞、董主薄肯配合我,一切都会雨过天晴,但大伙一定要好好配合我,若是不肯配合的话,大家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现在雷初阳是认命了,这位柳少的路子野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了,他当即地问道:“柳少,这其中有什么事需要小人去办的?” 柳鹏笑了:“你就好好准备吧,后天让大家见识一记下杀威棒的威力。” 杀威棒?雷初阳不由吓了一大跳,怎么说来说去,最终还是挨一顿杀威棒,这杀威棒的滋味可不好受啊:“柳少,你可要交代下去,一定要轻轻打,最好只用半分力道。” 柳鹏却有自己的思路:“怎么能只用半分力道,这也太看不起我们刘县令了,我让人用足十成力道,你到时候好好配合!” “柳少,千万不要啊不要啊,你就留小人一条狗命吧!” 柳鹏笑得极其邪恶:“到时候好好享受好好配合,自会留你一条狗命!好自为之啊……” “好自为之”这四个字一出口,雷初阳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也不敢说什么闲话,异常小心地说道:“柳少,小人明白了!” 这是他的投名状啊! “咱们走!”说到这,柳鹏大大方方地转过去身去:“文林,这牢里的事情,我就交代给你了,江浩天这人既然知道我的名号,那我也给他点面子!” 现在的柳鹏在沈文林眼里已经是不可思议级别的存在,他连连点头:“柳少放心便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办得,交代我一声就是,我第一时间就帮你办下来。” 旁边江清月用恋眷至极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有些憔悴的老父亲,却不敢多说什么,跟着柳鹏大步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江浩天,您给我小心点,柳少以后还有话要问你!” 江清月大步大步走出去的,这一幕甚至引起了大半个监狱的关注,江浩天的老兄弟第一时间就看到江清月的英姿,他们原本惊惶不定的心情一下子就被喜悦填满了。 果然是虎父无犬女!看到没有!牢里的狱卒牛皮吹得再响都没用,可是大小姐却能来去自如,简直把这大牢看作了自家后院! 这一次大小姐一定能把大家捞出去。 等走出了皂班的公厅,江清月倒是埋怨了一句:“柳少,为什么走得那么急,我还有好些事情想跟我爹交代一下。” “就是给你们一整夜时间,那也交代不完!”柳鹏当即笑道:“你以为我没看到你跟你爹都打了半天眼色了!” “柳公子了不起!”江清月现在是真心佩服柳鹏:“就这么走一趟,不但收服了雷初阳,还镇住了沈文林,柳公子什么时候能把我爹捞出来?我这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江清月手上确确实实有些金子银子,但是她这个团队压箱底的最后本钱,不到最后关头是不准备拿出来应急。 实在是柳鹏神通广大,让江清月一下子就把希望全寄托在他的身上,所以才愿意拿真金实银出来,但是柳鹏却是想得更远:“先不要着急,等那一记杀威棒的威力显现出来,我们才好正式捞人……嗯!” 柳鹏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你可以以我的名义跟沈文林尝试着接触下,但不要冒险,怎么捞人我自有办法!” 江清月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喜几分雀跃:“柳公子既然这么说,肯定很有道理,我们照办便是,这几天我把兄弟们都召集起来,就等着柳公子的吩咐。” “就等着柳少那一顿杀威棒的威力!” 接下去的一天多时间里,柳鹏的家里来了一拔又一拔说客了,他们虽然没提着真金白银上门,但都论来历都不简单,跟柳康杰、柳鹏父子都有着不浅的交情。 第56章 用刑 第56章 用刑 至于目的,一派是一定要把雷初阳致于死地,生怕他多说几个字,或者是多活上半刻钟,杀威棒杀得越狠越重,大家的情谊就越浓,为此柳鹏可是收获良多。 他不但拿到了二十两定金,手上还拿着董主薄的评语,那上面把柳鹏吹成了一朵花,连柳鹏都觉得那根本不是自己,而且张玉冠还带柳鹏走了一遍县里仓库,虽然没有象他吹嘘的那样有着上千部书,但存库的禁毁书籍至少也有六七百部。 由于只有柳鹏与张玉冠能有资格一起进入县仓,两个人力气有限,因此只能县库里提出了三四十多部历年查抄的禁书,为此张玉冠一再表示,只要柳鹏把事情办好,这六七百部县里历年查抄的禁书都归柳鹏所有。 另一派则是请柳鹏一定高抬贵手,虽然雷初阳犯下滔天大罪,但是还值得拯救的,请柳鹏用刑的时候务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切莫伤及雷初阳。 柳鹏两边都答应了下来,只是现在轮到柳康杰好奇了:“鹏儿,明天这杀威棒你怎么打?不管是打重了打轻了,你恐怕都要得罪很多人。” “我都不得罪,我让大家都满意!”柳鹏很有职业道德地表示:“我向来是收了礼就办事,既然答应下来了,怎么能让大家说我礼数不周。” 柳康杰是老公门,他不由叮嘱了儿子半天:“鹏儿,这种事办不得,你这不是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你虽然混了个副役,但是这样下去的话,恐怕不长久……” 柳鹏并没有把柳康杰的话听进去,他心底已经谋划着明天这顿杀威棒该怎么操作。 “威武!威武!” 伴随着几十个皂班皂隶齐声嚷出“威武”的怒吼,整个黄县县衙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很多人都知道今天要审一桩奸案,纷纷凑近想要看个究竟,其中也有很多有心人知道今天审的不仅仅是一桩奸案那么简单。 今天这桩案子关系到太多大人物的钱袋子,他们的亲信潜仗在人群之中,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准备回报给自己身后的大人物,甚至有些大人物改换了衣装,亲自过来关注这个小案子。 刘知县也感觉到今天的气氛特别诡异,这么一个小案子居然惊动了省里府里的朋友,县里这些一贯懒慵散的同僚们,今天也全聚拢过来。 想到书房那几十份突然不翼而飞的仓储文书,他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但是不管他明白了什么,他现在可是县太爷! 县太爷是百里侯,正是黄县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不管他的同僚到底想干什么,这件案子他得弄个水落石出,然后再拿主意。 是捅到天上去,还是就这么遮掩下去,刘知县暂时还没决定,所以他现在脸上正气凛然,怒目直视着堂下:“把犯人雷初阳给我带上来!” “传老爷话,带雷初阳上堂!” “带雷初阳上堂!” “带雷初阳……” 皂隶们当即就把刘知县的命令传了出去,重重回音与无限掌握的感觉让刘知县不由暗暗陶醉其中。 “犯人雷初阳带到!” 说话的是丁宫这个皂班班头,他把雷初阳向前一推,飞起一脚踢在雷初阳的后膝上,逼得雷初阳吃痛半跪下去,看到这一幕,丁宫当即得意地大声叫道:“请老爷吩咐!” 刘知县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雷初阳,他见过雷初阳一两面,知道这人活动能力惊人,在登州府算是一号人物了。 但你神通再大,落到我手上又能怎么办! 昨天夜里刘知县可是跟师爷商量了一整晚,他的眼睛不由向右一转,那可是十几样刑具,老虎凳、竹签、大水缸、烧红的火炭……凡是你能想到的刑具应有尽有,而且他特意交代皂班手艺最精的几个老衙役好好准备。 任是盖世英雄,在这十几种相传数代的精湛手法面前,也只能变成了软脚虾,最后让自己得了莫大的好处,升官发财,就指望着你雷初阳了! 一想到这,刘知县越发得意起来,他一拍惊堂木:“好一个雷初阳,胆大包天,入室奸淫,不知悔改,抗拒王法,来人,给我打十记杀威棒!” “杀威棒”这三个字一出,有心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柳鹏的身上,就看他怎么办了! 丁宫可是跟大家说清楚了,今天的杀威棒可是交给柳鹏全权处置,也不知道是他亲自执杖,还是交代给别人用刑? 柳鹏已经提着水火棍站了出来,大家眼睛都不敢眨,下一刻就看到柳鹏把水火棍直接递给了有若一堵墙的武星辰。 怎么会是武星辰!大家一下子都惊呆,大家想来想去,都觉得不是柳鹏自己动手,就是交给卫果宣来执杖,毕竟卫果宣为人聪慧,动起手来很有分寸。 看着那星辰虎背熊腰的模样,很多人差点就叫出声来了,柳鹏这可是要当场把雷初阳杖毙,可他事先不是说过要保雷初阳万全吗? 也有很多有心人一下子就宽心了,董主薄的好处果然没白给,武星辰出手,这雷初阳哪里还有活路。 “打!” 武星辰一声怒吼,势威竟是不逊色于几十个衙役齐声高喝“威武”,水火棍在他手上竟是成了一件杀人利器,这一棍举得极高,棍子落下来竟是如同怒涛一般,仿佛能活生生打死一只老虎。 “呯呯呯!!!!!!” 大家仿佛听到打断骨头带着肉的声音,雷初阳剧烈地掺叫起来,许多人的心不由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还有些人原本已经放宽心了,现在一想到雷初阳会被当场打死,神情也一下子凝重起来。 要知道,活活杖毙的例子并不多见,多数时候是县尊老爷审案的时候失了分寸,有心人又刻意推波助澜的结果,今天只用了杀威棒就当场杖毙,这样的例子可不多见啊。 大家就想到这时,眼睛里只剩下了一色血红! 好多血!到处血,视野之中都是血! 第57章 风热入体 第57章 风热入体 雷初阳被这一棍打出血来,本来就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只是大家都没想到武星辰这一棍打得如此激烈,一棍下来,雷初阳的屁股上都是血,身上也是血,地上全是血,嘴里更是喷出血来,怎么也止不住。 好多好多血!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血! 这一杖威力竟至如此夸张的地步! 刘知县虽然亲自在堂上审过过百个大案子,甚至有一次当场杖毙过一个不知趣的犯人,但是如此惨烈的场景,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才一眨眼的功夫,雷初阳已经是流了一地的血,棍子落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掺烈地叫唤着,剧烈挣扎着,现在他却是变得无声无息了,在地上完全就不动弹了! 这么多血让刘知县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他甚至想到后果了! 用刑过烈!这一回考满肯定不合格,甚至不用考满,今年黄知府的评语就别想过关了,不知道有多少御史会把自己的黑材料都掏出来整死自己,说不定会因为这个案子调职去任,要知道上一次当场杖毙犯人可是耽误了他整整四年的时间。 而且那一次是犯人受刑以后还剩一口气,拖回牢里撑了一天才毙命,严格来说不算是当堂杖毙,但即使如此,他仍然为那次失手吃尽了苦头,光银子就使了近千两。 可今天却是怎么也糊弄不过去,这可是上百只眼睛盯着公堂,看着自己击响了惊堂木,听到自己要打这犯人十记杀威棒! 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糊弄过去。 刘知县觉得自己心神俱裂,根本不知如何善后,甚至连师爷的建议都没听进去。 “县尊老爷……县尊老爷!” 老半天刘知县才稍稍回过神,看到说话的对象是那个把水火棍交给武星辰的小公人,刘知县杀人的心都有了。 丁宫你能不能靠谱一点,打杀威棒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交给这么一个半大娃娃,你这个娃娃怎么把水火棍交给谁不好,怎么交给了那只巨熊! 他觉得自己半点力气都没有了,或许再过十天半月,清流们控诉他的书状会雪花般送给省里京里去,直到他终于听清楚这个小公人在说什么。 “县尊老爷,那雷初阳还有一口气!这人还没死!” 没死! 刘知县一下子就从太师椅上跳了出来:“没死?真还有气在?真没死?” 当堂杖毙与当堂杖伤,那可是天差地别! 上一次刘知县之所以能涉险过关,就是打了这样的擦边球,把当场杖伤硬生生变成了狱中病发而亡。 前者刘知县是直接责任,搞不好就要罢官免职甚至吃牢饭,后者刘知县最多只是个间接的领导责任,有问题也是牢里的小狱卒来背锅。 “是的,县尊老爷,小人查看过,这雷初阳还有气在,还活着,请赶紧送医!” “不不不!赶紧送回牢房,赶紧送回大牢!”刘知县第一时间作出了英明无比的决策:“快点送回大牢,不要耽误了他的病情!” 他开始胡说八道:“他这病,只有牢里才能养好” 公堂杖伤送医病亡,刘知县是有嘴也说不清楚,但只要送回大牢,那一切都是沈滨那边的责任,而且只要沈滨肯配合,谁也搞不清楚雷初阳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是今天死了,还是明天或是半个月以后,至于死因,大家同样搞不清楚,说不定这雷初阳运气极好,只挨了一杖,伤而不死。 刘知县重新得意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看到武星辰和卫果宣把雷初阳抬到担架上,他又神气起来,他朝着柳鹏一拍惊堂木:“你是什么人?怎么能叫武星辰代你用刑。” “县尊大老爷,小人是柳鹏!”柳鹏当即自报家门:“今天是小人第一次用刑,但是小人从来没拿过这水火棍,手中没底,所以叫武星辰帮我打几棍,哪料想这雷初阳体质特虚,一看到水火棍就旧病复发了。” 这就是柳鹏啊! 这几天刘知县可是无数次听到柳鹏的名号,虽然没弄清楚这个柳鹏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手下确确实实有这么一号人物。 不是说柳鹏今年已经十七八岁了吗?怎么看起来连十五岁都不到啊?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刘知县突然觉得柳鹏倒是很会说话:“胡闹,年轻人本来就应当好好历练,拿水火棍用刑本来就是很好的历练了!你到皂班不就是为了好好历练吗?若是你能拿着水火棍,会把雷初阳吓出心病来吗?以后水火棍一定要自己拿着。” 现在刘知县已经下了结论,不是“杖伤”,而是看到武星辰拿着水火棍,被吓出了“心病”,至于这一地的血,同样是被心病吓出来的,柳鹏当即答道:“是小人太孟浪,考虑得不周全,没想到这雷初阳有旧病在身,可能会吓出病来。” “嗯,国家自有制度,哪能容得你胡闹!我回头让马立年记你一个过!”刘知县的话越来越神气:“你们要知道,国家制度,用刑要用多粗多长的杖棍,用几分力道,什么时候用,都是有规矩的,你一个小小皂隶,绝不可任性胡闹!” 说归说,做归做,大明律里根本就没有杀威棒这一回事,但是刘知县每回审案之前,都会来一轮杀威棒,好显摆他的威风,只是今天刘知县既然这么说,大家当然只能全盘接受了。 “就象今日这案子,这雷初阳有旧病在身,体质极虚,加上近日天气炽热,在外面本来就中了暑风热入体,再看到你把水火棍交给了武星辰,心中一吓,难免就吓出心病来!” 现在明明是大冬天,哪里会“近日天气炽热,在外面本来就中了暑”。 可是刘知县只想推卸责任,心中一片燥热,不由想起上一回就是以“近日天气炽热,不慎中暑风热入体”的借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赶紧就把这借口又翻了出来。 第58章 余波 第58章 余波 柳鹏当即答道:“是啊,近日天气炽热,本来就最最易易中暑,这雷初阳肯定是风热入体,身体又虚,所以才犯了癔病。”。 刘知县下了结论,柳鹏跟进,那下面的一众经承、书办、班头、衙役都纷纷顶着寒风附和:“县尊老爷说得甚是,今天热得都要晕过去了,身体虚的人肯定受不了。” “是啊,这中暑的人可以喝碗绿豆汤试试!” “这天气真热死人了,这雷初阳在牢里呆了这么久,本来就有癔病,热风一吹肯定就倒了。” 总而言之,知县老爷说话字字珠玑,一句顶万句,这雷初阳倒地不起肯定是他自身的问题,与县里并无半点干系。 而现在刘知县也终于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闹了大笑话,但是话既已经说出口就不好改口,而且这么多下属附和,岂能败兴自找苦吃:“柳鹏,这雷初阳既然身体虚热风入体,你叫沈滨多用点补药,三五日内若是出了事,我找他算帐!” 不管这雷初阳死没死,拖回狱里这三五日不能出事,只要拖过了这三五日,责任自然就与刘知县毫无关系,柳鹏当即明白过来:“县尊老爷英明,小人这就去跟沈牢头好好交代,让他给雷初阳多买些补药!” “退堂退堂!” 刘知县捡了一条命回来,也不愿意深究:“退堂,让沈滨多用好药,这案子不急,等雷初阳身体全好以后,再重新上堂提审。” 刘知县这么一说,看热闹的百多人哄然而散,丁宫觉得自已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快步追上了柳鹏,一看他要找柳鹏谈事,皂班众人立即退得远远得,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段子。 丁宫一开口埋怨道:“柳鹏,你今天也太胡闹了,用这么多狗血,不怕大家识破吗?” 柳鹏又是点头又是哈腰:“丁头,今天是我的不错,过两天我摆桌好酒给丁头压惊如何?” 丁宫仍然心有余悸:“柳鹏,你这次实在太太胡闹,第一次让你打杀威棒,就扫了我的威风。” 说来说去,丁宫虽然怒极攻心,但就是不愿意跟柳鹏撕破脸皮,毕竟现在沈滨只认柳鹏,只有通过柳鹏才能同牢里打通关系。 事实上,雷初阳这件事可以说是开创了历史,这是黄县皂班与监狱若干年来第一次成功的友好合作。 一想到这一点,丁宫明明有满肚子的怨气,也只能先让柳鹏跟沈滨谈好关系再谈其它。 柳鹏陪笑道:“丁头,我知道这件事对不住您,可是我这边也是没办法了,这两天上门来找我的,找我老爹的已经有十拔人,来头都大得惊人,我老爹惹不起,只能让我出面了,可我真没办法啊!” 丁宫说道:“可也不能这么胡闹,你还不如真把雷初阳弄死了……不行不行,那样的话,刘知县肯定有办法脱身出去,你就没办法了,只能出来背锅了。” 柳鹏诉苦道:“是啊,我也是没办法!有人说了,雷初阳是个好人,我一定要雷爷毫发无损,不然就找算帐!还有人则说,雷初阳恶贯满盈,我如果不当堂将他杖毙,那以后就别想在黄县混了。” 丁宫也曾经遇到这样的情况,而且还不止一次,有些时候他干脆吃完原告再吃被告,但是没有柳鹏玩得这么狠:“嗯……这倒是两边都能满意了,但是这样的事情千万别来第二回,公堂之上绝对不能胡闹,那些让你把雷初阳当场杖毙的人,绝对不安好心……对了,我觉得县尊过几天说不定就能回过味来了,你要千万注意。” “话是县尊自己说的!”柳鹏早有想法:“这话他还能收回去不成,再说了,公堂已经洗干净了,雷初阳我也让人保护起来了,丁头,回头我请桌好酒给你压惊,对了……那个人选您敲定了没有?” 说到那个皂班的白役缺,丁宫就不方便指责柳鹏:“我原来敲定了,偏偏我老婆想要让他娘家人过来帮忙,过两天我再给你回音。” 柳鹏理解丁宫的难处:“丁头,你这难处跟我这回差不多,不过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现在有条路子,说不定能再争半个缺过来。” “半个缺?”丁宫立即热情起来:“这话怎么说?” “跟我当初那个白役差不多。”柳鹏开始忽悠丁宫:“先让他过来帮忙,但是只要有缺了,就能补上,“遇缺即补”,丁头总听说过吧。” “好好好!”丁宫的热情立即被点燃了:“我去常典史和户房刑房都走一走。” 柳鹏并没有说自己的路子跟董主薄有关,他就准备守在自己的家里,等大家上门把该送的礼物都送过来。 丁宫都能看得出来两头都该满意了,那自然大家应当实践承诺了。 只是柳鹏既然把事情办好了,那欠债的是大爷,大半天都没见人上门,倒是同一个院子的武星辰来了不少人嘘寒问暖。 他们怎么都跑武星辰家去了?不管武星辰有多厉害,他都是柳鹏的手下啊! 柳康杰一打听才知道,原本是武星辰那一棍打出了威名。 黄县公门中虽然有数代人祖传用刑的手艺,但是他们从来没想到武星辰能一棍就能把人当场杖毙。 嗯,不是当场杖毙,是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但那样才可怕! 换了其它人,哪怕是祖传的手艺,不用上三四十杖是没法把人当场杖毙了! 可是武星辰却只用了一棍!仅仅一棍就把雷初阳这么一条大汉打得只剩一口气,若不是丁宫丁班头及时阻止,或许雷初阳都要活活被打成了两截了。 一想到雷初阳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大家都是胆战心寒,生怕下次用刑的时候会遇上武星辰。 大家都有亲戚朋友,还有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更有亲戚的朋友,朋友的亲戚,用刑的时候哪怕是武星辰给足了面子,只用七分力气,三五杖下去,也是雷初阳那样的下场。 这样的杀星,谁不惧怕,谁敢不讨好! 第59章 悬赏 第59章 悬赏 特别最近吃牢饭要上公堂的人家,现在连班头、经承都不急着找,首先就想着请武星辰一定要手下留情--虽然他们的亲人未必能撞上武星辰,但是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还有的人却不是请武星辰手下留情,而是让他一定照自己的性子打,能用十成力道就用十成力道,能用十三成力道就用十三成力道,切莫违了本心行事。 他们向来就敬重武星辰这样的英雄,所以愿意送上一份薄礼,武星辰不要顾忌太多,一切照着本心行事就行。 武星辰虽然性子有些木,但也算是个明白人,他觉得事情有点难办,只能找了个机会来请教柳鹏:“阿鹏,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先走着瞧。”柳鹏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武星辰:“当初我要打杀威棒的时候多威风,就雷初阳这么一个案子,一天有十多拔人来找我,现在事情结束了,门可罗雀,半个人影都看不着,至于他们承诺的好处,我看这辈子是没机会兑现了。” 柳鹏作了一个总结:“别看你现在红红火火,那是人家有求于你,你若是帮了人家的忙,人家还会上门?答应的条件能兑现多少?所以我说了,这事得走着瞧!” “怎么能走着瞧!”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直接插了进来:“柳少,你答应我的事情,您现在就得帮我办了。” 说话的竟然是江清月。 一听到她的声音,柳鹏就知道麻烦上门了,再看到江清月眼角的焦灼,柳鹏知道这麻烦大了。 “江爷,什么事?我刚好有一笔大买卖要跟你好好谈,这笔买卖若是谈下来,咱们可以半年不开张了!” 江清月当即明白过来:“那就最好不过了,正好有事要跟你谈。” 武星辰还是没明白过来,他就等着柳鹏与江清月开始谈判,柳鹏当即把他支开:“星辰哥,帮个忙,你帮我到门外面守着,别让闲杂人等进来,这笔生意很大,不能有任何闪失!” 武星辰恋恋不舍地走出门外去,对于柳鹏与江清月的谈判,他真是好奇极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武星辰,柳鹏当即压低了声音:“大小姐,今天出了什么大事?” 江清月脸上带着严霜,他告诉柳鹏:“你今天就得想办法把我爹捞出来,不然就有大麻烦了!” 柳鹏还是没明白过来,江清月已经毫不客气地递过了一份通缉令,柳鹏瞅了瞅,发现通缉令的男子年约五十,形象跟江浩天倒有三四分相近。 “兹有巨寇江荡山等十余人,常年横行于江淮之际,作恶多端,屡兴大案,入室行劫,恶贯满盈,今潜逃到登州府内,如能缉拿送官,赏银五十两,若能提供线索者,亦有重赏!” 柳鹏已经明白过来,他笑咪咪地说道:“江大小姐,不必如此动气,令尊是江洋大盗,能从努尔哈赤手中全身而退,这区区五十两实在太看轻他了,若是我开赏银,至少要开五百两。” 看到柳鹏还能笑出声来,江清月也变得放松起来,但她的语气还是十分急迫:“这肯定是黄老贼得到了我爹的线报,所以才发了这份悬赏令,现在捞人的事拖不得,今天一定得帮我办下来,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就是劫狱都没问题。” “我的大小姐,速欲则不达!”柳鹏苦口婆心地说道:“再说了,不仅仅是要救令尊一位,而是要救十几位英雄好汉,你让我仓促之间如何把事情办好!” “我看得你把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江清月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前次我跟你去了牢里,那跟逛你们家自己后院没有区别。” “这根本是两回事好不好!”柳鹏很无奈地表示:“别说我前次进去很轻松,那都是令尊配合得好。” “我不管我不管!”江清月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柳少,求你了,今天一定要出手,我不想有任何遗憾。如果你不愿意帮忙的话,我只能带着人冲进去劫狱了。” 看到江清月眼角流露出来的坚毅,柳鹏也突然打动了,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两个人一直合作得很愉快,因此柳鹏很快就下了决心:“那你跟我一起去一趟监牢,但真得急不得,务必要见机行事,万万不可孟浪!” “一句话,你一切都听我指挥!”柳鹏提出了条件:“不然就免谈!” “好!”江清月当即答应下来:“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尽力,我可以再等一等,但是我等不了太久!” “好!”柳鹏当即答应下来:“我们过去跟沈牢头好好谈一谈!” 柳鹏跟武星辰交代了一句,带着江清月就直奔黄县监狱而去。 黄县监狱与皂班实际是同一个大院里面,因此柳鹏还没靠近监狱的大门,已经有很多人过去跟他套近乎:“柳少,您是准备跟沈牢头谈合作的事情吗?” “柳少,咱们跟沈牢头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柳少,书屋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您过去瞅一眼,就可以开张了。” 在他们眼中,柳鹏已经是一个非常有份量的大人物了,事实上,现在他们眼中的柳鹏,几乎就是半个在官府真正有着“正身”的正役。 很多皂隶、狱卒以前看不起柳鹏,但是现在他们都特意过来跟柳鹏打个招呼,不求柳鹏锦上添花,但求柳鹏不要落井下石,得罪了柳鹏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柳鹏正跟他们套着近乎,那边沈滨已经赶出来迎接他:“贤侄,听说你特意过来谈那件事,正好,我也想跟你谈那件事。” 一听说是“那件事”,在场的皂隶、狱卒都竖起了耳朵,就想从柳鹏与沈滨的口中获得一点关健的信息,他们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那件事”财源滚滚,哪怕捞到一丝一毫,也是惊人的暴利。 但是沈滨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到我的书房去,咱们好好谈,今天刚好有人从临清州买了一盒杭州的好茶叶!” 第60章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第60章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柳鹏抓起几片茶叶,放在鼻子边闻了闻香味,又仔细鉴赏了一回:“确实是临清州第一等的好茶叶,只是在杭州城,这只能算是第三等的茶叶。” 沈滨当即说道:“别人跟我说了,这可是西湖边上的龙井茶,在杭州都是最好的第一等好茶叶!” “是龙井茶不错,但不是杭州的龙井茶!”柳鹏侃侃而谈:“杭州的龙井茶都有高下之分,何况这只是杭州之外的龙井茶,那只能是第三等了。” 沈滨点点头道:“这龙井茶的事情,我不懂,你怎么说都行,不过我想问一问快活林的事情,真有你说得那好赚么?那可是书里的事情,咱们黄县可没有孟州那么好的条件,这件事我非得弄明白了不可。” 说到这,沈滨就打开了话匣子,他说道:咱们黄县是真正的苦地方、穷地方,一个通判,在江南一年能轻轻松松捞六千两银子,在咱们登州这苦命地方,干满一任通判能有六千两就不错了,我觉得贤侄说得的路子确实挺好,就是咱们这地方实在太苦太穷,办快活林恐怕没那般快活,恐怕赚不到多少银子。 沈滨做了一个很好的总结:“若真有那么多银子进帐,恐怕府里的通判老爷都没有我快活啊。” 沈滨说得是实在话。 有明一代,黄县在明朝属于西三府,时人常谓“青、登、莱患在赋烦”,与东三府“济、兖、东患在役重”形成鲜明对比。 终明之世,西三府都处于十分窘迫的地步,虽然时人常称“东民憔悴,西民丰裕”,但西三府始终跟靠近运河的东三府有很大差距,可以说是整个山东最贫困最落后的地区。 不要说西三府,就是经济更发达的东三府,在整个明朝都是商品经济极不发达的落后地区,甚至大半个北中国都长期处于贫困的威胁之中。 有一位朝鲜使者曾在北中国旅行,在他眼中只有临清是唯一一座生机无限、朝气蓬勃的城市,其余城市都正在遭遇衰败的威胁。 这种说法虽然有所夸张,但是北部中国因为明初的无情摧残,商品经济曾经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很多地方一度退化到几乎以物易物的地步,即使经历明朝中后期缓慢的恢复与发展,但经济发展水平仍然停留在不高的水平。 在反映明未济南府风土人情的世情小说《醒世姻缘传中》,两个角色狄员外与薛教授曾经有过一段极为有趣的对话。 狄员外道:“敝处倒不欺生,只土地没有卖的,成几辈传流下去,真是世业。但这东三府的大路,除了种地也尽有生意可做。这里极少一个布铺,要用布,不是府里去买,就是县里去买,甚不方便。” 薛教授道:“或是卖不行,怎么没个开铺的?” 狄员外道:“别处的人,谁肯离了家来这里开铺?敝处本土的人只晓得种几亩地就完了他的本事,这赚钱的营生是一些也不会的。即如舍下开这个客店,不是图在饮食里边赚钱,只为歇那些头口赚他的粪来上地。贱贱的饮食草料,只刚卖本钱,哄那赶脚的住下。” 这段对话可以看出一些明代山东的商业发展水平,第一就是商业氛围淡到惊人的地步,当地人只看重土地买卖,保守家业或是成为大地主,“土地没有卖的,成几辈传流下去,真是世业”,除此之外“赚钱的营生是一些也不会”。 第二,想在当地购买商品极为不便,狄员外所在的明水镇已经是紧靠省城通往东三府大路的重要集镇,距离省城济南府不过百里路程,却连个布铺都没有,要买布这种日用品必须要到济南府或章丘县去买。 第三,商业氛围固然极弱,消费能力更弱,以至外地人都不愿意到这里开铺,甚至连狄员外自己开旅店也不是为了赚钱,而只是为了赚点粪肥。 在这种情况下,沈滨是最初的极度兴奋之后,很快就发现了柳鹏计划中的弱点,哪怕柳鹏神通广大,但他也不能让铁树开花,一个草市哪能赚来那么多银子,在登州府穷苦地方,干一任通判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啊! 只是柳鹏早就是有备而来,他告诉沈滨 :“沈叔说得极好了,但是沈叔却有些想差池了,没想清我的思路,办快活林是件天大的好事,但肯定不能完全按书上的路子去做,要因地制宜啊与时俱进,沈叔,你难道忘记了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咱们这里是登州府啊!” “登州府?” 沈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问道:“咱们登州府就是个苦地方穷地方啊!” 柳鹏笑了:“沈叔,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啊!” 柳鹏这么一说,别说是沈滨,就是江清月都弄明白柳鹏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管是沈滨还是江清月,都没想到柳鹏胆子这么大,考虑得又这么深远。 沈滨当即问道:“贤侄,难道要办的这快林活不是一处草市,而是准备要搞几条船去辽东做海商?这买卖利润虽然够大,但是本钱太大风险太大啊!来回一次至少要几千两,而且这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啊!” 江清月辽海来往数十次,对于海上的风云变幻最是熟悉不过,她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柳少不是想搞船,是想搞座私港!” “私港?”沈滨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这风险太大,这可是真要杀头得。” 柳鹏却很有信心地说道:“沈叔,银子不会从天下掉下来,想要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自然得犯些风险担些干系啊!沈叔啊,你也说了,这事如果办成了,可比一府通判都要畅快啊!” “沈叔若是真不愿意合伙的话,我就找其它朋友合伙干这买卖,府里的同知、通判,县里的县丞、主薄,见了这么多银子,肯定有愿意跟我合伙的!” 第61章 没名没份 第61章 没名没份 沈滨向来是爱财如命的性子,一听到柳鹏可能甩开自己单干,当即着急了:“贤侄这心也太急了,总得容我考虑考虑吧!这么大的事,得容我考虑考虑啊!” 沈滨很快变得纠结起来:“实在这事风险太大啊,这可不是百八十两银子可以搞定的!就是有千儿八百两银子,也未必能搞定!” 沈滨去过府城蓬莱的水城,而且不只是去了一次,在看过水城之后自然深知一座港口的投资大得惊人,只是柳鹏却有自己的道理:“沈叔,我们只是经营自己的私港而已,又不是蓬莱水城那样的大港,不需要那么大的规模,能让人家把船停下来就行了!再说了,别人想弄个港口不容易,拿千儿八百两未必能听个响,但是咱们合伙,百八十银子就能当三五百银子使唤。” 柳鹏说的是实情,建设私港首先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沈滨手上恰恰有够多的囚徒,而且不仅仅有大量力工,甚至还有好些平时想请都请不来的匠工。 旁边的江清月眼睛闪闪发亮,她随江浩天常年往来于辽海之间,做惯了海贸生意,最清楚一座私港的惊人价值,日进斗金根本不能形容其中的利益。 李成梁之所以称为辽东王,不就是因为他控制了辽东所有的港口,甚至连陆路交通都控制在李家手里,但凡想做辽东生意的商人,一定得走通李成梁的门路,江洁天之所以十分狼狈躲回了登莱,除了被努尔哈赤追杀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得罪了努尔哈赤,也等于把努尔哈赤的儿女亲家李成梁给得罪到死了,得罪了李成梁,辽东岂能有江氏的立足之地。 而柳鹏若是能在黄县拥有一座商港,哪怕江氏商帮只掌握了很少一部分权益,也足以让她们父女享用一辈子,根本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深入狼窝虎穴拼死拼活却只能赚点辛苦钱,因此她抢先插嘴道:“真要弄座私港出来?不知道这私港具体怎么操作?要我们在哪方面出大力气?” 沈滨也被江清月的热情所感染,但还是有些犹豫:“贤侄,我知道这事获利大,而且我们合伙做这个买卖,自然是事半功倍,比别人方便太多了,但是这件事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投资太大了,人力可以调咱们监牢里的囚徒出去,可是建港那么多物资怎么办!” 他话说到这,旁边的江清月却是惊呼了一声:“雷初阳!柳少,雷初阳那边肯定有办法,他肯定能搞到物资!” “没错,雷初阳肯定能搞到物资!”沈滨也是恍然大悟:“雷初阳肯定有办法。” 他跟雷初阳接触了好几次,柳鹏也跟他透露了雷初阳的一些底细,只是以往沈滨把雷初阳当烫手山芋处理,根本不想从雷初阳手上榨出什么油水来,但是江清月开口这么一点拔,他却发现雷初阳绝对称得上奇货可居。 不管是登州府、莱州府还是登州卫,甚至是民间的义仓,雷初阳都有神通借来大量物资,甚至连押金都不用付,现在沈滨算是明白柳鹏话里是什么意思了:“贤侄,这么说来咱们合伙做这买卖确实有赚头啊,人力是现成,物资也是现成,说不定百八十两银子就真能把事情办了,嗯,若是能办成事,多花个三五百两银子也无所谓。” 旁边的江清月也是同样欢呼雀跃:“银子的事情好办,真不行,实在不行还可以用老办法,让雷初阳先借出来,等事情办好了财源滚滚,再慢慢还回去也不迟。” 只是虽然有厚利可图,但沈滨还是有些犹豫:“贤侄,多投入一些,我是无所谓的,就怕辛辛苦苦,最后落了一场空欢喜。实在这事风险太大,大明开国以来登莱就没停过海禁,咱们干的可是违法甚至杀头的勾当啊!” 他跟柳鹏说了掏心窝的话:“实在是咱们俩份量太轻,在咱们黄县还算号人物,出了黄县,谁认识咱俩,这些年因为海禁这事,连总兵、通判、同知这样的老爷都拿下了好几位,一个不小心,咱们的乌纱帽就飞了。” 柳鹏却是冷笑:“沈叔,咱们有乌纱帽可飞吗?哼,只要有顶乌纱帽,别说是这帽子飞了,就是进班房掉脑袋,我也心甘了,可是咱们头顶有乌纱帽吗?” 说到这,柳鹏说得更狠了:“我倒是忘记了,沈叔跟我一样,不但没有乌纱帽,连个名份都没有!” 这话沈滨听得有点窝心,把他深深隐藏的伤口又挖出来了。 论身份论地位,他比柳鹏高得多,但是在名份上,他跟柳鹏都是个“役”,而不是“吏”,更不要说是“官”。 在大明朝,“官”、“吏”、“役”是三重完全地别的身份,官就是有正式官身的官员,直接由吏部任命,普天之下的文武官员也就是十几万人,如果算文官的话,全国总数也只有两三万人,放在另一个时空就是“重要领导干部”。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黄县衙门总共只有五个官身,知县、县丞、主薄有品级入了流,典史与教谕不入流,是黄县最顶尖的统治阶级, 在另一时空经常有人喜欢拿“历朝官民比例”攻击国朝,实际他们并不知道这所谓“官”跟公务员的定义是完全两回事。 黄县有正身的官员只有五个,但是“吏员”的数目就多得多,一般县城会有二三十人,三班六房的经承、书办、班头就是典型的吏员,再往下就是成百上千的夫役,当然夫役的内部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 在这一点,沈滨是个特例,大家都把沈滨当作黄县的大人物来看待,但他的真实身份让他自己觉得很难堪。 在大明的体制中,县里的监牢并不存在吏员这个阶级,而是只有七八名禁子负责管理牢里的事务——而禁子并不属于吏员,地位最多同文秋宅这样的正役差不多,换句话,最多就是个小头目,搞不好还是个副役。 第62章 三十文钱的杀手锏 第62章 三十文钱的杀手锏 在外县,禁子这种小狱卒遇上皂班班头、吏房经承根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但是沈滨却成了整个山东监狱界都鼎鼎大名的存在。 他撞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再凭借省里府里某些朋友的力量,在几次巧妙而粗暴的运作之后,他有些时侯甚至敢把知县老爷都顶回去了。 但不管怎么样,沈滨真实的身份只是狱卒中的第一人,在黄县架阁库的文档时,沈滨确实是位标准的吏员,而且在吏员的排位还非常靠前。 而在登州府的案卷里,沈滨有些时候是个吏员,却有些时候却只是一个正役而已,但总而言之,登州府总体上默认他是个吏员,虽然有些时候并不承认他的吏员身份。 而在省里,既然沈滨最强力的一两个好朋友已经离开济南,那沈滨就只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省里的老爷们总是说沈滨这个没有编制的牢头给他们制造了太大麻烦,山东全省各府各县的禁子们总是援引沈滨的例子向他们要求享受同样的待遇,老爷们每次下去下面都会因这事折腾一番,有些时候事情闹大了堵得老爷都出不了门。 老爷们只能反复表示,这只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迟早都要解决,当然老爷们既然说“迟早”,那代表至少在沈滨这一任上这件事根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只能糊弄下去,当然禁子们自然也不会停止他们援引沈滨为例子争取利益的行动,直到越滚越大终于无法解决。 至于京里的天官们,根本不关心有什么沈滨沈牢头,沈滨名字根本不在吏部的花名册上,不管他是不是吏员,根本无关轻重,所以沈滨只是个蝼蚁而已。 但不管怎么运作,沈滨都知道自己的身份绝不是一名纯正的吏员,在黄县他还算是号人物,出了黄县就没人把他当人看,甚至因为这重特殊身份尝过许多屈辱,吃过太多苦头。 他暗中对此深以为耻,现在柳鹏既然把话挑明了,他心情反而变得畅快起来:“说得好,贤侄说得好,既然本来就没那顶乌纱帽,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买卖咱们爷俩合伙干,一定要替儿女赚一个前程回来!” 他既然放开了,那思路就变得清晰起来:“这买卖我看能行,就象你说的那样,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嗯,若是真办一处私港的话,应当还不止这个数,对,绝对不止这个数!只要能经营个三五个月,一切本钱都回来了。” 他继续说道:“若是干个一年半载,就能把这辈子的钱都赚回来了,那还要这个牢头干什么!贤侄,我说对了吧,是这么回事,嗯,回头就让雷初阳出面吓一吓董主薄,咱们县里仓库用得着的东西,都要借出来,不仅仅是在本县借,福山县也要借……嗯,登州府都借个遍,到时候谁敢掀盖子!” 柳鹏真没想到沈滨一下子放得这么开:“沈叔想得周全,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不用恭维我,我当初能抢到这个牢头的位置,就是事情闹太大,非我出山不能收拾!” 沈滨透露了一点当年上位的秘辛:“不然我一个禁子,怎么会有今天这个局面,今天最不怕把事情搞大!你看看傅县丞,捅下这么大漏子,现在还不是稳坐县丞宝座,咱们爷俩就照他的办法好好干,请傅县丞出面帮我们腾挪物资!” 柳鹏反而觉得傅县丞的事情牵连太大,一时间有点犹豫:“事情若是闹得太大,根本无法收拾怎么办?” “那好办,让傅县丞替我们顶缸就行了!”沈斌想明白了:“他捅出这么大的漏子,还能继续坐在县丞的位置这么久,这是多大的福份,如果天塌下来,自然也是他第一个填上去!” 说到这个,沈滨嘻嘻地笑了两声:“雷初阳就在我们手上,而且贤侄不是把他收服了,到时候便把我们弄出来的烂帐全挂在傅县丞身上,这是多畅快的事情!” 柳鹏听到这,也不由笑出声来:“沈叔说得太对了,对了,这一回侄儿还准备一桩杀手锏,咱们办起事来绝对是万夫一失!” 沈滨对柳鹏了解深入,当即就想到了柳鹏的杀手锏:“贤侄是说服了陈大明还是马立年?以我看,他们固然算得上是强援,但身份还有点不够看,咱们办这事,非得有一层官身保祐不可!” 陈大明是快班班头,马立年是吏房经承,在黄县算是顶尖的吏员,有他们相助,自然可以保一时平安,但是在沈滨眼里,他们俩的份量还不够,非得找更有力的保护伞不可。 “莫不成是董主薄?他倒还行,只是他这个人太贪太能捞了,虽然有把柄在我们手上,但跟他合伙,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沈滨给柳鹏出主意:“为叔在府里省里倒是有好些朋友,让他们找个官身出来帮忙应当能成,但是价格不低啊……” “府里的朋友恐怕鞭长莫及啊!”柳鹏当即拿出了两个牌子:“还是这玩意好使,而且只用了三十文钱!” 沈滨与江清月的目光当即关注这两个镀着金边的牌子上,这两个明黄色的牌子做得不够精致,似乎有些粗糙,却同锦衣卫的腰牌有些相象,但是上面的文字却是份量十足,沈滨当即念了出来:“登州府黄县迎接大内矿监、税使联合巡视领导小组?这是啥玩意?” 沈滨只能大致明白这牌子的六七分意思而已,柳鹏大大方方地说道:“常典史既然给了我差使,我自然要把事情办好,尽一份职责,所以请来这杀手锏!” 江清月小声地说道:“有点看不懂。” 柳鹏笑了:“大内的东西自然看不懂,看得懂,那还叫大内的东西,拿这牌子出去办事,一亮相,谁敢阻挡,这就是我请来的杀手锏!” “从哪里请来的?常书办那边?”沈滨当即问道:“这名目实在有点怪。” 第63章 海禁之害 第63章 海禁之害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我为这事找常书办好几次了,要他给我一个确切的名义,但是他总是应付我,说当初常典史根本没答应这一件事,我顶多只能向县内富户借支点银钱,我于是直接找了个小店,甩了他三十个大钱,请来这杀手锏。” “贤侄你胆大包天,你把县里的老爷摆在哪里了!你这是无法无天啊!”沈滨先是骂了一句,接着又把柳鹏赞了一句:“有胆有谋,这事办得漂亮,还有一个腰牌是什么?” “办事有刚才那个腰牌就够了,这个牌子杀机太重,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决是不能请出来的!”柳鹏答道:“常老头作梦也想不到,他不给我名义,反而方便了我,有这腰牌,这黄县我绝对是可以横着走了。” 沈滨仔细看了一眼柳鹏的腰牌,只看隐隐看到“提督东厂”、“中纪委”、”“司礼监”、“大理寺”、“都察院”、“巡视组”、“办公室”一排排名目,每一个名目都隐藏着无限杀机,不由暗暗心惊:“有这腰牌是够了!这玩意杀机太重,平时拿出去就是杀鸡用宰牛刀!” “平时当然不用,也就是遇上敢阻碍我们出海发财的狗官才会用一用!” 这腰牌可以足以在黄县横着走,但是沈滨想来想去,想起自己发家的历史,最终还是下了决心:“这两个招牌虽然不错,但终究是只是名义而已,要把事情办好,一定得在上面有路子,我还是那个主意,一定得请府里或是省里的老爷跟我们合伙,只要多分点好处出去,他们肯定帮忙!” 柳鹏并不同意沈滨的意见:“沈叔,你这就想差错了,请个官老爷过来能有多大用场,除了把我们应得的好处全都拿走了,又能帮上什么忙。我们办这个事,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而是真正把他当作一大番事业来经营,利国利民,至于那些官老爷,我说句难听的话,个个鼠目寸光,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不说,反而要拖我们的后腿,正所谓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柳鹏继续说道:“沈叔,我们办这个事,不仅仅是为了个人得失,而是为了登莱数百万苍生着想,为了这数百万黎民的生计着想啊,不是让这些事事无成败事有余的官老爷们有机会狠狠捞一笔!” 沈滨有些不明白:“不过是经营个私港而已,何必提得那么高,省里府里的官老爷如果愿意支持我们,哪怕拿走了一大块,也是我们的福份啊。” 柳鹏脸神却是变得严肃起来:“沈叔,你太看轻自己,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用一分力,就是替登莱保存一份元气,有莫大的功德啊!” 说到这,柳鹏当即说出了一番大道理来。 东三府临海背山,境内到处都是山岭重丘,跟靠近大运河的西三府相比,商品经济可以说是极度落后,甚至可以称为环海贫困带。 登州府恰恰在东三府的最东部,三面临海,不管去哪里都要突破重山险阻,交通不便到了极点,“西境虽连莱(州)、青(州),而阻山界岭,鸟道羊肠,车不能容轨,人不能方辔”,“无一线可通之路”,时人甚至说“僻在东隅,阻山环海,地瘠民稀,贸易不通,商贾罕至”,可以说是西三府中交通最闭塞,经济最落后的的一府。 由于重山险阻交通闭塞,不管是荒年还是熟年,当时都会出大量逃荒现象。 时人常言“谷有余不能出给他郡以转资。不足不能求籴他郡,祗以自给。故小熟则骤饶,小凶则坐困”,灾年固然粮价暴涨民多饿死,丰收之年同样因为重山险阻粮食无法运出,导致粮价暴跌,无法缴纳丁银折色,照样出现大量逃荒现象。 因此登州民谚很形象地形容了这种现象“登州如瓮大,小民在釜底。粟贵斗一金,粟贱喂犬豕。大熟赖粮逃,大荒受饿死”,所谓“穷山恶水、远恶军州”莫过于此。 但是另一方面登莱一带却有着极其优越的自然条件,境内都是海岸线,坐拥无数良港,有渔盐之利,海运便利,只要稍加开发,便是富庶之地,在战国进期就得到了相当的开发,两汉以来都是国家根本所在,汉军曾经兴师数万从这里出海征伐南越、朝鲜。 至于唐宋两代,登莱更是“丝竹笙歌,商贾云集”,“帆樯林立,笙歌达旦”,“日出千杆旗,日落万盏灯”,海上贸易不但遍及全国,而且远至朝鲜、日本、安南,达到鼎盛,便是相对衰败的元朝,也曾经在登莱出发,向辽东补给数十万石粮食。 登莱的生命在于海道,特别是明初以来山东就承担着辽东军需的供给义务,“国初旧制,山东、辽东原系一省”,登莱与辽东就依靠海道紧密联络,如果不走海运,这种义务就成了沉重无比的负担。 但登莱海禁屡开屡禁,不是要说商业性质的海上贸易,就是官方对辽东的海上军事补给也是屡兴屡废,弘治十八年“舟坏运废”,直到正德年间才得以恢复,“海运复通,商贾骈集,贸易货殖络绎于金复间,辽东所以称乐土也”,但不久便“海船损坏不修”,运往辽东的军需物资只能改征白银“由山海陆运入辽,海运复废”。 直到嘉靖三十七年,由于“辽值大饥,转输无计”而“海道复开”,但很快就“因岛民作梗,尽徒其民塞下而复禁之”。 但有此先例,万历十四年“辽复饥,暂开海运以济”,到万历十九年“倭奴侵据朝鲜,遂严行禁止”。 万历三十年,辽东巡抚赵楫疏请设辽东海防同知,“兼理军民一切事务,稽查往来奸商船只”,本意是为了加强监管,但由于明确了监管责任,反而“商旅为之大通”,但到了万历三十七年,登州总兵利用职权兴贩私货,涉嫌走私,又复立海禁。 说起这些旧事,柳鹏的语气变得沧桑而多情,他的声音低沉,但总能让人感受到他对这片热土的热爱:“登莱背山临海,无一线可通之路,唯有出海贸易才是金光大道,唐宋以来帆樯林立,北至朝鲜,西至扶桑,南至安南,一趟来回便可获数倍之利。” 第64章 柳鹏的雄心壮志 第64章 柳鹏的雄心壮志 “哪怕国朝屡兴海禁,哪怕是海禁稍驰,也只能来往于辽东,也是获利丰厚,辽土多粮少布,登莱多布少粮,自可互补不足,而且还可以夹带土货,正德以来,海禁开则闭关锁国,登莱民众穷困聊倒,海运开则官民皆便,人称乐土。” “登莱本来地瘠民稀,本朝三十七年海禁复立,登莱数百万苍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背山临海走投无路,只要稍来点天灾人祸,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绅民对此束手无策,至于那些鼠目寸光的官老爷,他们又办成了什么事!” 柳鹏当即愤愤不平地说道:“从登莱到辽东,行程不过五百五十里,沿线随处有岛屿可供停靠可供指向,风平浪静,跑起来几乎与内湖无异,顺风的话最快半日可至辽东,可是这些官老爷,除了漂没再漂没,又何曾做出什么好事来?” “请他们过来合伙,无异于引狼入室!运气若好,也是时时刻刻给我们扯后腿,到时候分钱的时候,又一定要拿最多的那一份,若是运气不好,这私港经营得蒸蒸日上,恐怕咱们俩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沈滨原本觉得奇怪,扯后腿拿大头居然还是运气好,把私港经营得蒸蒸日上反而是运气不好,但是柳鹏说到最后,他却是恍然大悟。 若是真请来了省里府里的大官们,这私港日进斗金财源滚滚,偏偏他与柳鹏都不过是个黄县的小人物而已,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净身出户的下场。 他还真被柳鹏说动了,而现在柳鹏的声音就更有感情:“沈叔,我们合伙办这件事,是想替数这百万苍生黎民拼出一条海上的金光大道来!” “沈叔,我说句大话,你我的成败得失事关数百万苍生生死存亡,既然如此就下定决心去干便是,何必自己给自己添乱。” 沈滨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是他却很清楚开海禁对于黄县的意义,海禁一开,黄县的各种土产就不甃销路,还能从辽东源源不断地运来各色新奇货物,至少有几千人能有活可干,官民脸上都带着笑容,到了年底,黄县百姓至少能多收三五吊钱。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海道复开的时候,家属拿钱来赎人都大方许多,家里明明遭了大难,他们脸上还能堆出些笑容。 可是海禁一复立,那么来赎人的家属个个是满面愁云,任你是铁石心肠,也不愿意多看一眼,更要命的是他们把身上的口袋掏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三五个大钱来。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肩负着这样的重担,自己的一举一动,居然与数百万人的生计关系到一起,现在沈滨觉得自己满腔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实在是柳鹏的说法太有诱惑力了,在外人眼里,他沈滨根本就是一个除了钱以外什么都不认的败类,但是沈滨总觉得自己是个有良心有抱负的好人。 虽然没少捞银子,但是沈滨觉得自己一向很有良心,做事情很努力,而且确确实实做出不少事情,只是大家都看不起他,都只把他看成了一个蛮不讲理的狱霸而已。 天地良心,我沈滨绝对胸怀天下,做事最讲良心,天地可鉴! 只是沈滨也明白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至此为止了,顶多多捞上几两银子,或者有机会再提个半级,他从来不奢望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出来,可是柳鹏的话却是给他打开了一扇大门。 利国利民,大富大贵,尽皆有之,沈滨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真要不请省里府里的老爷一起来合伙?真要咱们自己干!” “先把事情干出来,可以请省里府里的朋友帮忙照顾一下,但是找他们合伙的事情我绝不同意!”柳鹏的声音也是掷地有声:“沈叔,这生意咱们自己干就行,而且咱们就能把这事情办好!” 江清月一旁听得俏脸发烫,一双眼睛除了亮晶晶还是闪闪发亮,比起沈滨来,她更清楚柳鹏话里的意思,更明白他话里的意义。 登莱除了海贸之外,确确实实是死路一条,但是打开了海路,登莱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把这座私港经营好,哪怕她只能分到一点点份额,也足够让江氏商帮吃用几辈子。 因此她明明知道柳鹏说的是谎言,明明知道现在开口可能犯着天大的风险,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说话的欲望:“没错,这件事咱们三家合伙就够了!若是请动省里府里的尊神,那恐怕请完了一尊又来了一尊,根本请不完!” 这个坏人怎么连谎言都说得这么动听,明明是天大的火坑,明明其中是重重危机,但是江清月就想跳进去! 既然哪怕有千重山万重险,但是江清月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一定要把事情办漂亮了,一定能凭自己的大枪杀出一条大路! 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遭遇,继续说道:“再说了,省里府里的老爷向来只收钱不办事,能给个名目就谢天谢地了,可是拿钱的时候却是一个比一个狠,这件事咱们三家合伙就够了!对,咱们三家合伙绝对够了!” “咱们三家?”现在是沈滨第一次真正关注起江清月:“咱们三家?” 他知道柳鹏路子很野,在外面有很多江湖朋友,钱书办得罪了柳家,结果被柳鹏请来的江湖人物收拾得连家也不敢回了,最后只能到柳家去赔礼道歉,到现在还抬不起头来。 前次查抄陆家庄,据说柳鹏也请来了很多江湖朋友帮忙,这些江湖朋友可是帮上了大忙,但是沈滨作梦也没想到,跟在柳鹏身边的俊俏小随从,居然就是个真正的绿林大盗。 自己把绿林大盗请进了大牢,若是追究起来,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但是很快沈滨很快偷偷就笑话自己,现在自己要办的这件事情比勾结绿林大盗严重一百倍,牢里进来一个黑道人物又算了什么,再说了,正是柳鹏有了这样的朋友,他才愿意跟柳鹏合伙做这个买卖。 第65章 梦雨小姐出事了 第65章 梦雨小姐出事了 柳鹏也没想到江清月会在这个时候插嘴,但是他很快就信心十足地说道:“没错,我们三家,咱们三家合作,再请来方方面面的朋友帮忙,这黄县的天下就归我们了!” 可是江清月这么一插嘴,沈滨原来建立起来的信心就少了一大半,他半信半疑地说道:“这位朋友,该怎么称呼?” 柳鹏不得不:“这件事非三家合作不可,没江哥帮忙绝对不行,江哥不出面这生意做不成,江哥家在辽东有人!” “哟哟哟!”沈滨立即明白过来:“那是在李成梁李大帅面前能说上话了?” 想做辽东的生意,那肯定要打通李成梁的关系。 沈滨并不清楚,只要有钱肯出钱,不管是谁,都能打通李家的路子,钱够多甚至可以让李成梁亲自出手保护商队,他对辽东形势知之不多,把这位洪武以来军功第一的李大帅看得太高大上了,连带把江清月看得很高。 江清月很自信地答道:“辽东的风土人情没有我不熟的,我自己往返于登莱、金复之间都不下百次,李成梁李大帅我也见过不知多少回,沈叔若是不信,我把李大帅亲手交给我的通关文书拿过来给你一阅,但这生意只能咱们三家一起合伙,若是请什么大老爷进来,那便一拍两散了。” 她说得信心十足,沈滨还真信了:“那这么说来,这黄县地面的事情就交由我与柳贤侄负责了?” 江清月笑了笑:“不不不,小事情由沈牢头和柳少负责,若是有手尾你们处理不了,那么我会让他们全家到辽海团圆了。” 现在沈滨终于明白柳鹏为什么不愿意让省里府里的大老爷进来,原来是有这么一路强援啊! 这么一路强援,比省里府里的老爷还管用,只要刀子架到脖子上,谁敢不服气!谁不服气,钱书办便是最好的下场! 现在沈滨终于被说服了,他询问起具体的细节:“既然不请省里府里的朋友过来,光凭咱们三家,怎么才能打开这局面。” 问到具体问题,江清月就说不出话来了,她到今天才知道柳鹏胸里居然有这么一个宏大的计划,但是她并不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口快:“柳少,你跟沈牢头好好说说我们的计划。” 柳鹏很从容地侃侃而谈:“沈叔,既然合伙做这个买卖了,就是自己人了,我就掏心窝跟你说实话了,原本以咱们的能力,是万万不可能独占这么大的好处,但是现在天赐良机,沈叔的牢里刚刚有这么一个人,只要请他出山,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江清月又是激动,又是失落,他没想到柳鹏之前如此宏大的铺垫,居然是想引出这句话来,只要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差错,那江浩天接下去肯定能平平安安捞出来。 但她又觉得心中空荡荡,明明知道柳鹏说的都是谎言,但是她总希望柳鹏说的都是真话,他确确实实是想作出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柳鹏刚才说出的宏图大业确确实实让她心动了。 没错,哪怕会引来惊涛骇浪,引来无限杀机,但是江清月只想逆流而行劈波斩浪,杀出自己的完美人生。 沈滨倒是明白过来:“咱们牢里居然有这么一个人?我明白了,贤侄说的是雷初阳吧,这人能量确实够大,用好了在登州府可以横着走,虽然是知县老爷亲自点过的重犯,但是贤侄既然提了他的名字,那只要贤侄一句话,什么时候贤侄想提他出去,那什么时候提出去就行,反正来去自如一切方便!” 柳鹏下一句立时让江清月紧张起来:“雷初阳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蝼蚁般的掮客罢了,只要我一句话,随时就能把他捏死了,我说的是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好汉,盖世无双,只要请他出山,一切难题都不成问题……” 柳鹏正想把江浩天的名字说出来,那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声音:“沈头,沈头,诗梦小姐那边出事了!” 沈滨听得兴致正高,被这么一打断,先是一脸不快,可是听到“梦雨小姐”这个四字,却是一脸严肃,脸上全是杀机,连这既将敲定的大买卖都不管了,心里只想着这“梦雨小姐”出事的事情:“混帐,是谁敢找我女儿的麻烦,我杀了他!我把他剁成了肉酱!” 梦雨小姐?沈滨的女儿? 这些时日柳鹏跟沈滨接触很深,也暗中反复打探过沈滨的底细,可打探来打探去,都说沈滨行事太霸断所以绝了后,甚至连过继的一个侄子都没保全下来。 那这位梦雨小姐是从哪冒出来的?偏偏黄县监狱是一个很封闭的系统,即使同在一个大院里,皂班这边对监狱内部的情形也不太熟,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位梦雨小姐。 报信的倒是熟人,早被柳鹏吓破得胆战心惊的沈文林,只是他现在顾不得给柳鹏递眼色,他十万火急地告诉沈滨:“老大,就是梦雨小姐族里的那些混帐,他们说梦雨小姐迟早要嫁出去,那么谷家的世业绝不能让梦雨小姐带走,一定要把梦雨小姐的家业分个干净,梦雨都被他们气哭了!” 咦?这梦雨小姐是什么来历,怎么又闹出分家产的事情,难道不是沈滨的亲闺女吗? 沈滨现在是怒极攻心:“你没让梦雨报我的名号吗?” 沈文林很委屈地说道:“我第一时间就报了啊,他们一上门,我第一时间就帮诗梦小姐出面顶住他们,还报了沈头的名号警告他们,诗梦的义父可是本县大名鼎鼎的沈牢头,他们若是敢动梦雨小姐一根毫毛,沈头就把他们全部逮进大牢吃牢饭。” 沈滨知道事情肯定不妙,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群混球怎么说?” “对方说了,我们早知道诗梦小姐有个当狱霸的干爹,但沈滨也不过是在牢里逞逞威风罢了,出了班房,他就是没牙的老虎,还能咬得动人?他一个小小正役,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别把主意打到他们谷家的世业头上……” 第66章 北山谷氏 第66章 北山谷氏 沈滨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他看到沈文林言词之间有些闪烁,知道肯定还有后文,当即问道:“那群杀千刀的无耻之徒,还说了什么混话,都给我说来听听!不说实话的话,到时侯我先收拾了你。” 沈文林当即低下头去,轻声说道:“沈头,他们说了这件事,这是谷家的世业,他们谷家人自己说了算,如果来个经承、班头,他们还愿意听上一两句,至于沈头您只负责在牢里管个饭的小小夫役,他们谷家世世代代都是本本份份的老实人,永远也没机会进去吃牢饭,所以沈头的话就只能当个屁放了。” 沈滨被气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整个人都擅抖起来,这谷家人也不把他沈滨当一回事--他知道谷家那些人的原话肯定更难听。 但是谷家那些人说得没错,沈滨在黄县虽然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但是真正的权势都在这座监狱之中,若是出了这座监狱,沈滨的话自然就不大管用了。 现在谷家根本不把沈滨当个屁放了,县官不如现管,沈滨还真拿他们没多少办法,旁边的柳鹏不由十分关心地说道:“这是哪里来的王八蛋,居然不把沈叔放在眼里,我回头就把他们收拾了。” 只是柳鹏心中也暗暗气苦,这捞江浩天的事情眼见就要水到渠成了,没想来突然跳出来一个梦雨小姐,现在沈滨的心思全在这个干闺女的身上,根本没心思谈江浩天的事情,说不定到时候来又要重头开始谈。 只是柳鹏自告奋勇,沈滨却是突然眼前一亮,他当即问道:“贤侄,现在你下乡方便不?” 对于三班来说,快班负责治安,下乡拿人是最方便的,皂班就很受限制,多数时候只能押人不能抓人,一年也捞不到几次合法抓人的机会。 但是柳鹏却是笑了起来:“只要沈叔说话,有什么方便不方便,我随身都带着腰刀和水火棍。” “那就好那就好!”沈滨喜出望外,他告诉柳鹏:“我在皂班就认你一个人,在快班也没有什么朋友,你帮我一个大忙可好!” 现在柳鹏正有求于沈滨,哪敢说一个不字,他当即答道:“只要沈叔一句话,小叔叔愿意赴汤蹈火。” “好好好!”沈滨兴致很高:“我们现在就去给我干闺女讨一个公道,嗯……文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好好帮我看着牢里的事情,顶不住就帮我先磨住了!哎……家务事难办啊。” 沈滨突然想起了跟在柳鹏身边的江清月,有些犹豫,他贴到柳鹏耳边压低声音问道:“贤侄,你这位朋友靠得住不?这次办的是我的私事,整个牢里也只有文林知情。” “没问题,绝对可靠!”柳鹏赶紧替江清月作保:“我这是我多年知交,绝对靠得住的好朋友!” 沈滨补充了一句:“那就好,这件事是我的私事,所以我们牢里也只有文林等一两人知情,实在是谷家太欺负我干闺女,我才出面驳了他们几回……” 他继续说道:“就因为我出面,谷家的阴谋才没能得逞,只是现在谷家根本不给我面子,事发仓促,我能借用的力量不多,所以一切就仰仗贤侄与你朋友了!” 柳鹏听出了沈滨话里的意思,他办这件事受到了很大限制,只能用自己的面子去跟谷家斗一斗,甚至连动用监狱内部的力量都不行,只能让沈文林这样的族人、亲信来帮忙,更不要说借用官场上的力量。 所以当谷家撕破了脸,根本不给沈滨面子,沈滨也是无计可想,只能求助于柳鹏,因此柳鹏当即斩钉截铁地说道:“谁不给沈叔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我到时候让他们好好尝尝我的厉害!” 沈滨对柳鹏这方面的本领信心很足:“好,那我们就出发把这件事办了!你说的这事我很有兴趣,等这事办好了,我们三家就一起把这事敲定了。” 江清月不由一喜,他听出沈滨的意思,这件事可以说是沈滨对柳鹏的最后考验:“那还说什么,咱们赶紧出发帮沈叔讨个公道回来。” 事发突然,柳鹏也只能带好腰刀、水火腰,带着江清月随着沈滨一路杀出了监狱:“沈叔,要不要我把武星辰和卫果宣也带过去了?他们肯定能帮忙。” “那就不必了!”沈滨在这件事上很低调:“这件事是我的私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说了,你把武一棍带出来,那岂不是闹出人命来,好……上车!” 现在武星辰的名号比柳鹏还要响亮,大家未必知道柳鹏,但肯定知道县里有个一棍就打死人的“武一棍”。 沈滨从县里借了一辆双轮马车,在这个时空,这玩意绝对谈不上享受,既无轴承,也无轮胎,缺乏一切减震措施,一行三人就在剧烈的震荡之中晃出了黄县城。 沈滨亲自驾车,走得很急,车子晃得更厉害,只是他根本顾不得这些,十万火急地说道:“贤侄,你帮我这一回,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绝对不会让你吃亏,回去就把咱们三家合作的事情敲定。” 柳鹏对这件事的细节也很好奇:“沈叔,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谷家胆子也真大,居然不把您放在眼里。” 实在是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了,沈滨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只要他肯用力,弄死一两个对头绝对不是大问题。 可这谷家也太不把沈滨当一回事了! 沈滨当即苦笑道:“贤侄,实在是财帛动人心,这些谷家的无耻之徒,见了有好处可捞就如同饿了一冬天的狼一样,什么也不顾了。” 他当即讲出一段故事来,原来这谷家不是别的谷家,就是本县赫赫有名的北山谷氏。 第67章 家宅不宁 第67章 家宅不宁 北山谷家比不得本县赫赫有名的张王两家,世世代代都能出进士举人以至考场好象他们家开得一样,他们这一家大明开国以来才出过一位举人和四名秀才,而且那位举人老爷还是正德朝的旧事。 出了黄县,没人知道北山谷家,可是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谷家却是赫赫有名的县内名门。 谷家传到这一代,已经分了四房,外人都说长房书多,二房田多,三房人多,四房钱多。 虽然这么说,但真正的财富都集中到了二房,长房虽然藏书不少,但没有什么读书种子,这一代已经有些支撑不下去了,三房人多,同样出不了有本领的人物,眼见坐吃山空,四房钱多,更是个虚名而已。 只有二房最擅长经营,不但守住了谷家传下来的世业,而且激流勇进,经营有成,因此这一房光是良田就有八百多亩,山塘七八座,一座近百间大屋的大宅,一座三十多间老屋的旧宅,还有一座磨坊一座油坊,还有山林等诸多产业。 按照柳鹏的理解,二房可以说是一户非常成功的经营性地主,谷家庄一带的山林田地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掌握在二房手里。 除了乡下的产业之外,二房在城里还有四五间铺子,甚至在府城蓬莱也有一间小铺子,至于二房的积蓄,沈滨说了:“他们自家的粮仓就有四处,最大的一处粮仓可有七百石谷米。” 这样的家业,即使不能被称为大地主,也已经摸到了大地主的边缘了,难怪沈滨会说:“财帛动人心”。 只是这样的家业虽然惊人,但是二房这些年来一直人丁淍零,到了上一代只剩下了兄弟两人,而且兄长未及成年就已经夭折,最后只剩下一根独苗谷平昌。 谷平昌继承了谷家二房善于经营的传统,光是做好事收买本族族人的族田就有两百多亩,家中的产业也多半是在谷平昌手上置办下来的。 只是谷平昌生前好事做得太多,四十出头就得病暴毙了,死后自然是众叛亲离,大房、三房、四房,甚至是许多外姓人都看上了谷平昌留下来的这份产业。 这可是一份丰厚到极点的家业,偏偏谷平昌只留下了一个孤女谷梦雨,甚至连谷梦雨的母亲都已经早逝,看到这样的情形谁不眼红,谁不想冲上来咬一口,只要咬下一口就可以吃一辈子了! 大家的理由很充分很现实,这可是谷家的世业,这些田土产业都不能离开谷家的控制,谷梦雨迟早是要嫁人的,那么她可以嫁人,但是二房的世业得给族里留下作为族产。 三房甚至找到了足以立于不败之地的门路,谷平昌的兄长虽然早早就夭折了,但据说为了给他留下传承,曾经在三房的后辈过续了一个侄子当作儿子。这件事早就记在族谱中,所以谷平昌的遗产一定得分给三房才行。 谷梦雨一个无父无女的孤女哪能应付如此步步紧逼,事实上她连自己内宅都控制不住,谷梦雨的生母去世了,但是谷平昌还留下一个小妾,这小妾同样不是省油的灯,整天想把谷家这份基业弄到自己娘家去,整天向谷梦雨介绍自己娘家的年轻后进。 来争家业的甚至还有跟谷梦雨家一些毫无干系的外姓人,有的人自称是谷家的债主,谷平昌生前欠了他一大笔钱,但沈滨质问的时候,却连债条都拿不出来。 有的是说是生前被谷平昌坑了一大笔银钱、田地,现在谷平昌虽然死了,但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父债女还,还有些人干脆跟谷家没有半点关系,现在也上门来想捞一笔。 家宅不宁,内外交困,谷梦雨可以说是处于绝境,十面楚歌不外如是,幸亏谷平昌生前也考虑到身后之事,所以让谷梦雨拜了沈滨当义父,一心要把身后事处理得妥妥当当,让自家儿女平平安安地继承这份家业,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连谷平昌都没想到自己四十出头就暴病而亡。 而沈滨既然受了谷平昌的托付,自然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何况他与谷平昌可以说是同病相怜,谷平昌好歹还有一个闺女可以继承家业,他虽然生养了几个儿女,却连一个长大成人的都没有,就连过继的侄子都早早夭折,外面甚至有人当面骂他作事太绝不留余地,所以落了一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既然是同病相怜,因此沈滨对于谷梦雨格外用心,是真心把谷梦雨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不管安慰性多大代价,也一心要让谷梦雨平平安安地继承这份家业。 因此谷家内部闹起了纷争之后,沈滨就第一个站出来替谷梦雨撑场子,不但出谋画策,而且还打出了他沈牢头的名号,吓退了一群狼子野心的无耻之徒,让谷梦雨有机会整顿了一番自家后院。 只可惜谷家二房的这份家业实在太诱人,放在整个登州府都算得上一份非常不错的基业,大家很快弄清楚了沈滨的底细,虽然沈滨在黄县是号人物,但是他的威风也就是在监牢里抖三抖,出了牢里就不管用了。 他们先是试探了几回,接下去越来越大胆,根本不把沈滨放在眼里,看到沈滨拿他们没什么办法,越来越张狂,这一回沈文林想借用沈滨的名号镇场子,哪料想谷家众房大加嘲讽不说,还直接冲上来围攻沈文林,逼得沈文林被迫遁回县城求援。 沈滨把具体情形说了一遍,现在连江清月都十分可怜这位没见过的谷梦雨:“谷姑娘遇到这样的族人,也是太过不幸了!” “是啊,是个可怜闺女,只要保得这闺女周全,我已经决心不惜一切了!”沈滨知道江清月需要什么:“两位都请尽力,这事办好了,我们回去就把三家合伙的事情敲定。” 江清月心中暗喜,柳鹏倒是问出一件事来:“沈叔,您在咱们黄县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您若是不惜代价,都可以收拾县里的经承、班头,怎么区区一个谷家都不给您面子啊!” 第68章 聚众至十人者皆斩 第68章 聚众至十人者皆斩 这话说得实在,沈滨在整个登州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又管着监狱这么一个极其要害的所在,哪怕他的威风出了监狱就弱了三分,但是谷家的族老见了沈滨应当就象老鼠见了猫,哪有这般胆气,根本不把沈滨放在眼里。 这件事实在有些离奇,而沈滨当即给出了答案:“实在是你沈叔当初太小心,他们一开始试探的时候就没当机立断,斩断他们的狗抓子,结果他们得寸进尺,到了后来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根本不把你把沈叔当官面上的人物看,刚才文林转述的话,你们也听到了!” 沈滨继续说道:“小人得意,就是这般模样,我沈滨之所以一定要帮定了我那干闺女,就是我还要点脸面,我连自家的闺女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面在官场上混。” 他看到柳鹏还有些半信半疑,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对付这些沈家的无耻之徒,沈叔实在也没多少办法啊!你们也知道这笔家产多丰厚,沈叔平时做人又太正直,只能用个人的力量,不敢借用官面上的力量,省得引火烧身。” 江清月完全没听懂沈滨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由锁紧了眉毛,柳鹏倒是听懂了。 沈滨说的是“做人平时太正真”,自然说他独霸了黄县监牢这么一个大的肥缺,不容许任何人进来分润,不知有多少人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沈滨面前碰得头碰血流,甚至于皂班明明与监狱同处在一个大院,却连半点好处都没捞到。 这样一来,沈滨自然是仇家遍地,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他不顺眼,随时准备上来咬一口,沈滨平时借用自己个人的名号与力量也就罢了,若是动用监狱的力量火力全开,事情闹大解决不了问题不说,自然就有人借机落井下石。 而且谷梦雨这份产业实在太丰厚了,柳鹏估计了一下,折算白银至少也有几千两,要知道光是谷家一处谷库就存有七百石粮食,如果事情闹大了,引得省里府里的大人物进来,哪怕谷梦雨最终大胜而归,但几场官司打下来,也足以掏空了谷梦雨的家底。 只是沈滨没办法把事情搞大,沈滨却有足够的办法与手段把事情搞大了:“我明白沈叔的难处了,沈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只知道做好事不知道广交朋友,若是换了我,请陈班头过来讲一讲,谁敢不服气!” 沈滨赶紧说道:“不不不,这是我的私事,陈班头不适合过来。” 柳鹏当即说道:“这事就交给我办好了,只是沈叔以后可不能这般只知做事而不顾身了,一定要广交朋友!咱们三家若是早些时日合伙做买卖,这件事绝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正说着,沈滨精神振奋起来:“谷家村马上到了!” 谷家村离县城足足有三十多里地,中间又有很多崎岖难行的丘陵地带,有时候柳鹏也要跟着沈滨跳下车推着马车往前走,纵然沈滨紧赶慢赶,赶到谷家村外已经是行将傍晚了。 沈滨的马车才一进谷家村就落了冷眼,路旁时不时传来了风言风语:“沈狱霸又赶来了,他以为他真是个大官人吗?” “是啊!他再替平昌卖命,也不能帮平昌变出个儿子来,平昌这下场,我只说一句,报应,绝对是报应啊!” “何止是报应,平昌当年办事的时候就知道不知道收手,霸占了多少族产,今天都得原原本本给我们吐出来。” “沈狱霸他的威风也只能在牢里抖一抖,出了牢里他说话连个屁都不响。” 谷家村的人根本没把沈滨放在眼里,有些时候干脆故意放大了声音,一定要让沈滨听见,气得沈滨怒极攻心,差点跳下车去追杀。 江清月听到这话也很难受,死者为大,那谷平昌生前或许有些不是,可现在二房只有一个孤女,这些人心中痛苦也就罢了,何必这般公开嘲讽。 她原本只是为了营救江浩天才来谷家村,现在心中难受,却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帮谷梦雨一把,对面谷家人说得再难听,也不过是十几人而已,还不够她杀个痛快。 柳鹏倒是从这些人的言语获得了不少关健的信息,现在谷梦雨的处境恐怕困难到极点,举世皆敌步步绝境,但是即使如此,谷梦雨还是守住了自己的一份产业,真是可贵至极。 柳鹏并不觉得谷平昌是个好人,但是他也不觉得谷平昌就象谷家人说得那么坏到骨里了,坏事或许没少做,但收买几亩族田又算得了什么。 “沈牢霸滚回去!” “沈牢霸,这就是我们谷家的世业,你给我闭嘴!” “沈牢霸,你吃犯人的血汗钱就够,别想把手伸到谷家村来!” 现在谷家人的言语越来越难听,只是沈滨很有耐心,他只是驾着马车往前直行,一言不发,但是柳鹏坐在沈宾背后,看到沈滨手上的青筋都要暴出来,知道沈滨就等着自己出手。 沈滨放慢了车速,他用尽可能慢的声音说道:“到了,前面就是我闺女家!” 没等马车停稳,柳鹏就是直接掀开了车帘跳下了车帘,他一露头就喝道:“大明律,聚众至十人者皆斩,为首者枭首示众!你们这是是准备想进班房吃牢饭掉脑袋吗?” 大明律里确实有一条看起来有些相近的律文,“凡豪强盐徒聚众至十人以上者,撑驾大船,张挂旗号,擅用兵仗响器,拒敌官兵,若杀人及伤人至三人者,比照强盗已行得财律,皆斩。为首者,仍枭首示众”,但讲的是豪强盐徒公然拒捕的情形,与现在的情形风马牛不相及。 大家也从来没把这一条律当作一回事,若是聚众十人就要拿下甚至问斩,那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吃牢饭,随便赶个集,就能抓个百八十人,但是遇到现在这种情形,公门中人总是会把这一条摘头去尾提出来来吓人,而且多数时候都能收到奇效。 只是这句话在柳鹏口中说出来更是格外有份量,虽然大家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小公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可是看到了柳鹏身上穿着一身青色皂隶布衣,外面披了一件皂隶袍,头戴圆顶巾,腰缠红织带,手里拿着水火棍,腰间还挂着一把腰刀,正是经常下乡催收的公人形象。 第69章 七十二般手艺 第69章 七十二般手艺 一想到这些公人平时掀箱倒柜的恶行,谷家这些闲杂人等声势就弱了三分,有眼尖的谷家人甚至看出柳鹏并不是普通的白役,至少是个副役,说不定还是个正役。 江清月也杀气腾腾跳下车来:“柳少何必与这些恶徒多说废话,直接叫人抄了他们家拆了他们房子不就好了!” 这话说得杀气更重,只是柳鹏却是冷笑道:“江哥,做人做事都留一线,我又不想斩尽杀绝,我只是帮县尊老爷与常典史来查查谷家村有没有积欠赋役,若是有人胆敢积欠赋役,我也不过是请他们进牢里住几日,把事情讲清楚,自然就可以完完整整地出来。” 柳鹏这么一说,大宅门前的这些闲杂人等一下子都是吓破了胆,说什么作人作事都要留一线,这是斩尽杀绝,连半点余地都没有。 在大明朝的体制之下,老老实实照章解纳赋税是不可能活下去,是不可能有任何一线生机,哪怕是再老实巴交忠心奉公的农民,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曾解纳的赋役,你若是要刻意找人下手,一个“逃欠赋役”的罪名按下去,保证一抓一个准, 平时县里公人下乡,干得最多恶行最多民怨最重的事也是追缴积欠赋税,那真是黄鼠狼进门,处处生烟,到处都是鸡犬不宁,时不时就听到有人为此家破人亡的消息,因此一众乡民平时最畏惧的事就是县里的典史、经承率三班下乡来催讨。 可是今天的形势又不一样,平时抓进去吃牢饭也不过吃点苦头,家里破些财而已,可是就在片刻之前,大伙可是把沈滨往死里得罪了,“沈牢霸”、“放屁都不响”这样的说法似乎还就停在嘴边。 现在进了牢房,那可不是吃点苦头的事情,能完完整整地出来已经是侥幸至极的事,说不定连命都丢了。 在翻脸之前,大家也盘过了沈滨的底细,沈滨虽然是个不起眼的狱霸,出了黄县大牢放屁都不响,可是大家也知道,在黄县大牢之内,他就是真正的土皇帝,说话比知府、知县都要管用。 他们多多少少听说过沈滨一些恶贯满盈的事迹,据说沈滨在牢里至少弄死了几十条人命。 沈滨虽然在谷梦雨面前整天吹距嘘过他牢里干干爽爽,每天都用心收拾,找遍山东也找不出第二间这般用心的监牢,但是大家也知道哪里的牢房都是十八层地狱啊! 现在若是落到沈滨手里,沈滨自然是大事报复,能脱层皮出来恐怕是最好的结局。 当然,柳鹏虽然穿了公服戴了圆顶巾,腰挎腰刀手握水火棍,但是年纪太轻,一众闲杂人等也是半信半疑,嘴里不干不净的话却是都停下来,生怕沈滨一个不高兴。 沈滨看到这情形心中爽快不少,他大声说道:“是啊,只要在我牢里呆几日稍稍反醒反醒,时间到了自然就可以出来了,根本不用花一分钱,整个人绝对能完完整整地出来,就象对面山朱家老三那样,嗯,朱家老三的名字好象叫朱立松吧,我可以向柳少你保证,这人出来完完整整,没少一个部件。” 大家先是奇怪沈滨为什么说得这么客气,只是沈滨一提起朱家老三的例子,现在大家都齐齐变成了哑巴,不肯说话更不说冒头了。 谁不知道对面朱家老三的例子,没错,出来的时候完完整整,没缺胳膊缺腿,但是在牢里却被弄成彻彻底底的废人。 进去之前朱家老三是个壮实汉子,肩上能扛两百斤的重担,出狱以后朱家老三虽然没少一个部件,但是手脚都被弄废了,手不知道被打断了几回,平举都举不起来,两条脚也全跛了,甚至连腰也直不起来,四十不到就成了一个驼背,现在他连三十斤的担子都担不起来。 一想到朱家老三的下场,大家完全变成了哑巴,有些胆小的干脆直接避开了,沈滨扳回一局,一边朝着谷家大门走去,一边说道:“贤侄,我们牢里可是最讲章程了,讲究慢工出细活,决不会象你那样一棍就要把人打死!” 柳鹏现在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这谷家二房建的宅子,沈滨说是“大宅”果然不虛,事实上用“巨宅”来形容差不多。 这宅子占地至少有三四亩,一道青墙高约丈许,庭院深深,在门口望去隐隐能看到一进又一进的亭台楼榭,到处都是飞檐翘角,至少能住几十户人家,大门口还挂了灯笼对联立了两座石狮子。 这么一座大宅,堪比另一个时空的一整个小区了,甚至有过之而不及,没有两三千两银子是办不下来。 连柳鹏第一眼就喜欢上这样的格局了,如果自己能住在这样的宅子里,哪怕清冷些,但这辈子也值了,也难怪会有那么多谷家人眼红到了极点。 不过柳鹏对谷家的上千石存粮更感兴趣,这一次若是帮沈滨把这事办好了,以后向谷梦雨借粮自然也方便许多,上千石粮食在灾年自然可以活人无数,因此他脸带微笑说道:“沈叔说得甚是,我就是活太粗,一动手就想弄死人,听了沈叔一席话,收获良多,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许多法门。” 江清月在旁边插嘴道:“不管活细活糙,我觉得都不够痛快,行走江湖就要讲究快意恩仇来一个痛快,弄个大石头直接绑了扔水里岂不是最好!” “不不不!”柳鹏继续恐吓在场的闲杂人等:“论这一点,江哥您不如沈叔讲究了,他们黄县大牢可是号称有十八般手艺,最出门的一门手艺,可是从蒙元时流传下来的祖传手艺,那可是前元宫中的用刑手法啊!” 沈滨客客气气地说道:“贤侄过奖,不过我们牢里可不止十八般手艺,光是刑具就有三十六种,祖传三代的手艺至少有七十二种,可惜这些年来多少铁打的硬汉子,顶多试过十八桩手艺就服软了,没人能尝遍七十二般手艺,我一直引为憾事。” 江清月惊叹了一声:“七十二般手艺,如果真有铁打的硬汉子七十二般手艺都一一尝过了,那沈牢头还有什么办法。” 第70章 蒙元十大酷刑 第70章 蒙元十大酷刑 沈滨冷笑一声:“那他身上还剩下一块好肉?自然是赚到了一个休息的机会,不过江老弟你放心便是,虽然咱们监狱的手段用尽了,但天下有的是奇人异士,神通手段无穷无尽,我直接就向府里的同道求援,府里还有一套完整的一百零八将,他们府里的手段高明得很,可不是我们小县城所能比。” 柳鹏当即应道:“一百零八将?我觉得真有能顶住这一百零八将的硬汉子,没看到今天到处是胆大包天的狗贼,抓几只回去请府里传个艺!” 柳鹏若是单独杀到谷家村来,自然没有多少谷家人相信他的威胁,但是他的身边可是站着沈滨,虽然他们嘴上看不起沈滨,动不动就是一个“沈狱霸”,但是他们也知道沈滨在县里绝对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跟那些经承老爷、班头老爷都能称兄称弟。 现在柳鹏的话有了沈滨的配合,可信度自然大增,谁也不以为这是一个少年随口说说而已,即便其中虚虚实实,但多多少少有些是言之有据。 偏偏柳鹏与沈滨、江清月三人的威胁此起彼伏,相互呼应,更是编出了不少花招来,吓得这些没什么见识的谷家人个个斗志全消,避开的人越来越多,生怕被沈滨盯住,抓进牢班好好收拾。 原本他们以为自己根本不怕沈滨,自己本本份份就没机会吃牢饭,谷家村已经好些年都没人进过牢班了。 只要出了牢房,沈鹏就是没牙的老虎毫无办法,可是柳鹏的出现,却证实了他们心中早有的一点恐惧,只要沈滨愿意,他随时就能把人逮进去收拾。 一时间大家变得鸦雀无声,又有些胆小的族人干脆直接轻手轻脚就跑回家去了,还有些人也在观望着要不要先避一避,不过终究有人不知死活:“一百零八将,我们谷家不知道什么是一百零八将,只知道我们谷家随时拉出一百零八条铁打的汉子!” 柳鹏看了一眼,堵门这位人高马大,胆气还算足,现在不但堵住了大门挡住了大家的去路,还正握紧拳头准备与自己这边动手,柳鹏也很客气,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居然不知道一百零八将,只知道有一百零八条铁打的汉子,我就告诉你什么是一百零八将……不对,以你的份量上一百零八将还不够。” 谷家这高个子当即粗着嗓子说道:“凭什么,看不起咱们庄户人家?” 柳鹏笑得很阴:“老家,我就不说府里秘藏的一百零八将了,这玩艺沈叔才能讲清楚,就讲一讲传说中的蒙元十大酷刑吧,知道什么是蒙元十大酷刑不?” 高个子胆气还足,但势头已经弱了些:“咱们是铁打的汉子,不怕什么蒙元十大酷刑!” “不不不!”柳鹏笑得更沉了:“蒙元十大酷刑就喜欢你这样的铁汉子,我来随意举一个例子,兄弟若是在前朝犯了个大案子,落到公人手里,公门里的行家里手自然会找来十只老鼠,先饿上三五天……” 高个子当即问道:“找十只饿鼠干什么?老子可是铁打的汉子!” 虽然没听说过什么蒙元十大酷刑,但既然在公门混了这么多年,旁边的沈滨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他朝着高个子笑了笑:“只要饿上三五天,自然吃了肉就要咬一口,接着往谷柏岩你裤裆里一扔,再帮你把裤带裤脚都系紧了,吱吱吱……过个把时辰肯会让你放松放松!当然这只是随便举个例子而已,大家放心,用刑是知县老爷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高个子整个人都吓着了,他只觉得心底慌慌张张,下身仿佛空空荡荡,仿佛一下子缺了什么东西一般,原本堵在大门正中纹丝不动,现在整个人一警醒,已经机灵地缩到了一旁把路让出来:“沈滨沈牢头,咱可没有把你得罪到死,何必用上这种断子绝孙的手段。” “放心放心!”柳鹏笑得阴险无比:“兄弟,放心便是,我是说如果兄弟在前朝犯了一个大案,随便举个例子罢了,而且兄弟一表人材,哪怕有些老鼠哪怕是饿疯了,也不会对兄弟的命根子咬下去,绝对不会有什么断子绝孙的隐患!” 柳鹏越是开口保证,这高个子胆子越小,哪怕这十只饿疯的老鼠不咬自己的命根子,咬在其它地方同样也不好受啊,而且想来想去,他觉得那若是咬下来,肯定会咬在自己的要害。 他不由又往一旁退了退:“沈牢头,咱可是本本份份的庄稼汉,没什么把柄放在您手上,您若是凭白污人清白拿我下狱,那可是要犯了王法了!” 柳鹏眼睛都快咪成了一条线:“我知道老兄一向奉公守法,县里要征什么赋役,老兄肯定就会出什么赋役……对了,常典史前几天跟我交代过了,赋税要好好催一催,应付钱更是县里的当务之急,谁反对应付钱就是反对常老爷,就是反对刘知县,就是反对黄知府,老兄……你历年的欠积解清了没有,今年的应付钱交了没有,若是没交清楚,随我到县里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就可以了。” 这高个子既然在乡里算是极有胆略的人物,历年欠积的赋役自然不在少数,至于今天常典史的应付钱,本来就是县里自立名目的花头,当然不可能交齐。 这笔摊派下来的应付钱可不是小数目,层层加码之后,高个子一家人可是落了一个十六两白银的大数,偏偏常典史逼得很紧,已经有两拔公人来了高个子家里,要他多多少少也要帮忙交一些。 高个人原本不当一回事,可现在柳鹏旧事重提,他觉得自己下身越发空空荡荡不对劲,天下的乌鸦一般黑,黄县的乌鸦特别黑,听说这沈滨的大牢是十八层地狱,进去了别想完完整整地出来,他整个人感觉都不对了。 怎么下身越来越不对了,明明是空空荡荡,怎么现在又有些发热……高个子突然低下去,却发现裤子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羞得无地自拔--自己明明是铁打的汉子,怎么被这半大娃娃随便吓一吓,整个人就被吓尿。 第71章 抱头鼠窜 第71章 抱头鼠窜 现在柳鹏说话就很随和了:“历年的赋役欠积交清了没有,应付钱解清了没有?没解清跟我到县里走一趟,只要喝个茶就可以出来了,兄弟是铁打的硬汉子,就是遇上蒙元十大酷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何况是小小的应付钱。” “我回家去筹钱!我这就回家去筹钱!”高个子满脸通红转身就跑,顾不及几十个谷家老少都在看着自己,他直接就抱头鼠窜:“朋友,我不是不交,我马上就交!” 看到谷柏岩这傻大胆都被吓跑了,在场的谷家人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不但鸦雀无声,而且根本不敢抬头,甚至柳鹏的视线转到哪边,就有一帮人立即转过身去,生怕被柳鹏盯上了,生怕柳鹏与沈滨真有什么蒙元十大酷刑的祖传手艺。 当年蒙古人残暴到极点了,几乎将整个山东路杀得精精光光赤地千里,现在大家提起蒙元,第一印象就是当年的杀戮,他们传下来的手段自然不可能是吃素的,光柳鹏说出的这一手酷刑就没人能顶得住。 他们越是胆战心惊,柳鹏偏偏不急着进门,特意要对他们多多关注:“果然个个都是铁打的汉子,一百零八将,刚好有一百零八条铁打的汉子啊!” 对面立即又跑了两三人,总算有胆色的谷家人一边哆嗦一边说道:“这位大人难道要与我们谷家庄作对吗?” “我怎么会同谷家庄作对了!” 柳鹏十分热情地说道:“只是最近常典史常老爷特别看重我,要给我加加担子,一再跟我交代过了,应付钱事关重大,事关黄县的生死存亡,关系黄县的命脉,一定要我办好,你们谷家庄只要先拿出千儿八百两应付钱,兄弟这就往回走!” 一说到应付钱,下面这些谷家人个个都没人敢顶嘴,实在是上面根本不给活路,如果按实解纳,那谷家村今年就白干了。 “交不出应付钱,还不给我滚!”江清月当即毫不客气地娇咤:“滚!” “滚”字刚出口,原来车水马龙的大宅门前一下子都清净了,二三十号谷家人胆战心惊地往回跑,生怕柳鹏改变主意追杀到他们家里去。 沈滨对柳鹏的应对很满意,他连声赞好:“贤侄应对得好,甚妙甚妙!” 柳鹏的声音越发响亮起来:“不是我应付得好,是常典史常老爷忠心奉公,他呕心沥血都要把应付钱这件事办好了,咱们既然是公门中人,跟常典史这么多年了,怎么不给自己加加担子,随时都要帮常老爷掂记应付钱的大事!” 正说着,一个白衣老奴已经从门里迎了出来,他直接就给沈滨跪下了:“沈老爷,您来了就好,您来了就好,小姐昨天开始一直手里拿着剪刀不肯松手,就指望您能过来,现在终于把您盼过来了,老奴见过沈老爷,见过这两位……” “这是柳少,这是江少,都是县里常典史的贴心休已人!”沈滨向白衣老奴介绍起柳鹏:“有这两位少爷帮忙,自可万无一失,明海你放心便是。” 实在是常典史的名号实在是太响亮了,沈滨才一说出口,这白衣老奴已经乐得手舞足蹈,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终于把沈老爷与两位少爷给盼来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一回可要好好收拾那些狼心狗肺的贱骨头了,这家业可是咱们老爷给小姐留下来的,跟他们这些狼心狗肺的贱骨头又有什么关系!沈老爷,柳少爷,江少爷,这一回可要仰仗你们了,一定为本家守住这份产业!” 白衣老奴说话太不客气,柳鹏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却发现第一眼看起来是白年老奴,实际这人年纪并不算大,也就是四十出头一些,最多不过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只是这人特别显老,头发都白了不少,现在整个人又特别憔悴,所以柳鹏一时间才认错了。 这白衣老奴显然是吃很大苦头,他一身白袍现在直接落下了不少拳脚印记与污迹,甚至连袖角都撕破了好几处。 只是听到了柳鹏与江清月来援的消息,整个人精神都振奋起来,他当即告诉柳鹏与江清月:“两位少爷既然是常典史的贴心人,那一定把这帮狼心狗肺的贱骨头好好收拾一顿,最好是打个五十大板,打断他们的骨头,痛得他们一个月都出不了门!” 柳鹏不由微微一笑:“这可不行,我用刑最多只用一棍,我想再打第二棍,恐怕刘知县就不给打了,就要喊停了!” 柳鹏这么说,白衣老奴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沈滨赶紧帮他介绍道:“这是我干闺女家的大管家厉明海,从小就跟平昌一起长大一起读书,最是忠心不过,他们家里里外外都是明海操办的……对了,明海,现在梦雨那边怎么样?” 沈滨这话刚出口,那边厉明海已经着急地说道:“快点,快点,小姐被那些狗娘养堵在西花厅一天一夜了,都快气倒过去了,强自拿着剪刀撑到现在,我刚才就是准备去县城请老爷出手,那帮狗贼一定要让小姐把这份家业全都给谷家留下,半点嫁妆都不准带,咱们家明明是可以招个女婿进门好不好!” 厉明海说得也是一条出路,只是沈滨并没有直接回应厉明海,只是快步走了进去,语气杀意很重:“哼,我沈某人的好闺女轮不到他们欺负,贤侄,咱们走!” 柳鹏并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他们再执迷不悟,到时候常典史会教他们怎么做人!” 厉明海继续说道:“而且这帮狗贼实在太狼心狗肺,他居然指名要小姐嫁给傻子,沈老爷,那可是一个废人,废人啊!” 沈滨停住了脚步,他的脸上不动波澜:“我多年不出手,他们居然就忘记了当年黄县牢里一夜扔出去十六具尸体了!明海,今天我一定会给梦雨主持公道。” 一行人一路往谷宅里走,这谷宅果然如同柳鹏预料的十分宽阔,甚至可以说是格外宽阔。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亭台,到处都是房子,光是花园就有两个,还挖了好几个大池子蓄水,只是大家都没时间停下脚步慢慢欣赏,大家一心想着早点赶过去给谷梦雨解围。 第72章 我见犹怜 第72章 我见犹怜 果不其然,离厉明海所指的西花厅还有近百步,柳鹏已经听到了一阵又一阵喧哗之声,吵得很,待走得近了,柳鹏已经把谷家各房的诉求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梦雨你也承认这是谷家的世业,那这份世业就不能给你带走,你如果要嫁人的话,那没问题,我们会给你挑一份好嫁妆,当然那对象得我们过目了才行!” “这家业只是族里托付你父辈代为管护而已,你父亲既然过世了,那么这份世业就应当归还给我们谷家!” “别的不说,你父亲买了多少族人的族田,难道你想让这些族田都归了外人不成!都得留下来,一分都不能少。” “你父亲做恶多端,他人虽然死了,但是这笔债不能销,欠我们谷家的份额就该还了,等还清了该还的份额才是你的嫁妆!嗯,你可以带这份嫁妆嫁出去,但是嫁给谁,我们说了算。” “没错,就凭你父亲生前的所作所为,这份世业还不偿够他的罪过,给你留点嫁妆已经是宽厚无边了!至于你想嫁给谁,这事我们来办。” “要多带嫁妆也成,那我们给你指定个丈夫,你可不能反悔!不能反悔,若是反悔,就别指望嫁妆。” “你放心便是,你若是嫌现在指定的丈夫不合心意,我们可以再挑一个人选出来,肯定比现在这个符合你心意。” 柳鹏心头不由一团火冒了上来,不管谷平昌生前所作所为是不是过份了,现在这般欺负孤女也实在太不象话,别说传出去没法听,就是现在柳鹏都受不了。 旁边的厉明海顺便又点了一把火:“柳少爷,江少爷,您可千万给我们小姐作主啊!这帮该死的穷亲戚,个个狼心狗肺,居然一定要把我家小姐嫁给一个残废傻子,那人我了解,又傻又呆,连话说不好,走路都走不了几步,根本就是废人,我家小姐若是嫁过去,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西花厅门正关着门,柳鹏毫不客气,一脚就踹开了房门,接着大声怒喝道:“谷家村的给我滚出来,常典史叫我来催讨积欠赋税收取应付钱,你们这帮乱党七嘴八舌聚众倡乱,是不是想要跟常典史过不去啊!” 常典史可是全黄县都如雷贯耳的大人物,有明一代知县、县丞、主薄除非发生命案,几乎不出城不下乡,教谕地位清高,但实权太轻。 只有典史虽然不入流,权力大得惊人不说,而且随时可以带着大队人马来翻箱倒柜拆屋封房拿人捕盗,在乡下人眼中简直是魔神一般的存在,正是县官不如现管的最好典型。 因此一进门柳鹏就嚷出了常典史的名号,占据这西花厅的十多个长舌男女一下子就变成了哑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公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只是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柳鹏身后的沈滨与江清月、厉明海,登时明白这正是谷梦雨请来的救兵,当即就有人说道:“这位公爷,这是咱们谷家的私事,咱们谷家上上下下,三百多男女丁口对这事早有定议,外人不好也不能插手,您在公门干好自己本份就行了,何必多管闲事?” 柳鹏倒是一眼就看到了谷梦雨,也不是他风流好色,而是在这西花厅中,这位谷小姐实在太显眼了,而且除了江清月之外,柳鹏还是第一次碰到了非常符合自己审美的美少女。 这位谷小姐坐在南位主位上的四方扶手椅,他的身前站着两个婢女和一个年轻得有些过份的家生子,还有几个家奴被谷家的族人强行挤到了一边,这些家奴正在用自己的微薄力量守护着少女。 只是面对整整一屋子的野心家,他们就象随时被吹倒的野草一般,越发让谷梦雨显得柔弱。 她的年纪比柳鹏稍稍大一些,一眼看去大约十六七岁,正所谓“二八年华”、“豆蔻岁月”,正是一个少女最美丽的时候,她的容颜恰恰美极了,鹅蛋脸虽然很尖,但是尖得恰到好处,不至显得太媚,也让面容显得精致到极点了。 纯是素颜的玉脸如同清水一般干净,比雪玉还要光洁,配上乌黑而柔顺发光的长发,漆黑而明亮无比的眼眸,让人一见就起了怜惜之意,身子还没有彻底长开,因此整个人穿着一身白衣坐在四方扶手椅上,总是显得格外人小椅大。 只可惜这样的人儿,现在正处于十几个长舌男女的围攻之中,柳鹏在她无瑕的面容看出许多委屈、许多无奈与说不完的痛楚,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锁成了一个川字,泪水随时就会眼眶中夺泪而出。 最让柳鹏触目惊心的,她手上死死地握住了一把银剪,而这把雪亮的剪刀正对着她的心口,这让柳鹏看得心头一痛。 事实上,巨大的压力已经快要把这个少女压跨了,只是她比想象还要坚强,即使在经受了一天又一天一轮又一轮的围攻、痛骂、指责甚至是侮辱,她仍然以主人的尊严姿态坐在这里。 她也没想到突然会杀出来一个柳鹏来,眼睛张得又大又亮,只是在看到柳鹏身边的沈滨之后,她脸上一下子就多了几分神彩,欢喜的声音不由脱口而出:“义父!” 容颜是极美的,这怯生生的声音却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欢喜,柳鹏第一时间就又起了几分怜惜之意,这般冰肌玉骨的人儿,怎么能被一帮老娘们老爷们欺负到眼里随时含着泪水随时可能崩溃的程度,更不要说那个可怕至极的结局。 因此柳鹏毫不客气地往前走了一大步,他朝着那个出面质问自己的谷家人喝道:“大明律聚众十人者皆斩,为首者枭首示众,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聚众同我们常典史作对!” 率先强出头的谷家人虽然没被吓倒,但是柳鹏口口声声都是“皆斩”、“枭首示众”、“跟常典史作对”,声音就小了许多。 他只敢重复了一下自己的主张:“公爷,这是我们谷家的私事,我们谷家三百多人对这事早就有一致的决断,公爷纵然有天大的神通,可是我们谷家有三百多男女丁壮,何况公爷只有一个人而已!” 第73章 狐假虎威 第73章 狐假虎威 声势既然弱了下去,柳鹏自然就变得更嚣张:“看来你们是不把常典史放在眼里,或者以为你们有什么通天的路子?告诉你们,柳爷今天来,只为公事不为私事,只要你们谷家庄解清了历年积欠还有今年的应付钱,我转身就走!” 说到这,柳鹏呵呵两声:“若是执迷不悟,我们常典史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们。” “常典史又怎么了!”当即有白发长者跳了出来:“我们谷家祖上可是出过举人老爷,还出过好多秀才公,同年、宦友遍天下,现在跟县里府里的联系也没断过,一个典史纵然权势滔天,难道还能一手遮天,这位柳公爷,咱们黄县可是讲王法的地方!” 柳鹏看了一眼对面的这白发长者,这人原本已经是半截入土,须发皆白,至少也是六十五岁,一派老态龙钟的模样,但或许这谷家的财产让他兴奋不已,竟有一种人心心不老的活力。 他用灰蚀的目光锁定了柳鹏,随时准备将柳鹏致于死地,只是柳鹏也毫不客气问道:“请问这是哪一位?” “我是北山谷家的族长谷森泽,管着谷家一族三百多人口,年轻人,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是我们谷家的私事,你不方便插手!” 谷森泽以老卖老,根本不给柳鹏任何面子:“柳公爷,咱们谷家有三百多男女老少,这在黄县是很大的一股力量,平时经承老爷、班头老爷见了我都要客气,你若是事情办得不公,我们就到县里府里去争一个公道,到时候县里府里肯定是秉公执法,我们吃不了亏,您肯定也落一个挂落,不如现在就收手如何!” 谷家这三百男女老少一齐涌到县里府里争一个公道,顺便告柳鹏一黑状,柳鹏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柳鹏不可能就此收手,不但沈滨不会放过他,江清月同样不会谅解他。 因此柳鹏只能硬着头皮上:“谷老头,你说得轻轻松松,历年积欠的赋税我们可以慢慢说,今年的应付钱可以常典史特意交代下来的,你家谷家男女老少既然有三百多口,那按这个数字把应付钱给交了如何!” “柳公爷,强出头可没有什么好下场!”谷森泽已经做了好些年谷家族长,可以说是老奸巨滑:“你初进公门前途似锦,跟我们一帮老头子纠缠会落一个怎么样的名声,又能有什么好处?不如这样,沈滨承诺你的好处,我们谷家如数支给,此外再送你一份茶水钱。” 表面这是鸡同鸭讲,双方根本不在一个位面上,实际却是谈价还价,只是谷森泽并不清楚柳鹏所求甚大,根本不是一份茶水钱所以满足的。 柳鹏毫不客气地呸了一声:“才一份茶水钱?喂狗啊!老头你把柳某人看得实在太轻,常典史高瞻远瞩明见万里,对于你这种老而不死的老贼,早有万全对策!” 谷森泽觉得柳鹏如此年轻,在公门肯定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人物,看公服也不过是副役级别的小头目而已,至多也是个正役。 虽然在普通百姓眼中,副役已经是来头大得惊人的大人物,但是在谷森泽眼中,一个副役,哪怕是一个正役都不算什么,要知道谷森泽都敢同沈滨彻底翻脸。 只是他既然是随着沈滨来的,又没着狱卒服,看公服公帽应当是皂班的小头目,不愿意树敌太多,所以才自觉给足了柳鹏面子,现在柳鹏这么一说,他当即暴跳如雷:“混帐小子,那混身坏水的常老贼又有什么断子绝孙的混账之策!那老贼作恶太多,肯定不得好死。” 柳鹏当即答道:“这还不简单,把你这种胆敢公然辱骂常典史常老爷的老贼拿下,到时候交由典史老爷好好审问,你到时候还敢执迷不悟,我到时候打你一棍,看看你能不能挨得住。” 柳鹏身边的厉明海又听到柳鹏说起“打一棍”,这一回隐隐觉得其中必有缘由,不由暗暗记在心中,甚至连谷森泽这边也觉得柳鹏这句“打一棍”有些离奇,纷纷把柳鹏的话记在心底。 话刚一出口,谷森泽已经后悔不已,前面刚自吹走过的桥比柳鹏走过的路还要多,吃的盐比柳鹏吃的饭还多,怎么被柳鹏这么一激,就上了大当,只是他强自嘴硬:“我说常典史两句又怎么样了?他又不能一手遮天,这黄县是大明的天下,是有王法的地方!” 只是他话刚说出口,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一座五指山就直接轰在他面颊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整个人都完全被打蒙了! 他作为一族之长,德高望高,县里的书办、经承、班头下乡来,也要敬称一声他“谷老”,有些时候分赃的时间还多多少少分润他一些,哪想到一见面竟被柳鹏砸了一耳光,只是柳鹏一耳光得手仍嫌不足,右手又是一甩,干脆再打了一这老不死耳朵:“这就是王法,这就是跟常典史作对的下场!” 他恶狠狠地说道:“这黄县的天,是常老爷的天,这黄县的地,是常老爷的地,这黄县是常老爷的天下,敢同常老爷作对,这就是下场!常老爷说了,谁反对应付钱,就是反对常典史,就是反对刘县尊,就是跟黄府尊过不去,就是我们黄县的千古罪人。” 谷森泽脸上被打得到处都是火辣辣一片大,一张老脸都挂不住,偏偏柳鹏口口声声一个“常老爷”、“常典史”,让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许多事。 他现在若是孟浪从事,就是跟常典史作对到底了。 俗话说得好,破家的知县,只是比起高高在上的知县老爷,大家更惧怕典史一些。 知县老爷离老百姓实在太遥远,而典史离老百姓偏偏太近了,手上掌握的暴力资源又太多,只要典史老爷愿意,他随时就将对头整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74章 势如破竹 第74章 势如破竹 常典史偏偏是个强势到极点的人物! 他到黄县这些年,手上没有一百条人命也有八十条人狗,多少官宦世家都在他脚下胆战心惊,浑身发抖。 而且更可怕的事情在于常典史不但掌握着县里的暴力机关,而且还暗中勾结了好几支绿林大盗。 县里有几户人家因为跟常典史闹不愉快,莫名奇妙地被江湖大盗攻进家来,运气好只是被架了票交了些赎金,破财消灾而已,若是严重就是被杀得干干净净以致斩草除根,甚至有一家七口人被杀得干干净净,连个孩子都没逃出来。 常典史是如此可怕的人物,谷森泽挨了两记耳光之后才彻底想明白,他心中又惊又怒,他只能告诉柳鹏:“你这般胡作非为根本不是常黄史的意思,常典史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胡闹!你这小贼,打着常老爷的名目到处为非作歹,硬要败坏他的名声。” 谷森泽几乎说出了真相,只是柳鹏根本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半点办法:“常老爷说了,老而不死是为贼,谷老头你这老不死就是真正的老贼,你若是再执迷不悟,到了公堂之上,我就要打你一棍了,就怕你挨不起这一棍!” “打得好!”坐在四方扶手椅上的谷梦雨眼睛里都是闪闪发亮的光彩:“打得漂亮,说得更好,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谷森泽老不死就是个老贼!” 虽然骂了句粗话,但是在谷梦雨口中说出来却是如此流利如此顺耳好此好听,而柳鹏身边的厉明海也是一下子就格外神气起来:“小姐说得没错,打得好,打得漂亮,谷森泽你这老不死也有今天啊!” 这两天他在谷森泽手上可是吃够了苦头,现在柳鹏这两耳光几乎是代他打的,而谷家这边的青壮已经冲上来了:“森泽叔,我们来帮你!” “不就是一个狗典史,根本就是一窑屎罢了,今天就收拾了他狗腿子,明天再把他收拾了!” “明明是一泡尿一壶屎,狗屁都不如的东西,今天也敢在我们谷家庄耀武扬威了!” “常狗屎的走狗,现在就让你知道嚣张的下场!” 谷森泽听到他们的叫骂声,知道问题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偏偏今天的西花厅除了双方当事人之外,还有几个相对持中立态度的第三方在场,这骂声传出去恐怕后患无穷,那常典史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只是现在谷泽森根本不用顾及那么多,让他暗暗庆幸的是,他只看到一道矫若游龙的身影杀进了谷家的队形,手中的一把齐眉棍耍得比世传的梨花枪还要漂亮,谷家这四五名青壮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纷纷中棍倒地。 柳鹏也没想到江清月的枪法使得如此漂亮,眼前的场景就是一场真正的虐杀,棍影闪动之间,谷家子弟连连惨挨痛打,不是手脚被棍子连连打中,就是肩部被棍尖戳中,明明有人数的数倍优势,竟是毫无还手之力处处挨打,最后只知道连连退后。 比她上一次在陆家庄的战绩不知闪亮了多少倍!看起来上一次在陆家庄江清月没能一气呵成收拾了对手,纯是地形限制的缘故。 江清月得势不饶人,她变打为戳,木枪头连戳数下,然后才甩了一个枪花:“想要打江某随时奉陪,只是下场只有三条路……” 大家都十分好奇到底是哪三条路,江清月自己说出了结局:“第一条,被我打断手……” 一说到这,这一时冒失冲上来的几个谷家青壮觉得自己手真要断了,一个个摸着手痛哼不止,有一个干脆连泪花都落下来,而那边江清月继续说出了第二条路:“第二条,被我打断腿……” 江清月话一说出口,这几个青年人又觉得腿快被打断,又是跳又是滚,痛哭个不停。 只是江清月的第三句话一下子让他们全部安静下来:“再敢乱叫乱跑,我就选第三条路,把你们全部打进大牢里让沈牢头好好收拾,若是在牢里再不听话,到时候让柳少再打你们一棍!” 虽然不明白被柳少打上一棍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这柳少霸道得很,一言不合就甩了老族长两记耳光,但是大家明白一点,现在可是大家已经把沈滨往死里得罪了,落在他手里能剩下半条命就是不错了。 谷森泽没想到族里这些楞头青这么没有骨气,对面这连公人都不知道的少年随口吓上一句,连叫痛打滚都不会了,他不得自己跳出来:“你们不要打常典史的名义败坏他的名声,我知道常老爷是难得的好人,你们这两个小贼,借着常典史的名义坏他的事,常典史常老爷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只是柳鹏与江清月手段太过于霸道,现在谷森泽说话也有些底气不足,至于后面的长舌男长舌妇,现在干脆是齐齐闭嘴了。 她们当中不乏一遇事打滚耍横的泼妇,只是柳鹏与江清月手段实在太过野蛮暴力了,把他们脸色都吓白了,只有一两个跟着谷森泽的话头说:“是啊,常典史是大善人,他怎么允许你们借用他的名义这么胡来!” “借用常典史他的名义?”柳鹏倒是越发蛮横,他箭步向前冲了两步,竟然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一巴掌又重重打在了谷森泽的脸上,差点把谷森泽打出血来:“老头,今天就叫你知道,本少爷为什么敢收拾你!” 说到这,不管是坐在椅子上不动的谷梦雨,还是柳鹏身后的厉明海,还是在场的谷家人,都非常好奇柳鹏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位爷也太横了太蛮干了!就是最蛮横最奸滑的公人,也不敢这样羞辱谷森泽啊,他可是北山谷氏一族之长啊! 只是这位爷知道谷森泽底细,还敢这么横这么蛮干,只能说明他来历大得惊人,背景大得惊人,有十足的把握收拾了谷家,根本是有恃无恐,完全不会去顾及谷家的报复行动。 第75章 你有聚宝盆 第75章 你有聚宝盆 那这位大少爷到底是什么来历? 大家一眼就看到他手上突然拿出了一个金色腰牌来,心头都是一惊。 谷梦泽心中更是惊惶不定,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而且连柳鹏根本不给他半点面子,简直让他是无地自容,恐怕这个族长也没脸继续干下去了。 复仇的欲望就在他心头不断燃烧,他对于柳鹏的真实身份也格外好奇,很快他就在柳鹏的腰牌上看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黄县……迎接宫中……矿监、税使巡查……” 后面什么“领导”他看不明白,但是矿监、税使这两个名称,他却是看得清楚了,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特别多看了两眼,眼睛合都不合拢:“矿监、税使巡查……” “矿监、税使巡查……”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把这腰牌上的名称都嚷出来了,在场的人,不管是什么立场,除了已经知道一部分真相的沈滨与江清月,都是齐齐叫了出来:“矿监、税使……” 甚至连一直安坐四方扶手椅的谷梦雨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她掂起脚尖用力注视着柳鹏刚刚拿出来的腰牌,只是柳鹏已经把这块腰牌收了回去:“还有一块更吓人的金牌就不拿出来吓你们,跟你们介绍一下,本少爷现在在本县皂班公干,手下本来就管着十几号人,只是最近圣上关心咱们黄县生民,特别派了京中宫中的贵人前来巡视登莱要经过黄县,得蒙常典史看重……” 柳鹏稍稍缓了缓,可是全场的男女老少现在腿都被吓软了,几年之前的噩梦仿佛又要重现了,好些人觉得腿脚发软,仿佛那些恐怖的场景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柳鹏觉得火侯差不多才说道:“本人得蒙常典史看重,接了这迎送了宫中京中贵人天使的差使,凡是跟迎接矿监、税使相关的人财物,不管大小,不管粗细,都由我一言由断!” 柳鹏说的是天大的实话,只是隐藏了部分真相而已,却让全场都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他只要随口说上一两句,或许会掀起天大波澜来。 他们怕什么,偏偏什么就要来了,柳鹏以猫捉老鼠的眼光看着谷森泽说道:“我听人说,谷族长家中有一座聚宝盆,白日产银夜生金,这样的宝物宫中天使已经寻了许久,一心要献给圣上讨个好彩头,谷族长可不能把聚宝盆藏在家里,误了自己误了黄县更误了国家误了天下!” 这就是飞来横祸了,现在谷森泽觉得自己站都站不稳了! 常典史可能造成的威胁,比起京中来的矿监、税使来,那真是九牛一毛不提一值,矿监、税使的可怕之处就是他们连名目都不要,只要盯上你,就杀到你家中来,定下一个“这里有巨宝”的名义,接着就是敲骨吸髓直到你油尽灯枯家破人亡。 常典史最多给你一个灭门的结局,可是被这些没卵的太监盯上了,家破人亡以后还要顺藤摸瓜诛连九族,甚至连先人的祖坟都不放过,一定全挖干净才肯收手,几年之前那次宦官过境的可怕场景现在又一一浮现在谷森泽的心头。 偏偏谷梦雨记不得当年的情形,她以清澈至极的声音问道:“森泽爷爷,既然你家里有这样神奇的聚宝盆,白日产银夜生金,那为什么还要强夺我家的家产了?” 现在谷森泽顾不得跟谷梦雨纠缠细节问题,他告诉谷梦雨这并非真相:“梦雨,我家根本没有什么聚宝盆,别听这位柳少爷胡说!” “可是我觉得柳少爷讲得很有道理!”谷梦雨一脸纯真地说道:“自从森泽爷爷做了族长,家里都是白日产银夜生金,都说是日进斗金了,没有那聚宝盆,这银子从哪里来!” 凭借自己的人生阅历,柳鹏觉得这谷梦雨没有表面那么单纯,至少不是什么傻白甜,她这句话可是捅穿谷森泽的肋部了! 谷梦雨绝对不简单! 这根本是两回事好不好,只是现在谷森泽只顾得跟谷梦雨仔细解释了:“梦雨,我家中确确实实没有什么聚宝盆!真有什么聚宝盆,我哪会掂记你这点家产,不对,这可是我谷家的世业。” “有没有聚宝盆,那是矿监、税使贵人们需要关心需要查证的问题。”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我需要的只是把情报通报给矿监、税使而已。” 只是柳鹏下面的话就变得可怕起来:“要相信矿监、税使们的手段,要相信锦衣卫,更要相信东厂,相信北镇抚司,他们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相信我东厂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定会找到那个聚宝盆,到时候谷老一定承认有这么一个聚宝盆存在,大家相信不相信东厂与北镇抚司的办案能力?” 现在谷森泽直接被吓得坐在地上,他连声叫道:“柳少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请动宫中贵人,我们这些小事,不必劳心这些贵人关心!” 说到这个,谷森泽觉得自己的诚意还有些不足,他赶紧说道:“咱们先撤,咱们先走,回头再谈,回头再谈!” 说到这,谷森泽一个机灵就跳了起来带着谷家三房的人们一路奔出了西花厅,片刻也不敢停留,只是他们没走两步,江清月就毫不客气地说道:“都给我滚出去,快滚!不要我打断你们的腿!” 江清月这话一出,还真有几个平时泼辣至极天不怕地不怕的长舌妇长舌男被吓得连爬带滚一路往外逃,生怕江清月翻脸要拿棍子打断他们的腿脚。 只是逃出西花厅六七步之外,谷森泽终于定过神来,他转过身来骂了一句:“姓柳的,别太嚣张,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你,你跟阉人搭上关系又怎么样,到时候会有阉人来收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落在阉人手里的下场了。” 只是他语气虽硬,却不敢在多作停留,咒了柳鹏几句以后终于带人逃开了,那边谷梦雨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76章 谷梦雨 第76章 谷梦雨 一天一夜以来,谷梦雨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放松自己 不管怎么样,眼下的难关总是过去了,她心底总觉得不管这位柳少办事多嚣张做事多老练,他的真实年龄应当比自己要小一些。 只是顾不得考虑柳鹏的年龄问题,第一时间跟沈滨行了个万福礼:“义父,梦雨千盼万盼,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沈滨也是松了一口气:“梦雨,你先见过柳鹏柳少爷,还有江少爷……” 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这位八面威风的江少,自己未来的重要合作伙伴,他居然还不知道她的真名,只是江浩天既然还没捞出来,江清月自然不会自报家门:“叫我江哥好了!” 江清月不愿意多说,谷梦雨自然也不可能深究,他知道今天可说是险到极点了,如果不是沈滨带着柳鹏与江清月从天而降,结果或许会到不堪设想的程度。 沈滨却发现谷梦雨的手上还拿着那把银剪,赶紧说道:“闺女,快把这手上的剪刀放下,放下来放下来!现在都过去了,我不会放过这群贼子,你就等着看我与柳少的手段吧。” “是啊!”旁边的厉明海说道:“沈老爷可要好好收拾这帮狼心狗肺的家伙,老爷在世的时候,他们个个跟老爷都是热情得跟亲兄弟一般,结果老爷尸骨未寒,他们倒是一个个跳出来了,一定要把老爷这份家业夺得干干净净!” 说到这,厉明海又不由抹了一把额头:“这一回一堵就是三天,昨天谷森泽这贼子就带人冲进来了,一定要把小姐的家业夺得干干净净,还要小姐嫁给他们指定的人选……呸!多亏了沈老爷、柳少爷与江少爷及时赶来。” 谷梦雨也是心有余悸:“若不是义父及时赶过来,女儿就要被这群贼子活活逼死了!” 看到谷梦雨衣服上都是汗迹,整个人有些脱力的感觉,眼角还藏着许多惊惶与惧意,又想到从昨天夜里开始,她一直跟整个谷家对峙到现在,柳鹏就格外生出了许多怜惜之意:“这一回还是梦雨小姐立了首功,梦雨小姐手持银剪力守贞洁,最终成功脱险,可赞可贺啊!” 直到现在谷梦雨才终于把手上这把握了不知多久的剪刀放了下来,她弦绷得太紧了,现在稍一放松,整个人都是浑身无力,她勉强向后走了两步,坐在四方扶手椅上,朝着身边的婢女说道:“把爹留下的茶叶点心都拿出来,好好款待客人,义父,你先坐……” 谷梦雨轻扶心头勉强说道:“不是女儿不肯用心侍奉,实在是这一回太危险了,整整斗了三天,从昨天夜里开始,女儿甚至还没进过一滴水一粒米!” 听到谷梦雨的种种辛酸,柳鹏越发觉得她太不容易,若是换了一个人,或许一开始就放弃了,没想到了谷梦雨居然一路坚持到现在。 沈滨觉得惭愧,他不由长叹短叹:“闺女,这我都能明白,实在是为难你了,太为难你了!实在是我来晚了,实在是苦了你!” 谷梦雨的脸上却是闪现的幸福的光彩,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柔软,却如同流水一般隐藏着无尽的力量,从头到尾,哪怕是如此激动的现在,她没有哭过:“不不不,不苦,也不为难,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家业,这是我的嫁妆啊!” 说到“我的嫁妆”这四个字,谷梦雨不知不觉加重了语气,她的眼睛变得如此明亮,如此光彩照人,连嘴角的弧度不知不觉翘了起来,仿佛映证她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得到完美的回报。 柳鹏理解不了她的感受,但是江清月却很明白谷梦雨的心思,她开口说道:“恭喜谷小姐,不仅仅是保住了自己的嫁妆,更重要的是不必嫁给不想嫁的人!” “是啊是啊!太可怕了,他居然要让我嫁给一个傻子,而且那个傻子还是一个废人!”谷梦雨想起这件事就心有余悸:“我就是死了,都不愿意嫁给这样的人。” 看到花一般的谷梦雨,再想起到谷森泽给她找的人选,现在连柳鹏都起了杀意了:“早知道就给那老不死一刀子,就这么收拾这老不死,实在是便宜他了!” 那边谷梦雨倒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明海叔,先帮我招待一下客人,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麻烦你们先去用个便菜,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的情谊,我会记一辈子,我要先同义父与两位兄长好好谈谈。” 谷梦雨所说的“客人”,当然不是柳鹏与江清月,而是现在还守在房里的四五个外援,他们都是谷梦雨这几天时间仅有的盟友,虽然没发挥太大作用,但多多少少起到一些牵制谷森泽的作用,谷梦雨自然是感激不尽。 只是相对于他们,现在谷梦雨首先得把沈滨他们款待好。 “柳鹏哥哥,没想到你年龄居然比我还小一些,不对,应当是小很多……” 虽然知道柳鹏的年龄比自己还小,但是现在谷梦雨仍然叫着“柳鹏哥哥”,或许是刚才柳鹏的表现实在太抢眼,让谷梦雨永远记在心底了。 她现在一边坐在四方扶手椅上,一边笑着喝着一小碗白粥:“这一回柳鹏哥哥表现得太帅太俊了,我如果不是亲眼见过,真没想到天下还有这么俊秀的柳鹏哥哥了,柳鹏哥哥,你这一回可要给我主持公道。” 柳鹏接受这个“柳鹏哥哥”的称呼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他现在反而关心另一个问题:“梦雨小姐,咱们现在还有多少人可用?” “这事还没有结束吗?”谷梦雨一下子就放下了仿景德镇款式的小瓷碗:“家里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只有十三个人,都是明海叔那样的家里人,至于七叔他们四五个,只能帮忙摇旗呐嚷,关健时刻派不上用场,老宅那边还有二娘带几个人在那里守着。” 柳鹏觉得有些诧异:“谷小姐家这么大的家业,就是这么点人可用?” 谷平昌可是给谷梦雨留下好大一份家业,柳鹏估计光这座宅子至少就值两三千两银子甚至更多,整份家业至少能有五六千两银子,说不定都有上万两的银子。 第77章 吃绝户 第77章 吃绝户 可是谷梦雨现在手上能用的力量却是少得可怜,让柳鹏一时间就起了疑问,根本无法匹配这份庞大的产业。 而谷梦雨很快明白柳鹏的意思:“柳鹏哥哥,是这么一回事,我爹给我留下的家业实在不少,东一处西一处,现在这时候都需要人看护,若是一不留神,都会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占了去。” 原来谷平昌辞世的时候,家中倒有是六七十多名奴仆、家生子、掌柜、伙计,只是谷平昌走得太仓促,结果这六七十多人之中被谷森泽拉走了十余人,谷梦雨手上能用的人手只有五十出头。 偏偏谷家的产业分布太广,每一处都需要人手镇守,不然就要被外人夺了去,谷梦雨不得不把许多人手派出去,家里除了或是太老或是太小的七八人之外,真正可用的人手只有十三名而已。 即便是把谷梦雨所有的人力都派了出去,损失依旧不小:“有好几间铺子都给他们占走了,还有其它三处产业也被他们抢走了!” 一说到这事,谷梦雨差点就咬碎了银牙:“只要我能度过眼下这个难关,就不会忘记沙七那贼子的关爱!义父,两位哥哥,一定要帮我报这个仇啊。” 原来谷沙七是谷平昌近几年特意提拔起来的一个掌柜,谷平昌生前非常看重这个族弟,把两间大铺子都交给了谷沙七打理,还让他帮忙负责家里的很多重要事务,就差把谷梦雨托付给谷沙七了。 只是连谷梦雨没想到事发之后第一个跳出来反水的就是这位族兄谷沙七,谷森泽因此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两间大铺子,而且谷沙七还整天给谷森泽出主意,处处煽风点火。 谷沙七对二房知根知底,出的主意针对性最强杀伤力最大,先后占走了好几处铺子不说,还直接挖走了谷梦雨这边好几个下人,更不要说他拿着两间大铺子,给谷家在财力上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支援,一时间谷森泽有钱有人,谷梦雨这边可难受极。 一谈到谷沙七的背叛,谷梦雨心头的伤口就怎么也止不住:“我算是瞎眼看错了人了,多亏了义父和两位哥哥鼎力相助,不然真要支持不下去了,两位哥哥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便是。” 柳鹏没想什么回报,他只想帮谷梦雨把被夺走的几处产业与铺子先拿回来,当即开口对江清月说道:“江哥,我们得帮谷小姐把丢掉的东西拿回来,是你先出手,还是我先出手,我出手恐怕有些不方便。” 这种家产争夺,柳鹏做为公门中人,自然不好直接出手,江清月也明白这一点:“让我来吧,我派人先把那里面的贼子清出来,该拿回来的东西都拿回来,柳少若是方便的话,事后帮我善后下,最好是跟陈大明那边打个招呼。” 柳鹏加上江清月的组合,收拾一个寻常商户自然不费太多手脚,更不要说现在背后还有沈滨支持,柳鹏甚至可以说服陈大明一起出手,因此江清月觉得这谷沙七已经是死路一条。 “沈牢头职责所限,能动用的人马有限,我跟柳少不一样,想动手随时拉出大队人马来,现在梦语一定得把自家宅子守好,不能再犯这一回的错误!” 江清月“梦语”叫得太过亲切,谷梦雨羞得低下头去:“谢谢江哥,那一切就麻烦江哥与柳鹏哥哥了,我已经叫厨房弄一顿大餐出来,两位哥哥跟义父一定要多吃点,千万不要客气。” 沈滨大大方方地说道:“都是一家人,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帮你守住这份家业才是当务之急,哎……真是祸起萧墙之内。” 柳鹏听说过许多争夺家产的豪门恩怨,但还是第一次亲历其事,他带着几分兴奋:“这件事拖不得,万万不能上公堂,一定得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虽然说谷梦雨继承的这份家业实在太丰厚,但不管多丰厚的家底,都给不起折腾,柳鹏与沈滨都是公门中人,最清楚“八字衙门朝南开,有钱无理莫进来”,想打官司一定得备足了银子。 府里县里几场官司打下来,金银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哪怕是万金之家,也会败个干干净净。 哪怕不到县里打官司,事情拖下去,也是后患无穷,不说这些铺子、产业的运转都要停顿下来,不断要倒贴钱进去,就连谷家的山林田宅也会因为起了纷争,到时候候不但没有产出,说不定还要倒贴钱进去。 所以这案子一定要快要狠,沈滨对此深表赞同:“贤侄说得对,幸亏江少也是自已人,江湖的朋友多,办起事也特别方便。” “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客气!”江清月答道:“只要打断几只手,打断几条腿,我看谷森泽那边就不敢乱打主意了。” 听说江清月是江湖中人,不但与黑道人物有来往,恐怕亲手干过许多见不过光的勾当,谷梦雨不由贤锁眉头,但很快就笑颜绽放:“柳鹏哥哥,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柳鹏当即说道:“我觉得啊,这一回谷森泽这些贼子吃相太难看了,只要咱们多造造势,我相信人心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柳鹏这话可以说到节骨眼上了,实际谷森泽的吃相实在太难看了,他的条件是要非把谷梦雨活活逼死。 吃绝户、欺负孤儿寡妇的比比皆是,但是大家的吃相没有谷森泽这么难看,至少在把人家吃得干干净净以后多半会留点余地,不象谷森泽这样,一心准备把二房的家底吃干抹净以后,还把主意打到了谷梦雨本人身上,一定要她嫁给一个又呆又丑甚至连走路都吃力的傻子。 这样的吃相实太难看了,甚至连一些谷家人有些都看不下去了,因此谷梦雨才能支撑到现在,而一说到这件事,江清月就格外同情谷梦雨的遭遇:“梦语,就凭着谷梦泽连点嫁妆都不给你留,这个忙我帮定了!” “留了嫁妆又怎么样!”谷梦雨也是非常无奈:“他们一定要我嫁给一个完全没用的废人。” “嗯?”沈滨好不容易松开的弦突然绷紧了,他朝着谷梦雨问道:“闺女,你刚才说什么?” 第78章 逼婚 第78章 逼婚 “我没说什么,我说了……”谷梦雨锁紧了眉头,好不容易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谷老贼给我留了嫁妆又怎么,他们一定要我嫁给一个完全没用的废人啊!” “啊?”沈滨却是惊呼了一声:“原来如此,我有些明白了,闺女,你跟我好好说,他们为什么逼你选这么一个废人?” 柳鹏与江清月都不明白沈滨到底发现了什么,继续带着耳朵听着谷梦雨的陈述:“他们说我们家的家产都是谷家的世业,而且父亲生前还欠了谷家一大笔债,所以一定要我净身出户,一文钱一根针都别想带走,我跟他们争了半天,结果森泽老贼跟我说,可以允许我带一点嫁妆走,但是我嫁给谁,得由他们说了算!” “他们很快就一定要我嫁给南边杨家的杨粟,别人的情形我不知道,但是杨粟的情况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他打小就烧坏了脑子,人丑得要死,整个人痴痴呆呆,连句话都说不好,走三五步路就要停下歇半天,而且他们杨家是个破落户,杨粟又不是嫡子……” 谷梦雨把对方的条件摆出来以后,柳鹏就觉得谷森泽作事太不地道了,欺负人家孤女寡母也就罢,何必还要毁了人家一辈子,别人下手或许更狠,但最后至少也要介绍个本本份份老老实实的丈夫,说不定还要添上一份嫁妆。 谷森泽作事太不讲究了! 柳鹏当即插口说道:“容不得谷梦泽老贼胡闹,这事我也帮定了!回头我翻翻大明律,我记得按照大明律里的律令,女儿是能继承家业的。” 沈滨却是摇了摇头,示意柳鹏暂时闭嘴,他询问道:“闺女,谷梦泽就一定要你嫁给杨粟这废人?” 谷梦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告诉沈滨:“那倒是没有,他说给我一次机会,一次仅有的机会,可以换个丈夫,但是这次定下来就不能反悔了,我若是反悔了,那就是一分嫁妆都没有了,我若是答应了,就先立个字据再给我挑个好丈夫。” 柳鹏与江清月现在都明白过来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边沈滨已经气得把茶杯往地上一掷,仿佛是一只下山的老虎,连呼吸都变得如此愤怒如此沉重:“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以为是沈某人是没牙的老虎吗,这次不弄死二十个,我沈某人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沈滨这么一说,这件事就越发严重了,这可是“弄死二十个”啊! 而谷梦雨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晶莹的水泪夺眶而出,哭得那真是梨花带雨:“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啊,女儿好苦命啊,女儿这命好苦啊!干爹,女儿不想活,女儿不想活了!” 说着,谷梦雨把那把刚刚放下没多久的银剪又握在手上,刀尖正对着自己的心口,随时都准备插进去,而沈滨一拍桌子,咆哮道:“闺女,有爹在,什么都不怕,别哭了,把刀收起来!” 沈滨原来是阴沉至极,但是这一刻却是怒虎下山,不管有千难万险,都挡不住沈滨的去路,谷梦雨当即止住了哭声,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抹着眼睛,娇滴滴地问道:“义父,这该怎么办?这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沈滨心中也是十分焦灼,他不由在房子踱了两圈,突然想到了什么,大笑起来:“闺女别哭了,有办法了,柳贤侄,你是几年几月生的?别拿马立年泡制的履历来蒙我,你到底是哪年哪月生的,给我讲清楚再说!” 沈滨当即答道:“沈叔,我是万历二十八年六月生的,您问这个干什么!” “好好好!”沈滨笑道:“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旁边的谷梦雨偷偷瞅了柳鹏一眼,柔声说道:“柳鹏哥哥,原来你比梦语还小了整整三岁!” “这有什么关系,女大三,抱金砖!” 沈滨也没想到柳鹏的年龄这么小,明明这孩子办事非常老道,看起来至少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可他这年纪也太太年轻。 只是沈滨转念一想,这也代表着沈滨的潜力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这个少年的成就或许会超过许多举人老爷、进士老爷甚至是状元公,他还是单刀直入:“贤侄,我知道你还没结婚,你看梦雨条件也不错,长得俊,家境也好,只要你点个头,我就把梦语许配给你!” 柳鹏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折,这馅饼怎么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 谁不想有谷梦雨这样的良配,正如沈滨所说的那样,谷梦雨长得极美,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柳鹏觉得谷梦雨的性子也不错,至于家境,那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 在黄县或许能找出好几家比北山谷氏强过不知多少倍的名门巨家,但有待字闺中又这么多嫁妆这么多陪嫁这么多家业,只有谷梦雨! 只是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柳鹏觉得自己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打算这么早结婚啊! 偏偏谷梦雨的条件又太好太优秀,被天下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之后,柳鹏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看到柳鹏低头苦思,沈滨倒是先急了:“贤侄,你给个话点个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只要你点个头,我就作主把梦语嫁给你,这样的天赐良缘,你一定得抓紧了!错过了就没机会了。” 是得抓紧了,不能错过了!只是事发突然,柳鹏脑海也是一片混乱,她想了好一会才说了实话:“沈叔,我原来根本没想这么早结婚啊。” “过了年就是十四岁了,别人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都已经抱上娃娃了!”沈滨苦口婆心地说道:“难道你对梦语的条件有什么不满了,梦语有三个好,相貌好,如花似玉,性子好,虽然因为一直掌着家里的柴米油盐,有些时候说话强势了些,但是只要嫁过去,她一切都会听你的,还有一点我就不说了,家境好!这样的条件你找遍全山东都找不出第二例,你难道还不满意。” 柳鹏一下子纠结了,旁边江清月插嘴说道:“沈叔,你何必步步紧逼,这可是人生大事,你也要多多少少给柳少一点考虑的时间!” 第79章 大足 第79章 大足 沈滨焦急万分:“现在是火烧眉毛,不得不急啊!再拖下去,恐怕就误了梦语终生,贤侄,你就算看不上梦语这相貌这性子这家境,你看在我的份上帮帮这闺女吧,做做善事吧!” 说到这,现在沈滨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柳鹏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旁边的江清月不由又多嘴说了一句:“莫不成沈叔与谷叔的仇家找上门来了,那更应从长计议,女儿家的婚姻是人生大事,关系着一辈子的幸福,绝对孟浪不得!” 只是沈滨却是完全想差池了,他当即一声怒吼:“江少,你给我闭嘴好不好,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你说话!我知道你对梦语有想法,对这婚事有意见,但今天我就在这里把话给你挑明了,我沈某人的亲生闺女,我沈某人辛辛苦苦赚下来的一份家业,不能交给不清不白连个名字都不敢报的外人,让她每个夜晚都要担心害怕,我犯过的错误绝不能再犯在她的身上了!” “不清不白”、“连个名字都不敢报”,这说的自然是江清月,江清月不由闹了一个大红脸,但她关心的是沈滨暴出来的大八卦! 谷梦雨居然是沈滨的亲闺女,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怪沈滨会对这件事如此上心,甚至连天大的买卖都放在脑后了,一听到谷梦雨落难的消息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生怕谷梦雨出个三长两短。 但一想到沈滨就这么一个闺女,江清月就有些小激动,她可是打听过好几遍,沈滨的两个亲生儿子和一个过续的侄子不幸早夭,都没活到成年。 大家都以为沈滨这辈子是断了后没指望了,没想到沈滨还有这么一个私生女。 现在谷梦雨在江清月的眼中可以说是奇货可居,只要搞定了谷梦雨,那捞人就轻松了。 至于谷梦雨,她显然是完全赞同沈滨的意见,暗中连连点头。 沈滨继续追问柳鹏:“贤侄,你对这件事到底怎么看,现在就给我个实实在在的答复!我信得过你的人品,这事成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好谈,谈不成也就是一拍两散,什么都免谈便是。” 这简直是把柳鹏逼到绝境上了,柳鹏不得合掌求饶道:“沈叔,你再给我点考虑时间好不好,这事情关系太重大了,我过完年才十四岁啊!我根本没想这么早就结婚,我本来还想再玩几年。” 虽然心理年龄早过了魔法师的境界,但是柳鹏的生理年龄却太小,纵然萧氏给他找了好几个结婚对象,但是柳鹏一直以为三五年甚至六七年之内绝不会结婚。 现在直接就谈婚姻大事,柳鹏觉得压力很大,他十指绞在一起,十分纠结说道:“梦语小姐人美心更美,还有一份全山东独一无二的好嫁妆,有沈叔这样的好父亲,我应该是一百个答应才对,可我心里真没准备好……真没有准备好。” 说到这,柳鹏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沈叔,让我稍稍再考虑一下,就稍稍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沈滨也知道把柳鹏逼得太急了,他赶紧问道:“好好好,你好好再考虑考虑,不着急……不过得快点了,若是拖得久了,那人就找上门来了,到时候就是一念之差铸成九州大错啊!对了,贤侄,你还有什么顾虑没有,比方说你父母那头有什么压力没有,都可以说出来,我都会替你做主!” 沈滨把话说到这地步上,柳鹏不得不说出了一点藏在内心深处的顾虑:“沈叔,说句老实话吧!这世上的男人都喜欢小脚女人,可是我与众不同,只喜欢大脚美人。” 听到这话,谷梦雨薄嗔微怒,直接就转过脸去,根本不敢与柳鹏对视,而沈滨却是大笑起来。 江清月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柳少,你就这么想娶梦语小姐?你不挑别的说,就特意挑她的大脚说事。” 沈滨也笑了起来:“贤侄,你这也太不用心了,怎么不好看看梦雨啊,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啊!你没看到梦雨因为要操持家务,所以一直没缠足吗?” 柳鹏也闹了一个大红脸,他偷偷了瞄了一眼,这才发现谷梦雨的襦裙下居然是一双最符合自己审美的玉足。 在这个时空,这个年纪还不缠脚的少女实在是不多见,更不要说以谷梦雨的家世,恐怕她不缠足的事情都已经成了整个谷家甚至整个登州府的笑柄。 还好谷家远在乡野,又兼营商业,缠足的风气稍稍弱了些,可谷梦雨一想到一个可以能成为自己丈夫的小男人正盯着自己如此显眼的一对大脚,也被柳鹏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原本是早就要缠足了,但是我们谷家前两代家道中落做了庄户人家,为了下田干活就没怎么缠足了。” 当然谷梦雨并没有全部说清楚,到了谷平昌这一代,家道中兴谷梦雨肯定是要缠足的,不然风言风语非得把谷梦雨活活逼死不可,只是前些年谷平昌年体一直不太好,偏偏膝下无子,只能让谷梦雨帮忙管着谷家的钱财帐目。 既然动不动要管帐查帐,那谷梦雨不可能成为一个呆在深宅的小脚女人。 她借个这个由头就一直没缠足,抓着谷家二房里里外外的帐目、钱财、产业,即使是谷森泽联合内外势力内外交攻,她仍然凭借以往的威望,勉强保住了二房的大部分产业。 不过她现在特别关心柳鹏的审美问题:“柳鹏哥哥,你真不嫌弃梦雨姐姐是个大脚女人吗?” 柳鹏答了一句:“太祖马皇后也是大脚女人啊,我就喜欢大脚,就不喜欢三寸金莲。” 沈滨脸上登时浮现着一种“你不答应都不行”的表情:“贤侄,这下子没有后顾之忧了吧?我说了,你打着灯笼找遍全山东也找不到梦语这样的女儿家啊!容貌好,性子好,人品好,嫁妆多,而且还是你最爱的大脚美人,别说是咱们山东省,就是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梦雨来。” 第80章 兼祧 第80章 兼祧 沈滨话说到这份上,柳鹏真是不答应都不行,眼见事情就这么敲定了,江清月不由暗暗有些吃味:“大脚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不是三寸金莲,哼!” 她明明因为谷梦雨的不幸遭遇对她很有好感,现在心头却是说不尽的难受,甚至故意为难了一番谷梦雨:“沈牢头,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你也知道,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现在还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意见,我可听说柳少定过娃娃亲有过婚约,有个未婚妻一直在等着他。” 柳鹏还没开口,沈滨就已经极其霸气地说道:“柳贤侄定过娃娃亲有过婚约又怎么样,难道她那未婚妻能比我闺女还好?直接退了婚书就是!贤侄,这件事你就莫多说话了,我帮你作主就是,你再多一句话就别怪我翻脸不客气了。” 柳鹏一脸诧异,他哪来的娃娃亲、婚约与未婚妻,只是看到江清月那略带幽怨的眼神时,不知为什么,心一下子变得柔软了,根本不愿意揭穿江清月的谎言,而且沈滨也不给他任何开口解释的机会。 “爹!”现在轮到谷梦雨生气了:“柳鹏哥哥既然有未婚妻在等着他,你凭什么一定要让柳鹏哥哥去退婚,柳鹏哥哥若是这么干,那位姑娘的这一辈子就毁了!” 不知道为什么,谷梦雨总是把柳鹏往好处想:“爹你没看到柳鹏哥哥不说话,那肯定是打心底一万个不愿意了!我反而喜欢这样的言出如山重信守诺忠贞不渝的好男人。他若是答应你的要求去退婚,我绝不会挑这样负心凉薄之辈,跟了这样的男人,我又怎么会有幸福,他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形,会不会抛弃女儿去找别的女人?” 谷梦雨脑补得有些太夸张了,让柳鹏完全说不出话来,说到最后谷梦雨是轻轻捂着嘴说道:“爹,你就别为难柳鹏哥哥,难道就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没有合适的办法了?” 沈滨最疼这个女儿,特别是两个儿子与一个继子早早夭折之后,对谷梦雨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都怕化了,现在立时方寸大乱,根据没注意到谷梦雨说的是“合适的人选”,而不是“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恐怕那阉贼马上就要杀上门了,仓促之间,哪里去第二个跟你柳鹏哥哥一样合适的人选啊!谷家村,还有附近这一片是什么德性,你也是清清楚楚,你这回落难的时候,连一个肯站出来给你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敢让你跳进这火坑里去!你若是嫁过去,不用半年时间爹爹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说不定连你的尸骨都收不回来。” 说到谷家所有兄弟姐妹们的表现,谷梦雨不由又紧紧捂住了嘴不说话,眼泪随时都可以落下来,正所谓我见犹怜不外如是。 现在根本看不出她收租子的时候严厉得根本不给人留半点情面,现在沈滨就心疼极了:“梦雨你宅里倒有几个男子,但是老的老,小的小,有老婆的有老婆,年纪刚好又没结婚的也没有一个算得上靠谱的,一个中用的都没有,再说了爹怎么舍得让你嫁给这些庸人,他们只是你家里的几条狗罢了,什么时候谷家轮到他们作主了。” 即便是有着管家身份的厉明海,在沈滨眼中也只是一个谷家的忠心世奴罢了,这样的贱种怎么配得上他的宝贝女儿! 说到这,沈滨终于想到了站在一旁格外难堪的江清月:“至于这个人就不用提,不知道来路的江洋大盗,过着刀口舔血亡命江湖的生活,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一个失手就是无数腥风血雨,随时都可能掉了脑袋回不来,我的女儿不可能嫁给这样的人!” 说到这,沈滨说得特别强硬,想作他的女婿,江清月完全不够格。 江清月又好笑又好气,只是她还真不能开口反驳,沈滨若是改变了主意,要让她来当沈家女婿,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说来说去,沈滨最后也只能把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集中到柳鹏身上:“也就是这小子勉强差强人意,配得上我的宝贝闺女,可是谁叫他已经定了娃娃亲有了婚约,哎……” 一阵长叹短叹之后,沈滨终于下了决心,他大声嚷着柳鹏的名字:“柳鹏!” “沈叔!” “沈叔!” 沈滨当即说道:“柳鹏贤侄,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订过娃娃亲,有过婚约,有没有一个未婚妻在等你,我只知道我女儿现在一定得有个丈夫,这事实在等不得!沈叔求你一回了,你就娶了梦雨当我女婿,以后不但谷家这份家业可以交给你们夫妻,就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份家业,也肯定会全都交给你们小夫妻!” 说到这,沈滨板着脸说道:“当然,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要善后好,至于你家里那边具体怎么处理,我宽宏大量放手不管了,不管是平妻还是兼祧两头大,或是用其它名目,我都当没看见了……” 说到这,沈滨看着柳鹏的目光,既没有平时的阴狠,也没有刚才的粗暴,而是一种既恨铁不成钢又万分无奈的神情,还带了许多许多的温情:“不过梦雨一定得是你的正妻,你得一辈子待梦语好,一辈子照顾我这闺女,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从法律层面来说,大明律是标准的一夫一妻制,只是正妻之外还允许有妾室存在而已,但也严格限制纳妾,象柳鹏这样的庶人阶级,一定要年过四十又没有儿子,才能纳一个妾。 但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就如许多明太祖准备万代不易的祖宗家法现在已经完全流于形式, 到了晚明,纳妾之风极为盛行,大明律上的条文对大人物来说同样是一张废纸,甚至出现了“平妻”、“兼祧”、“两头大”这样的形式,就象柳如是出身青楼,但钱谦益要娶她进门的时候,柳如是却一定要求以平妻的身份进门。 现在沈滨就采取了一种掩耳盗铃的办法,说到这,沈滨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听过谷梦雨的想法:“闺女,你愿意不愿意嫁这么一个夫君不?” 第81章 新城王家 第81章 新城王家 谷梦雨的神情凄苦至此,但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不嫁给那人不跳进那无尽地狱之中,哪怕是平妻,哪怕是侧室,我都认了,何况柳鹏哥哥是个大好人。” 谷梦雨既然答应下来,沈滨当即替她争取:“贤侄,我不管你家里那边怎么处理,你既然占了那么大的便宜,那以后得到谷家来当个上门女婿才行,你既然入赘到我们家,这家里的话你得多听听梦雨的意见,梦雨管帐也是行家能手,以后钱粮的事情还得交给梦雨来管,以后有了孩子得随梦语的姓,最好多生几个,有一个能姓沈!” 对于这个时空的普通人来说,沈滨的条件有些为难人,因此沈滨也跟柳鹏诉起苦来:“不是沈叔为难人,是沈叔实在没办法!那阉狗随时上门来抢梦雨过门,你要这么想,梦雨落到那阉狗的手里,她一辈子就全毁了!” 沈滨说的十分动情,这一刻他不再那是那个威风八面的沈牢头,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父亲,正企图用自己最绵薄的力量从命运的魔掌手里拯救自己唯一的闺女,不管要付出什么,只要能帮上谷梦雨,沈滨就可以付出自己的全部,甚至燃烧自己。 “沈叔,你说的全都答应了。” “梦雨姐,我娶你!”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柳鹏实在不能多坚持什么条件,一想到谷梦雨这样美丽动人的女儿家因为自己一时糊涂而落到一个阉人的手里毁掉了一辈子,柳鹏就觉得自己必须把这桩婚事答应下来,何况这桩婚事不但他没有吃什么亏,反而赚了大大的便宜。 谷梦雨听到柳鹏这句承诺,突然觉得只觉得春回大地百花绽放,心头尽是暖意,一切苦难都已经过去了,但是她必须觉得自己警告柳鹏一声:“柳鹏哥哥,你心底如果不愿意,就当我爹没求过你吧,你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麻烦多难办!那可是……可是……” 谷梦雨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或是名词来,但是柳鹏清楚得知道,能把沈滨与谷梦雨逼到这等地步,对方肯定来头大得惊人,不但有着滔天权势,而且还有不知多少随时致自己于死地的无情手段,自己卷进这件事,不知道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 但比起在老天命手上救出几十几百条万人命来,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不管有多少风雨,柳鹏觉得自己都应当义无反顾地向前走, 因此柳鹏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梦雨姐,我娶你!我会一辈子都待你好,风雨无阻,白头到头,不离不弃!梦雨姐,嫁给我吧!” 话说到这一步,谷梦雨连脖子都是一片潮红,她不敢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做出了自己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决定。 “好好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沈滨也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贤侄,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爸!”柳鹏改变了称呼:“以后咱们一家人一条心,日子自然会好起来。” 沈滨还真没适应这样的笱呼改变,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这件事实在是难为女婿了!也是梦雨命苦,摊上我这么没用的父亲,咱们爷俩以后多用点心,只要把眼前这难关闯过去,以后自然就都是好日子了。” 现在江清月越发难堪了,柳鹏做了谷家女婿,那么捞江浩天的事情可以说是水成渠成了,可问题在于,柳鹏与谷梦雨、沈滨成了一家人,那她就是彻彻底底“不清不白的外人”。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力感深深地渗入了江清月的心头,江清月不得不用转移话题的办法来逃避被深深的孤独感包围的感觉:“柳少,你们别寒喧来寒喧去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大家先应付眼下的难关吧,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阉狗又怎么看上柳夫人。” 在“柳夫人”三个字上,江清月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 而沈滨也不知道现在不是适合沟通感情的时候,他当即就说道:“说起来,都是老夫当年犯下的错误,那阉狗……” “那是我曾经的未婚夫!”谷梦雨开口说道:“曾经跟他有过婚约,谷家爹爹定下的娃娃亲。” 对于谷梦雨明明是沈滨亲生女儿,最后却成了谷家大小姐的详细经过,因为有外人在场,沈滨与谷梦雨都不愿意说得太具体。 谷梦雨眉头紧锁,却要跟柳鹏把曾经的往事说清楚:“他叫周杜达,当年家里也算是小康之家,算得上门当户对,所以谷家爹爹就把我许配给他了。” 说是小康之家门当户对,实际当年周家堪称黄县的大富大贵之家,谷家虽然不错,比起周家还是逊色太多。 周家虽然没出过什么进士老爷举人老爷,甚至连秀才公都没出过,但是因为有个姑母嫁给了新城王家当小妾,加上周家家主经营有道,家业蒸蒸日上,在登州府都算得上准一流豪门,谷平昌之所以要订下这桩娃娃亲,主要就是想借这段婚事攀附上新城王家。 只是这门婚事刚刚定下来没多久,周家嫁入新城王家的那位姑母因故被大妇下药弄死了,偏偏她又没留下什么儿女,因此周家与新城王家的关系自然就慢慢淡下来了。 少了新城王家的支持,纵然是周家子弟费尽心机百般钻营,家道也慢慢衰败下来,但对于周家来说,这只是衰败的前奏。 周家在经营上用力太猛,偏偏家中连个酸秀才都没出过,现在又少了新城王家的支持,县里的大老爷们当然把周家看作一块天大的肥肉,动不动就过来咬上一口,几个大案子小案子打下来,周家的家业立时去了一小半。 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七年前一位宫里出来的税使路过登州,特意关心了一下黄县桑梓,这一关心不知道让多少名门世家家破人亡,甚至连县里的一位班头老爷都被逼得上吊自杀,更可悲的是,即便他已经上吊自杀,也无法保全家人。 偏偏这位税使曾经跟新城王家几位相公有过不小的过结,得知黄县有王家这门远房亲戚以后,对周家更是格外关心。 第82章 衡府阉奴 第82章 衡府阉奴 在这种情况下,周家只能是一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结局,沈滨当即说道:“周杜达家道中落父母双亡的时候,跟着一个老奴到谷家来求援了。” “他来谷家干什么?怎么后来又变成了阉狗?” 柳鹏猜测当时肯定发生了十分狗血的一幕,肯定会有退婚流的经典桥段,说不定周杜达还会大咬一声“莫欺少年穷”,自己或许正是废柴流里最典型的反面角色。 沈滨答道:“听说了这事以后,我当即也赶过来了,还跟他谈了一整晚,劝他先早点把这婚事给办了,虽然说周家已经家道中落,但是做个小买卖的本钱,我还是拿得出来,可是他怎么也不听,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不报此仇,誓不成人,硬生生耽误了梦雨的大好青春。” 江清月知道沈滨这只是场面话,今年谷梦雨至多就是十七八岁,七年前也就是八九岁或十岁出头,谷梦雨怎么可能嫁过去,沈滨说得再好,也只愿拿个“做个小买卖的本钱”,但是她也不好揭短揭得太过:“那时候梦雨是怎么个看法?” 谷梦雨当即说道:“我的想法跟爹差不多,做人要言而有信,既然是早已定下来的婚事,那自然不能反悔……我当时想我迟早是要嫁过去的,当然了,这都是当年小孩子的想法了。” 柳鹏当即问道:“后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滨代谷梦雨回答道:“周杜达这人太固执了,怎么也不肯做谷家女婿,硬是要把梦语婚书退了,换了一笔银子去投奔新城王家了。” 新城王家?那真是好粗好粗的大腿,只是柳鹏并不认为周杜达带点银子和一个老奴就能敲开新城王家的门,要知道新城王家的一条狗说话都比普通的县令还要管用,周杜达想直接进入这样的名门世家那当然是作白日梦。 柳鹏的估计与事实相去不远,沈滨当即说道:“周杜达走得太错了,他到了恒台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找了王家几位公子,攀上了点亲戚关系,甚至还得到一些承诺,但是他的钱也花得干干净净了。” 周家与新城王家的关系太远,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什么亲情存在,周杜达一无所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他还可以回到黄县来作为自己的退路,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周杜达的选择竟是如此狠毒。 “他坐吃山空,走投无路,又不肯回黄县来,他这个居然想着以毒攻毒,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道,也不跟我们商量下,直接就找把刀子自宫想进宫作个大太监了!” 说到这,谷梦雨颇有些愤愤不平的意思,这周杜达也太看轻她谷梦雨了,虽然说那个时候的谷梦雨还只是小女孩,但先是退婚,然后又是自宫,这是根本不把谷梦雨放在眼里,她谷梦雨就长得那么人见人厌吗! 还是柳鹏哥哥好! 柳鹏当即问道:“那他是进宫去当内官了?” 谷梦雨答道:“宫里自然有宫里的规矩,什么时候能进新人那都是有规矩的,得是圣上恩准才能进去一批人的,他糊里糊涂地做了阉人,可是宫里根本现在不需要新人,他就吊在那里了!” 晚明之季,大宦官权势滔天,小宦官也能替家里弄点福利,因此想进宫所以先把自己阉割的人不计其数,但想进宫去都得先排队等候圣上开恩才行,有些时候一等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才有机会进宫。 这周杜达办事实太不靠谱,自宫以后却没连个着落都没有,因此柳鹏当即问道:“那他既然不是宫里的贵人,我们怕他干什么?” 宫里的大宦官、小宦官,只要出了宫,那绝对是难以招惹的存在,但一个体制之外的阉人,却根本没有什么威胁,柳鹏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沈滨说道:“他虽然没机会进宫,但毕竟跟新城王家有些关系,新城王家那边也觉得他若是继续呆在京里,传出去或许会有些风言风语,所以托了关系把他送到衡王府。” “衡王府?” 现在山东有三位藩王,济南的德王府,兖州的鲁王府,还有青州的衡王府。 由于青州跟登莱都属于东三府,柳鹏也知道衡王一系是明宪宗第七子的后人,与天家血脉都已经快出了五服,但是凭借着衡王这旗号,不但独霸青州府,还在莱州府圈了不计其数的庄田,可以说是恶名昭著。 登州府与衡王府之间隔了一个莱州府,因此有些鞭长莫及,但即使如此,衡王府的人仍然时不时到登州府来打个秋风,除了过路巡视的矿监、税使之外,就数这些衡王府的走狗最招恨了。 毕竟矿监、税使是几年才会来一趟,衡王府的走狗却是一年要来几趟登州府,时不时巧立名目割走一块肥肉,这周杜达既然入了衡王府,那也算是有点出息。 只是柳鹏却是冷笑一声:“新城王家好大的胆子,真以为自己是大明朝的一字并肩王,居然敢结交藩王,爸,他是跟着衡王办事吗?” 现在连江清月都在为柳鹏的反应暗暗叫好,沈滨还没把周杜达的来历说全,柳鹏倒是找出破绽来,那边沈滨说道:“新城王家胆子再大,也不敢把他送到衡王爷的身边,他好象是跟一位郡王混日子。” 至于哪位郡王自然就很难说清楚,从初代衡王就藩青州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除了个别有心人与衡王府内部,外人根本搞清楚衡王这一枝到底有几位郡王。 按照太祖皇帝定下来的祖宗家法,大明并不存在一个降袭制度,每一任王爷的儿子,只要是嫡子都是郡王,到了后来大明的郡王不计其数,象河南周王府的郡王已经足足有一两百位之多,把开封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给填满了。 衡王府这一百多年也是产生了好些郡王府,至少有七八位之多,只是沈滨告诉柳鹏:“那可是位郡王,哪怕跟衡王府不怎么亲近了,但终究是位郡王,衡王府肯定是帮着他说话的!” 他继续说道:“这阉狗跟着那位郡王作了火者,因为很会侍侯人,他又是浮浪弟子出身,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没多久就成了那位郡王的贴身跟班,据说那位郡王要办什么事,都要问问他的意见。” 柳鹏问道:“那他跟黄县这边已经断了来往,咱们家也不曾对不起他,怎么现在又想着抢梦语过门?” 第83章 恶犬上门 第83章 恶犬上门 谷梦雨答道:“今年八月,谷家爹爹过世的时候,他回来过一趟,一开口就是说要娶我过门,我虽然知道一诺千金从一而终,但当时也是好生纠结。” 也难怪谷梦雨十分纠结,虽然她与周杜达有过婚约,而且谷梦雨信奉忠贞不渝从一而终,但是周杜达不但退了婚,而且还自宫成了一个废人,在这种情况下,谷梦雨若是嫁过去,肯定是要痛苦一辈子。 沈滨继续说起了当时的事:“我看那阉狗对梦语纠缠不休,一定要逼梦语往火坑里跳,那真是心头冒火,就提着刀子准备给这阉狗来上那么一刀!” 说到这,沈滨越来气愤:“我趁着夜色就潜伏过去了,还没动手就听到这阉狗正在屋里跟几个跟班吹嘘着那断子绝种的诡计,原来他要娶梦语过门,并不是因为恋着旧情还爱着梦语,而是因为那位郡王素来是最好良家,所以把梦语娶过门后,就要交给那位郡王玩弄……” 沈滨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学着周杜达当时的声音:“只要献上这女人请王爷玩过了,以后在王爷面前我说话肯定最管用,以后大家跟着我自然可以吃得香喝辣得,日子过得畅快无比!” “好一个阉狗!”柳鹏还没真想到周杜达心理变态到这种程度:“说起来,当年那位让他家破人亡的税使,心思也没狠毒到这般地步!” “这算什么!”沈滨越来越愤怒,他告诉柳鹏:“他手下有人问他,若是梦语想不开了怎么办,他回了一句那又有什么关系,用席子一裹往野地一扔便是,再说了,咱们王爷本来对女人本来就是最最喜新厌旧,她就是想得开了,又能在王爷身边活上几天!” “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现在是江清月替谷梦雨打抱不平了:“我也听说过他们龙溪周家向来不干好事,当年宫里的贵人拿他们周家开刀,看来出手之前是特别挑过了,看周杜达这德性就知道他们周家是什么样的门风了!” 这句话可以说是祸及家人,但是在场之人,都觉得江清月说得甚是,沈滨到现在身子还在发抖:“他们周家就是这般德性,想要我沈某人把女儿嫁过去,那是万万不能,所以我直接就往屋子掷了一把刀子,可惜只伤到他的一个跟班!” 只是事情还没完,谷梦雨继续说道:“他继续过来纠缠于我,但我既然知道他是这么一个狼面兽人之辈,那自然就不能跳进十八层地狱里去,他纠缠不成就想霸王硬上弓,幸亏爹爹带人出面,把他赶走了!” 当时沈滨并不仅仅是想把周杜达赶走那么简单,他一心是想把周杜达弄死,只是周杜达身边带着好几个跟班,又都是衡王府中人,沈滨虽然从牢里带了两个亡命之徒,终究还是下不了决心,只能将周杜达一帮人驱走了事。 也不知道那位郡王吃错了什么药,在周杜达第一次无果而终之后,他又让周杜达跑了两趟登州府,一定要娶谷梦雨过门。 周杜达为了这件事也是费尽了心机,一会装苦情,一会装土豪,没过几天又以痴情男儿的身份出现,但是按谷梦雨的说法就是周杜达在这件事入戏太深,完全成了表演,她只要一看到周杜达就觉得浑身恶心。 这或许说得夸张了一些,但是谷梦雨既然知道周杜达的用意,怎么可能往火坑里跳,因此不管周杜达用了多少苦心多少办法,送来了多少礼物,结果都只能是败兴而归。 上一次周杜达被拒绝以后,甚至还落下了狠话:“现在不嫁给你,以后可不要后悔了,到时候你会觉得我比那些不中用的男人强得太多了!” 谷梦雨当时没往心底去,哪料想周杜达居然与谷森泽勾结在一起,差一点就让她跳进了火坑--毕竟与那些又呆又傻走不动路的废人相比,周杜达好歹曾经也是个男人。 只是现在谷梦雨并不这么认为,她手持银剪朝着柳鹏说出自己的心意:“柳鹏弟弟,你放心便是,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嫁给这样狼心狗肺的阉狗!” 柳鹏也觉得这周杜达实在是太无人性了:“这阉狗要是敢来的话,我一刀剁了他!” 正说到这,那边厉明海已经赶了过来:“沈老爷,大小姐,那阉贼已经到门外了!” 阉贼?周杜达已经来了! 柳鹏当即说道:“梦语姐,你在这里好好歇息,我就去会一会这阉狗,剁了他的狗头再说!” 谷梦雨柔声说道:“柳鹏弟弟,我跟你一起去!” 柳鹏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那你得躲到我身边,我可不愿意这阉贼碰到梦语姐你一根毫毛!” 正说着,外面已经传来了一个颇为响亮的声音:“梦语,梦语,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来娶你上门了!” 这声音没有柳鹏想象中的那么尖锐,柳鹏的视野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年纪二十出头的浪荡青年,这人看起来象个花花公子胜过一位宦官,锦衣华服,身上到处金链子金戒指金腰带金手环,走动的时候甚至还听到玉佩嘘叮呼的声音,相貌也算不错,一脸败家子弟的风范。 难怪衡王府的那位郡王会非常宠爱周杜达,这位周杜达一看就知道很会玩很会花钱,跟平时寸步难离王府的王孙贵种自然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周杜达这次可是足足带了十七八个跟班、随从,这些人鱼龙混杂,有些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身上随时都流露着一股悍勇气息,还有些人穿着公服一进门就东张四望,多半是些被衡王府收买的公门中人,还有些则是牵着猎狗提着鹰笼,一看就知道打不了硬仗,反正什么样的人物都有。 只不过这些人气焰滔天,他们手里拿着腰牌、金令、题奏或是类近的东西,嘴里大声呼嚷着:“衡王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让!” “衡王府是大明皇亲,跟与衡王府作对就是造反!” “东三府是衡王府的封地,敢同衡王府作对者,诛连九族满门抄宰!” 第84章 我说了算 第84章 我说了算 虽然尽是胡说八道,但是胡说八道也有胡说八道的威力,这么一嚷嚷,赶到西花厅来助阵的家奴,除了厉明海之外,只有六七人敢站出来而已,其中还有两个婢女和一个十岁刚出头的少年,除了摇旗呐嚷,根本派不上用场。 就是这七八个人家奴现在也是惊惧异常,柳鹏知道任由周杜达这帮走狗继续嚷下去,谷家的家奴恐怕要先自行瓦解。 “哪里来的阉狗到处乱叫!”柳鹏一开口就不客气:“既然有几只没种的野狗闯到咱们家里来,那么先一棍子打死,这自然不犯法吧!” 柳鹏骂得狠毒,而且直指周杜达的要害,谷家家奴不由精神一振,周杜达也没想到自己一进门就被骂成狗了:“哪里来的龟孙子,敢惹你周爷,是不是想自寻死路啊!” “自寻死路?”那边江清月已经开口骂道:“明明这条没种的野狗想要一头撞到棍子上撞死!有本事撞上来直接撞死啊!” 说到这,她已经握紧了齐眉棍就准备出手了,周杜达随身带了十七八个跟班随从,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都是些浪荡无赖子,能打的没有几个,自己不敢说包打全场,收拾一小半还是不成问题。 看到江清月随时准备挥棍出手,周杜达这边的人马觉得有些心慌,虽然他们当中既有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也有衡王府仪卫司的校尉。 但是他们也从谷森泽那边听到江清月的种种神奇传说,知道眼前这少年武艺高强,谷家几位青壮甚至还没正式动手,就被她用一根长棍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到现在还是痛得呼天嚷地。 这样的人物,可不好对付啊! 周杜达同样有些不安,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玩嘴皮子功夫有什么能耐,还是那句话,我跟谷梦雨有婚约在身,我手上拿着谷梦雨的婚书!她除了嫁我以后,还能嫁给什么人?” “我嫁他!”谷梦雨原本藏在柳鹏身后,现在听到周杜达的示威却是大胆地伸出头来,含情脉脉地说道:“这是我男人!我非他不嫁!” “我娶你!”柳鹏也用深情地语气回应着:“梦雨是我娘子,我们会白头到老永不分离,不劳你费神了!” 周杜达那是要气出一口血来,虽然他并不看重这桩婚事,但是看到谷梦雨宁死也不肯选择自己,宁愿选了柳鹏这么一个半大娃娃,还摆出一派金玉良缘天作之合的模样,那真是要气炸了肚子。 “我有婚书在手,你们又能耐我何!不管是到县里府里还是省里打官司,我都占着理!谷梦雨,你就是我老婆,除了嫁给我以外,不要想嫁别的男人了!” 阉人的占有欲真是强得惊人,一旁的江清月倒是好奇地问了一句:“沈牢头,你不是说退了婚书一了百了了吗?” 沈滨毫不客气地说道:“他们阉人说话从来是跟放屁一般,不对……我听说他们根本没那玩意,怎么会放屁!难怪说话比放屁还不如,贤婿放心,当初退婚书的事情是我亲自操办的,恐怕现在这纸婚书根本就是这阉狗造出来的,无中生有,这果然是阉狗风范!” “那又怎么样!”周杜达倒是直接承认了这纸婚书纯属伪造:“只要有王爷替我担保,不管到县里、府里还是省里打官司,我都处于不败之地!” “哼哼!”一提起前尘往事,周杜达翻脸比女人还快:“谷梦雨,若不是当年你爹忘恩负义,一定要逼得我退婚,还只肯用一百两银子就把婚书抢回去了,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这婚书一定是真的,你除了嫁到我们衡王府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周杜达直接承认现在是纯粹的打击报复,只是他话里却泄露了一点内情,当初他到谷家来的情形,恐怕不是沈滨与谷梦雨形容的那样简单,谷家这样在这件事肯定要多多少少要负点责任。 江清月甚至用怀疑的眼光瞄了一眼沈滨,要知道现在周杜达所说的一切,跟沈滨的陈述完全是一两回事。 沈滨也明白江清月的疑问,他当即说道:“谷平昌或许有些对不住你周杜达,但是我沈某人,还有梦语都绝对对得起你,当初我还愿意赠你一笔银钱去做生意,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江清月恍然大悟,原来周杜达口中“谷梦雨你爹”不是沈滨,而是谷平昌,谷平昌护女心切,做出一些不适当的举动也是正常的。 “给我做小买卖的本钱?嗯嗯,老子在家里的时候,经手过的银钱没有千儿八百两,也有三五百两,你送我三五十两银子做本钱有个鸟用!”周杜达骂得十分粗俗:“而且还只是借我而已,不是送我,我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谷梦雨,她话虽然说得好听,但是怎么也不肯跟我走,那怎么能在谷老贼的身上敲出一大笔来!”周杜达大声骂道:“这也叫算对得起我!告诉你们,今天我就是要娶谷梦雨过门,不然就让你们尝尝衡王府的厉害!” 不管哪座藩王府,在当地都是横行霸道,根本不把当地官府放在眼里,何况衡王府自从弘治年间就藩青州,现在已经经营了一百多年,自然是积攒下无数家业,犯下无数滔天罪行,气焰嚣张无比。 现在衡王府已经将整个青州府视作自己的私业,把莱州府看作自家的后花园,还时不时来登州府打个秋风,因此周杜达自然也有嚣张的本钱。 只是他再嚣张,谷家这些家奴现在反而回过神来了,虽然脸上仍有惧意,现在他们却有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勇气。 柳鹏同样是信心十足,他守在谷梦雨身前,大声说道:“衡王府能有多厉害,难道能大得过王法?这里是登州府,不是青州府!” 说到这,柳鹏信心满满地说道:“这黄县地面上,我跟沈牢头还有江大侠说了算,你们衡王府想到我们登州府撒野,没门!咱们要人有人,要钱要钱,就是跟你们衡王府对着干,又能怎么着!” 第85章 嘴炮升级 第85章 嘴炮升级 杜达原本以为只要三言二语,就把把柳鹏的骨头都吓软了,没想到今天竟然是遇到了个不要命的无赖了! 柳鹏这种地头蛇不把衡王府放在眼里,一心想跟衡王府做对,衡王府还真拿这种地头蛇没多少办法。 实在是青州与登州相去太远,衡王府可以把莱州视作自己的后花园,圈了无数庄田,动不动刮地三尺,可是登州这边就只能鞭长莫及,每年也就是来打几场秋风,现在柳鹏表示不配合,衡王府这边能动用的手段也极其有限。 周杜达当然不肯认输,他毫不客气地说道:“看你也不过是小小衙役罢了,一个贱役又有多少能耐多少本领,我们衡王府可是有通天手段,碾死你这种一个小衙役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你若是再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衡王府不客气了!” 说到这,周杜达举了一个例子:“曾经有个不知趣的山东巡抚,居然以为自己是号人物,跳出来跟我们衡王府作对,最后是怎么一回事?” 下面有知趣的帮闲当即回应道:“当然是被我们王爷送到南京去当侍郎养老去了!” 巡抚、布政使堪比一方诸侯,一声令下号令全省风起云涌,南京六部侍郎之类的职务却是标准的闲职,用来养老都嫌担子太重,从山东巡抚升任南京六部侍郎自然是最典型的明升暗降。 偏偏在大明朝,只要是跟藩王硬着干的巡抚、布政使,一般就不会落什么好下场,藩王只要一番打点运作之后,往往就有机会直升南京六部侍郎之类的闲职去养花种树。 至于周杜达所举的例子,就是嘉靖未年到隆庆初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的洪芳洲,洪芳洲锐志改变山东农田虚废、民穷财竭的现状,“除奸击强、兴利急病,夜以继日不少懈”,第一个就拿衡王府开刀。 衡王府在青莱侵占民地不计其数,洪芳洲特意专门召集青州府、莱州府所属州县各知县会同查勘衡王府侵占民地的详情,并上《处置王庄疏》,指责衡王纵使王府审理“暗移疆界,分外多侵”民地等罪行,因此得罪了衡王朱厚烄。 虽然洪芳洲所作所为利国利民,但是他在山东巡抚任上不到一年半就于隆庆元年改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和刑部右侍郎,呕心沥血的一点成果最后也尽化乌有。 在洪芳洲之前,还有巡抚山东都御史邵锡因为奉诏查革德王府庄田,明明是按着朝廷的诏旨想把事情办好,结果也落了一个“处事乖方,调外任抚,夺俸三月”的结局。 因此周杜达这边底气十足,连山东巡抚、布政使都不是衡王府的对手,区区黄县又怎么能同衡王府对抗,何况对面的沈斌、柳鹏连个官都算不上,柳鹏甚至连个小吏都不是,衡王府要收拾他们,自然是轻轻松松反掌观纹一般。 只是柳鹏的胆气更足了 :“好大的威风,既然把巡抚老爷、布政使老爷都送到南京养老去,那有本事就来收拾我啊,没那本事就给我滚!” 说到这,柳鹏大声喝道:“柳某也没有别的能耐,也就是能号召起百来个靠得住的兄弟,个个都能执坚被锐,死战不退,不管你衡王府多有少能耐,就请动员衡府仪卫司跟我决一死战!” 柳鹏这话吹得大了,他现在手上根本没有什么本钱,真要跟衡王府动手,卫果宣与白斯文是肯定转身就跑,武星辰也不过是有三五成把握能共同进退。 但是他就是敢这么嚷! 衡王府、德王府、鲁王府哪怕有通天手段,能把巡抚、布政使都拿下了,但是对付他与沈滨这两个浑身是刺的小人物,却没有太多办法。 这就是现实的政治,政治的现实。 黄知府明明把白斯文恨得要死,恨不得将白斯文全家满门抄斩,但能做的也不过打他一顿板子,收了白斯文的皂隶长衣,把他逐出公门了事而已。 可是等风声一松,白斯文又活蹦乱跳地杀回皂班,甚至还敢公然穿着皂隶青衣招摇过市。 衡王府远在青州,柳鹏一心耍起横来,衡王府不但鞭长莫及,而且也无从下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柳鹏与沈滨,难道真要动员整个衡王府仪卫司杀到黄县来? 周杜达也想不出该收拾柳鹏这个比自己还要无赖一百倍的刺头:“梦语,这就是你说非他莫嫁的男人?自寻死路也没有这般死法,我们王爷一根手指就把他只蚂蚁捏死了。” “好一个威风的衡王府!”现在是江清月一声娇咤:“我们江家也没有别的本领,只有七十死战之士,闯过临清州,踏平了松江府,同蒙古人干过七场硬仗,最后还曾经同女真白甲兵厮杀了两天两夜,你若是有胆子的话,我们就把人马拉出来来一战!” 沈滨看到江清月都如此给力,自然也当然给女儿撑腰:“我这边的人马弱了些,也不过统带几十狱卒和几百囚徒罢了,周杜达,你只管把衡府仪卫司拉出来便是,要战便战!” 不管是柳鹏还是江清月或是沈滨,大家都是胡吹一气,但是也让周杜达深感难以下手。 虽然衡王府向来把登州府看作自己的势力范围,时不时就来打个秋风,但事实上登州府并不怎么把衡王府放在眼里,衡王府在登州府办事,地方官员不但不予配合,甚至加以百般阻挠,因此衡王府的人马在登州只要一不留神就要吃亏。 他今天带来这十七、八人,差不多是他带到登州府的全部力量,正因为力量有限,所以周杜达才要跟谷森泽联合起来向谷梦雨逼婚。 对面这三个刺头,联合起来号称能动员数百可战之兵,虽然有很多夸大的成份在内,但是周杜达觉得真动员打跨自己这支小队伍应当问题不大,而自己这次登州之行花了这么多金子银子,又动用了那么多资源与人脉,若是大败而归溃不成军,以后在衡王府与王爷面前肯定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因此周杜达觉得自己不能蛮干,必须同这些野蛮人好好讲道理:“你也知道我们衡王府可是有仪卫司的,仪卫司那可是有数千战兵,你们动员起百八十个乌合之众又能有什么用处?” 第86章 让衡王府来领人 第86章 让衡王府来领人 “乌合之众?我的人马可是跟建奴白甲兵干过硬仗的!”江清月现在已经是吹得太过火了:“那一仗可是厮杀了整整两天两夜,建奴根本没占到什么便宜,我这边的人马死伤虽然不少,但还是一半兄弟站着!” 这些野蛮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就知道打打杀杀,周杜达当即转移话题:“打打杀杀又有什么能耐,我们王爷神通广大,手段通天,宝本直达御前,题奏随时可以送到司礼监去,到时候一道圣谕下来,你们就是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滨久在公门,自知是清楚公门中的流程运转。 衡王爷再怎么神通广大手段通天,也不会在宝本题奏上专门提他的名字,若是特意提他的名字甚至要皇上免掉一个小牢头,那恐怕衡王就成了真正的笑话。 毕竟在大明的体制之中,他沈某人可是标准的蝼蚁,甚至在吏部备案的吏员名录中,根本找不到他的名字。 衡王爷却是一只大象,他宝本题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价值连城,只要圣上、司礼监和内阁答应任何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要求,衡王府就会获得惊人的利益,衡王怎么会把如此珍贵的资源浪费在他的身上。 至于衡王亲自出手踩死自己这两只小蚂蚁,那几乎连理论上的可能都没有! 别人都觉得现在这场面是大象踩死两只蚂蚁,但是沈滨却觉得实际却是大象捉跳蚤,有劲使不上不说,到时候在劳心费力之余,还要惹上一堆麻烦,甚至大象要把自己给玩残了。 何况现在自己只是跟周杜达有着化解不开的个人恩怨,跟衡王本人没有什么恩怨可言。 因此沈滨冷笑一声:“不自量力!不过是衡王府的一只阉狗,还当把自己当号人物看了!真以为衡王爷会为一只阉狗出面吗?恐怕我就是把你们这帮人都给剁成肉酱扔到海里去,衡王也未必记得你们这堆狗屎!” 作为一只坐地虎,沈滨自然有这样的底气,衡王府这边的人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又想起了几个衡王府人马在登州府莫名死伤、失踪甚至全灭的案例。 现在周杜达不但没吓住对手,沈滨这边反而越来越嚣张,甚至连那些一度放弃抵抗的家奴现在拿着棍棒甚至桌椅准备开战,周杜达这边当即有人泄气:“我们可都是衡王府的家奴校尉,这位可是我们衡王府的周内使啊!王爷怎么会不记得我们!” 周内使自然指的是周杜达,柳鹏却是第一时间明白过来了,恐怕现在周杜达在衡王府没有个正经差使,不然这帮阿猫阿狗肯定把他的职务说出来,他嗓门立即大了起来:“我觉得你们行迹十分可疑,未必是真校尉真内使,说不定还跟劫银大盗有所勾结,现在都跟我到县里走一趟!” 说到这,柳鹏想好了无数吓人的花招:“诸位朋友放心便是,只是跟我到县里走一趟,顺便查验个身份而已,只要衡王府确认了诸位朋友的身份,从青州派个长史过来领人,那诸位朋友自然可以轻轻松松回家。” 现在周杜达这边许多人脸已经白了一大声,柳鹏表面上说得轻松轻松平平淡淡,实际却是想打着“缉查大盗”的名义,要把自己这边全部拿下关到牢里去好好收拾。 偏偏自己这边可以是把沈滨往死里得罪了,落到沈滨手里自然有无数苦头要吃,能活着出来就算幸运了,只是他们怕什么来什么,沈滨告诉他们:“诸位朋友放心便是,在牢里吃不了什么苦,说不定还会乐不思蜀,不相信市面上的胡说八道,说什么牢房里面暗无天日,牢霸横行,私刑遍地,一进去就是生不如死……” 沈滨的声音变得越发阳光起来:“我们大明的牢房,与历朝历代的牢房完全是不一样的,是个教书育人的场所,进了我的牢房你肯定会有惊人的收获,你会学到很多很多东西……” 谁信沈滨的话不如一头撞死,谁都知道大明的牢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杜达发现自己这边士气一下子低落下来,当即怒喝一声:“对面的小娃娃,我可是衡王座前内使,你敢把我关到牢里去,那就是与衡王作对,就是形同造反。” 这套说词向来很有说服力,只是柳鹏早有破解之法:“我们是抱着对衡王爷负责对大明负责对天下国家负责的态度来办事,出发点是好的,顶多是执行过程中有一点差错而已……我相信周杜达你肯定是衡王座前内使,我只是请你留下来暂时核查一下身份而已,你放心便是,这牢房是家岳主持,在此间决不会让你吃半点苦头,只会源源不断学到新知识新本领!” 柳鹏信口雌黄,周杜达这边自然没人相信他的说辞,只是对于沈滨多了几分敬畏,而柳鹏继续说道:“哪怕上公堂也不要紧,到时候我来掌杀威棒,最多也是打一棍了事!对了,我说过了,只要贵府从青州派个长史之类的角色过来,随时都可以把你们领走。” 周杜达这边的人马对于自己的前景越发悲观起来,柳鹏说得太狠了,在柳鹏手里吃点亏,在牢里吃点苦头,或是被地方官狠狠收拾,这都是小事。 跟让衡王丢了好大面子,甚至不得不派长史这样的大人物过来领人,吃些苦头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要知道衡王府的面子大如天,自己这么多人到登州来活动,没办成事也就罢了,直接被登州府扣下来,甚至不得不让衡王府拉下脸来派人过来求情领人,那真是天大的事情了。 衡王的怒火不能直接朝登州府发泄,那到时候先杖死三五个是最乐观的结局了。 因此大家不敢说话,生动招惹了柳鹏与沈滨这帮坐地虎,倒是周杜达胆大包天,他大声说道:“胡说八道,我是衡王座前内使,你真扣我?” “衡王座前内使?”柳鹏冷笑一声:“谁知道承奉司的名录之上,有没有你这只阉狗的名字,若是没有你的名字,那你就是连阉狗都不算,顶多是一堆狗屎,我帮衡王扫清了一堆狗屎,衡王府不知道要多么感谢我。” 柳鹏这话说中了周杜达的要害,正如柳鹏所说的那样,他现在的身份只是私阉的火者而已,不是衡王府正式的内使,名字根本不在奉承司那本衡府内使的名录。 第87章 真假内使 第87章 真假内使 不管是大内内官还是王府内使,虽然有一刀之痛难言之隐,但都是极好的差使,因此想谋一个缺大为不易,特别是王府内使的缺更是千难万难,比进宫当宦官还要难上几分。 一刀挥下去,然后耗上十几年时间就肯定有机会进宫当太监,可是同样的办法等上一辈子,却未必有机会当个王府内使。 当年太祖就严禁各家王府私阉火者,诸王府要想要增加内使之数非得由他亲自御赐不可。 成祖以靖难成就帝业,对于诸位藩王更是万分警惕,以至后来诸府内使的调配干脆统归司礼监管理,王府承奉司许多要害位置一直都被宫中下来镀金养老的宦官占据着。 就是普通的内使,往往也是由司礼监统一调配,有时候还以大明皇帝的名义赏赐几名内使下来,虽然也有很多自小就在王府内部培育成长起来的内使,但他们的前程往往只能局限于本府之中。 只是这几种来源并不以满足王府对内使的惊人需求,毕竟大明藩王府是一个不断无限膨胀的怪物,亲王府就藩之后很快分裂出无数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以至镇国中尉,因此各家藩王也会通过自己的途径源源不断引进私阉的火者。 周杜达虽然在衡王府颇得恩宠,但终究只能算是个游离在承奉司体制之外的阉人而已,虽然到了晚明各家藩王都在源源引入私阉的火者,就连司礼监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事终究不能上台面。 真要追查起来,不但他的恩主要大吃苦头,就是衡王本人也要吃个一个挂落,柳鹏刚才这话真是说到他痛处了,他不由咆哮起来:“胡说八道,你真是胆大包天,敢说本内使是私阉之辈!我的名字就在承奉司的名录之上,我这帮兄弟都可以帮我证实!” “没错,周内使的名字就在承奉司的名录之下。” “我看你们真是不要命,居然敢怀疑我们周内使!” “这可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大罪!” 只是现在衡王府这边说话底气并不足,他们的声音都不够响亮,生怕被别人听得太清楚。 柳鹏当即大笑起来:“名字在承奉司的名录上就是真内使!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听说过,当年有两位承奉老公公可是司礼监下来的贵人,宝本题奉办下来的差使,最后怎么样,落了一个绞刑!” “我告诉你,狗屎就是狗屎,咱们有本事就堂上见,最好让大家知道你是真内使!” 柳鹏说的这件事,事在万历初年,距今已经快四十年了,偏偏事关重大,山东跟河南又近在咫尺,加上内官犯法向来是内部处理,最多充净军了事,这一次主谋却是落了一个绞刑,所以身在王府系统的内官内使都对此都记忆犹新,周杜达也不例外。 隆庆、万历之际,司礼监有两个六品奉御赵忠、常福,发现在司礼监已经遇到了职场天花板,根本没有进步的希望,而且司礼监里藏龙卧虎竞争太激烈,继续在司礼监混下去,那只能继续做受气包,于是想要外放做一任藩王府的承奉。 承奉与副承奉是藩王府承奉司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不但管着整个藩王府所有的内官内使,而且还能帮王爷当半个家,权力大得惊人,正所谓宁为鸡头,不为牛尾。 只是他们虽然是司礼监的六品奉御,地位看起来不低,但是司礼监光四品太监就有七八位,少监、监丞数量更多,无定员的奉御当然是如同海载斗量,想走正常程序外放根本轮不到他们,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有门路有办法的唐王府校尉李乾。 这位唐府李校尉虽然是因为偷盗被逐出唐王府的野路子,但是门路很广,知道唐王府到京解送题奏,向来是多备空头宝本以防万一。 李校尉就打通门路,在空头宝本上题上唐府见缺承奉乞请拔补递了上去,接着司礼监内部一番操作下来,两位不得志的司礼奉御就变成了官唐府当家的正副承奉,级别虽然一样,但是地位却完全不同了。 当时唐王年幼国妃管事,既然是寡妃幼主,两位奉承自然是护持幼主一手遮天横行霸道,不知道在河南地面上生出多少事来。 只是两位奉承捞得太狠,他们听说本省有一个百户领到六万多两官银正准备解走,当即杀上门去仗着唐王府的威风吓得小百户纳头就拜,顺便强行借走了一大笔官银,只是这事后来没办法善后。 发现大笔官银被唐王府有借无还,河南巡抚当然不能认载,直接就杀到唐王府上追索银两,偏偏唐王府怎么也还不出这笔官银来,河南按察使只能顺藤摸瓜先拿了从中牵线搭桥的唐府校尉李乾。 李校尉是个软骨头一打就招,于是河南抚按发现在借银生事的小案子之外,居然还有一桩买宝诈奏的惊天大案。 虽然事涉内官一拖就是两年多,最后还是办成了铁案,赵忠诈传亲王令旨坐绞,常福免死充净军,唐府上下不管是内官还是流官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连举人出身作过两任知府的唐府长史袁福征都被一撸到底。 柳鹏就指着这案子作由头:“要不要咱们就在公堂上好好较量,在这方面上我还是颇有些自信的,不管大明律、大诰,我都是背熟了,到时候肯定还会你一个清白,证实你绝对不是一堆狗屎,而是衡王座前一只阉狗。” 周杜达登时觉得这事大大不妙,怎么话题会引到公堂较量上去! 不管是胜是败,衡王府的人只要上了公堂,那就是输得干干净净! 藩王府可是有着无数特权的存在,即使是亲王犯了滔天大罪,大明皇帝要追究到底也得按照规矩来,首先得由司礼监派出内官将犯了大罪的王爷召回京城,王爷若是不愿意回京,还得劳动司礼监再派一轮内官,两次相召不至才能派流官拿人。 若是真上公堂较量惊动了王爷,那肯定不是杖毙三五人的问题,何况双方争议的这个问题有些敏感,柳鹏当即就说了:“我觉得周杜达你是真狗屎,还有你这帮狐朋狗友是衡王府的真校尉真家奴,都在衡王府的名录之上,到时候自然还诸位朋友一个清白!” 对面这小子什么时候说人话了? 第88章 想战便战 第88章 想战便战 周杜达又惊又惧,果不其然,现在柳鹏话里的杀机怎么也掩饰不住:“我早就听说了,本代衡王身居青州,心怀天下,有席卷六合之志,读成祖创业故事而手不释卷,故而将仪卫司洗刷一新,新锐校尉不计其数,内使新进英杰之辈,监造甲兵枪兵数以千计,更有孟尝之风,与青莱豪杰常有来往……” 我操我操!这小子说得果然不是人话!这还是人话吗?这简直是构陷,把大家往死里整。 不管是周杜达还是他手下这帮兄弟,都明白柳鹏的话有多狠毒。 且不说“身居青州,心怀天下,有席卷六合之志”是指什么,光是“成祖创业故事而手不释卷”这一句就可以看出这人有多狠毒了! 成祖创业故事是什么,那当然就是靖难之变啊!是当年燕王从建文手里夺取江山成就了永乐帝业! 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哪怕是胡说八道,都会惹出无数风波来,至于后面说衡王重建仪卫司,增补大量定额之外的校尉,引进大量私阉火者,甚至秘制大量兵器衣甲,结交地方豪强,那杀伤力反而显得弱了。 柳鹏根本不理解周杜达的心情,他还要继续胡说八道下去:“我还听说了,衡王是位真正好王爷,他深知在鲁三王都是兄弟之邦,自当团结一心共进同退,故而跟德王鲁王两位王爷常有鸿雁来往……嗯,他读过成祖创业故事,一直以成祖几度挫兵济南为憾事,故而跟德王更为亲近。” 这说的是更是诛心之论,表面是说三王有兄弟仁爱之心,实际却说山东的三位亲王勾结在一起,想再重演一回靖难之变,这已经是不是陷构了,简直是不给人活路了。 至于后面的话越发无耻了,太宗靖难时数度于济南城下大败而归,所以柳鹏话里的意思是衡王以史为鉴,跟济南的德王勾结到一块了,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轻取济南。 虽然衡王与今上都是宪宗皇帝的血脉,但是这么多年下来,血脉早已经疏离了,皇家对诸位藩王也是心怀警惕,唯恐再来一次靖难之变,这样的风声只要传出去,自然会有无穷后患。 周杜达觉得柳鹏再这么胡说八道下去,不用王爷剁了自己脑袋,恐怕自己就要先找个砖头撞死了! 因此他怒喝一声:“你们谷家这是自寻死路,天家骨肉亲情岂容尔等离间,再敢多言,我先替天家斩了你!” “替天家斩了我女婿,恐怕是替衡王杀人灭口吧!”现在是沈滨开口,他说话同样不留情面:“莫不成衡王是成祖故事读得多了,所以决心先下手为强了!” 这又是诛心之论,只是柳鹏与沈滨耍起横来,正如沈滨起初猜想的那样,绝对是大象捉虱子,根本使不上劲不说,随时还可能伤及自身。 成祖有靖难之役,宣德有东征之役,正德有宁王之变、安化王之役,大明朝一直对明太祖视为国家柱石的诸位藩王心怀警惕,你越能干越精明,成为第二个汉王、宁王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只要稍露苗头,就是雷霆之势,一定要查个清楚。 虽然历任衡王在这方面都算老实本份人,对于皇位从来不动心思,但问题在于在其它方面,衡王从来不老实不本份,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哪怕衡王能保全自己,也是要大伤元气。 一想到这些,周杜达越发头痛,对面根本就是三只浑身是刺的黄鼠狼,自己根本无足下手,没吃到肉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惹得一身骚,甚至还要引火烧身。 看到周杜达头皮发麻,现在江清月也跳了出来不肯与他罢休:“柳少,何必跟他们废话,现在就挑翻了他们送到沈牢头的牢里去,这般肉脚的角色,我一人就可以挑翻七十二个,到时候直接打断了手脚便是!” 虽然江清月吹得实在太过火,周杜达这边也不乏悍勇之徒,但是衡王府这边现在反而是投鼠忌器,哪怕大获全胜,谷家这边只要逃走个阿猫阿狗,照样可以拿着柳鹏的剧本到处胡说八道,到时候自然是后患无穷。 因此他们决定用和平攻势来对付江清月的挑畔,他们把身上的金牌、银带、题奏抄本之类的宝贝都拿了出来,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现在是自取死路,对抗我们就是对抗衡王府,就是造反!” “恶意构陷衡王,离间天家血肉,是死路一条!” “速速到衡王府投案自首,尚有一条活路!” 只是他们现在是放屁都不响,甚至有一两个谷家的家奴明明已经躲起来了,看到他们对柳鹏束手无策,现在抄着家伙也杀出来了,而周杜达也大叫一声:“柳鹏,你还要执迷不悟,离间天家骨肉,你别怪我不念与梦雨的一段旧情,到时候满门抄宰诛连九族可不要后悔啊!” 拜托,现在这是大明万历年间,在奏折上把皇帝骂得不敢上朝连奏折都不愿批,照样能步步高升名动天下,何况是造谣生事而已! 现在不是洪武、永乐甚至宣德年间! 因此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有本领咱们就上公堂上好好较量!” 柳鹏的邀战,周杜达还真不敢接:“有本事何必上公堂较量……” 可是现在直接开战,周杜达看到已方士气低落,也没有多少取胜的信心,因此他犹豫了一会说道:“你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客气!” “既然不敢文斗,那就武斗好了!”柳鹏变得越发强硬起来:“咱们点齐人马决一死战,不分胜负决不收兵!” 说到这,那边沈滨大笑一声,把身上的大氅向后一掀,露出一领黑色皮甲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只要捅进去就扔掉半条命的大枪来:“战便战,谁敢与我一战!” 这下子衡王府这边向后连退了两三步,沈滨沈老头这架势可不是开玩笑!他居然披上了战甲手中握着大枪,腰间还别着一把战刀,这是不死不休的场面啊! 第89章 屁滚尿流 第89章 屁滚尿流 虽然衡王府仪卫司也备有不少战甲、军器,但是他们到登州府来,从来不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一方面是借用的手续太繁琐,等把手续办好了,你都已经从登州府回来一两个月了。 另一方面就是大伙去登州府纯粹是狐假虎威,若真是遇到需要用到战甲利刃的场面,那肯定是把登州府的军头、官员、豪强得罪得狠了,遇到这种场合,有没有战甲兵器根本没什么区别。 可现在他们不但遇到了不按理出牌的柳鹏,也遇到了护女心切杀机腾腾的沈滨,这让大半赤手空拳顶多带着一两把短刀短剑的衡王府校尉家奴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的阵容之中,既有正正经经衡府仪卫司出身的校尉,也有武艺高强的江湖好汉,更有悍不威死的亡命之徒,但是所有这一切安排,在全副武装的沈滨面前,却成了纸糊的老虎。 他们的阵容只能用来应付街头打斗、争风吃醋之类的场合,沈滨却摆出军阵厮杀的架势。 别的不说,光这一领甲就足以让沈滨至少多上一条命,沈滨若是运用得好,甚至等于多出九条命来,衡阳府这边仅有的几把短刀、短剑,根本破不了防,哪怕是破防也不足以致命。 而另一把大枪就更致命了,这把大枪可是军国利器,一枪捅进来多半是当场毙命,运气再好也在床上躺个三五个月才能走身,跟衡王府这边随身携带的短剑、短刀完全不在一个境界上。 只是衡阳府这边还在惊叹沈滨战甲大枪的时候,那边江清月也是解开披风,露出一身黑色甲衣,居然是一套铁甲衣。 而且她手上的长枪至少比沈滨的大枪还要长上一尺多长,而且枪身上还留存着许多血痕,一眼看去就知道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好汉毙命于这把银枪之下。 江清月威风凛凛地说道:“谁敢与我一战,别担心,捅上三枪都不死的话,我饶你一命!” 被这样的长枪捅上整整三枪,哪怕是头熊能侥幸不死,这辈子恐怕也是成了废人! 周杜达正觉得自己大意了,那边柳鹏也来凑热闹,他将自己的青色公服随手一解,当即露出半领甲来向周杜达求战:“狗屎就是狗屎,你们有谁与我一战!” 除了沈滨的那领甲是他的私人收藏之外,不管是江清月的铁甲银枪,还是柳鹏的半领甲,都是前次查抄陆家庄的战利品,在皂班这边已经闲置了好些时日,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吓得衡王府这边根本不敢应战,连连后退。 “狗屎,要公堂较量还是要决一死战,有本领就摆出架势来!”现在柳鹏就是朝周杜达竖起了中指挑畔道:“文斗武斗,任由你这团狗屎来选!” 周杜达也不由向后退了几步,而谷家这边的家奴,哪怕是老得走不动路,或者是十岁出头的娃娃,现在都抄着家伙围上来了。 双方人数几乎相当,柳鹏这边却多了整整三领战甲,外加至少六七件随时可以致人于死地的锋利军器!不但已经处于不败之地,而且完全占据上风了。 这些源自陆家庄的战利品,前段时间都封存在皂班备用,沈滨之所以只邀请柳鹏、江清月出手相助,有以一当十的信心,也是看中柳鹏手上这批兵甲。 沈滨与江清月都轻轻松松地穿好了甲衣藏好了军器,只有柳鹏发现不管哪一件甲衣,对于他来说都显得太大了,最后还是江清月好不容易才拆了半领甲衣,然后帮柳鹏披好了这半领甲衣当作一领甲来用。 现在柳鹏王牌尽出,逼得周杜达步步后退,柳鹏得势不饶人:“对面的那团狗屎,有本事咱们单挑啊!” 周杜达心中一喜,他觉得自己单挑柳鹏胜算甚大,只是再一看,却发现不但柳鹏杀过来了,沈滨与江清月也杀气腾腾地带着全副武装的谷家家奴杀上来,他不由急了:“喂喂喂,不是说单挑吗?” “自然是单挑了!”柳鹏很自然地说道:“你一个人单挑我们所有人!诸位衡王府的朋友,今天是我与这团狗屎了结恩怨,你们若是走错了路,难免有个误伤,请退一退让一让!待我收拾了这阉狗,自有一份好礼相送!” 衡王府这边听了这话更是乱哄哄一团,一些平时只懂吹须拍马的家伙已经起了逃之夭夭的想法,总算周杜达是衡王府这一次登州之行的领头人,才没有被谷家的气势压出去。 现在柳鹏越发得势不饶人:“好狗不挡道,狗屎挡道就更惹人厌了!狗屎,到底打不打!文斗武斗,都由你来选,文斗的话,我们上公堂较量一番,武斗,咱们点齐人马决一死战,战到不死不休!” 周杜达却是突然找到一线生机:“当然要武斗,我们来决一死战!” 这周杜达转性了?现在连谷梦雨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周杜达,只是周杜达下一句话就泄露了他的底气:“我就回去点齐人马,到时候与你决一战,不死不休,兄弟们,咱们去召集人马,好好收拾这帮登州府的狗官!” 说到这,周杜达已经转身就走,连柳鹏都没想到周杜达跑得这么快,直接就被自己吓跑了,整个人一呆滞,周杜达已经快跑出了自己的视野范围,根本追之不及。 柳鹏都没反应过来,更不要说其它人,直到周杜达的大队人马直接丢盔弃甲地滚出了谷家,谷梦雨才带着大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谷梦雨根本不敢相信柳鹏就这么吓跑了周杜达,她死死地抓紧了柳鹏的手,生怕这只是一场梦而已:“柳鹏弟弟,那阉狗真逃走了?” 柳鹏笑了起来:“是逃走了,逃得真快啊!梦雨姐姐,一切放心,一切都交由我好了!” 周杜达跑得飞快,只是刚逃出谷府,他稍稍有点胆子了,一边走还一边拿衡王府的旗号吓人:“登州的狗官再猖狂又怎么样,咱们王爷一根手指就能收拾了他们,咱们点齐人马,备齐兵甲,收拾他们自然是轻轻松松!别说是一两个狗官,就是山东巡抚、布政使,咱们王爷收拾过不止一位。” 第90章 合伙大计 第90章 合伙大计 说到这,周杜达的心思已经活络起来,今天夜里他虽然在谷家这边吃了点亏,但最终谁胜谁负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 吃亏就吃亏在太过大意,出行时只备了几把短兵,结果遇到铁枪战甲自然是溃不成军。 但是衡王府在登州府与登州卫向来是有些门路的,借些兵甲过来不成问题,到时候几十具兵甲一字摆开,看对面这几个狗官还能哭得出不! 一想到这一点,周杜达越发兴奋,这一次登州府之行,自己可以说是兼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现在只是被对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已。 只要多费些功夫,拿下谷梦雨这女人自然不在话下,到时候在衡王府肯定是一飞冲天。 想起临行前王爷给出的承诺,周杜达觉得阴云尽去,心头一团火热,对面有三两个亡命之徒又能如何,别的不说,自己可是背靠衡王府,在地方上又有着谷森泽这么一个强力盟友啊! 倒是衡王府这帮校尉家奴受了挫折打了败仗,现在都是骂骂咧咧,甚至有点不把周杜达放在眼里的迹象,因此周杜达怒喝一声:“吃了点小亏又怎么样,咱们回头就弄几十套兵甲出来,看这些狗官能有什么办法!” 衡王府手段通天,周杜达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兴趣,只是看着周杜达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周杜达心中还算畅快,在前面走得甚急,只是走了百余步之后,周杜达突然一拍额头大声说道:“坏了,竟然让那小狗官占去天大便宜!罢了罢了,我就是想杀个回马枪,你们这些混帐也肯定不愿意。” 他倒知道自己手下这帮人是怎么一个德性,打顺风仗还行,让他们现在再冲进谷梦雨家杀一个回马枪,那肯定是万万不肯的。 “一定要把那小狗官碎尸万段!”周杜达越想越恨:“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亏,把我骂成了狗屎不说,还占去了天大便宜!” 这天大便宜当然不是谷梦雨,而是周杜达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虽然柳鹏与沈滨杀气腾腾,气焰嚣张,甚至动用了甲衣军器,但衡王府毕竟是衡王府,他们怎么敢对衡王府先动手,更不要说直接动用军器厮杀,这一仗的关健在于双方在嘴上较量,看谁的嘴上功夫更强。 只要他临危不乱,对方准备好的甲衣军器根本用不上用场,可恨自己在打嘴仗的时候被带到沟里去不说,甚至还被这几个狗官摆出来的声势给直接吓跑了。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柳鹏的阴谋,周杜达就涌起了滔天恨意:“你既然骂我是一堆狗屎,这一回一定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一团狗屎!” 周杜达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思路又被带到沟里去了,还在那里自许为一团狗屎。 “柳鹏弟弟,你太了不起,太不了起!” 谷梦雨一脸欢喜一脸崇拜地说道:“柳鹏弟弟,您跟姐姐好好说,接下去怎么收拾这阉狗,具体要用多少钱,你都跟姐姐好好说一说,以后姐姐就靠你了!” 她选择嫁给柳鹏,本来只是万般无奈下的被迫之举,可是刚才柳鹏表现得太出色,几乎是一人之力压制了整个衡王府! 金光闪闪,耀眼无比,不足以形容柳鹏刚才的表现,所以谷梦雨开始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来看待柳鹏。 柳鹏的后背却是被汗水浸湿了,刚才实在太凶险了! 哪怕是说错了一句话,恐怕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还好柳鹏早就历练一身忽悠本领,硬生生把周杜达蒙得团团转,只是他也知道其中危险重重,但是谷梦雨面前他显得很从容:“梦雨姐,一切都交给我好了!你放心好了。” 只是他很快就跟沈滨说起了下一步的安排:“爹爹,现在虽然惊走了那阉狗,但那阉狗有备而来,必定不肯罢休,我们还得早做准备啊!” 江清月赶紧给柳鹏打了一个眼色:“沈牢头,若是那阉狗卷土重来,只凭借咱们三个人的力量,实在是薄弱了些,对梦雨小姐难免有些照顾不周!” 她重事旧提:“来这之前,我与柳少不是跟沈牢头提过咱们三家合伙经营的事情?当时柳少就说了,非得请一位盖世无双的英雄好汉出山不可,只要请他出山,一切难题都不成问题。” 沈宾当即想起了这件事,当时三方已经把所有意向都谈好,只是柳鹏与江清月一定要请一位大英雄出山不可:“是有这么一回事,莫不成现在这件事上,那位英雄也能帮上忙吗?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他在黄县的仇家太多,谷梦雨是她亲闺女这件事万万不能泄露,导致他只能凭借个人的力量来对付周杜达与衡王府,如同大象捉虱子完全使不上力,不得不借重柳鹏与江清月。 现在柳鹏成了自家准女婿,江清月虽然来历不清不白,但是今天既然联手对抗过衡王府,已经是自己人了,而且江清月的英豪之气也让沈滨十分欣赏,因此沈滨很借重江清月这边的力量。 只是沈滨话刚说完,谷梦雨已经插嘴进来,她现在站在柳鹏身侧,开口吐气如兰,让柳鹏暗暗心醉。 只是她的言辞对江清月来说却是一点都不温柔:“江大侠,我知道你是位盖世无双的大英雄,但是你也不用这般往自己脸上贴金?若是您出手,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您又何必与我家合伙做这大买卖?您得把事情说清楚了,咱们才有合作的余地!” 这些年谷平昌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偏偏族人都对他积攒下来的这份家业虎视耽耽,家里又有一个没生养又不得宠的小妾整天生事。 在内外交困之下,谷平昌只能让谷梦雨多担一些责任,平时不但管着家里的大部分日常事务,还要帮忙管着谷家二房的帐本。 管着帐本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儿戏,不管谷梦雨最初是多么柔弱多么单纯,在吃过几次大亏之后很快就成长起来了。 第91章 英姿勃发 第91章 英姿勃发 她不但变得极其坚强而独立,而且既不轻易落泪也不会轻易被别人的泪水所打动,把谷家的家业都管得井井有条。 每年收租子的时候,谷梦雨总能把佃户收拾得服服贴贴,带人上门去讨债也没吃过什么亏。 而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谷梦雨的直觉也变得格外敏锐,她第一时间就作出了近乎正确的判断,江清月看起来是在赞扬一位大英雄,但实际却是在吹捧自己。 只是沈滨却不同意谷梦雨的判断:“哪有这么说话的,江大侠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是同鹏儿一起向我推荐一个人选,这个人可不是他自己,现在还押在我们大牢里!” 说起来这件事沈滨也很纳闷,现在黄县大牢里关着什么样的人物,沈滨可以说是最清楚的。 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可以称上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只要他出手,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黄县有这样的英雄好汉吗? 现在谷梦雨也十分诧异,她的判断居然出错了,而江清月却是她的救命恩人,因此她不得不表示道歉:“江大侠,刚才我的话说得太冒昧了,实在对不起!” “你说的没错!”江清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后,作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虽然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却是在赞扬家父的功业,只是我没有柳少那样的好本领,不能将家父的盖世功业都一一呈现出来!” “你是?”现在轮到沈滨好奇了:“江大侠是哪一位?莫不成是?” 沈滨刚刚想到了一个名字,那边江清月已经将头顶的方巾摘了下来,一头飘逸的青丝飘洒下来,直接现出女儿真身,夕阳下的铁甲银枪更显得英姿勃发。 竟是如此英姿勃发! 夕阳都被夺去了一半光彩! 谷梦雨偷偷瞄了一眼江清月的侧脸,一下子就被那有着无限光彩无限英姿的眼神吸引住,明明江清月的面容也是天生丽质,可是谷梦雨却只觉得江清月的眼睛竟是如此明艳动人。 江清月本来是极美的,肩若削成,顾盼生姿,香肌玉肤,但是她的飒爽英姿却是勃然而发,怎么都掩饰不住,现在的江清月手提银枪,明明是仪度娴雅,谷梦雨却总有一种感觉,哪怕她单枪匹马,都能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 一人一枪,千军辟易! 江清月从容自若地自报家门:“在下江清月,家父便是江浩天!我自年幼时就随家父南征北走,走遍了大明的山川河岳,从无敌手!” “家父曾经带着我从临清州单枪匹马杀出来,也曾踏破松江府如碾平地!我们父女来往辽海之间如同自家后院,跟蒙古鞑子打过七场硬仗,我们这帮兄弟从来没有输过任何一阵,就是建州女真先以白甲兵突袭,又以千骑追袭,我们父女也是带领兄弟们在万军之中冲出突围,全身而退!” 类近的话,江清月曾经在周杜达面前说过一遍,但是那个时候沈滨与谷梦雨都以为江清月是在胡吹大气。 但是她们现在却信了,知道江清月说得即使不是事实,也与事实相去不远,那位江浩天恐怕是位极其了得的英雄人物。 说到这江清月就变得激动起来,她甩了一个漂亮的枪花,大声喝道:“梦雨!我父亲算不算大英雄!” 很快,她给出了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没错,我父亲就是这么一位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只要他出山,没有办不了的事情,天大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话音刚落,江清月将大枪往地上一柱,她朝谷梦雨道:“你也有一位好父亲,我也有一样优秀一样深爱我的好父亲!你的父亲愿意为你付出所有的一切,甚至愿意燃烧一切,而我也愿意为我的父亲,也愿意付出所有的一切,甚至燃烧自己的生命!” 她的眼神如此锐利! 她的眼神如此明亮! 她的眼神如此坚定! 柳鹏觉得这一刻的江清月,如此霸气如此锐不可挡,英姿勃发,自己现在在江清月面前根本说不出话来,或许这是她最美的瞬间! 江清月将手往背后一交,大声问道:“沈牢头,我只问你一句!愿意不愿意跟我合作,我也是那句话!” “如果愿意合作,那咱们都是自己人,一切都好谈,如果沈牢头你不愿意,那也好办,咱们一拍两散,我一人一枪可以踏破山东一百零八州县!何况是区区一个黄县监狱罢了。” 话说到这,沈滨立时觉得为难起来,他没有正面回答江清月的问题,只是说道:“令尊可是黄知府特别交代特别关心的要犯啊!” 只是沈滨没有作出决定,那边谷梦雨却是抢先说道:“好!我愿意合作,爹这事得听我的!” “现在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还考虑什么黄知府刘知县,那都是没用的东西,对上衡王府,他们愿意替爹您说句公道话不?”   衡王府对于谷梦雨来说,根本就是一个自己根本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只要走错一步,自己就是万劫不复永坠无间地狱。 而江清月恰恰是沈家最急需的盟友,沈家根本离不开江清月的力量,也只有江浩天这样的江湖大豪,才能帮忙让衡王府罢手求和。 “正所谓两相其害取其轻,何况是合则两利的好事!”谷梦雨的心思比沈滨玲珑一百倍都不止:“江姐姐不但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好父亲,而且还有许多靠得住的朋友,我们这边最急需的就是江姐姐这样的强援了!” 沈滨内心深处一直觉得对不起谷梦雨,因此他对谷梦雨的宠爱也超乎想象。 虽然这件事风险太大,若是败露,够得上好几个绞刑了,但沈滨还是答应了谷梦雨的请求:“闺女,你既然这么说,爹就替你答应下来,不过江姑娘,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我挑女婿的时候,你一定要从中作梗,为什么一会要鹏儿兼祧,一会要鹏儿两头大,非要弄个平妻名目!” 第92章 捞人的问题 第92章 捞人的问题 江清月的性子从来是有进无退,现在更是她意气奋发的时候,她并多不想解释什么:“柳少虽然入赘到价粗,但她只在你们谷家的时候是上门女婿而已!” “回了他们柳家,正如沈牢头您答应过的那样,柳少怎么处理那是他个人的私事,您管不着也管不到,所以这桩买卖,咱们三家一起合伙!我家一伙,柳少一伙,您这边也是一股。” “到底是什么买卖?” 谷梦雨管着谷家的全部家业,在外眼看来可以说是风光无比,但其中的辛酸苦处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 谷平昌为了建谷家这座大宅子,可是打了不少饥荒,把家底掏空了不说,还在外面欠了一大笔债务。 这些年他之所以要让谷梦雨主持家业,原因就在于谷家正处在一个逆水行舟不进即退的境地,万一腾挪周转不过来,二房肯定是直接倒退回他接手之前的局面,甚至比谷平昌接手时的情况还要差,直接就破产了。 谷家只是表面风光,现在内外交困,到处都有人虎视耽耽想挖谷家的墙脚,谷梦雨再能干也只能是勉强着维持原有的局面。 这两年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点,还清了几笔外债,谷平昌又突然暴病而亡,谷森泽与周杜达立马先后上门逼宫,霸占走了好几处产业不说,还逼得好多债主上门来催债。 谷家的家业现在自然处于一种难以维持的地步,只要稍有不慎随时就可能周转不过来导致崩盘,因此谷梦雨也是费尽了心思,但能想的办法却很有限。 这场变故的损失已经无法弥补,哪怕把谷梦泽占走的几处产业重新夺回来,原来的十成家业至少也要损失两三成,加上马上就要偿还的几笔债务,谷梦雨觉得这日子快没法过了。 而现在江清月带来的这桩买卖让她一下子就轻松起来。 谁都知道出海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只是谷家向来只在陆上经营,谷梦雨的算盘向来又打得太精,在经营向来是保守起见,凡事不虑胜先虑败,因此从来不考虑出海经营的问题。 可是现在江清月的私港计划却让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只要把这座私港经营好,不用出港,甚至不用亲身而为,就能有源源不断的金山银山。 而且在这座私港上,谷梦雨自己根本不用投入什么,自有沈滨帮他负责投入一切,她锦上添花也好,雪中送炭也好,需要投入的金银并不算多。 而且沈滨就只有她一个闺女,这金山银山最后肯定会归了她谷梦雨,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座私港若是经营好了,她所能掌握的资源比现在不知多上多少倍。 她虽然不象柳鹏那样忧国忧民,更欠缺柳鹏的长远目光,但她非常清楚,若是真把这座私港经营好了,谷家就成了黄县第一豪强! 那么她何必象今日这么窘迫到要手拿银剪对着心口随时自尽的地步,只要自己一声令下,随时就能动员起来几百名亡命之徒来。 至于经营这座私港可能会遇到的惊人风险,跟衡王府带来的惊人压力相比,根本算不上了什么! 因此凡事先虑败后虑胜的谷梦雨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推进了这笔买卖:“江女侠说得太好了,我觉得这笔买卖咱们就应当合伙来作,但是我有个建议,这买卖我们得三家合伙,利润也要三家一起来分!” 江清月提出三家合伙,谷梦雨也同样提出三家合伙,但是思路却完全不一样。 江清月之所以要三家合伙,自然是要保持均势。 若是柳鹏与沈滨合为一家,那江家哪怕在私港之中占有三分之一的份额,到时候也处于极度弱势的地位,但只要将柳鹏与沈滨分成两家,让柳鹏继续保持独立地位,江家不但能游刃有余,说不定还能占到大便宜。 至于谷梦雨提出要三家合伙,想法却不同,若是只有两家合伙,说不定江清月就直接占去了一半的分额,大家势均力敌。 若是三家合伙,那江清月就只有三分之一的份额,自然就处于弱势的地位。 虽然思路不一样,但是最后定下来的方案都是一样的,柳鹏就直接敲定下来:“好,咱们三家合伙做这事,咱们登莱的老百姓就有指望了。” 江清月也说道:“咱们三家合伙,在这登莱辽海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既然三家合伙,那现在江清月就不是什么不清不白的外人,而是自己人了,沈滨当即说出了内情来:“那以后江小姐就是自己人了,咱们三家合伙,第一桩要务就是怎么把令尊救出来!这事原来只是我一句话的事情,但是现在知府老爷之前格外关照过几次,稍稍有点难办了” 他也知道江浩天虽然在登莱没有什么名气,但在外面却是有名的大人物,既是大海商又是一方豪强,兵强马壮又经历了许多大场面不说,而且经营有术,攒下了一份不薄的家业。 同江浩天一并被押进牢里的十几个江浩天旧部个个也都是悍勇之辈,而且还有几个文武双全的精明干练之徒。 有江浩天这么一帮既有钱又有的亡命之徒相助,对上衡王府也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 怎么把人平平安安万无一失地从牢里捞出来,这可以说是一门艺术了,他沈滨就是这么一位艺术大师,只是想捞江浩天出来,他这位艺术大师都觉得事情有些辣手了。 他继续说道:“咱们黄知府似乎对令尊有些意见啊,前次兴致冲冲地想来咱们黄县清狱,结果被白斯文败了兴致……哟,我明白了,那是江女侠刻意安排,果然是好算计!” 他既然明白了,当即也没有什么忌讳:“黄知府回去以后,对令尊似乎格外关爱,我明白了,他那份通缉令上的江荡山恐怕就是令尊吧!” “后来又让我在府里的朋友跟我交代了两次,让我格外关照令尊,随时做好把人送到府里去提审的准备,若是到了关健时候千万不要心慈手软,甚至还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93章 眼红 第93章 眼红 本来有这样的关照已经够了,但是沈滨又从身上掏出一封书信来:“昨天刚收到黄知府的亲笔书信,还是那个意思,令尊很有嫌疑,叫我务必看紧了,若是有越狱暴狱的嫌疑,他让我果断处置,一切后果由他负责了。” 这是直接灭口的意思!江清月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还好自己找了柳鹏一起合作,不然费尽千辛万苦败尽家财也别想把人捞出来。 沈滨继续说道:“让令尊出来,不过是我说一句话而已,现在的关健是怎么样让令尊出来?” 江清月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名义,黄知府这么反复关照沈滨,江浩天当然不可能轻轻松松脱身出来。 正当她觉得没有什么办法的时候,柳鹏却是开口说道:“这事应当好办!咱们得把两桩好事办到一块了!” “两桩好事?”江清月没明白过来:“哪来两桩好事?” 谷梦雨却是明白过来,她当即问道:“柳鹏弟弟,你是说让江大侠出狱,跟收拾衡王府那堆狗屎可以一起来办。” “没错,一起来办!”柳鹏当即答道:“咱们既收拾了那堆狗屎,又能帮江大侠出狱,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那该怎么办?”沈滨不由问计于柳鹏:“这事情可不好办,要知道黄知府可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据说他还有一个能入阁的得意门生,事情难办得很!” 柳鹏笑了起来:“能有多难,没听说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吗?这件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健在于是谁来办,怎么去办。咱们都是登州土著,又有江大侠这样的大英雄共襄盛举,这事不需费太多力气。” “果真如此?”谷梦雨觉得她听到最好的好消息:“不如这事的关健还是有柳鹏弟弟给咱们出主意。” 江清月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那我爹什么时候能出来?” 沈滨毫不见外地说道:“就等着我女婿一句话。” 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是坐牢,同在一个牢房里,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雷初阳心底都是不平、眼红与羡慕,自从那位柳少来审过他一次之后,他跟江浩天原本和谐平等的狱友关系就被巨大的差距给彻底打破了。 不知那位柳少交代了沈文林什么,反正自那以后他与江浩天都被转移到一个既通风又能晒到阳光的房间来,原本清苦的生活也变得滋润起来。 只是所有的条件改善,都无法弥补巨大的差距所造成的伤害,雷初阳仍然是黄县大牢里一个普通普通的囚徒,顶多得到一点点照顾而已,而江浩天就成了牢里的大红人。 只是用大红人来形容江浩天,简直是侮辱了那位柳少的神通。 现在江浩天在牢里的日子比外面还要爽一些,其它犯人十天半月都未必有一次放风的机会。 可是只要江浩天开口,就能在牢里随便走来走去,仿佛这一重重牢门根本不存在,仿佛这大牢就是他自己家。 牢里是严禁串供的,但是江浩天却是整天呼朋唤友招摇过市,他那帮小兄弟也一下子神气起来,整个大牢没有人或什么团体敢于招惹他们,但这并不是最夸张的地方。 现在的江浩天吃得太好,简直比外面还要滋润一些,沈文林每顿都会亲自送过来一个大食盒,还询问江浩天想要吃些什么,不管什么山珍海味,他都有办法帮江浩天搞到手,就是想让妓女进来帮他泄个火都没问题。 这实在太给柳少面子了吧!太夸张了,江浩天往往是一个人独占一整桌好菜好酒,根本吃不完。 他吃好以后再转送他的手下,最后他的同伙还是吃不完,这些吃剩下的食物才会送给雷初阳,可就这些残茶剩饭,照样比雷初阳平时吃的还要好,而且花得的钱比雷初阳还要少。 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现在雷初阳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别的不说,这牢里饭都吃不起,何况是其它方面了。 牢里只有一个永远索然无味的食堂,每天供应的几乎都是白水煮白菜,吃起来没有一点味道不说,根本见不到半点油花,甚至半点咸味都没有,雷初阳向来大鱼大肉惯了,哪吃得这样粗劣的伙食。 就是这样的白水白菜,也是照样限量供应,根本吃不饱。 当然沈滨向来是爱财的,只要你拿得足够的金子银子,食堂也可以供应各色食物,但问题是价格太贵,随便一顿饭,都要花费几百文钱。 牢里的价格至少是外面的十倍甚至是十五倍、二十倍。 而江浩天的美食价钱却完全不一样,是沈文林亲自在外面店里买好装好盒子带进来,最后一算帐,雷初阳明明吃的是粗茶淡饭,开销往往比江浩天多上一倍还多。 沈文林原本的意思是要给江浩天免费供应伙食,江浩天一再表示自己有钱有银子,沈文林才勉强收个成本和跑腿的费用,可这样的好事根本轮不到雷初阳。 雷初阳受气的不仅仅是他只能尝尝江浩天的残茶剩饭,两个人的待遇差别太大。 雷初阳现在只能裹着草席打个地铺,夜来寒气一重就常常被冻醒,可是沈文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红木大床,又找来了三床厚厚的厚被子,现在江浩天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其它方面的差距也大得惊人,比方说江浩天身边还有一个机灵的手下伺候着,他的狱室里至少有一副棋盘和齐整的棋子,还至少有三五套书,诸位此类的差距举不胜举,让雷初阳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法活下去了。 最初的苦日子他单独坚持下来,现在条件强了一大截,他的心态却变得格外焦灼了,如果不是江浩天的小团体在狱内活动能力太强,或许他早就跳出来嚷嚷了:“江浩天在到处串供!” 没错,根据他的观察,现在江浩天因为有着近乎完全的行动自由,他就在四处串供。 可惜媚眼作给瞎子看,他的一番苦心根本无法理解,就是他自己都得依赖着江浩天才有办法活下来! 认识个柳少很了不起吗? 第94章 简单粗暴 第94章 简单粗暴 等柳少倒了台,自然就有你的苦头吃了! 这个念头在雷初阳脑海浮现起来,只是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海。 柳少倒台,江浩天未必会吃多少苦头,可是他江浩天却是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这让雷初阳的怨妇心态越发严重,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江浩天,总找能在江浩天的行动之中找出一点线索,只是现在江浩天又回去睡回笼觉! 奶奶得,在外面我都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整日披星戴月,天没亮就出去找门路办事了,结果现在倒好,这江浩天在牢里的日子比自己在外面还要滋润几百倍。 也不知道这江浩天什么时候能倒大霉? 他正想着,外面的牢门被极其粗暴地推开了,接着是沈文林那熟悉无比的声音,只是这一回沈文林的声音格外粗暴:“谁是江浩天,谁是江浩天!” 沈文林的嗓门特别粗野,看不出就在昨天夜里他还同江浩天称兄道弟,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 现在雷初阳一下子兴奋起来了,江浩天倒是倒霉了,自己在他眼中的份量是不是会更重一些?至少他不会用一些残茶剩饭来糊弄自己了吧! 正想到这时,沈文林已经带着一个年轻人杀到了江浩天的牢房外面,大声威胁道:“江浩天,你的事犯了,你的案底已经被我们沈头查得清清楚楚了!” 看到江浩天要吃苦头,雷初阳暗暗高兴起来,这就太好了,实在太令人高兴,但他又觉得江浩天倒霉就行了,若是弄死江浩天,说不定自己就没得混了。 而江浩天则是一脸迷糊地问道:“官爷,我犯了什么事了?我没犯什么事啊!” 江浩天的罪行,雷初阳觉得自己至少举出十五六例来,若是坐实了,江浩天少不了一个死字,就是没落个死罪,吃些苦头破个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浩天却是没好气地问道:“请问这位老爷,江某犯了什么错!” “你做下的案子你自己清楚,告诉你再不老老招供就是死路一条!”沈文林很嚣张地说道:“我们沈头已经把你的案底弄得清清楚楚。” 希望这江浩天倒霉以后会令那位柳少更器重自己了! 只是沈文林根本没按他的剧本开演,他大声叫道:“我已经查清楚,你根本不是江浩天,你冒名替人进来坐牢的吧?我们沈头明见千里,已经把真正的江浩天拿下来了。” 雷初阳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掉落在地上,这江浩天现在犯下的案子可比自己严重十倍甚至一百倍,具要追究起来,一个死罪绝对跑不了! 柳少居然会以为这么简单的借口来捞人,如果他来操作的话,至少也会把戏演得更真更象话一些,现在这么玩,也太儿戏了吧! 只是沈文林根本不理解雷初阳的痛苦,他大声告诉江浩天:“我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是大明律法不是儿戏,容不得这等李代桃僵的行径,我再重复一遍,现在我们沈头已经把真正的江浩天拿下了!” 说到这个,沈文林指了指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这才是真正的江浩天!” 这个年轻人长得很有些书生气,但是听到沈文林这么一交代,他赶紧交代清楚:“诸位朋友,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才是真正的江浩天,这位叔叔确实是拿了我的银钱替我顶罪坐牢!我错了!” 这一手玩得太高明了,现在雷初阳对那位柳少是彻底服气,这么奔放的玩法他连想都想不到了! 沈文林瞪了江浩天一眼:“人家主谋都承认了,你就招供了吧,你真名叫什么?” 江浩天当然是聪明人,他赶紧说道:“小人真名不叫江浩天,叫作江清月。” “江清月?”沈文林哼了一声:“总算是老实了,你替人顶罪可是犯了王法天条,轻饶不得,说吧,是认打还是认罚?” 江浩天非常配合,他又是低头又是弯腰:“小人不认打愿意认罚,老爷怎么罚都行!” “认罚哪有那么简单!”沈文林说道:“掏三十两银子出来!” “小人身上哪有那么多银钱!”江浩天赶紧求饶道:“小人让他进来坐这牢,也不过是收了十五两银子而已!” “那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找钱!”沈文林恶狠狠地说道:“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弄到钱赶紧送到咱这来,若是弄不到钱,到时候再把你抓进来吃牢饭。” 戏演到这自然要落幕,那柳少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青年人被当作要犯江浩天被关进了雷初阳的牢房里去,而真正的江浩天现在是大大方方地走出了大牢。 他出狱的时候没有鞭炮声与欢呼声,但是他的同伙们纷纷朝他竖起了大姆指,甚至一些知情的江湖人物也同样竖起了大姆指,他一边说道:“请沈老爷放心,请沈老爷放心,我很快就筹钱回来,筹了钱我马上就赶回来!” 这等于是给他的同伙们吃了颗定心丸,让根本没办法跟外面联络的雷初阳越发焦灼起来。 柳少捞人的手法怎么不用在自己身上,被困在囚室之中的日子太难过了,雷初阳感觉自己要发疯了。 怎么打过那一棍以后,那位柳少就没再联络过自己,但每一次看到江浩天在牢里吃香得喝辣得日子滋润无比,又向他证明这位柳少是何等可怕的厉害人物。 江浩天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认识柳少知道柳少的威名罢了,在柳少面前他连只虫子都不算! 今天这看起来粗糙无比的捞人方法,更让雷初阳见识到什么才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只要他说句话,自己就能大大方方地从牢里走出去。 这样的好事怎么没在自己身上发生! 雷初阳埋怨了一通,突然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问题! 既然江浩天出狱了,以后可就没有什么残茶剩饭留给他了。 江浩天在的时候,他已经习惯江浩天每天赏他些残茶剩饭,甚至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份额,根本不存什么感激之情,可是现在江浩天出狱了,他反而掂记起江浩天的好处来。 第95章 嫁不出去又何妨 第95章 嫁不出去又何妨 身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一想到要吃食堂那根本无从下咽的白水白菜,雷初阳便是跟死了妈差不多,他好半会才回过神来,朝着对面的新人问道:“朋友,你怎么替江浩天那老头来顶罪了?江老头给你多少钱?” 只是对面的新人给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他完全不回避这个敏感问题:“我真名就叫江浩天,只是县里抓错了人,把我抓进来而已。” 这样操作也能行? “真叫江浩天?” “不!”对面的新人回答道:“黄册上我就叫江云纵,平时大伙又叫我江云天,但是咱们这乡下地方一时口误拿错了人,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反正你最好叫我江云纵。” 柳少这事情办得有些漂亮!就是省里府里要重审本案,也根本挑不出毛病来!就是挑出点毛病,也有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柳少给你多少银钱,才让你愿意进来坐牢!” 江云纵笑了:“柳少没给我什么银钱,是我老娘上门云求了柳少整整三回,才让我能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云纵这么说,让雷初阳越发感觉这位柳少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什么机会?” 坐牢也是机会?雷初阳没明白过来。 对面的江云纵笑了起来:“替大明官家效力的机会,柳少已经答应,今天就是我第一天进来替官家当差!也请大家相互知会一声,我进来是替衙门当差的,省得到时候起了误会,不好收场。” 江云纵的声音很响亮,听见的人不止一个雷初阳,这样的消息恐怕会在第一时间传遍整个监狱,但是现在的江云纵根本是有峙无恐,完全不忌讳这消息传到外人的耳朵中去。 现在雷初阳不由又一次为柳鹏的思路所震惊,虽然他没想清这个局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明白眼前这江云天根本就是个柳鹏的卧底啊! 一个一见面敢把自己的底细掏出来告诉所有人的卧底,比那些深藏不露的卧底更可怕。 因为雷初阳明白代表着江云纵可以在牢里毫无顾忌横着走,想弄死谁就弄死谁,难道这黄县大牢是柳鹏自己家开的吗?太不象话了。 雷初阳并不清楚现在这黄县大牢确实就是柳鹏自己家开的,他只有一个念头:“云纵老弟,求你一件事可好!” 江云纵也不跟他客气:“说吧!我们见面便是有缘,我能帮多少忙便帮多少忙!” 雷初阳赶紧说道:“您跟柳少好好说一说,麻烦他过来跟我见一面,我有特别重要的一桩内幕想告诉他。” 只要见了柳少尽力表现,雷初阳总觉得自己就能时来运转,只是江云纵很不给面子:“柳少现在忙着,他忙着一桩大买卖,这事情若是能办成了,至少能弄到几百条船的辽东货,哪有时间见你!你真确定要见柳少!” 雷初阳咬咬牙,还是下决心:“我真要见柳少,你告诉他,我可以把咱们的帐目一笔都不少得全交给柳少!” 江云纵笑了起来:“想通了就好了,但是柳少哪里是你想见就见了,等个十天半月,柳少自然有时间见你了。” 雷初阳并没有失望,他的心底反而燃起了无尽希望。 而此刻的江浩天却是百感交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以如此儿戏的方式出狱,但是迎面而来的寒风告诉他一个明确无比的事实,他现在自由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现在可以说是龙入深海虎归深山! 只要重获自由身,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了! 江清月也是百感交集,将近两个月的奔波,现在终于有了完美的结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失神地说道:“爸,你瘦多了!” “哪里瘦了!”江浩天大声笑道:“多亏你与柳少有办法,你老头子牢里日子过得滋润,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还有人伺候着,过了几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外面的日子都没有这么舒爽过,本来觉得就差个贴心的小娘子了,结果沈文林还特意问我要不泄个火,我想了半天,还是忍痛拒绝了!” 遇到这么个老不正经的老爹,江清月也是有些无语了,只是这也让她放松下来了:“爹,你何必拐转抹角地来探我的口风,要娶个后妈就只管娶便是,不用顾忌我的想法。” “娶什么后妈!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个闺女,有你这个闺女这辈子就值了!”江浩天倒是大大方方:“我身边不缺使唤人,若是想小娘子,腰里有的是银钱,什么样的红牌姑娘睡不到!” 沈滨一下子对江浩天有了好感,他跟江浩天情况差不多,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老妻若是走了,他也不准备再娶一个:“江老哥果然是豪侠风范,我原来对咱们三家合伙还有些不放心,现在见了江老哥这豪侠风范,总算是放心了!” 沈滨只知道自家女儿搭上“柳少”与沈滨的关系,对于具体情况了解并不多:“什么三家合伙?” “这都是柳鹏弟弟的主意!”谷梦雨当即说道:“咱们三家现在是自己人了,要合伙做一笔大买卖。” 谷梦雨虽然长话短说,仍然花了半天功夫才将经营私港的计划大致讲完,而江清月也时不时补充上一两句,最后柳鹏直接问道:“大小姐已经答应进来搭一股,只是没跟江叔叔知会一声,江叔叔您怎么看!” “好!”江浩天是登莱土著,来往辽海不知道多少来回,最清楚这其中的门门道道,也最清楚明白海禁之害,更知道开海之利何等诱人:“好事好事,利国利民,这事若是成了,诸位都是登莱的万家生佛啊!便是不赚钱都要把这事办下来,这是大大的好事啊!闺女?” 江清月赶紧答了一句:“爹!” 江浩天大笑起来:“闺女啊!爹总是担心你做事冲劲太足,锐则易挫,偏偏还是个赔钱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嫁不出去了怎么办?这一回爹总算是看清楚了,闺女你比爹强!” “爹辛辛苦苦一辈子打下来的基业,最后还不如你这笔买卖的十分之一,这私港建得好建得妙,一定得建起来!”江浩天大笑起来:“只要这事成了,我闺女嫁不出去又何妨!” 第96章 孙氏兄弟 第96章 孙氏兄弟 看到江浩天这老海商都激动到这种程度,沈滨与谷梦雨都不由笑了起来,现在轮到江清月薄嗔微怒:“爹!” 少了几分平时的飒爽英姿,却多了几分女儿娇色,江浩天又笑了起来:“你的事情你沈叔刚才跟我说过几句,闺女你眼光不错,我觉得这事不坏,咱们这买卖只要办好,自然能日进斗金财源滚滚,比聚宝盆还赚钱,不但送走你这个赔钱货,还能赚回一份千伙基业,这买卖值了!” 江清月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爹你胡说八道什么!女儿的婚事自己作主,绝不能草草了事……” 说到这时,江清月偷偷瞄了一眼柳鹏,面色多了一份娇艳:“那人一定得配得上女儿才行,女儿可不想嫁给一个庸人!” “我江浩天的女儿就应当如此!”江浩天根本不给柳鹏半点面子:“绝不能随随偷便就嫁出去,更不能受了半点委屈。” 他刚才跟沈滨略略沟通了一下,两个人甚至还为这事争执了几句,在看过了柳鹏之后,他还是不能确定要不要果断出手。 实在是双方年龄差得太大了,或者说柳鹏的年龄实在太小。 谷梦雨的年龄已经比柳鹏大了整整三周岁还多一点,还可以勉强说“女大三,抱金砖”,可是江清月的年龄差了两块金砖啊! 而且现在谷梦雨已经抢先定下了名份,而且还要柳鹏当上门女婿,江清月若是嫁过去,那该是什么名义嫁过去? 正如江清月说的那样,江家的女儿可不能随随便便没名没份就嫁过去,就是嫁人也得是正妻才行,不能是小妾,即便是平妻,对江清月来说也是太委屈。 再说了柳鹏这私港的规划实在太宏大,江浩天听江清月讲过之后,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激动莫名,哪怕有天大的风险也加入进来,一定做一番大事业出来。 但问题在于,柳鹏有没有能力将这宏图付于实施,江浩天见过太多只会表面夸夸其谈实践一无是处的掮客骗子。 因此江浩天觉得还是要先考验柳鹏一番,因此他当即转移了问题:“柳贤侄,我现在是平平安安地出来,但是我好多弟兄都还在里面出不来,而且还被那黄老头特意掂记上了,我的产业也被官府封掉了大半!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谷梦雨当即抢先说白:“柳鹏弟弟之前跟我们保证过了,这件事他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江叔平平安安,又能顺便收拾那堆衡王府的狗屎。” 柳鹏当即说道:“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虽然不费多少力气,但是要把事情办好,终究是要有钱要有人才能办得到,钱可以先想想办法,人这方面就要借重江叔叔和大小姐了!” 大家都明白柳鹏的意思,接下去算是启动阶段,只能先给江浩天提供点启动资金,毕竟后面营建港口的开支才是大头,不能一启动就把手上的银钱花干净净。 不但给不了多少钱,而且江浩天还要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揽下来,毕竟沈滨与柳鹏虽然手下有些人马,但他们终究是官场中人,很多时候不能亲自下场,很多场合不能撕破脸,还是江浩天出手最为方便。 江清月倒是没在这一点上跟柳鹏争执:“我身边还备着一点银子,应当还能支撑一时半会,关健是爹能收拢多少老弟兄回来。” 江浩天经营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人强马壮,虽然这一次辽东之行把裤子都赔掉了,但他在登莱的底子尚在,只要休养生息个一年半载,就能缓过气来。 只是江浩天突然入狱,除了十几个老兄弟现在还呆在大牢之内,又由江清月收拢了剩下最可靠的十来个骨干之外,其余的人马都就星散流离,非得江浩天出手才能收拢回来。 “不好说!现在这情况你们也是清楚的,我不适合公开露面,到底有多少老朋友肯卖我的面子实在不好说!”江浩天答道:“我亲自出面,总有几个老兄弟回来吧!” “不够,这肯定不够!”谷梦雨反应得很激烈:“现在咱们是做一番大事业的,人越来越好!再说了,人多了,才能把我们的产业夺回来,只要夺回来了,自然就有银子了!” 谷家二房好几处关健的产业都落在谷森泽的手上,这几处产业虽然称不上日进斗金,但进项也着实不少, 江浩天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人一进去,他手上好些产业就被有心人盯上了,损失着实不少。 现在要把这些产业都拿出来,谷梦雨估计怎么也得动员百八十号人才行,毕竟柳鹏弟弟不能亲自下场的话,那只能靠人海去堆了。 而这个时候江浩天倒是想到了什么:“沈牢头,这样的话,我打听个事情,能不能从牢里再捞两个人出来?” 黄知府把江浩天这帮人盯得太紧,能把江浩天捞出来差不多是极限了,只是现在衡王府带来的威胁太大了,沈滨也顾不得太多了:“没问题,你想捞哪两个老弟兄?” 江浩天当即答道:“不,我是想找两个辽人出来。” “辽人?”沈滨立即明白过来:“好主意,你说的是孙家兄弟吧!这件事让这些岛民去干最合适不过了!” 所谓“岛民”、“辽人”,都是指嘉靖初年开始因为年饥役重而不断被迫逃亡到山东沿海岛屿的辽东军民。 明初山东严行禁海,沿海岛屿不分远近不分大小,居民一律都被强行迁移回大陆,已经历经千百年开发的沿海岛屿重新成为了无人岛屿。 自从嘉靖年间,无路可走的辽东军民重新发现了这些无人岛并在岛上定居,“驾巨艘入岛屿贸易,且利其土饶,遂妻孥以居”。 进入晚明以后,北边女真、蒙古频繁入袭,辽东明军疲于奔命,伤亡重大,“累岁兵荒、荐遭杀戮、丁壮略尽”。 万历二十年开始又有持续八年的援朝战争,辽东人力、物力、财力损耗极大,加上自然灾害不断,辽东连年旱涝灾害,民不聊生,又有高淮乱辽,敲骨吸髓,辽东军民生不如死,不断潜往前往山东沿海定居。 成百上千的辽东军民在山东沿海临海而渔久居不归,不管是对辽东防务,还是对登莱两府都造成很大影响。 特别是登莱两府自禁海之后,一直是山东最贫困最落的地区,本地土著很快跟这些新来的岛民形成了激烈的博弈关系。 第97章 小恩小惠 第97章 小恩小惠 面对岛民问题,明朝官员并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懂得采取极其简单粗暴的办法来处理辽民问题。 嘉靖四十年的登州知府刘泾,看到大批辽民自海路前往登莱,就“上书政府恐以一时之权而启异日之患”,一定要重开海禁,以后登莱复开海禁,“岛民作梗”都是极好的借口。 万历年间山东地方官又联合金州都司,定于每年三月、六月、九月联合进入海岛缉捕逃亡辽人,把他们强行迁回辽东。 同时还严格监管辽东沿海船只,“沿岸民船,每只不过盈丈,每口不过三只,令其搬运米薪,扑采鱼虾”,每个口岸只允许保留三只一丈以下的小船。 这些官员并不明白禁海越是严厉,辽东军民就越无活路可言,南渡登莱的辽人就越来越多,这些岛民可以说是后来毛文龙东江军的先声。 终明一世,南渡辽人始终是一个长期存在却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由于处置不当,登莱土著与辽人的矛盾越来越激烈,直到孔有德之乱才大致告一段落。 比起天启、崇桢年间,登莱两府收容了至少十多万辽人不同,现在南渡登莱的“辽人”、“岛民”数目没有一个明确统计,但数目应当要少得多,保守估计也有数千人,若是往高估可能有万余人。 这成千上万辽人背井离乡南渡登莱,处境极其窘迫。 出海做个逍遥岛主看起来极好,但是禁海太严,不但有了渔获没法卖出去,而且根本经不起登莱、金复两地官军天天联合缉捕,只要被官军拿获就是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若是弃海上陆,那更是寸步难行,海禁以后登州府早就是水深火热穷山恶水,现在又涌进来成百上千的辽人抢大伙的饭碗,那自然要起了无数纠纷。 辽人在登莱没有合法身份,也根本找不到铺保,整天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找个活儿干,也是最苦最累而且报酬最低的位置。 就是这样的位置也经常被登州土著视为抢饭碗闹起事来,根本没有什么保障可言。 一闹二闹三上吊,辽人也不得不抱起团,孙家兄弟就是一支登州辽人的首领,孙家兄弟为人四海,手下又有几十号能打能拼的辽东汉子,倒是在登州府闯出了点场面。 但孙家兄弟终究是辽人,官场上没人照应,地方也缺乏强援,虽然说是抱团取暖,实际跟单打独斗差不多,这一次就栽在了黄县地面上,兄弟俩一起进去了。 沈滨倒是很欣赏这对豪爽兄弟,他跟谷梦雨介绍道:“孙家兄弟你还记得不?前次周杜达那贼子第二次上门,我当时准备把那贼子收拾了,所以带着孙家兄弟过去,他们兄弟听了我请他们帮忙,二话没说就藏着刀子跟我出发了!” 孙家兄弟颇有豪侠之风,一心想弄死周杜达,倒是沈滨那时候没下决心,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动手,只不过那一次孙家兄弟的豪侠风范还是给沈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想起了,是有那么一对兄弟,说话管用,办事牢靠。”谷梦雨也想起来了:“他们现在还在咱们牢里?” “重伤了三人,这可是大案子,知县老爷随时准备提他们过堂,除了我谁能把他们捞出去。”沈滨答道:“不过我觉得他们人不错,一直让兄弟好生伺侯着,求他们帮个忙应当不成问题!” “不是帮忙,是给咱们打下手!”江浩天做了几十年买卖,路子比沈滨要野一些:“让孙家兄弟给我们好好办事,事情办好了,我给他们指明一条出路!” 辽人不管是辽东还是在登莱,都属于无路可走的存在,尝尽了世态炎凉,江浩天给他们找一条出路,他们自然会卖尽全力。 只是沈滨很敏感地听出江浩天话里的深意:“江老哥的意思,这笔买卖只能咱们合伙,不允许外人掺合进来。” “没错,这笔买卖有咱们三家合伙就够了!”江浩天说得很直接:“赏他们一条出路,让他们在登莱能混碗饭吃,已经是仁慈义尽,难道还让他们搭一股!” 沈滨也笑了起来:“江老哥的思路,倒同柳少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本来还想找府里省里的朋友一起来入股,但是柳少说了,他们若是进来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看来我闺女的眼光不差,人多嘴杂,除了嚷嚷着要多分钱以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江浩天早习惯了乾坤独断:“你就是把巡抚老爷请过来,那又能怎么样,也就是把我们的钱都分走了!也就是这桩买卖太大,所以才要三家合伙干!” 对于孙家兄弟,江浩天已经有一套成熟的策略:“再说了,我找孙家兄弟过来,是给他们面子,咱们登莱有多少辽人岛人想找出一条出路,他们孙家兄弟不干,照样有李家兄弟、赵家兄弟肯给我当牛作马!” 柳鹏当即接过江浩天的思路:“嗯,虽然不让孙家兄弟进来搭一股,但是他们若是仗义的话,也少不了应得的好处,先不说若不是咱们用得着他们,他们还得在牢里呆着,就是一个铺保,他们想了多少年!” 对于辽人这种外来户来说,别说进店当伙计做个正经买卖,哪怕是租房住店都需要当地人出面铺保。 但是登州民风保守,想找个工作至少三五户殷实商人出具铺保不可。 孙家兄弟虽然豪勇,跟人打过了不知多少场硬架,但这些年也是处处破壁头破血流,没闯出什么局面不说,就是他们自己的小日子也不好过,有些时候甚至是吃了上顿就没下顿。 也只有柳鹏、沈滨与江浩天这些坐地虎出面,这些辽人才能有真正的立足之地,不管是作工劳农,还是租房买地,终于能有一个真正的名份。 江浩天想得更远一些:“现在孙家兄弟也不过是卖个力气,我给他指点个出路算是看得起他们,不给出路他们也又能怎么样!只是以后咱们说不定还用得着他们,他们以后若是把事情办好了,我们也可以给个位置给个名义。” 第98章 铺保 第98章 铺保 孙家兄弟接下去要做的事情,当然不是什么“卖个力气”,而是用命拼出来条活路来。 只是江浩天也知道他们根本没有第二条出路,别人若是敢拒绝的话,随便往衙门里递个状子,孙家兄弟最好的结局也是送回辽东继续过苦日子。 就是自己这边毁约,孙家兄弟也根本拿江浩天没办法,只是私港一开,首先要就要开通辽东航路,自然用得着孙家兄弟这帮辽人。 因此江浩天也不介意给出点小恩小惠,孙家兄弟若是办事给力的话,说不定江浩天还赏他们一个管事甚至是二管事的名义。 至于真正的好处自然是三家合伙人独享,江浩天这段话的意思大家不但明白,而且深表赞同。 谷梦雨就说了:“江叔叔果然是老成之见,我起初听柳鹏弟弟说最多只许三家合伙,不许再有别人介入,还有些不明白,现在却是想清楚了,这件事是咱们三家费尽千辛万苦才办下来的,其中的天大好处,咱们自己人分润就行,何必让给外人!” 柳鹏点点头,他朝着沈滨说道:“爸,接下去就看你的神通了!” 沈滨出手捞人,自然是万无一失,不过是一天功夫,这件重伤三人的大案子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孙氏兄弟重金赔偿汤药钱双方和解原告撤诉而告一段落。 柳鹏对于沈滨怎么让原告撤诉没有多大兴趣,他只是扫了一眼刚刚出来从牢里出来的孙氏兄弟。 这对兄弟都是本时空少有的小胖子,但身材虽然有点显胖,却格外壮实,打架肯定是对好手:“你们就是孙南山、孙无量兄弟?” 孙氏兄弟对柳鹏不怎么服气,但之前也被人提点过几句:“小人见过柳少!柳少有什么交代?” 柳鹏自然有什么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具体的细节江浩天与沈滨已经同孙氏兄弟交代过好几遍,这一战采取联合出动的形式,以江清月为首领,以孙氏兄弟召集的辽人为主力。 孙氏兄弟在辽人中很有号召力,据江清月说,他们已经召集来四十多名辽人,时间若是再充裕一些,他们还能找来更多的辽人助战。 只是江清月也说这个人数最合适,不然就是喧宾夺主了,她江大小姐带的队伍完全成了陪衬:“总数六七十人,在咱们黄县干什么都够了!” 江清月带的十来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经历了军前厮杀的江湖汉子,而孙氏兄弟召集的辽人只能算是一腔热血的亡命之徒,战力虽然不强,但是在登州府他们的名号却响亮无比。 南渡辽人多半是走投无路才跨海南来,平时受尽了风霜雨雪,吃多大的苦头都不敢坑一声。 是会咬人的狗不叫,真要把这些走投无路的辽人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那绝对是要血流成河。 因此登莱民风虽然剽悍,但没有正当的理由,却也不愿意随随便便招惹已经逼到随时要狗急跳墙的辽人。 这一回孙氏兄弟可是拉出来四十多号穷疯的辽东流人,若是把他们惹火了,他们能把一整个庄子都给拆平了。 而且这一仗不但江清月要亲自统带,谷梦雨也要以主家的身份出面拿回自己的产业,自然是再名正言顺不过,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柳鹏还是要亲自来见一见孙氏兄弟。 见过之后果然大有收获,孙氏兄弟虽胖,却不是虚胖,长得格外壮实不说,光脸上就留下了四五处很深的伤痕,果然是辽东流民中的领头羊:“这一次是召集四十多兄弟过来?” “是啊!”说话的是孙南山:“只要柳少一句话,您指哪打哪!” “好好好,辛苦了辛苦!”柳鹏笑了起来:“这一次就辛苦你们了,对了,把兄弟们叫过来都见个面!” 孙无量打心底看不起这个故作高深的柳少,因此他当即就给柳鹏添堵了:“柳少,是不是要给兄弟发点赏钱?” 这一次帮沈滨与江浩天出手,孙氏兄弟虽然得了不少好处,但在另一方面却是给沈家与江家白干活,没有半点真金白银落袋为安,甚至于这家兄弟们的吃喝拉撒还要自己来供应,要倒贴钱进去。 只是柳鹏却是有备而来:“赏钱自然是没有,但是柳某也不能空手过来啊!皇帝都不差饿兵,何况诸位兄弟们是替柳某办事,所以柳某请大家吃个饭!” “饭管饱不?”后头已经有个虎头虎脑的流民大声嚷嚷道:“柳少,你真要请大家吃饭?” “是啊是啊!既然您不差饿兵,那一定得让兄弟们吃个饱饭。” “还是柳少仗义,就是死了也能混顿碗饱饭。” 不用孙氏兄弟发话,后院的流民已经跑出来十来个人,围着柳鹏就问东问西:“柳少,真要请大家吃饭?” 想在登州找一份稍稍正式一点的工作,非得铺保不可。 辽东流民根本找不到适当的铺保,只能做些短工,全是使力气的小工不说,报酬微薄不说,而且想找活难到极点,又都是干不长久的短工,因此这帮流民也是饿极了。 柳鹏当即大大方方地说道:“诸位朋友,大家是给我老婆办事,那我也不肯亏待了大家,这顿饭我请了,大家多用点力,帮我老婆把事情办好了,大家如果需要铺保什么,都只管来找我,我帮你办了。” 铺保是辽民最关心的一件事,有了铺保才能在登州租房子进店当伙计,甚至想在客栈长住都需要铺保,至于凭屋开店,更是非要铺保不可。 可是登州向来是风气十分保守的地方,南渡辽人想要拿到铺保自然是千难万难。 现在这位柳少轻轻松松地就把这个最大的难题给解决了,因此很多人顾不得孙氏兄弟就在眼前,当即追问道:“柳少,这事是不是真的?” “真能办铺保?” “您不是开玩笑吧!” 他们还真有些不相信,孙氏兄弟多能打多四海的人物,在登州府也有好些靠得住的朋友,照样拿不到铺保,后来总算找了一老和尚的路子弄了一个庙保,但是这玩意跟没有差不多。 第99章 包在我身上 第99章 包在我身上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不相信也没事,等会吃过饭了就知道了!别说是铺保,你们想在登州安家立业,也只管来找我便是,我都帮你们办了!” 孙南山与孙无量兄弟脸上是一脸古怪,他们之所以答应给沈滨与江浩天帮忙,而且白帮忙不收银钱还要倒贴钱进去,就是因为沈滨与江浩天给出的好处太诱人了。 帮他们解决最头痛的铺保问题,至少保证五个铺保的名额,而且承诺铺保都由五家殷实商铺来出面担保。 这种规格的铺保别说是小小黄县,就是登州城都找不出多少来,想办什么事都方便。 有了铺保,一切都好办了,只是孙氏兄弟没想到事情的变化这么大,这位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柳少,口气竟然这么大。 只要把这次的事情办好了,以后铺保的事情都可以找他! 仿佛只要他愿意,铺保想要多少就能变出多少来。这怎么可能! 铺保这玩意可金贵着!只是孙氏兄弟仔细想想,知道这位柳少背靠着沈滨与江浩天两棵大树,甚至还是那位谷大小姐的小丈夫,想多变几份铺保出来,应当是不成问题。 只是他不但答应大家把铺保办下来,而且说大伙想在登州府安家立业也可以去找他,这就有些太不靠谱了。 “别是庙里的老和尚开的庙保吧?那玩意不管用!” “谁说庙保不管用!” 柳鹏当即跟人杠上了:“我告诉你,在咱们登州府,一份好的庙保比铺保还管用,你是多半是跟个野和尚搞上床去了!你若是要靠谱的庙保,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大庙,只要你眼睛一闭裤子一脱,保证你庙保到手。” 流民们当即哄堂大笑,他们觉得柳鹏即使是在吹牛,也是个相当靠谱的朋友,当即就有流民询问起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想在登州府安家立业,柳少也能帮忙吗?” “在登州安家立业,我未必能说了算!” 流民正觉得有些失望,柳鹏下句话让他们一下子欢喜起来:“但是你们能不能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安家,这事我说了算!只要给我老婆好好办事,想在黄县安家立业的,只管来找我,我一定帮忙帮到底!” “真的能安下家来?” 如果说铺保是辽东流民最关心的问题,那么在登州安家立业则是流民们的最终梦想,也是他们根本不敢想不敢提的事情。 登州穷山恶水边远军州,生活大是不易,可是跟辽东一比,这里却仿佛是天堂一般。 毕竟在登州你好歹是个人,辽东的军头从来是把治下的军户当奴隶使唤,有些时候甚至连奴隶都不如。 中国人有着很深的家乡情结,若不是走投无路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们又怎么愿意背井离乡南渡登莱,只是到了登莱,他们日子照样不好好。 没有铺保,自然是寸步难行,但就算是有了铺保,仍然不能算是在登莱安家立业,只有在登州府落了户再把一家人都接过来安下家,才能算是最终在登州府扎下根来。 但是从嘉靖年间就不断有辽人南渡,最终能在登州成功落户的辽人却是数都数得出来,因此他们现在就直接围住柳鹏想要问个究竟:“柳少,您给个实在话,咱们这帮子人,能不能在登州府落户?” 他们都知道柳鹏来头很大,在黄县绝对是号人物,但是安家落户这件事实在太难操办,盯着这方面的有人心实在太多了,就是知府、知县都未必能办得下来,何况柳鹏不过是个小公人而已。 柳鹏笑了起来:“只要你们肯帮我老婆用心办事,我老婆点头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辽人们不由齐齐发出了一声欢呼,那边孙无量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柳少,您可不能随口糊弄我们吗?” 孙氏兄弟并不清楚柳鹏到底有多少神通,但是他们很清楚一点,那就是再这么折腾下去,这帮辽人流民个个都要指望着柳鹏开恩,就没他们兄弟们什么事。 他们兄弟们之所以奔前跑后,不收一文钱反而要倒贴银子进去,并不是为了感激沈滨与江浩天免除了他们的牢狱之灾,而是一心掂记着那五个铺保的名额。 只要能搞定这五个铺保的名额,不但这帮老兄弟都是唯孙氏兄弟马首是。 到时侯自然有很多流离在团体之外的流民前来投奔,甚至可以顺势吞并好些辽东流民的小团体,孙氏兄弟自然再上一个台阶,甚至成了整个登州府辽东流民的首领。 可是这位柳少也实在太大方了吧,金贵无比的铺保在他口中好象不值一文。 因此孙氏兄弟不得不站出来质疑柳鹏,这自然引来了很多共鸣:“是啊,柳少,你不求帮我们安下家来,给我老娘弄个铺保就行了!” “我身子壮,年纪轻,撑得住,不要铺保也没问题,可是我妹子不行啊!再这么下去,我那水灵水灵的妹子就要毁了,你行行好,给她弄份铺保就行了!” “柳少,求您了,您千万别说大话,让兄弟们空欢喜一场!” 大家都是满脸狐疑,生怕柳鹏糊弄他们,柳鹏大笑起来:“兄弟们怕我说话不算数,请诸位兄弟放心,柳鹏向来是言出如山,就靠这信用吃饭,大家不相信的话,吃过饭再说!” “吃过饭?”说话的还是那个虎头虎脑而且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辽东流民:“啥饭,柳少?啊?这头猪不是您给自己准备的吧?” 他的眼睛亮得很,第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人把一头上百斤的大肥猪赶进了院子,口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这头猪是?” “我说了,皇帝不差饿兵!”柳鹏大方地很:“要大家出去替我老婆办事,我当然不能委屈了大伙,我请大家吃顿好的,大伙儿只管放开肚子吃!” 可不止“吃顿好的”那么简单,辽东流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送到院里的食物,除了这一头上百斤的大肥猪之外,还有五六个担子。 虽然看不清担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但肯定是米面之类的食材,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仙人居的黑脸老板。 第100章 好吃食 第100章 好吃食 黑脸老板是沈滨的表弟,仗着沈滨的关系他才开了这家仙人居,所以沈滨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 沈滨叮嘱了几句,他赶紧捉了一头原来用来过年的大肥猪,又接连跑了四五个村子,采购了超乎丰富的食材,天没亮就忙开了,一直忙到现在。 柳鹏十分客气地对他行了一个礼:“表叔辛苦了,接下去这一顿中饭还得辛苦表叔来主持,大家只管放心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替我老婆办事!” 流民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那个虎头虎脑的流民抢先问道:“柳少,这头猪都归我们吃光!” 柳鹏笑了起来,他指着那头还在东冲西拱的大肥猪说道:“大家帮个忙,争取一顿就把这头猪给吃得干干净净,别留到晚上浪费了!中午这一顿是给大家添点开胃菜而已,事情办好了,晚上还有一顿正餐!” 现在连孙无量、孙南山这对兄弟都有些坐不住了,孙南山当即问道:“晚上还有一顿更好的?” “我表哥已经交代过了,大家帮柳少与谷小姐把事情办好以后,就到我们仙人居大吃一顿!” 仙人居的黑面老板说话了:“我表哥交代过,今天晚上大家要吃得尽兴,喝得尽兴,大家不醉不归!” 流民们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规格的款待,别说是普通的流民,就是孙氏兄弟的兴致也变得热烈起来。 他们都是在辽东的时候,家境不差,所以才吃出一对小胖子,只是到了登莱以后手头变得非常紧张,开销还是却没有节制,时而就会饱一餐饥一餐,至少瘦下来十来斤。 现在孙氏兄弟更是觉得自己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中午要吃一整头猪,这还只是开胃菜,晚上还有什么?” “没错,下午要办事,中午大家先将就一下,简陋得很!” 柳鹏告诉身边的流民:“就这么一头小猪而已,我叫表叔多多少少送了一些米面之类的主食过来,但准备得太仓促,恐怕柴米油盐的事恐怕就要大家帮忙张罗张罗了!” “所以大家千万别浪费,这头小猪一定可要吃光了,留到晚上可要浪费了!” “没问题没问题!” 那个虎头虎脑的青年流民还处于长身体的阶段,平时吃得最凶偏偏怎么也吃不饱,饿得最慌,现在他看到这头大肥猪足足有百来斤,眼睛都绿了:“柳少放心,光有这头猪就够了,米面不够我们就去找,缺什么柴米油盐,大家帮你张罗就是!” “不缺油啊,这头猪能熬出不少猪油来,那真是香死我了!” “赶紧弄两口大锅来!熬油、煮肉都能用得上啊!对了,把锅赶紧借来,把水烧开了才好杀猪啊!” “两口锅怎么够啊!至少要三口大锅才行,大家都去帮忙,中午终于有机会能吃顿好的,还缺什么赶紧去找,若是找不到,大家凑个份子,去市面去买就是!” 看到大家热情无比,柳鹏当即又说道:“准备得真有些仓促,所以连猪都没杀就直接送过来,不知道大伙儿有谁没有杀过猪?如果大伙都不会杀猪的话,我还得专门找人去杀。” “杀猪没问题,交给兄弟们了!”虎头流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事交给我好了,交给外面的人去杀,下水肯定就没了!” “何止是下水没了,恐怕半头猪都给他们偷走了!交给咱们好了,这猪真好!太好了,很久没杀猪吃了。” “你们几个负责杀猪,其它人都帮忙张罗中饭去!” 辽东这帮流民可以说是饿疯了,因此办事效率也特别高。 才片刻功夫,他们已经弄清楚柳鹏除了这头大猪之外,还带来了两石高梁米和其它粗粮,此外还多多少少有一些食材、调料,想做一顿丰盛的中餐还稍嫌不够。 他们整日奔波忙于生计却难得一饱,现在有饱食一餐的机会自然是格外卖力。 此有的人转身去找菜刀借大锅弄桌椅去,有的下场客串起厨师来,还有的把压箱底的好货色都拿出来,数量不多,却是有调料有副食,菜色一下子就齐全起来。 还有些经济稍稍宽裕的流民,相互凑了凑份子,找出来几百个大钱和钱许碎银然后到外面买菜去,一时间竟然有几分过年的气氛。 孙氏兄弟干脆脱了衣服亲自上去杀猪,一头百来斤的大猪没用多少功夫,已经被他们杀得干干净净:“柳少,您跟我们说说,晚上还有什么样的好吃食?” “到了仙人居你们就知道了!” 柳鹏大笑起来:“大家只管把事情办好,兄弟亏待不了大家,对了!忘记说一声了,到时候有老婆孩子父母兄弟的,把老婆孩子父母兄弟都带过来,有鱼有肉还有好酒,管够管饱!” 一听晚上还能带老婆孩子父亲兄弟,后头那虎头虎脑的青年当即嚷嚷开了:“柳少够意思了,柳少放心,今天的事交给兄弟们了!吃饱喝足了,什么都不怕,就是对面是蒙古鞑子、建州女真,兄弟们也帮你收拾了!你对兄弟们仗义,兄弟们也对得住你!” 这正是柳鹏的目的,之前他与沈滨、江浩天推演过好几回最终商量下来的办法。 不但这一回要用这批辽人,以后要营建私港的话,照样得经常用到这批流民,因此对这批辽民不能太过苛刻。 光给银子不行,而且到底给多少银子大家根本没数。 毕竟这是让流民去拼命,一次性只发几十个钱显得苛刻了,每人发几百个卖命钱只是起步,发个一二两银子,人家觉得这是带血的钱挣得太辛苦。 若是每个人花个三四两银子甚至七八两或是十来两,那一次就得开销过百两甚至几百两银子,数目太大,谁也承受不起。 不管是给银子还是提供铺保,孙氏兄弟得了最大的好处不说,而且他们在辽民中的地位也会进一步得到巩固,到时候要使唤这批辽民,一定得通过孙氏兄弟,还凭白增加许多费用。 这些年来谷梦雨管着家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对拉一派打一派的手法可以说是熟得不能再熟,想了一个最便宜而且最能收买人心的办法。 第101章 汤家老店 第101章 汤家老店 登州是全山东最贫困落后的地方,因此物价特廉,因此一只百多斤的大肥猪不过是一两银子出头而已,两石粮食也不过是一两银子稍多一点,即使加上其它的主食、副食、调料,中午这顿总共只花了三两银子,平均到每个辽民身上,还不到一百个洪武通宝。 实际流民们自己张罗的食材与银钱,加起来也能值个一两多银子,更不要说场地、桌椅和餐具、厨具都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但是对于普通的辽民来说,中午的这顿伙食就太丰盛,他们根本想不到还能弄到这么一份好吃食。 登州这地方物价是低,一两银子就能买个百来斤的肥猪,但问题在于收入也低得惊人,哪怕天天都能找到活干,三个月连轴转也未必能买到一头大肥猪。 而且没有铺保只能去打个零工,哪有可能天天都有活干。 有些主家干脆只管饭菜不给薪酬,顶多在大家特别卖力心情又好的时候赏几个大钱,就这样的活大家都还要抢着干。 对于他们来说,一头大肥猪实在太太奢侈了,就是吃肉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平时个把月也未必能吃次肉。 自己这边才四十多人,加上江清月带来的十几个人,也不过六十多人。 柳鹏却带来了一头百来斤的大肥猪,外加两石粗食,还有许多主食、副食、瓜果蔬菜,怎么都能放开肚子大吃特吃吃到尽兴了! 而且中午这顿还只是开胃菜,晚上才是吃得尽兴 但是对于柳鹏来说,晚上这一顿同样所费不多。 中午只用三两多银子,晚上吃得再奢侈再败家,黑脸老板给谷梦雨的预算也不过是八两多银子而已。 谷梦雨原本想在菜单砍掉几个主菜,但是柳鹏却是加上些酒水:“凑个整数,十两银子刚刚好,没酒没小曲,大家怎么能吃得尽兴,表叔,找个能唱小曲的小娘子过来!” 唱好唱坏是一回事,有这么一个会唱小曲的女人过来,再喝上几杯水酒来,气氛就完全不同了,交情自然也不一样了。 只是对于流民来说,哪怕没有酒水听不到小曲,他们的兴致已经很高了。 上一次吃杀猪饭到底是哪一次过年的事了? 许多流民不由想起梦中的家乡故园,又想起晚上那顿更丰盛的吃食:“柳少!以后有事只管找咱们,刚才霍球说得对,只要您仗义,兄弟也对得住柳少!” 霍球?柳鹏看了一眼那个虎头虎脑的辽东流民,记住了这个名字,更记住他火一般的冲劲。 作为南大街骡马店的大老板,汤水建本来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守在店里,但是汤水建哪怕是没事了也要守在店里盯着。 骡马店这行当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搞出个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来,因此汤水建什么时候都不敢大意。 今天汤水建已经亲自清理过一遍马廊,接着又在店里走了一圈,把两个行迹可疑的无业游民训了一顿以后赶出了骡马店,但不管怎么样折腾,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骡马店里是一切正常,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汤水建想来想去还是没想明白,他性子小心瑾慎,什么都不敢马虎,当即问几个伙计:“今天店里没出什么啥事吧?我总觉得眼皮在跳,是不是要出事啊?” 下面的伙计当即说了:“老板,您是左眼跳还是右眼跳,我听说了,左眼跳灾右眼跳福。” “少扯这些没用的东西!” 汤水建告诉下面的伙计:“我就是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可是怎么也没弄明白,咱们店里真没有什么不对的!” 有个伙计机灵得很,当即说道:“老板,是你多心了,今天生意太差,到现在还没开张,所以老板您就掂记上了!” 汤水建摇摇头道:“哪有什么生意不好,生意不好的日子多了,我就现在觉得浑身都不对,是不是店里中了邪。” “我知道啊!”这机灵伙计当即笑了起来:“不是咱们店里中了邪,是门口多了些不请自来的朋友。” “还真是这么一回!” 汤水建猛得一拍大腿:“是这么一回事,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啊,怎么来了这么多不请自来的朋友!还都是辽东蛮子。” 汤水建既然是开骡马店的,眼睛自然最毒辣不过,伙计这么一提醒,他就明白过来了,店门外转来转去的那四五个人不都是辽东蛮子吗。 辽东流民虽然都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但是在登莱的风评并不好。 他们不但到登莱来抢饭碗,而且他们平时似乎也少不了一些小偷小摸的行径,甚至挡路抢劫、招摇撞骗的事情也不在少数。 因此汤水建的骡马店从来是不许辽东流民进来的,而现在这几个在门口晃来晃去的辽东流民,似乎也影响到今天的生意:“难怪今天到现在生意都没开张,小五,帮我把他们都赶走了,看到了就烦,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咱们店里来偷东西。” “小五”就是浑身透着机灵劲的那个伙计,也是汤水建的从侄。 他一起笑着一边大步走出去,没多久就传来他大声训斥的声音:“干什么的?呆在这里干什么,这是我们汤老板的地方,给我们汤老板交足了银子没有?” 汤水建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他知道这样的交涉对于汤小五来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是稍稍吓上几句,这些流民就只能是抱头鼠窜。 只是听了一会,他不由张开眼睛看着门口:“今天这事真邪了!” 汤小五甚至把这一片的甲长都搬出来了,这帮流民还是不愿意走,他们甚至凭着人数上的优势围住了汤小五:“这又不是你们汤家的地盘,这是大明朝的天下!” “我们是大明子民,既然是大明的天下,那我怎么来不得!” “有本事就拳头上见个真章。” 奇怪了,这帮流民素来是不愿与本地土著发生冲突,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拿回辽东去,可是他们今天吃了什么豹子胆,汤小王现在把公家的关系搬出来,他们仍然不愿意走。 第102章 清场 第102章 清场 一想到这,汤水建手一扬,四五个伙计马上闹哄哄地冲上去:“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汤老板的地盘,你如果想进来捞一笔,先给汤老板交了银子再说!” “朋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吧!我是看你们辽人可怜,才没到衙门去告你们,不然的话,随便到衙门递个贴子,你们就要被逮回辽东挨冻了!” “哥几位,您可不要不识趣,咱们汤老板在官府有的是朋友,到时候打板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打板子是好事儿好不好,哥几位别想不开,一想不开就要递解回辽东了!” 几个伙计按过去的老办法拼命驱赶这帮流民,还有一两个有时候还故意扮个红脸。 只是平时这种法子是无往而不利,不过片刻功夫就把这批流民驱赶得干干净净,这一回却不同了,这几个流民虽然脸色发白,舌头都大了,但是他们硬是站在原地不肯动。 难怪眼皮跳个不停,这果然是要出大事了,一想到这,汤水建决定亲自出面把这群流民赶走。 他这种骡马店老板向来是黑白通吃门路很野,如果没什么门路,也做不了骡马店老板,他亲自出马,收拾几个流民还不是易如反掌。 只是汤水建才一起身,就听到有人嚷嚷道:“呆站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精神点,跟几个小伙计纠缠个什么劲,晚上还要不要吃饭了!早点办完事早点吃饭!” 说话的是个虎头虎脑的青年,虽然也是个辽东流民,但是浑身都是劲头,仿佛是一团火一般。 他一推一撞,率领一众流民直接就把伙伙计们硬生生挤回了骡马店内:“几个骡马店的小伙计,也敢在霍爷面前逞威风,误了霍爷的大事,小心霍爷一把火烧了你们的骡马店。” 汤水建虽然黑白通吃门路很野,但最怕就是这种完全不按理出牌横冲直撞作事不考虑后果的楞头青。 他当即就亲自出门跟人家交涉:“这位霍兄弟,说话别太冲,这家骡马店是汤某人开的,汤某人自然要保一方平安,你若是到咱店里意图不轨,汤某人就不客气了!” 说到这,汤水建已经抄出一把杀猪刀来:“想干架就来啊,汤某人一句话,可以调来几百个兄弟,若是无法善后,到时候上了公堂,看霍兄弟您怎么善后。” 辽东流民在登莱没有合法身份,如果被查到要遣送回辽东,因此他们根本不敢上公堂,汤水建再摆出一副不怕事情闹大的模样,哪怕那些统带数百辽民的流民首领都得服软。 只是向来无往而不利的法子这一回在霍球面前毫无效果。 他冷冷地看了汤水建:“毛病!我们替人办事,又没有碍着你们,你们老老实实地呆在店里就是,敢多看一眼就先把自己把眼睛弄瞎了吧,再敢多说一句废话就把你们店给烧个干干净净!” 他恶狠狠地说道:“姓汤的,我告诉你,这一回我们是替柳少与谷大小姐办事,您若是再不识趣,就真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说到这,霍球已经抄出一把腰刀来:“咱们柳少办事,闲人都给我们滚开!” 柳少?哪里来的什么柳少? 汤水建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地听说这个“柳少”的名号,又看到霍球完全是一副亡命之徒一言不合就生死相搏的架势,还真有些害怕了:“霍兄弟,你若是敢打我们骡马店的生意,老汤拼了命不要,也要把你拿下来了!” 话说得很硬,但是汤水建还是带着伙计们往后退了六七步,退回骡马店内。 这一退倒是及时,不过片刻功夫,后头已经杀出来好几十号杀气腾腾提棍持棒的辽东流民,个个如虎如狼,那霍球已经带着他这帮兄弟开始清场:“各位老板,兄弟替柳少与谷大小姐办点小事,麻烦您在店里稍稍歇一会,事情很快就能办好了!” “这帮辽东蛮子想干什么?” 辽东流民极少摆出这样的大阵仗,可是几十号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杀过来,汤老板心中完全没底:“是不是想要砸哪家铺子?” 一条街上的店铺不但一同出具铺保,很多时候还会同进共退,有互助的义务,若是任由他们把哪家铺子砸得干干净净,汤老板觉得自己的面子上会过不去。 偏偏这帮辽民来势太凶,自己骡马店里的伙计、住客全都联合起来,未必能拿下对方,正想到这,有个伙计说道:“真不象话,什么时候咱们登州府的土著跟辽东蛮子混在一块了!” 顺着伙计的指点看过去,汤老板一眼就看到一个俊美至极的少年带着十几个极为剽悍的武士走过来了。 如果说辽东流民是一群不要命的饿狼,那这位美少年统带的十几名武士就是一群下山的猛虎,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大场面,气势剽悍至极,而且身上的衣物、装具以至饰物都堪称华贵,根本不是这批辽东流民所能比。 那个姓霍的流民小头目还在前面负责清场:“兄弟替柳少与谷大小姐办事!得罪了兄弟是小事,得罪了柳少与谷大小姐,那事情就麻烦了,你们别想在黄县地面上混了!” 汤水建灵机一动,当即问道:“谁知道这柳少是谁?” “这柳少是谁?好大的威风。” “是啊,没听说过这名号,什么时候出来的英雄人物啊!” “这位柳少真了不起,咱们这条街跟知县衙门就差了两条街的路,他居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声势。” 没错,两条街外就是县衙,这位柳少也太不把县里的老爷放在眼里吧? 只是有个伙计突然一拍大腿,想了起来:“我想起这位柳少是哪位啊,人家本来就是公门中人,难怪不怕事情闹大了!” 原来是公门中人,难怪敢拉来几十号辽人办事,不怕事情闹大了根本无法收拾。 “前些时日我拉草料回来,沿路就遇到柳少带着二十多号人走过去,前面十来位公人,后面十来位江湖好汉,场面跟今天差不多!” “当时我腿都吓软了,直接把马拉到一边给柳少让路了,看到今天这架势,我算是明白了,当地我如果敢不让路,恐怕就没命回来了。” 汤水建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是有这么一个柳少,好象是那个那个……” 第103章 粮铺老谷 第103章 粮铺老谷 下面伙计当即有人答道:“快班柳康杰的儿子!” “没错没错!快班柳康杰的儿子,柳康杰没什么能耐,可这个儿子了不起,县里的钱书办知道不?” “钱常照吧,那人软硬不吃,很难搞啊!” 当即有一位熟背县里英雄谱的伙计答道:“听说就是知县老爷出面,钱常照也一定要争一争,更麻烦的是钱常照这人争不过就要发起疯来,谁见他都怕!” “是啊!钱书办这个人根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人不地道,咱们店里可不止被他坑了一回,跟他打交道太麻烦,不一小心就要吃了亏!” 大家都觉得钱书办这个人是个大麻烦,而汤水建当即说道:“所以说柳康杰这个儿子了不起,听说钱常照跟柳少争一个红倌人起了冲突,柳少就狠狠收拾了钱常照一回。” 汤水建继续说着他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不止是收拾钱常照一个人,听说是钱常照一家老小连同亲戚朋友都被整得很掺!” 大家看了一眼门外杀气腾腾的队伍,觉得汤水建这话可信很高,柳少有这么多江湖朋友,钱常照不吃亏才怪,当即就有伙计说道:“这事倒是痛快,只是钱常照怎么能吞得下这口气!” “吞得下得吞,不吞也得吞!” 汤水建感觉这事很痛快:“柳少出手,把钱常照收拾得服服贴贴,钱常照只能负荆请罪,到柳康杰门前跪了一个时辰,又是赔罪又是求饶,柳少才肯放过他一马。” 这事实在太过夸张了吧? 那钱常照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哪怕是经承、班头都要怕他三分啊! 可是这事在汤老板口中说出来,大家又觉得可信度,那边说破柳鹏来历的伙计当即惊得吸了一口冷气:“原来这位柳少这么厉害啊,看来那一回我让路是让对了!” “是让对了!” 汤水建接过话头:“那次你跟我说起这事,我特意去打听了一下,知道那一回柳少带着人马是干什么去得?他是查抄陆家庄去的。” 查抄陆家庄可算是最近黄县的一桩大事,跟福山县官银被劫、常典史征收应付钱差不多是一个份量的存在。 大家听过经过之后都不由暗暗拍手称快,闻香教这些年在黄县干过的坏事不计其数,骡马店也曾经在他们手里吃过一次大亏,终于有人肯出来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了。 只是一想到连闻香教都在柳少手里吃了大亏,大伙儿都觉得应当看紧门户,不要强出头引火烧身,汤水建特意叮嘱了一声:“这事跟咱们店里无关,我们坐在店里看个好戏就行了!” 既然事不关已,自然是高高挂起,伙计们就坐在店里闲聊,生意都不做了,甚至店里的住家想出去办事,他们也给劝住了:“柳少与谷大小姐在外面办事,等他们把事情办好了,兄弟再出去吧!”1 至少六七十号亡命之徒加上江湖好汉的组合,在江清月的统帅下井井有条杀气腾腾,大家自然不敢多事。 只是在弄清楚这位柳少到底是何方神圣之后,大家又有了新的疑问:“既然柳少是柳康杰的儿子,那么谷大小姐又是哪一位?” 汤水建还真没搞清这个问题,只不过黄县姓谷的人还真不多,当即就有人想起来了:“咱们街上不是有一家谷氏粮铺吗?那是北山谷氏的产业。” 这么一说,当即有人想起了更多细节来:“不是北山谷氏,那是北家谷氏二谷平昌房的铺子,这两回事啊!” “对了,二房原本是谷平昌当家,谷平昌今年刚死了,他的家业应当是他闺女继承下来了,可是我听说了,谷森泽他们怕谷小姐把二房的家产带走,所以闹得特别厉害。” “不用听说了,这事情我知道得很清楚。” 汤水建听了半天,终于又找到一个自己能好好卖弄的话题:“这件事上,谷森泽他们做得不地道,谷氏粮铺的老谷也同样不地道,前几天他才跟我吹了半天牛……” 汤水建说起当时的情形:“老谷当时跟我们说,过去帮人打工,白落了一个掌柜的名义,实际好处都了归谷平昌,现在不一样,自己就是大掌柜了,自己替自己赚钱了,谷梦雨那小丫环想使唤我老谷,门都没有!” 谷家粮铺跟骡马店只不过是百多步距离而已,平时来往也不少。 大家已经想起来了,正是这家谷家粮铺前几天刚刚背叛了谷梦雨,投奔了谷森泽,可是看现在这架势,粮铺老谷的日子恐怕要不好过了! 老谷这人一向不地道,卖给骡马店的粗食马料价格从来不肯多打点折扣。 因此有的人就幸灾乐祸起来:“替自己赚钱了?这么一间大粮铺一文钱都不出就想要全部拿走,哪有这般轻松?就看看今天老谷能落个什么下场!” “是啊,老谷平时吹自己能一个打十个,今天就看他身手怎么样!” “得了吧,老谷是吹自己在床上一个打十个,今天可是真要打架啊!” “今天这局面都顶不住,老谷谈什么在床上以一敌十!” 正当大家幸灾乐祸,几十号江湖好汉与辽东流民的组合已经把谷家粮铺的门给堵得严严实实,前门后门都堵住不说,还有人专门盯着院墙。 那个姓霍的小伙子大声嚷道:“诸位街坊邻居麻烦回避一下,咱们谷小姐回来清理门户了,查一查铺里的帐目!” “若是有怠慢之处,谷大小姐到时候上门向大家赔礼道歉!” 原来是惊动全城的大事,现在变成了谷家内部清理门户清理账目的家务事。 虽然对生意影响不小,但大家也不愿意多寻麻烦,汤水建就看到很快就有十几号流民一马当先杀了进去,谷家粮铺立时就传出一顿激烈打斗声,更多的江湖人物冲进了粮铺。 很快打斗声就变成了掺叫声,掺叫声又变成了哭声、闷哼声。 “老谷这一回是要吃大苦头!”有人说道:“谷大小姐那边这一回连辽东蛮子都拉出来,就他们那个细胳膊细腿,哪经得起这折腾!” 现在谷家粮铺里连哭声都听不到,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闷哼声而已。 只是大家都清楚得很,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恐怕粮铺里面老谷现在被折磨得连屎都要拉出来了,大家啧啧称奇:“我一看到连辽东蛮子都拉出来,就知道老谷要完蛋了,只是谷大小姐也太不讲究,这可不是道上的规矩。” 登莱两府黑白两道的潜规则之一,就是不管多大事情,一般都不会借用辽东流民的力量,这条潜规则虽然时常被打破,但大家总体上还是遵守这条规则,不然多多少少会有些麻烦。 正当大家觉得谷梦雨难以善后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人报了官,几个县里的快班衙役已经赶了过来:“什么人?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聚众生事!” 第104章 十八家 第104章 十八家 只是他们话音刚落,那边穿着一身皂隶青衣的白斯文就不知道什么地方杀出来了:“哥几个说笑了吧,这是谷大小姐在查自家店里的帐目,顺便清理下门户,哥几个,给兄弟一个面子吧!” 白斯文在黄县多多少少也是个名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他这身公服已经被黄知府扒掉了,但是多多少少也要给点面子:“白老六,你这边声势太大了,你通知这边的兄弟一声,早点把事情办完了!” “这可不行!”白斯文倒是不给对方面子:“如果是老白我办事,那肯定都听你的,可这回老白是帮柳少办事,你让大伙说走就走,这叫柳少的面子往哪搁!” 柳鹏的名头不小,这几个快班衙役都觉得有些难办,他们跟白斯文又说了几句,粮铺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呼声,他们齐齐握住了腰刀:“白斯文,可不要给脸不要脸啊!” 看这架势,这帮公人一心是准备跟白斯文杠上了。 只是他们的话刚说完,那边有人已经训斥:“什么给脸不要脸,这都是他们谷家的家务事,让他们自己去闹,只要不闹出人命,任他们闹去!” 这几个公人个个脸色发青,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快班班头陈大明,陈大明神情严肃至极,继续训斥道:“你们就是拿了谷森泽的银子,也不用这么卖命啊,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这事反正闹不出人命来,没什么大事,随他们去。” 眼尖的人已经发现在陈大明的身边还有一位十六七岁的美少女,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时不时到到粮铺来清查的谷家大小姐谷梦雨。 谷梦雨盈盈笑道:“陈叔叔话说太重了,几位叔叔伯伯心心职守,这是件好事啊!几位叔叔伯伯,我家里遇到了件喜事,今晚在城外仙人居包了场子,几位叔叔伯伯到时候可务必捧场啊!” 说到这,谷梦雨又是盈盈一笑:“几位叔叔伯伯若是不肯来,那就是不给陈叔叔面子,也不给我与柳鹏弟弟面子了!” 这几个公人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一个柳鹏已经很难招惹,何况加上一个自家班头与谷梦雨。 哪怕晚上是鸿门宴,大家也得赶过去捧场:“谷小姐说得太客气,您请兄弟们吃饭,那是看得起兄弟们,到时候一定过去捧场!” “今晚这桩喜事还得谢谢陈叔叔。” 谷梦雨把陈大明夸成了一朵花:“若不是陈叔叔有大侠风范,替我主持公道,恐怕梦雨现在要流落街道衣食无着,都是陈叔叔大仁大义……” 陈大明脸上也笑成了一朵花,他一脸欢喜地带走这几个快班衙役:“你们这边好歹克制一下,千万别闹出人命来,若是闹出人命来,那就不是家务事了!对了,你让你夫君用心些,刚才说到的那件事抓紧办了。” 只是陈大明一走,那位俊美的美少年又带着人站在谷家粮铺的门口说道:“听到了没有,陈班头说了,大家克制一下,千万不要闹出人命,知道这意思吗?给我往死里整,整死人我负责!” 柳少这边也太狂野了吧? 只是陈大明都同谷梦雨同流合污了,那大家只能庆幸谷梦雨与柳鹏没找到自己开刀,哪敢自找苦头。 有个小伙计开始一时头脑发热跑去报官,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就怕柳鹏与谷大小姐回头来找自己的麻烦。 只是很快那位俊美少年就率领大队人马已经重新往城南杀去,只留霍球等七八个流民留守粮铺之中,只是这个时候,大家根本不敢招惹那位正在气头上的谷家大小姐。 不管发生了什么,生意还是照作,汤水建又亲自擦了两张桌子,却听到门口似乎来了客人:“客官,里面请,咱们这可是全黄县全登州历史最久的骡马店……咦,老谷?”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粮铺老谷,只是前几天牛皮吹破天的架势不同,今天老谷可以说是难堪极了。 他衣服都被扯破不说,浑身都变得浑肿起来,还能看到不少血痕与伤痕,面色更是憔悴极了,脸上甚至还留着好几记耳光的痕迹,显然是吃了大苦头。 虽然平时老谷这人办事不地道,但是看到老谷这般模样,汤水建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老谷,你这是?” “啪啪!” 老谷毫不犹豫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在下谷泉英,受老主人之托代我家小姐掌管粮铺,只是老主人过世以后,泉英忘恩负义,尽干些吃里扒外的事情,今天得蒙小姐金口教导,方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来给大家认个错!” 老谷说得很溜,显然出来之前是特意练过,只是脸上那难堪的意思就更重。 只是这事还没完,他当即给大家跪下了:“泉英到此是为了感谢我家小姐的大恩大德,以后泉英若是再敢忘恩负义,一定落个天打五雷劈的下场,生儿子当乌龟,生个女儿叫人践踏一辈子!” 说到这,老谷是感动得快哭出来了,也不知道在那粮铺里受了什么样的非人折磨,连汤水建有些看不下去了:“几位朋友,老谷是做了些错事,但这也有些过了吧?我觉得是有点过了!太过了,就请谷小姐点到为止吧!” 说句大实话,汤水建觉得自己与老谷易地相处,绝不会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 而押送他来的霍球大笑一声:“汤老板你这就见外了,我们大小姐说了,要请谷掌柜连走十八家大店铺,请大家做个见证,不是我家小姐逼他认错的,是他自己诚心来悔过的!” 这也叫诚心悔过?这么一折腾,恐怕以后老谷根本没脸见人,遭遇这么一回根本没法抬起头来了。 汤水建当即说道:“过了过了,这事说出去,恐怕你家小姐的颜面也有些不好看!” 只是霍球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说道:“汤老板,你这意思是点到为止,江女侠可是交代过,要找咱们黄县十八家最大的商号来作个见证,你这是第一家啊!” “我是第一家?”汤水建顾不得考虑老谷的面子,他当即问道:“是哪十八家?我真是第一家?” 第105章 公愤 第105章 公愤 “当然是第一家,具体哪十八家,江女侠与谷小姐没具体说清楚,只是随便点了几家最有名的,但她们都点到汤老板您!” 汤水建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有面子,在黄县这地方他能盘下这么一间骡马店,自然算是很有门路的名人。 但是说到地位,他总觉得自己离最顶尖的几家还差一点,现在霍球的发言却让汤水建找回了自信:“好!好!好!启蒙你们大小姐、江女侠与柳少看重,汤某感激不尽!” 只是霍球马上就把话题转移回来:“接下去还要请十八家大商号做个见证,汤老板觉得有没有点到为止的必要?” 老谷现在看着汤水建的目光都快能杀人了,汤水建却是毫不畏惧地说道:“我跟你们去,帮你们做个见证,省得有人说你们小姐的闲话!” “多谢汤老板!” 现在谷森泽的肚子都要气炸了,他大声叫道:“你们这群饭桶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这个柳少是什么来历,一群酒囊饭桶!你们说说这个柳鹏到达是什么来路?日子过去这么久了,你们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对面的周杜达也是一肚子火气:“这事得你们搞清楚才行,我们这帮人是青州过来的,哪知道有什么柳少杨少?若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小魔星,我干脆就从王爷那里请一份手谕来,直接就把这小狗剁成肉泥!” 周杜达话得再满,也不能改变残酷的现实,谷森泽现在就是一只狂暴的野牛:“这个事不能这么结束,不能这么结束,我们谷家在县城这么多年经营的一切都完了!” 旁边一个年青人同样是十万火急:“是啊,一个下午就全完了,就一个下午啊,这小贼勾结谷梦雨那小娘们也就罢了,怎么跟陈大明搭上关系了?就这么一个下午,不但二房的铺子全部被抢回去了,就连我们家的铺子都被抢走了!” “何止是县城的铺子,县城外面的产业也被他们全部霸占去了!” 柳鹏这一次请来了四十多名辽东流民,加上江清月统带的十几名精英,自然不是夺回几个铺子那么简单。 江清月直接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但帮谷梦雨夺回了所有产业,而且把谷家长房、三房、四房的铺子、产业一律查抄一遍,打的名目还是“清理门户,查对帐目”。 谷森泽完全没想到谷梦雨这边还会出这样的杀招,各处铺子、产业都毫无防备,直接就被江清月带队抢个干干净净,还没入夜就有很多族人哭着闹着跑回来报告消息。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江清月动员起来这六十多人,加上官面上有陈大明的支持,不管是县城内外还是什么铺子产业,一律都占个干干净净。 跑回来报告坏消息的人也是一波接着一波,事实上还有更多的人被江清月扣下来了在那里写悔过书。 现在谷森泽气得浑身发抖,他开始指责起自己的合作伙伴:“周杜达,当初我们可是说好了,官面上的事情由你来搞定,可是这几天你都干了什么,我们谷家损失这么大,官面上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实在是损失太大,怒火烧心了,只是周杜达的火气不比谷森泽轻多少:“老谷,今天早上可是你跟我说的,那个柳鹏的底细你早查清楚,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只是皂班的副役。”“他除了在快班还有个当白役的爹,没有什么门路,根本是芝麻大的小人物,没想到你我一时豪杰,居然被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吓着了,结果你话音刚落,他就立马把快班的班头请出来收拾咱们!” 在衡王府的眼里,一个快班班头根本就是蝼蚁般的存在,但是这一回周杜达也是见识到一位快班班头的真实能量。 自从陈大明出面以后,谷家就完全处于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 “别说这些没用的事情了!”谷家三房的谷平显虽然也是着急上火,但是他也明白现在吵架不能解决:“大家先想想怎么应对吧,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得找条路子出来。” “是啊,大家别吵架,先把眼前这一关度过去再说!” “是啊,现在得同舟共济共渡难关,那小娘们把二房的铺子、产业抢回去也就罢,怎么还来抢我们家的产业啊!” 一想到落入谷梦雨之手的铺子、仓库、赌坊等产业,大家都是心如刀割。 不但没了日常产出,而且外面铺子连同里面的存货、金银、伙计全部都落到谷梦雨手上,不知道会蒙受怎么样的损失。 谷平显倒是答起了刚才有人提到的那问题:“梦雨那小娘们打了一个“清理门户、查对帐目”的名义,本来也只能对她二房的产业下手,可是现在她说我们抢走了她的铺子产业,对他们二房造成极其惊人的损失,所以让我们一定要赔偿她的损失,在赔偿清楚之前,她就只能把我们这边的铺子暂扣下来。” “强辞夺理!” “岂有此理!” “胡说八道!” 谷梦雨的说法引发了公愤,只是大家也知道事情越发难办了。 虽然说是暂扣,但是落到谷梦雨手上,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回来,就是侥幸能还回来,谁能保证还回的存货会变成怎么个模样,搞不好要全部赔进去了。 这损失就太大了! 各房有各房的帐本,但不管怎么算,这损失的数目都大得惊人,而且江清月出手又快又急,现在被“暂扣”的不仅仅是谷家的族产和各房的产业那么简单:“那把我跟人合伙的铺子强占了去又是什么道理?” “是啊,那是我家的铺子,跟族里还是我们三房都没什么干系?” “是啊,我们家的油坊,现在也落到谷梦雨手上,族里跟他们二房闹矛盾,跟我们家没关系啊!” 谷森泽现在倒是平静下来,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族长,在谷家颇有威望:“都给我闭嘴,现在说这些事情有什么用,当初我说要对谷梦雨动手,你们还不是个个欢呼雀跃,生怕下手迟了,自己捞不着好处!” 第106章 谷梦雨的报复 第106章 谷梦雨的报复 当初确实没人给谷梦雨说句公道话,顶多是建议给她留点彩礼而已。 而对面的周杜达也思清了思路:“一个小小的班头,没什么了不起,咱们王爷一句话就能灭了他,关健在于要弄清对方到底有什么门路,我们才能一战而胜,灭了这小贼!” 这几天周杜达听到都是好消息,本以为那柳鹏不过是个胡吹大气的小副役而已,哪料想才一得意迎面就挨了一记闷棍。 这一回周杜达觉得自己千万不能大意,一定要弄清这柳鹏的来龙去脉。 他的建议获得了谷森泽的赞成:“是啊,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怠,我们得把这小魔头的底细弄清楚,省得以后再吃这样的亏。” 大家都觉得谷森泽与周杜达说得不错,那边三房的周平显当即说道:“大家赶紧找人打探一下,看看那小娘们与柳鹏后面到底有什么人?” 原本谷家以为了谷梦雨除了沈滨的个人支持之外,只有这个看起来根本不起眼的柳鹏而已。 柳鹏的底细他们已经打听清楚了,他本人只是皂班新提拔的一个副役而已,还有个老爹在皂班当个白役而已。 他前些天纯粹是胡吹法螺,实际完全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只是柳鹏马上以凌厉无比的反击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现在大家根本不敢大意,四处找门路托人去打清这位柳少到底是什么门路,顺便交流着自己蒙受的损失与听说到的掺剧。 “泉英这一回吃大亏了,你听说了没有?平时他最热心族里的公益,昨天梦雨第一个就是收拾他了,粮铺里吊着他打了大半个时辰,还逼着他连走十八家大商号,一进门泉英首先要打自己两耳光,然后再把自己骂成狗,最后还要跪在地上认错,跪完了还要跟大家说谢谢,换了我早就直接抹脖子不活。” 谷泉英的遭遇自然十分令人同情,只是在谷家人的口里这并不算最惨的结局:“梦雨可是查了泉英他的小帐,直接把他贬作学徒重新开始,然后清算起来他干了这么年,中间办错了多少事情,每次又造成损失了多少银子,最后算下来他倒欠了二房整整五百两银子……” “梦雨这么干,就不怕泉英狗急跳墙?” “泉英这人你也是知道,平时虽然很热心,但是临事总是欠了些胆略!” 三房的谷平显说道:“现在老婆孩子都在谷梦雨手上,他又能跳到哪里去,谷梦雨说了,泉英若是再犯错,直接让他老婆改嫁孩子送人。” 现在总算记起谷梦雨也姓谷:“梦雨出手太重了吧,大家可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人家根本记不起一家人这回事!”谷平显越发愤愤不平起来:“泉英好歹保全了自己,沙七有多惨你知道不?” “听说是打断腿了?” “两条腿两条手都打断了!” 谷平显心有余悸地说道:“早知道梦语有这狠劲,我就不敢动手了!” 只是谷平显没敢把全部真相说出来,谷梦雨这边动起手根本不讲半点情面,谷沙七被扔回谷家村的情形不止是打断双手双腿这么简单。 据说柳鹏手下有一位用刑的行家里手,祖传的一手好手艺,在谷沙七身上施展七种不留痕迹却令人生不如死的妙手,痛得谷沙七不但把自己的底细都掏出来不说,而且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可是谷沙七并不清楚,他老婆一直就在后面被谷梦雨逼着旁听整个刑讯现场。 最初他老婆除了落泪就是小声抽泣,只是听到后面怒气冲天直接骂出声来,逼着谷沙七写了休书,带着孩子直接回娘家去了。 具体谷沙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谷平显也不清楚,但很明显谷沙七这事见不得光,做得很不地道,否则他老婆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只是谷沙七事情做得再不地道,谷梦雨也不必出这样的狠手啊! 谷沙七这么一个大好青年,现在一辈子恐怕就这么毁了! 只不过这只能算是兔死狐悲,很快更多更坏的消息相互传递开来:“沙七是六伯家的两个小子抬回来,他们好不容易能在店里有个安身的位置,但是梦语一回来,就立即把他们赶回来了,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他们甚至连铺盖都没机会拿回来了。” “能完完整整地跑回来还算不错,听说谷沙七这次被打断腿扔回来之前,不但老婆孩子跑了,而且还被逼写了一份见不得光的悔过书,甚至还向赌坊借了笔九出十三归的赎金!” “沙七表弟这也太掺,我哥虽然也被赶回来,但是梦雨还是饶过他,还说这次就暂时放过我哥,下次我哥若是再敢跟他作对的话,就派她那个什么柳鹏弟弟打我哥一棍!” “一棍,梦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位柳鹏柳大少好象也说过什么一棍!”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打听着,那边已经有人把一位穿着快班的公人迎了过来:“张班头来了,张班头来了,这位是县里的张班头,大家让一让!” “不是什么班头,只是在快班当个差而已,别叫我张班头!”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柳鹏的老相识张玉冠,长得贼眉鼠眼,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好人。 他当初曾经向柳鹏许诺过只要弄死雷初阳就能有无数好处,只是武星辰那一棍落下去之后,这位张玉冠就变得无影无踪。 柳鹏几次派白斯文与卫果宣上门去找张玉冠讨要,张玉冠不是“公务在身”就是“快出差了,回来再谈”,承诺的好处根本没有一件能落在实处。 张玉冠自然也不愿意跟柳鹏再打交道,或是谈及柳鹏的问题。 只是现在一屋子的谷家人就只想找他打探柳鹏的细节:“张班头,听说你在快班能当半个家,我想想找你打听一下,昨天明明是柳鹏柳大少对我们谷家出手,怎么请动了陈大明陈班头?这位柳少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107章 柳鹏的底细 第107章 柳鹏的底细 这正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而张玉冠受人所邀,虽然不愿意提及柳鹏这个名字,但也得忠人之事:“你们谷家办事也太不小心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咱们陈班头跟柳少好得都快穿同一条裤子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柳少是马立年的人,但是他进皂班的事情,却是我们陈班头一手帮他跑下来的。” “马立年?”当即有谷家人问道:“是不是吏房的马经承?” “是啊!这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马经承硬生生要把他塞到皂班当副役了。” 这信息量太大了,谷家人一时间都无法接受。 柳鹏是跟着沈滨一起来到谷家村,因此大家都觉得他与沈滨的关系应当不错,打听来的消息也确认这种猜测,都说柳鹏与沈滨关系极好。 在皂班沈滨除了柳鹏之外谁都不认,想找沈滨办事,柳鹏说话最管用,即使丁宫出面找沈滨办事,说话都没有柳鹏那么管用。 至于沈滨以外,大家只打听到柳鹏的老爹是快班的柳康杰,一个比芝麻还小的白役。 谷家人有些人甚至还同柳康杰有过接触甚至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老实人,根本没什么门路,平时放屁都不响,他儿子应当也没什么门路,对付起来不难。 直到昨天柳鹏出手,大家才知道他还能请出了陈大明这尊大神,快班班头加上沈牢头的组合,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即使称不上横冲直撞毫无顾忌,但整死人来绝对能让你生不如死。 只是大家又听张玉冠说,这位柳鹏柳大少居然还是马立年马经承的人,那事情就麻烦大了。 旁边谷森泽还特意跟周杜达说明了一下:“就是吏房的马老虎,你应当听说过吧,在吏房干了几十年,吏房经承都干了整整七年,有位典史老爷都被他坑得连官身都丢掉了……” 只是谷平显倒是想起之前的孟浪行径,当即追问了张玉冠一句:“对了,张班头,这柳鹏真是马立年马经承的人?” “没错,他进皂班的事情是马立年一手操办,马立年亲自送他到皂班去赴任,如果不是资历限制,恐怕马立年现在就要升他当正役了。” 谷平显又问道:“那除了马立年,柳鹏这人还有什么路子?” 这正是张玉冠不愿意提及的痛处,只是谷平显既然提及这事,张玉冠不得不开口:“他不但是马立年的人,而且很得丁宫丁班头的欢心,他到皂班没几天,丁宫丁班头就叫他主持杀威棒,那一棍下去……” 张玉冠说到这,当即有很多人想起来,那位柳少似乎很喜欢拿“一棍”说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就是谷梦雨这两天也时不时说起“让柳鹏打你一棍”,听起来那一棍仿佛厉害极了,能一棍就把人打死。 当即就有人问道:“那一棍?这又有什么讲究啊?” 张玉冠以看着一群白痴的目光看着一屋子谷家人,仿佛这一屋人都是瞎子一般:“你们北山谷氏虽然不在城里,可怎么连武一棍一棍武的威名都没听说过!” 一棍武!这个最近火热到至点的名号一出口,在场的谷家人都炸了:“你是说那个一棍就把人打死的武一棍,他跟这柳鹏有什么关系?” “是啊,武一棍姓武,应该跟这姓柳半点都没有啊!” “两个人根本风马牛不相及,这姓柳的纯粹是借用着武一棍的名号来吓人吧!” “是啊,张班头,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关系吧,而且我听说,武一棍号虽然叫武一棍一棍就无,可那一棍下去没把人当堂打死啊。” 实在是武一棍的威名太响亮,谷家都听说过县里有这么一号猛人,县太爷提人过堂之前,让他打一记杀威棒试试手,结果这位猛人一棍下去,就把人当场杖击了。 也有人说武一棍没当场把人杖毙,只是将人打成重伤,最后还剩下一口气在。 但是不管如何,这位武一棍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传奇,就连黄县的父母吓小孩子都会拿武星辰说事:“乖乖听话,不然武一棍就要来打你屁股了!” 柳鹏跟沈牢头、陈班头、马经承关系好得如胶如漆,已经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了,现在听说他很得丁宫丁班头看重,甚至还跟武一棍这传说中的大魔头牵扯上,大家自然是当场就炸了。 看到谷家众人这般反应过度,张玉冠很是得意,他特意站了起来:“你们谷家是怎么办事得,要对人家下手,怎么连人家的底细都不清楚!” 说起来,武一棍的横空出世,跟他有很深的关系,只是他并不会讲出自己当初扮演的角色:“武星辰武一棍,就是柳鹏手下的一个白役!” “丁宫丁班头很看重柳鹏,所以柳鹏一进皂班就要他掌着杀威棒,而柳鹏没有亲自出手,就叫手下的武星辰武一棍打了这一棍,你们知道这一棍下去,是死是活?” 当即有人很知趣地追问道:“那到底是死是活?” “既死了,又活着!” 张玉冠自觉这是自家操作的神来之笔,只可惜不能将这些俗人讲明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一棍落下来,那犯固然是还有一口气了,能多活几日,但是能到底多活几日,那就看老天爷的造化了,所以才把武星辰叫作武一棍,就是他一棍下来,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现在一屋谷氏族老齐齐色变,就连周杜达都没想到居然会遇到如此麻烦的对手,这根本就是黄县最最盘深蒂固的地头蛇。 张玉冠似乎嫌打击谷家还没打击够:“听说柳少这次下了本钱,不但把谷梦雨的产业都抢回去了,就连你们谷家的基业都全部霸占了去,谷梦雨的宅子就在你们谷家村村头,你们现在怎么不去闹一闹?听说前段时间你们跟谷梦雨闹腾得很厉害啊。” 这话怎么说起? 谷家老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第108章 司礼监的门路 第108章 司礼监的门路 总不能说谷家欺软怕硬,看到柳鹏这反击来得太凌厉,把大家都吓得半死,都不敢动手了。 虽然都叫着要大闹一场,但是一想到自己已经把沈滨往里死得罪,柳鹏又请出了陈大明,大家只要稍有轻举妄动,人家柳少与谷梦雨就有法子往死里收拾你。 陈大明是快班班头,快班主管治安业务,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人拿到牢里去。 偏偏沈滨恰恰主管着黄县大牢,加上柳鹏自己又是皂班中人,负责押送犯人,天知道在哪个环节就会被整成第二个谷沙七,甚至无声无息地被席子一卷就扔到乱葬岗去了。 即便自己蒙受的损失惊人,而且谷梦雨的宅子就在几百步外,但大家在听说柳少派了一位江大侠在那里坐镇之后,也觉得应当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绝不能随便自寻死路。 现在张玉冠又透露了更可怕的内幕,这位柳少路子太野,居然是马立年马经承的人,而且还最得丁宫丁班头欢心,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谷森泽明明这是张玉冠下的套,公门中人惯用的套路,只要自己一低头金山银山就花出去了,现在也不得向张玉冠稍稍低头:“张班头,您可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啊!实在是这小贼欺人太甚,根本不给我们谷家活路啊。” 张玉冠越发得意起来,他告诉谷森泽跟周杜达:“你们办事太糊涂,早跟我说一声,何至于今天这个地步,这柳鹏虽然名义上只是皂班一个小副役……” “但这柳鹏门路野得很,知道陆家庄不?就那个开香烛店的陆九寒,背后还有着闻香教的背景,因为随口骂了柳鹏两句,被他整得家破人亡,就连陆九赛身后的闻香教都连带损失掺重,赔了几千两银子,到现在都没缓过气来。” 现在张玉冠干脆大吹法螺,把柳鹏吹得神乎其神:“不是张某看轻你们,就凭你们谷家这些阿猫阿狗,怎么跟人家柳大少斗啊!” “你们知道不知道,那柳大少可不是普通的一般副役,他手下可有十几号人,就是普通的正役没有这么多手下,而且最近刘县尊和常典史对他格外看重,特意给他加了担子,让他专司迎接宫中天使,听到没有?他跟宫里的太监有关系啊!” 柳鹏与宫里的太监有关系,这是柳鹏让江清月帮忙传播出去的流言,流传不广。 但是张玉冠为了虚张声势,自然不给谷家人什么好脸色,反而帮柳鹏扇风点火鼓吹一番:“说不定柳鹏柳大少还有能直通司礼监的路子啊!别说是你们这些阿猫阿狗,就是我张某人想对柳少动手,动手之前也要好好掂量,估算一下到底有几成把握……我仔细估算过一回,也就是六七成把握。” 那边周杜达已经听不下去了,实在是张玉冠把司礼监贬得太低,等于把他周某人也贬得一文不值。 他不由开口刺了张玉冠一句:“没想到县里的小小正役如此神通广大,那柳小狗都有了直通司礼监的门路,你这个正役大人要收拾他居然还有六七成把握。” 别人不清楚司礼监的神通,他身为阉人,还能不清楚! 司礼监是内廷第一监,直接对应着外廷的内阁,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也被认为内朝的首辅、次辅。 自从嘉靖朝取回镇守中官以后,司礼监的权力开始不断膨胀,已经不局限于批红票拟,而是不断向外朝扩张,甚至可以这么说,现在的司礼监已经是一个无所无包无所不能的怪物。 本朝初年高拱是托孤重臣,先帝亲委以顾命大臣,临终还说“以天下累先生”,当之无愧的当朝第一人。 结果高拱因为想要收司礼监的权而与冯保斗法,直接被司礼监联合张居正干脆利落地将他逐出京师立即上路不许停留,高拱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柴车即路,凄凉地踏上了归程。 柳鹏若是有司礼监的门路,何必呆在黄县这山窝窝里整整吹海风,早混个锦衣卫百户、千户、指挥使的差使四处耀武扬武去了。 因此周杜达也特意站出来刺了张玉冠一句,只是他也隐隐觉得这柳鹏应当有些宫里京里的门路,但绝对跟司礼监、御马监这此些要害衙门无关。 只是张玉冠自视甚高,更清楚柳鹏根本没有什么宫里京里的关系,总觉得收拾柳鹏轻轻松松,当即就把周杜达顶回去:“你有能耐你上啊,别看我只是正役,但就比柳鹏高了那么一级,高他一个层次,收拾他至少六七成把握,你有能耐你说你有几成把握!” 这让周杜达闹了一个大红脸,这段时间他也到处打探柳鹏的底细,就想给柳鹏来记狠的让他永远也无法翻身。 但他既然是青州衡王府的人,是来登州来抢食打秋风的,不管是地方官还是江湖豪强以至绿林好汉,一听到衡王府的名号就直皱眉头,生怕什么时候衡王府就把他们碗里的肉给抢走了,不肯配合也就罢了,很多时候还故意从中作梗。 因此周杜达办起事来可以说是阻力重重,事倍而功半,始终不得要领,甚至于柳鹏的底细都不如谷森泽搞得清楚。 只是在张玉冠这么一个小正役面前,周杜达也不愿意丢了面子,他当即说道:“我有几分把握?十分,至少十分把握!我只要回青州到王爷面前领道手谕过来,就是登州知府都承受不起,何况什么正役、副役,一只手指就直接捏碎。” 张玉冠之前听人说过周杜达,也知道这也勉强算是自己人,可是现在周杜达可是把他都骂进去,当即有些气急败坏:“衡王府很了不起啊!嗯嗯,那你有本事领道衡王手谕给老子看看,就你这个德性,把脸凑上去给王爷踩,王爷也肯定嫌你这嘴脸比泥地还臭!” “我觉得柳鹏说真不定真有司礼监的门路,可你这没种的阉人想请来衡王爷的手谕,再等一百年吧!” 第109章 柳大头风头太劲 第109章 柳大头风头太劲 张玉冠说得阴损,周杜达被骂得只想找块石头一头撞死,正如张玉冠所说的那样,他想请道王爷手谕过来,肯定是难上加难。 更要命的是如果真把王爷的手谕请来了,对他那不是什么好事,这辈子都别想在衡王府有混出头的日子了。 打着衡王府的旗号,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到登州府来打个秋风,结果什么事都没办成反被一个小小副役弄得半点办法都没有大输特输,最后一事无成灰头灰脚地滚回青州府,最后还要老王爷亲自写手谕给你擦屁股--衡王府要你这样的废物有啥用。 只是周杜达虽然心里难受极了,但是他这种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找块石头撞死,他眼珠子一转:“咱家或许没办法,但是咱们老郡王自然是有办法的!” “就凭你这狗屎都不如的小小快手,又能奈人家柳大少如何?六七成把握,啧啧,放屁都比你这话响亮些,有本领你就说说,能有什么手段对付柳大少!” 周杜达这话把张玉冠气得七窍生烟,他当即就跳了起来:“我老张说话是管用的,说有六七成把握就肯定有六七把把握,哪些象你们这些没种的阉货,放屁都不响,实话告诉你吧,他柳大少有什么沈牢头、陈班头、丁班头、马经承的路子都没啥用,老子上面有人!” 周杜达毫不退让:“老子也告诉你,老子上面也有人,关键你这个小小的正役上面压着什么样的野男人?我背靠咱们郡王爷,你上面有啥野男人啊,有本事说来听听。” 张玉冠明明知道周杜达这是激将法,但是实在受不了周杜达那不屑的语气和蔑视的眼神,当即说出了自己的底牌:“他柳大少有几个班头、经承照应就了不起了?告诉你们,这段时间柳大少跳得太欢太出风头了,我们董主薄董老爷早就对他柳大少有些不满意,你们谷家若是肯拿点银子交给老张活动活动,董老爷就能把柳大少收拾得哭爹嚷娘了!” 张玉冠这么一说,在场的众人倒是信了,大家都听说张玉冠就是董主薄的人,只是没想到柳鹏的风头都把董主薄压过去了,只是谷平显抢先说道:“叫我们谷家拿点银子交给你打点周全,可一点银子到底是多少,张班头给个实数吧?” 张玉冠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位柳少的风头够劲,而且门路也够野,要拿下他可不是什么轻轻松松的活儿,所以我觉得八百两是最低程度吧!” “八百两?你不如去抢好了!”现在谷森泽直接被气得站了起来,拿着手杖就想朝着张玉冠打过来:“八百两,八百两银子在登州府都能买个主薄老爷当当了!” 对于谷家来说,八百两现银可是一个天文数字,虽然在座的都是北山谷氏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想让他们一口气拿出八百两银子来,那简直是割了他们的心头肉。 特别是昨天谷梦雨和柳鹏抢先出手,一口气就夺回了之前失守的全部产业,甚至还乘胜追击,把北山谷氏在外面的产业全部霸占走。 谷家各房一时间方寸大乱,银根吃紧,甚至连象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顶多到谷梦雨宅子前骂上一两句然后赶紧跑回来。 现在除非是把压箱的老本都彻底掏出来,不然以谷家的凝聚力与实力是凑不出来八百两银子。 只是张玉冠却是毫不退缩地说道:“谷老族长,还有几位谷家朋友,八百两已经完全是友情价了,那不是收拾普通人,是柳鹏柳大少,县里有数的后起之秀,黑白两道都能通吃,一声令下就能动员近百名亡命之徒!” 他又补充了一句:“您看看,昨天他一声令下,就把近百号辽东蛮子都动员起来,也就是他有这本领,换了别人,谁敢用这些辽东蛮子!我说的是实在价,要拿下柳大少,至少八百两才能打点周全!” 张玉冠说得很实在,只是八百两这个数目实在太大,那边谷平显就说道:“八百两银子就是杀了我们都拿不出来,不如这样的,张班头您先请董主薄出手,到时候我们大获全胜,手上有了银子,再把银子给你与董主薄补足了!” “说得好,现在我们的产业都被谷梦雨抢走了,手上根本没有钱啊,可是若是能夺回外面的基业,那我们就有大把的银子!” “是啊!我们不是不肯给钱,实际是银根吃紧,就是把家底全掏空了,也拿不出八百两银子来啊!” 谷家人一个哭天嚷地,但只有一个思路,那就是他们一个个都说自己根本没钱,最多给张玉冠凑个百八十两,若是再多就根本凑不出来。 张玉冠根本不信:“你们北山谷氏会没钱?回去骗娃娃去吧,现在就两条路子可选,请这没种的阉货回青州请一道衡王爷的手谕,不要一文钱,或者拿八百两真金白银出来,我请董主薄帮你们把事情办了吧,你们任选一条吧!” 既然有不要钱的路子,大家立即把目光转向了周杜达:“周兄弟,大家可是为了你才向谷梦雨下手的,可是现在不但没拿到你允诺的那些好处,反而吃了天大的苦头,甚至还要蒙受如此惊人的损失,您看看是不是您跑一趟青州府,把老王爷的手谕请回来!”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是周杜达哪敢答应,他当即说道:“诸位以为我们老王爷的手谕是大白菜吗?这样说吧,董主薄出手都要八百两银子,若是请我们老王爷写道手谕,非千金不可!” 说起来衡王的手谕并没有一千两银子这个价格,一般情况下几百两就够了。 若是遇到王府银根吃紧,说不定百八十两就能拿到一道手谕,只是周杜达却知道回青州府求援是走投无路的最后选择。 周杜达都这么说,大家只能把目光重新转向张玉冠:“张班头,你帮帮忙,行行好,仗义一回!你也听周兄弟说了,就是衡王府的手谕,也不过一千两银子就能办下来,董主薄出手居然也要八百两!” 第110章 谷昆林求饶 第110章 谷昆林求饶 衡王府与董主薄,这个级别差距太大,而且刚才这八百两也是漫天开价,张玉冠当即退了一步:“既然大家都是自家朋友,那拿六百两出来,我请董主薄出手帮你们收拾了柳大少便是!” “三百两,先付五十两订金,事后再付尾款!” 谷森泽是个讨价还价的好手,一下子就把价格砍下来一半:“咱们北山谷氏就这么点家底了,现在全掏出来交给张班头了。” 张玉冠毫不退让:“六百两不能再少了,不过看在都是朋友的份上,先付五百两,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双方的价格差得太远,旁边周杜达也在帮忙敲边鼓:“我可以以衡王府的名义出手相助,到时候董主薄办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所以价格能不能让一让。” 对于县里的争斗来说,一位亲王直接出手可以直接决定胜负,若能借用亲王府的名义,自然也在关健时刻扭转胜负。 张玉冠也觉得衡王府势头很猛,自己若是跟衡王府搭上点关系,肯定有莫大好处,因此他当即答应让一让价格:“看在衡王府的份上,董主薄这次出手只收五百两白银,先预收四百两,事后再付一百两!” 那边谷森泽觉得这价格还是太高,他大声嚷道:“五百银子太多,最多三百八十两,预收一百八十两,事后再收两百两银子,我们北山谷氏真只有这么多家底了!” 双方在价格争执不下,突然听到有人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嚷道:“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不好了?”谷森泽恢复了一族之长的威严:“有客人在,不得喧哗!” 跑来报信这人却是满脸慌张,连汗水都来不及抹就报告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刚才四房的昆林叔,在谷梦雨那小娘们宅子前面直接跪了下去向她讨饶求开恩了!” 四房的谷昆林? 现在轮到谷森泽与谷平显慌了神,他朝着四房的家主谷平春问道:“平春,昆林怎么跑到那小娘们房前跪下去求饶了!” 谷平春板着脸说道:“我怎么知道昆林会这般胡闹,你也知道他这人从来不考虑别人的看法,你都拿他没多少办法,何况是我们长房。” 北山谷氏内部向来有一种说法,“长房书多,二房田多,三房人多,四房钱多”。 只是说四房钱多,那只是纯粹的瞎扯蛋,四房人不少,但最富的人家也是个普通小地主,这一房甚至连中人之家都不多。 但四房之中还确实有一家家业特别丰厚的存在,那便是谷昆林这一家,“四房钱多”这个掌故,实际就是专指谷昆林这一家。 只是谷昆林本来是私生子出身,为了归宗的事情更是跟整个四房与大半个北山谷氏闹翻天了。 因此他与大宗的关系是若隐若离,有些时候干脆独行特立,别说谷平春,就是谷森泽平时对谷昆林都没有什么办法。 只是这些年来谷平昌在族里太强势了,谷昆林自然少不了怨言,与族里的关系自然亲近起来。 到最后谷昆林也掺进进瓜分二房家业的事来了,只是大家不怎么看重谷林昆,所以谷昆林根本没弄到多少好处。 只是没想到现在风头一变,谷昆林连脸都不要了,直接跑去谷梦雨房前下跪求饶了。 三房的谷平显倒是问起细节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金清,你昆林叔怎么突然跑去向谷梦雨求饶了。” 那报信的小伙子也没弄清楚具体细节:“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昆林叔直接就跪在那小娘们房前,一边跪一边哭,说是知道事情办错了,特意向那小娘们认错,那小娘们顺理成章就走出门外把昆林叔迎进去了,当即跟昆林叔那个叛徒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虽然说谷昆林在北山谷氏算是比较独行特立的一家,但是他们这一家影响力可实在不小,更重要的是谷昆林家又有钱又有人,可以称得上一方豪强,而现在谷昆林突然反水,在场的谷家族长都有一种背后被捅刀子的感觉。 很快又有人把进一步的讯息传过来,谷昆林是为了他们家被谷梦雨查抄的商铺而去求饶,至于求饶的具体原因很简单。 谷昆林刚刚花血本盘下一家酒家,结果钱刚刚砸进去还赚没到钱,酒店就被柳鹏与谷清雨以“清理门户、清查账目”的名目强占过去了。 谷昆林事后赶紧派人过去跟谷清雨交涉,一再表示那是谷昆林个人的私产,跟族里的争斗完全没有什么关系,谷清雨这一回是找错了报复对象。 结果谷清雨还没开口,柳鹏倒是第一时间帮谷清雨给出了答复:“如果抄错了那非常抱歉,但是清雨这一回损失很重,总得有人赔偿损失吧,所以才暂扣了几家店铺而已,昆林叔请放心,店里的东西我们都没动过,如果真抄错了,到时候一定原物奉还。” 柳鹏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谷昆林却真着急上火了,且不说店铺空转一日,就要多交一天的铺租,多发一天的薪酬,而且他那家酒店没办法停转。 柴米油盐多放几天自然无妨,可是他既然刚刚接手过来,当即趁着天气已经冷下来的好机会,进了无数容易腐烂的瓜果时疏、海鲜山珍,多放几日就要这些存货全部烂光了,要知道他店里光是海鱼就是进了上千斤。 现在虽然有两个伙计在店里帮忙看守,但是谷昆林真是急得快要杀人了,一刻都不敢等,若是这些时兴瓜果、海鲜山珍烂光了,他这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都赔进去不说,到时候还要倒欠一大笔。 柳鹏也是对谷昆林店里的情况也是心里有数,但是谷昆林跑了几趟,他都是官面文章,不给一句明确的答复。 偏偏店里又传来了坏消息,若是明后天再不开张的话,搞不好有些瓜果、时疏、海鲜可能就得扔掉了。 谷昆林急得又从县里跑回谷家村,想跟谷清雨讨个人情,柳大少不好对付,谷梦雨这小姑娘总好说话吧! 第111章 搂草打兔子 第111章 搂草打兔子 可惜他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谷梦雨都记得清清楚楚,来来回回都是一句:“昆林叔,暂时查扣了你那酒家我很抱歉啊,但那是柳鹏折腾出来,跟我没半点关系,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实在不好干涉啊!” 跟你没关系才怪了! 只是这话谷松林真不敢说,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他只能回来向老婆讨主意。 他老婆虽然是妇道人家,事情却看得清:“人家就是拿你的店做文章,你不彻彻底底认输,人家就不肯放手!实际认输也不差了,二房就是倒了,你这个受气包,又能分到多少,现在不如跟二房认个错,凭柳少现在在县里的关系,以后咱们的路子就宽了,事情也好办了!” 谷昆林觉得自己老婆说得都对,又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一回谷清雨虽然下了狠手,但是还是区别对待,最惨的是谷沙七,被整得生不如死妻离子散,这辈子算是毁了。 谷沙七之下又有几个被打得遍体鳞伤逼着写了欠条扔回村来,但是谷清雨还是给他留了点情面。 再次就是谷泉英等人,他们虽然被收拾得很惨,但是写了认罪书以后,还是能继续在谷清雨下面谋个差使。 还有一些变天时说小话搞小动作的小人物,没吃什么苦头,只是被驱逐出来赶回村里而已,只是丢了原来的差使而已,看到这种情况,其它店铺也不敢收人,现在他们正准备跟谷清雨认个错重新开始。 还有一部分人,变天的时候始终站在谷清雨这边,即便不能说忠贞不屈,但也算得上立场坚定,现在不是升了掌柜就是做了二掌柜,至不济加了薪水随时可能补上三掌柜的位置,连带着他们在村里的家人都变得神气起来。 知道谷清雨留有余地分别对待就好办,恰恰听说有个被逐出粮铺的小伙计由泪流满面的父母陪着到谷梦雨那磕头认错后,重新有了回店当学徒的机会,谷昆林觉得事情有转机,一咬牙就到谷梦雨房前跪下来认错。 结局自然是皆大欢喜,看到谷昆林如此识趣,谷梦雨当然是给足面子,亲自出门把谷昆林迎了进去。 谷家的酒店现在就解封,谷梦雨还准备在谷昆林的酒家摆三十席赔罪宴,跟柳鹏一起向谷昆林认错。 弄清楚前因后果,几个家业被柳鹏查抄暂扣的族长不由动了心思。 虽然他们可能蒙受的损失不象谷昆林那么大,认个错不过是面子问题而已,谷昆林可是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那可是三十席流水宴啊!这一单下来,小半个月都可以不用开张了。 想归想,但是大家还是没下决心,毕竟谷昆林顶多是敲个边鼓罢了,自己可是把谷梦雨往死里得罪了,偏偏谷昆林第一个递了投名状,待遇肯定不一样,大家再跟风过去,恐怕多多少少要吃些苦头。 可是跟张玉冠的开价一比,谷梦雨的条件似乎就太优厚了。 因此谷森泽当即就朝着张玉冠嚷开了:“张班头,你也听到了,只要兄弟们去梦雨那边认个错,一切好办了,可是请董主薄出手,那可是要把家底掏出来了,你说大伙该选哪一边。” “认了错,你们就什么都捞不到了!”张玉冠倒是看穿了谷氏这伙族老既想立牌坊又想当娼的思路:“前面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力气,现在都白干了,什么都捞不着。” 当然,他也得显摆一下董主薄的实力:“你们也知道,董主薄可是县里排位第三的父母官,真正有官身的大老爷,整个黄县不过是三个有品级的官身而已,而且董老爷管的是什么事?巡捕缉盗,还兼职打理县库,权势最重。” “柳鹏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仗着有沈牢头、丁班头、陈班头撑腰罢了,我们董主薄专管巡捕强捕,专治他们几个小吏员,董主薄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董主薄让他们往西,他们有胆子往西走!” 说到得意之处,张玉冠那真是喜形于色:“董老爷一出手,绝对是雷霆万钧,小吏员就算勉强招架住了,也得立马跪地求饶,少了这几个小吏员撑腰,柳大少,嗯,到时候柳大少就变成柳软蛋,还不赶紧过来舔董主薄的鞋掌。” 谷森泽与谷家一众族老,甚至是周杜达,都觉得张玉冠讲得太有道理了。 连管巡捕的常典史都算是董主薄的下属,董主薄若真是出手,自然是秋风扫落叶秦王扫六合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谷森泽还是一针见血指出了张玉冠最大的破绽:“问题是,张班头你要钱,要很多钱!” 张玉冠还没想到直到现在谷森泽还在纠缠着银子的问题不放手,偏偏不管谷氏肯不肯出钱,董主薄都已经决定要狠狠收拾柳鹏一番。 柳鹏最近风头实在太劲,甚至连董主薄的风头都被他抢得差不多,有着这么能干的下属,董主薄自然要好好敲打一番,省得别人只记得有柳大少不记得董主薄大老爷。 而且董主薄有不得不出手的理由,既然雷初阳已经成了一个死人,那么柳鹏也可以顺便闭嘴了,恰好常典史随口有这么一个提议,董主薄就决定一定要把柳鹏往死里逼,一定要让他都在这件事上闭嘴。 董主薄出手自然是无懈可击,柳鹏想要找他的破绽,那是绝无可能,这次较量似乎从一开始就分出了胜负,只是张玉冠觉得搂草打兔子稍带多捞点那也是极好的。 看到谷森泽还不肯松口,张玉冠只能拼命给北山谷氏鼓劲:“谷老,怎么连五百两银子你连不愿意出啊,谷梦雨家里可是过万两银子的家产,只要董主薄出手,那这一万多两子就全部归了你们!” 看到大家还是犹豫不决,张玉冠又咬牙又咧嘴:“那这样吧,四百五十两,只要四百五十两,先付两百五十两,事成之后再付两百两!” 现在张玉冠的价格已经可以说是很有诚意了,连谷森泽都十分心动,但是他还是习惯性压一压价:“张班头,你价格我们受不了,我们就直接去找谷梦雨负荆请罪去,你多多少少再减一点点吧!” 张玉冠就想当场发作,堂堂主薄出手,居然连两百五十银子都拿不到,但最终他还是让了一步:“那好,先付两百两,事后之后付清余下的二百五十两银子!” “我看这事成!”说话的是三房的谷平显:“到时候就请董主薄施展神通,替我们扬眉吐气!” 张玉冠却是谦虚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周杜达:“不不不,非得先请衡王府帮我们造造声势……” 周杜达跟张玉冠不对付,但是他跟柳鹏的仇恨更深,因此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先造造声势,等那柳小狗成了千夫所指,正好再轮到你们董主薄亲自下场,象饿狼那样一口一口地把柳小狗咬得粉碎!” 说到这,他与张玉冠都是狂笑起来。 第112章 书屋 第112章 书屋 在张玉冠与周杜达的心里总觉得堂堂一县主薄,亲自下场收拾一个小皂隶,雷霆之怒,一切蝼蚁尽成糜粉,柳鹏岂有一线幸存之机! 而今天的皂班少了几分肃杀之色,反而多了一两分极为少见的文气。 柳鹏牵着谷梦雨的手,指着那间刚刚清理出来的库房说道:“这就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建起来的书屋,别看书不多,可是我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集起来,就是现在还缺个好名字,还不知道请谁来起!” 谷梦雨盈盈笑道:“柳鹏弟弟你真会说笑了,这还叫书不多,咱们谷家长房号称书多,但是他们的收藏未必有你这书屋来得齐全,我可是听说了,这书屋之中可是收集了将近四百部大书!” 谷梦雨觉得四百部书籍已经很多很多,但是在柳鹏的眼中,这点藏书只能算是个藏书角,连个图书室都算不上。 “说起来可恶,快班有个张玉冠,长得贼眉鼠眼,原来已经答应我,凡是县库里历年积存的藏书,我都可以拿过来充实书屋,结果倒好,除了开了一次库房,让我拿回二三十几部书之外,再也没有半点音信了,上门找了几回,也是各种托辞各种花招层出不出!” 说起这位张玉冠,柳鹏还真是一肚子气,谷梦雨当即问道:“那我们可以找陈叔叔好好说说这事,陈叔叔可是快班的班头,自然有办法收拾这张玉冠!” “说的是张玉冠?” 正说着,那边已经传来了陈大明那爽朗的声音:“柳贤侄,这人确确实实不是东西,这几天没少在我们面前说你的坏话!” “陈叔叔,您来了!”谷梦雨对于陈大明特别亲切热情:“陈叔叔,你赶紧往里面请,子杭,快给张叔叔烧壶好茶,我这可有临清州买来的好茶叶,都说是上等的杭州龙井。” 陈大明对于张玉冠也是一肚子气:“小柳,你跟张玉冠到底怎么了?这几年他可是成天地在快班嚷嚷着你太任意胡闹,要县里好好管教管教你!” 柳鹏当即答道:“李叔叔,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张玉冠张老大,我想来想去,也就是当初他托我办了一件大事,结果事情圆圆满满地办成了,他反而翻脸不认人了!” 陈大明也是一肚子苦水:“以后这种人就不要跟他来往,你恐怕还不知道,这几天他在我们快班特别活跃,也不知道拿了谁家的鸡毛当令箭,一心就是想把我这个班头给拿下来。” 谷梦雨知道前次的反击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完全靠着陈大明关健时候出手,现在与北山谷氏的财产争夺还没结束,虽然有不少人过来认罪,甚至还有谷昆林这样重量级的人物。 但是谷梦雨知道有周杜达在,这事肯定不能善了,以后还得多多仰仗陈大明,因此她当即说道:“陈叔叔,这人太不识趣,要不要让柳鹏弟弟帮您好好收拾这小子!” 谁都知道柳鹏是个黑白通吃的人物,只要他登高一呼,不但能动员起一帮江湖好汉,甚至还请来几十号辽东蛮子,想要收拾一个张玉冠,自然是不费太多力气。 “暂时还用不着!”陈大明知道张玉冠对自己是个威胁,但是他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到时候自有办法好好收拾他,不说了,咱们进去看看你这书屋!” “陈叔叔,请!” 陈大明掀开了门口的帘子,却发现这间简陋的书屋已经挤进来不少人,这其中有皂班不当差的皂隶,有过来消遣的狱卒,甚至还有两三个在牢里表现特别好又有关系的犯人,现在个个都是手不释卷,目不转睛。 原来这里还有江浩天的那帮兄弟,他们都是书屋的常客,只是今天陈大明既然要来,他们自然要回大牢静养一番。 陈大明既然进来了,很快就有人相互提醒了一下,接着大家都站了起来,齐声叫道:“陈班头好!” “陈班头,您怎么来!” “陈班头,您赶紧坐这,坐坐坐,这边暖和!” 这样的待遇让陈大明脸色变得开心起来,很快负责管理图书的丁子杭也提着一份目录赶了过来:“陈班头,您想要看什么书,这上面都有,你要哪一部哪一卷,我马上给你找过来!” 陈大明笑了笑:“我就是来看一看转一转,就不看书了,再说了,我是个粗人,识字不多,真要看书,还得有人站在身边随时指点我才行!” 丁子杭当即笑道:“没问题,陈班头您要看书,我当然要坐在一边侍侯着!” 他又补充了一句:“谁都知道陈班头是宋公明、孟尝君一般的人物,我若是有机会侍候陈班头读书,那是多大的福份啊!” 陈大明瞅了一下这新来的小皂隶:“你是丁宫丁班头的亲戚吧?” “那是我表哥!”丁子杭赶紧答道:“得蒙表哥与柳少照顾,让我到皂班来补个缺!” 柳鹏赶紧介绍起来丁子杭的来历。 这丁子杭正是丁宫丁班头的小表弟,他原本有心走科举之路,家里也很支持他搏一搏,只是他的性子不适合走科举之路,虽然努力了不知多少回,但是次次都是名落孙山。 最终只混了一把年纪出来,眼见三十而立,举业却是毫无长进,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混到只能坐吃山空,家底眼见都快油尽灯枯了,只能放弃举业来投奔丁宫。 丁宫也为这个表弟的出路头痛,还好柳鹏现在给他指点了一条明路,而且丁子杭虽然是举业不成,连秀才功名都没弄到手,但是他还在这书屋上找到了自己的天赋点。 柳鹏原本是让他临时代管一下书屋,没想到不过三两日功夫,丁子杭就把书屋整得井井有条秩序井然,所有的书籍都按柳鹏提出的分类一一分好,丁子杭又按柳鹏的指点特意制作一份详细的图书目录。 如果不是时间太仓促,丁子杭还真有心按照柳鹏的指点,每本书都作一张卡片出来,但即使没有传说中的图书卡片,这仍然是县内首屈一指的藏书之家。 第113章 印书 第113章 印书 柳鹏在一旁把丁子杭夸成了一朵花,陈大明也觉得丁子杭这小子越看越顺眼,他当即说道:“好好好,果然跟你表哥一样有出息,这书屋办得确实好,对了,有什么需要,有什么想法没有?都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顺便帮点忙。” 丁子杭苦攻制艺十多年,但是却不是什么腐儒,挺机灵的一个小伙子,他当即说道:“哪有什么想法,陈班头都来我这地方看书,这是莫大的福份,我还能想什么!” 陈大明听得十分舒服,他问道:“小柳,那你有什么想法?” 柳鹏当即答道:“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是咱们这书屋办得太仓促,现在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想请陈班头给咱们起一个!” 谷梦雨赶紧用甜丝丝的语气说道:“是啊是啊,李叔叔,咱们这家书屋还真没有名字,您帮我们起一个好不好,帮我们起个好名字!” 陈大明显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大老粗一个,哪有这本领!” 柳鹏当即说道:“这书屋能办得起来多亏了陈叔叔,一定要让您来起个名字,您如果再这么谦虚,不如就叫大明书屋怎么样!” 谷梦雨也柔声赞道:“大明书屋不错!” 她也知道这位陈大明陈班头最是好名,前次之所以能请动陈班头出手,柳鹏并没有给出什么物质上的承诺,也是以一点虚名请动了陈大明。 现在外面风云突变,想要陈大明继续站在自己这一边,必须出点奇招不可, 陈大明果然变得不好意思,满脸潮红,但是脸上又有几分兴奋之意:“这不好,这不好,这影响实在太不好了,就是咱们县太爷都没这样的先例,我一个小小班头,哪敢逾越到这个地步!” 说归说,陈大明脸上的表情只剩下跃跃欲试了,就差写上“你这么办太好了”这一行大字。 柳鹏赶紧给他出个主意:“李叔叔,所以要请你给书屋起个名字,到时候起了名字,我再在一边做个显眼的题注,说这名字是李叔叔您帮忙起的!” 柳鹏的恭维话越说越流利:“我到时候作个大大的招牌,到时候大家就知道这书屋与李叔叔的关系,只要这书屋能继续运作下去,李叔叔与书屋的这段佳话,就会一直流传下去。” 旁边谷梦雨又在敲边鼓了:“是啊,李叔叔要起名字这事得抓紧了,恐怕李叔叔您还不知道了,沈叔叔还有丁班头,他们也想给书屋起个好名字,只是一时间没想到合适的名字而已。” 实际并没有这么一回事,沈滨只有谷梦雨这么一个女儿,什么事都宠着谷梦雨,怎么会出来抢自家女儿的风头。 至于丁宫这位丁班头,这个人重实利而轻虚名,象这般太过招摇的事情,他自然是不愿意干的。 也只有陈大明会被这样的诱惑所打动:“这是好事好事,我回去帮你问一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名字,对了,今天过来,我是想问问前次柳贤侄答应的事情有没有进展了!” 陈大明的目光变得热切,十分关切地紧盯着柳鹏,想柳鹏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而丁子杭也很知趣,他笑着:“陈班头,柳少,谷小姐,龙井茶已经泡好了,您三位到后边雅居去好好谈一谈!” 所谓雅居,正是书屋最里边的一个单间,占地甚是宽广,坐下十来人都没问题。 里面除了书架上点缀些藏书之外,还摆了好些盆景,桌椅都是古色古香的抄没赃物,装饰得很用心,又有丁子杭在前面把门,正是谈话的好地方。 柳鹏一边引路一边说道:“陈叔叔,我这雅居里面虽然只有四十多部书,但是每一部都是有来历,您听说过金瓶梅没有?” 陈大明当即问道:“这里面都是金瓶梅这种外面见不着的书?” “这里面的书,外面根本见不着,一般人也进不来!”柳鹏补充说道:“咱们这书屋里有三个层次,一种是常见的本子,谁都可以借阅,还有一种就是珍本,想要借阅得子杭点头才行,至于这里就是真正的绝妙好书,也只有陈叔叔这样的人配得这样的雅居与好书。” 陈大明点点头:“你倒是用心良苦,就不知道我如果能把那本书印出来,会不会也遭受这样的遭遇,外面的人根本见不着,只有秘室才藏了一本!” 柳鹏这次之所以能请出陈大明鼎力支持,关健就在于他向陈大明答应过,只要谷梦雨能夺回家产,那一定想办法帮陈大明印一本关于他本人的书出来。 在那之前,陈大明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出一部书,一想到有一套关于自己生平与传奇的书印出来,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差点当场就暴发了。 明明知道这件事风险极大,但柳鹏刚讲明这件事的可行性,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到柳鹏这边来。 没错,是印一套书出来! 不是抄本,而是正正式式的印本,一口气印出几百本出来,不管风云如何变幻,大家都会记住他陈大明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陈大明根本没想到去印一套关于他本人的书籍出来,别说是他这么一个小班头,就是县里高高在上的知县、县丞、主薄老爷,辛苦了一辈子,都未必能印一部集子出来。 有明一代,刻版是一件很麻烦,随便一套集子都要动员好几个刻工日夜不停刻上好多天,在柳鹏提出印书之前,陈大明以为只有京师国子监、亲王府、总督衙门、巡抚衙门这样的地方才会刻版印书。 只是柳鹏当时却跟陈大明说:“咱们大明朝的印书,除南北国子监刻本、内府刻本、王府刻本、各地衙门刻本之外,还有许多本子,比方说徽州本、建阳本、闽刻本、南京本,只要有银子,都可以刻版印书!” 实际对于明朝刻本的情况,柳鹏这段话也只能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但是对于陈大明来说,却是打开了新世界。 第114章 别开生路 第114章 别开生路 他本来就是最好虚名的性子,只是以前以为扬名立万众人景仰就是人生巅峰,从来没想过百世留芳的问题,能在族谱上除了名字之外还有个豆腐干大的小传,就是他最大的奢望了。 而现在柳鹏却告诉他,只要出足了银子就能印一本与陈大明本人相关的书籍出来,那陈大明自然是激情无限立场坚定,第一时间就答应帮谷梦雨出面镇场了。 事实证明,陈大明确实是个言出如山的好汉子,而现在他也要求柳鹏实现当时的承诺:“银子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就不知道该怎么操作了?” 柳鹏之前已经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他当即说道:“刻本印书,那都是好办的,只要有银子,纸张、笔墨、刻板、刻工都有现成的,登州印不了,我们就到省城济南去找,省城没有,我们去北京、南京去找全天下最靠谱的工匠,就是这书该怎么写,还得陈班头您跟我们好好说!” 陈大明还真不知道这书该怎么写,他摇了摇头道:“省里府里的老爷,他们是怎么写书印书的?我就照他们的路子来一套就行了。” 柳鹏当即说道:“省里府里老爷的路子,我们是绝对学不来的!” 看到陈大明有些不解,谷梦雨赶紧说道:“那些官老爷出的都是一整套文集,只要把平生所写的诗词、政论、书信、奏折收进去,就是一套完整的集子了。” 陈大明赶紧摇头道:“那确实是没法学!” 陈大明为人极精明,但是识字着实不多,看三国演义他还特意请人挑了一个俗字最多又带绣本的版本,但还是有好多字不认识弄不明白,得专门请人帮忙认字才能看得下去。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诗词、书信、题奏之类的文章留存。 陈大明当即问道:“既然大老爷的路子学不来,那还有其它办法没有?” 柳鹏当即说道:“我跟梦雨特意商量过了,要不要就帮陈叔叔出一本小传,可惜陈叔叔虽然有惊人伟业,但许多事迹实在难以着笔,若是落笔下去难免就生起些事端,可是这样做,书这就显得太单薄了,而且不管多单薄的书,只要印出来,还是太显眼了。” 柳鹏说得很文雅,但是陈大明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陈大明虽然干过许多被人交口赞叹的壮举,但是其中见不得光的脏活太多,不方便也不适合在书中写出来。 若是真是写出来,说不定会引来无穷后患。 更重要的,现在陈大明自费印书的适当时机与场合,陈大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可是县里的知县、县丞、主薄都没出过书,他一个小小的吏员居然能出一套书,这些大老爷的颜面何存啊! 金盆洗手之后,才是最合适印书出书的时机,但是柳鹏之前也跟陈大明讲过,等他退下来,即使能出书,也只能出个薄薄的小册子。 如果柳鹏一开始就跟他讲清楚,即使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陈大明或许会非常满足。 但是现在柳鹏已经把陈大明的胃口给吊起来了,陈大明当然不能满足于这么一层薄薄的小册子,当然出一套能让自己流芳百世的大书出来。 “柳贤侄,银子我是已经全部备好了!”陈大明当即说道:“要多少有多少,如果银子不够,我再想办法帮你去筹措,反正县里热心公益的人家不在少数!” 对于陈大明来说,他跟多数吏员已经一样,现在已经撞上人生中的天花板。 在吏员这个阶级基本已经是升可无升了,顶多是平调而已,若是再往上就做个杂官了,但是由“吏”升成“官”,这一步太难走,难度不比连中三元低多少。 因此现在的陈大明注重的也就是身前身后的一点虚名而已,所以柳鹏刚一提出了印书的事情,陈大明就觉得自己要疯了,才几天功夫已经备足了银子。 如果银子不够,他也有办法,反正只要他一出面,自然就有很多“热心公益的人”出来捐钱捐物。 现在陈大明就等着柳鹏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柳鹏果然不负所望:“陈班头,我前几天跟您提过这事,但当时想法还很不成熟,后来回来好好想了想,觉得事情虽然难办,但是却有一条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羊肠小径。” 陈大明问道:“什么路子?要打通什么门路。” 柳鹏当即说道:“不需要什么路子,想必陈叔叔也知道,直接印书写传记,现在是肯定不成的,而且就是印了陈叔叔的年谱传记出来,大家也未必会看。” 陈大明在黄县是大人物,但放在整个大明就是蝼蚁都不如的小人物,即使是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再过三五十年,又有谁能记住陈大明的名字,又有谁对陈大明的生平感兴趣。 陈大明觉得柳鹏说得很有道理:“柳贤侄说得字字在理,那么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柳鹏继续说道:“陈叔叔应当知道现在印行最多流传最广是什么书?” 陈大明当即说道:“应当是时文集子,省里府里每年都要下文查抄各类时文集子,但是没人把这当作一回事。” 时文就是大明版的高考复习突击材料,现在是时文最流行的时代,大家根本不去读《四书大全》、《五经大全》这些原著,而且是直接去背诵时文。 而且背时文的效率很高,只要把时文倒背如流,就很有可能中秀才中举人甚至是中进士,大明朝甚至有背时文照抄文章得中会元的例子。 因此大明也屡屡有查抄时文的命令,只是广大科举之士对时文的需求太过迫切,查抄的命令最终都只能流于形式。 而且围绕时文已经形成一条产业链,每年都有很多种时文集子被印行出来,然后又有很多书坊专门出售各种时文,更有名师评点教导时文,根本查不胜查。 因此陈大明问道:“时文选集这东西跟我应当没有什么关系吧,让我印时文集那肯定不成。” 第115章 天马行空的思路 第115章 天马行空的思路 柳鹏倒是闹了一个大红脸,他倒是没想到陈大明的理解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不过他还是故作从容地说道:“陈叔叔,那是你想得有些差池,时文集怎么算是流传最广的书卷,也就是考制艺的那些酸秀才用得着,别说是普通人家,就是富贵人家,也没有多少人读时文用时文。” 柳鹏这么一说,陈大明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各类演义小说啊!那确实是印得多抄得多看得也多,流传得也最广,特别是那忠义水浒传,讲得真好看,我听人说了三四遍都觉得不过瘾,特别是征辽征王庆那一段太好看了!” 柳鹏当即说道:“好看的书可不止一部忠义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封神演义都是极好的……” “部部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就象咱们山东地面,很多人不知道本县知县是谁,本府知府是谁,可是一提起及时雨宋公明,不管是男女老幼,就是乡下的村夫都知道那是梁山好汉。” 在晚明,时文集子虽然版本多印行也广,但普及程度跟演义小说一比,那根本不值得一提。 很多演义小说被重印几十遍,到了后来甚至有好些翻刻的闽刻本打着“京本”的名头来滥竽充数,而且很多演义小说很快会以说书的形式传播开来,就象今日的山东,哪怕字不识丁的村夫,也知道水浒传与这部书上的大部分故事。 陈大明当即明白过来了:“对对对,是这么一回事,可是那部书该怎么写出来,我就是个凡夫俗子,没有什么神通本领,这一辈子折腾下来,也不过是三五件能值得一提的事迹,但跟演义小说里的盖世英雄一比,什么都不是了!” 说到这里,陈大明还真觉得自己份量不足,根本进不了那些演义小说,而且他根本不明白:“就是把我陈大明直接写进了演义小说,那别人也难免会指指点点,说些闲话。” 这本来是陈大明最苦恼的事情,而柳鹏早有办法,他当即说道:“陈叔叔,你这么弄,就是太直接粗暴了,我们要别开生路走别人不知道的羊肠小径!您可以这么弄,你本来是爱读书的性子,然后某年某月某日,无意之中翻到了一本大明英烈传……” 陈大明还有点不明白:“翻到了一本大明英烈传又如何?” 柳鹏说道:“这是个抄本,只是这部大明英烈传跟世间所传的皇明英烈传并不是一部书,主角是一个叫陈大明的人,对,应当叫陈达铭,跟陈叔叔你音同字不同!” 说道,柳鹏在书桌上把“陈达铭”这三个字写了出来,陈大明虽然识字不太多,却也知道这三个字跟他的“陈大明”确实是音同字不同,但是真正的明眼人都会知道书里的陈达铭,实际就是他陈大明。 “太妙太妙!”陈大明不由为柳鹏的创意拍手称快:“这确实是个办法,这办法挺好!” 柳鹏继续说道:“陈叔叔,您继续听我讲,您翻过这书以后,发现书里的陈达铭不但英雄盖世,而且跟您不但性名相近,习性相通,甚至连祖籍都是一地,人生际遇亦是相近,正所谓高山流水有知音,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偏偏这部大明英烈传,世间没有印本,只有半部抄本而已!” 柳鹏谋划得天衣无缝:“陈叔叔觉得这样的好书不应当埋没于乡野之间,所以专门凑齐了一部抄本,特意印行出来公诸于众,与天下人分享这本奇书。” “好好好!”陈大明已经拍手称快:“这段文字放在哪里?” 柳鹏当即答道:“放在全书的最前面,请县里的名门世家写一段序言,详细说明印行这部大明英烈传的前因后果,后面再附上陈叔叔的详细履历如何?” “大妙大妙!”陈大明还没想到柳鹏居然有这么一手:“这法子太妙了,只是这部大明英烈传怎么写?” 陈大明虽然是粗人,知道那些演义小说前面有序言,虽然他从来不看这些高深莫测的序言,但也知道作序是既荣耀又风雅的事情,往往只有最有名望的名士才有资格作序,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列在序言最显眼最重要的位置中,这可是光宗耀宗的美事啊! 而且这么一操作,不但他陈大明的名字会被千古传颂,而且操作起来的风险就小了很多。 柳鹏继续说道:“先不谈书中的故事,到时候可以说是陈叔叔登高一呼,梦雨与县内有识之士共襄盛举。” 正所谓法不责众,若是专门印行陈大明本人的集子,自然是太过显眼,但是换成了陈大明领头发起,谷梦雨等县内有识之士共襄盛举,不但不显眼,而且法不责众,哪怕追查起来都不会太严厉。 陈大明觉得柳鹏这思路确实是寻常人想不到的:“大家可以一起印行这大明英烈传,也能在这书上留个名字,好事好事!” 他就知道好几位跟他情况相近的同僚、商户、土豪甚至是读书人,都有着与他同样的烦恼,所以修桥造路事事争先,惟恐落于他人之后,只是不管怎么经营怎么折腾,名声都不够响亮。 柳鹏这办法太好,到时候一群有识之士共襄盛举印行这《大明英烈传》,大家都是地方上有份量的人物,加上《大明英烈传》这名字一听说就是扶保大明戮心王事,谁敢严查谁敢办这案子。 说起来,哪个老爷真要查禁这即将印行的《大明英烈传》,恐怕公文之上也是难以下笔,因此他越想越妙:“还是柳贤侄办法多,换了别人,恐怕就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我再去找几家朋友过来,到时候大家不但都能流芳百世,还能把印书的银钱分摊掉一部分。” 谷梦雨也觉得柳鹏的主意不错:“陈叔叔,若银钱不凑手,我们谷家可以帮你补足了这缺额,就象柳鹏弟弟说的那样,你登高一呼,我就一同响应共襄盛举了!” 柳鹏说道:“银子可是足够的话,我们可以去找内府经厂来代为刊印,大内经厂刊印出来的本子,没人敢挑毛病。” 第116章 陈达铭的故事 第116章 陈达铭的故事 内府有经厂,专司印制各种书籍,内府的版本不但是从制版还是印刷质量来说都是极佳,如果用来收藏那绝对是上上之选, 很多司礼监的大太监,特别喜欢让经厂印行一些关于天地仁义道德文章的书籍,但这些书籍自然没有多少销路,即使强行摊派下去仍然卖不动,所以政策性亏损十分严重。 偏偏经厂是个官僚管理下的超大型企业,体制僵化机构庞大人员众多,靠自有业务完全吃不饱,还好经厂背景深靠山硬,可以依靠印行各种流行演义小说甚至饥不择食对外招揽各种灰色业务才能生存下去。 历史上第一部《三国演义》的印本就是内府印出来的,这一次《三国演义》的印行甚至开启了晚明无数通俗演义小说的风潮,也正是靠这些印量超大的通俗小说,经厂才能维持下去。 只要有足够的利润,内经厂仗着有内府的背景什么书都敢印。 万历年间,内经厂甚至印行了无数精美考究的红阳教宝卷,红阳教也正是因为走通了经厂的路子,印行的经卷数量与质量皆居各教门之首,才能流布各地持久不衰。 因此只要有足够的银子能走通内府经厂的路子,地方官一般就不敢查禁内府的印本,陈大明觉得这主意好:“内府经厂这名号一出来,谁敢查我们这部《大明英烈传》,只是这部书到底该怎么写?” 柳鹏则是十分严肃地继续说道:“其中书中的故事,我已经想好了,主角叫作陈达铭,也是县里的吏员,神通广大,广交四方朋友,断案如神,查获了无数案件,缉拿了无数盗匪,这人跟陈叔叔名字相近,习性相近,出身相同,就是祖籍都一般!” “故事讲的是陈达铭如何断案?”陈大明开心得不得了:“我倒是破过好多奇案,而且也听人讲过很多匪夷所思的案子,都可以用起来。” 在陈大明眼中,这部《大明英烈传》等于他半部人生自传,若真是有心人,当然能一眼就看出这所谓“陈达铭”就是他陈班头的化身。 只是柳鹏的想法却不一样:“断案的故事自然是要写的,而且多多益善,但是关健在于讲陈达铭怎么升官发财,在书里他扶保大明大公无私,破了无数奇案,拿获了无数乱党反贼,步步高升,最后做到了一省按察使!” 柳鹏这么一说,这部故事的体裁自然为之一变,从自传性质的纪实文学变成了类近空想的官场小说,跟真实的陈大明陈班头形象相去甚远。 这样一来出版的阻力就更小,只是陈大明却想到另一方面去:“怎么陈达铭最后没做到总督巡抚?” 在大明朝的体制之内,吏员是非常底层的存在,几乎没有晋升的机会,虽然名义上号称“三途并用”,但是实际上杂途等于一辈子都没机会升不上去,象陈大明这样的小班头,哪怕想要谋一个杂官的位置,都比读书人连中三元还要难一些。 国初洪武朝尚有吏员直迁知府的例子,到了正统朝,已经明文规定吏员出身者一律不得充任知府,以后正途之外的出身越来越没有出路,到了本朝初年张居正当国,山东出了两个吏员出身的知县,已经被认为破格用人了。 越是没有前途内心苦闷,越是想要步步登天,一听能在书中当一任按察使,陈大明已经乐开花了,但是觉得按察使还是差了点意思,而谷梦雨当即在旁边提出了质疑:“陈叔叔,毕竟那陈达铭是吏员出身,能做到一省按察使已经不错了。” “不够不够!”陈大明对于这部还没写出一个字的演义小说代入很深:“最少也应当是一个布政使才行!” 柳鹏也没想到陈大明有这方面的考虑:“那陈达铭有经天纬天之材,立下过救驾之功,别说是总督、巡抚,就是做太子少保、六部尚书都没问题了。” “那便好,那便好!最好是先做一任户部尚书,然后转任吏部尚书,然后入阁做了阁老,不要做什么刑部尚书,那我就心满意足!” “那好办那好办!”柳鹏跟陈大明探讨起小说细节来:“陈达铭可以做东阁大学士,户部、吏部两个尚书一肩挑,然后直接入阁做了首辅。” 虽然陈大明也知道“非进士不得入阁”,一个杂途出身的小吏员连知县都当不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兴高采烈地说起这部小说的剧情:“这样甚好,这样甚好,那做东阁大学士的时候,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刑部尚书一肩挑可好?” 虽然他内心有点对刑名有些看法,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但终究是做了几十年刑名实务,听说有机会最后还是想过一把刑部尚书的干瘾,而柳鹏当即答应下来:“陈叔叔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啊!您就是做了首辅,也可是兼挑了六部尚书啊!” 这句话若是在官场上说出来,肯定会被人笑话几个月,但是陈大明却觉得最最顺理成章最最合理不过,只是他还是有个疑问:“只是这么说来,陈首辅既然是出身于吏员,怎么能步步高升登台拜相。” 实在是这个故事太过虚幻缥缈了,现在陈大明双又觉得要讲究一点点合理性,而柳鹏很快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这事好办,我们可以讲这么一段故事,西域有西凉国领兵八十万来犯边疆,大明君臣束手无策,张榜悬赏,四方英雄,不管出身来历,只要战退大凉国兵,即可封侯拜相!” 陈大明一下子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完美了! 这样的人生才有价值,才有意义! 他赶紧补充了一下故事设定:“柳贤侄,西凉国八十万大兵来犯,我大明国之所以束手无策,当是那西凉国师是千年修行的狼妖,又得妖道请来八方天魔相助,所以边军一触即溃,而那张达铭张首辅是天下星宿下凡,得了三卷天书真传,普天之下,只有张达铭能破此这些妖魔鬼怪……” 第117章 主笔 第117章 主笔 说到这,陈大明兴致更浓,他根据自己看过、听过的演义小说补充了很多细节进来:“我觉得这部书若是写出来,那精彩的程度可以跟征王庆、征田虎、征辽比美……” 柳鹏当即有些无语,陈班头啊陈班头,这该怎么说你啊! 谁都知道征四大寇这部分几乎是整个水浒传里写得最差的一部分,后来很多本子直接把这一部分删掉,即便保留了征四大寇的部分,多数也只是保留了征方腊这部分而已。 怎么在陈大明眼中,征四大寇怎么变成了全书最精彩的部分了。 但是陈大明既然有需求,那柳鹏当然要无条件满足陈明合理与无理的任何条件,只是希望陈大明不要精益求精,改过几十稿还不满足:“陈班头,那就按您的办法来,不过这样的话,子杭就得多用点心思了。” 陈大明当即追问道:“这部大明英烈传是由丁子杭来写,他不是连秀才都没考中吗?为什么不请外面的先生来写吗?” 柳鹏当即答道:“这样的书,我们找外面的人合适吗?说来还真有趣,子杭在这方面有天分,应当适合写这个。” 这个题材太敏感,陈大明仔细一想,也觉得不适合请外面的人写这命题作文。 毕竟这事见不得光,陈大明陈班头发现一部意气相投的书稿,毅然与诸位有识之士共襄盛举,把这部书稿刊印出来,这是莫大的美事。 可这件事的真相若是暴露在阳光底下,那掺合进来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尤其是陈大明作为罪魁祸首,搞不好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因此陈大明的疑问只剩下了一点:“子杭到底适合不适合写这个?” 说丁子杭在这方面有天份,这当然不是柳鹏随口胡言,而且这几天他用心观察的结果。 丁子杭苦读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是年年名落孙山,连个秀才功名都没考上,当然是在制艺上没什么天份,但这不代表他在其它方面就只能一事无成。 他完全读不通时文,一翻起《四书大全》、《五经大全》就头皮发麻,科举这条路只能是越走走窄。 但是读起科举之外的杂书来越是精神百倍,不管是世面上的演义小说,还是《史记》、《汉书》、《通鉴》这类史书还是今古笔记,丁子杭读起来不但手不释卷,而且还真能读出点心得来。 特别是对于各种通俗演义小说,丁子杭向来是爱不释手,只要能找到的演义小说至少都读了三五卷,甚至业余时间还客串过说书先生贴补家用。 丁宫原本担心他很难适应皂班的严竣气氛,结果柳鹏慧眼识珠,特意挑了他来管这间书屋,丁子杭那真是如鱼得水,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把这间书屋办得井井有条秩序井然,皂班内内外外都是一片赞好之声。 虽然说书屋这边只有一份最基本的工食银,根本捞不到什么外财,但是丁子杭是真喜欢这份差使。 天还没亮他就开始盘点藏书打扫卫生,把里里外外都清扫干净了才肯放人进来,闭馆之后,一定要把每一册藏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才肯回家。 在这间书屋之中,他就是真正的王者,他几乎用一整天的时间守护着这间书屋,不允许有任何人破坏这里的秩序,哪怕是副役、正役敢在书屋里喧哗生事,他也会第一时间把对方轰出去,根本不留半点情面。 有闲瑕的时光,他也会拿起书架上的藏书慢慢品读,还会写一写他心目的英雄故事,柳鹏发现他的笔法还稍嫌稚嫩,但是也可以说成文风质朴,不刻意卖弄酸气。 处处卖弄酸气,可以说是很多明清小说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很多夹杂进来一段比正文还长的议论、诗文,读者根本读不下去,更不要说有刻意卖弄记忆力,几十个人物轮流跑出来当主角,让故事完全没有了可读性。 就象《野叟曝言》就是个最好的典型,主角明明是个狂拽霸帅小弟磕头就拜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一路拔屌的龙傲天,大纲更是是屠美灭日的纯粹小白文,硬生生被写成了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根本没法读。 书里就是吃个小酒排个席位都要花上一两章笔墨,无时无时刻强行吹捧主角结果是主角人见人厌,作者自许为是的得意之笔,恰恰是故事中最难看的那几段。 而丁子杭刚刚入门,笔法朴实无华,自然没有这方面的毛病,柳鹏又不需要什么真正百世流芳的巨著,这部《大明英烈传》只需要比市面上的多数演义小说更有可读性就可以了。 他把丁子杭的具体情况都跟陈大明讲清楚:“陈叔叔,这是子杭写的小说草稿,我觉得很不错,您看看,这件事关健是要子杭好好写,我们好好把关!他写得不好的地方,我们用心些,指出来让子杭再改一改,改到满意为止。” 陈大明一下子觉得这件事很有可行性,毕竟这是命题作文,只要自己跟柳鹏敲定了大纲,就不怕丁子杭写歪了:“嗯,子杭一个人写不够,你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才过来帮一帮子杭,子杭若是写不出来,他也可以接下去写。” 陈大明这是老成之见,虽然两个人磨合起来或许有很多困难,两个人可以互相督促互相帮助,这样就不怕万一丁子杭文青病发作,书没法继续下去。 柳鹏倒没想到这一点:“还是陈叔叔想得周到,不过就是再调一两个人过来,这事也急不得,没有三五个月是办不下来的。” “三五个月能写出个初稿,已经是快得不能再快了!”陈大明走过的路比柳鹏走过的桥还多:“慢工出细活,这部《大明英烈传》我等得了,哪怕是两三年时间,我都能等得下去,只要书好,要我等多久都行。告诉子杭一定要用心写,他现在不是守着这书屋没有外财可捞,那他专心给我写书便是,我额外补贴他一份外财。” 第118章 后院起火 第118章 后院起火 按照大明的州县体制,理论上只有正役才会有一份工食银,副役、白役既然不在名录之上,那理论上只能自谋生路自力更生。 但终究正役、副役也是体制中人,实际操作中象丁子杭这样的白役还是能拿到一份微薄的工食银,只是已经微薄到几乎无法糊口的程度。 丁子杭现在没有老婆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干的又是自己最喜欢的差使,所以才会守着这书屋,但是陈大明觉得这种情况不能长久。 毕竟皂隶真正的主要收入是形形色色的外财,柳鹏能在很短时间内能在皂班建立起来威信来,关健在于借着查抄陆家庄的机会帮大家捞到了不少外财。 想要丁子杭把书写好,非得给他补贴一份外财不可,陈大明又补贴了一句:“等书印出来了,我到时候会再赏子坑一大笔银子,让丁子杭好好写用心写。” 柳鹏笑了起来:“那就多谢陈叔叔。” 两个人又沟通了操作《大明英烈传》的一些具体细节,旁边的谷梦雨也能时不时补充上一两句,正谈得尽兴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柳康杰的声音:“班头!班头!鹏儿!鹏儿,你在哪里?” 柳康杰的声音有些急促,陈大明不由锁紧了眉头,对着柳鹏说道:“你爹来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谷小姐,您要不要见一见?”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场合吧!”谷梦雨不由俏脸潮红:“柳鹏弟弟,你先出去谈,帮我跟爹爹问个好!” 既然谷梦雨这么说,陈大明当即带着柳鹏走了出去:“康杰,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大案子?” “不是大案子!”柳康杰虽然声音急促,但还算沉得住气:“有个衡王府的周内使,今天突然跑到主薄衙门告了我们一状,说我们无法无天,干得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在县衙百来步外居然有人聚众逾百公然抢劫强占商铺,本县快班公人不但坐视不理,甚至公然还与盗匪同流合污,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要替黎民百姓来讨一个公道!” 柳鹏与陈大明都没想到周杜达居然跑到主薄衙门去来了一个恶人先告状,只是柳鹏第一时间想到了问题:“他怎么跑去了主薄衙门?” 县里的几位官老爷,知县、县丞、主薄以至典史,都是有着自己的独立衙门,并不在一起办公,这几位官老爷大多时候也是在自家衙门办公,只有事情特别重大的时候才在一起议事。 柳鹏第一时间想到了问题,周杜达若是真要给地方上施加实力,他应当直接找刘知县才对,怎么能饶过刘知县跑去主薄衙门折腾?看起来周杜达与谷家是真急了! 被柳鹏这么一提醒,柳康杰也想到了这个细节:“是啊,他不应当去主薄衙门,直接去找刘知县才对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声势是造出来了,董主薄马上把常典史和几个正役叫了过来,狠狠地将我们快班上上下下训了一顿,常典史也把我们骂了一通,训完了骂完了,他们一齐杀到我们快班来了。” 听说董主薄跟常典史趁自己不在一齐杀到了自己的老巢,陈大明这回是火大了:“好一个董主薄、好一个常典史,别以为我陈某人就好欺负了,你若是欺人太胜,就陈某别怪不客气,他们俩过来以后,说了些什么?” 柳康杰当即答道:“当然是挑毛病,到处挑毛病,而且根本不给我们辩解的机会,开口就骂,把班头您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说快班如果再做不好,就换个人来做班头!” 这下子陈大明是急得跳脚,不管是董主薄还是常典史,都是他的顶头上司,还真有换人的可能,他脸涨得通红通红:“我做不做班头,轮不到他们来说话!” 谁来做班头、经承,这事一向是知县老爷说了算,具体操作则是由吏房来经手,但是董主薄、常典史既然主管缉捕巡捕,在经承、班头的具体人选上有着很大的发言权。 现在他们一致跳出来反对陈大明,陈大明自然是急得暴跳如雷。 柳康杰继续讲着快班刚刚发生的事情:“董主薄跟常典史可不止指着您的鼻子骂人,他们骂完人了,就在咱们快班指手划脚,一会说老徐和赵六办事不力,让他停职反醒,一会又让小孔和老丁代理了老徐、赵六的正役之职,前前后后调动六七个人的差使。” “最后还特意当着大家的面子,拉着张玉冠的手说快班这边的事根本没理清楚,玉冠你要多担些责任,把快班的事尽可能都管起来!” “张玉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一回是陈大明是真急得跳脚了:“我跟你没完!” 如果说董主薄骂几句训几句威胁几句,只是动摇了陈大明的威信而已,可现在董主薄与常典史的吃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们俩到快班指手划脚,干涉人事,接连调动六七个人的差使不说,直接让两个他最贴心的正役停职反醒,调上跟他不对眼的两个副役补缺,甚至让张玉冠“把快班的事管起来”,这是赤祼祼祼地挖陈大明的墙脚,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断他的后路掘他的坟。 董主薄与常典史这么一折腾,以后陈大明在快班说话有多少人会听,又有多少人会以为快班是张玉冠在当家了! 而且张玉冠是老快班了,只要董主薄帮他使足了劲,还真有可能抄了陈大明的后路:“张玉冠这吃里扒里的东西,还干了什么杀天害理的事情。” 柳康杰也是一脸难受:“他还没上任,就让我回家先反醒几天,反醒明白了再回去!放他妈的狗屁,我又不是他的手下,凭什么让我回家反醒!” 柳康杰也是越想越气,前次张玉冠找他帮忙,虽然两个人没多少交情,但是看在同僚的情份上,柳康杰二话没说就让柳鹏冒着天大的风险帮他办了。 第119章 汤家老店 第119章 汤家老店 结果倒好,不但承诺的条件没有一件落到实处,甚至柳鹏上门谈事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让柳康杰觉得在儿子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这一回张玉冠还没当上班头就第一个拿柳康杰开刀,要知道两个人根本没有隶属关系,张玉冠根本没资格对柳康杰指手划脚,更不要让柳康杰回家反醒,更可怕的是,没当上班头就这么嚣张,若真当上班头,柳康杰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一想到自己还有个靠谱的儿子,柳康杰的心情才能平静下来,他继续说起快班发生的事情:“后来张玉冠那贼子又说了班头许多坏话,有些人立场不坚定,就被他拉拢过去了。” 现在陈大明也是稍稍平静下来:“只要老子还在班头的任上,他就别想在快班这一亩三分地上嚣张,对了……他们是不是还要到皂班这边来?” 柳康杰当即答道:“董主薄走的时候,把皂班丁班头与沈牢头也骂得狗血淋头,根本就没说一句好话,但是他们说要先把快班的事办好再说了,再来整肃皂班和监牢!” 这一回是轮到陈大明不干了:“他姓董的以为我陈某人老实,好欺负不是?沈牢头那边有省里的路子,一句话就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到现在也不敢到这边显威风,我陈某人老实本份,他的命令下来,我从来不说二话就帮他办了,现在倒先拿老子开刀了,告诉姓董,老子跟他没完!” 也难怪陈大明火冒三丈,董主薄与常典史跑来干涉快班事务,已经是让他气得吃不下饭,何况董主薄欺软怕硬,不找沈滨的麻烦反而来挑他的小毛病。 前次董主薄来牢里捞雷初阳,结果还没进牢门就嚷嚷开了,嗓门还特别响亮,根本没把沈滨放在眼里。 偏偏沈滨正陪着省里的老朋友视察黄县监狱,府里下来的上官都能高人一等,何惯是省里下来的大人物,一个滚字直接就把董主薄吓得屁滚尿流,根本不敢在牢里多呆片刻,直到现在董主薄还没脸也没胆去牢里找沈滨的麻烦。 之所以董主薄也没敢拿皂班下手,陈大明觉得肯定是因为皂班门路多,跟知县、县丞甚至府里下来的诸位老爷接触最多。 若是以前的皂班董主薄或许还敢强行压一压,现在的皂班与沈滨那边打通了关系,虽然不能说是共进退,但是丁宫加上沈滨的组合,肯定会让董主薄三思而后行。 也就只有他陈大明最老实最本份,所以董主薄与常典史第一个拿他开刀! 柳鹏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他安慰了柳康杰两句,然后就跟陈大明表了决心:“陈叔叔,我觉得这一回董主薄所图甚大,您若是不好好应对的话,或许就死无葬身之地!” “老子没得罪他们!”陈大明握紧了腰刀:“他们自己撞上来送死,也怨不得陈某人心狠手辣了!” 柳鹏当即说道:“陈叔叔因为我的缘故才得罪了董主薄,咱们一起好好斗一斗这姓董,他是个主薄又怎么样,我手上刚好有他的把柄,只有咱们大家一条心,不信收拾不了他姓董的!” 听说柳鹏手上有董主薄的把柄,陈大明当即把腰刀拔了出来:“好!一定要好好收拾这姓董,柳贤侄,你跟我说说,怎么样才能收拾这姓董?你有什么把柄在手,又有什么办法?” 柳鹏笑了起来:“陈叔叔,自古杀人不用刀,既然董主薄办错了事,我自有妙计让他悔过自新!” 汤水建是个很勤奋很努力的老板,跟沈滨一样,只要能够呆在自己的店里,他就一定守在自己的骡马店里,用心迎送四面八方的客人。 只是今天的汤水建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他又一次对自己的伙计谈起了前几天的趣闻:“老谷这一回真是够惨的,十八家大商号,他一家一家过去磕头认错,一进门首先就自己打自己的脸,换了是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能象老谷这么惨啊” 下面的伙计已经听他说了无数次细节,当即有个机灵的伙计笑道:“不惨不惨,老谷至少没被打断手没被打断腿,而且好歹是保住差使,更重要的是老婆孩子也没什么大事,当当最最重要的是,老板你不是陪着老谷走了十八家商号,心底特别有面子啊?” 汤水建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窘迫起来:“哪有什么面子,我只是看老谷太惨,所以才帮衬他一回!” “帮衬?”这个伙计是汤水建的自家亲戚,说起话来顾忌也少:“可是老板,那辽东蛮子刚说了要带老谷到县里十八家最有实力的大商号大商铺走一趟,咱们这边是第一家,您不但不求情,立马就答应下来了,还马上给辽东蛮子带路,这岂止是帮衬,这简直是寒碜啊!” 汤水建却是一点不好意思的迹象都没有:“那又怎么着,这一回咱们县里就不说了,县外的朋友都知道咱们汤家老店的字号,指名要到咱们来住店,县里十八家大商铺大商号,谷大小姐第一个就点了我的名。” 实际上,汤水建帮谷梦雨最后定下来的十八家大商铺大商号名单引发很大的争议,有些大商号大商铺事后马上跑出来嚷冤,认为汤水建办事太不公正,他们的规模实力绝对能排得进县内前十,怎么连前十八家都选不进去,绝对是汤水建假公济私从中作梗让他们落选。 也有些人质疑某些大商铺大商号够不够资格列入十八家之列,觉得他们在县内只能算得上二流,根本没有这个实力排到十八家之内,还有的人甚至质疑汤水建的眼光太差,有些人甚至认为连汤家老店自己都没资格进入前十八家之列。 而县内的同行商会则是纷纷质疑起谷梦雨让汤水建带路的决定,他们认为挑十八家商号没错,但是不能让汤水建来帮忙挑,得由他们商会来挑才行。 而且谷泉英虽然有些不是的地方,但是他在谷氏粮铺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谷梦雨可以收拾他,但是这么搞却是太过份了。 第120章 西马东来 第120章 西马东来 争论刚出来的时候汤水建原来是害怕了,只是后来他发现争论越激烈,对他越有利,汤家老店的知名度也越高,所以汤水建就主动跳出来煽风点火,甚至公开对某些商铺某些人某些言论开火,让话题变得更有争议性讨论更热烈。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以前出了黄县,没人知道他汤水建是什么阿猫阿狗,现在外县的客商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甚至还有人主动过来住店,所以他对着一群伙计说道:“以后跟着我好好干,生意肯定能蒸蒸日上!” 在场的伙计都觉得这样的前景美妙极了,只是这个时候,那个刚才跟汤水建顶嘴的伙计却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老板,你没听到市面有些风言风语,若是那事是真的,咱们的生意恐怕就要收摊了!” “啥消息?”汤水建原本兴致正高,一听到这话心头不由浇了一盆凉水:“到底有什么风言风语?” 这伙计小声地说道:“我听人说了,西面青州的衡王府乐善好施,要送给本县五百头牛,两百匹马,两千只羊!” 五百头牛,两百匹马,两千只羊,放在哪里都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可是一听到这个数字,汤水建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问道:“真有这么一回事?” 小伙计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慌张:“市面上都在传,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是我听说了,前段时间有青州衡王府的阉狗跑到咱们黄县来办事。” “是有这么一回事。”旁边有个伙计赶紧补充了一下细节:“我亲眼看过那阉狗从我门前走过,原来以为是什么大人物,仔细一眼,本县龙溪周家的周杜达,知道那破落户不?” 本县人谈到龙溪周家的时候,虽然对他们的破败表示同情,但是对于龙溪周家与周杜达其人,却没有什么同情的意思,甚至还有人还抱有“周家败得真好”、“宫里的太监也算是为民除害了”的想法。 不管是龙溪周家与周杜达其人,做事都太不地道,特别是他们跟新城王家搭上关系的时候,那简直是欺男霸女横行霸道毫无顾忌鱼肉乡里民怨沸腾,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也正是因为如此,龙溪周家的衰败才会来得这么迅速这么激烈。 现在提起周杜达,店里的伙计多多少少都有些印象:“周杜达?这人也真狠,就这么一刀下去断了周家的根,还好还好,幸亏谷家大小姐当初没嫁给他,不然就毁了一辈子!” “是啊,这人够狠,不但对自己狠,对乡里乡亲也够狠,当年在咱们黄县这一亩三分地干了多少天怨人怒的勾当,周家破败的时候,大家谁不是暗暗叫好!” 这伙计继续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衡王府的阉狗回咱们黄县来,我当时一想到他们家的种种勾当,就连打个招呼的心思都没了!” “这样正好这样正好,反正这人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他成了衡王府的阉狗,那咱们黄县的老百姓就要受祸害了!” 整个登州府都对衡王府没有任何好感,衡王府派到登州府的使者,不管是衡王府的长史、仪宾、校尉还是内官,都是到登州府来打秋风抢肉吃的。 若是地方上应对有误,打秋风就变成了砸了大家的饭碗,直接把碗里最肥的一块肥肉给抢走了,有些时候地方官太软,缙绅豪强又不给力的话,不但要砸大家的饭碗,而且还要挖地三尺,官民都苦不堪言。 衡王府给登州府带来的只有掠夺和更多的掠夺,登州府从来没在衡王府身上落得一丝一毫的实惠,所以一听说周杜达成了衡王府的内官,大家已经在他的心头扎上无数刀,恨不得把周杜达剁成了无数碎片。 恨归恨,还是有人没理解衡阳府的举动:“老板,小五,衡王府说送我们黄县五百头牛,两百匹马,两千只羊,这是好事了,怎么小五你会说生意要收摊了!” 汤水建当即答道:“难怪你以为衡王府会白送咱们牛羊马匹?人家肯定是要把这钱加倍赚回去,好好想一想,别让大家以为你的脑子进水了!” “再说西三府的那群蛮子掂记着让我们登莱青三郡养马多少年回,衡王府这么搞不是给西府带路吗?西府的马派到东府来,咱们东三府还有活路吗?” 汤水建当即扳着手指说起旧事:“正德年间武宗无道,借机让我们东三府分派养马,还好我三郡官民团结一心,挫败了西府的阴谋!“嘉靖年间,阴谋复起,幸亏毛国老与李兵侍联手,才免了这场大灾,隆庆年间,又多亏了青州唐知府力挽狂澜,再加上潍县刘尚书关爱乡里,才能扭转乾坤。” 养马之役正是整个东三府民众都十分关心的问题,汤水建才一开口,就有好几个住店的客人立即竖起耳朵。 有明一代,山东分为东三府与西三府,西三府依托运河,经济较为发达,因此也承担着替太仆寺养马三万匹的义务,而东三府由于禁海的缘故,经济相对封闭落后,因此不必为太仆寺养马。 替太仆寺养马是一项无偿劳动,而且不享受免粮政策,“每五丁养骒马(母马)一匹,三丁养儿马(公马),并不在免粮之例”,对于西三府来说是一项极其沉重的负担。 但是就养马条件来说,人烟稀少的东三府反而比西三府更为优越,“东三府地僻差轻,土宜产马却无养马之差,反获卖马之利”,每年西三府的养马人户要向太仆寺交马驹的时候,反而要向东三府购买大量马匹。 所以自正统以后,西府人士就不断要求编排养马之役,借此减轻本地负担,正德十年兵部一度决定东三府与西三府共同承担养马之役,但是东三府想办法一拖再拖糊弄过去,最后无果而终。 嘉靖年间,西三府人士又旧事重提,主张东西府均摊养马之役,不至于独累西三府,东府官民缙绅自然是坚决不同意,东三府出身的户部尚书毛纪和兵部侍郎李昆联手发挥了作用,最终让东西三府均派养马的计划破产。 隆庆年间养马准备改征白银,印马御史赵应龙与山东抚按准备重编养马差役,将西三府的马匹均摊到全省,于是“东人大骇”,纷纷群起反对,作为头号冤大头的青州知府唐维城更是坚决反对青州府养马,一再闹着要辞职。 时任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的刘应节为了乡里更是违反了组织原则,做了一回幕后黑手,亲手写了奏疏,然后交给乡人到京城越级请愿,最终扭转了乾坤。 这三次东西均摊养马之役,都是马上就要落到实处了,最终被东三府有力人士强行扭转了回来,这样一来,东三府上上下下都是“畏马如畏虎,加马如加虎”。 第121章 流言渐起 第121章 流言渐起 东三府用来拒绝均摊养马的最大借口就是东三府土质不行,不能生长牧草,虽然东三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一派胡言,但终究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可是衡王府若是把牛马摊派给黄县搞得路人皆知,那西三府就有均派养马的借口了。 说起了这些掌故,汤水建都是愤愤不平:“衡王府送过来的牛羊马匹,顶多三五年他们就可以捞回本了,搞不好一两年他们就把本钱赚回来去了,可咱们黄县的老百姓就要因此受苦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原来这地方本来就水深火恶,他们衡王府再这么挖地三尺,西三府的马又要分摊到咱们东三府来,咱们黄县的老百姓日子还能过不?” 自从禁海以后,登州府与黄县可以说是整个山东最贫穷最落后的地区,所谓“穷山恶水”、“远恶军州”不外如是,用水深火热来形容并不为过,连辽人南渡登莱赚碗饭吃都觉得难以承受,何况是衡王府这么挖地三尺毫不考虑后果的折腾法。 汤小五也是咬牙切齿:“是啊,官面的事情本来跟我们无关,可是衡王府这么干,是把我们黄县往死里逼啊,到时候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咱们这骡马店还怎么开啊?” 汤水建觉得汤小五说得太对了,骡马店生意好坏跟老百姓口袋里没有银钱息息相关,衡王府刮地三尺天怒人怨,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银钱来住店,因此他愤怒地往桌上一拍:“没错,真要这么折腾一回,咱们这骡马店就要收摊了!” 衡王府挖地三尺或许只是切肤之痛,汤家老店若是关张,那大家就没了活路,一想到这个结局,在场的伙计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边有人嚷了一句:“你们也听到这风声了?你们开店的还有条活路,将店一收,回乡下继续摆弄庄稼也能活下去,可是我们运货的,恐怕就真活不下去了!” 说话的是骡马店的老主顾,常年在府城与黄县之间驾着一队马车、牛车运送货物的吴老板,生意做得不小,汤水建说道:“吴老板说笑了,我们就指望这家骡马店过活,汤家老店若是收摊了,大家就没指望了!可是您是大老板啊,生意肯定没什么影响,酒照喝日子照过!” “哼!”吴老板怒哼一声:“他们衡王府的捞钱手段,我又不是没见过,说是把牛羊战马白送给我们,然后改口变成了寄养,既然是寄养,那每年就要我们老百姓交牛交羊交马,甚至要我们交牛皮、羊皮、马奶出来!” 这事是有先例可循的,弘治元年巡抚山东都御史钱铖曾经说过“东昌、兖州、济南三府人户,原领鲁府羊三千一百余只,为之饲养。今六十余年,纳毛至十余万斤,纳羔至六十余万只。人户逃亡垂尽,而每年一征毛,三年一征羔,为害未已。” 鲁王府把三千一百头羊交给东三府的民户饲养,然后每三年征收一次羊羔,每年征收一次羊毛,从鲁王府就藩到弘治元年之间六十余年,鲁王府靠着三千头羊的本钱,已经征收了六十万头羊羔、十多万斤羊毛,民户不堪负重纷纷逃亡,而鲁王府仍然是意犹未尽,想要继续搜刮下去。 至于养马之役更是残酷无比,整个东三府养马三万匹,其中章丘县养马最多,总数九百三十匹,嘉靖有人计算过章丘县养马之役的负担,养马九百三十匹,每年要上解马驹一百九十三匹,一匹马驹差不多是三十两银子,一年的正项支出差不多是六千两。 但这还是支出的小头而已,真正的大头出现在上解马驹的过程之中,养马民户得自己踏破千山万水把马驹送到太仆寺去,太仆寺却总是以形形色色的理由为难人,一定要收足好处才能收马驹。 根据嘉靖时人的计算,章丘县养马上的杂项支出高达两万两之多,比马匹本身的价值还要多出好几倍。 光是养马一项,太仆寺就要从章丘县吸走整整两万六千银子,章丘县自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大路上的集镇甚至连个布店都没有,要买布都得到县里或府里去买才行。 章丘距离省城济南不过百里,都被养马之役活活压跨了,何况是临山背海的黄县,也难怪东三府“畏马如畏虎,加马如加虎”。 因此吴老板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县里若不是交出来,那怎么办?只能对我们这种老实本份的商人动手,今年要交一头牛,明年要交一匹马,后年又要十头羊,就是金山银山都给他们刮得干干净了!何况吴某做的是小本生意,衡王府这么折腾,恐怕只要一两年就要家破人亡了!” 吴老板这么一说,大家都慌了神,有心人已经估算着按照吴老板的说法,一年下来,黄县到底要给衡王府上贡多少真金白银,只是稍稍算了一下数目,甚至还没算完,在场的人个个都是脸色发白,都觉得大难临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这该怎么办?”现在汤水建都觉得六神无主:“他们衡王府已经独霸青莱两府,何必把事情做绝了!” “我看把事情做绝了的未必是衡王府,而是另有其人!” 说话这人的声音让大家都有些诧异,汤水建当即大叫道:“老谷,你怎么来了?这两天没吃苦头吧?”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段时间曾经得意洋洋的粮铺老板谷泉英,只是今天的谷泉英怎么也得意不起来。 他脸上的掌印还没消不说,额头一片红肿,还披了一身学徒穿的旧衣服,看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觉得自己都要无脸见人,不如直接找块石头撞死好了。 只是他也知道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自己若是真找块石头撞死,那只能是苦了他们,因此谷泉英很不自然地说道:“还好还好,没吃什么苦头,大小姐见我认了错,姑爷又帮我在小姐面前求了情,就放过我了,所以没吃什么苦头。” 第122章 煽风点火 第122章 煽风点火 老谷没吃什么苦头?谁信啊! 汤小五笑了起来:“老谷,听说你现在跟辽东蛮子一个待遇了,他是学徒,你也是个学徒!” 大家都知道谷家粮铺这一次来了一个辽东流民当学徒,恰恰跟谷泉英睡一个房间,据说谷泉英若是想要摆脱学徒身份,首先得把这个辽东蛮子给教好教会了,这个辽东蛮子不出师,他就别想摆脱现在这重学徒身份。 说起这件事来,谷泉英倒是变得自然起来:“什么一个待遇,我是师傅,他是徒弟,这天底下有师傅跟徒弟一个待遇的吗?” 汤水建对谷泉英现在的待遇问题兴趣不大,他当即把话题转了回来:“老谷,你跟咱们说说,为什么不是衡王府把事情做绝了?” 谷泉英当即说道:“你们也知道这事是周杜达那阉狗搞出来的,可是我们大小姐私下跟我们姑爷聊的时候,却说这事情未必只是周杜达一个人的主意。” “还有谁?”吴老板当即骂道:“若是让我知道还有谁敢吃里扒外,我操他十八代祖宗。” 大家知道不管是不是衡王府与衡王爷的主意,这件事周杜达肯定要具体负责,是罪魁祸首,毕竟没有周杜达,衡王府的魔掌肯定不会伸到黄县这小地方来。 谷泉英刚想回答,那边已经有个爱卖弄的客人想到了什么:“没错,周杜达这阉狗虽然是我们黄县人,但他们周家早就破败得一干二净,在地方没有根基了!他若是祸害我们黄县,也得有不要脸面的狗腿子带路才行!我明白了,就是那个狗官!” 他明白了什么? 这位客人当即说出了一通大道理来:“老谷,我说说我听说跟你听到的是不是一样?我听说了,前两天周杜达去拜访了董主薄,等他一走,这养马养牛养羊的事情就传得到处都是!” 谷泉英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如此配合自己,当即赞道:“小吕,你说得没错,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小吕年纪不到二十,正是最爱卖弄的年纪,他赶紧把自己在酒桌上听到有消息又卖弄了一回:“我可听说了,董主薄在这件事里也要落些好处,反正他是流官,又不是我们黄县人,祸害完咱们这地方,拍拍屁股调到外地就行了,就苦了咱们这些老百姓了!”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官,不得好死!”吴老板已经把董主薄骂到了十八层地狱:“出门天打五雷轰,注定要断子绝孙!” 那边汤小五也跟着卖弄了一回:“是这么一回事,我听说了,县里的陈班头,一向是最最关心乡里,不肯同意衡王府给咱们黄县加派牛马,结果董主薄回头就到快班胡闹了一通,提拔了几个只听他的狗腿子不说,还到处显威风,一会要停了谁的职,一会要杀谁的头,甚至还威胁要免了陈班头的差使!” 陈大明是个热心人,他在黄县民间的名声极好,只要求到陈大明这边,他多多少少都能帮你一把,大家都记着他的好处,都觉得他这人确确实实是个实诚人。 一听说陈大明受了委屈,大家都替他打抱不平:“这件事我也听说,我早就奇怪了,陈班头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原来他受这委屈都是为咱们黄县的父老乡亲啊!” “是啊,我听说董主薄那狗官不地道,特意挑了陈班头不在快班的时候搞了一个突然袭击,如果陈班头当地还在快班的话,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吴老板都附和道:“是啊,陈班头办事最公道,帮衬乡里乡亲不知多少回了,好人啊!这样的好人怎么就受委屈了!” 大家很快就把陈大明的遭遇与自己的命运联系起来,小吕苦着脸说道:“这年头受委屈吃亏的都是好人,你瞧瞧我吧,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可是你们也知道现在我是怎么一个遭遇,现在连婆娘都娶不上,如果衡王府这些牛马羊派到咱们黄县来,我肯定找不到饭吃了,肯定要活活饿死了!” 说到这,小吕拍了拍汤小五肩膀说道:“还好小五你们好,就是你们骡马店收摊了,你还有退路!” “骡马店收摊了”这六个字在别人口中说出来,与自己口中说出来,威力是完全不一样,现在汤水建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而那边汤小五也黑着脸说道:“有个屁的后路,我在乡下连一分地都没有,你找不着饭吃,我小五自然也得饿死。” 他到汤家老店来当伙计,虽然是自家亲戚的缘故,不用五户大商号联合铺保那么夸张,可也是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的人情都用尽了,在混出一个模样之前,自然不可能再回乡下去。 就是回乡下去,日子也不可能有什么盼头,父母早跟他说清楚了,家里人口太多,既然让他有机会进城去当伙计,就不可再给分他一分地一片瓦,以后一切就全靠他自己。 回去了又能怎么样,恐怕一辈子连老婆都娶不着,要给几位哥哥打一辈子的长工,一想到那样的生活,汤小五就觉得绝望极了。 “你们饿死也就饿死了,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吴老板也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可是老吴有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老吴没饭吃,他们一样活不下去了!这个该死的阉狗,这个该死的狗官!” “周杜达这个该死的阉狗,董志超这个该死的狗官!” “老子出五两银子,谁能剁了这狗官的头,这五两银子就归他了。” “没错,杀掉这狗官啊!周杜达阉狗虽然可恨,但董志超这个狗官比阉狗更可恨,如果不是他引狼入室,衡王府岂敢把牛马摊派到咱们黄县来。” 原本大家都是本本份份的小市民小商人,平时说话从来是不敢大声,“狗官”、“阉狗”这样的词是绝不敢用的,可是今天的事情实在太让人绝望了,太让人愤怒了,太让人热血沸腾了,因此大家都放开骂了。 第123章 国人皆曰可杀 第123章 国人皆曰可杀 当然大家也各有各的主意:“周杜达不过是衡王府的一只阉狗罢了,当年临清连皇上派来的税监都敢打,回头老子把家里都托付给大家了,就看看这阉狗打起来是啥味道!” “小吕你别冲动,你现在还轻着,日子还长着!要打阉狗,还得看老头子我的本领,我现在现在连孙子都有了,这辈子活够了,正打只野狗来打打牙祭!” “老板,给赵老头来坛好酒,老头子,我平时看不起你这人只会吹牛不肯办事,但是今天才知道你这人痛快,就是吹牛我也信了!有你这话,哪怕落不到实处,我心里也爽快啊!” “水建,弄块牛肉来吃,现在有钱趁早吃了,再过两年,恐怕咱们想吃牛肉都吃不着了!杀阉狗啊,杀狗官啊!” 看到大家又是群情激愤,又是毫无办法,又是热血沸腾,又是极度悲观,现在粮铺老谷倒是提了一个他早就安排好的提议:“我觉得这件事啊,不能光靠咱们几个得办得下来的,咱县里的王家张家得出手才行!太监践踏黄县横行乡里,他们不敢出面也就罢了,现在不过是一个衡王府的阉狗,加上一个县城的小主薄,芝麻大的小狗官,难道他们还不敢出手?” 谷泉英说的王家和张家正是黄县最有名的三个世家,之所是两个姓氏却有三个世家,在于黄县王家分成“琅琊王”、“太原王”两支,这几个世家可是出了好几个进士,举人秀才更是不计其数,放在整个山东省都是颇具盛名的名门世家。 王家、张家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捞得最多拿得最多,只是捞起来比较讲究而已,但无论如何,他们既然捞得多,对于地方上也有相应的责任,就象前次反对东三府均摊养马、河工,这几个家族都是使了不少力气花了不少银子。 现在衡王府既然要祸害黄县,那他们作为黄县的头号缙绅,自然也要出头! 前次那位大太监过境黄县,这几个名门世家只能闭紧门户,根本不敢多嘴多说一句公道话,甚至自身都被太监刮走了不少油水,一时间成了整个登州的笑柄。 当然事后这几家也纷纷表示他们并没有束手旁观,而是已经向朝廷上了奏疏惩处相应当事人,可惜大家都他们的辩解当成了马后炮,越发轻视了县里这几家,觉得拿他们跟新城王家比一比,真是天上地下凤凰对公鸡。 现在来的是不是宫里来的贵人中官,只是衡王府的一只阉狗,外加本县的主薄狗官而已,你们这几家名门世家,县里的头号缙绅,还敢再不出面只是束手旁观,我们就用唾沫淹死你们。 粮铺老谷这么一提,大家的心思越发活络起来,不仅仅是县里的名门世家,还有县里的那些大商户、有名的地方豪强甚至是有名的读书人都可以动员起来。 黄县人要打狗,不能给狗活活咬死! 一时间暗流涌动,风起云涌。 而董主薄现在可以说是焦头烂额,他看着桌子上的信封问道:“这又是哪边来的书信?尽胡闹。” 也难怪董主薄动气了,这几天他可成了县里的大红人,好多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不是寄信过来,就是托人带了口信过来,有人甚至当面训斥他,一点都不给他面子。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他自己认清自己有多少份量,不要做什么吃里扒外的勾当,他若是敢吃里扒外对不起黄县父老,那么黄县父老拼了命不要,也要扒了他这身官皮。 董主薄起初还不以意,甚至还跟人说说笑笑,在地方上办点事情哪能不得罪人。 他作为一县主薄主管巡捕缉捕,不知道有多少方法可以让这些不识抬举的家伙闭嘴,只是到了后面他是自己都害怕起来了。 写信给他、递话给他、当面训斥他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个个都不给他面子,而且连王继光都给他写了一封言辞十分激烈的书信。 王继光是谁啊! 万历五年三甲第五名进士,当年在给事中任上弹劾张居正临终指定的接班人潘晟,进而把张居正斗得家败名裂家破人亡,后来还干过一任四川巡抚,虽然致仕已经在家好些年,但是他说话太有份量了,不仅黄县父老要听,就是朝中的大臣也得洗耳恭听。 收到书信那天晚上,董主薄一整夜都没睡好,虽然王继光已经致仕多年,只能算是没牙的老虎,但是他真有伤人意的话,别说是他这个小主薄,就是知府老爷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份量份量。 他拿着王继光的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老巡抚的话说得很激动,言辞很激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骂了一个狗血淋队,警告他不要吃里扒外,成为秦桧那样的千古罪人遗臭万年,还特意拿了当年张居政弥留之际,王继光果断出手弹劾干掉前后两任首辅的例子来敲打董主薄。 董主薄觉得自己太冤枉,他只不过是跟衡王府的内官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老巡抚怎么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来拿自己开刀,而且他仔细对过了这封信上的笔迹,并非别人代笔,而是王老巡抚的亲笔笔迹。 董主薄只能向大家反复说明并无此事,衡王府的内官只是替县城的商人打抱不平而已,他绝是公事公办。 但是他越是辩解,大家的误解越多,仿佛他真要把黄县父老卖得干干净净一般。 为什么衡王府的阉狗不找其它人,专门找你董志超! 而且衡王府的阉狗找上门来,你不但不严词拒绝,反而有说有笑相谈甚欢,事后还打着衡王府的旗号去整肃快班,你如果不吃里扒外,就没人吃里扒外了! 天地良心!不给足足够的好处,他董某人怎么能轻易投奔衡王府,现在之所以跟周杜达接触,只是借衡王府的东风造个势收拾柳鹏陈大明这帮人而已。 可是大家根本不理解周杜达的一片良苦用心,骂声越来越激烈,大有“国人皆曰可杀”的味道,就连董主薄的辩解也被他们解读出很多阴谋的意味来。 第124章 天怨人怒 第124章 天怨人怒 而现在才出去转了一趟,书桌又多一个厚厚的大信封,这让董主薄越发觉得头皮发麻,而张玉冠恭恭敬敬地把信封递了过来:“主薄老爷,这是安徽会馆的书信,说是务必请你亲启。” 安徽会馆?又是一个难惹至极的刺头,要知道有明一代,山东商业极不发达,连带着本地商帮都受到了影响,凡是有数的大商号大商人都是安徽人,以至于大半个临清州都是安徽人的天下。 黄县也不例外,最有实力的几家商号商铺几乎是安徽人或是跟安徽人有着很深联系的商号。 因此皖帮商人特意设了一个安徽会馆,只是名谓安徽会馆,实际却代表着整个黄县商界的动向,在县内县外到处串联,影响力很大,前段时间跳出来抨击汤水建最力的就是安徽会馆。 现在董主薄都不知道现在要不要打开这封书信,纠结了好半天,他终于下了决心,把这封书信拆开了,书才读到一半,董主薄就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 安徽商人一开始就否认黄县公门,尤其是快班有任何拢民或是损害商家的举动,信中把黄县的公人吹得天花乱坠,个个廉洁奉公忠于职守热情周到古道热肠,特别是快班的陈班头更是好人中的好人,把陈大明夸得连他娘都认不出了。 总而言之,最近黄县商界并没有什么需要县里出面主持公道的行径,完全否认董主薄之前的说法,一巴掌就直接重重打在董主薄的脸上。 接着安徽商人翻起了旧账,把他这两年干过的坏事都数了一遍,然后又警告他要“好自为之”,不然所作所为天人共鉴。 “你们这些臭要钱的家伙,这里又不是你们的家乡故土,这么关心衡王府的事情干什么?” 董主薄恨不得一把就把这封书信就给撕了! 这还把他这个主薄老爷放在眼里吗?他可是堂堂的一县主薄,正九品的佐贰官,县里的第三把手,只要他说句话,就能轻松搞出好几条人命来! 可现在是怎么了,一个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敢当面指着他的鼻子骂娘,昨天出门的时候还差点挨了打,幸亏几个家仆出手及时,不然董主薄就成了全县的大笑话。 千夫所指的滋味太难受,可更让董主薄难受的事,他如果真勾结衡王府狠狠坑了黄县父老一笔也就罢了,现在他什么都没作,黄县上上下下却都把火气朝着他发泄,让董主薄恨不得现在拿人来开刀祭旗。 可是说归说,现在正是敏感时刻,有心人时刻盯着董主薄的一举一动,他若是真要随便拿人来开刀,说不定就真应了那些人的威胁,引来了天大的祸事。 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现在董主薄可以说是气得要吐血! 正郁闷的时候,那边承发房的金书办快步走了过来:“董老爷,县尊老爷请您过来议事!” “议个屁!”董主薄不由骂出声来:“还不是老弹重调,让我出面跟大家好好解释,把事情讲清楚,讲个屁,解释个屁!这事得抓一批人才行!” 这池水是越搅越混,董主薄就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他越解释人家越是信以为真,而且还搞出形形色色的解读,现在连刘知县都以为董主薄跟衡王府有什么勾结。 谁叫周杜达直接越过了刘知县,直接到董主薄的主薄衙来告状,他事先就知道刘知县肯定会有些不痛快,只是董主薄没想到刘知县不痛快到这种程度。 “实际这事也简单,只要抓几个传谣造谣的,事情就压下去了!”董主薄一边走一边跟金书办说道:“刘县尊就是心太软了!只要抓上一批关上一批,事情自然就好办了!” 金书办可跟董主薄不客气了:“大老爷,您让谁去抓人?难怪你还要杀一批不成。” 董主薄现在脸色就难看了,金书办说的正是他的痛处,除了几个家仆之外,手下几乎没有多少人可用。 按理说,他专司巡捕缉盗,又有常典史支持,要抓人拿人打人甚至是杀人本来不用费多少力气,只是这件事情上他与整个黄县都站到了对立面上去,没人肯站出来支持他,出门都要被人吐唾沫。 常典史一看到形势不对,早早地缩了回去,现在只有张玉冠等一些死党在死撑,但即使在公门之中,支持他的人照样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处于绝对的弱势。 快班虽然不是陈大明的天下,但是陈大明不点头,刘知县不默认,谁会跳出来做坏人,现在别说张玉冠说话,就是董主薄说话都没什么人肯听了。 皂班更可气了,整天都对自己指指点点,昨天他之所以差点挨了打,还不是皂班派来的两个皂隶故意慢了半拍,事后这两个皂隶不但没受到任何处罚,吃饭的时候店家主动免掉了饭钱不说,还送了一盘肉一壶酒。 等这事情过了,老子把你们都收拾得服服贴贴! 董主薄想得正美,那边金书办已经大声叫道:“秉知县大老爷,董志超带到!” 董主薄一激灵,金书办和刘知县这是把他当犯人看待了,他不由恨不得咬牙切齿,只是下一刻董主薄还是差了一大跳:“怎么大家都在这里啊?” 今年官厅里的阵容特别整齐,不但刘知县穿着官服一本正经坐在中堂,下首还坐着苗县丞、常典史、元教渝。 县里有官身的大人物今天都到齐了,只是让董主薄格外难堪的是,今天刘知县根本没给他保留个位置,他东张西望,始终没找到一张椅子来,只看到六房经承与三班头一齐站在两侧。 得!今天堂堂主薄大人不但要被当作犯人看待,甚至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沦落到六房经承、三班班头一个水平,这事若是传出去,他董志超恐怕就成了全登州知名的大笑话! 董主薄刚想到这,就听到两侧有人笑出声来,这是纯心在看他的笑话了,他瞪大了眼睛怒视过去,没想到直接撞上了陈大明幸灾乐祸的笑脸。 第125章 四面楚歌 第125章 四面楚歌 陈大明既然跟董主薄撕破了脸,自然是丝毫不惧,坦然承受董主薄的怒视不说,干脆笑得更痛快了,笑得更大声了,董主薄只能转过去身:“不跟你一般见识。” 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承受这样的屈辱,偏偏现在发作不得,董主薄觉得自己都要气出病来了,那边刘知县终于发话了:“志超贤弟,今天找你来了,是最近县内流言四起,偏偏事关志超贤弟,所以想找志超贤弟澄清一下。” 董主薄涨红着脸,硬绷绷地说道:“还用澄清什么!既然知道是流言,那就抓一批关一批杀一批,事情自然就压下去了。” “不妥不妥!”刘知县很痛心地说道:“流言四起,这都是本县的责任,是本县教化不力,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抓人关人,再说了,王老巡抚都非常关心乡里,你真有这等勇气?” 为了些风言风语,就要把一位关心乡里的致仕巡抚关起来,别说是个董主薄,哪怕是知府老爷都不敢这么作,董主薄当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无处发泄,越发难受起来了。 旁边常典史赶紧缓和了一下:“原来今天王老巡抚也说要过来,只是他拿着手杖,我觉得太不方便,所以才劝他等消息明确再说!” 董主薄是个人精,常典史话里的意思他一听就懂。 王老巡抚致仕多年,但岁数并不老,用不着整天扶着手杖,他若是拿着手杖过来那肯定要在官厅上逮住董主薄就痛打一顿,到时候董主薄只能光挨打根本不敢还手,甚至连开口求饶都不行。 致仕在乡的老巡抚在公堂上痛打祸害乡里勾结阉党的大贪官,传到哪里去都是一段佳话。 不但黄县父老会个个拍手称快,就连省里、府里的上官也会个个赞声好,没人肯去真正追究王老巡抚的责任,董主薄这顿打就算白了挨不说,以后在官场也别想混了。 王老巡抚虽然已经许多年隐伏不出,董主薄偏偏还记得王继光当年的英雄气概,张居正弥留之际,向今上推荐礼部尚书潘晟继任首辅,结果给事中王继光一道奏折逼得潘尚书未及上任就罢去,又一道奏折让尸骨未寒的张居正身败名裂! 当堂痛打董主薄这种事,王老巡抚还真做出来! 因此董主薄觉得现在这个场面也不是不能接受:“那就多谢诸位兄台关爱了。” 看到董主薄仍然用“兄台”来称呼自己,刘知县微微一怒,他朝着承发房的龚经承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这件事虽然不怪董贤弟,但是县里尽是风言风语,所以贤弟也得担些责任,我已经帮贤弟起草了一道公告,只要贤弟签了名盖了印亲手贴出去,那自然是清者自清,流言不攻自破了!” 董主薄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他当即问道:“刘大哥说得好,清者自清,我跟他们衡王府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咦?” 董主薄的脸色刚刚好看一点,现在又变成了苦瓜脸,他把龚经承递过来的这份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得不又重新仔细看了一遍,心都浇个透心凉:“这份公告有些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只要贤弟亲手贴出去,自然是清者自清,流言不攻自破。” 刘知县说的都对,只要董主薄把这份公告贴出去,自然可以扭转乾坤,人人都赞董主薄是个一等一的好官,问题是他要把衡王府往死里得罪了。 这份公告可是把衡王府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从根本否认上他们在登州府打秋风的合法性,说他们从登州拿的一针一线都是形同抢劫,甚至还彻底质疑衡王府在莱州府行动的合法性,说当年宪宗只允许衡王在青州就藩,后代衡王数典忘祖,在莱州府强占民田掠夺民脂民膏。 公告就差直接指着衡王府直接开骂了,到了最后笔锋一转,赞了一通隆庆初年的山东巡抚洪芳洲。 接着又表了一番决心,说他董志超“虽为微未之职”,仍然“不忘凌云之志”,要效法前贤铁面无私秉公办事,甚至引了于谦于兵部的两句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谁都知道公告里面的前贤就是洪芳洲,谁都知道洪芳洲之所以去职,就是因为查勘衡王府庄田的缘故,这是让董主薄公然对着衡王府开炮啊! 只要这份公告贴出来,董主薄这绝对要把衡王府往死里得罪啊! 董主薄明白刘知县、苗县丞这些人是挖了一个大火坑让他跳进去,他当然不愿意跳进去,当即说道:“可是这公告用辞太激烈了吧?” “用辞激烈些才好!”苗县丞开口说道:“我觉得越激烈越好,这样才衬托得出董老弟的非凡人格,于兵部这两句诗说得就很好啊……“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苗县丞本来就同董主薄有矛盾,特别是董主薄一直霸着县里的仓库业务不肯放手,虽然也有苗县丞不愿意接手一团乱摊子的缘故,但是苗县丞看到董主薄心底就是不舒畅,今天看到董主薄落难,没落井下石只说两句风凉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董主薄可不愿意在这布告上面签名盖印甚至亲手把这布告贴出去,毕竟衡王府可是能把山东巡抚明升暗降调走的可怕存在,他若是把这布告贴出去,名声固然好了,恐怕这主薄的位置也要做到头了。 因此他只能对刘知县说道:“刘大哥,你行行好,这公告若是真贴出去,岂不是坐落了兄弟勾通衡王府的罪名了!” 只是他话音刚落,那边已经有人痛喝道:“你就是勾通衡王府,事实俱在,岂能容得你诡辩!你若是不肯签字盖章把这公告贴出去,那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董主薄没指到在这官厅之中都有人当面指着自己鼻子骂人,气得他就想教训教训对方,可是一抬头,却发现开骂的居然是元教渝,不由一下子人都傻住了。 第126章 元老教渝 第126章 元老教渝 黄县衙门有官身的五个人当中,就数元教谕地位最低,差不多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平时除了能多分几斤冷猪肉之外,没有太多好处,因此县里议事的时候,往往把把就元教谕给略过去了。 但是元教谕却是县里无法略过去的一个人,且不说他是也是有官身的人,而且他还掌握着全县的文脉,谁是秀才,谁能去省里考举人,今年县学的考试谁优秀谁合格,都得元教渝点头同意才行。 换句话说,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物,关健时候他还能发挥出特殊作用来! 现在这一骂,就发挥出特殊作用来,把董主薄直接给骂蒙了,好一会他才说道:“元翁,你怎么也听信人言,对兄弟我有所误会?” 元教谕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一头白发,平时不管是站着坐着都显出一副老气陈秋的派头,但是这一刻精神却是极好,他毫不客气地说道:“误会?是谁在衙门面前跟那阉狗有说有笑,事后还到快班整肃不服衡王府的有识之士!” 这是一派胡言信口雌黄,董主薄觉得这个罪名压下去,自己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可偏偏这老教谕德高望众,打不得骂不得,董主薄都快哭出来了,他只能说一再辩解道:“元翁,我跟衡王府确实是公事公办而已,我可以向天发誓!” 元教谕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董主薄,你向天发誓有什么用,你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要快,说话从来不算数,说起来,县里还答应给我三十八石面粉,可我从前年等到今天,一斗面粉都没见着!” 现在轮到刘知县有些难堪了,元教谕继续说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做完这一任拍拍屁股就走了,把莫大的祸害留给了黄县父老!我虽非登州人,却是莱州人,自幼就亲见衡府祸害登莱之惨烈,民户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今日竟有人身为父母官,竟欲引狼入室,祸害生灵,元某就是拼了这副老骨头不要了,也要替黄县父老讨一个公道!” 说到这,元教谕摆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姿态,那边陈大明赶紧带着两三个经承、班头赶紧劝住了元教谕,只是大家看着董主薄的脸色完全变了。 正如元教谕所说的那样,知县、县丞、主薄、典史都是流官,事情办砸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是在场的经承、班头、书办都是本地土著,祖祖辈辈都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刨食。 衡王府现在这么干,是挖了大家的祖坟砸了大家的饭碗绝了大家的后路,只是大家没法跟衡王府干架,只能把引狼入室的董主薄给恨上了。 看到元教谕仍然想扑上来打人,董主薄现在真是又想哭又想骂,还想一头撞死,但是他除了向刘知县求救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县尊老爷,您跟元翁好好说一说,我与衡王府纯是公事公办而已,并没有什么引狼入室意图不轨!” 只是这个时候刘知县却是板着脸说道:“如果真是公事公办,那怎么衡王府不来找我,而是专门去了主薄衙,实在太有心了!” 董主薄现在明白问题出在哪里,难怪从一开始,刘知县就不肯支持自己啊! 按正常流程,衡王府想要跟地方接触,得先拜见刘知县了才能开始跟地方接触,很多时候刘知县都不敢跟衡王府直接接触,而是请他们先见过了知府老爷拿了府里的书信过来,双方才能进行正式接触,有些时候府里的老爷都不敢与衡王府接触。 可是董主薄贪图一时痛快,把这些流程都给忘记得一干二净了,直接就让周杜达来自己的主薄衙告状,然后董主薄继续作死,不请示刘知县一声就跑去整肃快班。 这一切放在刘知县的眼里,自然是董主薄无法无天,根本没把他这位百里侯放在眼里,说不定董主薄还同衡王府达成了什么见不得的协议。 现在董主薄已经有些慌不择言,他把真话都说出来了:“我只是帮衡王府那边办些私事而已!” 只是董主薄明明说的是真话,刘知县却不相信他与周杜达接触只是办些私事而已,他朝着下面的经承、班头问道:“这些年衡王府到我们黄县来,到底是为了公事还是为了私事?” 下面的吏房经承马立年当即说了一句:“县尊老爷,只有公事,并无私事!衡王府高高在上,怎么可能会为一点私事而到我们黄县来。” “嗯!”刘知县拿起了手头一个手本说道:“好象是这么一回事,我翻了翻这些年黄县递过来的信函文书,都是不折不扣的公事,不是让我们出几千两银子,就是要占我们的几千亩田地,或是让我们出几千个工役,反正都是要我们大出血。” 刘知县并不知道,他手头这手本可是承发房金书办在架阁库跑了整整两天一夜的成果,金书办在这件事上特别用心,甚至还把架阁库的书办请出来喝了一回花酒。 送到刘知县手上的这份手本,虽然都是从架阁库的档案摘抄出来的内容,却是特意编排过的,越是不合理越是夸张的要求,越排在前面,而且昨天这手本直接就夹在批阅文书的最上面给刘知县送过去,刘知县才翻了两页就勃然大怒了。 正如刘知县所说的那样,这些年来衡王府对黄县的诉求都是公事,而且都是来打秋风刮地皮的,而且开价极高还敢对黄县指手划脚,让刘知县越发对董主薄的行动多了几份猜忌。 “真是私事而已,周杜达想讨北山谷家的谷梦雨当老婆,只是谷梦雨在公门有些关系,所以才托我出面帮忙。” 现在董主薄把真相都说出来了,可以说是把脸都丢尽了。 只是大家却觉得坐实了他吃里扒外的罪状,一个阉人要娶老婆,而且还是本县颇富盛名的名门闺女,你不但不加以阻止,还要在一边推波助澜助纣为虐,甚至还要对本县公门同僚下手,男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而且大家都觉得董主薄说得有些不尽不实,周杜达费了这么大波折,带着几十人来黄县这么多天了,就为娶个女人过门瞅一瞅? 肯定是另有企图! 第127章 被架空的董主薄 第127章 被架空的董主薄 就连刘知县都不信他的辩解之词,当即质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老办法,把这份公告贴出去,就一定能还了老弟你的清白之身。” 董主薄狼狈不堪,只能讨饶道:“那这份公告能不能改动一下?” 刘知县还没说话,旁边的元教谕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草拟的这份布告已经尽善尽美了,一个字都不得更动!若是更动一个字,我就与黄县父老共进退,不作这个教谕便是。” 虽然最后的决定权在刘知县手上,元教谕只有建议权而已,但是元教谕这话一开口,在座的经承、班头、书办都是暗中赞不绝口,都觉得元教渝果然是读书人,大事不糊涂啊! 就连刘知县都觉得现在不宜改动元教谕的文稿,他以十分抱歉的神情摇了摇头,对董主薄说道:“这份文稿要不要贴出去?” 这下子轮到董主薄纠结万分了,他知道只要自己点个头,那自己的冤情就能洗清了,但是一想到衡王府这个庞然怪物,董主薄就失去了全部的勇气:“我觉得还是不贴为好!” “不贴也能还你一个清白!” 刘知县之前已经跟师爷商量过,事先又同苗县丞通过风,早有定案:“你跟陈班头一起到快班走一趟,就说你要专心查办福山银案,这段时间快班的事情就暂时托付给陈班头了,一般的庶务,就先交给陈班头负责,遇到大事你跟陈班头、常典史再一起商量着办!这样外人就不致于有所误解了!” “陈班头,你这段时间若是真有什么紧要的事务,可以直接来找本县,不管本县有多忙,只要你过来了,本县就一定帮你们把事情办了!” 这等于是要架空董主薄了! 主薄这个位置为什么重要,不就是管着巡捕缉盗事务,而大部分巡捕缉盗事务主要就是由快班来执行,皂班和壮班在这方面多数时候只能算是帮忙打个下手而已,只是现在“快班的事情就暂时托付给陈班头”,等于他几乎一半的权力被拿走了。 虽然刘知县也说了“遇到大事,董主薄、常典史、班头再一起商量着办”,但以后快班真要遇到大事,肯定是直接禀报刘知县处理,小事陈大明自己直接就处理了,自己这下子就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了。 刘知县继续说道:“董老弟,以后专心查办福山银案,说起来本县多少年没出这等触目惊人的大案子,务定要严查到底!” 福山县官银被劫的大案案发已经快一个月了,只是到查到现在仍然是毫无头绪,连这伙劫银大盗是什么来路都没搞清楚,这正是刘知县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现在直接抛给了董主薄负责。 现在董主薄若是破获不了这案子,可不仅仅是负有领导责任那么简单了! 现在董主薄顿时觉得以后都得勒紧腰带了,原来他是专管巡捕辑捕,特别是抓住了快班这一摊子,那是大有油水,大大的肥缺,每天都有人找上门跪着求他把礼物收上来,现在倒好专司负责福山银案,这是纯粹的脏活、苦活、累活。 福山银案发案在黄县境内,案子办好了,他未必有多少好处,但是办砸了,他肯定要吃一个大大的挂落,再说是福山、黄县两县之前联合出动几百名衙役挖地三尺办了一个月,却是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要真把这案子办下去,绝对要吃很大苦头。 而旁边的苗县丞也趁机落井下石:“当然以后董老弟该管的事情还得多多用心啊!特别是县里的那几座仓库,董老弟你要格外用心,别出了什么意外。” 董主薄明白苗县丞这是在推托责任,但是现在知县、县丞、教谕已经达成一致意见,至于下面的经承、班头、书办因为都是本地人,个个都把自己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就是唯一倾向自己的常典史也不敢站出来犯众怒,这种场合他还能说些什么! 只要不要得罪衡王府,一切都是好的,总有机会叫你们这些小人见识董某人的厉害! 只是董主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知县衙门,又是怎么回到了自己的主薄衙门,他只知道自己失魂落魄了老半天,好久才明白过来:“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若是让老子知道是谁在其中搬弄是非,老子绝对饶不了他!” 在书房之中生了半天闷气,那边张玉冠也跟丢了魂一般跑了进来:“主薄大人,主薄老爷,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董主薄故作镇定地说道:“你到底慌什么?既然是官场中人,自然要有官场中人的风度,这副失魂落魄成什么体统!” 只是张玉冠却还是丢了魂一般,他直接跪下去抱住了董主薄的大腿:“主薄老爷,你一定救救小人!” “我走了以后,陈大明又干了什么?”董主薄当即明白过来:“你先起来,我一定给你作主就是!” 董主薄倒是想起来了,在回主薄衙门之前,他确实还去了一趟快班,但是当时在快班说了什么又干了什么,他已经选择性地遗忘得干干净净。 他从官几十年,就数这一回的遭遇最为屈辱,以至他必须选择性地遗忘掉一些细节,只是张玉冠这一提,很多已经被强行遗忘掉的细节又涌上心头,让他痛得坐都坐不稳了。 张玉冠一边半跪着,一边比划着说道:“您一走,陈大明那小子就趁机大事报复,不但主薄老爷前次的调动全部不算数,老徐他们都一律官复原职,而且还给我们这些对主薄老爷忠心耿耿的人都穿了小鞋,什么脏活累活苦活都甩给我们不说,那陈大明甚至还要把我调出快班。” 董主薄这下子是真怒了:“玉冠,陈大明那畜生到底要把你调到哪里去?” 张玉冠也是一肚子难受:“他说迎送宫中贵人是眼下本县的第一桩要务,县里一再强调一定要加强这方面的力量,正急需我这样的精兵强将,所以特意请示了县里,把我调到皂班去协助柳鹏那小畜生!” 第128章 走着瞧 第128章 走着瞧 董主薄一听这话就炸了:“协助柳鹏那小畜生?那以后你们俩是谁来当家?难道是柳鹏那个小畜生?” 他现在觉得脸又痛了,连陈大明都给了他一巴掌,要知道张玉冠可是非常老资格的正役,原来是他准备用来顶替陈大明的最好人选。 现在陈大明一句话,班头没戏了不说,连正身都保不住,还把他调到柳鹏手下去,而且更令人可气的是,那个柳鹏不过是刚刚上任的小小副役,却要张玉冠这个正役去“协助”他。 “我当时就跟那畜生闹开了!结果陈大明那畜生说了,这是县里的意思,不去皂班就是跟刘县尊作对,反正不管我想得通还是想不通,明天就得到柳鹏那边报到。” “他已经同吏房、户房都沟通过了,从明天开始,我既然借调到快班去,快班就会停发我的工食银,相信柳鹏那边一定会非常看重我,一切待遇都会从优再从优!” 说了半天都是废话,陈大明根本没给出任何承诺就要强行停发张玉冠的工食银,张玉冠知道在柳鹏手下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不由托人打听了一番。 张玉冠既然之前把柳康杰、柳鹏父子得罪到死,柳鹏自然不跟他客气,早就直接放出话去:“张玉冠来得正好,我这里缺正个柴夫,不管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上工!” 张玉冠现在可是统带着十来个副役、白役的风云人物,而且还有着董主薄的门路,是快班中顶尖的人物,只差一步就做了快班班头,现在却要沦落到要给柳鹏当个柴夫,他自然不肯干。 他马上就到董主薄这边来告状:“那小畜生说了,我到他手下去只能当个柴夫!” 这是根本不把董主薄放在眼里,董主薄气得整个人摇摇晃晃,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宦海沉浮数十春秋,我还是第一次背着这样的黑锅……哼,不就是几个班头、经承、牢头想要对付我,现在一个小小副役都跳出来了,很好很好,老子也有省里府里的门路,只是过去怕吓着你们,才不肯用!” 董主薄落了一句狠话:“咱们走着瞧,这事没完!” 而此刻在刘知县的书房之中,跟随他多年的绍兴师爷正在与刘知县展开一场愉悦的对话:“东翁,今天感觉如何?” “当官就应当象今天这般痛快!”刘知县笑了声来:“痛快啊!实在痛快啊!” 平时董主薄强势惯了,所以才会出现不经请示不打招呼就直接衡王府接触的事情,刘知县当然不愿意县里有一位强势的主薄大人,所以今天特意狠狠敲打了董主薄一番,敲打得董主薄服服贴贴。 只是绍兴师爷却有些看法:“东翁,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虽然说董大人平时办事强横,又一向糊涂得很,但不至于糊涂到现在这般地步!” 勾结衡王府吃里扒外这罪名实在太重,虞师爷觉得董主薄没这个胆量,他顶多是跟衡王府有些勾结而已。 只是刘知县却是大笑起来:“他当然没有这个胆量,但关键不在于有没有这么一回事,他董某人说都不说一声,就越过我就同衡王府勾勾搭搭去了,甚至还用衡王府来压我,如果人人都这么干,人人都越过我去找衡王府、府里、省里、京里,那还要我这个知县干啥。” 刘知县的理解与虞师爷完全不同,他更重视流程问题,董主薄与衡王府接触的流程完全不符合官场规矩,何况董主薄还打着衡王府的旗号来收拾快班,这在刘知县的眼里与跟挖他的墙脚抄他的后路没有什么区别,因此他的反应也特别激烈。 刘知县这么一指点,虞师爷登时明白过来:“董主薄这段时日确实是闹得太过份,根本没把东翁放在眼里,只是这样下去,陈大明那边恐怕不好收拾!” “有什么不好收拾!”刘知县笑了起:“咱们走着瞧,这事肯定没完!” 而此刻的仙人居中却是喜气洋洋,陈大明拿着大酒杯站了起来给大家敬酒:“今天真是痛快,太痛快了,我先敬大伙一杯!元老先生,今天能这么痛快,可是多亏了你仗义执言!” 坐在对面的正是将董主薄训斥得连话都说不好的元教谕,只是现在元教谕现在也是举起了酒杯:“陈班头客气了,老夫做了这么多年的教谕,今天才真正尝到做官的滋味了!” 教谕虽然清贵至极,但能捞的好处却相当有限,权势更轻,元教谕方才这话虽然有所夸张,但能把主薄老爷训得无话可说,甚至声明元教谕书写的公告都不许改动任何一个字,在元教谕的宦海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 柳鹏在旁边笑道:“元老师秉公无私,为本县父老出了一口恶气,更是一桩人生快事!” “人生快事这是真的,至于本县父老出一口恶气,哼!”元教谕坐了这些年冷板凳,性子变得有些偏激,到了酒桌之上同样不客气:“你们玩的那套把戏,老夫我难道看不出来?是老夫太想耍一耍官威,所以才跟大家狠狠地搞了一回董主薄而已!” 元教谕揭破了真相,气氛登时冷却下去,那边沈滨本来就是阴冷的性子,不由脱口而出:“元老师,何必让大家都不开心!” 柳鹏赶紧站了起来替沈滨弥补:“沈叔叔,元老师是想让大家开开心心!元老师,以后这样的好事还要找您才行,您是咱们黄县的中流砥柱,有什么大事都得您来把把关,咱们黄县离了谁都行,唯独离不了您老人家的金口良言!” 这几顶高帽戴上去,元教谕听得十分尽兴,他当即说道:“老头子行将入木,哪有那样重的份量了!” “不过小柳说得好,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大事,可以让老头子出来把你们把把关,哪怕挡不住,也能给他们添个堵啊!特别是衡王府若是来咱们黄县捣乱,老夫第一个就不放过他们。” 第129章 年关 第129章 年关 元教谕生怕大家不信他的说辞:“老夫生于莱州长于莱州,衡王府从来把莱州府视作自己的后花园,向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搜刮无度,我从小就是在衡王府的苦水里长大,有一回大旱之年,衡王府只用八斗粮食就把我邻家的小妹妹给换走了……” 说到这段旧事,元教谕自然是不胜唏嘘,泪花已经在眼眶中凝结了,也不知道元教谕的邻家小妹到底是不是他的初恋情人。 但是元教谕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若是要找衡王府的麻烦,可以只管来找我,还是那句话,至少能给他们添个堵。” 他又笑了起来:“老夫是读书人,堂堂一县教谕,自然可以随时随地仗义执言,有些话总督大人、巡抚大人、知府大人都不敢说,老夫说得,而且就是说错了,别人也不会怪罪,罪者无罪!若是说对了,哪怕是无用的废话,大家都会敬服老夫一心为公!” 这就是清流啊! 柳鹏在心底暗暗吐糟,只是他赶紧恭维道:“元老师本来就是一心为公,仗义执言!” 柳鹏这也是正确的废话,但是今天元教谕在今天的这番折腾之后,终于发现自己的真正价值:“说得好,以后老夫就是一心为公仗义执言的元教谕……哈哈哈!” 他以前还真不知道教谕这个芝麻般的小官居然还有这样的活动能力,而现在既然知道有这样的精彩人生,他怎么可以活在那个毫无滋味的灰色岁月。 正当大家都在为元教谕的狂笑所迷惑的时候,元教谕却是笑了起来:“柳少,你可是答应过了,要给我们县学送三十石粮食,还要送一头大猪两头羊过去!现在就看你的神通!” 柳鹏一向是守诺重信的英雄汉子,他当即答道:“老师放心便是,我明天就让梦雨给您送去了,以后咱们也是合作愉快,亏待不了您老人家。” 元教谕却是问道:“柳少,接下去还有什么办法收拾那董主薄?” 这正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一想到今天把董主薄直接训成了初入县学的童生,他是满脸得意一身痛快,他还想再重复一回今天的痛快。 掌握绝对权力的滋味真好! 而柳鹏当即给出了一个奇怪的答案:“元老师,我只说六个字……”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不传谣,不信谣!” 他说得高深莫测,但是元教谕却是偏偏明白了,他只是催促道:“那柳少可要抓紧了,那姓董的据说也有些野路子,可不要让他抢了先手去,让大伙儿都陷于被动了。” 柳鹏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说道:“我让梦雨都准备了,到时候……”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这事还没完!” 这一场雪下完以后,已经是万历四十年十二月的月初了。 对于蓬莱县与登州府的百姓来说,这个冬天发生了许多大事小事,有些事情惊心动魄,有些事索然无味,有些事情让人胆战心惊。 市面上都在传说衡王府要派几千匹牛马到登州府来,传得很邪,甚至有名有姓,都说是登州府给衡王府引路出主意的奸人叫董志超,正是黄县的主薄大人。 大家打听了一下,黄县确确实实有这么一位董主薄,都把这位董主薄骂得狗血淋头。 还好登州府上上下下团结一心,致仕的官员与地方上缙绅、豪强联起手狠狠收拾了一番这位董主薄,让吃里扒外的董主薄吃了很多很多苦头,而衡王府强行派马的事情似乎也烟销云散了。 在一整年连续不断的坏消息之后,总算来了一个好消息,而另一个消息则是那位传说中要来登州府巡查的税使太监,年前肯定不会来登州了,至少大家能过上一个好年了。 这位税使可是位真正的厉害角色,之前他一再放话说要来东三府缉查偷逃皇粮国税的狂妄之徒,甚至放话说“宁可千家哭,不可天家哭”,到时候肯定要拿一批抓一批杀一批。 只是大家并没想到,这都只是这位大太监放出的烟雾弹而已,他嚷了半天要来东三府查税拿人以后,却是忽晃一枪,突然杀进西三府横冲直撞到处抓人抄家,如入无人之境,也不知道有多少富豪人家突然之间家破人亡。 只是他在西三府横冲直撞破家无数,对于东三府来说不折不扣的好消息,不知道多少登州人为此欢呼雀跃。 吴老板觉得这是人之常理:“西府有运河,比咱们登州不知道富了多少倍,那老太监不到西三府打秋风扫落叶,到咱们东三府来挨冻受饿,那才是怪事!” 骡马店的狄掌柜很随意地看了一眼吴老板,一脸不屑,果然只是黄县乡下的暴发户,连说话的声音都改不了一口黄县腔,不是正宗的登州口音。 在他的心目中,只有蓬莱的城里话才是正统的登州口音,黄县腔调那是乡下人最明显的标志,虽然吴老板时常来照顾他这家骡马店的生意,但是府城人就是应当高人一等,他打心里看不起吴老板。 吴老板还在欢天喜地:“总算能过一个好年了!还好咱们元老教谕仗义执言,狠狠地收拾了董志超那吃里扒外的东西,县尊老爷激于民愤,只能把那货调去查办福山银案,现在税使又不肯来咱们登州府,这日子真畅快!” 没见识的乡下人!狄大掌柜藐视吴老板了一番,觉得自己没法听下去了:“老吴,你好歹也四十岁的人,不要再这么幼稚好不好!现在只不过是能过个好年,但年后的日子你以为能畅快了!万历四十年这一年到头,就没有什么好消息。” 狄老板继续说道:“那位老太监现在是在西三府横征暴敛,没空顾及我们东三府,可是东三府纵然有金山银册,终究有搬空搬尽的一日,那个时候他肯定要杀到我们东三府来刮地三尺!” 狄大掌柜以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你也就是只有这点见识!” 吴老板争辩了一句:“可是咱们登州府够穷啊!” 第130章 一波未平 第130章 一波未平 “蚊子腿也是肉啊!登州照样也能榨出油水来。”狄大掌柜毫不客气教育吴老板:“吴孟辉啊吴孟辉!你难道忘记六年前太监祸害登州府那一幕,我可是听说了,这一次一心要祸害我们登州的周杜达,就是龙溪周家的后人啊!当年的龙溪周家多风光了,可你看在太监手下败得多快多干净。” 狄大掌柜举出了龙溪周家与周杜家作为例子,吴孟辉的精神一下子萎了下去:“那该怎么办啊!税使、矿监要来我们登州府,我就不敢往你这里送货了,到时候坐吃山空,我家里三十多口非得活活饿死不可!” 看到吴孟辉的可怜样,他身后那个叫小吕的伙计不由给他提神:“老板,现在至少能过个好年,再说了,税使什么时候来我们登州府是个未知数,但是来了,他们肯定也呆不久!” 虽然税使、矿监如同蝗虫过境搜刮一空,刮地三尺之后还能再刮三尺,但小吕说得是正理,他们在登州这小地方呆不了太久,搜刮够了自然会离开。 虽然在家歇业一段时间损失很大,但是只要避开了风头自然可以重新开张,至不济这些狗太监杀到登州府来的时候,吴孟辉可以到东三府去做生意避风头。 反而衡王府可以说是半个东三府土著,他们若是把养马养牛的差役摊派到登州府与黄县来,那恐怕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事情,几乎与国同休,就象章丘县的养马之役,从国初持续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始终就没停过。 因此小吕这么一说,吴孟辉精神不由又稍稍振奋起来,只是骡马店掌柜就是看吴孟辉不畅快:“哼哼,你以为衡王府真停手了,实在太幼稚了!” 说到这时,骡马店的狄大掌柜得意地说道:“不过我们肯定没有关系,我们这家店背后可是有着安徽会馆的关系,不管什么狗太监还是衡王府,哪敢对咱们店里动手啊!你说的汤家老店,只不过是黄县随便搭起来的一处稻草窝,寻寻常常的一家骡马店而已,怎么能同我们真正有牌子的老字号比美” 吴老板与小吕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家骡马店的老板进了店会处处打压吴老板,到处挑毛病,原来是因为吴老板进店之前赞了汤水建的汤家老店几句,还随口说了一句“真不如汤家老店暖心”。 虽然明白了缘由,吴老板这人却是直爽性子,虽然汤家老店规模比这家安徽商人办的“常夜号”小得太多,十家“汤家老店”加在一起也未必有一家“常夜号”的规模,背后靠山也不够硬,但是他就觉得老家的汤家老店比这家骡马店强得太多太多了。 只要进了汤家老店,他就好象回到自己家里一般,办什么事都顺手都舒心,因此他当即说道:“汤家老店可不差,要知道我们谷大小姐在县内想找十八家顶尖的大商号大商铺出来,第一家就是挑了汤家老店,再说了这一次衡王府是真没动静了……” 听到吴老板又想把话题转移回衡王府的问题上,常夜号的狄大掌柜当然一定要狠狠打击吴老板:“你以为事情真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虽然是安徽人,但是在登州扎根下来,已经是整整三代人,谁不盼登州日子更好过些,你以为现在这祸害告一段落了?” 狄大掌柜虽然是安徽会馆的常客,在家里都说一口安徽话,但是他也能说上一口熟练无比的蓬莱话,他自小就只回过两趟安徽老家,因此多数时候都会以尊贵的府城人而自居,对登州府也颇有几分感情。 “但是形势比人强,那衡王府是出名的霸道不讲道理,青州府莱州府这些年被他整得有多惨,日子有多难过,你虽然是乡下人,想必心里也有数,当年他们都把洪巡抚洪大人逼走了,一个老教谕就算有三头六臂,对衡王府又有什么办法!”” 他告诉吴老板衡王府并没有死心,吴老板还真不相信:“可是衡王府是真没什么动静啊!” 狄大掌柜赶紧举出了证据:“老吴,你看看那周杜达可回青州府去没有?” 吴孟辉平时时常来往于黄县与府城之间,而且还有着自己的车队,绝对算是消息灵通人士,而且这段时间他对周杜达的动向更是格外关心,因此他当即答道:“还赖在我们黄县没走,不过按我看,他绝对呆不了太久了,迟早滚回青州去!” 狄大掌柜的看法却同吴孟辉不同:“他还赖在黄县不走,就说明衡王府对这事还不死心,迟早要对我们登州下毒手!什么时候他滚回青州去,我们才可以真正放心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话:“你可是说周杜达带了二十多人气势汹汹地杀到黄县来,你想想二十多人吃喝拉撒,一天下来得花多少银钱,周杜达得下多大的本钱啊!既然下了这么大的本钱,那自然是迟早对咱们登州府下毒手!” 吴孟辉觉得狄大掌柜说得挺有道理,但是他还是仍然辩解了一句:“可是现在刘知县已经把那姓董的狗官调去查福山银案了,没有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们衡王府又能在咱们登州咱们黄县玩出什么花样来!” 狄大掌柜平时有些爱卖弄,听到这时候却是压低了声音:“老吴,你若是肯保密的话,我带你看个好东西,看了就明白了!” “什么好东西?” “看了你就明白了!”狄掌柜很神秘地说道:“你若是想看,那就跟兄弟发个誓,若是敢泄露了一个字出去,那出门就被雷打死。” 吴老板还真不知道什么东西要自己发这样的重誓,只是他确确实实很想狄老板到底掌握了什么情报:“老狄,我信你,我若是泄露了一个字出去,那出门就被雷打死。” 狄掌柜当即带吴老板进了后间,小心翼翼地床头拿出来一个小册子,总共只有七八页纸的样子,装钉得很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文字,就连封面上也有一大半是抄写的文字。 第131章 一波又起 第131章 一波又起 狄老板告诉吴孟辉:“这东西就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弄来的揭贴,你若是看过了自己有数就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这东西若是泄露出去,肯定是后患无穷,你我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是揭贴吗?” 狄老板登时觉得有些无趣了,怎么这乡下人居然都知道什么叫揭贴。 吴孟辉看了一下揭贴的封面,上面写了“登州沦亡痛史”六个字,后面还有几个加大字号的小标题与无数文字。 吴孟辉觉得这标题太过夸张了,就是税使狗太监过境登州,也不致于让登州沦亡永坠黑暗,怎么能用“登州沦亡痛史”这样的大题目。 只是这个题目再怎么不妥切,却是把吴孟辉的兴趣给勾起来了,他就想知道这里面到底讲些什么。 这份揭贴的抄手是一个人从头抄到结束,笔迹一致,至于内容触目惊心,标题更是大胆至极,“衡王喜读东征记”、“登州每户养一马”、“河工之役分派登州的前因后果”、“衡王府与海禁复开”、“衡王府如何制造福山银案”、“衡王府与登州盗的勾结经过”。 明明是七八页纸而已,可是吴孟辉才看了两页纸,已经是热血沸腾,杀机重重:“这该死的衡王府,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干了这么多坏事,咱们登州的事就坏在他们衡王府手上!” 狄老板补充了一句:“何止干尽坏事了,而且衡王府还意图不轨,想学当年汉王造反。” 这篇揭贴一开始就在赞扬本代衡王精明能干,励精图治,把衡王府搞得井井有条,招募流民,训练将士,“仪卫司焕然一新,兵强马壮”、“齐鲁豪杰,风从云集”,只是明面上是在夸奖,实际谁都能在这段文字上读出反意来。 后面更是把衡王夸成了一朵花“自幼喜读史汉,尤喜读成祖实录,读征东记披星戴月而不分日夜。” 读史记汉书也就罢了,可读成祖实录就是大问题了! 成祖是谁?就是靖难起家的永乐皇帝,你一个藩王爱读成祖实录,自然要想学帝王心术,想要学着成祖怎么靖难起兵! 只是读成祖实录也就罢了,“读东征记披星戴月而不分日夜”,这个杀伤力就更大了。 什么是《东征记》,大明朝有名的《东征记》只有一部,就是宣宗御制的东征实记,亲述他征伐汉王的前因后果,而汉王恰恰就在山东安乐州就藩。 宣德元年,宣宗刚一即位,汉王朱高煦就在安乐州倡乱,企图重演一遍靖难之变的故事,明宣宗断然御驾亲征,势如破竹势不可挡,最后迫降了汉王朱高煦,这是明代历史上的一大转折。 后来明宣宗亲笔写成了《东征记》,详述他东征的具体经过与汉王的最终失败。 衡王读东征记干什么?那自然是想从汉王失败的经过吸取经验,完成一次完美的造反! 一想到这,吴孟辉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是这内容实在太触目惊心了。 而且这内容不仅仅是触目惊心,有些不怎么关健的内容他可以确认是绝对真实的,有些内容不好说是真是假,他好歹听说过。 还有些内容是第一次看到的猛料,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凭着其它部分的感觉,他觉得即便不真,也不会太假。 虽然他之前也看过一些来历不明的揭贴,其中的内容也很劲爆,但是跟今天看到的这部《登州沦亡痛史》,连根毛都不算。 内容实在太触目惊心,而且他至于都忘记了时间,一口气读完了全篇,后面的内容更是字字诛心,每一段每一句都隐藏着无限杀机,把衡王府的所作所为都暴露在阳光底下。 很多事情他都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但是从来没有人把衡王府的所作所为总结得这么清楚,而且还披露了许多内情,可以说如果不是非常了解内情的当事人,根本不会讲得这么到位,总结得这么清楚。 这揭贴直接披露了衡王府霸占青莱两府庄田的前因后果,事实数据皆在,还引用了嘉靖隆庆之际洪巡抚在山东查勘庄田所使用的部分数据与机密题奏,写尽了青莱两府民户的水热火深。 吴孟辉去过好几回青州府与莱州府,知道那里的民户一直泡在苦水里,印象十分深刻,但是只有读过这几页纸以后,吴孟辉才明白那里的民户苦到什么程度了。 衡王府的所作所为,绝对是无法无天,强占民田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已,他们干过的坏事海载斗量,欺男霸女,强夺民财,暗中勾结贪官污吏,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这部揭贴都一一指了出来。 很多事情都是有据可查的,因此吴孟辉觉得其它部分应当大致也是真实,而且越到后面,披露的真相就越多。 比方说大名鼎鼎的福山劫银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几十号训练有素的公人怎么在盗匪突袭之下轰然而溃,对方又到底是怎么样的精兵劲卒? 而且案发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黄县、福山县出动了几百号公人刮地三尺,甚至连省里、府里的名捕快都亲自过去查案,到现在仍然是一无所获,这到意味着什么?到底谁能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地做下这样的大案子! 现在这份揭贴就明确指出,整个东三府除了衡王府的仪卫司之外,没有人能有这样的本领,也只有衡王府的仪卫司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下这样的案子! 吴孟辉觉得这份揭贴讲得很有道理,而且揭贴更是进一步披露了衡王府与黄县负责巡捕缉盗的主薄董志超早有勾结,偏偏案子发生在黄县,董志超带队办了一个月的案子,半点线索都没有,案子没有任何进展。 虽然揭贴里没说更多的内容,但是吴孟辉已经暗地里将董主薄五马分尸:“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官,下次见着他一定要痛打他一顿!” 最后这部分内容正是吴孟辉最关心的内容,也是《登州沦亡痛史》的核心内容,在衡王府的阴谋之中,他们不但要西三府的养马之役转移到登州来,甚至还要引狼入室,东府西府共同分摊河工之役。 第132章 登莱沦亡痛史 第132章 登莱沦亡痛史 这是过去一百多年东三府与西三府之间争执得最厉害的问题,西三府要替朝廷养马要出河工,东三府却不用承担这样的义务,西三府当然想把自己的负担分摊到东三府来。 但是在东三府的眼中,这样根本就是劫贫济富,西三府靠近运河,商品经济明显比东三府发达,却还想把沉重的赋役转移到东三府的身上。 而在这部《登莱沦亡痛史》之中,干脆把东三府与西三府之间的赋役之争跟衡王府联系在一起,指责衡王府吃里扒外,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出卖东三府特别是登州府的利益。 虽然打心底不相信衡王府会这么彻底出卖东三府利益,但是联系到前段时间衡王府要把牛马之役强派到黄县的事实,吴孟辉觉得这书说得很有些道理。 衡王府为什么吃里扒外出卖登州利益,揭贴里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想,那就是只有登州府水深火热了,衡王府才能裹胁原本对朝廷忠心不二的登州官民一同起兵靖难! 这也太大胆了! 吴孟辉不敢相信这种说法,但仔细想来想去,却觉得还真有些可能,衡王府已经富贵至极,还要在登州折腾来折腾去,肯定有所图谋。 把揭贴前前后后看了三遍,吴孟辉不由骂了一声:“狗日的衡王府!” 这下轮到狄老板得意了:“老吴,衡王府来势汹汹,你如果觉得应付不过去的话,不如把你的车队先挂到安徽会馆的名下如何?” “不不不!”吴老板琢磨了一下:“这不好,这不太好!” “挂靠到我们安徽会馆的名下,又不需要多少支出!”狄老板劝道:“老吴,你别为了点小钱丢了大钱!” “不,这不是说这个事!”吴老板却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狄掌柜,我跟你说个事,我挂靠到你们安徽会馆的名下没问题,但是你这份揭贴得借我抄一份!” 狄掌柜十分狐疑地问道:“只抄一份?” “对,只抄一份!”吴老板答道:“要把我的车队挂靠到你们安徽会馆的名下,总得有点凭据说服我家里那婆娘吧!你放心,只抄一份,绝不外泄!” “好!只许抄一份!” 只是吴老板却是早就下了决心:“这部登州沦亡痛史当然是只抄一份,然后再转抄个一百份、一千份,让整个登州府都知道衡王府的狼子野心!” 整个十二月初,整个登州府最流行的一部书就是这本只有七八页纸的揭贴,最初是在府城私下传抄,接着小商人、小吏员、穷秀才纷纷传抄这部书,很短的一段时间,至少有几百个抄本在登州城内城外流传。 有些人明明知道这揭贴上的内容有些不尽不实,但是揭贴里说的所有一切都符合自己口味,符合登州府的利益,因此不加以制止,反而到处推波助澜,到处吹嘘这部《登州沦亡痛史》。 到了后来,但凡是识字的人,都要找一部《登州沦亡痛史》来读,就是不识字的人,只要有门路的,也要去求来一个抄本,然后请识字的朋友给自己念一遍,然后大骂一句:“干死衡王府这帮狗日的。” 黄知府差不多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锁紧了眉头训道:“这揭贴在市面上都传遍了,我听人说过好几回,结果倒好,到现在还你们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知道是什么人故意炮制这揭贴……” 下面他从松江府带来的几个家乡人,现在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刘师爷开口说道:“老爷,您别动气,我们当初以为这不过市井流传的寻常揭贴,写得狗屁不通,没往心里去,哪料想竟然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一说到这一点,刘师爷也是十分委屈,他关心的都是国家大事,时刻盯着谁要给老爷送礼,老爷又要给谁送礼,哪位同年同乡要来打秋风,今天哪里又该给知府老爷进贡好处了。 这都是国家大事,不得不用心,他的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去了,哪有心思关心一部市井小书! 黄知府的眉头却是拧紧了:“你们这些饭桶,平时把眼光都放在钱上去也就罢了,但是这部书把我黄体仁骂得一文不值,甚至说我卷入了衡王府的谋逆大案,居然一点也不关心不用心,要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说到这,黄知府那是怒极了:“如果不是徐管事今天告诉我有这么一回事,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听到这,下面这群家仆第一次有魂飞魄散的感觉,他们都是黄知府从松江府带来的家乡人,有些人甚至还是黄知府的自家亲戚,只要做得不要太过份,黄知府始终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因此他们总是掉以轻心马虎大意,哪料想突然冒出这么一份事关黄知府前程的揭贴,只是他们虽然胆战心惊魂飞魄散,却是首先先把徐管事给恨上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会大伙一声,直接捅到大老爷那里去,你让兄弟们毫无防备吃了大亏,那兄弟们以后也不会亏待你们。 黄知府怒喝一声,给徐管事打了个眼色:“小徐,告诉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管事现在得意洋洋地拿出了一个小册子,他告诉大家:“这是今天我在茶馆发现的,才看了两三页,我就看得胆战心惊,这揭贴明面是朝着衡王府来的,实际是对着咱们老爷来的,是有心人想把咱们老爷搞下台去!” 一众家仆脸上都是大吃一惊,刘管家赶紧问道:“是什么人想搞我们老爷?” 徐管事却是把这份不知辗转抄了多少回的揭贴打开:“这帮人用心险恶得很,虽然明面上没点老爷的名,却说福山银案,登州府查了一个月都没有线索毫无进展,但只要追下去肯定会有收获,府里就突然下令收兵,也不知道是何用意,这很明显是在说咱们老爷。” 登州府是花了很大力气去查福山银案,不但调动黄县与福山县两县几百个公人,而且把能机动出来的人马几乎都拉出来办这个案子,但是查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什么线索,反而因为抽调人手太多,影响了府里的日常治安。 第133章 黄知府 第133章 黄知府 一个案子当然不可能一直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因此黄知府为了长远考虑,决定先把大部分人马都抽调回来,只留了六七个马快重点关注这个案子。 这本来是最合情合理的事情,但是经过有心人的刻意解读,却成了黄知府的莫大罪名,似乎只要继续大事追索下去,这案子立马就能破掉一般。 而且有心人添油加醋的内容可不仅仅是黄知府纵容福山银案那么简单,他不断暗示衡王府是登州府一切盗匪的总后台,而衡王府支持的这些盗匪之所以能在登州府横行无忌,关健就在于现任的登州知府缉盗无力故意纵容甚至与与衡王府勾结得很深。 揭贴中很快点出了衡王府与黄知府的几次相互往来,这本来是很正常的日常往来,但是经过有心人解读之后,却成了黄知府勾结衡王府的铁证。 黄知府说到这,气得都冒烟了:“老夫没想到居然有人用心如此险恶,老夫只不过是准备到下面清理大狱,处理积案,他都能解读成这是衡王授意我招募亡命之徒!” 本来黄知府听说自己的老对头就在登州府境内,甚至有些风声说他现在就关于某座大牢之中,所以才特意搞了一次清狱行动,顺便处理掉一批积案。 只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阻力重重,在黄县那边甚至还惹出了天大的大笑话,现在更有人把这件事与衡王谋反牵连在一起。 黄知府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出身,中进士的时候他都快六十岁了,所以比起其它同年来说,他可以说是无欲无求,不想入阁拜相,只好平平稳稳地做官。 黄知府只花了六年时间就转任登州知府,现在在登州已经做了整整三年知府,正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登州府虽然是穷山恶水、远恶军州,但三年下来,油水终究不少,黄知府无欲无求,觉得自己心满意足了。 当然若是顺便收拾了当年的老仇家,那更是一件美事,可是现在清清白白的清狱行动却变成了极其严重的政治构陷。 沟通藩王这个罪名太重了,哪怕他有许多同年、同乡的关系,哪怕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都别想在官场上混下去了。 春风得意的徐管事赶紧表功:“这帮人用心险恶至极,竟然利用清狱之事构陷老爷,显然这次清狱是击中了他们的要害,我们得用心把登州的大牢都梳理一遍,一定能查出真凶来。” “不!清狱的事赶紧停掉!”黄知府当即做了决定:“就暂时放过江荡山一马,口头知会下面一句,未决的那些悬案由县里尽快自行清理,不要有人继续嚷冤了。” 黄知府考了半辈子的进士,到现在只做了八年官而已,在官场上不能算是真正的老手,但是他一看到这份揭贴,就知道只能暂时放过这老仇家。 若是继续蛮干下去,或者真能抓住那江荡山,但也完全坐实了这揭贴上的罪名,坐实了自己与衡王府素有勾结。 在当下的登州府,只要跟衡王府有过接触,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哪怕出发点是好,或者结果明显有利于登州府,那都是千错万错,何况是自己风传要替衡王府招募亡命之徒,那简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象他这种进士出身的官员,向来是平步青云,不管犯了多大的错误,哪怕是同时得罪了皇帝、内阁与司礼监,最多也不过是贬为一任典史,然后很快就回任知县、知府。 多少杂途出身的官员,奋斗一辈子,佳仕途终点的极限不过是典史而已,进士老爷贬无可贬的最低点却也是典史,而且按照没多任就能回任知县、知府。 但是进士老爷可以捞钱,可以玩女人,可以胡作非为,可以捅出天大的漏子,却也有着不可逾越的政治规则。 第一个不得逾越的政治规则就是不得勾结太监,本朝初年张居正勾连冯保死后被彻底打倒,到如今普天之下对张居正的评价已经彻底反转过来,都认为张居政于国于民皆有大功,但是士林仍然一致认为他勾连冯保逼走高拱是大错特错错无可错。 甚至连张居正两个儿子编撰《张太岳集》的时候,为了要不要收入张居正给冯保写的墓志铭,都纠结了许久,最后虽然收了进去,却还特别加了段注解。 张居正一代名相尚且如此,何况是其它人,勾结内官就是与整个士林作对,立即要声败名裂,哪怕是致仕林下将生平著作编成集子的时候,也会特意把宦官应酬往来的文字记录都删得干干净净,以免留下话柄身后被人耻笑。 第二个恰恰是勾结藩王府,尤其是同藩王府不清不白沾亲带故,那更是不得逾越的政治规则,不然政治前途就受到极大影响。 举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正统八年,周王之弟汝阳王第五女选配黄阜,当时“阜亲父璿见任开封府知府,亲兄平见任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 老父亲是副省级城市的第一把手,兄长是批发天下官帽子的吏部小天官,结果就因为这场联姻,“璿(致仕)闲住,平改外职”,老父亲的开封市委书记就地免职,兄长也只能外调做个小官,整个家族的命运急转直下。 黄知府差不多六十岁才中了进士出来做官,到现在总共也只做了八年官而已,所以年龄虽然已经不小了,但是他还真想多做几年官。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纵然是登州这样的穷山恶水,多作几年知府也是极好的,而且他进士出身,只要不犯上什么错误,说不定过上一两年就调到富裕地方再干一任知府甚至是更高级别的职务。 可是若是触犯了勾连藩王这条不可逾越的政治规则,十个进士出身也保全不了黄知府。 现在最重要的是自证清白,黄知府看了一遍这份揭贴,赶紧交代下去:“福山银案得限期破获了,破不了就摘了他们的官帽子,还有衡王府如果有人到登州来打秋风,一律给我赶回去,一个也不许留在登州府内,他们若是敢留下来,那就自求多福吧!” 第134章 禁海令 第134章 禁海令 现在黄知府一心只想把自己摘出来:“这段时间衡王府发到登州来的文书,一律给我严词驳回,他们在登州府办的事情,一律给我拖着不办,嗯,揭贴上说衡王府要分派养马、河工之役到登州府来,明天我会亲自召集登州缙绅跟他们讲清楚绝无此事。” “哎……这上面还攻击我与衡王府在登州擅开海禁,蓬莱水城走私严重!”黄知府又想起了一件事来:“从现在开始严查海禁,没我的命令,尺帆片板不得下海!徐管事,你去水城给我盯紧了!” 徐管事没想到居然分派了这么一个苦差使,他赶紧说道:“老爷,水城那边若是查得太严,恐怕要得罪了很多朋友,对老爷十分不利啊!老爷,咱们跟衡王府又没有沾亲带故,何必这么认真。” 徐管事这话没引起黄知府的共鸣,反而让他的神情变得严肃极了:“叫你查就查,何必废话,给我去水城盯紧了,片板不得下海,谁要是敢擅自出海,我摘了他脑袋!” 如此严厉的处置,在徐管事印象中还是第一回,徐管事十分不解,就是这些从松江府带来的自家人都有些不明白,为了这么一份来历不明的揭贴,自家老爷何须施展雷霆手段。 要知道他可是堂堂知府大人! 看到徐管事与许多家仆都不明白,黄知府只能摇了摇头,给刘管家打了一个眼色:“刘昭仁,告诉他们怎么一回事。” 刘管家当即小声地说道:“咱们老爷不是在青州府有一户亲戚,只是他们只过来认了一回亲,就没来往了。” 徐管事已经猜到了真相,不由脱口而出:“难道他们家跟衡王府是王亲?” 说起来,徐管事一直很好奇青州府那户亲戚为什么认过一次亲以后就不来往了,要知道黄知府是厚道人,向来很照顾亲戚故人。 他们家就在青州府做点买卖,而且跟黄知府关系很近,跟登州府只有咫尺之遥,怎么就放弃了黄知府这座金山银山,现在才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藩禁才故意断了来往。 黄知府也是十分无奈:“我那侄子有点本事,前些年做了衡府一位郡王的仪宾,当时我还没中进士,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到了登州才知道居然有这么回事!” 自家侄儿娶了郡王的女儿,多多少少是件好事,但这件事牵连到黄知府的身上,那是天降横祸,因为这代表着黄知府也连带成了衡府王亲。 藩禁最严格的一条就是王亲不得任京官,对于无欲无求的黄知府来说,这倒不算什么大事,但下一条就极其致命了,那就是王亲任官不得与藩王同城,甚至不得在王府附近任官,一定要到五百里以外任官才行。 不管从哪个方向来计算,登州府都在衡王府五百里内,那么黄知府如果向中枢承认了这重王亲关系,那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一条路是致仕闲住,但是黄知府当时才做了六年官,而且之前都是清要之职,前半辈子欠下的人情甚至钱债都根本没还清,却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内侄王亲致仕闲住,黄知府当然一百个不愿意。 另一个选择是外调,到青州府五百里之外的地方任职,但问题在于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好不容易花了大价钱才谋到这个知府缺,现在身上还背着一屁股人情债与钱债。 要知道这可是堂堂一府之尊,哪怕是吏部天官手上都变不出几个来,如果真要外调任职,当然不可能再送他一个知府缺,之前的努力全部前功尽废不说,而且仓促之间哪有什么好缺,多半是被扔到南京六部做个闲职。 他之前的几个位置虽然可以日日偷闲,却很清要,绝非是一般的闲职,但他连这样的清要之职都做不惯了,怎么看得上南京六部的闲职。 因此跟自家亲戚稍加沟通,两家就在明面上断了来往,当然私下的照顾绝对不算少了。 后来衡王府对这事也是心知肚明,他们当然愿意有个自家亲戚在登州府做知府,因此时不时通过青州府亲戚的关系请他出手,黄知府无欲无求量力而行不愿多事,一般能办可以办的事情都帮衡王府办了。 但是现在这种无病无灾相安无事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这《登州沦亡痛史》就抓住衡王府与黄知府的关系痛打不放,虽然明明都是造谣生事无中生有,但问题在于,黄知府与衡王府的关系经不起有人心用心查啊! 这事真要暴露出去,黄知府能致仕闲住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因此他一心在有心人关注之前,先把自己摘出去:“小徐,现在顾不得别人了,海禁的事一定要用心去查!不要怕得罪人。” 徐管事知道这事得罪人太多,他只能替自己争取一下:“能否过了年再办?” “也好也好!”黄知府很无奈地说道:“至少能让大家过个好年。这件事得尽快压下去。” 黄知府一心是想把这件事压下去,第二天就派衙役四处查抄这份《登州沦亡痛史》,一经查实就严厉处置科以罚金甚至直接入狱。 只是他毕竟是书生出身,根本没想到自己查禁的命令反而引起了激烈反弹,一时间洛阳纸贵,整个登州都听说了有这么一份揭贴,人人都想一睹为快,甚至有说书人公开拿这揭贴在酒楼开讲,一个晚上下来赚的打赏比平时半个月还多。 就是衙门之内也是一面出去查抄,一面私下传抄这份揭贴,大家觉得这揭贴未必字字属实,编造的成份居多,却也觉得这揭贴却把自己想说的一切都说出来了,甚至还有有心人添油加醋,把最近几年登州府与衡王府往来的文字抄了几段附在最后,坐实了黄知府勾结衡王府的罪名。 一时间黄知府忙得焦头烂额,忙于灭火,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野火,这部《登州沦亡痛史》甚至已经传到了青州去,有好事者干脆将这部《登州沦亡痛史》改头换面稍加改动一下文字,以《青州沦亡痛史》的名义四处传抄。 第135章 龙口 第135章 龙口 江清月把府城发生的这些事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由又看了一眼手上这本《登州沦亡痛史》的抄本,不由又笑了起来:“柳少果然有办法,不过是几张纸而已,居然把黄知府弄得毫无办法,只能把衡王府的人都赶回青州去了。” 实在柳鹏的操作太天马行空,让她不得不拍手称快。 柳鹏并不清楚黄知府与衡王府的王亲关系,更没想到自己泡制出来的这份揭贴居然引发意料之外的重重波澜,但是他也很满意自己的手笔:“没什么,只是登州百姓一直对衡王府抱有太深的怨气,却一直没有办法发泄出来!我只是帮他们说句实话了。” 只是江清月却是问道:“可是听说黄知府最近要严查海禁,等年一过,尺帆片板不得下海,那我们的私港怎么办?商船不能出海,咱们的私港恐怕就没戏了。” 她始终没明白柳鹏为什么会在揭贴中攻击黄知府与登州官府擅开海禁,话本来应当反过来说才对。 谁都知道现在登莱海禁甚严,虽然有些商船私下来往辽东,但总体规模终究有限,而且这些走私船队都是有根底,所以才敢公然违抗海禁之令来往于辽海之间,这份揭贴等于把双方都往死里得罪了。 事情若是败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柳鹏也有自己的想法:“大小姐,你要想想,如果不严查海禁,咱们这私港还能有活路吗?” 江清月这才明白柳鹏的意思,她好奇地问道:“柳少的意思是,蓬莱水城关了,我们才有活路!我们若是想要有活路,得先弄死蓬莱水城。” 整个登州府规模最大设施最齐全的就是府城之外的那座码头,也就是著名的蓬莱水城,这座港口的历史可以一路追溯到汉晋三国时期,在唐宋时期更是通达四海的国际性大商港。 有明一代海禁极严,蓬莱港也受到极大冲击,但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蓬莱水城仍然是全登州设施最齐全规模最大的港口,而且登州水师营就驻扎在蓬莱水城。 三家要合伙营建私港大发其财,首先就要在蓬莱水城的碗里抢肉吃,不搞一搞蓬莱水城,黄县这边的私港根本没饭吃。 现在黄知府要严查海禁,那首当其冲影响最大的当然就是府城门口的蓬莱水城,这些商船如果没法在蓬莱水城入港出海,那只能考虑在水城之外的码头安营扎寨。 事实上,除了蓬莱水城之外,各地的官方港口都会受到禁海影响,只有私港才不会受到影响。 港口首先就有船停泊,船来船往才有钱可赚,柳鹏也很关心这件事:“江大侠那边看得怎么样了?” 不管是沈滨还是柳鹏,终究是半路出家,无论是海上行船还是港口营建,都根本比不上江浩天,江浩天对经营自家的港口也是十分热心,这几天已经带着一帮兄弟和几个匠工在黄县沿线走了一圈,准备挑了一个合适的港口。 江清月答复他:“大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龙口湾那边!条件很好,我爹说了,那里条件非常好,连堤岸都不用修,就是水深不够深不能行船,但也不用费多少人力物力,只要修上一两条长栈桥,再建上几间货仓、房子,就可以开张了。” 当初在来往于辽海的时候,江浩天已经看上了龙口湾的天然地形,觉得这是建港的最佳选择,只是有些问题一直难以解决,所以江浩天一直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而现在他就能一展抱负了。 而江清月很快就以期盼的目光看着柳鹏,把当初江浩天无法解决的问题说出来:“就是那边有卫所的墩台,真想要建港的话,不好下手啊!” “卫所?” 柳鹏也知道这是个大麻烦,明朝的卫所制度到了万历年间,已经是积重难返,别说黄县的这些墩台,就是整个登州卫都没有多少有战斗力的部队,整个登州的陆上防卫完全依赖于戚继光时代留存下来的近三千名南兵。 但哪怕是百孔千疮,这些沿海墩台对于接下去的私港营建来说,仍然是天大的麻烦。 不过柳鹏很快想到了办法:“把咱们的港口建起来再说,我相信,在我们把港口建起来之前,卫所那边不会来找麻烦。” “快过二十天就要过年了!”江清月脸上犯难了:“从哪里找人过去干活啊!我可听说了,水城禁海要等年后才开始,到时候我们趁着这东风把栈桥再建起来也不迟。” 严格来说是,海禁是元霄以后才会正式开始,大过年又是天寒地冻流冰常至,加上辽东许多港口都结冰封冻,往往商船出海都是正月元霄甚至更晚以后的事情。 黄知府既然要让大家都过一个好年,那正式的禁海命令实际也是从元霄甚至更晚才开始,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等禁海开始再开始修栈桥也不迟,太早修建栈桥未必是一件好事。 柳鹏当即说道:“既然水城那边要元霄以后才开始禁海,那么我们就应当抢在禁海之前把码头建好,不过是一两条栈桥,多投点工料多投点银子罢了,而且马上过年了,上面都忙着吃喝玩乐,根本不会来下面查,我们建码头可以说是事半功倍,不受任何干扰。” 柳鹏这么一提醒,江清月倒是明白过来:“趁他病,要他命,只是现在银子与材料都可以尽可能想想办法,大过年,到哪里去找人手来修栈桥!” 栈桥工程量不算大,只要备齐材料了,又有大匠工指点,顶多十天半月就能把一条栈桥建出来。只是现在马上就要过年了,从哪里招募人手修建栈桥。 要知道修建栈桥很多时候需要跳进冰冷的海水里作业,以现在的寒冷天气,顶多干上一两刻钟就要换人了,好汉不赚六月钱,何况是这比六月钱还难赚的腊月钱,谷梦雨觉得开春以后才是合适的时侯。 柳鹏早有主意:“大小姐,你去找孙氏兄弟,问他们肯干不干。” 第136章 以辽制辽 第136章 以辽制辽 前次帮谷梦雨夺回家产,孙氏兄弟带领手下这帮兄弟干得十分漂亮,个个敢打敢冲,根本不知道畏惧为何物,给江清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只是她觉得孙氏兄弟未必能肯干这活:“就是辽东蛮子也得过年吧?莫不成我一句话,他们连年都不过了,莫不成他们是想……” 江清月突然明白过来,她脱口而出:“他们是想要铺保,不对,是让他们在码头上工!” 柳鹏点点头道:“他们若是把事情干好了,我自然亏损不了他们。” 上一次辽东流民替柳鹏与谷梦雨干活个个卖足了力气,事后柳鹏自然没有亏待他们,不但答应给了孙氏兄弟五个铺保的名额不说,辽东流民想要铺保来找柳鹏,柳鹏也会尽力给予帮助,让他们有机会弄到铺保。 说是提供铺保,实际就是在谷家的商铺、产业里找一份工做,不管是已经收复的产业还是之前一直坚守站在谷梦雨这边的商铺、产业,现在处于极度缺人的境地。 要对付谷森泽与周杜达的攻势,人手一定得够用,之前分派人手导致谷家本家差点失守的教训不能再犯了,除此之外,二房现在清除了一大批不可靠份子,留用的人员也有许多人在关键时刻表现不好,急需补充新血进来。 补充进去的新血除了沈家与柳家的子弟兵之外,还有一批原来饥寒交迫衣食无着走投无路的辽东流民,虽然重新从学徒做起,而且很多老人拼命排挤、抵制他们,想把他们挤出去,加之谷家每一处产业顶多只有两名辽东流民,总数也不过十来人,因此他们一进店就进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是这样一来这些人反而对谷梦寸保持很高的忠诚度,店里的日子再苦再累,比起外面飘泊流浪饥寒交迫想卖命都无人问津的岁月,无异是天堂一般。 他们干活个个充满了冲劲,已经慢慢在店里打开了局面,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好日子是谁的恩德,更明白谷梦雨如果失势,他们根本就是一群随时被扫地出门的弃子,因此对柳鹏与谷梦雨格外忠诚,时不时到厉明海那去打小报告。 而现在柳鹏就准备重施故伎:“辽东流民最近好些人来找我铺保,我都答应下来,只是让他们再等一等,所以他们对我们的事业一直寄以厚望,比关心自家人还关切。” 辽东流民看到柳鹏这边已经安排十几个辽东流民,既然明白日子已经有了盼头,自然希望好日子能早点到来,但是柳鹏与谷梦雨的力量终究有限,既不愿意过于破坏现有的格局,也不愿意底下形成一个强力的辽东帮,因此每处产业顶多只安排一两名辽东流民。 孙氏兄弟的压力更大,虽然柳鹏与谷梦雨帮助他们解决了十几个辽东流民的出路问题,但是现在暂时没有出路的辽东流民数量不减反增,好些一直在登莱飘泊没有着落的辽东流民听说孙氏有办法解决出路问题,甚至可以在黄县安家立户,纷纷来投奔孙氏兄弟。 都是托亲带故的辽东老乡,孙氏兄弟自然不好拒绝,只是柳鹏才帮忙解决一个流民的出路,这边又有三四个辽东流民前来投奔,不管是孙无量还是孙南山都觉得搞不好,这事恐怕就要砸在自己手上了。 现在柳鹏抛出这么一个天上降下来的馅饼,哪怕刀山火海,孙氏兄弟都得跳进去,何况是吃些苦头挨些冻而已,柳鹏又交代了一句:“到时候你跟江大侠跟辽东朋友打个招呼,咱们不能白使唤人,吃食按上次的标准来。” 直到现在辽东流民仍然对于上一次的吃食津津乐道,觉得柳鹏虽然没给银子,但没亏待辽东来的苦兄弟,光凭那一份吃食就得给柳少卖命。 而江清月也知道比起直接给银子,一份好吃食不但更省钱更实惠,而且更能收买人心:“那行,一天也不过几两银子,至少十多两银子而已,这钱我们出得起,到时候多备点烧酒、姜汤,再多准备点年货!” 一份好酒好肉好菜足以把这帮辽东流民哄住,柳鹏倒是考虑更深的问题:“只是让多少位置给他们,这事还得考虑考虑!”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纵然是辽东流民拼死拼死,冒着冻死的危险把栈桥改建出来,而且在柳鹏的规划之中,龙口港的经营本来就缺不了他们,但是任何一个差使与位置,都是他对辽东流民的莫大恩赐,辽东流民必须以百倍的忠诚与努力来回报。 江清月也知道斗米仇升米恩的道理,她当即说道:“现在谷小姐那边是帮他们解决了十四个差使,那么我也不同谷小姐别苗头,也给他们解决十四个差使,至于让谁过来,让孙氏兄弟自己来解决。” 说到这,江清月突然开了窍:“当然柳少若是看中哪个机灵人,让他只身过来投靠,孙无量想必不敢拒绝柳少的美意。” 对于孙氏兄弟这个辽东流民团伙,无论是柳鹏还是江清月,或者沈滨,都是采取既拉拢又分化,既扶植又限制的政策,现在江清月更是想到在孙氏兄弟背后来上一刀,柳鹏却是笑了起来:“不要做得太过,在咱们登莱两府的辽东流民,可不止只有孙无量他们一伙。” 柳鹏想得更深,既然孙无量、孙南山这个团体可以与自己牵上关系而在登州扎下根来,那么其它登州流民团伙也可以依样画葫芦来联络柳鹏,到时候以辽制辽自然可以更方便。 江清月觉得柳鹏就是办法多:“还是柳少主意多,我就想不到这么多办法,不过柳少您还得把自己的班底建起来,比起辽东蛮子来,还是自己人来最可靠。” 柳鹏这段时间忙于帮谷梦雨谋划,倒是在建立自己的班底这件大事松懈了,真正的班底还是只有武星辰、卫果宣等区区数人,实力太过单薄了些。 第137章 江云纵 第137章 江云纵 虽然有事可以借用江浩天与沈滨的人马,但终究不是自已的班底,用起来终究有些不便,而且很多时候不方便借用黑道上的人物,而是用官面上的力量直接压过去更为合适。 更重要的是,常典史与常书办虽然坑了柳鹏一回,逼他接下了“迎送宫中贵人”这个坑爹至极的差使,但是对于柳鹏来说,也获得了一面足以在登州府横冲直撞的金字招牌,一听说他与矿监、税使有关系,就连谷森泽这种见过不少大场面的老不死都直接吓尿了。 若是把“迎接矿监、税使联合巡视”这支队伍正式建立起来,到时候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自然是千军辟易,没人敢招惹,营建龙口港的事情也可以借用柳鹏的威风,没人敢来找麻烦。 只是这支队伍一定得牢牢掌握在柳鹏手里,就是调过来的柴夫都得是自己人才行,若是控制不住就是太阿倒持伤及自身,柳鹏原本早有谋划,只是出了谷梦雨这档子事,这支队伍直到现在还没正式成形。 柳鹏觉得江清月觉得不错,他也知道没有自己的班底,借用别人的力量终究不能成事,因此他不由看了一眼院子里:“我们去看看子杭与纵云!” 黄知府对于《登州沦亡痛史》这部揭贴可以说是恨入之骨,一再想要查出炮制这部揭贴的幕后真凶,他打听了一下,这部揭贴虽然没有刻版印刷,但是一开始传播的时候至少有百多部揭贴直接在市面上流传,而且装订整齐,抄写工整,显然是有心人的手笔。 一下子散播出百多部抄本,而且装订完整,这中间需要的人力、材料自然不在少数,光是消耗的笔墨纸砚就不是一个小数字,还得供多名抄手吃喝拉撒进进出出,整个登州府符合这么多条件的场所并不多。 因此他命令大索本地府学、县学、书院、妓院、书坊,一定要把幕后真凶找出来,始终一无所获,他怎么也想不到,柳鹏这帮人是在黄县大牢里抄写装订这部禁书,事情自然可以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原来江清月觉得柳鹏把一个珍贵的白役缺让给丁子杭这么一个书生未必有些小题大作,只是在见过丁子杭的手笔之后,她也觉得丁子杭在现在这个位置也是人尽其用:“那好!我们去看看子杭与纵云,这次能搞出来这么大的风潮,还是多亏了他们!” 现在的丁子杭就咬着笔头,想了半天还没想好接下去怎么落笔,旁边的江云纵倒是倚在躺椅上翻着书,柳鹏刚推开门,丁子杭不由一激灵,毛笔直接落在地上,惊呼了一声:“谁?是柳少啊!” 他是丁宫的本家侄子,而且还是丁宫推荐到皂班来,但是进入柳鹏这个小团体,他很快溶入团体甚至变得不亦乐乎,没多久就以卓异的表现成为了柳鹏这个小团体的核心份子,谁要抢走他现在这个好位置,他就要与对方拼到底,。 只是别以为他是普通书生,顶多只能写些演义小说,就大错特错了,就连柳鹏都没想到丁子杭肚子居然有一肚坏水,柳鹏本来只是炮制一份揭贴攻击衡王府而已,根本没想把整个登州官场甚至是整个山东官场拖下水去。 哪料想丁子杭拿到这个命题作文以后,那是如鱼得水,一边翻书一边挥毫,洋洋数千字的揭贴三天两夜就写好了。 而且文风比柳鹏预料中的要辛辣得多,还多了很多纯属子虚乌有捕风捉影的内容,甚至还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地步,把黄知府都给骂进去了,只是丁子杭与柳鹏都没想到,这随意之笔最终最终竟是把黄知府都绕进去了,收到了奇效。 看来丁子杭多年名落孙山,让他对大明朝极度不满,现在就在这文字尽数宣泻出来,很多片段不但阴郁,而且充满了毫无理由的阴谋论。 或许是把负面情绪都宣泻出去的缘故,现在丁子杭一看到柳鹏脸上就充满了欢喜:“柳少,江女侠,您两位怎么过来了?您放心便是,咱们这里万无一失!” 柳鹏还没说话,江清月抢先说道:“我是来看看大家了!云纵,我帮陈班头打听下大明忠烈演义的进度如何?” 在丁子杭旁边侧躺的正是江云纵,当然他有好些名字,即使是在黄册之上,他仍然有着不同的好几个名字,但是现在他在黄县大牢公开的名字却是江云纵,而且不管是犯人还是狱卒,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是官府的探子。 一个官府的探子,在监狱里本来应当是人见人厌,随时可能就无声无息地没了,但是没有人敢得罪江云纵。 不仅仅是江云纵这人是顶替江浩天进来坐牢的,江浩天这帮老兄弟,还有跟江浩天这帮老兄弟亲近的那伙人,见了江云纵都是格外亲近,把他当作自己人。 关健是江云纵是一进大狱就自报家门,直承自己是替官府办差使的,而且还说是他家老娘求了柳少三回,他才能谋到这么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差使。 这样的探子,来头自然大得惊人,想搞死谁就能搞死谁,谁敢在狱里得罪他,而且沈滨对江云纵格外纵容,任由他在牢里自由来去,因此江云纵在狱里一露面,再悍勇的犯人都得低头。 只是谁也不明白江云纵确确实实姓江,他确实是江清月的远房亲戚,只是他家里过去还算是本份人家,没随着江浩天去刀口舔血的买卖,而是在登州卫老老实实当着军兵。 只是万历虽然承平日久,但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特别是江云纵这种靠务农为生的卫所人家,现在却是无力解纳越来越高的子粒,而且即使立下了天大的战功,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总旗、小旗而已,倒是跟丁子杭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特别是前两年的旱灾让江云纵家颗粒无收,又在卫所里面得罪了千户大人,日子根本过不下去了,他不得不来投奔江浩天。 只是他来得不巧,不但江浩天入狱已经有一段时间,连带队伍都散了,江清月虽然拉起一支队伍,但对于冒然上门的江云纵,也是半信半疑,根本不敢收进来。 第138章 出狱 第138章 出狱 最后还是他老娘出面求了江清月一回,江清月还真认识他老娘,终于把他收了下来,只是让江云纵哭笑不得的是,他在登州卫的时候拼命想往官面上发展,想谋个一官半职,结果连卫学的门都摸不着,更不要谋个官面上的差使。 结果跟着江浩天做起了亦盗亦匪的勾当,反而有了一层官面的身份--现在柳鹏虽然没把宝贵的白役缺浪费在他身上,却也承认他是替皂班当差,甚至连沈滨都承认他这重身份。 最近他跟丁子杭混得熟了,知道丁子杭正在为陈大明写书,特意托丁子杭走了一回陈大明的门路,现在连陈大明都承认他江云纵是在快班挂过号的人,甚至在县里的架阁库都有档案可询。 有这么一重身份,他不但在大牢里面来去自由,还经常到大牢外面走动,比牢里的狱卒还要吃得开。 而丁子杭很喜欢管理书屋,但是很多时候书屋人来人往,不适合写东西,因此他想写东西的时候,往往会委托过来帮忙的狱囚盯着书屋,自己来牢里与江云纵散散心。 当然委托盯着书屋的狱囚肯定都是江浩天的老兄弟,他们纵然一字不识,在牢里不服管教,但是有资格去书屋看书放风的囚犯几乎都是他们这帮人,丁子杭不大清楚他们的来路,但是很快明白这是靠得住的自己人。 丁子杭知道江云纵也是自己人,而且很合胃口,两个人找了几间独立的连排狱室搭伙办事,事情向来办得不错。 丁子杭不但笔头不错,而且有一肚子坏水,江云纵没有丁子杭那样的好笔头,但是人特别努力勤奋,前次最初散布的上百部《登州沦亡痛史》大部分就是他没日没夜地抄出来的。 因此他很满意现在的境遇,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江清月的安排,听到江清月问她,他当即说道:“我昨天帮子杭抄了一章草稿,子杭那边写得蛮顺利,争取下个月写出初稿……” 只是听到江云纵的回复,柳鹏却不大满意丁子杭的进度:“子杭,活不能太糙太快,陈班头有多关心这部大明忠义演义,你也是知道的!你得把这书写好了才行,陈班头若是满意了,这书才能算是真好。” 丁子杭赶紧辩解道:“柳少,我只是写顺手了而已,并没有刻意写太糙太快,再说,这只是初稿而已,若是真要把全书写出来,初稿写完以后,至少还得再写两三个月功夫才行!” 柳鹏只能给江清月打了个眼色,江清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丁子杭与江云纵搭伙的表现确实比柳鹏想象要得还要好,原本按照柳鹏的估计,明年上半年能把初稿拿出来,后年下半年能把全书收尾,已经是很快很理想的速度。 只是丁子杭写得太快太顺手,又有江云纵在一边帮忙,不过个把月功夫,眼见初稿就要写出来,全书收尾也不过是三四个月时间而已,可问题是,柳鹏得拿这部书吊着陈大明的胃口。 若是书稿现在就出来了,柳鹏到哪里去给陈大明制版印书,而且书印出来了,跟陈大明的这次合作也得告一段落了,所以这部《大明忠义演义》一定要写得细致再细致。 但是江清月觉得直接说“你写得太快了,东家实在受不了了”,实在有些伤感情了,因此她看了丁子杭与江云纵一眼,换了一种说法:“那样也好,只是云纵小弟接下去你得做好出狱的准备!” 丁子杭正与江云纵合作得十分愉快,一听江清月一话,不由提出了一声抗议:“江女侠,眼下这书稿正到关健时刻了,离了云纵万万不行。” 江云纵也觉得自己在牢里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畅快:“是啊,让我在这里面过个年吧,过年之前就可以搞定一切了。” 只是江清月却总有自己的道理:“是啊,形势有变,府里那边已经向下面传了口信过来,这一次清狱县里自己来搞就行了,那样的话,咱们这帮老兄弟大部分能出来过年了。” 江浩天的案子是大案子,原来是不好捞人,哪怕临时出狱治个病,都得刘知县点头都行,更别说集体出狱。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不一样,有了柳鹏在外面奔波,在沈滨在内策应,这黄县差不多就是江浩天的后院一般,至于怎么操作江浩天这一帮老兄弟出狱,柳鹏与江清月已经商量过了。 周杜达现在还呆在黄县不肯走,似乎还抱最后一线希望,既然这样的话,就再借一次周杜达的东风。 现在连黄知府都忌讳与衡王府牵连太深,那这帮老兄弟就可以一齐嚷冤,表示他们都是不愿意配合周杜达鱼肉乡里,所以被衡王府陷害才入狱,现在刘知县再不放人,肯定会让家属到省里京里去嚷冤。 虽然这案子本来是府里重点督办的案子,但是办了这么久始终没办出个眉目出来,刘知县肯定知道其中水很深,更怕夜长梦多,一听家属要越级到省里京城闹事,到时候多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解纳了一笔罚金平平安安出来。 这样作最稳妥,而且没有风险,甚至还能让江浩天的这帮老兄弟出来过个好年。 这十数人不但跟着江浩天从辽东杀出一条生路,还跟着江浩天一起入狱,而且到现在都没出卖过江浩天一个字,可以说是江氏商帮真正的核心骨干。 江浩天现在营建龙口港急需人手,正需要他们这些干将过去支援,只是他们若是集体出狱,江云纵继续呆在牢里的意义就不大了。 反而是江云纵还是想在牢里多呆些时日,他觉得自己出去以后未必有这样的精彩日子,他想了一会,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大小姐,柳少,本来大家出去,我当然也要跟出去,可是您不要忘记了,现在牢里还关着一个雷初阳!” 柳鹏并不觉得雷初阳是什么大问题,他询问江云纵:“雷初阳怎么了?” 第139章 不破更好 第139章 不破更好 江云纵赶紧报告了一个他准备已久的信息:“柳少,雷初阳一直想要见你,说是把掌握的帐目都交出来,只求柳少给他一条活路。” 柳鹏本来就收服了雷初阳,只是雷初阳终究经历过不少场面,因此他并不愿意把自己的根底都交出去。 因此柳鹏让沈文林经常换了一种花样来收拾雷初阳,雷初阳的待遇会时不时有不同意外的惊喜与挫折,有些时候他会成了牢里的头号宠儿,好吃好喝好穿,过着神仙日子。 有些时候,沈文林却是翻脸无情,把雷初阳扔到小黑屋好几天没吃没喝,说不定还有一轮痛打,最后沈文林会特意提醒一下雷初阳:“这是柳少让你冷静冷静!” 在这种情况下,柳鹏在雷初阳心底的形象变得越来越高深莫测,他觉得这位柳少才是掌握整个黄县甚至整个登州府的幕后黑手,因此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向柳鹏交底。 柳鹏不由微微一笑:“终于肯把帐目全交出来了吗?回去告诉雷初阳,我暂时没兴趣,过几天有空再跟他聊一聊。” 雷初阳称得上老奸巨滑,见过不少大场面,因此柳鹏觉得再吊一吊雷初阳为好,最好能一次性就把雷初阳的底细掏个干干净净,以后运用起来也特别顺手。 只是雷初阳终究是老滑头,他觉得一定要用手上的杀手锏震住柳鹏才行,江云纵当即转述了一下:“柳少,雷初阳说是有一件大事要跟你好好谈一谈,事关福山县陶县丞手上的三千两银子。” 柳鹏不由一惊,江云纵或许不知道福山县陶县丞的三千两银子是什么回事,可他清楚啊! 不就是福山县官银被劫的福山银案,登州府的捕快与黄县、福山两县的公人前前查查了一个月,但是这案子实在太奇怪了,原本这样的大案子多多少少有蛛丝马迹可寻,但是动员好几百名公人,甚至连登州府的快班精锐都动员起来,居然连半点线索都没找到。 这股贼人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来无影去无踪,反反复复找了一个月,硬是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柳鹏与陈大明关系十分亲密,也听陈大明讲过一些内情,这群盗匪不是一般悍匪,数目虽然不足百人,但却有好些精锐马匪,就连步兵、箭手的战力都强得惊人,一个回合就冲破福山县公人的防线,杀得福山县这边溃不成军。 若不是这群盗匪见好就收,恐怕福山县这帮酒囊饭桶非得被他们杀得干干净净,这案子搞不好会直达御前,内阁、司礼监一齐震怒。 即便这群盗匪,省里、府里仍然是压力惊人,当时陈大明也是好些时日都睡不好觉,幸亏董主薄顶在前面,被迫把这个差使给揽过去专司查办福山银案,陈大明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这件案子仍然是重中之重,府里、县里都放出话来,只要破获了福山银案,哪怕是白丁,都有机会升官发财,只是这案子线索实在太少,柳鹏虽然路子野,但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现在雷初阳突然说他可能知道这件大案的内情,柳鹏不由激动起来,这可是一件奇功。 只是下一刻柳鹏突然回头问江清月:“大小姐,我若是破了福山银案,能有什么回报?” 这个问题问得好,如果说谁最关心官府给出的赏格,那自然是江清月这种江湖中人,他们想要收买官府中人,那自然要清楚对应的价码,江清月当即答道:“没什么回报,最好的结局是破格提拔做个巡检吧?” 没错,府里县里都是说过哪怕是白丁,只能破了这案子,都能升官发财,但问题在于,普通程度的升官发财对于柳鹏没有任何诱惑力。 正如江清月所说的那样,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做个九品巡检而已。 巡检虽然是九品,而且还有官身,但本朝向来是京官贵外官轻,到了地方上仍然是县城里面的官值钱,县城之外的杂官就一文不值,柳鹏在计算县里有几个官身的时候,根本就不把巡检计算进去。 巡检只能在县城外分守,带着二三十个弓兵负责缉捕盘查盗匪,不能干涉地方上的事务,就是一个大号的派出所长而已。 大明朝的白丁哪怕立下滔天的军功,也不过是破格晋升为巡检而已,多数时候连巡检都升不到,有个班头就不错了。 那样的话,破了这福山银案也没有多少意思! 虽然现在柳鹏统带的人手比班头少得多,而且连正役都不是,但是日子比一般的班头还要畅快些,真要直接升了班头,办事反而不方便。 因此柳鹏当即答复江云纵:“不着急,明天再找他了解一下案情……” 说到这,柳鹏意味深长地说道:“福山银案这案子,不破比破了更好……” 江云纵一下子就迷糊了,为什么柳少福山银案不破了比破了更好,要知道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江清月倒是明白柳鹏的意思,他本来就是干混水摸鱼的活,水如果清澈见底,柳鹏也没有偷鸡摸狗的余地了,福山银案若是破了,柳鹏又到哪里去混水摸鱼! 柳鹏既然还要吊一吊雷初阳,那么总要找点事情做,江清月想了想,提出了自己预谋已久的建议:“柳少,那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房子吧。” “房子?” 柳鹏有些诧异:“房子?” “是的,龙口那边建港,哪怕是只建一条栈桥,需要支出的银钱也不在少数,我爹那边觉得钱不凑手,所以准备把这边多余的老房子出掉一两间,柳少可以给我参谋参谋,到底卖哪间老房子。” 这本来是三家合伙的买卖,但是江浩天一进去就显得十分强势,甚至连前期投入的银钱都由自己来预支,以争取全面的话语权。 只是先是辽东之行,接着是一场大狱,江浩天虽然把队伍维持下来却是元气大伤,因此手上银钱不足,真要把栈桥码头都建起来,那手上的银钱当然不够。 柳鹏没想清这其中的关节:“那好啊!我帮你参谋参谋。” 第140章 千金不换 第140章 千金不换 “这套房子又破又老又小,只要价格合适就可以卖出去。” 虽然在江清月的眼中,这只是套老破小而已,但是柳鹏一进门就喜欢上了,这哪里是套老破小了。 这个时空的人很难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老破小,在柳鹏的眼中,这简单是个超级豪宅。 这是个带后花园和池塘的小院,很精致,前后两进共有六间房,即便是深冬,院子里仍长满了过膝的野草,脚就踩在厚厚的枯枝枯叶上,院子里还有许多知名与不知名的野树、野果。 房子很有韵味,至少也有百来年的历史,当年的主人修建这院子的时候是很是用了些心意,到处能看到匠人用心的雕琢。 虽然年久失修,但是只要稍加修缮,把枯叶枯枝清理出去,再淘一遍枯井,就是一间另一个时空花费亿万巨资都买不到手的超级豪宅。 因此柳鹏明明是被江清月拉来参谋的,但是他现在的想法根本与江清月不在一个位面上:“这房子很好啊!大小姐准备多少银子出卖?连一百两都不到,不好不好,这房子千金不换。” 这么一个精致的院子,居然连一百两银子都不到,柳鹏也觉得太亏了,亏得连裤子都赔光了! 虽然对大明朝的房价有所预期,但柳鹏总觉得这就是一千两银子都买不到这样的房子,可是江清月的想法跟他不同:“柳少,这房子一百两银子让出去已经非常不错,毕竟房子都快塌了,想要住进这房子,至少要花个六七十两银子修缮一番才行,如果这房子价格高了,谁愿意花两三百两银子才能住进来!” 柳鹏觉得江清月觉得说得有些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江清月的说法,却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插嘴说道:“江女侠说得对极了,这房子破破烂烂,又老又旧,想住进来非得费大力气不可,哪值得近百两银子。” “是梦雨妹妹?”江清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谷梦雨:“梦雨妹妹怎么来了?” 柳鹏也没想到会这老宅子里遇到谷梦雨,只是现在的谷梦雨有些严肃,她身边除了厉明海之外,居然还带了两个家仆和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柳鹏有点印象,前次周杜达杀入谷府之后,谷家的家仆吓得东奔西跑,没几个人敢留下来保护谷梦雨,反而是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家人拿着一把扫帚死死守在谷梦雨的前面,明明身子在发抖,但是这个小家人硬是一步都没挪动过。 相信就是那一次的卓异表现,才会让谷梦雨把他调到自己身边。 只是谷梦雨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可是江清月家的旧宅子。 谷梦雨看到柳鹏,严肃的面孔也变得轻松起来,她告诉江清月:“我不是想在县里找个合适的房子吗?江女侠你也知道,柳鹏弟弟的宅子太小,而且他现在跟自家人住在一起不太合适,不如搬出来住。” 谷梦雨话没说完,但是江清月已经明白过来了,谷梦雨想找一个婚房,即便不是婚房,也是想找个爱巢,方便她与柳鹏双宿双飞。 何况谷梦雨想得确实比江清月周全得多,柳鹏的家是四户人家挤在一个小院子里,本来就又破又挤,而且他一家四口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面,柳鹏自己连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 可偏偏柳鹏几乎每天都得回家睡,江清月这处宅子虽然陈旧,但是比柳家所在的整个小院都要大,而且只要修缮一番就能住进来,比柳鹏家舒服太多了。 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啊! 看到江清月的一脸窘迫,谷梦雨的嘴角绽放了一个胜利的表情,继续说道:“所以我带着人到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最后转来转去,没想转到你这来了。” 谷梦雨开心地说道:“江女侠这房子,实在是太旧了些,想要住进来非得费大力气修缮一番,我觉得九十八两银子实在太高,加上其它零零总总,估计都得一百一十两银子,所以我觉得降到五十两我可以勉强买下。” 谷梦雨把江清月这宅子贬得一文不值,江清月自然也不客气,虽然两个人曾经有过一段蜜月期,但是在柳鹏与谷梦雨确定关系以后,两个人关系又变得诡异起来。 “梦雨妹妹,你没听柳少刚才说了,千金不换!这宅子很合柳少的心意,所以千金不换,不卖了。” 江清月没说任何涨价的理由,或者说,理由只有一个就够了,那就“很合柳少的心意”,所以这宅子千金不换。 谷梦雨没想到江清月说得这么直接,但是她也知道江清月的理由明明破绽百出,却是无可辩驳。 她原本雪白的脖颈这一瞬间都变得潮红,她很快找到了反击的理由:“柳少只是说得夸张了点而已,你真以为这房子千金不换……我刚刚去过洗马巷那边第一间大宅子,多好的地段,离县衙只有两百多步路,而且宅子大,差不多有江女侠这四个宅子那么大。” 他继续说起了洗马巷那宅子:“那宅子是比江女侠这边还旧了些,但是宅子够大,而且景致好,光是后花园就有两个,到处都是亭台楼阁,更重要的是,那么大的宅子,也就只要一百五十两银子。” 很显然,洗马巷这间大宅子给谷梦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现在谷梦雨的眼里都是甜蜜与更多的甜蜜。 事实上,谷梦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把洗马巷这宅子买下来,只是理性却告诉她必须多走走多看看。 事实上证明她的眼光确实不错,论性价比,江清月这间宅子远远比不上洗马巷的大宅子。 柳鹏则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江清月这宅子他已经非常满意,在另一个时空,这样的大宅子可以说是万金难求,可谷梦雨却说那宅子差不多是这间宅子的四倍,而且只要一百五十两银子,那也实在太白菜太便宜。 “那也太便宜了!”柳鹏不由脱口而出:“莫不成是凶宅?不然不可能这么便宜啊。” 第141章 大局为重 第141章 大局为重 江清月不由脸一红,洗马巷第一间大宅子倒不是什么凶宅,反而是她现在这宅子是整个黄县都很有名气的一处凶宅,过去几十年,在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宅子的人至少有十几个。 最近的悲剧是上一任房主,买了这宅子以后,家里先后莫名奇妙地死了五口人,光是在这宅子里就莫名奇妙死了三人,不是掉井里淹死就是在后院上吊,最后原来蒸蒸日上的整个家族都因此衰败下去。 最后房主得了一个道士指点,赶紧把这处宅子以白菜价出让,当时江家与建州女真生意做得正火,手里有钱又贪图便宜,只花一百两银子就把这宅子拿下来了,结果买下来以后没几年就发生了现在这场灾难,直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 现在想想这宅子终究是凶宅,确实有些不吉利,确实不适合柳鹏长住,还是选其它宅子比较好。 不过江清月的心思很快就转到了洗马巷那宅子上了:“柳少,你放心好了,洗马巷那宅子不是什么凶宅。” 只是谷梦雨都看见了江清月那带着无限嘲讽的笑容:“江女侠,洗马巷那边,既然不是凶宅,那到底是有什么问题?” 虽然江清月没提醒,但是现在谷梦雨也回过神来,那处宅子实在是太便宜太白菜。 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清月却是笑得更神秘,柳鹏也知道其中必有玄妙,在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支持谷梦雨:“大小姐,梦雨是真心喜欢那宅子,你帮她把把关吧。” 谷梦雨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江清月都不会说出其中的真相,但是柳鹏开口,江清月却必须说出真相:“那宅子挂着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位,已经卖了四五年了,成交了三四次……” 谷梦雨越听越惊心,他朝着身后的厉明海说道:“厉管家,回头去打听打听,这宅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用打听了。”江清月打断了谷梦语的发言:“洗马巷这宅子替那位房东已经赚了至少三百两银子,这都是那边区奇峰那帮人搞的。” “区奇峰?”谷梦语询问厉明海:“跟我们谈价格的房东不叫这名字?” 厉明海却是脸都吓白了,他赶紧告诉谷梦语:“小姐,区奇峰是县内有名的无赖恶棍,动不动就能拉出来几十名土棍恶少,在县里做了不知道多少坏事,可以说是臭名昭著,这件事是老奴失察,请小姐责罚。” 洗马巷这笔买卖,厉明海多多少少收了一些好处,但是他从来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区奇峰有关,因此现在他赶紧想把自己摘出来。 而江清月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这事情我很清楚,洗马巷那宅子挂了四五年,专坑辽东蛮子和乡下人,说是急需用钱,要变卖这家中闲置的房子,价钱定得很低,然后等契约签好了,就有人以真正房东的身份跳出来……” 江清月把区岩峰这帮人的作法都弄清楚了:“然后就是杀猪的时候,反正他是本地有名的大土棍,坑蒙拐骗样样精通,随随便便就能拉出几十人来闹腾,官面上也有关系,你就是把那一百五十两银子都给掏出来了,照样连个房影都没看到。” 现在轮到了谷梦雨面带寒霜了,丢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江清月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可偏偏江清月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还继续说道:“这还算是好的,有些乡下人不但丢了银子,而且因为多争一争,多说了几句话,直接被打成遍体磷伤,然后扔到城外野地去自生自灭……” 现在谷梦雨脸一下子拉下去了,“乡下人”的说法让她觉得格外刺耳,什么时候她谷梦雨都变成了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了! 而且居然上了这样的恶当,还要吃这么大的亏! 谷梦雨心情不好,柳鹏痛在心底,她赶紧站出来:“大小姐,您别说梦雨了,他之所以要挑个便宜的宅子,还不是为了大伙。” “买宅子怎么是为了大伙?”江清月觉得这种的合法不合情理,明明是谷梦雨想要金屋藏娇,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我卖这宅子,才是为了大局考虑。”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别看梦雨家大业大,在外面可是落了不少饥荒,不知多少债主在虎视耽耽。” 柳鹏当然有自己的一番理由:“前次梦雨遭难,多少债主上门要讨债,大小姐你也在场啊!现在新买了大宅子,债主看到心中自然就有底了,觉得梦雨家里有的是金子银子,就是还不出钱来,还有一间大宅子在这里,当然不会急着上门讨债!” 柳鹏明明说的是歪理,可是谷梦雨听就是心中一甜:“是啊,柳鹏弟弟说得很对,最近上门讨债的人虽然是少一些,但还是有一些。” 柳鹏当即问道:“我知道大小姐是好人,不会忍心让当时那种难堪的场景重演吗?” 江清月觉得柳鹏讲的有些道理,只能应了一声:“嗯,好象是这么一回事。” 柳鹏帮谷梦雨说了一通好话,现在又维护起江清月来:“梦雨姐姐,你也给江大小姐说声对不起,你买宅子固然是从大局着想,但是江大小姐也是为大局着想。” 现在轮到谷梦雨不解了:“江女侠为什么要卖宅子?” 柳鹏当即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我刚才跟大小姐商量过了,趁着现在过年之前,府里县里都松松跨跨吃吃喝喝,根本不会去管下面的事情,抓紧把栈桥与码头建出来,只是江大侠那边实在钱不凑手,所以大小姐才准备忍痛把这间宅子代价出手!” “是这样啊!”谷梦雨倒是个玲珑心:“江女侠,梦雨没想到咱们是三家合伙,要顾全大局,刚才不应当跟你争执,跟您说声对不起了!只不过龙口建港的事情,既然是三家合伙,那不能让江大侠既出人又出力。” 谷家家大业大,虽然在外面落了不少饥荒,但是能腾挪的资金与物资着实不少:“江女侠,三家合伙,三家一起出人出力,现在我家里没有多少闲钱,但是建栈桥要用的木头、桐油家里都有了不少,为过年准备的年猪、年货也应有尽有,回头我就给江大侠送过去!” 第142章 顺水推舟 第142章 顺水推舟 可是江清月之所以想要出卖这间宅子,就是想在龙口港中争取更大的话语权,现在谷梦雨这番表态,反而是打破了她与江浩天的如意算盘,只是她与谷梦雨对视了一眼,只见谷梦雨眼里尽是一片纯真,不带哪怕是一点杂念。 她当即应了一声,心情却变得畅快起来:“那样就最好了,柳少挺喜欢这宅子,所以我刚才就改想法,不想卖了,还在发愁这钱该怎么凑出来,还好有梦雨妹妹帮忙,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看到谷梦雨与江清月都变得开心起来,柳鹏的心情也莫名好起来,只是他看了一眼谷梦雨脖颈间还有一丝惊吓过后的潮红,不由心中一痛,干脆顺水推舟:“大小姐,不如来个两全其美,洗马巷那宅子梦雨居然喜欢,你帮她拿下来就是。” 别人或许听到区奇峰这名字就吓软腿,许多外地人、乡下人连已经付过的订金都不要,直接就逃之夭夭了,可是他柳鹏根本不把区奇峰放在眼里。 能动员几十个土棍恶少又能怎么样,有官面上的路子又怎么样,既然你把饵料扔出来,我就敢下嘴吃得干干净净。 江清月笑容绽放,不管怎么样,她与谷梦雨的这场对决,她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就连柳鹏都站在她这边, 谷梦雨没想到柳鹏最后还是建议她拿下洗马巷的宅子,只是她看得出来,柳鹏对江清月这座宅子都有点爱不释手,何况是洗马巷那宅子:“我听柳鹏弟弟的,江姐姐,这一回您可一定要帮我啊!” 江清月当即给谷梦雨出了一个主意:“把孙氏兄弟叫过来,他们兄弟之前就看中了这宅子,以为占到了天大便宜,结果不但连订金都被吞得干干净净了,甚至连带被打伤了不少兄弟,白白贴了一笔汤药费,最后只能忍气吞声了事。” 孙氏兄弟既然在区奇峰手下吃了大亏,里子面子都丢得精光,自然一心想找回来,只是没找到机会而已,江清月当即说道:“现在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别人不敢说,让他们收拾区奇峰与郑关涛,不要钱他们都会拼命干。” “两位小姐,还有这位少爷,你就是挑花了眼,也挑不到比我这宅子更适合的屋子,已经有六七家主顾看过了,再不出手,恐怕就没机会了。” 这宅子比柳鹏想象中还要好很多,甚至不能简单用豪宅来形容了。 光是占地就有近十亩之多,后世一整个小区都没有这么大,而且当初的主人确实是大富大贵过的,对于自己的宅子也是格外用心,随处都可以看到他们精心修建的花园、池塘、亭台,甚至连花草树木的品种都是精挑细选了。 只可惜子孙不孝,这么一座大宅,再不好好维护的话,再过几年就会彻底变成废墟了。 卖宅子的郑大胖子大声嚷嚷道:“如果不是年关到了,实在周转不过来急需用钱,鬼才把这么好的宅子卖给你们,我不管你们跟中人怎么说,反正我拿到至少得一百六十两银子。” 这下子谷梦雨可就不同意了,她很严厉地说道:“怎么变成一百六十两了,刚才不是说了,我拿一百五十百两银子买下你这宅子,我付了订金,你就马上搬出去,我马上住进来,然后第二天就把尾款付清了。” 这是谷梦雨与郑大胖子商量过的细节,只是现在郑大胖子突然反悔了,他告诉谷梦雨:“我的大小姐,你看看这是什么宅子!如果不是临近年关,我急着找钱来还债,这宅子随随便便都能卖三百两银子,现在我到手才一百六十两银子,已经是少之又少了,如何不是我要对得住朋友,你就是拿六百两银子过来,也别想买下这房子!” 只是经过江清月提醒之后,现在谷梦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三百两银子,甚至是六百两银子,都别想买下这样的宅子。 虽然说这座宅子陈旧了些,已经好些年没怎么修缮过,但这宅子可是处于黄县县城最黄金的地段,正所谓寸土寸金,光是这么一块地基,至少就是一二百两银子,更不要说这座宅子建于晚元,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随处可见元人风韵,景致极好,价格当然是个天价。 这么一座宅子真正要拿到手,恐怕就要象柳鹏开始说的那样“千金不换”,若是遇到一个惜售的房东,恐怕一千五百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得下来。 谷梦雨之前特意让厉明海用心打探过这宅子的底细,这胖子叫郑关涛,确实是这宅子的房东,在县里是个相当有名的败家子。 但郑关涛接手家业之前,郑家就已经有些积重难返的迹象,欠了好些外债,但终究还是县里有名的豪门,祖上中过秀才,也种过田经过商,给郑家涛留下好大的一份家业,有铺子有房子还有几处田产,但是郑关涛的性子只适合创业,却不绝对适合守成。 从小郑关涛就是一位真正的赛孟尝及时雨,每天吃吃喝喝来来往往的朋友至少有十来个,那时候他父母还在世,因此局面还不至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是他父母过世以后,他这四海的性子就怎么控制不住,江湖上的朋友只要遇到了难题,到郑关涛这边走一趟,肯定能笑脸而回。 三天一小宴,十日一大宴,每月都会摆一两回流水宴,天天大吃大喝,夜夜秦楼楚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出出入入都有几十个小弟,更不要说兄弟们遇到事还要帮衬一把,这么反复折腾,再大的家业都要败个精精光光,更别说郑关涛的家里本来就打了很多饥荒。 不过三五年功夫,乡下的田地,城里的店铺,还有郑家的几个产业都差不多被人拿走抵债,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座郑家大宅而已,郑家现在是债台高筑,连家生子都跑得七七八八,只要郑胖子一出现债主就会追上门来追债。 第143章 人财两得 第143章 人财两得 大家都以为郑关涛连自家大宅要保不住了,只是郑关涛既然在江湖上结交了那么朋友,现在也终于派上用场了,虽然上门讨债的情况时不时会发生一两回,债主仍然时不时求上门。 但是欠债的是大爷,讨债的是孙子,郑关涛带着一帮兄弟打死也不还钱,又不肯出卖宅子,债主也也奈何不了他们。 只是本来就是家财败尽坐吃山空,何况还要维持着平时的排场,每日每夜都不知道花掉多少金银,郑关涛不得不考虑长久之计,只是他的性子创业尚可,守成绝对不行,因此很快与刘奇峰合流作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从登州城有名的少年豪侠沦落成恶名在外人见人厌的一方土棍。 而这座家传的大宅,也成了他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生财大业,很是生发了几笔,就象孙氏兄弟这等不知道底细的外地人,就变成了郑关涛碗中的大肥肉,时不时掉进碗里被狠狠咬上一口。 反正不管在地方上,还是在官面上,他郑关涛与区奇峰都有门路,每次都能靠着这处大宅赚上不少零花钱,有些暑假还能赚上一大笔。 而今天郑关涛对于谷梦雨与柳鹏的组合也是格外热情,他觉得今天又能开张一笔好生意。 别的不说,这三个苦主,两个是水嫩小嫩的小姑娘,年纪最大的江清月也不过是二十出头,谷梦雨不过是十七八岁而已,而柳鹏干脆是个半大娃娃,这样的组合没有任何威胁,自己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只要你们多拿点订金出来,我就吃个亏,可以给你们降点价,但不能太低!” 谷梦雨才一砍价,郑关涛立马就降价,反正他主要吃得是订金这一块的银子:“关健是你们能给多少订金?一百两怎么样?” 一百两银足够郑关涛两三个月的开销,只是谷梦雨却是微笑地说道:“这位大哥,这可不行,咱们连住都没住进来,怎么可能拿一百两银子出来,这样吧!” 谷梦雨继续说道:“你们把房子腾出来,我们住进来了,马上就把一百五十两银子拿出来,订契约的时候,我们先拿五十两银子出来。” “五十两?” 郑关涛十分失望,他大声说道:“怎么才五十两,这宅子平时若是慢慢卖的话,三百两绝对不成问题,我是急着用钱才答应一百五十两卖给你们,多少多少再加一点吧!” 在谷梦雨开口之前,他觉得谷梦雨怎么也得拿出七八十两银子作定金吧,毕竟这宅子没有七八百两银子是根本拿不下来的,这些乡下人与外路人见这么便宜的便宜,个个都是第一时间想要付清全款,生怕有人抢在自己的前头占了便宜去。 只是这门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他郑关涛的名气也是越来越臭,可以说是人见人厌,大家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也知道他这宅子根本买不得碰不得,不要说买,就是碰一碰谈一谈,都是后患无穷,说不定就被他郑胖子与区奇峰敲走了一大笔银子。 因此今年从年初到现在,只不过是两户外路人过来问个价而已,然后这两户人找人仔细一打听,很快就探清了郑关涛的底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赶紧离开黄县,生怕惹事上身,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关,这笔生意才开张了。 可是才五十两银子而已,郑关涛这生意主要是吃定金的银子,只是谷梦雨偏偏不让他如意:“定金最多就是五十两,多一文钱都不行,不过大胖猪你若是搬得快的话,可以多打赏你三五百文钱!” 大胖猪?郑关涛几乎气炸了肚子,他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当面叫他大胖猪,而且自己表现再好,也不过是“多打赏你三五百文钱”,这是把他当要饭的来看待了! 郑关涛怒心攻心,只是扫了一眼谷梦雨这一行人,他突然又有主意了。 这几个人恰恰是等着挨宰的一块肥肉! 两个水灵水灵的少女让他一下子打起了人财两得的主意,这样的小娘子正好拿来暖床。 两个小娘子是乡下人,他们带来的家仆不是太老就是太小,或者在乡下呆得太久了,一看就是呆头呆脑,看起来根本不能打。 至于柳鹏就完全就被郑关涛忽略了,一个半大小孩能有多大能耐。 既然对方只是一群乡下的土包子,郑关涛那人财两得的心思一下子就变得热络起来。 他试探地问了一句:“可我急着用钱啊,这么说吧,你们手上现在有没有一百五十两银子。” 谷梦语当即答道:“你放心,我们家里有的是银子,只要宅子够好,一百五十两银子随时都可以拿出来。” “那就好!” 郑关涛当即答道:“既然这样的话,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们就把契约订下来,我马上就可以把房子腾出来,你们立即住进来,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我肯定要得先确定你们手上有没有这一百五十两银子才行。” 谷梦雨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郑关涛竟然贪婪到这种地步,居然想一口气把一百五十两银子全部拿走,而且她总觉得郑关涛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对劲,说不定会有更坏的坏事在里面。 这是你自己作死,怨不得我! 谷梦雨当即扶住柳鹏的手,亲切地问道:“当家的,你看这宅子该不该买啊!” 旁边江清月也是柔声劝道:“是啊,当家的,我也觉得妹妹的眼光确实很不错,这宅子绝对可以买,不用怎么收拾,今天晚上就可以住进来。” 郑关涛并没有听出谷梦雨与江清月语气中的暗示,他现在觉得这根本就是一头肥得不能再肥的肥羊,而且还是一个小孩子当家,完全任由自己宰割。 这样的肥羊都不下手,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啊。 只是这小孩子看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而已,虽然看起来有些眼熟,但一看就知道是没见过世面的富家公子,随便吓一吓就能吓出屎来,怎么会娶了这么两个漂亮可人的美人儿!只不过看这小娃娃一副不解风情的模样,还是老郑先帮他一回吧! 第144章 无赖手法 第144章 无赖手法 而柳鹏也是微微一笑:“江姐姐与谷姐姐既然都想买这宅子,那就买下来吧,我回头让家里准备一百五十两银子,今天夜里就住进来!” 有戏!有戏!绝对有戏! 郑关涛觉得这事绝对有戏,不知道这两个可人儿到时候在床上娇泣不已无力挣扎又是怎么一个模样。 既然动了这样的念头,郑关涛就觉得应当快刀斩乱麻:“那最好不过了,我现在就找人来订立契约!” 说是找人来订立契约,但是郑关涛实际是拉了一帮狐朋狗友,所谓十几个中人、见证人都是他安排的自己人,而且个个都是黄县小有名气的城狐社鼠,还在里面埋伏了十来个帮手,就准备狠狠地敲上一笔,最好能一口气榨出几百几千两银子来。 他私下已经跟这帮狐朋狗友通过气了:“兄弟们,到时候银子大家一起花,两个小娘子先让老郑尝个鲜,等老郑尝过鲜,自然可以让你们玩个尽兴!” 因此现在的郑关涛可以说是兴致勃勃到了极点,他很有兴致看着谷梦雨与江清月一帮人,对面的阵容里面虽然又多了两三个帮手,但是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没有一个能打的存在,说不定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就全都腿软得跪在地上求饶了。 他又在柳鹏身上扫了几眼,笑得更开心,这小公子细皮嫩肉,腰缠万金却根本不知道收敛,说不定能在他的身上能榨出更多的油水来。 他可是石头缝里都能榨出三两油的恶人,这么一位不知世事的小少爷,不敲骨吸髓榨出成百上千两银子来,他就不姓郑了。 绝对是个有钱的主! 他觉得锦衣华服的柳鹏有些眼熟,肯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两面,那就更妙了! 能让他有印象的人肯定是非富即贵,肯定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到时候可以打着纠纷名义的变成一次合法的绑票,从这小少爷身上敲出几百上千两银子来。 对面的小少爷根本不知道大难临头,他还是一无所知地说道:“郑胖子,快点按了指印,你们搬出去以后我们今晚就可以住进去了!” 说着,柳鹏拿起手上的一封银子晃了晃,这正是柳鹏准备支付的定金,恰恰是整整五十两银子,刚才郑关涛已经亲自秤过了。 除了这五十两银子之外,这小少爷身边的两个美人儿,身上都各带着了一封五十两银子,都说只要郑玉涛开始腾空,他们就把这银子拿过来付帐。 好漂亮的美人儿,老郑今天是有福气了。 一想到这一点,郑关涛大笑起来,他朝着一旁的师爷说道:“契约没问题吗?” 本来契约应当是卖家来出具的,至少也应当是买卖双方共同订立,或者是找有名望的老人按照传下来的格式写上一份。 只是今天的情况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对面这位小少爷坚决要由买家来出具买卖这份契约,而且还得由他带来的人来起草格式书写契约,不同意这一点合同就别想继续下去。 只是这门生意的秘诀根本不在纸上,而是看谁的拳头更硬,因此郑关涛推托了几下之后,发现小少爷不肯松口根本没任何机会,终于还是答应下来了。 而负责审核契约的狗头军师很快给出了一个答案:“虽然有些苛刻,但应当没问题。” 事实上这份契约何止是“有些苛刻”而已,简直是苛刻到极点,如果不是有高人指点,柳鹏自己都搞不出如此详尽条件又是如此不利于卖主的契约。 别的不说,光是自契约订立之日起,这座宅子里的一切附属物包括家具与一切物品都全部归属于买主,卖主无权拿走任何一件这一点,就知道这份契约不平等到何等程度。 只是对于这位狗头军师来说,反正真正的较量既然不在纸上,因此他只是草草扫了两眼,确定银钱数目上没有大问题,就给出了明确的答复,而郑关涛也相信了他的说法:“好,那我就签字按印了!” 哪怕是纸面文章,但是郑关涛还是把戏做足了,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取出了准备好的印泥,然后又盖上了他准备好的私章,接着几个中人也跟着签字画押,完成了一切程序:“这位谷小姐,我已经签字盖章,你的银子在哪里?” 说到这,郑关涛的口水快流出来,这两年他的名声越来越大,所以生意也越来越难做,洗马巷这宅子今年到现在还没开张一笔,没想到了年关居然还能满载而归。 而柳鹏也是点点头,把手上的一封银子递了过去:“马上就有马上就有,等你腾退了宅子,银子自然是你的了,这宅子就是我们的。” 郑关涛冷笑一声,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这宅子是你们的?” 只是他还是接住了柳鹏递过来的这封银子,而银子一到手当即有人跳出来嚷嚷道:“谁说这宅子是你们的,这宅子是老子的,不拿三百两银子出来,老子不卖,你们别想搬进来。” 这本来就是预想之中的戏份,只是谷梦雨的神情仍然变得难堪起来,她觉得江清月或在背地里又在说自己是“没见识的乡下姑娘”,因此她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郑胖子,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这宅子是你的祖业吗?” “但这宅子也有我的份额!”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全县都大有名气的无赖恶棍区奇峰,他大声说道:“这宅子有一半份额是我的,你们只拿一百五十两银子就想把这宅子买走,门都没有,不拿出三百两银子出来,就别想走人了!” 区奇峰之前已经打听清楚,今天的苦主身上至少带着一百五十两或是两百两银子,看这群乡下人说话的口气,说不定身边会带上四五百两银子。。 他与郑关涛已经商量过,不但这几百两银子要全部拿下,而且还要把人扣下来,至少再榨出几百两银子来,郑玉涛甚至想从这小少爷身上榨出几百几千两银子来。 第145章 打死我负责 第145章 打死我负责 只要这些乡下人不把数目惊人的赎金交出来,他们绝对不会放人,就是把赎金拿出来,他们也未必会放人,这么可人的一对小娘子,不好好玩一玩疼一科,实在是可惜了。 反正只是几个乡下人罢了,又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三百两银子吗?”现在是柳鹏出面了:“交了三百两银子,这宅子就是我们的家吗?那样的话,我交!” 真要交三百两银子? 区奇峰与郑关涛相视一笑,没想到真会遇到这么一个小傻瓜,遇到这样的场面居然还会以为交个三百两银子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只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拿到这三百两银子,因此区奇峰当即说道:“是再拿三百两银子出来,只要再拿三百银子出来,老区我立马走人,这宅子就是你们的了!” “没问题,不就是三百两银子吗?”柳鹏的神情变得自信:“这不就有了!” 三百两银子? 郑关涛与区奇峰都是大喜,平时一年下来,未必都有这一趟赚得多,他们把视线都放在柳鹏的身上,想在他的身上再找出那三百两银子来,只是下一刻,他们的神情都变得诧异起来。 柳鹏手上拿了几张纸,他大笑起来:“不就是三百贯银子,两位朋友,我早已经替你们准备好四百贯宝钞!” 宝钞自从洪武年间开始发行,由于毫无节制的滥发,早已经变成没有任何信用与价值的花纸头,到正统以后已经基本停止流通,到了万历年间,四百贯宝钞连半两银子都换不到,纯粹成了废纸中的废纸。 而现在柳鹏的手里就拿着一叠毫无价值的宝钞,他从容自若地说道:“多给你们一百贯宝钞作为添头,这真是一笔好买卖,只用四百贯宝钞就买下了这么一座大宅!” 郑关涛登时明白对方来者不善,他真没想到自己纵横黑道二十多年,今天竟然载到两个女人和一个娃娃的手里,不由勃然大怒,大喝一声:“动手。” 说话间,里面已经杀出了十来个准备好的伏兵,都是整个黄县有名的城狐社鼠土棍恶少,都是经历了好多场街头厮杀的狠角色,个个大呼小叫,就准备拿下柳鹏这区区八九人。 郑关涛更是是怒气冲天,他大声叫道:“小子,你竟敢戏弄本大爷,本大爷回头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哼,你这两个婆娘,老子要定了……” 只是刚说到这时,后头传出来一阵痛呼之声,却是冲出来接应的十余人还没跟本队会合,却在路上遭遇了突袭,一时间被打得遍体鳞伤溃不成军。 郑关涛与区奇峰都很重视今天的交易,因此调集了近三十人准备伏击柳鹏与江清月。 只是既然作惯了这门生意,自然是按平常的路数来解决问题,三十多人几乎都是赤手空拳,只有个别人身上带着把短刀、匕首而已,没有任何人会以为今天会遇到大场面,。 只是今天他们还真遇到大场面了,才走了几步路,就被至少二十多名手持棍棒的强人夹击,对方不但人数比他们多得多,而且手里还拿着至三尺长的大棒、长棍,腰间、背上还带着利器,而且动起手来根本不留情面,就朝着他们抡过去。 只不过是一个回合,就有七八个人被打倒在地痛哭求饶,对方却是得势不饶人,又粗又硬的棍子、大棒就朝着他们身上不要命地直接砸了下来,打在身体立时传出一阵阵打断骨头、撕裂肌肉的声音:“叫你们也尝尝咱们辽东汉子的厉害,给我们狠狠地打,打死我负责!” 对方是发足了狠劲,不过两三个回合,郑关涛与区奇峰的伏兵就被全部打倒在地,不是抱头打滚,就是躺在地上惨叫连连,而原本在前面压阵的郑关涛与区奇峰现在浑身都是火,他们没想到居然不知不觉就被人抄了后路了。 郑关涛可是把柳鹏这罪魁祸首恨到了骨子里:“小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虽然沉迷酒色,但是当年在道上也是有数的硬手,现在出手弄死一个半大的小孩,觉得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只是他话音刚落,对面就有人嚷道:“郑关涛,今天是你自寻死路才对,兄弟们,上啊!” 郑关涛抬头一看,不由暗苦连连:“怎么把这对灾星都惹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孙南山与孙无量兄弟,跟他一样,孙氏兄弟也是对胖子,只是孙氏兄弟是一对小胖子,身手更是灵活得不象话,而且手里直接拿着硬木棒就朝着他砸过来。 郑关涛前年刚刚坑过一回孙氏兄弟,也是用洗马巷这宅子坑走了孙氏兄弟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七十两银子定金,孙氏兄弟怎么也算是辽东流民的一方首领,哪能吃这么大的亏,当即纠合一帮兄弟想来讨个公道。 只是郑关涛与区奇峰既然是登州土著,主场作战自然有太多的便利,那一仗孙氏兄弟可以说是大输特输,甚至连他们兄弟们都被扔到城外的野地去。 事后孙氏兄弟不但在床上呆了大半个月,而且半年多时间都没敢到黄县来活动,据说是下海投奔朋友去了。 这是郑关涛的得意之笔,他时不时跟人提起这件事,直接把孙氏兄弟贬得一文不值,这些风言风语甚至直接传到了郑氏兄弟的耳朵里云。 孙氏兄弟原来就吃了天大的亏,更不要这些风言风语让他们在圈子头抬不起头来,真是把郑关涛恨到骨子里。 正如江清月所说的那样,收拾郑关涛,孙氏兄弟根本不用动员,柳鹏刚说了一声,孙氏兄弟就带领大队人马赶过来,而且自带干粮,不要柳鹏一文钱,只求能狠狠报复郑关涛一顿。 现在孙氏兄弟就拿着大棒朝着郑关涛砸去,郑关涛抡起拳头左杀右冲,终究是手上没有兵器,出手就弱了三分。 这对大棒可是孙氏兄弟亲自挑过的打架利器,一棍落在身上,若是体质虚一些的人,说不定要直接被打晕过去,而现在的郑关涛手无寸铁赤手空拳,又是以一敌二,一时间就被棒雨砸中了三四下。 第146章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第146章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郑关涛身手再敏锐,终究只是血肉之躯,何况他这些年沉迷酒色,大半个人都是虚胖而已,因此没坚持几下就打得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手脚乱晃,嘴里尽是惨叫,孙氏兄弟毫不留情,大棒就朝着他身上砸过去:“郑关涛,你也有今天!” “给我打!”柳鹏也是威风八面:“打死了算在我帐上,给我狠狠打!” 说起来,今天郑关涛与区奇峰也动员了三十名土棍恶少,论人数不算少,只是动手不到十个回合,已经没有人能站在地上,只有三四个滑头够机灵,趁着柳鹏这边还没收网,直接就跳过院墙逃了出去。 而那边江清月也有自己的主张:“不必打死,打个半死就成了,若是再敢抵抗,给我直接打断手打断腿!” 听到江清月的威胁,郑关涛与区奇峰这边的人马纷纷趴在地上,不是大声求饶,不是大哭起来,根本不敢抵抗:“大爷饶命!” “辽东来的诸位朋友,今天行行好,放小人一马!” “朋友朋友,今天这事都是郑关涛的主意,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孙南山,前年那是郑关涛惹出的事情,不要把气洒在我们身上啊!” 说到郑关涛这个名字,孙无山孙无量兄弟那是气急败坏了,他们又想起前年被收拾得脸面全失生不如死的境遇,手上的硬木大棒就毫不留情地朝着郑关涛手上腿上砸过去:“叫你小子敢欺负我们辽东人,这就是下场!” “这就是欺负辽东人的报应!” 郑关涛整个人都被打蒙了,他顾不得颜面大声求饶:“孙南山,放兄弟一把,孙无量,您行行好,高抬贵手一回!” 只是孙氏兄弟连打了十几棍,柳鹏这才发声:“停一停!” 郑关涛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棍多少棒,只觉得浑身都疼,甚至连手脚似乎都被打断了,即使孙氏兄弟已经停手,但是他仍然死死地抱着头老半天,嘴里痛哼不已。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他偷偷瞄了一眼四周,今天带出来的兄弟已经全部被打趴下了,个个都跟自己一般,抱头跪在地上,有些兄弟干脆直接躺在地上不敢起来,只能轻声求饶。 而孙南山孙无量的队伍则是毫不留情地四处巡视着,自己这帮兄弟稍有不冷静的行动或言语,就被六七个辽东蛮子拿着棍棒轮流打上半天,连区奇峰也被打得跪地求饶! 今天这亏吃得太大了! 郑关涛心中骂道:“仗着手上有兵器欺负人,算什么英雄!” 今天孙南山、孙无量带来四十余人,江清月又带来了二十余人,总数已经有七十多人,更不要说事发突然突袭得手,郑关涛这边虽然准备对柳鹏动手,却是兴高彩烈之余措手无备,更不要说柳鹏这边全是被长棍大棒武装起来的队伍,因此郑关涛这边根本没形成任何抵抗。 因此郑关涛骂归骂,却根本无济于事,他看到那个半天娃娃正对着自己笑得很开心:“郑胖子,区奇峰,多谢两位朋友关爱,只要三百贯宝钞就把这宅子让给兄弟,兄弟荣幸得很,特意再多赏两位一百贯宝钞。” 万历年间宝钞可以说是一文不值,四百贯宝钞别说这么一座大宅子,就是半分荒地都买不了,柳鹏可以说是赚了天大的便宜,现在却摆出了一副“我很照顾你”的模样。 这让郑关涛心底只想骂娘,但是才一抬头,就看到孙南山随手就朝着他肩头又是一棒,差点把他肩头都给打碎:“听到没有,柳少赏识你,多赏你一百贯宝钞,还不谢赏!”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郑关涛咬碎了几颗牙齿硬着头皮说道:“谢柳少赏!” 他终于明白前年孙氏兄弟那一回是怎么一个遭遇了! 柳鹏把一叠宝钞随手往地上一扔:“不必谢了,我这人一向很好说话,我们就按契约办事,现在这宅子,包括里面的一切都归我了,郑胖子你可以滚出去了。” 郑关涛现在可以说是完全傻眼,他家业已经败得差不多了,甚至在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唯一剩下的家底差不多就是这座大宅子,虽然这些年都没好好修缮过,但是这宅子几乎就是他的全部家业了。 严格来说,他的家产几乎都放在这宅子里面,光是一套成化年间的广东家具就值好几十两银子,更不要说其它器具,零零总总算起来,至少也有一两百两银子,现在柳鹏根本不给他腾空的时间与机会,直接就把他轰出去。 因此他不由辩解了两句:“这位朋友,您做事得留一线啊!这宅子是我郑家的祖业,宅子可以归你了,但是这宅子的财物,我得带走了!” 只是下一刻他不由掺叫了一声,孙南山毫不客气地又给他一棒子:“柳少叫你滚,你就得滚!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英雄好汉,敢跟柳少讨价还价,柳少,要不要我们把这小子塞麻袋扔到海里自生自灭。” 听到如此悲掺的结局,郑关涛不由哆嗦了起来,他已经看到对面这位柳少对孙氏兄弟的提议并没有什么激烈反应,显然是习以为常,说不定真会把自己扔到海里活活淹死。 “好,我走我走!” 到现在这个地步,郑关涛虽然没弄清楚对方来路,更不知道如何善后,但是却是作出了机灵的决定:“我们走,我们走!这宅子就归你们了,从现在开始,这宅子就全是你们的了!” 从小到大,他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因此他把柳鹏恨到骨子里,这个半大娃娃居然勾结起辽东蛮子对付他郑某人,等自己的强援到场以后,一定要好好收拾这小娃娃,让他知道得罪他郑老爷是什么一个下场。 告诉你们,得罪刘知县最多不过是一死而已,得罪了我郑老爷,却是比死还难受,特别是这小娃娃的两个小娘子,一定让她们知道郑老爷发火是怎么样的天崩地裂,是怎么样的人间地狱。 只是他念头刚想到这,那边谷梦雨却说道:“原来郑胖子还不肯服气,南山无量,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第147章 道高一丈 第147章 道高一丈 孙南山与孙无量等的就是谷梦雨这句话,拿着硬木棒子又好好收拾了一回郑关涛,棒子就朝着郑关涛手上脚上砸过去,打到郑关涛终于不敢坑声了,他们才终于肯暂时收手。 郑关涛只能承认了既成的事实:“那就这么说了,这宅子从现在开始,就属于诸位朋友了,与我郑某人没有任何关系了,区兄弟可以替我担保!” “不止区奇峰可以担保,我已经请了户房的朋友来作个见证了!” 说到这,户房的钱书办已经从人群走了出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柳少请我作个见证,我觉得这样最好不过了,咱们大明治下奸民太多,时时刻刻想着偷逃皇粮国税,柳少却是一心照章纳税,还请我作个见证,麻烦郑胖子你再按个指印,咦,这都省了印泥的钱!” 郑关滔识得钱书办,知道这是户房的强人,明白自己撞正了大板,不得不认输:“好,我按指印就是。” 如果是民间的私下交易,不在官府备案并解纳契税,这样的交易只是私下交易,并不能受到官府的保护,但是柳鹏办事周全,把钱书办请过来主持全套手续。 钱书办在柳鹏手下吃过大亏,办起事来自然是滴水不漏,开始那份不平等条约就是钱书办替柳鹏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定,现在办事更是格外卖力,立马就帮柳鹏办下了全套文书。 接着郑关滔只能按下了自己的手指印,接着又签字盖章,他手上身上都是血,现在就象钱书办说的那样,连印泥的钱都省下来了。 全部手续一一办结了,现在是郑关滔是真后悔了,钱书办办得滴水不漏,在法律层面上,这座大宅子已经彻底不再归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这位柳少的私产。 哪里冒出来的小混帐,等老子安排的强援到了,自然有办法收拾你。 说曹操曹操就到,郑关滔刚想到,就听到那外面有人大声叫道:“老郑,老郑,你在哪里?今天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赚了不少吧,你怎么放倒了这么多人,这局面不好收场!” 看到从天而降的救星,不管是郑关滔,还是区奇峰,或者是倒在地上的小喽罗,现在都激动起来,郑关滔第一时间就跳了起来:“张大哥,救我,快来救我!救命啊,有强盗!” 只是他刚发出一声救命声,小腿上就挨了狠狠一棒,正是孙南山借机报复:“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 而这个时候,郑宅已经杀进来六七个公人,为首的一人明明贼眉鼠眼,却是故作姿态大声尖叫道:“你们反了天,反了天,堂堂化日之下,居然敢公开入室强盗抢劫,这是要连诛九族的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他看出孙氏兄弟统带的是辽东流民,声音更响亮了:“你们这些人胆大包天,居然敢公然拒捕,大明法令!辽东流人敢公然拒捕,格杀匆论!格杀匆论,还不束手就擒!” 若是平时,他这番表演能让这群辽东流民心胆俱裂,只是今天的情况不同,来的不仅有孙氏兄弟的队伍,还有江清月带出来的二十多名精锐,几十号人一齐拿着棍棒围了过去,就把这六七个公人围在在中间。 现在轮到这帮公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现在这帮辽东流民盯着自己的眼神很不对,个个虎视耽耽,似乎是一群饿狼盯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随时可能张开巨嘴一口咬下去。 只是他们仍然不认输,大声叫道:“你们真是不要命,知道这身后这位是谁吗?刑房的常书办,刑房的常书办啊!他只要一句话,你们都要死!” 他身后不是别人,正是刑房的常书办,能当刑房大半个家的强人,只是柳鹏与陈大明全面合作之后,常书办的声势立即弱了不少,刑房新上任的王经承反而变得强硬起来,从常书办手上收走了不少权力。 常书办看到公人们报出自己的名号,当即向前迈了一大步,以一种骄傲至极的语气宣布自己的到来:“我就是刑房的常书办,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部斩立决!” 只是他得意洋洋的劲头还没开始,那边的柳鹏已经打断了常书办的发言:“这件事你说了不算!咱们大明的死刑,得司礼监代天子复核才行,你常某人何德何能,敢代天子与司礼监行事!” 说到这,柳鹏已经站了出来,旁边的谷梦雨是个机灵人,她赶紧帮柳鹏解开了外衣,露出里面的皂隶公服,而另一边的江清月则大大方方帮柳鹏把平顶巾戴好。 现在郑关滔眼中的柳鹏,不再是那个锦衣华服的小少爷,摇身一变已经成了一个杀气腾腾英姿勃发的小公人,一手握水火棍,一手抓住腰刀,随时就要杀人的架势。 站出来的不仅仅是柳鹏,现在武星辰与卫果宣两个白役也一左一右站在柳鹏的身边,他们同样是戴平巾帽穿公服,威风凛凛,特别是武星辰出场让全场都震惊了:“那是武一棍,一棍就无啊!” 现在轮到常书办脸红了,他没想到柳鹏会跳出来搅局,虽然自己的地位比柳鹏高上太多太多,但今天却是柳鹏的主场,他至少动员六七十名全副武装的流民围住了自己,简直就是猛虎扑羊,自己若是稍稍有个口不择言,肯定要吃上大亏。 因此他明智地向后退了两三步,闭嘴不再说话,让大家的目光重新集中在那个贼眉鼠眼的捕快身上,而柳鹏也是很有兴致地注视着他:“张玉冠张老哥,找你真不容易啊,县里前段时间行了一份公文给我,说是特别重视迎送天使这桩事,所以特意把老哥哥叔调过来相助,只是……” 柳鹏的声音稍稍缓了缓,却是谁都听得他话里的嘲讽:“我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到张老哥来我这边共襄盛举,莫不成张老哥是看不起我柳某人?” 说到这,孙氏兄弟已经带着一帮兄弟手持棍棒围住了张玉冠,个个虎视耽耽,似乎随时要把张玉冠活活打死。 张玉冠平时很有办法,但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柳鹏继续威胁道:“我后来想了想,我与张老哥是老朋友,张老哥肯定十分看重我,那样的话,是张老哥是对县里的安排十分不满,对黄知府对刘知县不满意吧!” 看到柳鹏给自己栽了一个天大的罪名,张玉冠那敢答应,他连忙说道:“柳少,你大人大量,放过张叔叔一回!” “张玉冠,凭你也配让我叫一声叔叔?” 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或许是张老哥对县里没意见,却对宫中京里的天使不满意?换句话说,对司礼监与天子不满意,那也是一桩好事。” 第148章 还不给柳少谢恩 第148章 还不给柳少谢恩 现在的张玉冠面色如土,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柳鹏。 论辈份,连柳康杰都要叫他“张大哥”,柳鹏只能算是他的子侄辈而已,按地位,他在快班是老资格的正役,纵然失势,但背后仍然站着董主薄,不是柳鹏这小小副役所能比及的。 但问题是,现在柳鹏风头无限,他却是落魄至极,柳鹏那边不敢去,快班把他踢出去不肯要他,现在他等于挂在悬崖下的半空之中,连一份应有的工食银都拿不到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来显威风的机会,却被柳鹏带人堵住了。 看到郑关涛的猪头样,深身是血浑身是伤,他脸色都白了。 现在孙氏兄弟对他可以说是虎视耽耽,只要柳鹏一句话,就准备把他打成郑关涛那副惨样! 要知道,前年郑氏兄弟之所以在黄县吃了这么大的亏,郑关涛与区奇峰联手坑他是首要原因,另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张玉冠借机打着官府的名义威吓恐吓这帮辽东流民,吓得他们束手束脚,还没动手士气已经去了一大半,最终败得一塌糊涂。 而现在孙氏兄弟已经盯准了他,比手臂还要粗的硬木棒子随时就要砸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张玉冠哪敢胡乱说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柳贤侄,大家都是替大明皇家办事,你何必如此这般过份,不如以后和和气气,大家罢手言和如何!” 只是张玉冠开口求和,柳鹏却是不同意,他大笑道:“张大哥说得太客气,只是你答应我的好东西在哪里啊?我这人一向宽厚得很,就按九出十三归来计算如何,你找不到钱,我帮你介绍几家信得过的赌坊。” 柳鹏一说到旧债上去,张玉冠就觉得头皮发麻,当初他为了搞死雷初阳,他可是许诺柳鹏太多太多东西,只是没想到柳鹏居然会有今天这个局面,会把自己逼到这等绝境上。 只要他当时开口太大方,现在想要反悔反而不方便,只能吱吱唔唔道:“柳老弟,你给老哥一个时限缓一缓如何,只要给我三五个月时间,我请董主薄出面,帮你把事情都办了。” 他是准备一拖再拖,拖到柳鹏彻底忘记这件事,只是柳鹏哪里愿意跟他墨迹:“张老哥,你记性真好,我父亲记性也很好,您自己选条路吧!” 前段时间陈大明在快班一度失势,那个时候张玉冠还没正式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柳康杰赶回家,不许他到快班上班,一定要反醒清楚才能回来。 为了这事柳康杰与柳鹏可是将张玉冠恨到了骨子里,而现在柳鹏旧事重提:“张老哥,您不是忘性太大,要不要我让兄弟们帮你提个醒!” 孙氏兄弟的硬木大棒随时要砸在身上,张玉冠现在只能急中生智:“柳少,您这是不把官场规矩放在眼里了吗?大家都是有体面的人,何必这般步步紧紧逼,不给人留活路。” 柳鹏笑了起来:“怎么是我不给张老哥留活路,明明是张老哥连司礼监看不起啊!今天我花了重金买下这宅子,还没入住,张大哥就要断了我的后路,你以为柳某人好欺负吗?” 看到柳鹏图穷匕见,张玉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赶紧把自己摘出去:“柳少,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洗马巷这宅子就是你柳少的宅子了,我可以帮你作个见证。” 柳鹏也知道董主薄与常典史都没挪动位置,他只是一个小副役,有些事情不好做得太过份:“那便好,既然张老哥愿意帮我做一个见证,那我们今天就暂时罢手言和,只是张叔叔怎么帮我做见证?” 怎么做个见证? 张玉冠一时间被这个问题难住,他知道区奇峰与郑关涛这些年靠这宅子坑了不少外路人和乡下人,发了不少财,只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今天他们俩就是载在柳鹏的手里。 愿赌服输,这么好的宅子最多只卖百来两银子,太可惜了。 当初郑关涛还不如把这宅子直接卖掉,那样说不定还能换来千多两银子。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张玉冠并不同情郑关涛,恰恰相反,他大步就走到了郑关涛面前。 郑关涛对张玉冠还抱着一点点希望,虽然看到张玉冠被柳鹏压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终究知道他背后有董主薄的路子,当即说道:“张老大,救我!” “我现在就来救你!” 说是“救你”,接着张玉冠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只见张玉冠左右开弓,直接就甩给了郑关涛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郑关涛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都被打蒙了。 打过人之后,张玉冠仍然是顺手又一巴掌,在郑关涛脸上再印上重重一记五指山,然后指着郑关涛的鼻子骂道:“郑关涛,柳少看上你的宅子,这是你的福份,你还敢推推托托跟柳少讨价还价,不要命了,还不给柳少谢恩!” 说到这,张玉冠脸上挤出了笑容来:“柳少,您放心,郑胖子的事情由我来办,他不答应我弄死他,我现在就帮你写个见证,不但用我的私章帮您见证,我还要亲自帮你签字画押!” 这等于是张玉冠个人替这宗房产交易担保,以后这宗交易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张玉冠自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负起责任来,换句话说,郑关涛想要翻案拿回这宅子,首先得先过张玉冠这一关。 柳鹏倒是挺满意,他朝着张玉冠问道:“那郑胖子你想清楚没有?” 刚才张玉冠这三巴掌倒真是把郑关涛给打明白了,他原本不明白自己今天到底怎么会载得这么彻底! 但是张主冠这三巴掌打下来,他知道自己彻底被抛弃了,连董主薄都指望不上,他还能指望谁来替自己主持公道。 他甚至想起来这位神通广大的柳少到底是哪一位啊! 自己怎么瞎了眼,招惹上这样的强人,听说这位的背后可是站着司礼监的大太监! 除了司礼监之外,这位柳少还有更多的神通,张玉冠都不敢招惹,何况是自己,自己怎么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了! 因此他当即一激灵,赶紧表示彻底认载了:“柳少,小得认输,小的这宅子从现在开始就是归柳少与谷大小姐了!” 第149章 阳谋 第149章 阳谋 说到谷大小姐的名字,郑关涛又是一激灵,自己真是瞎了眼,连谷大小姐都没认出来! 要知道,谷大小姐挑出来的十八家大商号大商铺可是时下黄县最风行的话题之一,而且他想起来了,昨天谷大小姐是真心想买自己这宅子,那个时候自己居然还敢动歹念,难怪柳少会狠狠收拾自己。 只是郑关涛只是稍稍检讨了一下自己,马上又把柳鹏与谷梦雨给恨上了,而且是恨到骨子里了,毕竟这是他的祖宅啊! 恨归恨,服软归服软,他低头朝着柳鹏说道:“柳少,小人马上就搬出去,只是小人祖先的灵位都在这宅子里?” 这个要求很合理,柳鹏也不好拒绝:“那就给你半天时间,后天早上你一个人过来,自己一双手能拿出去多少东西,就给你带走多少东西。” 对于郑关涛来说,这简单是意外之喜,他赶紧给柳鹏跪下了:“谢柳少赏,谢两位小姐夫人赏!” 只是谷梦雨却是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起来吧起来吧,这么客气干什么,这些宝钞本来就是买你宅子的钱,还不赶紧收起来。” 四百贯宝钞,折算起来连半两银子都没有,郑关涛大手大脚惯了,怎么可能把这点零碎放在眼里,只是谷梦雨既然说话了,他也只能赶紧把柳鹏扔在地上的几张宝钞捡了起来,继续说道:“谢小姐夫人的赏,谢谢小姐夫人!” 谷梦雨却是又朝着区奇峰瞅了一眼:“那边装死的区奇峰,给我起来!” 区奇峰当即一激灵,赶紧跳了起来又跪了下去:“不知谷小姐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照办就是!” “买卖不成交情在!” 谷梦雨指着那掉在地上的一封银子:“虽然你想坑我一回,但这么多弟兄今天不能白干活,这五十两银子就给兄弟们当汤药钱吧!” 谷梦雨这么一说,区奇峰当然不能拒绝,他赶紧把那封银子捡了起来收好:“小人谢谷大小姐的赏,谷小姐大人大量,小人一辈子都记得大小姐的恩情!” 而一旁的这帮城狐社鼠眼里立时有了些光彩,今天可以说是大输特输,个个都落了一身伤,没想到谷梦雨会在最后关头手上留情,还赏了一封银子当作汤药费,今天总算没有白干活了。 谷梦雨又交代了一句:“区奇峰,这是兄弟们的汤药费,你可不能把兄弟们的汤药费掏进自己腰包了!” 现在轮到区奇峰苦笑了,这过年了谁手上都没有余钱,谷梦雨玩的是阳谋,明摆着想离间自己与郑关涛的关系,但是他还只能按照谷梦雨的思路走:“谷小姐放心,我一定把这银子花到当花的地方上。” 而对面的郑关涛已经死死地盯着这一封银子,五十两银子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以往郑关涛折腾一整年,也不过是弄到一二百两银子而已,而且还得一帮人一起轮流花。 现在郑关涛连宅子都没有了,虽然能从宅子零零碎碎搬走一些物事,但是柳鹏已经说过了,他只能带走双手能搬得动的东西,而且一些贵重的物事,恐怕柳鹏也不容许他搬走,最后也就是搬走一些不值钱的杂碎物事而已。 这五十两银子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因此郑关涛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而对面的孙氏兄弟赶紧给他添了一把火:“郑胖子,以后跟着老区好好干,日子肯定越过越滋润!” 而现在的常书办发现局面越来越不对,搞不好郑关涛与区奇峰会当场打起来,而且这帮人本来就分成郑关涛一伙,区奇峰一伙人,还有一帮人是墙头草,到时候根本没法善后,因此他终于冷哼一声:“还不走干什么,等着丢人现眼吗!走!” 常书办一声令下,张玉冠本来就呆不住,他当即转身就走:“郑胖子,咱们走!” “走!” “咱们走!” “撤了!” 不过是片刻功夫,原来跪着、躺着的三十来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有的是自己走出去,有的是扶出去的,而看到这一幕的孙氏兄弟乐呵呵地说道:“郑关涛你们也有今天啊,你们居然也有今天啊!” 前年他们兄弟们可以说在洗马巷栽了大跟头,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踏足这里,但是没想到才了两年,就能扬眉吐气地杀回来了:“柳少,您真有办法!这宅子有点旧了,要不要兄弟们帮你修缮一下。” 而柳鹏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不用了,还是贵昆仲有办法有能耐,那郑关涛从一开始就没有还手之力,前次贵昆仲之所以在这里吃了亏,只是中了暗算而已!” 只是柳鹏很快就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只是现在有句话很难启齿!” 孙南山还没说话,那下面的霍球已经开口了:“柳少您请讲,你是咱们辽东汉子的好朋友,您有什么事,咱们辽东汉子水里来火里去,都帮你们把事情办了。” 柳鹏与谷梦雨在辽东流民中的口碑非常好,大家都知道柳鹏说话管用,而且替他办事绝对不吃亏,别的不说,前次只是帮他收拾了谷家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大家整日整夜都能弄到一份想都没想到的好吃食。 只要替柳鹏干活,那段时间肯定是大鱼大肉,每天不是杀猪就是杀羊,甚至还有酒水甚至能听个小曲,大家差点把盘子都给啃得干干净净了,吃得太痛快。 只是这段时间以后大家没机会帮柳鹏干活,又回到了以前淡然无味的日子,连饭都吃不饱,一想到那天堂般的岁月,大家就越发怀念替柳少办事的时光。 现在的霍球就是整天饿疯了,一听说柳鹏还有活要交代给他们,他就第一个站出来:“柳少,啥事啥事,只要管吃管住,咱们就去帮你办!” “事情不好办!”柳鹏当即答道:“眼见要过年了,却让大家往水里走一趟,天天挨寒受冻,我实在过意不去啊!” 霍球又是抢在孙氏兄弟的前头问道:“没事,这又有什么关系,咱们这群苦哈哈,远在他乡,平时根本没钱不过年,虽然要到水里受个冻,但只要您多备点烧酒,咱们就干了!” 第150章 刀山火海都去得 第150章 刀山火海都去得 柳鹏当即答道:“酒水姜汤红糖大肉肯定是不会少的,梦雨!” 他朝着谷梦雨问了一句:“能不能弄了一两头牛过来,最好不要水牛!” 谷梦雨当即答道:“现在不好弄,我尽力去办吧,肯定有一头会是水牛,另外一头就不知道了!” “有牛肉吃?”现在霍球旁边的辽东流民都激动起来:“真要杀牛?” 杀猪杀羊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没想到柳鹏居然要给他们杀一整头牛,而且看柳鹏的意思还不止一队牛,说不定要杀个两头甚至是三头牛。 他们知道水牛肉比起黄牛肉来口感会差一些,但是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这辈子都没尝过牛肉,哪怕是逢年过节了,都没尝过一口牛肉的滋味。 要知道,在大明朝杀牛可是大罪,若是官府抓到杀牛可是要重罪,他们当中有些人到登莱以后免不了小偷小摸顺手牵羊,但从来不敢动水牛的主意,那可是要人命的买卖。 至于牛肉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们这些苦哈哈根本没有资格一尝为快,他们觉得自己若是好好努力,在登州府扎下根来,说不定儿子、孙子有资格好好品尝这牛肉的滋味。 可是现在柳鹏却给他们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他们这些苦哈哈现在也能尝个滋味弄个全牛宴:“柳少,我反正就是单身汉,想过年都没去处,不如这次替您扛活了?” “我有老婆孩子,但是只要您赏他们一份吃食,这个春节,我替您干了!” “什么替柳少干了,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现在都揭不开锅来了,而柳鹏那边平时都比我们逢年过节吃得还好!我只有一个妹子,只求您多供一张嘴,先考虑我怎么样?” “别争了别争了,柳少肯定早有主意了!” 看到这事有戏,江清月当即笑道:“那就辛苦各位,这一次大伙既是为柳少尽力,也是为我爹与梦雨妹妹尽力,大家放心便是,绝对亏待不了大家,该吃好吃好,该玩好玩好,该拿钱拿钱,该上工就上工!” 霍球这人平时冲动惯了,但是也有几分机敏劲头,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江清月的弦外之声:“江女侠,莫不成这回又有铺保名额了?” 柳鹏之所以在辽东流民中有着很高的威望,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能帮大家找到铺保。 严格来说,并不是铺保,而是让辽东流民到谷家的产业、铺子当学徒,但是这比铺保还要好用,而且平时弄铺保是一个一个地弄下来,柳鹏却是一下子解决了十四个辽东流民的就业问题。 因此大家平时都愿意围着柳鹏转,想从柳鹏手上多拿几个铺保名额过来,柳鹏也从善如流,凡是求上门的他大半都会答应下来,只是谷家的产业、铺子终究有限,事情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排个队,既然看到了希望,大家自然能等得了。 现在听说柳鹏与江清月又一次能解决大家的就业问题,别说是霍球,就连孙氏兄弟都着急起来:“柳少,江女侠,这次能有几个名额啊?” 江清月没给出答案,而是把问题踢到柳鹏这边来:“具体能腾挪出多少名额来,你们问柳少,他心里有数。” 孙氏兄弟赶紧站出来跟柳鹏谈判:“柳少,刀山火海我们都可以去得,何况是下水挨个冻而已,就是您这回得多给几个名额。” 也难怪孙氏兄弟着急,以前铺保名额是格外金贵,现在的铺保名额是越发珍贵,毕竟过去的铺保是看得到摸不着,大家只是有个盼头而已。 而现在的铺保则是货真价实的存在,只要跟柳鹏搞好了关系,他们就能帮你弄到了铺保名额。 孙氏兄弟辛辛苦苦地弄到五个铺保名额,结果柳鹏却是断断续续给出了九个上工的名额,让大家一心都围着柳鹏,在这种情况,孙氏兄弟在流民的影响力一下子就变得弱化了。 而现在孙氏兄弟就是企图把持这一波铺保名额的分配:“柳少,这活交给我们兄弟全权负责,你放心就是!” “放心放心!”柳鹏当即说道:“没问题,这件事本来就全权交给贵昆仲了,就是大过年得不容易,实在辛苦贵昆仲了!” “全权交给贵昆仲”,孙氏兄弟自己是从柳鹏手里得到分配这几个上工名额的权利,因此他们脸上都笑开了花,孙南山首先问道:“柳少,这一回有到底多少个铺保的名额。” 柳鹏跟江清月事先商量过,这一回不抢谷梦雨的风头,因此也给出了十四个铺保名额,只是柳鹏并不会把底细都透露出去:“只要把事情办好了,至少能有六七个铺保名额。” 虽然是由孙氏兄弟全权分配,但是肯定有没拿到铺保名额的流民到时候跑到柳鹏面前开恩,到时候柳鹏给个铺保名额,就能把人家下辈子都买下来了。 而且现在孙氏兄弟虽然已经解决了十四个流民的就业问题,但是聚拢的流民越来越多,足足有上百人,上百人分配六七个铺保名额,到时候肯定会有好戏看。 孙氏兄弟并没有看出柳鹏的用心,他只是向柳鹏求情道:“柳鹏,最近来投奔过来的辽东汉子很多,您多给一两个名额吧!” “只要把这活干好了,再加一两个名额不成问题!” 柳鹏并没有明说这龙口港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依赖对辽贸易生存下去,肯定要用到大量辽人,现在他最多只给出一点小恩小惠:“替我柳鹏办事,亏待不了大家!” 那边谷梦雨却是突然说了一句:“柳鹏弟弟,到时候让厉管家叫他们过去吧?到时候一并押一批木料、桐料与吃食过去。” 龙口港的事情,谷梦雨一直没有过问,则是全权交给了柳鹏、江浩天与沈滨负责,只是现在她介入进去,自然也要争取相应的格局,因此她第一时间就把厉明海派过去盯着。 谷梦雨的反应,本来就在江清月的意料之中,她饶有兴致看着柳鹏:“柳少,龙口那边的事情就交给厉管家负责了,接下去我们是不是该挑房间去了?我想要一间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对着太阳光的屋子!” 第151章 常典史的阴谋 第151章 常典史的阴谋 谷梦雨没想到江清月会在自己刚买下的这座宅子硬插一脚,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花了五十两银子就买下这样的超级豪宅,江清月还真得居首功。 如果没有江清月,或许她就在郑关涛与区奇峰手里吃大亏了,因此现在的谷梦雨还真找不出拒绝江清月的说法,只是她很快也是笑颜绽放:“柳鹏弟弟,我也挑一进风景最好的屋子!” 柳鹏不由苦笑一声,这一碗水恐怕是端不平了。 柳鹏不过是苦笑而已,而现在的张玉冠却是一肚子苦水:“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区区一个副役,居然要我们俩给他们低头。” 在快班,他可是老资格的正役,过去柳鹏的老爹柳康杰见了他,首先就得敬称一声“张队”,张玉冠给足了柳康杰面子,柳康杰才敢叫张玉冠一声“张大哥”,至于常书办更是刑房经承,就是陈大明见了常书办,也得格外客气。 可是现在这局面却是完全巅倒过来了,别说是柳康杰,就是柳鹏也根本不把张玉冠放在眼里,刚才那一幕对于张玉冠可以说是生平奇耻大辱。 越想越是心苦,越想越是愤怒,只是现在董主薄在县里失势,张玉冠还真想柳鹏没多少办法,而一旁的常书办却是不阴不阳地说道:“让我们给他低头又怎么样?再说了,是老张你向那柳鹏低头,我常某人可没跟他低过头。” 常书办看到柳鹏一露面,当即抽身退后,因此今天真正遭受奇耻大辱的只有张玉冠一人而已,因此张玉冠心中的怒火怎么也控制不住:“我把这臭小子碎尸万段,别以为董老爷专心追查福山银案,我就收拾不了他。” “你确实收拾不了他!” 常书办狠狠地数落了张玉冠一回:“董主薄不出手,老张你没有半点办法,不过老张你怎么不找找郑关涛,说定以后还用得着这人?” 在常书办的计算之中,郑关涛与区奇峰这伙人既然跟柳鹏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郑关涛甚至把祖宅都丢掉了,自然把柳鹏恨到了骨里了,这样的人正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几个土棍又有什么用处?” 虽然张玉冠已经快失去了理智,但是对于这些土棍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常书办:“再说了,他们这些土棍的想法我最清楚,他们既然现在招惹不起柳鹏,偏偏是我连打他三记耳光,逼着他向柳鹏服软,甚至强行还给这笔交易作保,所以他肯定先把我恨上了!” “我现在去找他们,只能是火上烧油,让他们把我恨得更深!” 张玉冠继续说道:“不如让他们自生自灭,等他们吃尽了苦头,知道什么是世态炎凉,到时候只要随口给个承诺,他们就敢同柳鹏拼命。” 常书办没想到张玉冠想得如此深远:“没想到老张还有这法门,凭老张你的大才,柳鹏那臭小子得给老张你低头才是。” 这说到了张玉冠的痛处:“可惜董老爷现在专司缉查福山银案,黄知府催得太紧太急,他根本没心思分心兼顾,偏偏这小贼与沈滨、陈大明、丁宫同流合污,光天化日之下威胁上官,无法无天。” 常书办现在也苦恼这件事,毕竟柳鹏加上沈滨、陈大明、丁宫一团和气合作愉快,很大程度架空了常典史与他常书办,王经承不把他当一回事,他现在几乎就成了半个闲人:“是啊,无法无天,我觉得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咱们得把人马抓起来。” “人马?”张玉冠现在就最头痛这个问题:“快班现在都是这小贼的眼线,这什么世道啊!柳康杰看不起老夫也就罢了,现在连几个柴夫都看不起老子。” 只是张玉冠很快想到了常书办的背后可是站着常典史,他当即问道:“莫不成常典史有什么想法没有?只要能收拾这小贼,我可以让董主薄鼎力相助。” 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说的就是现在的董主薄,也不知道是什么仇家故意泡制的流言与揭贴,逼得董主薄只能专司缉查福山银案,无心兼顾治安巡捕的正事。 只是董主薄终究是董主薄,县里的第三号人物,何况现在还有一个常典史,两个人联起手当然能把黄县的天给掀翻了,而常书办当即说道:“老张,你别忘记了,现在快班、壮班虽然都与柳鹏、沈滨这些贼子同流合污,但是他们的魔掌却没伸到壮班去。” 大明体制下,衙门里的衙役分成三班,快班的快手主要负责治安缉捕,相当另一个时空的警察,而柳鹏所在的皂班负责看押犯人、公堂用刑,兼顾给县里的老爷站岗放哨,相当另一个时空的法警。 而壮班的民壮就是地方防御的主要力量,理论上不但可以用来守城,很多时候还能出城野战,相当另一个时空的武警,理论上在三班之中装备最齐整,军事训练也应当最充足,一旦遇到大场面,府里县里首先考虑把壮班拉出去。 雷初阳当初甚至能把福山县的壮班拉到登州卫去凑数,冒充登州卫的正军,最后居然也没有露出大破缩。 只是张玉冠却是犹豫了一下:“壮班是归兵房管吧?壮班的人事,这可得知县老爷自己点头才行。” 常书办当即冷笑一声:“那又怎么办,难道主薄与典史就不能管壮班的事吗?” 这本来就是一团烂帐,壮班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毕竟真要遇到兵事,大有都知道不管是快班还是皂班都指望不上,只能指望壮班的表现。 但是黄县的壮班能不能指望得上,谁也说不准,就连刘知县都不愿意却深究皂班的问题,因为谁都知道黄县的壮班就是一个彻底的烂摊子,到底有多少战斗力,谁都是心里无数。 而且壮班这支队伍具体归谁管辖又是谁要负有责任,大明的体制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既然知道这是个烂摊子,大家就明智地选择捂盖子。 现在常书办就毫不客气地告诉张玉冠:“现在那小贼的手伸得太长,所以我们得把壮班这支队伍抓住,常大哥跟我商量过,准备让我到壮班去当班头,抓住这支队伍。” 现在轮到张玉冠震惊了:“常老哥,你疯了!你好端端的一个刑房书办,怎么跑到壮班当个班头?” 虽然县里六房的经承才与班头同级,但是六房毕竟高高在上,常书办过去最强势的时候,可以直接把三班班头当孙子来训。 只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新上任的王经承非常强势,虽然常书办有常典史支持,面对步步紧逼想要收权的王经承却是难以招架,手上大半权力都已经被王经承收了回去。 在过去常书办能当刑房半个房,而现在他连自己的家都不了家,在这种情况,他跟常典史商讨的结果就是学习柳鹏,抓住一支有力的队伍:“班头又怎么了?柳鹏不就是有些江湖人物帮忙,咱们县里壮班人马最多战力最强,抓住了壮班这支人马,我看柳鹏能有什么能耐!” 第152章 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第152章 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不管壮班是怎么样一个烂摊子,理论上快班与皂班撞上壮班,那就是以卵击石,现在常书办继续说道:“而且我大哥支持我,一定要抓住壮班这支队伍,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到时候把壮班拉出去,什么快班什么皂班,都是一团狗屎。” 常书办这么一说,张玉冠都心动起来:“老兄的意思是让我跟你到壮班去?” 常书办却是笑得很邪:“不不不,我跟我大哥商量过了,张老哥留在快班比去壮班更好!” 张玉冠却是很为难地说道:“可是我留在快班不好办啊,陈大明可以说是一手遮天无法无天啊!” 常书办却是非常肯定地说道:“他区区一个快班班头,怎么可能一手遮天,这只能说明过去我们对快班这队人马不够重视啊!” 他如数家珍地说道:“我大哥是典史,您背靠着董主薄,别说是一个快班,咱们俩联起手来,就是整个黄县都可以横着走啊。” 这说的是实情,主薄加上典史的组合,这等于是县里第三把手跟第四把手联合起来,放在黄县这种小地方太有杀伤力了,哪怕是府里的老爷都得小心应付,一不小心,就可以被他们联手掀翻了天。 “我大哥让你跟董主薄通个风!”常书办很自信地说道:“下一次县里议事的时候,就把这事情敲定下来,我去快班,至于张老哥……” 张玉冠很关心自己的问题:“那我该去哪里?” 对于怎么安排张玉冠,常典史跟常书办可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想出了一个他们认为最合适的办法:“张老哥,你应当知道国朝快手,理论上是分为马快和步快吧?” 这是国初就有的分类,但是各地执行起来标准并不统一,象黄县这种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马快、步快的区别。 虽然快班的编制上还有着十多匹乘马,但事实上快班连一匹马都没有,至于其中的好处上上下下都分润了一笔,自然是安相无事视若未见。 而现在常书办却是提出了区分:“福山银案事关重大,尤其是那帮盗匪穷凶极恶,非得马快前去缉报不可,下次董主薄可以让老兄来专门主持马快,我大哥再加以呼应,事情就办下来!” 这是对刘知县摊牌了,毕竟董志超堂堂一县主薄,现在连快班都管不着,只能专办福山银案,肚子里肯定是积了一腹子怨气,反弹起来也是格外厉害。 他以专办福山银案的名义,把张玉冠推上马快头目的位置,自然是名正言顺,刘知县虽然有怨气,但对于第三把手和第四把手的联手,也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更重要的是,常典史已经决定这件事一定抛开于教谕,到时候四个主官议事,不管刘知县与苗县丞,最终都是一个二对二的结局,他们肯定不敢撕破脸,肯定要妥协。 反正快班、壮班的人事问题无关大局,常书办就以莫大的好处诱惑张玉冠:“到时候步快负责坐守,马快负责机动缉盗,张老哥岂不是压过了陈大明一头!” “说得好,说得好!”张玉冠已经彻底被常书办说服了:“咱们把皂班和马快这两支队伍抓起来,到时候整个黄县最有实力战力最强的队伍在我们手里,看那柳小贼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常书办笑了起来:“赶早不赶晚,年前就把这件事敲定了,过了年咱们俩就走马赴任!” 他笑得很神秘。 只是柳鹏的动作比他们还要快一些,毕竟常书办、张玉冠他们办一件事,往往是以天甚至是月来计算的,而柳鹏办事,从来是以小时甚至分钟来计算的。 他们年后才准备走马赴任,而现在柳鹏的面前却已经是是一支相当整整齐齐的队伍。 这就是柳鹏腰间那个所谓“登州府黄县迎接矿使、税监联合巡视领导小组”的全部人马,柳鹏花了好几天功夫,才敲定了这支队伍的名单,又花了三天时间,才让这支队伍知道什么叫“立正”、“稍息”和“向前看齐”,甚至操练了一番“向左转”和“向右转”。 总共是四个正役,八个柴夫,人数不算特别多,但是比普通正役统带的人马却还是稍多了一些,更重要的是,这是柳鹏自己的队伍! 就象柳鹏带着江清月与谷梦雨挑房子的情形差不多,这两个女人表现得有些过于激动,仿佛这房子的重要程度比柳鹏本人还要重要一些,但柳鹏住进新宅子的第一个晚上,也是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 自己的宅子,自己的队伍,这感觉就不一样啊! 眼前队伍粗看整整齐齐,仔细看却还是有些松松跨跨,但是柳鹏却总想哼一段“想当初,老子的队伍刚开张,拢共才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站在前面的就是四个白役,原来是柳鹏想把白斯文也拉过来,只是白斯文滑头,打着过年事多的名份躲过去了,因此只有主意最多的卫果宣、号称一棍就能打死人的武星辰,还有临时从书屋里请出来的丁子杭,至于最后一位,则是萧马熊。 这位萧马熊是柳萧氏的表弟,论辈份柳鹏还得叫他一声“舅舅”,只是他年纪虽然不小,却始终没混出一个模样来,最终听说自己表姐家里混出了名堂,就赶紧过来投靠柳萧氏。 为了这件事,柳康杰很有些不满意,毕竟他们柳家没有混出头的年轻人也有不少,为什么要照顾萧家的娘家人,但是柳萧氏一句话就让柳康杰与柳鹏齐齐闭嘴:“他在辽东真杀过人!” 柳鹏还看不出萧马熊在辽东居然杀过人,这个人一身书生气,谈吐文雅,办事得力,只是说话虽然客气,却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不管怎么样,真看不出在辽东居然杀过人,而且按柳萧氏的说法,他手下还不止有一条人命。 柳鹏的队伍就缺这样的人才啊! 不管是武星辰还是卫果宣,顶多是过见血上过阵,跟人真刀真枪地干过架,但是根本没真正杀过人,更不要说这位萧马熊在辽东还作下了不止一起命案。 这样的人在自己的队伍里肯定能派上用场的,因此他也派卫果宣去试探了一下萧马熊的身手,结果又让柳鹏大吃了一惊。 第153章 祸水东引 第153章 祸水东引 按照卫果宣的说法,他自己的一身本领大半都是吓唬人用的花花架子,真正阵前厮杀派不上多大用场,这位萧马熊却是恰恰相反,一出手就是生死相搏致人于死地的招数,招招见血刀刀致命,真要当面较量生死厮杀,十个卫果宣都没命回来。 而更让柳鹏吃惊的是,萧马熊这人虽然冷漠,却也很知趣得很,武星辰在柳鹏手里混了这么久了,还会时不时叫柳鹏一声“弟弟”或是“小柳”,客气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句“阿鹏”而已。 而萧马熊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他明明是柳鹏的舅舅,但是进来以后跟柳鹏没怎么打招呼,但只要跟柳鹏有接触的时候,都会敬称一声“柳少”。 当然柳鹏并不清楚萧马熊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说不定萧马熊内心深处对柳鹏这个小孩子根本不屑一顾,但是萧马熊至少摆出了这个姿态,加上这人心思缜密,也是柳鹏所急需的人才,所以他就成了柳鹏手下的四个白役之一。 至于后面站着的八个柴夫,都是新征调过来的良家子弟。 所谓柴夫,实际就是官府无偿征调的免费苦力,对于普通的农夫之家可以说是一个很重的负担,特别是有些时候要到临清州、济南府或是京城甚至是山海关外去服劳役,数百数千里的路程都要自食其力自力更生,摊上这么一次千里之外的派差,一个家庭几年都恢复不了元气,因此黄县本县的夫役自然相对吃香一些。 但即使是黄县本县的夫役,也有高下之分,柳鹏现在这个差使可以说格外吃香一些,毕竟不用干粗活,而柳鹏已经放话出去,只要好好干,不但包吃包住,柳鹏自已还能想办法筹一份工食银出来,若是干得好的话,他有办法让这些柴夫成为真正的公人。 所有这些条件对于普通的农夫家庭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了,柳鹏几乎有十倍的侯选人选,最后精挑细选,又请沈滨与陈大明他们把关,最后才挑出了这八个人来,都是真正的农家子弟,没有什么劣习,好几个人还能识文断字。 现在这八个柴夫身上的肃穆气质,也是远远胜过普通的公人,站得相当整齐,这两天的队列训练可以说是作得很不错,而最前面的卫果宣站得笔挺,大声报告道:“报告柳少,我队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二人,请柳少指示!” 柳鹏心中更有一种小小的满足感,没错,这就是自己拉起来的第一支队伍! 只不过为了这支队伍,柳鹏可以把前次从闻香教与陆家庄那搞来的银钱花得七七八八,光是发给十二个人的衣服就让柳鹏心痛了半天,要知道柳鹏可是给他们每个人都备了整整三套服装。 正如柳鹏之前保证的那样,这支队伍里的一切,不管是衣食住行,或是拿到手的工食银,还是其它衣物装具,县里承诺的银钱到现在还没到位,完全由柳鹏自己来提供,即使有谷梦雨帮衬了一些,但是除了一笔年前该发的红包之外,柳鹏手上已经剩不下多少钱。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看着这么整齐的队伍站在自己的面前,柳鹏大声说道:“稍息!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严肃,今天是咱们这支队伍的好日子……” 柳鹏都不知道用什么名义来称呼自己这支队伍,事实上县里根本就没过柳鹏这支队伍任何名义,柳鹏自己跑了几遍也不得要领,而柳鹏自已的身份也是半灰不白,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能统带这么多人马。 因此柳鹏很快就回避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兄弟们,咱们这支队伍关系着咱们黄县的生存存亡,知道这次衡王府要派马到咱们黄县的事情不?” 周杜达现在已经是黄县公敌了,因此柳鹏才一开口,下面已经齐齐嚷道:“知道了!” “知道就好!” 柳鹏继续说道:“那周杜达周阉狗为什么那么嚣张,不就是因为他是衡王府的内使吗?而且还不在名录之上,纯粹是个黑户,可这么一只阉狗到咱们黄县,却是横行霸道不可一世,而咱们这支队伍……” 柳鹏缓了缓继续说道:“告诉你们,咱们有司礼监的路子,有东厂与北镇抚司的门路,甚至连御马监的天使都很关心咱们这支队伍。” 这就纯粹是柳鹏胡吹一气了,只是大家还真信柳鹏这一套,原来队伍有些松松跨跨,柳鹏这么一说,十二个公人站得笔挺笔挺,个个都是精神劲十足。 实在是司礼监的威名太好用了! 自从万历年间开始,地方上就不断有税使、矿监来打秋风,赫赫有名的临清州,因为一个税使马堂的缘故民不聊生,城里城外的店铺关闭了十有七八,商民生不如死,最后还引发了商民暴乱痛打马堂。 就是这样的大乱子,这位马堂马税使事后却是毫发未损,继续在临清州大刮特刮,刮到天怨人怒也是安然无事,不管是地方上的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知府、巡按,或者是江湖好汉、地方的豪强,甚至连不可一世的各家藩王,对于这些矿监、税使都是毫无办法。 至于最近的例子则是那位辽东矿监高淮,那更是在辽东敲骨吸髓,辽东流民之所以不断南渡登莱,一大半的原因就是这位矿监在辽东刮地皮刮得太过火了。 因此柳鹏说起自己有宫里京里的关系,这群手下个个都是肃然起敬,不以为耻,反而为荣,而柳鹏也愿意继续糊弄下去:“咱们这支队伍之所以能建立起来,能壮大起来,就是要以司礼监为中心,服务好宫里京里的诸位贵人,让他们到了黄县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下面的这帮兄弟登时有些不明白柳鹏的思路,虽然柳鹏说要服务好宫里京里的诸位贵人,但问题是这些矿监、税使是来刮地皮打秋风的,柳少神通再大,得罪了黄县的父老乡亲照样没法混下去。 就在大家迷惑的时候,柳鹏笑着说出了自己的思路:“咱们登州是个好地方,莱阳有金子,福山有美女,蓬莱有水城,到处都是金山银山,莱州府那边更是遍地都是金子银了,可惜京里的贵人不知道到哪里挖金子找银子,咱们这支队伍的使命就是让京里的贵人明白金子在哪里!” 柳鹏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过来,连一惯冷漠的萧马熊都笑了起来,而卫果宣反应最快,他抢先说道:“柳少,我明白了,金子在莱阳,在福山,在蓬莱,在登州卫,有莱州府,更在衡王府……” 第154章 龙口墩 第154章 龙口墩 柳鹏帮他作了一个很好的总结:“对,唯独不在我们黄县这小地方,宫里京里的贵人是来发财的,在哪里发财不要紧,关健是要大家都能发财。” 柳鹏这是准备祸水东引,只要这些下来的矿使太监们不在黄县刮地皮,那一切都好说,柳鹏大可以给他们开道指路牵线搭桥。 当然思路不错,能不能落到实处是另一回事,毕竟这些矿监、税使都会张罗一批鹰犬开道指路,专门对地方上的大户豪门下手,柳鹏这么做,自然是虎口夺食,但他这么作,至少总比什么都不做都强。 柳鹏现在的思路越来流畅了:“京里宫里的贵人到咱们黄县这小地方来,既是好事,又是坏事……我们要把坏事变成好事,把丧事当喜事办,让太监们开开心心欢欢喜喜,地方上也落得些好处,别的不说,没有司礼监的支持,咱们黄县就别想开海禁了。” 既然龙口港这件事是重中之重,柳鹏就把开海禁跟税使、矿监巡视黄县结合在一起:“只要宫里的贵人说句话,咱们黄县就多出一条海道来,不但大家可以到辽东走个亲戚,而且大家也能落得一份好处……” 下面的萧马熊去过了不止一次辽东,他虽然性情有些冷漠,但心思却很是缜密,当即问了一句:“柳少,如果海禁不开,咱们这帮兄弟的工食银是不是没法落到实处了?” “对对对!”柳鹏没想到萧马熊能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来,但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对啊,咱们这支队伍虽然有司礼监与锦衣卫的门路,但县里府里都是看不起咱们的,现在连大家的这身衣服,都是我自己垫钱买的,大伙的工食钱,我柳某人出的!” 正式的白役只有四个而已,县里至少还给他们发一份工食银,但工食银根本不够大伙糊口,这其中的差额自然得靠柳鹏去找补,其余八个柴夫就完全是靠柳鹏自力更生,如果遇到一些狠心的经承、班头、正役,那肯定是敲骨吸髓,要在大家身上榨出一份油水来。 而柳鹏不但不吃兵血,恰恰相反,这支队伍的全部支出都是由他个人垫支,因此他对于这支队伍有着绝对的掌控:“兄弟们,以后替我好好干,对得起兄弟我出的这份银钱!” “柳少,您对得起兄弟们,兄弟们也对得住您!” “对,柳少,咱们以后就跟着您干了!” “柳少!过年能发多少啊?” 说到这,场合虽然热烈起来,但没有起初的肃穆严整,一团乱哄哄,但柳鹏也知道以自己的资源,最多只能做到这一点了。 现在这支队伍也就是用来摇旗呐嚷而已,真正遇到大场面不要指望太多,幸亏现在队伍之中有一个在辽东杀过人的萧马熊,再加上一个能打硬仗的武星辰,除了这两个之外,柳鹏觉得没几个人能真正指望得上。 刚想到这时,那下面萧马熊嚷嚷开了:“兄弟们,咱们吃柳少的饭,喝柳少的酒,穿柳少的衣服,住柳少的房子,拿柳少的银子,柳少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谁对付柳少,就是跟咱们的衣食父母过不去,我们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把他们剁成十八段!” 这画风突变,柳鹏都没适应过来,只是下面的反应很好,一群兄弟们都大声叫道:“吃柳少的,喝柳少的,穿柳少的,住柳少的,拿柳少的,柳少,咱们跟定您了,谁跟您作对,我们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柳少,您说吧,您要灭谁,我们就把他灭了!” “柳少,咱们跟着您喝香的喝辣,谁不服您,我们就把他给收拾了。” 气氛热烈得无以复加,简直快要沸腾了,柳鹏不由看了一眼萧马熊,这小子还有点能耐,看来不仅仅是杀过人那么简单! 而萧马熊也有几分得意,他刚想向柳鹏表功,就听得门外有人剧烈地敲门,接着还有人在门外嚷嚷道:“柳少,柳少!出事了,出事了!” 柳鹏找的这处宅子是江清月原来要出卖的一处旧宅子,离县城很远,而且还在半山腰上,人烟罕至,宅子又破又旧,一般人是不会找到这里来的,因此柳鹏当即问道:“是谁?” “是我啊!”外面的人自报家门:“我是霍球!” 柳鹏也听清楚这确实是霍球的声音,他不由心中一急,赶紧叫人给霍球开门,一边开门一边问道:“霍球,龙口那边出了出了什么事?” 龙口建港可以说是重中之重的大事,三家联盟也完全是因为龙口建港才搞起来的,龙口港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这三家联盟也搞不下去了。 现在的霍球浑身是汗,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也不知道他跑了多少里路来报信,现在可以说是整个人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但是他一看到柳鹏精神就振奋起来,赶紧说道:“柳少,是登州卫的人叫我们停建栈桥,兄弟们不同意,就跟他们争执起来了!” “登州卫?”柳鹏不由一激灵:“是登州卫,还是下面的百户所?” 登州卫是登州卫,百户所是百户所,虽然都是在大明的卫所体制之内,但这是两回事,而霍球给出的答案却不一样:“是龙口墩的人,他们看到我们在建栈桥,就拉齐人马叫我们停工,不然就报到黄河寨跟登州卫跟去!” “我操!”现在轮到柳鹏骂娘了:“这也太嚣张了,一个墩所的小头目,居然也敢到老子面前指手划脚,咱们灭了他!” 只是霍球却说道:“咱们的事情当然轮不到他们龙口墩指手划脚,但是他们龙口墩办事不地道,一听说咱们不答应,马上就纠合了附近三四个墩台的人马过来要拆咱们的栈桥。” 柳鹏当即问道:“拆了没有?” “没拆,这是咱们的命根子,哪能让他们拆了!咱们辽东兄弟是靠得住的,还有江大侠在后面押阵,现在还在对峙着,只是江大侠怕惹出黄河寨和登州卫来,想请您过去想想办法。” 第155章 三不管 第155章 三不管 这就是柳鹏所担心的事情,一个龙口墩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了是龙口墩纠合了三四个墩台的兵力,但是柳鹏仍然觉得江浩天加上孙氏兄弟足以应对,但问题是万一这后面还站着黄河寨百户所和整个登州卫,这就是大麻烦了。 原本按照柳鹏的规划,是趁着过年放假这段时间上面根本不会管不能管,抓紧时间先把栈桥建好,然后龙口湾的这处私港就可以正式投入了营运,只要蓬莱水城开始严查走私,龙口港这边就可以把水城的业务全部包揽过来。 哪料想登州卫这边居然跳出来横插一脚,这让柳鹏十分不快,只是他转念一想,却是朝着身后的这帮兄弟问道:“兄弟们,现在有人敢跟我柳某人作对,挖我的墙脚,抄我的后路,抢你们碗里的肉,你们准备怎么办?” “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这帮兄弟们的回答很响亮:“把他们把剁成十八段!” 有这份决心就好!登州卫终究是有军方背景,柳鹏现在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他们正式开战,因此他把今天的事情作为了一场预演:“跟我来!不过就是一个龙口墩吗,我们把他们的墩台都给踏平了!” 柳鹏话说得豪气,他当即拿起腰刀就朝着龙口湾的方向赶去,后面的兄弟也不含糊:“跟上跟上,敢我们柳少作对,那是自寻死路!” “给他们来一刀子,让他们知道蛮子就是蛮子,咱们有司礼监撑腰,怕什么!” “谁敢跟柳少作对,咱们一起上,你负责上三路,我主攻下三路,萧马熊你再在背后再来一刀子!” 只是龙口湾离县城距离不近,全副武装的队伍走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了远方的海岸线。 这一片海岸为什么称为“龙口”已经不得而知,但是根据另一个时空的文献记载,在晚明已经明确把这一带的海湾称为“龙口”,这里的一处墩台也已经被称为“龙口墩”。 这是一片完全没有得到开发的海岸线,虽然有着极其优越的水文条件,但是在全面禁海的情况下,明代人嫌弃他水深太浅,舟船无法直接靠岸,必须修建栈桥才能停船,一直没有哪怕是最低程度的开发。 事实上,本时空也没有开发利用这段黄金海岸线的条件,沿海是一座天然牧场,草高茂密,黄县人经常在这里牧马养羊,但这段海岸线的归属权属于谁,黄县土著都说不清楚。 他们听说这是某一位勋臣或是某位权贵的马场,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年代开始,这位勋臣或是权贵似乎遗忘了这座远在山东登莱的牧场,所以很多黄县人时不时越界偷偷到这里来牧羊养马,有些胆大的土棍甚至考虑过移动自家界碑,侵占这里的牧地。 但是他们移动界碑的努力最终以失败告终,甚至还因为偷移界碑吃了很大的苦头,背上极其沉重的一份赋役,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黄县人也说不清,当事人也说不清,只知道偶尔越界去牧马养羊没问题,但想要把这块牧场据有已有,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柳鹏却没把这些传说中的故事放在眼里,他找金书办仔细查过架阁库的档案,结论让他吃了一惊,原来龙口这座牧场原本是属于汉王的王庄。 没错,就是传说中宣德元年在安乐州树起反帜,然后被宣宗皇帝亲征平定的那位汉王,当时诸位藩王神通广大,动不动上奏讨赏荒地、湖荡,哪怕是真正的良田都能一番运作之后以荒地的名义弄到手,何况龙口这一带在战乱之后本来就是一处海边荒地,汉王没费多少力气就讨到手了。 只是宣宗平定汉王之乱以后,这处庄田就保持着不黑不红的地位,理论是已经归还官中,实际却跟三不管的无主地差不多,黄县与登州府管不到,山东省管不着,而宗人府却是管不到,登州卫想管却没法管,始终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 以后汉王的这座庄田又在弘治年间划给泾王府,泾王府本来在沂州就藩,跟登州府本来是相隔十万八千里,但是泾王本来就是搜刮民地的行家里手,他几乎把整个山东境内能搜刮的民地几乎都搜刮一净,以至于国除之后,光是在沂州一地退还的民地就高达二千七百顷。 泾王搜刮民地都堪称一代高手,何况龙口这一带本来就是无主的汉王故地,因此他毫不客气地把这处庄田讨到手,接着狠狠出手收拾了那些敢于移动界碑侵地王田的土棍,顺便还出动了泾府校尉侵占了几十顷民地。 泾王府的报复实在太过简单粗暴了,那些想占小便宜的土棍即使是没有立即家破人亡,也是几代人都喘不过气来,因此即使泾王一脉在嘉靖年间因为血脉断绝而除国,距离已经有六七十年时间,但至今仍然没有人敢打龙口这块牧地的主意。 但不管其中经历了怎么样的曲折,现在龙口这段海岸线只能算是三不管的无主之地,自己进去建个码头正是最合适的时机,若是早晚上一两年,等到福王就藩事情就没有这么好办。 扫过远方的海天一色,柳鹏吹着徐徐的海风,心情不由越发激荡起来。 现在的黄县人与登州人都以为龙口这一带是沿海的荒野之地,由于水深太浅,又是勋贵的庄田,根本没有什么开发的价值,但是这个时空的人们并不清楚,龙口这个名字连同脚下这座港口会在另一个时空快速崛起,压过黄县最终取代了黄县这个名称,这里何止只是一条遍地黄金的海岸线。 特别是北方的屺姆岛连同那段沙堤,对于龙口湾来说,简直就是一段天然的防波堤,在龙口湾的内湾筑港,可以不用修防波堤,省下了初期建设中最大的一笔工程投资。 要知道,这可是另一个时空北上支队的基地啊! 柳鹏刚想到这时,霍球已经说道:“柳少,马上就到了!” 第156章 霍球想过来 第156章 霍球想过来 柳鹏没想到霍球居然能跟上来了,要知道他看到霍球的时候,霍球已经是浑身是汗,几乎走不动路了,当时跟他沟通的时候,霍球都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上一句话就要停上半天。 可是现在霍球居然跟上来了,柳鹏在表示意外的同时也表示格外的关心:“霍球,你怎么跟上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在黄城好好休息,这件事有我在就行了!大伙停下来休息一会,等等霍球兄弟!” 霍球只是在江清月的宅子里稍稍休息之后,又一路发足狂奔追上了柳鹏的大队,他现在当然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心跳跳得厉害:“我是担心柳少找不到路,误了大事!” “区区一个龙口墩而已,误不了什么大事!” “柳少,不用休息,咱们走吧!”霍球体力似乎好得不象话:“柳少,我想打听个事情!” 柳鹏点点头,那边霍球跟在柳鹏的身后,小声地问道:“柳少,这次建栈桥,我是第一次跳进冰冰的海水里去的,如果事情办好,能不能让我到您这边来上个工!” 柳鹏似乎大吃一惊,他问道:“孙南山、孙无量他们没告诉过你吗?我早就说叫你过来帮我的忙了,他们说你不愿意干,所以我才没问下去。” 看到霍球有些不相信,柳鹏当即补充了一句:“当时我还问他们你为什么不肯过来,他们说你是想做大事的人,不想过来当个学徒!” 霍球的神情有些难堪,他没想在孙氏兄弟居然会在这件事上坑了他一回,如果不是今天他跟柳鹏提起,或许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不管怎么样,他跟孙氏兄弟都是辽东流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替孙氏兄弟辩解了几句:“是啊,我这个人有些好高骛远,想得太多了,现在想明白了,早知道现在这样就过来了。” 不过他又仔细想了想,好象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孙氏兄弟讲的跟柳鹏的说法完全不一样,当时说柳鹏让他到谷梦雨手里去打个短工,如果表现好会格外照顾。 霍球认为打短工没什么意思,就没放在心上了,哪料想居然是到谷梦雨当正式的学徒,而且谁都知道,到谷梦雨手里当学徒,用比正式的铺保进去还要好一些,只要肯用心肯卖力,那肯定是有机会正式出师。 霍球很快也想明白了,孙氏兄弟为什么要这么抄他的后路! 在孙氏兄弟的这个小团体,现在被他们推荐出去的辽东流民,并不是团体里表现最出色的一批人,而是表现得最中规中矩的那几个,换句话,是团体中最“听话”的几个人。 象他霍球办起来就一团火,没什么事情是办不了得,能打能冲,在辽东流民中可以说是人人称颂,众望所归,所以孙氏兄弟当然不愿意他到谷梦雨去当个学徒,自己这边却少了一员大将。 只是他正这么安慰自己的时候,那边柳鹏却是越发为难起来:“霍球兄弟,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但是这样没法安排啊!” 实际霍球也只是求个学徒的机会而已,那边柳鹏却是已经说出了一段话来:“前次我可是向梦雨姐姐求过情了,跟他说了你的情况,梦雨姐姐对你印象也很好,想尽了办法才腾挪出一个管事的位置来,可是你当时却说管事的位置太轻,怎么也要个大掌柜,就是没有大掌柜,也得是个二掌柜,你让我怎么替你安排啊!” “啊……”现在轮到霍球精神呆沛了:“我真没这么说啊……” 他今天低下头来跟柳鹏求情,也不过是求一个学徒的位置而已。 虽然学徒这位置可以说是重新从最底层出发,但总是了有一份自己的事业,等做了伙计就能娶妻生子安家立业,总比现在飘泊不定居无定所强太多了。 哪料想到柳鹏当时已经考虑让他当管事了,直接就越过了伙计这个级别,让他独当一面。 他知道谷梦雨这边的管事权力有限,跟公门里的副役差不多,最多只能管着三两个手下,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谷梦雨与柳鹏可以说是对他格外厚爱了。 这孙氏兄弟也太不厚道,这是把自己往死里坑啊! 一想到这,霍球火气就来了:“柳少,以后有这样的好事,直接找我谈就是,不必找孙氏兄弟传话,省得有些时候传错了话大家都会发生点误会,对了,柳少,现在我过来,还有管事的位置没有?” “哎!”柳鹏一脸遗憾地说道:“你不早说了,好不容易腾挪出来的位置,盯着的人多着,我也就是替你留了六七天时间,最后还是先定下人选了,怎么,你对这缺有意思?这事情现在可不好办了!” 柳鹏的话当然是半真半假,但是真实的成份居多,谷梦雨确确实实有这么一个管事的位置,但当时也是你争我夺的局势,他只是让孙氏兄弟传个话,让霍球过来试一试。 霍球就是真来了,未必就真能当上这个管事,只是孙氏兄弟根本没把话传到,霍球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前段时间有几天孙氏兄弟对他特别亲热,又让他到莱州去办事,想必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可是一个管事的好位置,霍球里不由吞了一肚子的苦水,他为了一个学徒的位置都来求柳鹏,结果孙氏兄弟却直接把一个管事的缺都变没了,心底说不难受那肯定是虚的。 只是难受归难受,兄弟归兄弟,霍球只能转而其次:“柳少,管事的事情以后再说,能不能现在找个伙计的位置让我顶上!” “得过了年再说!”柳鹏告诉霍球:“现在马上都大年二十了,你过来,这让大家都不好办,大家辛辛苦苦,不就是图年关的时候东家赏点给点,结果倒好,你过来才几天功夫,也能拿一个大红包,就是比别人小一些,你让大家怎么看!” 哎!现在霍球更加埋怨孙氏兄弟了,如果不是孙氏兄弟从中作梗,他肯定能拿到今年年关的大红包,虽然也就是干上个把月,但是管事的一份红封肯定不会太小。 “过了年没问题,我跟柳少报个名,柳少您记在心上!” 霍球只能继续退而求次了:“您让我到哪里去,我就到哪里去!” “好好好!这事没问题!” 柳鹏挖起墙脚可不对孙氏兄弟客气:“肯定亏待不了霍球老弟,到时候我是直接找你,还是跟孙家兄弟吱一声?” “那就不必找孙家兄弟了,直接跟我说就行了,不管什么位置,我马上就赶过来!” 而一旁的公人听到这段话,心中都是暖暖的,虽然他们的情况跟霍球差不多,过年之前只干了十天半月而已,但是柳鹏已经跟大伙交代过了,肯定有一份红包,肯定亏待不了大伙。 就凭柳鹏这句话,大家就知道没跟错人,别的东家、班头哪有这份心思,哪怕在店里干上了三个月,东家也不会学徒给过年红包。 而现在的霍球表现得更加积极了,他走在最前面给柳鹏带路,一边走一边说道:“柳少,往左转,就到我们自己的码头了!” 第157章 柳少到 第157章 柳少到 柳鹏一路走来也在观察着龙口湾,这可以说是最好的天然良港,且不说远方的屺姆岛连同他的沙堤是一座天然的防波堤,而且整个龙口湾到处都是海湾,随便挑个好地方稍加整理就可以建立一座码头来,难怪在另一个时空是国内最大的对非贸易港口。 至于岸上则是一片天然的牧场,地形平顺,只要稍加修缮,就修出一条平坦的大道,四通八达,事实上柳鹏观察过,这里还有唐宋故道可以利用。 由于是泾王府的故地,这一带开发程度不高,草高茂密,用来养马养牛非常合适不过,想型种植业也任何没问题,足以养活数千数万人。 至于港口开发,更可以说是一片白纸,随柳鹏怎么涂涂写写都没问题,更不要说这一带可以说是三不管地带,打政策的擦边球最为方便不过。 柳鹏刚想到这,霍球已经抡起了手臂嚷道:“就是那了!” 柳鹏已经看到海滩上两帮人正在对峙,随时可以会发生激烈的冲突,但是柳鹏的目光却很快集中到他们背后的那条栈桥上! 江浩天与辽东流民果然很卖力气! 不过几天功夫,这条长栈桥已经基本成形,甚至已经修了几乎三分之二还多,看栈桥的情况就可以停靠船只上下货物,只是有些简陋而已。 虽然这条栈桥很简陋,很原始,但是柳鹏看到栈桥的时候就格外激动,这可是自己的心血啊! 既然是自己的心血就容不得别人破坏,柳鹏立即就把目光转向了对峙中的双方。 双方都动员了好几十人,说起来在人数上,江浩天这边还稍稍占了上风。 江浩天自己就带着二十几个经历过阵前厮杀的英雄好汉,而厉明海也带来了几个谷家子弟来,除此之外,沈滨还帮柳鹏找来了几个戴罪立功的囚徒,他们大多是匠工,有木工,有泥水工,也有铁匠,还有油漆工,反正只要能找来的匠工,沈滨都帮柳鹏找来了。 但是江浩天这边的主力是辽东流民,他们总共有四五十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明明天寒地冻的腊月,他们就光着膀子站在跟卫所出来的卫所军丁对峙,嘴里骂骂咧咧,一点亏都不肯吃。 说起来,江浩天这边动员了近百人,足以压制了对方,但事实上,对方反而占据了一点优势。 按照霍球的说法,这是动员了龙口附近三四个墩台的全部兵力,但是柳鹏觉得三个墩台不可能拼凑出这么多人,毕竟三个墩台加起来能有二十名卫所军丁已经不错了,可是对面却足足有四五十人之多。 当然这四五十人良荠不齐,最前面的十几个似乎是军官和他们的家丁以及墩台上的正军,他们大多甲具齐全,不但全副武装,甚至还披甲上阵,个别头目甚至全身都披着甲,身上可是随身带着好几件长短兵器,甚至还背着弓。 只是后面的队伍就完全属于乌合之众,有的手里还能持着兵器在那里准备上阵,有的几乎是赤手空拳,只能临时拿些棍棒农具凑数,估计最多只是卫所的卫余,甚至可能只是有着卫籍身份的平民。 但问题在于前面那十来人的威胁太大了,披甲的战兵在真正的大场合之中,可是千军辟易的存在啊! 一想到这一点,柳鹏就是十分遗憾地说道:“可惜来得匆忙,没把陆家庄弄来的那几具战甲也带过来,不然让星辰往身上一披,这几个墩台只能是转身就跑!” 这话武星辰特别爱听,他笑着说道:“柳少放心,我哪怕不披甲,我都能推平他们三个墩台!” 看着一堵墙一座山一般的武星辰,一众公人都是信心倍增。 说起来,柳鹏这支人马大半是新人,其中还有丁子杭这样书生出身的人物,从县城一路奔袭到龙口墩,现在连掉队的都没有,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指望他们执坚被锐,似乎是一件事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武星辰一表态,大家都觉得信心十足了。 而这个时侯的萧马熊也嚷嚷道:“敢断咱们的财路,我们喝他的血,吃他的肉,灭了他们!” 萧马熊这么一嚷,整个队伍可以说士气倍增,而霍球抹了一把汗水,大声说道:“柳少,我来给你开道!” “杀!” 十几人的小队伍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就朝着海滩上冲过去了,别说人数不多,气势却很足,特别是走在队伍中的武星辰更是大声叫道:“武一棍来了!武一棍来了!要活路的赶紧让开,要死的就来吃我一棍!” 下面的这帮公人也是齐齐拿起了水火棍:“柳少到了!谁要试试柳少的杀威棒,就来送死吧!柳少到了!” 那边的卫所军丁一下子就被震住了。 说起来卫所与州县是完全独立的两套行政系统,相对封闭运行来往很少,很多县里的老百姓不知道卫所的千户、指挥使是谁,卫所的军丁同样也不知道本地的知府、知县是什么人! 但是武星辰的名号太响亮了,不仅仅是黄县的老百姓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就是这些登州卫的军丁也知道有这么一位人物,一棍下去就可能把人活活死死。 再一细看,对方来势汹汹,简直是不可一世,虽然都不披甲,只穿了一身皂隶青衣,却根本不把已方放在眼里,仿佛是猛虎扑羊一般,就要把自己吞吃得干干净净。 能披甲的小军官与家丁还好,一些见过大场面的军丁也站得住脚,可是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军余、壮丁现在就被武星辰吓得脚都被软了,只要柳鹏这边再稍稍有些威胁的动作,或许他们就自形溃散了。 “柳少到!” “柳少到!” “柳少到!” 江浩天与厉明海这边也是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的欢呼,几个急不可待的辽东流民已经朝前迈开了大步,似乎想要把卫所军全部拿下。 这让卫所军这边越发显得慌乱不堪,有一两个临时动员起来的军余、壮丁、屯城军直接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却根本不敢起身,剩下的军余更显慌张,个个乱了阵脚,根本不敢与柳鹏的队伍对抗,纷纷裹胁更多的人后退。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位柳少是什么来路,但是看到江浩天这些人士气高涨到极,再加上武一棍都只是柳少的手下,个个面色如土,只想转身逃跑,如果不是背后就是大海,或许他们现在就全部跑光了。 这就是大明的卫所军! 柳鹏不得不发出一声叹息声,虽然知道卫所兵并不代表大明的精锐部队,但是自己这伙人连一具甲都没披,登州卫的卫所军就吓得个个腿软,遇到真正的女真兵,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第158章 官逼军反 第158章 官逼军反 柳鹏刚想到这,对面的小军官、家丁、亲兵已经坐不住了,他们也没想到自己的战友表现会这么差,只不过一阵排山倒海的“柳少到”,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自己这边已跑掉了六七个人,剩下虽然没跑,但恐怕跟对方开始接触之前,也要跑掉一大半。 你们可是大明朝的卫所军,对面不过是一群老百姓,最多加上几个黄县县里的小公人而已,怎么把你们吓成了这般模样! 在暗骂手下不争气的同时,一个披着全身甲的带头军官率先走出了队列,他走得很稳健,一边走一边朝着柳鹏这边发出了挑战:“哪一位是柳少,兄弟是徐震,请柳少出来好好谈一谈!” 柳鹏明白对方说“好好谈一谈”,自然是已经有服软的迹象,他当即决定趁热打铁,也是率先站了出来。 对方没想到这位威风八面的柳少居然是一个少年而已,只是柳鹏站了出来以后,第一个罪名就直接砸了下来:“你们登州卫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造反!” 造反?这小军官还真吓了一大跳,这不是我应当说的台词吗?是你们擅自营建码头准备入海贸易,而且他带着几个墩台的兄弟来查办的时候,这些人居然敢于围攻卫所的军丁。 只是柳鹏既然划下道来,他自然不能服软,他当即说道:“柳少,您说错了!我可是卫所军,哪有造反的可能!倒是您这帮手下,作事不地道,敢于在龙口地面是修建码头,这是不是准备入海通倭!” 入海通倭这个罪名很重,只是柳鹏根本不按徐震的节奏:“卫所军就没有造反的可能了吗,果宣!” 柳鹏一嚷卫果宣的名字,卫果宣就很知趣地应了一声:“柳少,您有什么吩咐?” “既然他们不想造反,就找个理由让他们造反,他们卫所军最怕什么?” 卫果宣当即说道:“他们卫所军最怕是京操,您不如跟司礼监的老公公说上一声,今年边关军务紧急,登州军今年入京京操的名额加上一两倍再说,想必他们登州卫的军丁都会因为能赴京面圣而乐得不可开支。” 这招实在太狠毒了!对面这位徐震脸色就变了,他连声说道:“朋友,不要官逼民反啊!不,是官逼兵反!” 实在是京操这项义务对于卫所来说,是不堪沉重之重。 有明一代,卫所之所以败坏到完全没有多少战斗力的程度,就象登州卫几十号军丁被柳鹏一吓就吓得转身就跑,关健的因素就于卫所每年都要承担班军的职责。 班军最主要的典型形式的是京操班军,登州卫每年都要挑出大量精壮的军丁到北京参加操练,一年分成两班轮流上京,称为“京操”,虽然其间有形形色色的补贴,但是每次京班都要把正军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掏空一次。 嘉靖年间,整个登州卫兵员总数只有三千二百名,其中真正用来作战的捕倭军只有八百名,却整整有两千人被编入了京操军,不断定期奔波于登州与北京,而且到了万历年间,操军已经是“尽驱工役”,不远万里远赴京师,却根本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而是在边关被当作苦力使用,而且受到太监们与上官的重重欺压,待遇堪称比奴隶还不如。 就是登州卫自身,也被每年两轮的京操也彻底掏空,精壮源源不断不断赴京当苦力,剩下的大多只是老弱病残之类的人屯军、城守军,人数有限,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甚至连正常的屯田都无法进行,甚至不得不把唯一有点战斗力的捕倭军调过来屯田。 因此就是按现在的京操名额,登州卫都已经无法承受,而按柳鹏的说法,准备给登州卫加点担子,明年的京操名额再加倍,那正如徐震所说的那样,要“官逼兵反”。 只是柳鹏却是得理不饶人,他很不屑地说道:“怎么,看不起司礼监?看不起东厂?看不起北镇抚司,看不起御马监!既然如此,你们登州卫还敢造反,还想查我的人!” 柳鹏气势汹汹,对面这小军官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柳少,您听我解释,这纯是误会,这纯是误会,我只是怀疑这边有人下海通倭!” 下海通倭的罪名不小,只是柳鹏当即质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质疑司礼监有通倭的嫌疑了?” 这个罪名直接把这个小军官给压跨了,他觉得再说下去,真要象这位柳少所说的那样,他要被彻底官逼军反了,因此他赶紧说明一句:“柳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这真只是一场误会,事情已经搞清楚了,根本没有人下海通倭!” “没有人下海通倭就好!”柳鹏看了一小军官徐震一眼,这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在卫所军之中算是鹤立鸡群,难得的精明干练:“你是个小旗吧?叫你们千户、指挥使过来跟我好好谈!” 这小军官赶紧说明了一下身份:“柳少,小人是总旗,小小的总旗,这件事太小,您就不必惊动了千户与指挥使大人。” 总旗理论是管带着五十名卫所军的下层军官,只是这位徐总旗虽然管着三个墩台,但搜刮出手上的战兵也不过最前面的十余人而已,还是从几个朋友手里借了些兵甲,然后把家里的亲友都动员起来,才凑齐了这四五十人。 原本是想着能发一笔大财,但是对方来头太大,他顾不得发财的问题,赶紧跟柳鹏说明:“柳少,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付小人便是,千户与指挥使老爷忙得很,真不必惊动他们了!” 看到徐震彻底服软,柳鹏趾高气扬地说道:“徐总旗,你知道我是哪一位吗?” 卫所与州县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还有武一棍的名声够响亮,这些卫所军都听说他的名字,至于柳少的名字,就不够响亮,徐震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位:“柳少,不知道您是哪一位?” 第159章 靠海吃海 第159章 靠海吃海 柳鹏很快就自报家门:“我姓柳,是黄县公门中的一个小副役。” 小副役?徐震就想一刀把眼前这位柳少给砍了,区区一个副役居然想让他堂堂主旗老爷彻底服输! 只是这样的念头刚刚涌上心头,就听到柳鹏很沉稳地说道:“只是县里知道我在司礼监和东厂有门路,所以特意叫我负责迎送诸位京里的矿监、税使,听说你们登州卫是金山银山……” 司礼监、东厂、矿监、税使,这一个个名词砸出来,砸得徐震眼冒金星,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站在哪里! 比上州县长官与父老,卫所受到宦官的影响更大,每个战略方向都会有监枪少监、镇守内官之类的名目,个个都是权势滔天,不可一世,可这些镇守太监、监枪少监跟司礼监、东厂的大人物一比,那什么都不算。 而且柳鹏这么一提醒,徐震终于想到确实有柳鹏柳大少这么一位人号,只是黄县与登州卫素来是相安无事,他怎么找起自己的麻烦了? 他决定赶紧先把自己摘出来:“柳少,咱们登州卫穷苦得很,根本没有什么金山银山,你看弟兄们不但连甲仗凑不齐,就是兵器都不齐整。” “那我带你们登州卫发一笔横财,你为什么横加阻止,甚至还想造反?” 柳鹏的罪名很大,但是徐震却听出更深的意味来,他当即问道:“柳少,您要带咱们登州卫发笔横财?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横财。”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总旗,虽然管着龙口附近几个墩台,但是除了一副先祖遗留下来的兵甲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而柳鹏很快就说道:“我想修个栈桥,替宝和店进些辽东特产,你为什么横加阻挠!” 外人或许宝和店不知道是什么名目,但是徐震却清楚得很,这宝和店就是内府办的皇店,生意做得奇大无比,下面的雇员成千上万,可以说四海八荒都有宝和店的生意,差不多等于另一个时空的两桶油。 徐震并不相信柳鹏修这栈桥是想替宝和店进些辽东特产,宝和店真要办些辽东特产,自然有更多的门路,但是他觉得柳鹏肯定走通了司礼监某位大太监的门路,因此修起栈桥来根本就是有峙无恐,根本不怕自己这些卫所军搅局。 既然想明白这一点,徐震当然想改口,只是柳鹏强硬地哼一声:“你们黄河寨好不知趣,我想带你们发财,结果你们倒是横加阻挠,那样也好,黄河寨不知趣,我找马停寨去!” 黄河寨与马停寨是黄县境内的两个百户所,只是黄河寨属于登州卫,而马停寨明明位于登州府黄县境内,建制上却隶属于莱州卫,这是明太祖大小相制犬牙交错政策的具体体现,但现在却给了柳鹏混水摸鱼的机会。 黄河寨这边如果不肯配合,柳鹏就去找莱州卫的马停寨,因此徐震当即挤出了笑脸:“柳少,这是大大的好事啊!利国利民,小人一定鼎力支持,你若是需要小人帮忙干什么,小人一定给您办到。” 只是徐震刚开口,那边厉明海已经说道:“柳少,就是这位徐总旗,一开口向我们要一百两银子,以后每个月还要向他上贡银两,不然就坏了您的好事,跟诸位老公公过不去!” 厉明海这么一说,徐震脸上显得相当难堪,只是柳鹏并不为然,他笑着说道:“本来就是大家一起发财,开开心心!徐总旗,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坏司礼监利国利民的好事?” 徐震当即说道:“我是怕影响黄河寨的码头生意,没想司礼监与宝和店高瞻远瞩,是小人想得太粗浅了!” 他说的是实情,徐震口中的登州卫黄河寨百户所,那地方也是一处天然良港,平时也小打小闹作些走私生意,龙口这边上多了一处码头,黄河寨那边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因此徐震才决定带人过来要把这事搅黄了。 只是柳鹏却是比徐震看得更远:“黄河寨那边就算是日进斗金,徐总旗你又不是百户老爷,又能拿多少?人家赚下了金山银山,你还在龙口墩这边喝西北风,徐总旗,你还是太年轻啊!” 柳鹏这么一提醒,徐震不由把手上的长予都扔在地上,他终于明白过来道:“是啊,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我拼死拼活,黄河寨那些人又能给我多少好处!” 现在的龙口湾可以说是苦寒之地,跟黄河寨百户所本部根本是天上地下,徐震纯粹是被黄河寨里的老爷们排挤到龙口墩来,虽然说大河水满小河涨,但是黄河寨就是有金山银山,龙口墩这边也分不到多少真金实银。 柳鹏继续说服徐震:“徐总旗,你是龙口墩的主事人,龙口这边多了一个码头,你只要帮着宝和店把事情办好了,自然有你天大的好处,别的不说,你以后去黄河寨走货,是愿意走陆路,还是走水路?” 徐震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醒:“当然是走水路,黄河寨那边有码头,我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走陆路把货路过去,说起来,若是有了码头,我随意做点什么小生意都比现在强。” 龙口附近有三个墩台,这三个墩台都是黄河寨百户所中最被嫌弃的苦差使,这一带根本就是没经过开发的王府牧地,一片荒凉之余从早到晚都要吹西北风,不但没有什么油水,甚至连自己都没办法养不活,可以说是饥寒交迫水深火热。 看到徐震倾向柳鹏这边,龙口墩那边有人说道:“不用做什么生意!下海捕鱼都能大赚特赚,总旗老爷,咱在黄河寨边上藏了一条渔船,正不知道该到哪里捕鱼卸货,不过现在就划过来给柳少办事!”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登莱沿海可以说是有着最优厚的渔盐之利,稍加开发就是堪比江南的富庶之地,但是大明朝在登莱执行着极其严格的禁海政策,哪怕是沿岸卫所都严禁下海,哪怕是下海捕鱼这种人畜无害利国利民的商业行动都被严格禁止。 虽然靠海吃海,下海捕渔在根本上是无法禁绝的,但是既然大家整天想着逃避打击的问题,整个山东的渔业只能停留在极低的水平。 徐震被这人这么一提醒,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好久都没言语,提意见的这人又说了一句:“咱们这边海鱼可不少啊,只是以前没码头,捕到渔获都不知道怎么往岸上运!” 旁边终于笑他见识太浅了:“胡小旗,你有一条渔船,难道徐总旗就没有?总旗老爷,咱们就跟着柳少干吧,咱们名义上虽然是黄河寨的人,但是咱们龙口墩的渔船根本进不了黄河寨码头,就算是进去,十分渔获能剩下一两份也是极好的结果了,现在咱们有码头了,管黄河寨死活干什么。” 第160章 合流 第160章 合流 徐震被人说得心动了,这正是他现在暗中考虑的问题。 他与许多小军官都觉得靠海吃海是条好路子,因此便私下偷偷建造了自己的渔船,但是有了渔船以后,最大的问题就是进不了黄河寨的水陆码头,只能靠舢板转运,费时费力就用说了,而且效率很低,有些时候费了三五天都不能把货物运到岸上。 就是侥幸有机会能进入黄河寨码头,也会被黄河寨里的有心人百般刁难,十分渔获最后能剩下二三分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当即问道:“柳少,如果咱们的渔船想在您这码头停靠,具体是怎么一个章程!您要抽几分渔获,渔获是不是由您包买?” 后者才是徐震最关心的问题,他好歹是个总旗老爷,在黄河寨也有些门路,自然也能享受一些普通小军官、军丁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但是黄百户跟登州卫的大老爷在黄河寨合伙开了一家渔栏,渔船只要进了黄河寨,一切渔获都得由渔栏包买才行。 渔栏的收购价本来就是比腰斩价的价格还要腰斩一半,而且渔栏居然还懂得随行就行,一看到有大批渔获入港上市,就立即展开了新一轮的杀价,徐震往往是一整船渔获进去,最后只能换得几两酒钱,若是杀价杀得太狠,还不够他喝一顿花酒。 柳鹏并不知道这其中有很多门门道道,但是他却告诉徐震:“徐总旗,你若是跟我干了,那我们合伙办一家海货商号怎么办?赚到的钱咱们五五分成,而且既然是咱们自己的商号,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强买强卖的事情,你想卖给谁都没问题,我绝不会干涉。” 徐震却是以为柳鹏这话是渔获要五五分成,柳鹏张张嘴皮子,就要拿走一半,但是他仔细一想,却觉得柳鹏的条件比起黄河寨可以说是优厚太多了:“渔获分你一半可以,但是我重申一遍,柳少若是想包买我的渔获,那我们就拆伙!” 柳鹏算是明白徐震话里的意思,他没想到自己凭白得了一半的渔获:“徐总旗,我只会拿走一半的渔获,绝对不搞强买强卖,我若是敢强买强卖,你只管把渔获送到黄河寨去,而且咱们的买卖若是能蒸蒸日上的话,年底我再返你一笔提成,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现在徐震格外敏感:“别想让徐某出面包买兄弟们的渔获,徐某不做这个恶人!” 柳鹏当即说道:“柳某办事有分寸,绝不会让徐总旗为难了!但是从现在开始,徐总旗就是我的人,以后得听我的话办事,我叫你查谁你就查谁,我叫你抓谁就抓谁,一切都听我的,我就是叫你出兵接阵,你也得听我的!” 徐震觉得这个条件有点为难,他当即说道:“柳少,这事不好办啊!我好歹也是个总旗,您不过是一个副役,为啥要听您的话?” 只是柳鹏却给出了一个徐震无法拒绝的答案:“我有司礼监跟宝和店的路子,能跟东厂与锦衣卫北镇抚司牵上线,徐总旗您有吗?徐总旗您跟我干,绝对不吃亏,想打渔就打渔,想晒网就晒网,跟着其它人有这待遇吗!” “好!”徐震一咬牙答应了一下:“柳少,那咱们就是自己人,以后咱们就跟着柳少干了,兄弟们,一齐过来来见过柳少,以后咱们就是柳少的人了!” 几十个卫所军都齐齐发出了一声欢呼,柳鹏与徐震的对话他们都听在耳中,听到柳鹏的条件之后,他们个个都是欢呼雀跃,正所谓坐山吃山,坐海吃海,只是他们既吃不到山也吃不到海,顶多是赶海捞点鱼虾贝壳回来。 现在徐总旗跟着柳少办事,大家自然也是能占一份好处,大家齐声向柳鹏问好:“柳少,咱们以后就跟着你办事!” “以后登州卫跟黄河寨那边的话可听不可听,咱们只听柳少您的话!” “柳少,您可要带着大家发财啊!” 柳鹏也被大家的热烈气氛所感染,他笑着说道:“大家占着龙口这么好的地方,居然发不了财,那是缺了兄弟我这样的领头羊,兄弟没有别的本领,就是让大家都能赚上一笔,日子过得痛痛快快,天天就象过年一般!” 说到这,他朝着后面嚷了一句:“明海!” 厉明海当即答道:“属下,柳少有什么吩咐?” “今天有什么好吃食?” 厉明海当即答道:“昨天大小姐送来了一头黄牛,原来准备作为年三十的加餐!” “好!给我杀了!”柳鹏当即下了命令:“大伙好好吃一回加餐,明天一股作气,把这栈桥建好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张了!” 原本在柳鹏的计划之中,龙口港这边是主要做辽东生意,根本没想到登莱还有渔业问题,结果今天徐震带人这一闹,倒是给龙口港找来了第一笔生意。 登莱沿岸的渔主不少,但大多数时间与精力都用来应付官府的查抄,即使有机会满载而归,仍然找不到合适的码头停靠,蓬莱水城这样的大码头他们进不去,黄河寨这样的小码头他们也很难进去,即使进去,也是被克扣再克扣,最后还有十分坑爹的渔栏包买制度。 只要自己稍稍放宽一点条件,就能吸引大队渔船前来停靠,到时候自然象他向沈滨保证的那样,日进斗金,什么时候都有一份闲钱。 就象现在,自己只是动动嘴皮子让徐震拿一半渔获出来,徐震居然乐翻了,已经让人把自己的两条渔船都调到龙口这边,除了徐震之外,龙口墩这边立即冒出来三四条渔船也准备把龙口作为母港。 在决定把渔船调过来以后,徐震还是意犹未尽,他继续说道:“柳少,明天咱们轮流上工,兄弟们一起上,顶多一两天时间就把栈桥建好,接下去咱们的生意就可以开张了!”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徐震是气势汹汹地来拆龙口栈桥,而现在他已经成了柳鹏的得力干将,跟江浩天同流合污,甚至把墩台里的军丁都拉过一起建设栈桥。 第161章 丈人看女婿 第161章 丈人看女婿 江浩天也觉得柳鹏确实有些办法,他笑着说道:“那感情好,过年前咱们就可以赚到第一钱了,现在正是要过年的时候,渔获可以卖个好价钱啊!” 江浩天并不在意徐震那上贡的一半渔获,他更在意徐震合流的背后意味,要知道徐震这个总旗不但常驻龙口墩,而且管着附近好几个墩台,象今天这样极限动员,可以动员好几十名战兵与辅兵与卫所有关系的军余、壮丁。 这样的地头蛇若是与已方作对,龙口港自然很难正常运营下去,如果能成为已方的保护伞,办起事来自然可以说是事半功倍,而现在徐震干脆成了已方的一员,那就不止是事半功倍那么简单,可以说大功告成在望了。 徐震也笑得合不拢嘴:“是啊!这几天价钱最高,卖得最好!平时一船渔获,折腾下来也就够喝个小酒了,现在出手,半船渔获,足够喝一整年花酒了。” 柳鹏倒是担心销路问题:“徐总旗,在县里有卖渔获的朋友吗?到时候不要这几千斤渔获都烂在岸上了!” “柳少你放心便是!”徐震早就想好了:“我有好些朋友就在做这行当,跟我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交易,可惜以前他们就是进不了黄河寨,只能在黄老头那边买转手高价鱼,现在咱们合伙做这生意,别说是吃下几千斤,就是几万斤甚至十几万斤都没问题!” 看到徐震这么乐观,柳鹏也被他的乐观所带动了,他告诉徐震:“徐总旗,咱们既然合伙作这个买卖,我肯定会支持你,这样吧!过年之前不管你卖出去多少渔获,我一律再返还你三成!” 柳鹏与徐震原来是五五分帐,但是这样一来,过年前变成了三七分帐,对于徐震来说,他在黄河寨辛辛苦苦一整年,或许不如在龙口港这边年底折腾几天赚得多:“柳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马上通知咱们墩里那几艘渔船赶回来,我估计他们现在还堵在黄河寨外面,怎么也进不去!” 过年前后的黄河寨,每一个泊位都是金贵至极,徐震知道凭自己的总旗旗号影响力不够,在黄河寨外面等上两三天时间都是常事,有一次过年,黄百户故意刁难他,结果他的船在黄河寨外面整整等了三天四夜,船还没进港,船上的一整船渔获已经烂个精精光光。 一想到这些事徐震就越发得意起来,他也向柳鹏请功:“柳少,有什么事需要小人出手,只管知会一声就是!别的不敢说,动员咱这个总旗下面的战兵辅兵绝对没问题。” 一个总旗就是五十人,只是徐震是被黄河营排挤出来的缘故,所以这个总旗手下的正军不到二十人,但放在黄县这种小地方简直是毁灭性的武力,而且这还是披甲的卫所军丁,哪怕是刘知县遇到这样的场面,都是头痛至极,柳鹏却是十分不屑:“我有司礼监的路子,区区半个百户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说话间,柳鹏拍拍了自己腰间的腰牌:“光这玩意足以干掉一个千户!” 徐总旗偷偷看了一眼,在柳鹏的腰牌上看到了司礼监、提督东厂、北镇抚司、锦衣卫等诸多名目,吸了一口冷气,再次确认柳鹏来头大得惊人,根本不是自己所能招惹的:“柳少您手段通天,只是地方总有些不识趣的阿猫阿狗不知好歹,您若是亲手出手,难免败了性子,不由交给小人来办了。” “这样啊!”柳鹏当即给徐震徐总旗一个使命:“那些阿猫阿狗我随手就收拾了,咱们龙口有唐宋故道,只是年久失修,你有空修一修,顺便把这一路的阿猫阿狗都好好清理一下,有不识趣的就不必带来见我了!” 徐震不明白“就不必带带来见我”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仔细一想,却是突然想明白,柳少这是让他直接出手灭口的时候,这是让他交投名状啊! 只是上了贼船,自然就下不去了,而且徐震觉得自己上的这条船有着数不完的金山银山,现在别说是黄百户,就连登州卫的指挥使、千户,柳少收拾他们也只用一根手指。 因此徐震当即答道:“小人明白,若有人不识趣,小人把他们扔到海里反醒反醒,若不是真不肯反醒就只能自生自灭!” 现在是天寒地冻的十二月,脱光了衣服扔到渤海的海水里自生自灭,当然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而柳鹏很欣赏地拍着徐震的肩膀:“徐总旗,好好干,以后我升你当百户、千户!” 柳鹏明明比徐震矮了一个肩膀,现在这场合很滑稽,但是徐震主动弯下腰来让柳鹏拍他的肩膀,脸上尽是阿谀之色:“多谢柳少赏识,只是什么百户、千户,都不如柳少座前一只鹰犬来得畅快,以后我便是柳少座前忠心不二的一只鹰犬了!” “好好好!”柳鹏大笑起来:“就徐总旗的悟性,以后至少也是一个指挥使的前程,若是都有今天的悟性,我想办法调你进锦衣卫!” “谢柳少赏识!” 徐震既然卖身投靠,那就卖得十分彻底,他当即就把墩台留守的几个军丁、军余都拉过来拜见柳鹏,接着又分派了使命,一部分人负责跟着江浩天修建栈桥,一部分人是翻修唐宋故道,还有一部分人人负责通知墩里在海上的几条渔船。 事情办得井井有条,那边江浩天看着柳鹏的眼光也变得越来越带着欣赏的意味。 对于女儿的终身大事,他有很多想法,对于这座龙口港的营建,他也有着更多的想法。 毕竟他把大半的身家投入到这龙口港,虽然都知道前景光明,但大家也知道道路总是曲折的,只要一个闪失就是万劫不复,而且现在是只见投入不见产出的阶段,只看到金山银山砸进去,见不到一文钱的效益。 但是现在柳鹏直接收服了徐鹏这位龙口墩的总旗老爷之后,江浩天就觉得这龙口港的事情越来越靠谱了,现在甚至连年都没过,就有好几条渔船准备在这里停靠出卖渔获,虽然渔船的产出效益比不上辽东与江南的商船,但至少代表龙口港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 龙口港的生意越来越靠谱了,这个女婿自然也越来越靠谱。 因此等柳鹏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江浩天特意找了机会跟柳鹏并肩走:“柳少?” 柳鹏当即说道:“江大侠!你有什么吩咐!” “有吩咐不敢说!”江浩天表现得很客气:“大家都是自己人,叫我江大侠也太生份,就叫我江叔叔!” “江叔叔!”柳鹏跟江浩天接触不多,不知道江浩天现在找自己到底为什么:“您也别叫我柳少了,叫我小鹏就可以了,江叔叔,不知道您有什么交代?” 江浩天却是早有准备:“柳少,要过年了吧?” “是啊!要过年了!”柳鹏不明白江浩天的意思,只能很无奈地说道:“可是现在手上还有一堆事要办,根本忙不过来!” “有事跟月儿多多商量!”江浩天说道:“对了,今年过年,月儿是不是在你家过,还是你到我家来过年?” 第162章 逼婚 第162章 逼婚 柳鹏一下子就被江浩天这个问题给问倒了。 只是他没想到,接下去的几天功夫之中,他不断接到同样的质询,今年在哪里过年跟谁过年,已经是成了他人生中重中之重的大问题了。 “鹏儿!趁着今年过年,咱们再好好挑一挑,一定要把你的婚事给定下来!” 说话的是柳萧氏,她急着帮柳鹏操办婚事:“你过了年都要十四岁了,别人在你这个岁数,都已经当爹了!” 不管柳鹏在外面如何威风八面,回到家他照样还是被老娘逼婚,只是柳萧氏既然在这件事上吃过几次亏,现在她就有全套经验了:“鹏儿,你放心就是,这一回娘找的几家人户,都是娘亲自去找的,不是媒人介绍的,而且也让果宣与白斯文打探过了底细,绝对是好人家好闺女。” 柳鹏当然不会说“我现在不想结婚”,他很聪明换了一个说法:“萧娘,过了年再说了,现在马上临近年关,衙门里面办不完的事情,我哪有心思弄这些。” “那没事,娘替你操办好了,保证挑个最贤惠的媳妇,你到时候只要入洞房就可以!” 只是柳鹏对于贤惠持家的媳妇没有多大兴趣,男人都是看脸的动物,老婆漂亮大于天,贤惠不贤惠是婚后再考虑的问题,因此他当即说道:“娘,我不是说了,过了年再好好办,至少我的婚事我自己得把把关,可现在根本抽不出空来!” 柳萧氏还想说些什么,坐在对面的柳康杰却是笑了起来:“老婆,这件你别乱操心了,人家心底早就有合意的对象,连婚事已经都订下来了,现在就是你这个当娘的还不知道!” “什么?”柳萧氏惊得连筷子都掉在桌子上:“你婚事都定下来?为娘怎么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家里有几口人?家里出过举人秀才没有?今年几岁?” 柳萧氏滔滔不绝地盘问着柳鹏:“长得怎么样,她们有钱没有?有几亩地?在外面有没有欠债?” 柳萧氏旁边的柳飞也在追问道:“哥哥,我是不是有嫂子了?” 柳鹏被逼问得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而柳康杰却是十分开心地说道:“我柳家的媳妇自然是县里独一无二的好媳妇,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鹏儿这小子真能啊!” 柳萧氏越发诧异了,她没想到柳鹏平时总是一句“不想太早结婚”,百般推托,没想到一不注意,直接就把婚事定下来,偏偏她这个做娘的居然被蒙在鼓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老头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北山谷家的大小姐!” 柳康杰还真是这两天才从陈大明等同僚口中得到一些确切的消息:“谷平昌知道不?谷平昌的闺女,谷梦雨谷大小姐!现在就是咱们柳家的媳妇儿了。” 柳萧氏完全被这个消息给震住了:“谷平昌的闺女,谷家粮铺不就是谷家的,那以后谷家粮铺以后就是咱们家的铺子了?那可是咱们县里数得着的大铺子!” “光在咱们县城就有三四处铺子,乡下有好几处宅子,还有好多田宅产业!”柳康杰卖弄着自己刚得到的消息:“咱们儿子这回可是出息了!儿子,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可得把谷小姐带过来给爹爹瞧一眼!” 柳萧氏一边盘点着谷家的家业,一边在旁边给柳康杰帮腔道:“你这个孩子啊!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知会家里一声,直接就把婚事定下来,不过这样挺好啊,娘支持你!” 若是别家的媳妇,这么做那肯定是“不好”,只是谷梦雨的家世太令人满意了,而且柳萧氏已经想谷梦雨现在是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姐妹,因此肯定是“这样挺好”。 只是听说要把谷梦雨带过来给柳康杰与柳萧杰瞧一瞧,现在柳鹏就不由头一缩,根本不敢正面回答:“老爹,老娘,这事等明年过年再说,今年肯定不行了!” “为啥不行!”柳康杰追问道:“我都知道谷家大小姐是好闺女,又不会刁难你们俩,见个面再把婚事正式订下来,明年挑个好日子就把婚结了,马上就可以抱孙子,你不急,谷家大小姐她也急啊。” 柳鹏不得不想要吓一吓柳康杰:“老爹,你知道不知道我到谷家是当上门女婿!我到谷家是去入赘啊。” 只是柳鹏的说法根本没吓倒柳康杰,甚至连柳萧氏都不由眼睛一亮:“鹏儿,给谷家当上门女婿绝对不错啊,我可是听说谷平昌虽然没有金山银山,但是田宅铺子应有尽有,至少也有上万两银子的家业,我们家本来是配不上人家,而且谷家大小姐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姐妹,你过去是当一家之主啊。” 毕竟柳鹏只是继子而已,柳飞才是她的亲生骨肉,柳鹏到谷家当上门女婿,对她与柳飞根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一旁的柳康杰也是格外开明:“是啊,鹏儿,你娘说得很对,我们家的家底你也清楚,虽然算不上家徒四壁,但为了你这份差使,给你存下来娶老婆的银钱都花得差不多,现在梦雨小姐愿意招你做上门女婿,这本来就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啊!你得早点过去当上门女婿,省得夜长梦长!” 你可是我亲爹啊!哪有这样把亲生儿子往外推,只想儿子早点过去当上门女婿! 柳鹏只能很无奈地说道:“爹,你知道不知道,我过去是入赘当上门女婿,以后有了孩子,不管男女都得姓谷啊!” 柳鹏原本以为自己会对柳康杰造成会心一击,哪料想到柳康杰笑得很开心:“我知道啊,我知道,既然作了上门女婿,孩子自然是跟着谷家姓,可是你不是还有江小姐吗?江小姐可是要嫁到我们家来,那自然是我们柳家的嫡孙了!” 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柳鹏刚想到这时,柳康杰继续大笑道:“我都听说了,你们三个把洗马巷的宅子都买下来了,房子都挑好了,你前几天夜不归宿不就是睡在洗马巷那边?记住过年的时候把江家小姐也带过来瞧一瞧!你年纪小,可是江小姐、谷小姐现在等不了,这婚事得抓紧办了。” 柳康杰催得十万火急,恰恰也是柳鹏最头痛的事情,他只能问道:“老爹,你跟我说说,我是把梦雨带回家来,还是到她家去过年,或者把清月带回家来过年,或是到她家去过年!” 这就是现在柳鹏头痛的原因,现在江清月与谷梦雨都提出了到她们过年的要求,而退而其次的要求是跟着柳鹏过来见一见公公婆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个好处。 第163章 总有办法 第163章 总有办法 但是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跟江清月一起过年就要得罪了谷梦雨,跟谷梦雨过年,那江清月肯定在背地里扎柳鹏的小人,至于左手谷梦雨右手江清月,柳鹏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做日日梦为好。 谷梦雨虽然跟他是情浓意浓,要跟他一起过个和和美美的春节,可前两天特意跟他讲一回焚香记的故事,说王魁那等薄幸男儿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江清月则是直接拿着大枪吓她,说是若是他有三十六路快枪专刺负心汉,枪枪致命,只是枪枪致命也就罢了,最怕是枪枪不致命,三十六路快枪刺完了,人还活着。 只是谷梦雨与江清月不过是小女孩儿吃醋而已,沈滨与江浩天的威胁才最致命,他们直接提出了硬性条件,要替自家女儿讨个公道,不给柳鹏有任何妥协的机会,一定要柳鹏在这个春节摆明立场,谷梦雨与江清月谁大谁小,容不得他在谷梦雨与江清月之间首鼠两端。 不管怎么样,柳鹏都知道现在这件没法处理,只是柳康杰根本不明白柳鹏的痛苦:“随便哪个都可以,反正老爹只要明年抱个大胖孙子啊!” 代沟!代沟!这纯粹是代沟,柳鹏觉得自己没法跟柳康杰沟通了。 而柳康杰却是根本没在意柳鹏的小心思,他问道:“鹏儿,还是那句话,夜长梦长,早点把婚事办了才是关健,你们的婚房是不是放在洗马巷了?” 说到洗马巷,柳鹏当即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哪有那么简单,这些天上门讨债的债主没有五十个,也有三十个了!” 郑关涛当年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不计其数,欠下的债务也大得惊人,哪怕把洗马巷这宅子卖掉也还不清,因此经常有人上门来讨债。 债主之所以没讨债成功,关健的原因一方面在于郑关涛与区奇峰一再用暴力对抗,另一方面则是债主看到郑关涛手里有这么一座大宅子,多多少少还觉得有些指望。 现在宅子归了谷梦雨,这些债主看到是个小姑娘接手了洗马巷的宅子,一个个反而神气起来,天天上门来讨债,只是他们很快碰得头破血流。 谷梦雨固然只花了五十两银子就拿下洗马巷的宅子,但郑关涛欠的债太多太滥,谷梦雨就是拿一千两银子出来,也还不清郑关涛欠下的巨额债务,因此她坚决表示自己是合法购买,与郑关涛的债务没有关系。 债主们办法百出,有的在宅子外面一地打滚,有的是哭天嚷地,有的则是表演各种行为艺术,只是谷梦雨铁石心肠直接让人把他们打出去,根本不给他们一条活路,最后逼得急了,才由江清月出面才总算答应给他们一条活路。 严格来说,这不算一条活路,因此谷梦雨根本没出面也没承诺什么,而是由江清月给出了部分承诺,答应明年年初再解决他们的问题,但是要想有活路,首先得收拾了郑关涛让谷大小姐解解气。 大家以前对郑关涛可以说是满肚子的怨气,只是那个时候郑关涛手上还有一座大宅子作为担保,大家也不好逼得太急太过,现在郑关涛是一穷二白,已经没有任何还债的可能,大家自然不会客气,各种花样轮流用上去,天天折腾得郑关涛欲死欲仙。 折腾完郑关涛之后,他们又到江清月面前表功,想打听清楚江清月到底想以怎么样的方式还债,只是江清月根本不给大家任何机会,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这件事柳康杰也知道:“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么说那宅子是有些辣手,不适合当婚房,只是既然说起这事,今天有个吴孟辉吴老板,你有没有印象?” 柳鹏当即摇了摇头:“不知道是爹的哪一位朋友?孩儿当真没印象了。” “县里的马帮老板,家里有好多车马,跟爹是多年的老朋友!” 说到这,柳康杰的神情严肃起来:“别笑了,是真的多年老友,跟张玉冠那人不一样,郑关涛当年也欠了他七八十两银子,这些年虽然利滚利滚到两百两整,却是一两都没收回来,听说宅子落在你手里,所以让爹来打听打听,那笔债到底是怎么一个处置办法,他也好早作准备!” 说到这,柳康杰已经把郑关涛写给吴孟辉的借条拿了出来:“老吴是个痛快人,他让爹把借条都拿过来,跟我说明白了,你不肯还这钱也没关系,反正这钱是郑关涛欠下的,跟你没多大关系,就当给你结婚时的喜钱,这借条任我撕了烧了都没关系!” 吴孟辉表态得太大方,柳鹏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他就跟自己老爹透露了一点内情:“老爹,既然如此,那就跟吴老板说一句,有空他可以往龙口那边走一趟,只要有心,然就能把这笔银子赚回来,若是有什么事情搞不定,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是柳鹏与江清月早就商量好的一石二鸟之计,开港之后的龙口港虽然说不上一穷二白,但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培育客源,到时候肯定是门庭冷落客商稀少,到时候可以让这些债主到龙口来经商贸易,谷梦雨与柳鹏可以适当提供一定的优惠条件,既可以让他们弥补一部分损失,也可以为龙口港创造客流与财源。 只是柳鹏是准备等蓬莱水城那边正式禁海之后才公布这个消息,可吴孟辉事情办得太漂亮了,让他不得不提前透露了点天机。 不过话一说完,柳鹏倒是想到应付眼下难题的办法,他笑着说道:“爹,今年我不在家过年了!” 柳康杰当即问道:“那是到谷小姐家过年,还是到江小姐家去?” 既然谷梦雨得罪不起,江清月更不敢开罪,事情本来就难两全其美,那就就躲到龙口去。 连借口都是现成,龙口港事关重大百废待兴,正等着柳鹏过去坐镇,柳鹏不敢擅离职守,所以只能在龙口过年了。 柳鹏笑得很神秘。 第164章 挂牌 第164章 挂牌 “没想到咱们柳少居然真跟司礼监、东厂有关系啊!”卫果宣笑得合不拢嘴:“咱们这地方什么都好,可惜就是鱼腥味太重了!” 现在柳鹏居住的地方是龙口港靠海的一处木屋之中,这两间木屋建得很仓促,只花了几天功夫就抢建出来了,冷风时不时就从木墙的隙缝里钻进来,更不说地面任何时候都是潮湿的,因此卫果宣觉得在里面呆着一点也不舒服。 住得虽然不好,但这已经是整个龙口港最好的一处宅子,孙氏兄弟带领的辽东流民现在都还是住在草棚里,就连许多临时存放的货物、材料都只是临时搭个竹棚而已。 这间两层木屋几乎是整个龙口港的唯一半永远性建筑,而且柳鹏之所以能住到这间两进两层珍贵的木屋,关健的原因就在于卫果宣和武星辰手上捧着的这两块牌子。 县里不给编制甚至不给足够的工食银,柳鹏都是自力更生,甚至连县里既然不给名义,那么柳鹏自己也能自力更生自己弄一个出来! 不,是一弄就两个名义出来,虽然在县城没法挂出去,也没办法用这名义在外面行事,但龙口这地方山高皇帝远,而现在这里的卫所军也都成了柳鹏的走狗,那自己在龙口把牌子挂出来关起门来作土皇帝自然无所谓。 而今天可以说是挂牌的好日子,卫果宣的手都抖个不停,他本来明明知道柳鹏跟什么司礼监、东厂、锦衣卫都没关系,但是柳鹏把找人精心制作的牌子拿出来,他也信了大半。 实在是这两个牌子的来头太大了,一个是“黄县迎接矿监、税使联合巡视业务领导小组兼总指挥部”,另一个来头似乎更大:“龙口联络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北镇抚事务办公室”。 虽然根本不知道这牌子上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管是江浩天、厉明海,还是下面的白斯文、卫果宣这些人,都相信柳鹏肯定来历大得惊人,别的不说,看看这上面写着的这些称呼就知道了。 矿监、税使本来就是黄县父老的噩梦,而现在黄县的关于矿监、税使的一切事务,都交给柳鹏一个人承办,在黄县这一亩地上,他想要谁活谁就能活下来,他要谁死,谁就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更要命的是另一个牌子,“司礼监”、“提督东厂”、“锦衣卫北镇抚司”,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要人命,何况是柳鹏拉了整整三个出来。 柳鹏倒是很谦虚地对大家表示:“外面的人若是问起咱们这支队伍叫什么,暂时就叫龙联办吧。” 柳鹏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龙口联络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北镇抚事务办公室”这名字太长了,长到大家根本记不住的程度,这个名头缩写确实可以称之为“龙联办”,只是这“龙联办”到底是干什么,大家都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以然,只明白这名号牛气冲天了。 “快把牌子挂起来!”柳鹏又催促了卫果宣与武星辰一声:“别抱在怀里不放手了,这牌子挂出去了,咱们的队伍才算是正式建起来了!” 现在已经是大年二十六了,柳鹏发现诸事顺利,便趁着年关还没到,抢先把牌子挂出去,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了这两副牌子,柳鹏在龙口不再是无冕之王,而是龙口这片土地上名符其实的土皇帝,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换句话说,这两间屋子事实就是他私设的公堂,跟县里的县丞、主薄一样,这两副牌子挂出去以后,他事实上就有了自己独立的衙门,以后龙口这一亩三分地发生了什么变故,大家首先不是想着到县里、府里报状,而是首先到柳鹏这里来递状子。 而柳鹏在龙口这块土地可以说是掌握着近乎于无限的权力,想抓人就抓人,想打人板子就打人板子,就是把人关起来也是一句话的问题。 即使是刘知县都没有他这样的绝对权威与绝对权力,毕竟刘知县只能管到黄县本县的事务而已,黄县境内的两个百户所他根本管不到,而且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也有很多应付刘知县的办法。 可是柳鹏不一样,他在龙口这块刚刚开发的土地上有着绝对权力,想怎么断案就怎么断案,就是龙口墩的军丁都在他的辖下随他处置,换一句话,那就是现在柳鹏是党政军一把抓了。 这样的绝对权力,自然是威风无限,柳鹏就等着这两面牌子挂上去,以后就坐在自己的公堂等着收状子,只是卫果宣与武星辰刚刚准备挂牌的时候,却听身后有声音说道:“别急,这两个牌子得由我们姐妹挂上去才行!” 柳鹏不由吓了一大跳,他转过头来,却发现谷梦雨与江清月牵着手笑脸盈盈地走了过来,她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柳鹏觉得这只是表面假象,自己若是大意,或许马上就要吃了大亏,一想到这一点,柳鹏当即笑着说道:“梦雨姐姐,江大小姐,你们怎么来了?这里海风太重,你们还是先到屋子来避一避吧!” 只是江清月并没有理解柳鹏的苦头,她饶有兴致地说道:“我与梦雨听说你这边事务繁忙,过年都回不了家,特意想关心你一下,所以一起来看看你,你可不要多心了啊!对了,这两副牌子,哪一副由我来挂?” 虽然两份牌子都是一样的长度,都是同样的白底黑字,但是份量却不一样,“龙联办”的牌子看上来显然比“联合指挥部”的牌子要重要得多,相信江清月与谷梦雨也能看得出来。 而一旁的谷梦雨也是带着微笑地说道:“是啊,柳鹏弟弟,你准备把哪副牌子交给姐姐来挂!” 柳鹏却能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他没想到自己躲到龙口来,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还好他临机一动,朝着江清月与谷梦雨说道:“这两副牌子还是由武星辰和卫果宣他们来挂,还有最重要的东西得你们帮忙来贴!” 第165章 朝廷心腹 第165章 朝廷心腹 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莫不成柳鹏还能拿出什么大得惊人的名目? 正当屋子前面的众人,连同谷梦雨与江清月都迷惑不解的时候,柳鹏却是不知道从哪找出了一副横批来,脸上笑得很开心:“这副横批我本来是自己亲自来贴的,既然梦雨姐姐与江大小姐来了,那就要麻烦两位姐姐了。” 什么样的横批?很快江清月不由发出了“咦”得一声,而谷梦雨也是饶有兴致地说道:“这副横批挺好!” 横批只有四个字,那就是“朝廷心腹”,字还算不坏,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也正是现在柳鹏对于自己形象的定位,但是这个定位定得很好,不管是谷梦雨还是江清月,或是龙联办的众位干将,还是围观的诸人,都觉得柳鹏总结得很好,现在的柳少不就是朝廷心腹吗? 看到这副横批,江清月与谷梦雨终于没话说了,她们手牵着手走了过来,嘴里说道:“咱们一起来!” 看着两个长腿大美女踩在扶梯上一起小心翼翼地贴着这一副横批,柳鹏特意向大家解说了一下这副横批:“我们龙联办之所以是朝廷心腹,天家干城,就是我们与董志超、周杜达那些人是不一样,咱们生于此长于此,以后也老于此,一辈子就在这一亩三分地刨食!所以咱们虽然与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北镇抚司有关系,但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龙联办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黄县父老!” 董志超只不过跟周杜达说了几句话,就被黄县父老打倒在地,根本没机会翻过身来,而柳鹏也得说明自己固然有司礼监、东厂锦衣卫的路子,却不准备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里抢肉吃,而是为了大家谋一份福利:“我们还是为宝和店多进一些时兴辽货,替天家多找一点乐子,就算有事也不会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折腾,大家明白不!” 柳鹏这姿态摆得很正,大家也觉得他跟来搜刮的税监、税使不一样,是替黄县父老谋福利的,纷纷夸赞起柳鹏的良苦用心。 柳大少这人挺实在,别的不说,大家以往想捕到渔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码头停靠,每天都要担心登州水师缉查,而现在有了龙口港,陆上海上都可以安枕无忧了。 一想到这一点,人群之中就有人说道:“柳少,别人不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我谷昆林能明白你的一片苦心。”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谷家四房的谷昆林,只是在谷梦雨与谷森泽争斗的关键时刻,这位谷昆林毅然阵前起义,主动投奔到谷梦雨的队伍中来,不但解封了被查扣的全部财产,甚至还拿到很多好处。 而这两天他听朋友说龙口这边有很多又便宜又新鲜的渔获,又是谷梦雨与柳鹏这两个自家人在这里主持,赶紧赶了过来,收获远远出于他的意料之外,他一口气买下了过千斤的海产海鱼不说,还向徐震徐总旗下了一份大订单。 这几天正是酒家一年最好的时节,他好不容易才打通了苗县丞的路子,让自己的酒家成了苗县丞的私人定点酒家,正准备几天时间就把一年的利润赚回来,急需几样重头戏出现在苗老爷的酒桌上给苗老爷一个意外惊喜。 徐震当即帮他盯着新入港的渔获,有好东西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他,即使他不在龙口这边,也一定想办法替他留着,谷昆林虽然得了徐震的承诺,还是决定干脆留在龙口这边,恰好赶上龙联办挂牌的重头戏,当即过来给柳鹏捧了一个人场。 柳鹏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谷昆林的赞美:“咱们龙口这边只有渔获,等过春以后,会有辽东的船过来,大家一定要多进些辽货,再多送点登莱的土产过来,柳某一定有厚礼相赠。” 衡王府与税使、矿监的作风是纯粹抢劫式的,而柳鹏则是跟大伙好商好量,一切都按商业规矩来办,大家听得也舒服:“柳少,没问题,等开春以后,我一定过来捧场!” “柳少,您放心,您没有厚礼也没问题,只要龙口港不要包买包卖,我就把货送到这来!” “柳少,我是吴孟辉!您放心便是,我刚才看过了,龙口港大有前途,我马上就叫我的马帮过来捧个场!” 柳鹏一时没想起这吴孟辉到底是什么人,那边江清月与谷梦雨已经把横批贴好了,一齐盈盈跳下来,那边谷梦雨以知心姐姐的语气说道:“柳鹏弟弟,你放心好了,我与江女侠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没准备找你问事情!” 江清月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我看这边事情虽然不少,但也不用柳少亲自在这里镇守,所以柳少还是回家过年吧!我与梦雨已经商量好,一起陪你过这个年!” 柳鹏却不上当,他当即问道:“在哪里过年?” 江清月脱口而出:“当然是我家!” “不是,在我家了!如果真不行的话,我们可以去我义父家过年!” 沈滨家跟谷梦雨自己家有区别吗? 柳鹏知道她们俩只是达成了脆弱的同盟,在某些次要问题上达成了妥协,但关健问题上却是无法达成了真正的妥协。 因此柳鹏并不指望她们俩能随自己能回家过年,哪怕是到洗马巷那边一起过年都不大可能。 一想到这一点,柳鹏不由坚定了立场:“龙口这边事关重大,我脱不开身,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在龙口这边一起过年!如果嫌地方简陋的话,我马上让他们起个屋子。” 那边的江清月瞪了柳鹏一眼,却是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这样的话,柳少我知道城南正好有个空闲宅子,景致不错,我们可以到那里过年!” 柳鹏知道那还是江清月的主场,并没说话,而谷梦雨也不让步,她问道:“柳鹏弟弟,我义父帮了你这么多,我们一起到他家过个年没问题吧。” 在哪里过年已经成了重中之重的大问题,柳鹏正准备以一种生硬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那边霍球已经发足狂奔跑了过来:“柳少,有船来,有船来了!” 第166章 季进思 第166章 季进思 “船来了又怎么了?” 之前还没等栈桥完全建好了,龙口港已经投入了全面营运,包括徐震在内的几个卫所军官把自己私下兴建起来的六七艘渔船都转移到龙口港,开始向岸上不断运送渔获,同时把相熟的几位老主顾都请了过来照顾一下生意。 才几天功夫下来,龙口港已经成为了一座相对繁忙的渔港,整个港口都弥漫着一种浓浓的鱼腥味,只是在最初的惊喜之后,大家对于渔船的入港已经是习以为常,并不觉得一艘小渔船入港会给人带来什么惊喜。 只是霍球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不是徐爷他们的渔船,应当是辽东来的商船,孙南山他们正在想办法跟船上的人联络!” 辽东?辽东来的商船。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兴奋起来,之所以要营建龙口港,不是为了做辽东的生意,大家都抱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只要打通了辽东的商路,那自然是挖到了一座金山银山,有着源源不断的财源。 但是最乐观的估计,也不过是等元霄节以后,蓬莱水城严查禁海,到时候水城那边的许多商船会转移到龙口来,哪料想年还没过,就已经有辽东的商船停靠龙口港! 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难怪现在霍球一路狂奔,赶来向柳鹏报喜,而柳鹏也赶紧转移了话题:“梦雨姐姐,江大小姐,你看吧!龙口这边真是离不开我吧!” 既然发生辽东商船第一次停靠龙口这样的大事情,柳鹏怎么能离得开,而江清月很快就做出了明智的决定,他大声说道:“梦雨,我们过去看看!” 她来往辽海数十次,还真不相信现在就有辽东的商船上门,毕竟栈桥建好还不到十天功夫,现在的龙口港顶多算是试营业,属于拓荒期之中,对外也没有正式宣传,根本没有任何知名度,怎么会有辽东商船找上门来? 事实上,江清月想得很对,但也不能说他猜得全对,来的是并非是辽东过来的商船,但跟辽东又有着很深的关系,因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一批岛民。 现在他们就同孙氏兄弟进行热烈的感情沟通,孙氏兄弟看到霍球赶回来,当即嚷起了霍球的外号:“火球,你怎么跑开了,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季进思,咱们辽东出来的英雄好汉!” 高淮乱辽之后,辽民不断南渡而来,只是在具体的去向上却有两种造反,象孙氏兄弟与霍球可以说是弃海上陆,企图在登莱陆地谋一份生计,而季进思跟孙氏兄弟、霍球不同,他们逐岛而居,他们在辽东、登莱附近的诸多无人岛屿定居下来,把一座座无人岛开发成自己的新家园。 说是无人岛,实际上很多岛屿在唐宋时期都得到了全面的开发,因为明初的禁海令才由官方迁走岛上的居民,重新变成无人岛,这些新居民很容易可以利用唐宋以来的遗存重新开发,这些人也可以说是后来毛文龙东江军的先声。 对于辽东流民来说,弃海上陆有上陆的好处,逐海而居也有居于岛上的好处,这并不是根本性的矛盾,大家一直相通声气,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现在孙氏兄弟就对季进思格外热情:“进思兄弟,到了龙口你就当回到了自己家,岸上一切都有咱们兄弟照应,你只管放心了!” “是啊!前年蒙进思兄弟照应,我们兄弟才有了东山再起的本钱,今天轮到我们俩作东道主,一定要照顾好进思兄弟,进思兄弟你不用急,现在先住下换身衣服,回头我们到县城去找个好酒家,好好吃上一顿,再来两斤老酒,对了,想要什么样的红牌姑娘,老季你直接点了就是,兄弟我买单!” “是啊!现在咱们兄弟刚好赚了一大笔,手上不缺钱,进思兄弟你只管点最漂亮最风骚的那位就行了!” 孙南山补充了一句:“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会把进思兄弟你把事情办了,你就是只管吃喝玩乐!一切有我们作主。” 季进思也是紧紧搂住了孙南山与孙无量兄弟:“没问题,那一切就托付你们兄弟们了,兄弟在海上飘了十四个月,十四个月都没尝过肉味了,听说你们兄弟发达了,就过来瞅瞅你们混得怎么样,果然混得不坏!” 正说着,柳鹏带着谷梦雨和江清月一行人已经沿着栈桥走了过来,前面孙南山与孙无量仍然在跟季进思喧寒问暖,询问着这一年以来季进思这帮人在海上的遭遇,那后边霍球却是嚷了一声:“柳少到了!” 孙氏兄弟他与他身边的这帮流人只能停止了寒喧,转过身来向柳鹏行了个礼:“见过柳少,我来跟你介绍一下,来的这位是我孙南山最好的兄弟,大黑山岛的岛主季进思,季兄弟是我孙南山最好的兄弟,统领一百多辽东好汉在海上称雄,官军都不敢对他们动手!” 只是柳鹏还没开口说话,他甚至还没看清这季进思长得什么模样,就看到有一个高个中年人走出人群,直接就快步走到自已身前,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就超出了柳鹏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只见季进思直接就向柳鹏跪了下去,而且跪下去也就罢了,他长跪下去以后就直接跟柳鹏磕头,头磕得跟捣蒜一般:“小人季进思见过柳少,小人虽然在海上飘泊,却也知道柳少的不世英名,现在小人只求柳少开恩,救一救小人手下这一百多名男女老幼!小人罪业深重死不可惜,但我手下有一百多男女老少都是心向大明忠心朝廷的,还望柳少开恩,能救他们一条性命。” 柳鹏不由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季进思直接来向自己求救的,更没想到季进思直接越过了孙氏兄弟就求到自己的身上,因此他在深表意外的同时,又是暗自惊喜:“起来起来,季老哥赶紧起来赶紧起来,这是成何体统,你可是我柳鹏的长辈啊,你这么做我真担不起啊!若是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看不起辽东的英雄好汉!” 比起孙氏兄弟,季进思的名声更响亮一些,他刚刚站起来,江清月就在柳鹏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不要错过了!” 第167章 黑山岛 第167章 黑山岛 不要错过什么,自然是不要错过这位季进思,柳鹏都听说过这位季进思的英名,知道他手下有一百多辽东流民,虽然一小半是老弱病残,但主体却是辽东的逃军。 或者说,他手下大半人马都是辽东的前正规军,有的是营兵,有的是卫所军丁,但大部分人都上过阵同蒙古人打过仗,至于季进思本人,更是辽东的前任百户,因为被高淮逼得无路可走,又不知为何得罪了李成梁,这才毅然率领部众下海。 只是下海以后,这支辽东逃军依旧大致维持着卫所建制,甚至跟前来追剿的辽东官军接过几次硬仗,把辽东官军收拾得不敢再向登莱官方追问季进思的具体下落。 至于登莱两地的官军,前俩年几次出海巡缉辽东流民,都查到季进思所居的黑山岛,只是季进思一摆开架势,登州官军靠近了岸边仔细打量了一番,还是不敢动手,只能重新退回了船上,向上级报告黑山岛“消息失实,盘查全岛空无一人,并无岛民。”。 严格来说,现在的季进思可以说是整个辽东流民里面最有战力也最团结的一支队伍,再经过江清月这么一提醒,柳特别外有兴趣:“季老哥,你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可是听内子说过季老哥的大名无数次了,内子还将季老哥在海上纵横无敌的事迹讲了好多遍,因此咱们就不要见外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 季进思打量了江清月与谷梦雨一眼,他居然能认出了江清月:“对面可是江清月江小姐?三年一别,江小姐风采更胜当初!听说令尊遭了老奴连番暗算不幸入狱,多亏了江小姐才有机会出来,只是没想到江小姐现在居然与柳少结成了伉俪……” 江清月笑了笑,并没有否认,而柳鹏见到江清月与季进思是旧识,他当即笑了起来:“季老哥果然认识清月姐,那更是自己人,我与梦雨与清月都是一家人,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对了,跟季老哥介绍了下,这位是我未婚妻谷梦雨。” 谷梦雨听到季进思口口声声一个“江小姐”,本来是锁紧了眉头,现在听到柳鹏这么一说,不由笑颜绽放:“季大兄来得正好,今天我带来一头年猪,不如我们就弄个全猪宴给季大兄接风洗尘。” 季进思倒是没想到这位柳少神通广大,娶了江清月这么一位女中巾帼还不满足,居然还有一位真正的大小姐作为自家夫人。 他长年混迹海上,对于陆上情形并不怎么熟悉,但是谷梦雨随随便便就能下令杀掉一头年猪,让他确定谷梦雨跟江清月一样,来历绝对不简单,自己这一回是找对了人。 他当即说道:“多谢谷夫人与江夫人的厚爱,也谢过柳少的赏识,只是这杀猪的事先暂时放一放,黑山岛中一百多男女老少就等着我回去,过年之前若是不把粮食送回去,恐怕岛内就要饿死人了!” 柳鹏没想到季进思那边的情况恶劣到这般程度,他当即询问道:“季老哥那边没备好存粮吗?” 季进思不由诉起苦来,原来他们遇到的困境与即将到来的登莱禁海大有关系。 季进思也算是个有点门路的人物,因此他用来运送补给的船只向来是在蓬莱水城上下货,惯例是每月一次到蓬莱出卖了海产之后,又在那里买足了米粮、食盐、药材等补给,。 只是今天冬天本来就是天寒地冻,搜集海产出海极是不易,因此出海的次数从一月一次变成了两月一次,结果前两天他的商船刚刚赶到蓬莱水城,却发现蓬莱水城已经开始全面禁海,连一个泊位都找不到。 柳鹏不由问道:“水城那边不是年后才开始禁海吗?怎么现在就进不去了!” 黄知府因为《登州沦亡痛史》而对蓬莱水城与一切他辖下的一切公私港口复查禁海,这在整个登州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柳鹏都没想到自己那部《登州沦亡痛史》居然收到如此奇效。 但是根据柳鹏从各个方面得到的消息,即使黄知府是一府之尊,也得给大家过个好年才成,正式的禁海得从年后元霄节之后才能开始,怎么现在季进思就没法进入蓬莱水城?他怎么也算是有点门路的人吧? 只是季进思也说出了一番道理:“就是大家都知道年后要严查禁海,所以那些大老爷都发疯了,都想趁着禁海之前好好赚上一大笔!” 这就是季进思悲剧的根本原因,原本季进思只能算是有点门路,能够挤进蓬莱水城,至于黄河寨之类的小港口,任何时候都能有季进思的一席之地,但既然禁海就在眼前,整个辽海的贸易即将全面中断,有门路的大人物自然看到了一条发财大道。 没错,禁海以后大家是没生计了,但是只要抢在禁海之前多运几船物货多屯几船物资,这至少都是十几倍几倍的利润,因此现在现在的蓬莱水城反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态繁荣。 现在停泊水城之内的船舶,在任何时候都有八九十艘甚至更多,在港外还有更多的船只等着进港,在这种情况下,全凭蛮力打出点场面的季进思自然彻底悲剧了。 大家都想着趁着禁海之前到辽东多走几个回合,至于他季进思卖点海鲜海鱼进点米粮油盐的想法就完全就是被老爷们们直接无视甚至默杀,季进思在水城外面等了两天两夜,终于获得了一个明确的回答,海禁到来之前,水城之内没有他的泊位。 既然水城没法进,那么季进思退而求次,以为登莱两府这么多公私港口,总有自己的栖身之地,只是他想错了,现在每一个公私港口,都在趁着严查海禁到来的最后时光大发国难财,季进思从黄河寨一路到莱阳,连跑了六七个港口,都被直接拒之门外。 大老爷们想着金山银山,根本不愿意带他玩,季进思无奈之下,只能失望地驾着商船返回了黑山岛,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军民生活必需的补给品没买到,岛上反而闹起了水荒。 大黑山岛虽然是整个山东沿海最大的几个岛屿之一,季进思也是因为这座大岛足以安置数千流民所以才把老巢安在这里,但是黑山岛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岛上的大部分水源苦涩难饮,不适合作为饮水直接饮用。 平时都是季进思挖了水池、水塘、水槽,利用降雨和极少数可饮用的水源才维持下去,只是这段时间天旱无雨,竟然闹起了水荒,季进思不得不带船跑了一趟小黑山岛运了半船水回来,才解决了水荒问题。 只是水荒才告一段落,岛上的粮荒问题已经彻底爆发出来,现在已经到了断粮的地步,虽然赶海能找点海鲜填肚子,但是季进思知道自己再不把米粮油盐运回去,黑山岛非得饿死人不可。 只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一路跑了三个港口,都是处处碰壁,人家忙着发大财根本不带他玩,还好在黄河寨附近,他遇到一个老朋友的船,到老朋友船上打探消息的时候,这位老朋友告诉他龙口墩那一带新开一处私港,孙氏兄弟就带人在那里负责修码头。 第168章 年味 第168章 年味 季进思刚想启程,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龙口那边是谁在管事,孙氏兄弟说话管用吗?” 孙氏兄弟虽然跟他是老交情,但是眼下这件事关系于黑山岛的生死存亡,季进思不得不三思而后行,而他这位老朋友当即说道:“听说那是柳鹏柳大少与江浩天联手建的码头,孙氏兄弟是给柳大少与江浩天打个下手而已,能帮忙说个话,但说话管用不管用,就不好说了。” 虽然季进思远在海上,但对于陆上形势却是了如指掌,他不但在蓬莱水城布置了探子,而且每次到蓬莱水城来办货,他都要亲自潜赴上岸亲自了解登莱两府的内情,有些时候干脆只身上岸十天半个月把登莱的情形彻底打探清楚。 因此对方一说“柳鹏柳大少”,他当即问道:“是黄县那位柳少吗?孙氏兄弟的那位恩主?” 柳鹏在辽东流民之中已经成了一种传说,即使没有万家生佛的形象,但是大家在已经相互传颂把柳鹏彻底神话了,仿佛这位柳少就是孟尝君、春申君一般的人物,在黄县这地面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故事传到季进思耳中的那部分,即使不能算是神话,但已经算是传说,季进思对于柳鹏柳大少印象深刻极了,知道在黄县地面上,只要柳大少发个话,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而对方给了一个明确的答复:“是啊,就是黄县那位柳鹏柳大少,除了柳鹏柳大少,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开港?我可听说了,这位柳少可是有京里的门路,甚至跟司礼监与锦衣卫都有关系。” 季进思听说柳鹏有司礼监和锦衣卫有关系,当即下了决心,张帆就朝龙口驶来,一路又遇到了两条相熟的辽东流民船,季进思又跟他们打探了两句。 现在虽然还没有禁海,但是这些辽东流民、逃军拥有的船只已经没法入港,大老爷都说要等到元霄节以后才能入港,只是大家也知道那个时候真要信了大老爷的话,哪怕不是肉包子打狗,也是关门打狗了。 现在这两条船也都不知道接下去该在哪里停靠,他们并不知道龙口那边新开一处私港,倒是知道柳鹏的不少事迹,船上甚至还有人跟柳鹏见过几面,当即把柳鹏说得神乎其乎,让季进思的信心变得越发坚决。 结果他就带船直接进了龙口港,孙氏兄弟对他非常热情,给出了很多承诺,季进思当然是回报了同样的热情,只是他也知道孙氏兄弟再热情再大方,也解决不了他眼下的难题,也只有那位传说之中跟司礼监、锦衣卫都有关系的柳鹏柳大少才能解决他眼下的难题。 因此他见了柳鹏,就是根本不顾及自己的身份,直接就跪下去给柳鹏磕头:“现在全山东全登莱也只有柳少能救活我黑山岛百余饥民,请柳鹏容许我在龙口稍作停靠置办一批米粮油盐,若不是及时赶回去,恐怕岛上就要饿死人!” “没问题!”柳鹏当即答应了下来:“这没问题,季老哥既然来了,我难道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来了都是客,季老哥只管放心去办,只是……” 柳鹏朝着跟在谷梦语身后的厉明海问道:“咱们这边备的米粮油盐够吗?” “恐怕不够!”厉明海当即答道:“季兄弟要的数目不会少!” 这是实情,黑山岛可有一百多人,而且他们一次出手至少是一个月的补给量,这得把龙口这边的存量都给掏干了,因此柳鹏当即说道:“季老哥,我能尽力帮你解决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还得麻烦你走一趟县城自己去置办!” 季进思还没说话,那下面已经有拉起了生意:“季进思兄弟,到县城办货回来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来找我,想要什么车马都没问题,马车、牛车、骡子、驴子,我吴孟辉手上才有,哪怕是年三十,我都能把你运到龙口来。” 季进思却是十分惊喜地问道:“柳少,龙口这边不包买包卖吗?” 不管是季进思,还是其它普通商人,甚至一些很有门路的海商,他们遇到最麻烦的问题就是到了港口并不能自由贸易,而是受到牙行的百般刁钻,仅有的利润全被填进牙行的无底沿。 登莱两府的港口,哪怕没有牙行,也有与牙行相对应的组织,象徐震之所以不愿意到黄河寨去,就是因为黄河寨的黄百户跟登州府的大老爷办了一个渔栏,渔获只能出售给这家渔栏,而不能卖给其它商家,偏偏这家渔栏最懂得随行就市,只要有渔船入港就立即开始杀价,杀得徐总旗脸上黯然无光。 牙行的包买包卖不仅要损失大部分利润,甚至还要承担漫长的帐期,很有可能在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才能收回货款,更不要说其中可能承受的惊人风险,因此海商们先天讨厌包买包卖,只是不管到哪里去,包买包卖都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季进思根本没想到龙口这边居然是真正的自由贸易,而且还容许自己到黄县县城进货,他得到柳鹏的明确回答再次追问:“柳少,我再问一遍,龙口这边真得不会包买包卖!千万别说现在没有牙行,等我们以后把货送过来,又要狠狠斩我们一笔!” 柳鹏当即向季进思作出了保证:“季老哥,你放心,咱们龙口有龙口的规矩,到咱们龙口停靠,花的银钱比别的地方更多一些,若是没有银钱,那得用货物抵债,抵债的时候季老哥你们也要比其它地方吃亏,但你放心,我们龙口讲究买卖自由,你不愿意在咱们龙口作生意,可以去别的地方!” 柳鹏又补充了一句:“我柳某人说话是管用的,你去打听打听,我柳鹏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你只管去县城进货卖货,我柳鹏以后若是敢强买强卖,那就不得好死!” 季进思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在龙口这边会有这么大的收获,这样的话,自己这一回能多采购一些米粮油盐不说,还能在县里采购一些岛上急用的药品。 对于黑山岛来说,药品的来源始终是无法解决的大问题,虽然他在水城有些门路,但是进些米粮油盐没问题,想要多采购一些药品就要受到百般盘查与刁难,没想到龙口这边居然根本不加管制。 而柳鹏看到季进思有些意动,也是继续朝季进思劝道:“季老哥,马上就是过年了,您怎么不进点年货回去,哪怕运回去之后已经过了年三十,但至少也有年味啊!” 第169章 放贷 第169章 放贷 自从下海作了逃军之后,季进思还真没怎么正正经经过个年,柳鹏这么一说,他真是心动了:“柳少,我也想让下面的兄弟过个好年,可是黑山岛眼下的情况你也是有数得,即使把这一船海产都卖掉了,也就是办些柴米油盐罢了,实在是钱不凑手啊!” 他向柳鹏诉起苦来,而柳鹏当即答应下来:“钱不凑手算什么,咱们既然一见如故……” 不管是孙氏兄弟与季进思都以为柳鹏会给黑山岛送一批年货过去,哪料想柳鹏却说道:“我借你一笔银钱便是,让你想办年货就办多少年货,梦雨,季老哥既然是自已人,那该收多少利息啊?” 这不但是借钱给季进思,居然还收利息啊? 孙氏兄弟就有些不明白,他们兄弟们向来是月初有钱绝不留不到月底的典型,习惯挥金如土,根本没有什么理财观念,更看不起那些为富不仁四处放贷的小人。 而谷梦雨当即答道:“季老哥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是两分月息,一年二四取利!” 柳鹏点点头,朝着季进思说道:“季老哥,觉得我这条件怎么样?” 季进思并不象孙氏兄弟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而是大喜望外:“难怪到处说柳少义薄云天,堪称万家生佛,柳少这么看得起季某,季某哪敢不从!以后季某这条命就卖给柳少,柳少有什么事要办,交代季某一声就是。” 谷梦雨这月息二分,并不是每个月收取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而是每个月百分之二的单利,一年下来就是百分之二十四的利息。 放在另一个时空,这个利率是合法借贷的上限,利息超过百分之二十四就是不受法律保护的高贷款,但是在这个时空,却是真正的做好事,正如同季进思所说的“义薄云天”、“万家生佛”。 这个时空的利率高到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举个最典型的例子,山东孔府档案记载了孔府几次向佃农放贷的记录,春荒的时候贷一斗浸过水的烂谷子出去,秋天的时候就要收两斗好谷子回来。 换句话说,哪怕不考虑浸水烂谷子与好谷子之间的差距,半年时间佃农也要支付高达百分之一百的高额利息,就是这样的利息,普通农民还借不到,孔府还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从这个例子可以想见晚明的商业环境恶劣到何等程度,而且登州府既然是整个山东最贫困最落后的地方,物价固然低廉到极点,但现金也匮乏到极点的地区,连县里的知县、县丞都腾挪不出多少现银来。 因此季进思当然愿意借柳鹏一大笔银钱,反正柳鹏与谷梦雨一年只要区区百分之二十四的利息而已,海上只要随便跑个来回,都能赚回来了。 可若是柳鹏答应白送季进思一笔年货的话,那份额肯定不多,毕竟地主家也没有余粮,能送季进思三五石也就是极限,可是借钱的话,说不定能借个三五百石。 一想到这一点,季进思就说道:“柳少这龙口港果然是好地方,能靠过来绝对能赚大钱,柳少放心,我回头就通知各个岛上的兄弟,能到龙口来就尽可能到龙口来!说起来,我从蓬莱过来的时候,沿路碰到好几条辽东朋友的船,他们既进不了蓬莱水城,也进不了黄河寨,现在都不知道办好了!” 柳鹏事先已经准备招揽商船,却没考虑辽东流民既然逐海而居,手上也有不少船只,虽然都是草草建造的沿海小船,并无大船在内,停靠的利润也不高,但对于初生的龙口港却是至关重要。 正如之前徐震的渔船一样,对于蓬莱水城甚至是黄河寨来说,都是食之无味弃之无味的鸡肋,并不能带来多少利润,反而要占用宝贵的泊位,但对于新生的龙口港来说,哪怕停靠的船舶完全空载,而且走的时候也没运走一箱货,光是停靠到岸,也是一种巨大的成功。 因此柳鹏当即答应下来:“那就麻烦季老哥,咱们年三十都不休息,只要辽东朋友的船过来,我都会特别照顾。” “那我一定让所有的辽东海主都知道柳少的恩德。” 季进思在辽东流民中的影响力很大,虽然手下只有百余人,但威望不是孙氏兄弟所能比的,因此只要他发个话,整个山东沿海辽东流民的船只都会把龙口港作为第一选择。 因此柳鹏也不跟季进思客气了:“接下去就麻烦梦雨核算一下,该借多少银钱为好,季老哥,你也到咱们这转一圈,看看有什么需要买的,如果不够或是没有的,你到县城去走一圈,争取明后天就满载而归!” “那就多谢柳少!我就去把事情给办了!” 只是季进思走得急,却没顾得上理会孙氏兄弟,现在轮到孙氏兄弟看到季进思的背影皱眉头:“老季这人也太不识趣,到了咱们的地盘,怎么不跟咱们好好喝个酒!” “是啊,他真以为这事只有柳少能帮他办了吗!咱们孙南山在黄县混了这么多年了,什么事情办不了!” 只是他们的内心深处,却知道季进思做得并没错,很多事情柳鹏能帮季进思办了,而他们孙氏兄弟就只能敲个边鼓在一旁摇旗纳喊罢了。 但是这样一来,孙氏兄弟反而越发吃味了,他们觉得自己在辽东流民之中的声望受到了很大影响,连季进思这样的黑山岛主都知道直接去找柳鹏就能把事情办了,何况是他手下这帮辽东流民。 若是大家都直接去找柳鹏把事情办了,那么还要他们孙氏兄弟干什么! 因此孙南山恶狠狠地说道:“这一回柳少发话了,就任老季你胡闹一回,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而孙无量却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现在最关健的事情,咱们还是得多拉点兄弟在手里才行。” 正如柳鹏所说的那样,龙口这座新生的港口即使到了年三十都没有正式休息,虽然很多人最后还是请了假回家去,但是哪怕是年关了,留在龙口码头上的男子仍然有五六十名之多。 从天亮开始,大伙就没有停止过忙碌,季进思带来的广告效应非常好,今天天一亮就有两条辽东流民的沿海小货船停靠过来,对于这些飘泊海上的辽东流民来说,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好多年没过一个正式的春节了。 而今年年关的意外,却让他们突然看到了几分希望,或许只要自己再努力一把,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就能娶到了一个能干的婆娘,把父母姐妹都接过来,在自己温暖宽旷的家中过一个温馨至极的春节。 第170章 左拥右抱 第170章 左拥右抱 来的不仅仅是辽东流民的货船,还有好几艘渔船,他们从海上满载而归,带来了一船又一船的渔获,因此谷昆林就守在码头上,如果有看中意的渔获就赶紧拿着雪花花的银子买下来,然后让吴孟辉派人赶紧送过去:“吴老板,你千万要在年夜饭之前送到啊,若是您把事情办好了,明年我这边的生意都全部交给你运了!” “没问题,一切交给我了!小吕,把马车套上,咱们现在就出发!” 因此整个龙口码头虽然弥漫一层鱼腥味,但是码头上的人们是快乐的,他们放下了重重的乡愁,大步往返于栈桥、码头、货栈之间,时不时清点着今天的收获,而整个龙口港也是有着一种欣欣向荣蓬勃不息的生机。 “我就说龙口这边非得我坐镇不可,你们还不信!” 柳鹏现在的语气并不强硬,恰恰相反,他的语气很温柔:“早说过好几遍了,结果害得你们都要陪我呆在龙口过年,回不了家了!” “柳鹏弟弟别生气了!”谷梦雨手里还拿着算盘,只是看到柳鹏现在这个样子,她终于把算盘扔到了一边:“姐姐不是陪你一起在龙口过年了,还有江女侠也一起陪你过年,还不开心?” 江清月的语气有些生硬:“是啊,现在我都回不了家,陪你呆在龙口过年,柳少你还不开心吗?” 江大小姐说话了,柳鹏哪敢不开心。 现在谷梦雨与江清月都陪着他在龙口这小地方一起过年,这正是柳鹏最想却一直没办到的事情,可以说是最理想的结局,柳鹏当然开心得很,他唯恐只怕两位大小姐不开心,生怕委屈了两位大小姐。 虽然柳鹏已经尽力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但龙口这边刚刚开始建设,主要的精力不是放在修建栈桥码头上,就是放在货栈这些基础设施上,因此比起洗马巷的宅子,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柳鹏就怕谷梦雨和江清月不满意。 “哪有不开心了,我挺开心了!”柳鹏又看了一眼窗外,北风迎面而来,栈桥上还是人来人往:“梦雨姐姐与江大小姐陪我在这过年,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鹏只担心两位大小姐不满意! 只是这个时候谷梦雨却是笑得很开心:“柳鹏弟弟满意就好,别太紧张了,我刚刚算了算龙口这边的账目,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原来做海路生意这么赚钱啊!” 虽然投入同样巨大,但是谷梦雨盘查了一下今年的收入,却被收入的数字小小地震惊了一回,龙口开港才几天啊! 难怪有门路的人一个劲地想往海上走,柳鹏弟弟一再说也龙口开港不但利国利民而且其中有金山银山,早知道有这个数字,她这几年何必守着几亩山地坐吃山空,早就来弃陆下海做一个大海商了。 柳鹏听到谷梦雨这么说,总算放松下来:“这才只是刚开始,等元霄以后蓬莱水城那边出不了海,那辽东的商船都要到我们这里来,那才是真正赚到大钱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江南来的商船引到我们龙口来!” “有柳少在,不怕江南的商船不来!”江清月倒是担忧龙口港的建设问题:“就是龙口这边太简陋,现在连正式的货栈都没有,也不知道江南的商船若是来了,能不能吃得下那上面的货物。” 辽东的商船胜在便捷,早上从龙口港出发,傍晚就能抵达金州、复州,而江南的货船没有十天半月时间是到不了龙口,但是这也代表着更惊人的利润,龙口港若是能把江南来的货物都吃下来,自然是数不完的金山银山。 谷梦雨倒是很有几分自信:“肯定能吃得下,咱们没有牙行又不包买包卖,江南的商船肯定会先来咱们这走一圈,然后再到其它港口再碰碰运气。” 柳鹏这个时候倒是大胆地说了一句:“江南商人的眼界高,光是不包买包卖这一点,恐怕没办法满足他们,要知道他们可是常做丝绸生意、糖纸生意,还有许多赚钱的大买卖……” 丝绸生意、糖纸生意可以说是暴利生意中的暴利,即使是蓬莱水城这样的名港,也吃不下一船丝绸、一船红糖、一船好纸,谷梦雨当即犯了难,她摇着柳鹏的手晃个不停,亲热地说道:“那柳鹏弟弟,你给姐姐出个主意啊……” 说到这,她又抓住了江清月的手:“这可是我们三家合伙,若是吃不下江南来的货物,江大小姐也会失望的。” 只是下一刻谷梦雨发现自己的手被柳鹏抓住了,怎么抽不出来,非但如此,他发现江清月的手也被柳鹏抓住了,现在柳鹏左拥右抱,就坐在两位美人姐姐的中间,让江清月与谷梦雨怎么躲都躲不开! 这个该死的小男人!谷梦雨啐了一句,却发现柳鹏已经搂住自己的纤腰,那手掌传来的阵阵火热让她挣扎都松不开,而另一边的江清月神情倒是越发严肃起来,只是再严肃的神情怎么也摆脱不了柳鹏的魔掌。 明明今天一定想要胜过江清月,但不知道为什么,谷梦雨却与江清月都陷入了一阵情迷意乱之外,都不知道如何自处了,或许是这个小男人的表现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吧? 正在谷梦雨以为自己逃不开的时候,那边的江清月也是发出一声甜美的娇吟之后,整个人就偎在柳鹏的怀里,她的玉手却是抓住了柳鹏的魔掌:“柳少,你跟我们好好说说,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把江南的货都吃下来。” 谷梦雨听到这话,也终于能从柳鹏的魔掌中挣开来,只是她总觉得自己与柳鹏的关线似乎有了全新的突破,看到柳鹏有些小小的失望,她主动同样抓住了柳鹏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柳鹏弟弟,你跟姐姐好好讲清楚,怎么把江南的货吃下来,姐姐真和你一起在龙口过年,真不回去了!” 虽然柳鹏之前说自己吃不下去,但是谷梦雨与江清月都觉得柳鹏一定会有办法。 “好啊!”柳鹏也开心起来,他笑嘻嘻地说道:“那好,不过在在那之前,两位姐姐可得帮我办一件大事。” 谷梦雨这就有些好奇了,现在柳鹏完全可以说是神通广大,不管是黄县还是在登州什么地方,只要柳鹏愿意,他随时拉出一支队伍来,甚至报个名字都能借到百八十两银子,为什么还要叫自己与江清月帮忙。 因此谷梦雨有点想歪了:“就知道你人小鬼大,坏主意最多,别整天想着打姐姐的坏主意,多想想正经事。” 一旁的江清月也是跟谷梦雨差不多的看法:“是啊,柳少,以后好日子久着。” “你们胡思乱想什么啊!”柳鹏觉得自己很冤:“我是想作一件大事,但是这件事虽然利国利民,但对个人却没有多大好处,吃力不讨好,所以我觉得只有梦雨姐姐与清月姐姐跟我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可以商量,所以请你们帮我把这件事给办了。” 柳鹏并没说这件事事关重大,如果泄露了机密或许就坏了事,但是谷梦雨与江清月却听出了柳鹏的弦外之声,更不要说柳鹏可是用“一家人”来形容自己与他的关系,不由心中一喜,谷梦雨当即就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帮你?” 第171章 禁海大潮 第171章 禁海大潮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沈滨的功劳,如果不是沈滨提出要看《金瓶梅》,柳鹏还真不知道这玩意在万历年间已经传到了中国。 他顺手翻阅《金瓶梅》的时候,还真在这书里有了意料之外重大发现,既然在书里已经提及了这宝贝,那么肯定在中国流传已久。 毕竟金瓶梅这部书虽然没有正式的刻本,但是成书已经多年,而且更重要的是故事既然发生在临清州,作者应当也多多与临清州有些关系,他所讲的一切细节必有所本,想必到临清州走一圈用心找一找,肯定会有所收获。 谷梦雨当即问道:“清月姐要到临清州去,那我该怎么作?” 柳鹏当即答道:“当然也得麻烦梦雨姐姐费心,帮我找十亩山地出来,最好是比较隐秘的山地,外人不知道找不着的,再找一两个靠得住的自家人,最好是种田的老手,但一定要靠得住。” 谷梦雨当即明白过来,她当即答道:“没问题,柳鹏弟弟,这一切都交给我就行了。” 只是她还是问了一句:“柳鹏弟弟,真要引种作物的话,可以去试试新城王家的路子。” 新城王家当代可是有一位后世历史上被反复提及的农学家王象晋,因此新城王家手上有大量的良种,不但引种了大量的美洲植物,甚至还写成了一部专著《群荒谱》,虽然现在《群芳谱》还没有成书,王象晋也没达到他农学成就的巅峰时期,但他们手上所有的植物品种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而新城王家既然是整个山东新作物特别是美洲植物最多的存在,那么一般人引种都会优先考虑找新城王家。 只是柳鹏却摇了摇头说道:“新城王家算什么,他们折腾了那么多年,引入的作物连垣台一地都推广不开,何况是整个山东,相信我一回,这一回我们若是成功了,不但可以利国利民,而且可以改变整个天下,改变整个山东的命运!” “嗯,知道了!” 谷梦雨与江清月看到柳鹏说得非常郑重,齐齐点头,把柳鹏的吩咐记在心底。 她们眼前的柳鹏只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普通少年,别人在柳鹏这个年月还只是半大的小屁孩,只是现在柳鹏的话里总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仿佛他说的一切都能成为现实。 柳鹏就是这么一个人,能创造世间一切奇迹。 哪怕是搅得天翻地覆! 哪怕是大明天崩地裂! 哪怕是他要树旗造反! 她们都跟着柳鹏一起干下去,因为这是她们的男人啊! 她们又问道:“柳鹏弟弟,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柳鹏答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柳鹏搂住了两个美人儿,闻着她们身上的阵阵幽香,体会着她们的绵软与弹性,感觉会着她们的风韵与气质,他已经醉了。 他用沉醉的语气道:“过了年,我就十四岁了!” 没错,过了年,柳鹏柳大少就十四岁,外人或许听不出柳鹏话里的意味,但是谷梦雨与怎么听不出柳鹏话里的暗示。 晚风徐徐,明月凌空。 这注定是个欢乐极至甜甜蜜蜜,甚至甜美到发腻的大年三十。 今年柳鹏十四岁了! 现在已经不是万历四十年,而是万历四十一年的春天了。 只是距离万历四十三、四年的山东大旱越来越近了,再过两年一场人间浩劫就将席卷整个山东。 龙口港与黄县的人们对于这一场浩劫却是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惊叹于龙口港意料之外的繁荣景象。 即便是江浩天与沈滨这些主事人,都不敢相信在几个月之前,这里只是一片荒无人烟的牧地。 如果在年前,龙口只能算是一个比较繁华的渔村,那么在年后这里就是一座日新月异的港口城镇了。 过年的时候,留在龙口港的常住人口最少的时候只有六七十人,可是现在江浩天与徐震可以很明确地确认,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常住龙口港的常住人口不可能少于一百人。 事实是不可能少于两百人,现在的龙口港热闹得就象一座大镇子,有些人已经用“小黄城”来称呼龙口了,把这里比作黄县的小县城。 常住龙口并在这块土刨食的有沈滨派来的亲信心腹和他的亲戚,还有一帮办事十分得力的囚徒,有江浩天、江清月的几十名部下,还有谷梦雨派来的谷家人,他们一口气在龙口开了四家铺子,带来了一大帮掌柜、伙计。 除此之外,还有孙氏兄弟为首的辽东流民集团,徐震和他手下的卫所军丁,柳鹏那个“龙联办”的大部分人马也在龙口常驻。 这只是年前的景象,等过了年,县里有名的店铺、商家纷纷都在龙口这块有着无限可能的土地上开了分号,安徽会馆早早地通过吴孟辉的关系在龙口圈好了一块地,一些心思活络的人纷纷考虑在龙口开港的问题。 凭他们手上的本钱,哪怕再攒上几年,也没法在县城开上一家自己的店,但是手上这点钱,在县城连半家店都开不了,在龙口这地方却够开了两家店了,而且龙口现在客源多店铺少,竞争并不激烈,正是进入占位的最好机会。 有些人决定博一把,有些人犹豫了,但是他们很快后悔了,因为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黄知府在元霄节后正式严饬禁海,不许登州府有尺帆片板出海。 为此蓬莱水城把能出海的船舶都锁了起来,除了水师的几艘船只尚能出海巡逻之外,现在蓬莱水城可以说是成了海上的一片荒漠,根据黄知府的命令,登州府的一切公私港口,甚至包括那些地下运作的私港都被强行关闭。 黄知府手上恰恰有一份登州府的港口名单,他就是按图索骥命令下面的文武官员一个个杀过去强行封港,只是大明政府的效率从来是以年来计算,龙口港并不在这个名单之上,自然极其幸运逃过了一劫。 只有龙口港几乎是仅有的幸运儿,大家原本以为黄知府只能关掉官府管辖的那些港口,自明初以来,卫所都是独立于行政系统之外,黄河寨这样处于卫所管理下的港口,虽然运营会受到很大限制,甚至可能要关闭一段时间,但黄知府终究是鞭长莫及,黄河寨在大多数时期都会维持正常运作。 只是现实却无情地教育抱着侥幸心理的多数人,而黄知府却在无意成了弄潮儿。 原来万历四十年十二月初一日,兵部上了一个请严海禁的题奏,说“贩海之禁,屡经申饬,不意仍有人公行无忌。查其盘验,虽非通倭之货,但脱逃可疑,应行原籍衙门拘审。并通行所属沿海军卫、有司禁戢军民,不许私出大洋,兴贩通倭,致启衅端”,万历皇帝从其议,并命令颁行天下。 这道诏书抵达登州的时候,恰恰赶上黄知府出手严查海禁,因为跟朝廷保持了高度一致,黄知府一时间行情看好,公认可以大器晚成,以后还有作一任巡抚、总督的可能,说不定还能入京甚至入阁拜相。 只是黄知府既然成了弄潮儿,这次禁海的力度之强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之外,不仅仅是登州府严查禁海,莱州府、青州府也只能跟风禁海,地方官都觉得跟着大流走应当没错,不致于莫名奇妙丢了乌纱帽。 而这禁海之议既然原本兵部提出来的题奏,卫所受到的压力最大,不管营兵还是卫所,只要跟海禁稍稍有些关系,现在都被强行关闭了,而柳鹏的龙口港几乎成了仅存的幸运儿。 因此从元霄开始,虽然辽海上的贸易规模大大缩减,但是龙口港就没停止过忙碌,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艘船舶同时停泊在龙口港之中上下货。 第172章 好消息 第172章 好消息 这其中既有辽东来的商船、军船,运来了辽东特产的粮食、皮毛、药材、人参,也有沿海流民操纵的货船,送来海货、海产、各色违禁品,还有一些渔船源源不断送来了各色渔获,一下子把整个龙口港挤得满得能再满,随时可能发生碰撞事故,至于为了哪条船先入港的问题,已经发生了多次纠纷。 每一艘停靠的船只都带来大量的货物,带来了大量腰包鼓鼓的船员,也带来了大量商机,原本龙口港只有龙联办的两间木屋,很快就扩展成一条长街,接着又变成了两条街道。 至于龙口港的常住人口,已经从百来人增加到至少两三百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之中,除此之外还有比常住人口更多的暂住人口,柳鹏估计着整个龙口港每天至少都有六七百人在这里就食。 暂住人口之中,既有龙口休整的船员,也有到龙口送货拿货的小掌柜、伙计、学徒,还有一些来龙口找活的匠工与小工,更有一些来一探龙口究竟的大人物,还有形形色色的小人物,反正现在的龙口可以说是日新月异来形容。 现在连龙口附近的农民都知道到龙口来赶集,,自发形成五日一小集十日一大集的习俗,到了赶集的日子,整个龙口至少挤进来了上千人,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在龙口集这边能买到最多最好最时新的商品,带来的土特产不但能卖个好价格,而且还能在第一时间出货。 现在柳鹏不得不庆幸自己年前就把龙联办的老巢安在龙口这一亩三分地上,可以在这里公然收状子,也可以毫无顾忌抓人关人打板子,龙口地面上的事情自己可以一言而决,不是这样的话早就出了大乱子。 龙联办的四个副役八个柴夫外加一个白斯文,现在除了丁子杭与白斯带着两个柴夫在县城留守之外,其余的力量都抽调到龙口来,就是这样的阵容,柳鹏也觉得无法应付层出不穷的局面。 很多时候处理的问题不算是什么案子,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但是这些小事如果处理不好,那肯定会变成大案子无法收拾,而且伴随人口的不断流动,柳鹏觉得龙口这边迟早要出大案子。 这就是经济发展带来的必然代价! 柳鹏只能尽力维持龙口港的局面,他很快发现萧马熊或许是杀过人犯过案子的缘故,对于治安这一摊有着专长,不但大明律倒背如流,而且对于案犯的心理与行动了如指掌,犯了事以后往哪逃又会躲在什么地方,萧马熊可以说是一猜一个准。 既然是自家亲戚,萧马熊既精通治安又通文墨,而且也很知趣,因此柳鹏就把很大一块治安业务移交给了萧马熊,毕竟他是做大事的人,不可能整天纠缠于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即使如此,柳鹏每天仍然有忙不完的事情,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决定,光看这一点就知道龙口这地方是何等朝气蓬勃日新月异。 既然是蒸蒸日上日进斗金,自然就有很多人眼红,只是现在整个东三府都在禁海,大家也只能眼红而已,只有黄河寨的黄百户就来闹了一回,结果柳鹏还没出面,徐震徐总旗直接就把黄百户赶走了。 正如柳鹏所说的那样,徐震徐总旗想要发财,只能抱紧柳鹏的大腿,柳鹏却有更多的选择,黄河寨不合作的话,柳鹏可以去找马停寨,那边比龙口还要属于“三不管”地带,行政区域属于登州府黄县,可是建制上却属于莱州卫,结果就是登州府跟莱州府都管不着,莱州卫又偏偏管不到。 眼红的人多,发财的人更多,最多的却是后悔的人,很多人发现自己错过了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错过了财神爷的恩赐。 就象郑关萧的那批债主现在有很多人后悔了,由于洗马巷那间宅子的缘故,柳鹏与谷梦语早就答应他们若是到龙口来经营的话可以提供很多优惠与便利,结果有的第一时间进来已经大赚特赚,赚的钱足够起两座大宅子了,有的是却是犹犹豫豫之间得到又一个坏消息,龙口的铺子与宅子价格又涨了三成,而且这已经是谷梦语给的优惠价。 有的人得到消息后是砸锅卖铁赶紧抢了两间铺子,有的则是找人询问,结果问了一圈听人一说又犹豫:“龙口那边的铺子宅子都是虚高,现在是东三府全面禁海,所以船舶都只能往龙口那边挤,可是只要一开禁,大家各回各家,蓬莱水城、黄河寨、刘家口、马停寨,哪里不比龙口好,到时候价格肯定大跌特跌,你还是等价格降下来再考虑吧!” 反正这是同时上演喜剧与悲剧的岁月,柳鹏所能作的也只能是带领龙口快速发展的同时不致于失控,今天他又坐在自己的公事桌处理了一堆文书之后,才有空望了一眼远方的屺姆岛。 今天港内停了大约十七八艘船,对于龙口来说这已经是常态了,过去一天能停上十艘船大伙都要大惊小怪,而现在若是港内停泊的船只少于十艘,不但江浩天与柳鹏、谷梦雨会开一整晚的会分析原因,就连沈滨都会从县城赶来询问具体的内情。 海水拍岸,海风吹来,高脚屋里的柳鹏显得非常写意,只是他的闲情雅致没有持续多久,那边传来了谷梦雨轻盈的脚步声。 柳鹏赶紧站了起来,亲自帮谷梦雨打开了房门:“梦雨姐!你怎么来了?” “今天有好消息了!”谷梦语用柔软却又欢快的声音回答:“真正的好消息。” 好消息?柳鹏不由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管怎么算,柳鹏都不觉得今天停泊在港内的船只不可能超过二十艘。 事实上,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龙口码头来说已经代表泊位已经是快要饱和了,前几天生意紧张的时候一天挤进来近二十艘船,加上前一天停在港里的船只,全天差不多是有三十条船要出港进港。 第173章 两个好消息 第173章 两个好消息 那一天柳鹏从天一亮就忙开了,包括他在内,常住龙口港的几个首领全天都没休息过,之间不断腾泊位挪船,差点发生了一起三船相撞的事故,为了谁先进港的问题,岸上的船员还打了两架,柳鹏一边抓人一边调解,闹腾得不可开交。 入夜的时候还有二十八艘船停在港内,还有几艘船因为来不及处置,只能暂时停在港外,等待太阳再次升起后才能进港。 那一天的经历给柳鹏留下很深很深的印象,他从来没看过这么火暴的场面,更是第一次理解海员与船员对于港口与码头停靠次序的渴求。 这个时空的装卸效率极其低下,至于装卸效率低到什么程度,可以用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来说,等到几年后辽东战事爆发,明军曾经一次往辽东运送了两万石米豆,可是船只靠岸以后,由于缺乏码头设施和官员的无能,足足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将两万石米豆中的一千五百石卸下来。 在龙口这边,有些时候船进港光找到泊位停靠就得花上一两天时间,而把船上的货卸下来,往往又得花上一整天甚至几天的时间,如果是海获之类的时鲜,多在海上停留一刻就可能造成惊人的损失。 因此柳鹏一方面是期望龙口的业务能创新高,一方面又担心在栈桥扩建之前,再来一波船舶停靠的大潮,到时候是肯定是无法处理如此大规模的船团,倒把龙口港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口碑砸得干干净净。 还好今天一切正常,柳鹏发现港内停泊的船只,与准备入港的船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他又朝着外面的长栈桥上瞄了一眼,那也是一切正常。 只要再给三五天的好天气,既有栈桥的扩建就能告一段落,那就多出好几个黄金泊位来。 柳鹏现在很容易理解为什么现在是一片荒地的龙口为什么会在另一个时空快速崛起,甚至龙口这个全新的名字取代了传承了上千年的黄县,实在是这里确实是一条黄金海岸线,是真正的天然良港。 象黄河寨、蓬莱水城那样的港口,遇到龙口现在这种局面就难以善后,要花很大力气重建码头开挖航道,可是现在的码头却只需要沿着既有栈桥稍加扩建,就能增加好几个黄金泊位。 投资很省,柳鹏估计十天半个月就能把扩建栈桥的追加费用赚回来了,只可惜扩建栈桥还是需要时间,柳鹏一眼望去,栈桥的进度并没有超出柳鹏的预期。 那是什么好消息? 柳鹏一脸迷惑地看着谷梦雨,谷梦雨刚想说出答案,沙滩上江浩天迈着沉稳的步伐快步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叫着柳鹏的名字:“鹏儿,今天咱们龙口有大喜事!” 怎么江浩天也来报喜了?莫不成他跟谷梦雨说的是同一件事? 谷梦雨摇了摇头说道:“我是第一个知道消息过来告诉你的,看来咱们龙口是双喜临门了!” “什么双喜临门?” 那边江浩天已经踏上了高脚屋的楼梯:“鹏儿,你这屋子样式不错,住得也舒畅,什么时候也给我起一幢!” 过年的时候,江清月与柳鹏正确把关系确立下来,虽然没举办什么仪式,但两个人都明白自己以后的归宿,而江浩天也把柳鹏看作了半个儿子,根本不跟柳鹏客气。 “没问题啊!”柳鹏回答道:“清月姐到临清州还没回来吗?” “应当还有几天才能回来!”江浩天告诉柳鹏:“鹏儿,你这边是有什么好事情啊,我今天可是带来了天大的喜讯啊!” “是啊,天大的喜讯!” 说话的是厉明海,柳鹏这才注意到江浩天把厉明海也带过来:“江叔叔,厉管家,是什么喜讯让你们这么高兴啊!今天梦雨姐姐这边也有好消息。” “我这可是绝对的好消息!”江浩天答道:“今天我们转了一圈,发现咱们龙口居然有县城青楼里的老相识来揽客。” 龙口港来了揽客的妓女? 谷梦雨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更不要说是天大的喜讯了,她用一种厌恶的语气说道:“为什么不把他们都赶走了?” “这是好事啊!”现在厉明海是在说话:“大小姐,这说明她们看好咱们龙口这地方的前景,而且对于咱们这地方也是莫大的好事。” 虽然厉明海没说“莫大的好事”是什么,但是谷梦语稍稍思索了一下,已经明白厉明海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现在的龙口港可以说是处于初生的建设期,涌进来的常住人口与暂住人口足足有六七百号人,但男女比例却是绝对的男多女少,虽然没有具体的统计,但是龙口港女性的总数不会超过一百人,甚至可以连五十人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自然引发了很多问题,光这个月柳鹏亲手处理的斗殴案件就有十多件,虽然斗殴的起因千奇百怪,但很多案件的根源实际就是这么多青年男性聚集在龙口这小地方,既没家庭负累,又没有足够的娱乐手段,精力无处发泄的结果就是引发了接连不断的斗殴事件。 柳鹏与谷梦雨虽然对这些县城妓女抱着敬谢不敏的态度,但也知道她们的到来能让很多青年男子的精力发泄出来,能解决掉很多隐藏已久无法解决的社会问题,也会带来更多的社会问题。 但谷梦雨更在意于这件事背后的意味,她知道象这些青楼女子向来是嗅觉最敏感的一批人,她们觉得有前途有钱赚,才会跑到龙口来揽活,换句话说,连青楼女子都知道龙口这边大有钱途,那整个黄县上上下下都会看好龙口,把手上资源投入进来。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因此谷梦语当即询问起了江浩天:“江叔叔,你这边确实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但是码头上的好消息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谷梦语说得十分得意,而江浩天很敏感地把握住了谷梦语说话的重点:“码头上的好消息,难道是江南的商船来了?” 第174章 体制改革 第174章 体制改革 江南商船运来的都是糖纸之类的高利润货物,以往江南的货船都是直抵蓬莱水城,象黄河寨、刘家口之类的小码头,他们一般情况都不肯去停泊,更不要说新开的龙口港,而现在柳鹏与江浩天朝想夜想的就是江南的货船源源不断开入龙口港。 只是事与愿违,虽然蓬莱水城全面封港,但是江南的大商人对于龙口这么一座小码头兴趣缺缺,柳鹏与江浩天等了整整一个月,都没等到江南船入港。 唯一有机会的那次就是前几天三十条船出港进港的那一天,有条江南船对于龙口港有些兴趣,在港外饶了一圈,但是他们看到龙口港一片繁忙,秩序混乱,泊位紧张,船只在排队准备入港,当即就转身离开了,让柳鹏大为失望。 什么时候能有一船江南运来的红糖、白纸入港,这是柳鹏与江浩天现在最期望的场景。 或许今天的码头上就停泊了一艘江南船,而谷梦语给出的答案虽然让人有些小小的失望,又让人更加振奋,她告诉柳鹏与江浩天:“今天来了一艘朝鲜船,朝鲜来的货船!” 这是又开辟了一条新的商路! 柳鹏没想到自己国内贸易还没有稿好,倒是开通了一条新的国际贸易商路,只是仔细比划了一下龙口与朝鲜的位置,却觉得朝鲜商船来的恰是时候。 这是一个好兆头啊! 柳鹏欢喜地笑出声来:“朝鲜商船来了,我们要好好接待一下,让他们赚到钱,以后再来,赶紧找几个通朝鲜语的通译过来!” 虽然整个山东沿海处于长期的海禁之中,甚至连通往辽东的登莱海道长期中断,但是朝鲜与龙口的联系却一直没有中断,恰恰相反,有明一代入明的朝鲜使者,都对龙口有着很深的印象。 从海路入明的朝鲜使者,向来是先在登州登陆,然后沿着东西大道向济南出发,而他们在东西大道上的第一站就是黄县,明朝为此在黄县设置一座黄山馆,专门接待上岸的朝鲜使者。 终明一世,朝鲜与黄县之间始终保持着极其紧密的联系,当时有很多人跟朝鲜王国保持长期的来往,因此朝鲜人对于龙口的一举一动虽然不能说是了如指掌,却也是十分熟悉。 因此龙口开港一传到朝鲜,朝鲜商人当即激动了,虽然官方的封体制贡一直没中断,在明军入朝作战之后反而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但是朝鲜使者入明进贡终究有时间与数量上的限制,无法满足朝鲜对明贸易数量与次数的惊人需求。 偏偏对明贸易对于朝鲜来说重要到关乎国运的地步,因此朝鲜人也一次次突破海禁,企图展开大规模的对华贸易,只是在过去的两百多年之中,他们的努力并没有大的收获。 而去年十二月兵部的那道诏旨,反而让朝鲜人多年的努力尽有乌有,整个中朝贸易将在很长的时间处于冰点,就在朝鲜人觉得万念俱灰的时候,却传来了龙口开港的消息。 朝鲜人消息灵通,甚至比许多黄县人与登州人的消息都要灵通,他们连龙口的一草一木都弄清楚,很快发现龙口就是过去两百多年他们一直寻找的对华贸易港口与基地。 特别是不包买包卖这一点,让朝鲜人觉得龙口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他们很快就派出了一艘船来龙口试水水。 毕竟他们知道龙口作为一座新建的私港,欢迎一切商船的到来,龙口港的主人已经放出话来,不管是辽东商船还是江南商船,或者是山东沿海的渔船、商船都可以在龙口停泊,龙口不胜欢迎并提供一切便利,但是是否接受外国商船的停靠,这还是一个未知数。 从理论上来讲,外国商船前来贸易,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但是大明朝本来就是个神奇的国度,尺帆片板都不得出海,明明双方都有利的事情却以两败俱伤而告终,过去朝鲜商船在大明港口遭至驱逐甚至没收的例子不止一例。 这一次试水,朝鲜人诚意不足,甚至不准备赚钱,柳鹏的想法也差不多,准备让朝鲜人“赚到钱”,好让他们“下次再来”。 只是谷梦语的想法比柳鹏还要老到一些:“当然要让朝鲜人赚到钱,但不能让他们赚得太饱,让他们有利可图就够,甚至小有微利就可以了,但是朝鲜人想进什么货,就让他们进什么货。” 谷梦雨这是长远之见,如果第一次让朝鲜人赚得太饱,或许下次来的时候朝鲜人就会有过高的期望值,或许会因为过高的期望而引发纠纷。 国际纠纷向来是最难处理的, 恰恰相反,第一次让朝鲜有利可图或是小有微利,说不定反而有会意外收获,柳鹏就出了一个主意:“让他们赚到钱,只是钱留在我们龙口就可以了!” 这是老成之见,利润既然留在龙口,那么朝鲜人以后肯定还会再来,谷梦雨觉得柳鹏的想法很好:“还是柳鹏弟弟有办法,那就让朝鲜人多赚一点。” 不管怎么样,朝鲜商船与妓女的到来,对于龙口这个新兴商港来说,有着特别重大的意味,换在另一个时空,肯定会在《烟台日报》、《龙口新闻》之类的媒体上个头版头条,说不定还会有整版报道。 柳鹏不由朝着屺姆岛的方向多看了几眼,他很快就提出了一个方案:“来了卖笑的,也来了朝鲜商船,咱们龙口既然是日新月异,那接下去办事的章程最好也改一改。” 说是办事的章程,实际就是整个龙口港的管理体制要跟上龙口港的发展,柳鹏已经觉得管理体制再不改,或者就跟不上龙口发展的步伐了。 还好龙口新开港,也没有什么既得利益者,现在改一改,阻力最小收获最大:“咱们龙口现在既然被称为小黄城,那得按小黄县的标准来。” 现在龙口的管理可以说政出多头,九龙治水来形容,江浩天、谷梦雨、柳鹏、徐震甚至是孙氏兄弟都各管自己的一摊子,还好柳鹏在年前把龙联办的牌子挂出去,可以堂而皇之地收状子抓人关人打板子,不然龙口早就会出大乱子。 第175章 分工合作 第175章 分工合作 但是现在的龙口除非是真正的大事,仍旧是各行其是,大家各管各的,甚至连沈滨都在县城摇控指挥龙口的许多事务,很多事南辕北辙,根本办不好。 就象现在龙口的常住人口到底有多少人,谁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统治数字,只有大致的估计数,至于暂住人口,哪怕是本来最容易统计的上岸船员数,柳鹏手里都只有一个错得相当离谱的估计数。 这种管理体制下,形形色色的乱象层出不穷,治安明显恶化,小偷小摸的事件常有发生,一个月下来光是柳鹏亲自处理的斗殴案件就有十几起之案,其它人处理或是自行处理的案件恐怕更多。 而各行其是九龙治水的结果,让整个龙口的各个小团体变得更加抱团,就象现在柳鹏觉得处理辽东流民的问题很难下手,因为孙氏兄弟为首的流民集团有六七十人在黄口找活干,哪怕是嘴皮子上发生了小小的冲突,孙氏兄弟也会带着四五十人来讲跟你“讲道理”。 而谷梦雨手下的伙计、掌握,江浩天的老弟兄,徐震的卫所军丁,也有着同样抱团的情形,这让柳鹏觉得接下去龙口这边肯定要发生大案子。 虽然发展能解决一部分问题,比方说县里青楼女子的到来就能解决一部分青年男性的生活问题,但这肯定是治标不治本,有更多的矛盾在长期压制之后,会以更激烈的方式激发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柳鹏当然主张理顺龙口的管理体制,政出多头的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而江浩天对于以后龙口的格局格外关心:“鹏儿,那你说说,那么龙口该怎么来管!” 关系到具体的利益分配问题,江浩天当然格外关心,而谷梦雨则说:“柳鹏弟弟,不管你怎么改,我都支持你。” 柳鹏当即说道:“大致还是把县里的那一套移植到龙口,那一套虽然有缺陷,但好歹运行了几百年没出大问题。” 虽然柳鹏觉得自己可能有更好的方案,但是再好的方案也得有人执行,有人具体负责,大明朝最奇葩的是财政体制和人事体制,具体的保甲体制倒是一直沿用到民国,甚至在新生的共和国也能看到保甲制的一部分残余。 现在柳鹏就主张把龙口的常住居民按照保甲来重新编组,只要在龙口常住的居民都纳到保甲的管理,而再保甲逐级汇总上来,保甲下属的居民若是犯了事,同一保甲的居民要承担连带责任,至于铺保之类的制度,当然也要建立起来。 至于暂住居民的管制,也会有机构负责起来,这也是这次机制改革的重头戏,关系着整个龙口港权力格局的再分配,柳鹏当即建议:“具体事务,县里的体制也差不多,县令总司其职,县丞管钱粮,主薄管巡捕缉盗,我们也这么来。” 柳鹏首先分配了谷梦雨与江清月的责权划分:“以后梦雨姐姐总管钱粮,咱们龙口每一笔的收入支出,都由梦雨来管,清月姐管治安缉捕,我以后会跟萧马熊他们说一说,巡捕缉盗上的事情,让他们来协助清月姐姐。” 这个分配或许有很多人会不满意,但是谷梦雨觉得柳鹏分配得不差,自己可是把钱粮这个重中之重抓到手了,虽然她觉得巡捕缉盗这个行当江清月未必能干得了,但是柳鹏既然发话了,他自然愿意让江清月去试一试。 江浩天却是问道:“那我负责什么?” 柳鹏当即答道:“江叔叔总掌庶务,一应大小事务都由江叔叔来主管。” 看到江浩天有些不明白,柳鹏当即举了一个例子:“江叔叔,我们龙口港该管该抓的事情,您都可以抓起来,特别是码头的事务,以后得多多仰仗江叔叔了。” 江浩天有点明白过来了:“我这差使,就是县里承发房加上架阁库,可能还有六房经承的一些差使吧?” 谷梦雨心直口快地补充了一句:“跟明海在我家里的角色差不多,大总管了!” 实际在柳鹏的规划之中,江浩天的定位要高得多,但这个时空的人们恐怕不明白什么是党政分开两套班子,他只能补充道:“不仅仅是大总管,我如果不在龙口的话,你们都听江叔叔的,江叔叔具体负责。” 这就是把江浩天定位在二把手的位置上了,江浩天很满意,可是谷梦雨却不满意了:“那柳鹏弟弟你负责什么?” 江清月拿到了相当于主薄、典史的差使也就罢了,现在的江浩天几乎是龙口知县老爷的角色,而柳鹏当即说道:“我负责居中联络,平时代表三家出镇龙口,凡有大事需要决断,比方用人用钱或是办大事,我来协调三家的意见,如果事发仓促,我可以先行决断。” 柳鹏把自己定位在负责具体决策的一把手,也就是“柳鹏决策,江浩天执行”这样的定位,虽然他说得很是含糊,但是谷梦雨却明白柳鹏把最重要的权力抓在手上,并没有分润给江浩天或是江清月。 只是江浩天与江清月联手起来的阵容似乎也过于可怕了一些,因此谷梦雨当即追问道:“沈滨沈叔叔的位置在哪里?还有明海负责哪一块?” 柳鹏当即说道:“沈叔常在县城,那就是我们龙口港的总顾问,我既然负责协调,肯定会经常过去请教沈叔的意见,明海在梦雨姐姐家作过大管家,那到龙口了,不如让他作营建总管。” 遥控指挥是大忌中的大忌,更不要说沈滨远在县城,对于龙口的情形十分陌生,做出的很多决定并不符合实际,实际是给大家添乱,更不要说很多人乱传沈滨的口信,甚至连谷梦雨都分不清沈滨的本意到底是怎么样的。 因此柳鹏早有决心,除非沈滨放弃大狱的位置常驻龙口,不然龙口港的权力核心肯定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但是他的历史地位放在那里,柳鹏必须给一个清贵的位置。 对于沈沈的安排,谷梦雨有些不满,但是厉明海拿到了一个营建总管的美差,这放在县里只是个工房经承而已,但是在眼下的龙口港,却是肥得不能再肥的美差了。 第176章 重组 第176章 重组 因此谷梦雨虽然觉得有些人事安排不尽人意,但总体还算满意了,而柳鹏的下一刀就指向了江浩天统带的那帮老弟兄:“江叔叔,过去政出多头,龙口地面一直不太平,所以接下去咱们得把几支队伍聚拢在一起,成为一支有力的队伍!” 说是聚拢在一起,但是谷梦雨与沈滨在龙口并没有强力的队伍,手里只有一帮闹哄哄的伙计、掌柜而已,真正强有力的武力小集团,一个是柳鹏的龙联办,一个是江浩天的老弟兄,还有孙氏兄弟统带的流民集团与徐震的卫所军丁。 只是孙氏兄弟与徐震既然被排除出龙口的权力中枢之外,因此他们的队伍不可能成为龙口常备武力的一部分,只有柳鹏统带的龙联办与江浩天的这一帮老弟兄。 江浩天这几个月风光得很,他把以前的老队伍都拉了回来,手下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实力比鼎盛期差不了多少,但是江浩天也知道他手下这帮弟兄虽然十分悍勇,很多人见过大阵仗,与蒙古人与女真人都曾真刀真枪厮杀过,但说什么令行禁止进退如一,还是比不上柳鹏手下这十来个白役、柴夫。 江浩天手下明明有三四十名老弟兄,但在治安管理上,却不如柳鹏这十几个人有用,而且江浩天出面维持治安,很多人都不服气,觉得江浩天是公报私仇,因此柳鹏的方案就是准备柳鹏原来的龙联办吸收江浩天一部分老弟兄。 剩下的那帮老弟兄,龙口港内现在早就有了他们的位置,他们现在一方面是方方面面的业务骨干,一方面又要随时跟着江浩天维持治安,柳鹏就提出让他们在业务岗位上专心工作,正常情况下不再考虑治安任务。 这个方案很符合谷梦雨的心意,谷梦雨这才明白柳鹏为什么要让江清月具体负责巡捕缉捕,如果没有江清月,柳鹏怎么能驾驭得江浩天这帮老弟兄。 而江浩天显得有些纠结,他这帮老弟兄本来很好用,只要他一声令下,就随时能在龙口港拉出来几十号经过无数场大厮杀的人马,不管是辽东流民还是卫所军丁,都不是江浩天这帮老弟兄的手下。 但是他这帮兄弟再怎么能打,龙口的地面还是照旧不太平,而且小偷小摸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因此在一番纠结以后,江浩天问出了关健的问题:“如果以后龙口的巡捕缉盗都由龙联办来负责,那柳少准备接收多少人?” “十二个为好!” 柳鹏并不愿意接收太多人,害怕江浩天的老弟兄人数太多,把龙联办现有的格局彻底打破,导致自己无法掌握龙联办这支队伍:“毕竟辽东流民那边还要吸收几个作为点缀!” 看到江浩天有些不情愿,柳鹏说到:“江叔叔如果觉得为难,我还可以接收几个,但是他们肯定不能在龙口巡捕缉盗,要跟着我在龙口县城两头跑,说不定还要跑遍全县。” 这是柳鹏预定中的机动小队,虽然龙联办的老巢就在龙口,主力也常驻龙口,但是柳鹏毕竟是县里的白役,他之所以搞这么一次体制改革,就是想让自己从龙口繁琐无比的事务性工作脱身出来,一方面可以好好考虑重大事务的具体决策,一方面也是想在县里好好出出风头。 毕竟龙口能不能发展壮大,跟县里的权力格局关系很大,江浩天也是想明白这一点:“那好,再给鹏儿你六个人,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兄弟,前次女真白甲兵都没在他们手上占得什么便宜。” 这纯是夸大之语,与女真那一仗江浩天可以说是大败特败,从头到尾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江浩天跑得太快,白甲兵根本跟之不及。 但是江浩天既然放出这话,柳鹏自然答应了下来:“那以后龙口这边的庶务,就要多多仰仗江叔叔了。” 对这个大总管的差使,江浩天还是非常满意,他当即说道:“那以后县里府里的事情,就交给鹏儿你了,你也知道,这段时间,县里有些变故,董主薄与常典史都得意起来了。” 江浩天说的就是县里最新的权力变动,过年前董主薄与常典史好好摆了刘知县一道,过年后董主薄又把府里、省里的几位老爷请了过来,狠狠地训斥了刘知县一番。 柳鹏曾经拿福山银案说事,狠狠地收拾了董主薄一回,而这一回董主薄请来的几个大老爷,同样拿福山银案狠狠地训了刘知县一顿。 福山银案久拖未决,到现在仍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进展,黄知府曾经下过过年前一定破案的命令,最后案子还是没破,最后只能一口气免了福山县的两个班头外加一个经承,福山县的主薄、典史的这三年一考肯定都不合格了,黄知府甚至已经准备提请吏部,将主薄或是典史免掉一个杀鸡给猴看。 福山县的责任大,黄县这边责任同样不轻,毕竟案子的发生地点在黄县,现在董主薄请来的几位大老爷就拿这案子恐吓刘知县,说案子破不了刘知县的宦海生涯也得到头了,刘知县再怎么不情不愿意,也只能弯腰求饶。 接着这几位大老爷又拿董主薄说事,董主薄现在在县里被彻底架空,只能专职负责查办福山银案,快班、皂班的事情他根本插不了,而现在几位老爷都指出董主薄既无人又无钱,甚至连名义都没有,赤手空拳怎么查办这么大的案子,难道让他只身追捕这等江洋大盗? 那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们一致批评刘知县与苗县丞在这件事太掉以轻心了,太不爱惜人才了! 接着他们话锋一改,认为既然要查办福山银案,那就给董主薄加担子,让他手里有人有钱还有名义,刘知县虽然知道这是董主薄操作的阳谋,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 柳鹏觉得他们说得很有些道理,但是结果却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现在董主薄又神气起来了。 第177章 政府公共关系 第177章 政府公共关系 董主薄原来几乎已经是赤手空拳了,可是现在他手上马上多了二十名公人,加上董主薄原本就能指挥得动的柴夫、白役,差不多有三四十人,放在黄县这可是相当有力的一支队伍。 但更不爽的还在后头,柳鹏的老对头张玉冠现在成了马快头目! 没错,府里和省里都指出快班的配合对于福山银案的破获至关重要,但是快班本来又需要维护治安,府里与省里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方案,特意按照国初惯例,将快班分成了马快和步快,马快由张玉冠统带,而步快则由陈大明统带。 张玉冠的马快队有二十个副役、白役的编制,但张玉冠从快班带走的可不仅仅是是二十个捕快那么简单,他还带走整整六十个人的经费! 省里的大老爷发话,既然是马快,那就得有乘马,就得有足够的机动能力,那样才拿到同样拥有马队的福山银案大盗,但是每一匹乘马都得有养马的经费,正常情况是一匹马至少得吃掉三个人的工食银,省里的老爷大人有大量,只让这二十匹马带走了四十个人的经费。 这样一来,陈大明这边的经费就有些紧张了,必须拆东墙补西墙才能补上,而且这还不是权力变动的全部。 柳鹏的另一位老朋友,刑房的常书办去了壮班,成为壮班的新任班头,把这支县里装备最多最齐全人数也最多的队伍抓到手里。 柳鹏本来并不在意壮班,他觉得与老百姓天天接触的快班、皂班相比,负责地方守御的壮班实在太遥远了,只是当壮班落入常典史的掌握之后,柳鹏却发现自己在县城很有一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没错,就是一种有劲也使不开的感觉! 柳鹏不得不承认常典史和董主薄下了一步好棋,只不过他并不觉得他们会笑到最后:“江叔叔说得对,老虎不发威,就让董主薄和常典史他们以为我们是病猫了!接下去我还在呆在这边,但会把更多的精力的时间放在县城那边。” 这个建议获得了江浩天与谷梦雨的一致赞同,毕竟对于龙口港来说,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业务问题或是治安问题,而是重中之重的政府公关关系。 好吧,这个名词有点高大上,实际就是求人送礼攀交情甚至一起喝个花酒,但是这件事确实是重中之重,重要到江浩天与谷梦雨都觉得柳鹏确实要把绝大部分的精力与时间放在这上面。 只要府里、县里一道命令,龙口港就得关张封港,好几百人就没有了生路,源源不断的财路断了不说,还得不停往里面垫银子,江浩天给出一个比较老成持重的建议:“县里得多用点心,但是也得常往蓬莱走一走,得多多关心府里几位老爷,如果有时间的话,最好再往省城走一走。” 谷梦雨也担心府里县里万一要查封龙口港的问题:“柳鹏弟弟,这件事你真得多用点心思,万一府里真要发疯,要封我们的船,那就麻烦了……” 柳鹏倒是已经想好了主意:“我觉得至少几个月之内不出问题,等入了夏之后,我就请陈大明陈班头带队缉查龙口,封闭私港一座,一应栈桥、货栈尽数焚毁,私拿获犯人若干!” 江浩天与谷梦雨超初觉得柳鹏说的不可思议,但是仔细一想,却不得不不为柳鹏的法子拍手称快。 虽然说前段时间大家还不知道有龙口这么一座新兴的私港,但是现在龙口港可以说是整个登州府最具活力发展最快的一座港口,过段时间就是瞎子聋子都知道黄县有个生意兴旺的龙口港。 现在已经来了朝鲜船,迟早还会吸引江南船、福建船甚至是广东船过来,在这种情况龙口港的存在自然没办法遮掩下去,那不如让柳鹏出面请陈大明来演一出戏,到时候快班如狠似虎,将整个龙口港强行封港,这样上上下下都有一个交代。 哪怕是省里府里的有心人刻意要挑毛病,县里也可以辩解县里并非视而不见,而是已经派了陈大明陈班头进行秋风扫落叶般的严格管理,把整个龙口私港都拆得干干净净,只是等我们的队伍一走,龙口港的奸民又开始死灰复燃,在很短的时间就把龙口港重建起来,重新开始活动了。 至于为什么不能斩草除根,那里县里自然可以举出很多原因,比方说人力上的原因,财力上的管理甚至是管理上的原因,总之言之,肯定不是县里的问题。 这个借口可以用天衣无缝来形容,不管出什么事,县里都可以应付过去,而且更重要的事情是府里看到县里已经自查自纠,把龙口港拆得干干净净,态度非常好,总不意思强令黄县再去拆一回龙口港。 真要逼着黄县再拆一次龙口港,那是看不起黄县的大小官员,不把知县、县丞当干部看,到时候肯定府县之间肯定会大闹特闹,柳鹏自然就可以混水摸鱼。 谷梦雨当即答应下来:“柳鹏弟弟以后你就常驻县里,多往蓬莱、省城走一走,多认识些朋友,龙口的事情有我,有你清月姐,还有江叔叔在,不会出什么乱子。” 正如柳鹏估计的那样,龙口刚刚开港,所以这一次改制并没有引发太多波澜,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只是觉得出来巡逻的人马,从原来的鱼龙混杂变成了一群县里的正式公人。 柳鹏把江浩天的小半人马都收编过来了,又招揽了三个辽东流民,现在整支队伍的人数多达三十多人,而且按另一个时空的模式分成了内勤、外勤和机动队,而武星辰、卫果宣这些老资格的白役也借着这一次改制的机会成为正式的小头目。 九龙治水政出多头的局面从根本上得到纠正,虽然还有一部分残存依旧存在,比方说江浩天的总务处照样有着自己的小金库,而谷梦雨除了管钱粮之外,也还保留着一部分事权,但是跟原来的格局相比,却显得整齐划一各司其职。 第178章 海上巡防队 第178章 海上巡防队 原来上百人的队伍都管不好治安,而现在龙联办这三十多人的巡防队就让小偷小摸之类的行径彻底绝迹了,斗殴、吵架事件也都大大减少,甚至连来龙口营业的青楼女子都得到不错的管控。 改制差不多花了十天时间才最终搞定,孙氏兄弟是直到改制告一段落才明白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当他们明白有这么一回事的时候,整个龙口的格局却为之一变,孙氏兄弟不能象以前那样随便遇到点小事就拉几十个兄弟去讲斤头,那样的话会肯定被警备队抓典型,抓人罚钱还要打板子,后果不堪设想,至于已经当了学徒、伙计的辽东流民,现在根本不敢冒头出来。 只是在改制过程中还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虽然江浩天愿意把自己的队伍都交出来,一部分人在现有的岗位担当重任,另一部分人马交给柳鹏,但还是有一些老兄弟平时散漫惯了,不愿意到柳鹏手里过正规的警队生活。 但是江浩天却发现他没有足够的岗位安置这些编余人员,而且他也觉得手里也应当保留一支小小的武力,他江浩天平时出入可是带着几十号人,现在留个三五个老兄弟作为跟班总没问题吧。 他跟柳鹏提出了相应的建议,希望身边保留五六个随从,但是柳鹏却是坚决拒绝了江浩天的请求:“江叔叔,你现在是总务处长,得以身作责,总务处长还带着大队人马,这成何体统……” “那巡防队那边把这帮兄弟都接收过去?” 柳鹏原本只准备让巡防队接收十二个老兄弟,后来又因为江浩天的力争多收容了六个老兄弟,但是准备全部编入重装备的机动队,准备用来应付大场面,实际并不参加日常的巡防事务。 柳鹏并不愿意从江浩天接收更多的人马,毕竟现在这个比例,他还能控制住得巡防处的局面,如果接收更多的老弟兄,那巡防队就成了江家帮,到底谁说了算真还是未知数。 事实上,柳鹏已经觉得巡防队内部江浩天的气息稍重了,因此他当然不愿意再接收人。 江浩天听到柳鹏不愿意接收,不由着急上火:“这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兄弟,都是靠得住的老人,跟蒙古人女真人都干过架,翻过雪山下过海,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 “翻过雪山下过海?”柳鹏倒是想到了办法:“江叔叔,咱们也搞几条渔船捕鱼怎么办?让这帮兄弟下海去。” 捕鱼?江浩天最初觉得柳鹏是在开玩笑,但是仔细一想,却觉得柳鹏的提议很有可行性。 龙口港外就是资源极其丰富的渔场,往往随便一网下去都能满载而归,出了屺姆岛,那收获就更惊人了,这段时间江浩天已经看到徐震、季进思他们每次到龙口来都会运来成船成船的渔获。 更重要的是作为龙口港的主人,本来应当在海上有足够的发言权,但是手上连一条正式的船只都没有,只有临时借来的几条小舢板,自然也没有海上的武装力量,柳鹏与江浩天都觉得自己说话底气不足。 虽然现在只能营建几条渔船,而且还是只能在沿海作业,不敢进黑水洋甚至是脱离黄水洋,但手上这终究是有几条船了,紧急情况也可以作为战船拉过去应付一下。 柳鹏很干脆地表示,警备队在陆上不可能再接收江浩天的老兄弟,哪怕一个都不行,但是巡防处可以专门给他们设立一个海上巡防队的编制,平时他们照常打渔晒网,紧急情况就是龙口港的一支水师了。 江浩天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方法,他只是担心:“徐震与季进思他们本来就有好些渔船,咱们再进去,会不会因为渔获太多,导致根本销不动?” 毕竟现在这么多渔获,主要就是黄县与福山县两地消费,其它地方虽然也消费一些,但数量不算多。 他必须为自己这帮老兄弟的前途考虑,柳鹏让他不用过于担心:“以后只要江南的商船来了,有多少渔获都可以卖得掉,而且我们黄县这地方,实际吃鱼吃得太少了。” 柳鹏知道现在渔产品的关健问题,并不是消费能力太差,而是根本不懂得怎么去消费。 这说起来象是个笑话,但是黄县人明明就在海边,但是甚至不懂得怎么吃鱼,至于海鱼之外的水产品,比方说贝壳、大虾、海参,他们更不知道怎么吃了。 这是明朝长期禁海的恶果,本朝有一位在山东作官的福建人谢肇淛在《五杂俎》曾经说过“山东滨海,水族亦繁,而人不知取。沿河浅渚,夏春间,螺、蚌、蚬、蛤甚多,至饥荒时乃取之,而亦不知烹臛之法也。使是物产闽、广间。已无噍类矣”。 谢肇淛说山东沿海水产品极其丰富,但是山东民众根本不懂得捕捞,哪怕是淡水河湖里的螺、蚌、蚬、蛤等水产品,也是在荒年才能去捕捞,但哪怕是捞到手里,山东人也不知道怎么烹调,哪象这些水产品出现在福建、广东,早就人吃得一干二净。 因此柳鹏给江浩天出了一个建议:“江叔,找些福建人和广东人,我们不知道怎么烧鱼,他们清楚啊,到时候不但让大家跟着学一学,而且在县里搞一个免费品吃,自然就不愁销路了!” 江浩天觉得这主意不错,但他还是有些没谱:“都是多少年的老兄弟,我就怕坑了他们,让他们苦本无归!” 柳鹏当即说道:“江叔叔,您真怕没销路的话,咱们就再搞一个作坊,专门处置各种各样的渔获,别的不说,咸鱼我们总是能做得出来吧。” 现在龙口港的渔获贸易规模不小,但是还停留在非常低级的地步,几乎是生鲜贸易,但是生鲜贸易局限性太大,因此每次入港的时候,徐震与季进思他们都是紧锁着眉头,生怕稍有耽误,一整船鲜鱼就变成臭鱼了。 偏偏在这个时空,不但海鲜没有好的保质手段,而且受到交通限制,海鲜能销售的范围也极其,因此柳鹏认为海产品的深加工势在必行,至少许多山民也能尝一尝带鱼的滋味。 第179章 登州路上不太平 第179章 登州路上不太平 江浩天这才觉得柳鹏把一切问题都考虑齐全了,他又跑去跟谷梦雨争执了一番,最后龙口护渔队、龙口海上巡防队正式成立。 实际是两套牌子,一套人马,而且还是总务处下面的三产与小金库,海上警备队的开办经费虽然是公中负责,但上缴的利润却是总务所留七成,公中只能拿三成。 而且海上巡防队上上下下都有着浓厚至极的江家色彩,甚至可以说是江浩天的一支私军,但是柳鹏与谷梦雨讨论之后,还是同意建立海上巡防队。 毕竟龙口港在陆上已经走上了正轨,但是在海上却是一片空白,哪怕是随便来一群海盗骚扰,柳鹏与谷梦雨也无力应对,无论是徐震还是季进思,或者是其它人的海上力量,既不可靠又不靠谱,因此只能暂时借重江浩天的这帮老兄弟。 只是队伍虽然成立了,渔船却还在纸面上,海上巡防队的建立引发了连锁反应,谷梦雨敏锐地发现,一个成功的港口必须有自己的造船厂,而龙口港在这方面同样是一片空白。 还好蓬莱水城全面封港之后,那边有一群造船匠师、学徒处于失业状态,虽然没到没米下锅的地步,但是很多人现在处于坐吃山空的地步,柳鹏自己并没有出面,而是让季进思让蓬莱水城走了一圈,就找来了五六个有经验的造船师傅与十几个失业的学徒。 柳鹏这边又派了一批学徒过去,既有黄县人,也有辽东人,让他们一路跟着学本领,哪怕这几位造船师傅跑回蓬莱去,龙口也能造出自己的船。 这几位造船师傅口气很大,说是能造载重一千料的大船,但是现在龙口的先天条件不足,他们只能先帮柳鹏造两条近海渔船练练手,只是造船的业务还没开张,修船的业务却接得手软了。 没错,过去龙口港不但不能造船,而且也不能修船,这是船主们最头痛的问题,往往还得跑到刘家口、黄河寨或是其它地方修船,只是这些地方进港贸易都不容易,何况是仅仅进去修个船。 至少在龙口这边,船东能感觉得到宾至如归是什么感觉,柳鹏使用一点激励手段,大匠、师侄、学徒接起活都是热情万分争先恐后,虽然龙口的修船技术现在只能用马马虎虎来形容,但是船东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求海上行船不出大问题就行。 只是船场一动,柳鹏与谷梦雨又不得不办了一堆作坊,铁匠作坊、木匠作坊、油漆作坊等六七个作坊即便没有立即上马,现在也处于草创阶段,而且看这架势,为了船场保驾护航,至少还得办了三四个作坊。 象徐震、季进思这些船东对于龙口创设船场也抱有极大的热情,他们知道船场办起来以后,他们受益最多,而且不用出一文钱,因此经常过来帮忙添砖加瓦,时不时帮柳鹏与谷梦雨招揽一些工匠买一些材料。 这是海上巡防队创设的连锁反应,就连柳鹏都没想到搞一个海上巡防队居然会追加了这么多投资,又创办了这么多作坊,光是蓬莱水城招募过的大匠、师傅、学徒就有五六十人之多,前段时间赚回来的银子全投进不说,柳鹏、谷梦雨和江浩天又想尽办法筹措了一大笔银子才填上了投资的巨大黑洞。 折腾得这么大,柳鹏有些后悔,反而谷梦雨并不反悔作出的决定:“这一关闯过去了,咱们龙口港才是真正崛起了,以后咱们在登莱地面,谁敢小视咱们龙口港!” 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把家底都投入进去,柳鹏就只能继续往前冲,他干脆决定继续追加投资。 之前还能说船小好调头,哪怕是官府查抄,柳鹏还可以玩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手法,但是这么大的投资下去以后,已经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地步,因此柳鹏很快就跟谷梦雨与沈滨通过气,接下去作一鼓作气,再修两条栈桥出来,也代表着整个龙口港有着三条同时运作的码头,彻底解决泊位紧张的问题。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谷梦雨与江浩天都不能再说什么,他们同意柳鹏的建议,只是让柳鹏早点回县城去办事,省得上面一道命令下来,之前所有的投资尽化乌有。 他们担心也是柳鹏也竭力避免的,因此柳鹏当即带着巡防队中的长风队提前返回了县城。 说是提前返回,实际是比预定行程还晚了两三天时间,现在已经三月初了,却正是春暖花开的岁月,只是这些年天气太怪,一年比一年冷,即使是三月初的登州道上,仍然是北风凛冽。 长风队就是整个巡防中的机动力量,说是机动力量,实际却是一支重装力量,前次在陆家庄缴获来的军器衣甲现在派上了用场,将整个长风队全副武装起来,因此平时长风队很少出动,只有遇到大事的时候才真正出动。 而在整个巡防队之中,长风队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其它几队都是以龙联办的老人作为班底再补入一部分老弟兄和新人,只有长风队几乎都是江浩天的老弟兄为基干,就连队长都是江浩天手下的老人,可以说是战力最强柳鹏个人影响也最弱的一队。 还好现在柳鹏可以以新姑爷的身份招揽这支队伍,而长风队的老人虽然有些不适应,但也知道以后是柳鹏的天下了,哪敢跟他不敬,因此相处得还算愉快。 “黄城那边不比龙口,在那里办事都要小心,把平时的都收起来!”柳鹏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出了龙口才知道不太平啊!” 回答柳鹏的是长风队的老队长顾山河,他告诉柳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段时间县里盗匪多了不少!” 何止是多了不少,简直是成倍成倍的增长,柳鹏这一行人足足有十几个青壮男子,而且一看就是随身携行兵器的队伍,而且个个都是悍勇之徒,一路上仍旧有人过来想要摸底,看这架势甚至还想把柳鹏这队人拿下了。 第180章 身份不同了 第180章 身份不同了 一路上也听说好几起偷盗甚至公然在大路聚众抢劫的案子,路人都说今年黄县不太平,盗匪的数目至少多了一倍,过去遇到十来人的山贼已经是破天荒,可是今年路人却说他至少目击了两三次规模不下二十人的山贼队伍,甚至有人声称自己遇到一支至少五十人的山贼。 这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已经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的情况,毕竟哪怕是最太平的年间,也少不了盗匪行径,只是以往官府与山贼海贼之间总有潜规则存在,山贼既不能树旗,也不能聚众太多,不然官府没法遮掩过去,只能调来大兵围剿。 可是现在黄县的山贼似乎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聚众数十毫无顾忌横冲直撞,甚至公然在大路之上抢劫商队伤人无数,柳鹏甚至听路人说起三四起杀人劫财的案子,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在龙口呆了几个月,黄县的治安居然恶化到这等程度。 至于治安恶化原因,路人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柳鹏估计是府里县里全力缉拿福山银案,抽调的治安力量太多了,以致于日常治安反而恶化,但是路人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董主薄,都说董主薄故意纵匪,甚至勾结山贼海盗为害黄县。 这显然是流言与《登州沦陷痛史》的后续影响,反正董主薄明明不再负责治安专司负责福山银案,大家反而把治安恶劣的责任推给他,而现在具体负责治安的陈大明陈班头反而受到了一致好评,都说他大仁大义,如果没有陈班头四处奔走,黄县的情况不知道到恶化到什么程度。 这样的评价让柳鹏哭笑不得,只是进了县城,还有更多让他哭笑不得的事情。 过去在皂班,大家不客气叫柳鹏一声“小柳”,客气地叫“阿鹏”,懂得奔承的人叫他一声“柳少”,可是现在最不懂事的人也知道得叫柳鹏“鹏少”、“柳少”,懂事的人则直呼“柳哥”、“鹏哥”。 柳鹏今年才刚满十四岁,根本还没到人被叫“柳哥”的程度,更不要说叫他“柳哥”、“鹏哥”的人当中,好多人岁数几乎是他两倍还多,甚至还有一个六十出头的老白役都嚷出了“柳哥”这样的称呼。 而且大家觉得叫柳鹏“柳少”、“鹏哥”是再合乎情理的事情,只是大家客气归客气,真正上来跟柳鹏搭话的反而变少了,柳鹏起初还以为跟登州的治安形势一样,县里又出了什么自己不了解的变故。 白斯文倒是说出大家很少上来搭话的原因,不是大家不热情,是现在柳鹏地位不一样了,以前柳鹏也就是地位高一点的小副役,顶多是一个没有实缺的正役,但是现在柳鹏在龙口却是打下了好大的一份基业。 据说现在柳鹏龙口那边管着上千人,而且生意兴隆日进斗金,而且龙口的事情柳鹏说了算,只要柳鹏拿主意了,谷梦雨、厉明海、江总务、巡防队才敢点头,柳鹏不同意,什么事情都不算数。 在这种情况下,柳鹏的身份自然不一样,大家过去跟柳鹏客气,那只是套个交情留点后路,可是过去跟柳鹏搭话,谈的可是大生意大买卖,搞不好自己辛辛苦苦一整年,还不如跟柳鹏说几句话赚得多。 因此大家跟柳鹏搭话才会格外慎重,毕竟人情越用越薄,大家当然不愿意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浪费了大好交情,导致以后想办事的时候却搭不上话。 柳鹏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份,确确实实是同过去不一样了,他才回到自己在洗马巷的新家,甚至还没来得及洗把脸,文秋宅文正役已经找上门来了。 算起来,柳鹏现在还是文秋宅下面的一个副役,也给文秋宅增添了许多麻烦,毕竟文秋宅下面才三个副役和六个白役的编制,结果柳鹏长年不在皂班也就罢了,武星辰与卫果宣这段时间也常驻龙口,而丁子杭与萧马熊干脆不是文秋宅的下属,但是县里并不会因为柳鹏吃空饷而给文秋宅减担子。 换句话说,因为柳鹏的缘故,文秋宅必须要用七个人完成十人的工作量,因此柳鹏赶紧带着卫果宣迎了过去:“文队,请进请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进!赶紧把梦雨姐珍藏的龙井茶叶拿出来,文队你这真是贵客上门。” 柳鹏作足姿态了,让文秋宅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让他觉得自己没白来一趟。 要知道他可是盯着洗马巷这边快半个月了,终于把柳鹏给守来了,只是他也知道事情没敲定之前,自己还大意不得,因此他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原来文秋宅有个妻弟是个泥水匠,练就了一身好手艺,而且他是他老妻家五个儿子中的老三,正所谓“中间不靠”,分家的时候吃了大亏,只分了一间破房子外加小一块菜园,田地是一点也没分到手,只能靠着这身手艺混碗饭吃。 自己岳父家的事,文秋宅也没跟柳鹏说得太细,现在文秋宅这妻弟日子混得还行,天天在外面跟人起屋翻瓦,只是今年他妻弟看到龙口这边蒸蒸日上,到处都在盖房子修栈桥,不由动了心思。 柳鹏不由有些不解:“文队,咱们谁跟谁啊!现在龙口正是活最多最缺人的时候,赶紧叫你小舅子过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只要人勤快,哪怕手艺再糙,都能揽得到活。” 这是大实话,现在的龙口到处都在闹着房荒,过年前的时候,整个龙口就仓促抢建出来的两间木屋,屋顶甚至还没铺瓦,而是铺着柳鹏叫不过出名字的一层茅草,连许多珍贵的货物都只能堆在仓促搭建起的竹棚里,哪怕是江浩天都只能住在草棚里。 过年以后,好歹抢建了一些屋子,象柳鹏就搬进了高脚屋,但是就住房条件而言,还是差得不能再差,现在盖房子肯定是优先考虑货栈、作坊、船场、铺子,至于住房只能排在最后面,甚至连很多大掌柜、二掌柜现在都只能住在竹棚里面。 第181章 小事一桩 第181章 小事一桩 现在的龙口可以说是有钱都买不到合意的房子,柳鹏与江浩天虽然有意建一批住房,但是现在可以说是既无资金也无足够的工匠、小工与材料,只能暂时允许龙口的住民自建房屋,但是龙口的新居民也一时间找不到足够的人工与材料来盖房子。 因此龙口那边小工的价格都比县城这边涨了至少三成,文秋宅的内弟只要勤快些,哪怕活太糙,赚到钱绝对没问题。 只是文秋宅却答道:“他不是一个人干,去年自己出来单干了,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几个亲戚朋友出来帮人起屋盖房,去年折腾了一整年,也没赚到钱,没想到今年柳少你在龙口搞出大局面……” 文秋宅的内弟跟人干了十几年,去年终于组建了自己的班底,只是他这个班底以前几乎都是小工出身,大家都信不过,别说起屋盖房,就是修修补补,大家一般也不会照顾他的生意。 文秋宅虽然帮他敲定了几单小生意,但是年底一盘点,不但没赚钱反而亏了不少,因此他内弟这队伍原本已经处于解散的边缘,只是看到龙口这边到处都是商机,那原本冰冷的心情不由又重新火热起来,为此又求到文秋宅的身上。 他内弟这班人当中大半都是他的自家亲戚,文秋宅不能不帮忙,而柳鹏也答应得很畅快:“那让他们到龙口去就是,找梦雨姐找江叔叔都可以啊,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门道?” 文秋宅当即苦笑道:“我这内弟就是晚了一步,现在龙口的起屋行当,已经有四家在做了,他想进去当然就不容易。” 原来等他内弟反应过来的时候,龙口造房起屋的生意已经有四五帮人在做了,这四五帮人有辽东帮,有黄城帮,还有福山帮,还有一帮人是走了徐震徐总旗的门路,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在龙口都做得风声水起,赚到了大钱,自然不愿意再有人进来抢肉吃。 因此他内弟刚把队伍重新拉起来,还没进驻龙口就收到了警告,人家客客气气地表示,愿意在外面介绍几个修修补补的小活给他内弟,只是龙口这边柳少如果不点头的话,外面的队伍进来肯定会有麻烦。 柳鹏没想到这几帮人会把自己拿出来挡箭牌,只是文秋宅却是很郑重地说道:“他们跟我那个不争气的内弟说得很清楚,现在外面有什么修补翻瓦的活计都可以转给我内弟,但是龙口这边柳少您不说话,他们怕误了柳少的大事不敢让我内弟进来。” 文秋宅的内弟当然不愿意,且不说龙口外面的活计转一手以后不知要扣去多少利润,现在整个登州府利润最高而且业务最多的地方就是龙口了,只要进去了就能赚钱赚到手软,他怎么愿意在外面吃点残茶剩饭。 但是他也知道遇到同行抵制这事不好办,不能冒冒失失进来抢食,省得到时先是小工跑了材料突然不翼而飞,屋起到一半说不定就莫名塌了、倒了、着火了,甚至人都死得莫名奇妙,过去这些年他可是见识过同行层出不穷的下流手段。 他知道自家姐夫与柳鹏相熟,因此求到了文秋宅这边,而文秋宅每年就让内弟专门盯着洗马巷,结果柳鹏回家才一刻多钟,他已经堵住了柳鹏。 对于文秋宅与他内弟来说,这是关系家族生存的大事,但对于柳鹏来说,却是小事:“这事是找梦雨姐姐还是江叔叔?” 文秋宅当即答道:“不用不用,您让厉明海厉总管发个话就行了。” “文队,您让你小舅子去龙口走一遍去找厉明海厉总管,就说我交代过了,让他随便找点小活给你小舅子,也就是两三天的那种小活,不过我也跟你说清楚,这小活肯定不赚钱,而且还要赔钱。” 虽然是纯粹赔钱的小活,文秋宅却是大喜望外:“那我就让我内弟过去了!” 现在他内弟欠缺就是一个进龙口揽活的资格而已,能从厉明海这位营建总管接到活,别说赔钱,就算白干倒贴钱都没问题,柳鹏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嗯,我写个条子,让顾山河跟你内弟走一趟,省得厉明海那边难办。” 虽然说“柳少点头就行”,但是柳鹏也知道自己若真是传个口信,最终的结果可能完全走样,毕竟文秋宅只说是同行抵制,但柳鹏觉得这事与厉明海脱不了干海。 他还是决定写个条子,至少在程序上不会出什么问题,看到柳鹏解决了困扰自己快一个月的问题,文秋宅自然是感激不尽,“那就多谢柳少了!回头我带我内弟来谢谢您。” 文秋宅知道柳鹏事多,也不敢多耽误柳鹏的时间,就起身告辞了,柳鹏亲自把文秋宅送出门外:“事情如果办得不顺利,跟我说一声,文队您是我的老上司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帮您把事情办好了。” 但文秋宅拜访只是开始而已,接下去两天时间柳鹏就忙于应酬,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找上门来,柳鹏不但不能把人家推出门外,反而得热情招呼。 找柳鹏搭话的人是少了很多,但问题在于现在敢找上门来的,都是有份量的人物,一谈往往是一两个时辰,事情还没谈完,有人是送礼来的,有人是请柳鹏帮忙,有人要柳鹏打个招呼,还有人是想帮柳鹏牵线搭桥,让柳鹏到现在忙得都没回老家一趟,吃住睡都在洗马巷这边。 至于递贴子、送信来的那几位,柳鹏现在实际是招呼不过来,只能先将贴子、信件都收起来,以后再慢慢回复--或者说,永远没有回复的机会。 现在柳鹏的身份不同了,你自己不到场,光凭一份贴子、书信就想让柳鹏帮忙办大事,这也实在太看不起柳鹏了,哪怕是进士老爷、举人老爷,怎么也得跟柳鹏会个面好好谈一谈,随便递个贴子、书信就想指使柳大少,这是什么意思! 第182章 陈大明的事 第182章 陈大明的事 现在柳鹏的身份不同了,你自己不到场,光凭一份贴子、书信就想让柳鹏帮忙办大事,这也实在太看不起柳鹏了,哪怕是进士老爷、举人老爷,怎么也得跟柳鹏会个面好好谈一谈,随便递个贴子、书信就想指使柳大少,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天时间,柳鹏甚至还没开始安排自己的行程,就被不断冒出来的应酬所挤满了,昨天他跟陈大明喝了一下午的茶,陈大明也诉了一整个下午的苦。 张玉冠这人作事确实不地道,他当了马快头目不说,还从快班拉走了二十个快手,但人和编制虽然是只拉走了二十个,可县里拔给的工食银却是少了六十人,为此陈大明的日子很不好过,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到现在都在想办法找补这其中的缺额。 柳鹏倒是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工食银的事情好办,我那边不是有巡防队吗?弄几个兄弟到我那边去帮忙,他们的工食银连同薪酬,我来想办法!” 巡防队现在已经初成规模,即使不能说完全正规化,但好歹也是上了正轨,从快班借几个老手过去帮忙自然没什么大问题,而且柳鹏可以是愿意解决这几个人的全部经费,而不是区区工食银而已。 陈大明当即答道:“那就最好了,帮上我大忙了,我先借你五个兄弟过去帮忙,你要借谁就借谁,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柳鹏当即询问起县内治安的事情:“最近前两天我从龙口回来的时候,感觉县里不大太平,这是怎么回事?” 陈大明当即答道:“还不是董志超与常青山捣的鬼,过去他们跟山贼勾结得很深,所以山贼还算克制,可是现在县里的缉盗事务是由我来管了,他们就故意拆我的台,让这些山贼大闹特热闹,一心想把我逼走。” 说起来,陈大明对这些山贼也是头痛得很,过去董主薄与常典史在台上的时候,黄县虽然小案子不少,但是总体还算太平,可是现在他来具体主管的时候,却是大案连发,刘知县为了这事已经训斥了他好几次,有一次甚至还说:“你干不好就让别人来干!” 偏偏他的快班刚被张玉冠捅了一刀,一口气抽走了二十个人,实力大降,而且快班应付普通的小偷小摸尚可,对付这种成群结队的江洋大盗却是办法不多,毕竟快班拉出来最多也就是几十人而已,双方都没有多少白兵相接的勇气。 过去快班还可以借用一下壮班的力量,现在常书办去了壮班,壮班能不帮倒忙就不错了,柳鹏当即答道:“这样的话,陈叔叔,我在龙口那边说话还是管用的,要不要咱们两家联手,把龙口到县城这大路两旁好好清理。” 龙口港虽然走海路,但是海路来往的货物最终还是要走陆运输送,黄县不太平,龙口港的生意也会受影响,陈大明不由有些犹豫:“这样合适不?毕竟有些道上的朋友过去也是认识的,真刀真枪打一架甚至把他们关进大牢,说不定还要干掉几个老朋友,这于心不忍!” 柳鹏却有自己的想法,他对陈大明说道:“陈叔叔,你就想得差池,您是照顾老朋友,可是这些老朋友又怎么对待您,他们现在出来闹,不就是忘恩负义恩将仇将,对待这等小人,咱们何必心慈手软。” 陈大明觉得柳鹏说得不错:“说得好说得对,他们不给我陈大明面子,我陈大明何必给他们面子,你那边的巡防队靠谱不?” 柳鹏当即说道:“绝对靠得住,只要我一声令下,至少能拉出来四五十名弟兄,到时候就是逮不住江洋大盗,捉几个小毛贼杀杀鸡也是好的。” 正所谓杀鸡给猴看,逮住了小毛贼,大股的盗匪自然就不敢多事纷纷避开了,事实上柳鹏也不想与大股的江洋大盗硬碰硬,毕竟他与陈大明有一样的难处,只要接了仗,不管是死伤,花出去都是金山银山,哪怕没有死伤,开支也是个大数字。 如果不是这些盗匪可能影响到龙口的买卖,柳鹏才不愿意收拾他们,陈大明又细问了一下细节:“我听说你那巡防队才三十人,还得维持龙口的治安,怎么能一口拉出来四五十人?” 柳鹏笑了起来:“陈叔叔你可别忘记我还有一支水上巡防队,海上还有几十号人,再说了,打仗也有战兵辅兵,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哪怕巡防队一个兄弟都不在,我说句话,龙口至少能拉出四五十人的队伍。” “好!”陈大明觉得柳鹏说得不错:“回头咱们好好整治一下,这些人干活的时候成群结队,有一次光天化日之下甚至聚集了四五十人到大路上抢劫过往商队,这也不把我陈大明当一回事了。” 两个人谈了一整个下午才把大致的细节敲定,柳鹏觉得现在县里的治安确实不容乐观,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直到最后,陈大明都忘记跟他谈一谈《大明英烈演义》的事情。 要知道,《大明英烈演义》可是陈大明的心头肉,平时陈大明跟柳鹏会面,三句话至少有两句话是跟他谈这部略带自传性质的演义小说,可是今天陈大明却忙得一句都没提,显然县里的治安恶化已经让陈大明焦头烂额。 柳鹏作了龙口港的主人,自然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看来长风队得拉出去好好练练手了!” 他喜欢混水摸鱼,但是象现在这种毫无秩序的混乱,却是柳鹏最讨厌的情况:“董主薄与常典史,也太小看我柳某人!” 不过送走了陈大明,陈大明也终于能松口气了,他决定先回趟自己家跟父母沟通下,只是他原本是想放松一下,没想到回家以后,要处理的事情反而更多。 就连柳鹏都没明白,自己家里怎么冒出这么多七大姑八大婆,以前柳康杰只是快班一个小白役,这些亲戚逢年过节都没不曾上门,可是柳鹏在龙口经营出个模样来,这一大帮亲戚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第183章 穷亲戚上门 第183章 穷亲戚上门 他们个个都振振有词,这个说“与其钱给外人赚,不如给自家人赚了”,那个说“让别人管钱太不放心了,还是得自家人管钱才行”,或者说是“管事当然得用自家人”,至不济也是“现在发达了,总得先照顾照顾自己人吧”。 一个个都是振振有辞,连有个漂亮女儿的人都没有,开出的条件却绝对不低,不是要帮柳鹏管钱,就是要帮柳鹏管事,至不济也要柳鹏给弄个包赚大钱绝不亏本又轻轻松松的买卖,或者干脆向借起了柳鹏开店的本金,反正都是想来龙口这一亩三分地能赚大钱,仿佛柳鹏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是千秋罪人了。 柳康杰与萧氏都被他们说得有些心动了,但是柳鹏却根本不愿意。 他好不容易在龙口折腾出点名堂,让龙口港的发展走上了正轨,怎么容许这么一帮子亲戚跑到龙口去坏了自己的大业。 要知道,他才刚刚解决了龙口政出多头九龙治水的问题,把几个历史上形成的派系给打散之后合成一个大团体共同使劲,怎么允许刚刚被打散的派系又在龙口死灰复燃。 这帮亲戚虽然是打着柳鹏的名义,甚至可以帮柳鹏搞出一个“柳家帮”来,但是柳鹏知道到时候肯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时候损害的反而是柳鹏自己的个人利益。 历史上天平天国之所以不能成事,不就是洪秀全用那群自家亲戚! 柳鹏仔细想了想,自家人亲戚能说得出来的优点,也就是靠得住这三个字,但是亲戚关健时候靠不住的例子,柳鹏见得实在太多了。 说不定他们一折腾,会逼得其它派系也跟着死灰复燃,一想到这一点,柳鹏就决定将这帮亲戚拒之门外,当然他不会公开拒绝,因此他笑容很灿烂:“大家都是自家人,愿意来帮我的忙,那是好事,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啊!” 柳鹏堪称变脸大师,现在已经是一张苦脸,他说道:“龙口的事情,我只能当半个家,具体还得跟清月姐、梦雨姐商量着办,现在清月姐去了临清州不在家里,她没说话,我不好擅自作主啊!” 这帮亲戚听到柳鹏这么说,纷纷给柳鹏出主意:“小鹏,你是一家之主,这件事你说了算,何必听她们女人家的话。” “是啊!婆娘的话不能听,你耳根一软,他们把家里缸里的米都挪到娘家去了!” “你听了女人的话,那什么事都作不成了。” “是啊,大侄子,你既然是一家之主,这家里的事就得你作主才行,凭什么要跟你清月姐商量过了才行。” “是啊,这件事只要你一句话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但是不管亲戚怎么说,柳鹏就是一句话,没有江清月与谷梦雨点头,他不敢作主:“大家稍稍等几天,等我清月姐从临清回来了,我抽空跟她好好谈一谈,她向来最通晓人情世故,肯定会答应的!” “既然你婆娘肯定会答应,那表弟你现在定下来就行了!” “是啊,只要大侄子一句话,我就到龙口那边帮你管钱!” “不但帮你管钱,还能帮你管事,没有自家人盯着,你能放心吗?” “是啊,这钱给外人赚去了,多让人心疼啊!” 但是不管这帮亲戚怎么说,柳鹏就是一句话:“梦雨姐与清月姐不答应,我也不敢答应,大家稍稍等一等,等我跟清月姐、梦雨姐商量过了再说,咱们既然是一家人,我肯定不会亏待了自家人!” 说到底,柳鹏还是不愿意这帮亲戚到龙口直接破坏了现在的权力格局,在另一时空,那些履历华丽的空降兵上台以后往往都是失败告终,何况是一帮说话都说不好又没漂亮女儿的亲戚。 龙口港关系重大,柳鹏决不允许有什么不可控的变故出现。 当然姿态还是作足了,他一再表示不是不帮忙,只是有一点点怕老婆而已,老婆若是答应了,一切都好商量。 而且等龙口港的发展真正走上正规化,他当然可以接收一些亲戚进来帮忙,甚至还可以格外照顾,但是现在是龙口刚刚走上正轨的时候,柳鹏自然不愿意。 而且柳鹏对于这帮亲戚也根本不知根知底,他也好好打听一下,这帮亲戚之中到底有几个能用的人物,如果真有人能担起大任,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他当然愿意让亲戚过来帮忙,但数量不可能多也不会多,有个两三个靠谱的亲戚过来帮忙应当就是极限了。 现在已经有一个萧马熊了,再安排两三个靠谱的亲戚过来管事,这帮亲戚即使有话说,也只能说点小话而已。 只是这一切安排都需要时间,因此柳鹏请出了江清月与谷梦雨这两张王牌,一帮亲戚口水都说干了,也是拿柳鹏半点办法都没有,最后还是柳萧氏心疼儿子:“你们再等一等吧,毕竟鹏儿是上门女婿,是入赘过去的,得跟媳妇商量过才行,肯定要她们俩家同意了事情才能定下来!” 柳萧氏都这么说,一众亲戚都没话说,上门女婿的滋味可不好受,他们转而问起了柳鹏在洗马巷那座大宅子:“小鹏,我听说你买了新宅子,听说那宅子可以住几十户人家啊!” “我去那里转了一圈,好宅子,景致很好,可惜旧了些,根本没人住,再过几年就要全塌了!这宅子得有人气才行啊!” “是啊!你爹你娘现在住在这样的小院子里,你却是一个人住在洗马巷那样的大宅子,你这个当儿子的怎么当得?象话不象话?” “要不要明天大家帮忙,就把你爹你娘搬过去!搬过去也可给你添点人气。” “就是你爹你娘还有小飞搬过去,人气也不够,那宅子大得可以住得下上百口人啊!” 这帮亲戚的脸上就差直接挂上“大宅子太空了,我们可以帮你住”这行字,只是当过房奴的柳鹏可是爱极了洗马巷那宅子,一心准备把那当成自己真正的家宅,怎么可以容许一大帮亲戚搬进去给自己添麻烦。 第184章 借钱买房 第184章 借钱买房 好心好意让亲戚搬进去容易,可是让他们搬出来却是千难万难,不要说亲戚,有些时候父母子女都为房子的问题都会扯破脸皮在公堂上对质最终还没个结果,因此柳鹏当即说道:“这事我还正想跟阿爹你说一说,我回来之前跟梦雨姐说过了,趁着她手上还有余钱,只要稍稍借一点,可以给爹娘您买个好点的宅子!” 亲戚们当即七嘴八舌闹翻天,大意都是柳鹏不孝,事情做得太不靠谱,怎么能跟父母分居两地,毕竟他可是家里的长子啊,而且现在柳鹏也没到可以分家过的时候! 只是亲戚的看法却是自相矛盾,一方面说柳鹏是长子,一方面又说柳鹏没到可以分家过的年纪,。 只是说归说,柳鹏却坚持自己的意见,洗马巷是谷梦雨买的宅子,柳康杰和柳萧氏住过去不合适,一切他自有安排:“我让梦雨姐挑个离洗马巷稍稍近点的宅子,就几步路而已,阿爹阿娘随时都可以过来,只要地段好,多借点钱无所谓!” 买房借钱,向来是对付亲戚上门的不二利器,而一帮亲戚总想打消柳鹏的念头,只是柳鹏却是咬紧牙关不松口:“能不借钱吗?别说龙口才刚刚开张,现在那么多作坊、屋子、栈桥,花出去多少钱啊,想要在县里买个好点的宅子,那就只能出去多借点钱,还好大家都知道我柳鹏的名字,借点钱应当没什么问题!” 只是柳鹏很快话锋一转,火力全开:“三叔,跟外人借钱可要付利息,听说您手上有点余钱,不如先给借我把房子买下来!” 本来是这帮亲戚来找柳鹏借钱,现在反而变成了柳鹏找他们借钱,他们当然不愿意,何况柳鹏也直说了“跟外人借钱要付付息,太不划算”,摆明是连利息都不给了,这帮亲戚当然就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三叔这钱还有用处,不能借你!” “是啊,干什么还要向我借钱,我这钱得用来应付,小鹏,你家大业大,从哪里找不到钱!” “你也说,你自己名气大,哪里都能借到钱!” 他朝着柳萧氏说道:“娘,再怎么委屈也不能委屈了小飞!” 柳飞正是柳萧氏的心头肉,他也知道洗马巷那宅子再好再漂亮,那也是谷梦雨花银子买下来的宅子,是谷家的产业,柳鹏最多就是让自己老俩口偶尔过去住一住,根本没有柳飞的一份,可是柳鹏找钱给自己老俩口买下的宅子,却肯定有柳飞的一份。 如果柳鹏大方一点,这新宅子或许就全归了柳飞,因此柳鹏这么一说,她当即说道:“是啊,三叔,你手里刚好有余钱,就干脆借给我们周转一下买个宅子,放心好了,过年肯定还您,绝对亏待不了三叔您!” 说到这个,柳萧氏又点了几个亲戚的名字,比起柳鹏来她对亲戚的家产可以说更为了如指掌,谁家里有钱,谁家里没钱,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 柳萧氏越是想借钱,这帮亲戚越不愿意给,只是理由却不好找,他们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两个相对合理的理由:“借钱这是大事,我也得回去跟婆娘商量一下。” “康杰他媳妇,没这道理啊!你们家这么大的家业,怎么能向我借钱了!” “是啊,我都听说谷家那边至少几千两的身家,你们鹏儿都作了谷家女婿!这家里不缺钱!” “何止是不缺钱,什么都不缺啊!你还是找让鹏儿找他媳妇商量商量。”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借钱,只是柳萧氏比他们老到得多,立即就找出了一堆借口来:“谁说我家不缺钱了,你们看看,我家住的这房子是不是兄弟姐妹里面最差的。” “洗马巷那宅子又不是我家的,以后我怎么也得给小飞找个房子吧,总不能让小飞一辈子跟着哥哥过日子吧,他以后得娶媳妇啊。” “三哥,我说了,不会亏待你,别人付多少付息,我也付多少利息,过年前肯定连本带利给你还清,难道我家柳家的家底,你还信不过吗?” “小鹏是上门女婿,是入赘到他们谷家、江家去,他是他,我是我,小飞是小飞,这个你要搞清楚啊。” 一番理论下去,一帮亲戚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有个痛快人,柳萧氏的弟弟萧玉书当即答应借给柳萧氏十三两银子。 既然人家敢借十三两银子出来,柳鹏肯定亏待不了人家,等送走了这帮亲戚,柳鹏就说道:“娘,您回头准备一下,舅舅借我们家十三两银子,这是看得起咱们,你过两天先去回个礼,不能亏待了舅舅家!” 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这是柳鹏办事的风格,柳萧氏倒是没明白过来:“小鹏,你不是说缺钱吗?” “缺的是大钱,不是小钱!”柳鹏倒是自己的看法:“老爹,萧娘,你们自己去看一看,转一转,有什么合适的宅子,只要不要太奢侈,拿下来便是!” 他既然是作谷家女婿和江家女婿,那这宅子多半是要留给柳飞的,但是柳鹏现在有了龙口这份基业,还真不在意这么一小宅子,别的不说,只要他说句话,就能找来百八十两银子,何必跟弟弟伤了和气。 柳萧氏倒是明白过来,把柳鹏的话记在心底,而柳康杰是实诚人,他问道:“亲戚找上门来,一点忙都不帮,反而跟人家借钱,这样不好吧!” 柳鹏当即说道:“爹,我不是不帮忙,而是现在没法帮,你可能不知道,省里府里现在盯着咱们龙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整治一下,那样的话,我不是害了自家亲戚吗,没法作人吗!” 柳康杰不由关心起柳鹏的安全问题,他当即问道:“小鹏,那你该怎么办?既然府里县里盯着龙口,你要不要就不干了?” 柳鹏当即说道:“我自然有办法,真不行会有人出来帮我顶罪,只是咱们这帮亲戚家底都薄,有个风吹草动日子就没法过了!” 说到,柳鹏又说道:“再说也不是不帮自家亲戚,等这风头过了,让大家都过来帮忙,娘!” 柳鹏叫得亲热,柳萧氏也很得意:“小鹏,啥事?” 第185章 金百万 第185章 金百万 柳鹏当即说道:“娘你帮我盯一盯,看看哪几个亲戚比较靠谱,老实本份的也行,特别是小舅舅家那边有谁需要咱们帮一把的,你心里有个数,到时候让他们给我帮忙管点事!” 柳康杰当即问道:“那什么时候能过去给你帮忙?人家未必等得了。” 柳鹏当即答道:“这半年是不可能了,等下半年吧,等个三五个月,人家总得等了吧!” 柳鹏不会说现在龙口港正是发展最快的时期,现在进去卡位,与下半年再进去卡位完全是两回事,要知道现在每天龙口的人口户口都有增长,停泊的船只也越来越多。 说不定现在只管着一两个下属的小管事,到了今年下半年就变成了管着十几个人的大管事。 到时候基业大了,安置几个亲戚也更简单了,不致于象现在这样会惹出今天这样的风波,而柳萧氏也明白过来了:“还是鹏儿主意多,就照鹏儿你的主意来!” 还正说着怎么让亲戚过来帮忙的细节,门外又有人在嚷话:“柳少,柳少,我是白斯文啊,开门啊!” 这么晚了,白斯文怎么找上门来了? 柳鹏当即开门把白斯文请了进去:“白斯文,现在怎么来了?” 白斯文当即答道:“柳少,这么晚打搅你,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但这是马哥马经承的意思。” 柳鹏没想到马立年这么晚要找他过去议事,但他真不能拒绝,毕竟他与马立年关系不一样。 他能有现在这身官服这个位置,马立年可是出过了大力,当然大家也是有来有往,柳鹏也是马立年处理了许多官面上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但终究是柳鹏欠马立年的人情多了一些。 马立年要找他过去议事,柳鹏当然不能不去:“爹,娘,那我就过去了!” 马立年是在自己家里跟柳鹏议事,只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白斯文只是带个信而已,马立年根本不给他上桌的机会,直接一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 除了马立年之外,还有一个一脸福相的老者,身着宝蓝色绸衣,一见面笑呵呵地说道:“马经承,你实在太客气了,我只是想知道下柳少的英雄事迹,你怎么把柳少都亲自给请过来了!” 柳鹏当即答道:“这位老前辈如此关爱柳鹏,柳鹏怎么能不过来,经承老爷,还不知道这位前辈是哪一位?” 马立年当即笑了起来:“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就这么不要客气了!这位是金百万,辽东金百万,柳少你听说过没有?” 柳鹏还真不知道这位辽东金百万是什么来历,但是光从“金百万”这个大名就知道这老者肯定是出身辽东的大商人,而这位老者则是十分谦虚地表示:“别说什么金百万,朋友帮我胡吹一气,实际只是作点小生意而已,区区几百两的小买卖罢了!” 柳鹏还真不相信这位金百万只做个几百两的小买卖而已,他赶紧给金百万戴了一顶高帽:“金老板实在太谦虚,您即使没有百万黄金,十万两黄金总是有的!” “哪有那么多,哪有那么多!”金百万还是十分谦虚地说道:“我的家业,最多也就是万多两黄金罢了!” 上万两黄金的家底,这还不是一般的家底,难怪大家称他“金百万”,难怪马立年对金百万客气极了,而马立年也在一旁说道:“柳少,金老板是自己人,大家既然是老朋友了,那就不必客套了,现在金老板有一笔大买卖想找您合作!” 柳鹏还真想不出这位金百万到底看中了自己哪一点,看到柳鹏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马立年立即补充道:“金百万金老板在辽东有路子,他可是李成梁李大帅的侄女婿,跟李大帅交情最深!” 跟李成梁有路子没什么了不起,毕竟只有有钱李成梁的路子谁都走得通,只要给足了银子,李成梁连卫所的百户、千户都可以卖给你,但是跟李成梁建立长期稳定的关系却极不容易,李大帅向是只认钱不认人,不给他继续上贡在辽东就是寸步难行。 柳鹏没想到这位金百万居然有这样的门路,居然还是李成梁的侄女女婿。 马立年又补充了两句,原来金老板的正妻是李成梁的远房侄女,虽然血缘已经远了,但是金老板神通广大,能赚到大钱,自然就能挤到李成梁身边去了,现在可是李大帅身边的红人,想在辽东办什么事找金老板肯定错不了。 虽然马立年说得未必可信,可是柳鹏却觉得马立年说的肯定八九不离十,金老板既然有这层关系,没有上万两黄金的家业,也应当有上万两银子的家底。 只是金老板家业越大,他越发觉得奇怪,他当即问道:“金老板既然有李大帅的路子,怎么能看得上我这边的小买卖啊!”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而金百万当即笑道:“谁叫柳少现在龙口港那边经营得太好,人人都夸好,我也亲自到龙口那边走了一趟,觉得柳少事情办得漂亮,我手上有些货物在别的地方不方便上货下货,一直想弄自己一个自己的港口,图个方便,可看到柳少这龙口港,我觉得自己的港口都不用建了!” 柳鹏当即说道:“金老板实在是过奖了,我那龙口港刚刚草创,连码头上的泊位都不够用,怎么能称得上金老板如此夸赞!” 虽然金老板这么说,只是柳鹏越发奇怪了,他还实在想不出,金老板看中了他这龙口什么地方,要知道,除了他自己之外,哪怕是江清月与谷梦雨,都对龙口的末来发展抱着相当的怀疑态度。 “柳少不用谦虚了!” 金百万金老板虽然是一脸富态,但柳鹏总觉得他这人早年当过军兵,或者经历了无数次阵前大厮杀,因此他总能在金老板闻到几分硝烟气息,而金老板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有着几分军人风范:“今天晚上特意让马经承找柳少过来,是想问柳少一句,我如果要在龙口入一股的话,该怎么办?又该拿多少金子出来。” 第186章 日进万金的门路 第186章 日进万金的门路 柳鹏神情当即郑重起来,他没想到金老板单刀直入直接就拿金子来砸自己,他迟疑了一会又问道:“金老板真要入一股?” 金老板也很严肃地表示:“当然是要入一股,我已经准备好了金子银子,只要事情谈好了,柳少就等着收钱吧!” 看到柳鹏还是有些犹豫,金老板当即补充道:“我是真心觉得柳少那龙口码头建得真好,又想图个方便,所以才要入一股,柳少,我金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过来拿,你开个价吧!只要价格合适,金子你今天晚上就可以拿走了。” 金老板这话立时让柳鹏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他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看出这座龙口港的惊人潜力,甚至开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金子你今天晚上就可以拿走”,要知道现在的龙口港正是有些青黄不接最缺钱的时候。 只要金老板的银子进来,自然是雪中添花锦上添花,而且金老板可是李成梁的侄女女婿,有了这重关系,往辽东的商路自然可以畅通无阻,再无半点障碍。 那可是一大笔金子!就连马立年都没想到金老板直接开出这样的条件,他呼吸急促地告诉柳鹏:“柳少,机会难得,可要把握住啊!” 虽然金老板一直等着柳鹏开价,但是柳鹏却是犹豫了好好一会,终于开口说道:“那就多谢金老板,只是咱们之间既然是朋友了,啥事都可以谈,唯独入股的事情免谈,我这龙口港是准备用来传承千秋万代,所以万金不易!” 金老板自承有万两黄金的家业,因此柳鹏一开口就是“万金不易”,直接把金老板的开价堵了回去,接着他说道:“金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只要您不入股,咱们什么事都可以谈,不管做什么买卖都行,不管在龙口走什么货都可以,我都可以帮忙帮到底!” 他知道金老板所图甚大,要知道现在辽海海禁,不管是什么性质的贸易都属于非法,既然所有的贸易都属严重违法,所以运瓷器跟运兵器的罪名几乎差不多,因此大家走私起来也是毫无顾忌。 他甚至知道辽海之间有大规模走私人口、兵器、战甲的例子,就象江浩天甚至给努尔哈赤送去了整整一船书,这么一船书给大明带来的威胁甚至比一船甲甲还要有杀伤力。 既然大家是毫无顾忌地走私,各家港口都是生冷不忌,什么货都可以走,但是按金老板的说法,他还是手上的货物让各家公私港口感觉到十分烫手,宁可有钱不赚,也要对金老板的生意百般阻碍,说明这件事绝对没有金老板说的那么简单。 接着只是柳鹏明明拒绝了金老板的好意,金老板倒是不生气,他只是表示十分遗憾:“柳少,你真拒绝金某入股吗?我金百万可是把金子都给你们准备好了,价格的问题我们可以好商量!” 他热情地说道:“柳少,你放心便是,我是辽东人,生在辽东死于辽东,就是拿下你们这龙口港又能有什么用处,我只不过是图个方便而已!我入股以后,这龙口港还是交给柳少经营,我只是图个方便分点利润而已。” 他说得十分真诚,生怕柳鹏不信:“柳少是不是觉得我空口无凭,这样吧……柳少你带你去看看我给你准备好的金子,看了你就明白我的诚意,然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价格,绝对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旁边的马立年也给金百万帮腔:“柳少,金老板这么有诚意,你就跟他好好谈一谈,谈不成也没什么事,再说了,你们之间若是联手合作,自然是事半功倍,赚钱如流水啊。” “谢谢金老板的好意!也谢谢经承老爷的好意。”柳鹏仍然不肯松口,他不觉得天上会掉馅饼:“欢迎金老板来龙口来做买卖,金老板,咱就跟你交个底,咱们龙口现在是无法无天,您只要守规矩,你过来我把最好的买卖交给您。” 金老板倒是明白柳鹏的意思,柳鹏的话要反过来理解,柳鹏为了补偿,可以让他无法无天,什么样的买卖都可以作,什么样犯忌讳的货物都可以在龙口出货,接着柳鹏继续说道:“金老板,您的好意我真是心领,为了表示歉意,我介绍你一条日进万金的商机可好?” 金老板心中火气不小,但是他听到柳鹏要介绍自己一条“日进万金”的商路,精神也不由一振,虽然他觉得柳鹏哪有可能给自己找到一条日进万金的商机,但他总觉得哪怕闹个笑话也不能错过,他当即问道:“柳少,您真有一条日进万金的商路?您跟老金我说一说,若是这生意有赚头,咱们可以合伙做这个买卖!” 旁边的马立年也是补充了一句:“是啊,真能日进万金,那咱们三家可以合伙做这买卖!”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金老板既然是辽东的大富商,又是李成梁李大帅的侄女女婿,他面前的红人,那这笔生意就是最简单不过了,我想要辽东的大盐,只要价格合适,价格好商量,我给你加价!而且盐越多越好,金老板运多少盐过来,我吃下多少,我包销了!金老板若是觉得我出的价格太低,也可以给到外面去出货。” 盐?现在轮到金老板有些不解,他不觉得登莱濒临大海,本身就出产海盐,柳鹏怎么会考虑从辽东走私食盐,甚至开口就是“越多越好”、“价格好商量”。 这私盐生意真能做得? 倒是马立年拍手称快,他当即说道:“柳少,这主意好,绝对是一门日进万金的好买卖,金老板,我可是早就听说了,辽东不但盐多,而且价格便宜质量还好,只要咱们三家合伙好好干,每个月运几船大盐到龙口来,到时候自然可以日进斗金。” 看到金老板有些不明白,马立年当即说明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第187章 过河拆桥 第187章 过河拆桥 从表面来说,登莱“凭山负海,利擅渔盐”,本来应当不缺食盐,但事实上却完全不同,有明一代甚至清朝的大部分时间,登州特别是黄县都缺乏足够的食盐供应,这跟明朝的食盐生产政策有很大关系。 虽然整个山东沿海有十九个盐场,数万灶户,但是这些盐场是根据前明元的设置而来,跟明朝的实际差去甚远,登州府只有在福山县设置了一个登宁盐场,至于黄县境内一个盐场都没有。 而且登州境内虽然有很长的海岸线,但是适合煎盐的地方却是不多,直到清代晚期的光绪《增编登州府志》仍然提及“登州瘠处海滨,贫富皆腌鱼为食,而腌菜成为乡僻窭乏所资。滩少之地所产不足,必须买之邻境。至无滩地方皆仰给远方,故盐价稍昂,即行拮剧”。 而且官方盐场生产出来的食盐不但价格奇高,而且质量很差,这一直是困扰登州民众的大问题,晚清的《增编登州府志》仍然说“各滩灶户向皆煎盐……居民又以煎盐味苦性炽,春夏腌鱼,秋冬腌菜,不能持久”,幸好“近来各滩渐谙晒盐,盐价稍平,民甚便之”。 事实上光绪年间的登州食盐供应紧张情况得到缓解也是依赖辽东的供应,《增编登州府志》就说“自得关东大盐接济,民食稍纾矣”。 登莱两府虽然是穷山恶水、远恶军州,但对于食盐的需求量可以用惊人来形容,别的不说,春天晒好的干鱼必须得加盐腌制才行,而秋冬必须的腌菜也得消耗大量食盐,食盐可以说是登莱两府至关重要事关人民幸福的民生必需品,如果食盐放开供应,每户登州民众一年恐怕得消费掉几十斤食盐。 而根据马立年的了解,辽东不但食盐产量大价格便宜,而且食盐质质也要比登莱这边高出大一截,每个月不管运个多少船食盐过来,绝对都能轻轻松松地找到销路。 柳鹏也在说道:“小弟不才,最近办了一家渔获作坊,作各色咸鱼、腌鱼、鱼干的生意,咱们龙口地方虽然小,但每天进港的渔船总好有几条,因此不能及时出货而倒掉的渔获,即使没有几万斤也有几千斤,兄弟之所以做这个渔获作坊,就是想为诸位渔主解一解燃眉之急……” “只是兄弟手上没有足够的食盐,每天能处理的渔获也就是百来斤而已,若是兄弟手上有盐,别说是处理几千斤,就是处理几万斤都没问题!” 柳鹏这就纯粹是胡吹大气,哪怕是他手上有足够的食盐,他那小作坊也没有足够的资源在一天之内对几万斤渔获进行深加工,但是柳鹏现在这么一说,不管是马立年还是金百万,都觉得从辽东走私食盐绝对大有利可图。 不管能不能能不能卖出去,柳鹏的渔获作坊每天都要处理几万斤的渔获,而一天处理几万斤的渔获,又需要消耗多少食盐,日积月累又是怎么样的天文数字,要知道人可以不吃饭改吃面食,但是不能不喝水也不能不吃盐! 按柳鹏这说法,光是柳鹏这个渔获作坊,一个月下来说不定都要消耗好几船的食盐,因此金老板当即兴奋起来:“好好好,柳少这商路我看能成,柳少,咱们俩家合伙干这个买卖怎么样?你放心,我跟李成梁李大帅是亲戚,弄点盐回来绝对没门路。” 虽然马经承一再主张他也进来合伙作这贩盐生意,但是现在金老板却是直接把马经承抛开了,他只想同柳鹏联手作这个私盐买卖,而马立年在他眼中,似乎成了一个没有多少利用价值的掮客了。 而柳鹏倒是没忘记可是马立年介绍自己与金百万认识,他当即说道:“吃水不忘挖井水,金老板,您看咱们是不是该请经承老爷来共襄盛举……” 只是金百万却有自己的野路子:“让马经承放心便是,吃水不忘挖井人,到时候咱们会给他送上一份大礼,亏待不了他,柳少,您放心便是,整个辽东能一个月给您送几船食盐过来的也只有我一人而已!” 他是有资格说这话,他可是李成梁面前的红人与亲戚,只要真正走通了李成梁的路子,自然可以一切应有尽有。 而柳鹏倒是想起更多的细节,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接受金百万的入股,每月几船私盐的利润固然大得惊人,说不定县里的知县、县丞都要眼红了,但问题是金百万直接甩开了马立年来跟自己合作, 因此金百万的形象在柳鹏的心底当即降了一个档次,原来是金百万,现在变成了金万金,现在金万金直接变金万银,柳鹏觉得也只有家产至多万两银子的人物才会为每个区区月几船私盐的买卖连一点脸面都不要了,自己直接赤膊上阵了。 金百万若真有万两黄金,何至于斤斤计较到现在这个地步,柳鹏甚至觉得金百万开始的大方气概非常可疑,一个小小的龙口又有什么值得他金百万一掷千金? 只不过柳鹏表面还是不动声色:“金老板,我可以说明白了,你得把盐送到我们龙口来,我是守在龙口等你的辽东盐到货,路上有什么变故,我概不负责。” “没问题!辽东的水师,登州水师,我都有办法,路上这一切都交给我,这私盐咱们合伙肯定能赚到大钱,到时候亏待不了马经承!” 虽然是亏待不了马经承,但是马立年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他当即站起来送客了:“柳少与金老板既然把事情谈好了,那最好不过,只是金老板您既跟柳少谈好了生意,那我还有私事要跟柳少好好谈一谈!” 他补充了一句:“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跟生意上没什么关系!金老板你放心便是,马某绝不作那种过河拆桥的事情,你到登州地面打听打听,我马立年说话从来是算数,我如果再插手这私盐生意,天打五雷劈断子绝孙……” 第188章 太原王家 第188章 太原王家 虽然马立年是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人物,是一只真正的毒蛇,但是包括柳鹏在内,大家都承认马立年的信誉还不错,除了某些关健场合关健时刻,总体还是个说话算数的汉子,而金百万也答应了下来:“那金某就先告辞,马经承,我信得过你,您要知道整个辽东能搞到那么多食盐的,也只有我金某人而已。” 金老板话里充满了自信,根本不怕马立年过河拆桥,也不怕柳鹏反悔。 只是送走了金百万之后,柳鹏却是突然说了一句:“原来马经承也与这位金百万金老板不熟啊!” 他现在才发现,马经承与金百万应当不会太熟,否则金百万既然是生意人,好歹会要点脸面,不致于做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而且金百万甚至连马经承的当面抗议都完全无视了,这可不象是个老朋友。 “马某人说话算数,这私盐生意被他金某人抢走了就归他便是了!” 马立年也是一脸愤愤不平:“马某人不做这种断子绝孙的生意,再说了,马某人在黄县地面说话还算有点份量,出了登州地面,谁认识我马立年,这私盐生意我也没法作!” 马经承还算有些自知之明,而柳鹏很快就询问起他找自己的缘由:“经承老爷,您留我下来是为了什么?” 马立年倒是没说缘由,只是跟柳鹏说起了这位金百万的来回:“这位金百万不但有辽东李大帅的路子,在省里也有布政使衙门的路子,我前段时间到省里办事,结果海右分守道的参政老爷专门找了我,把他介绍给我!” 事实上,马立年与金百万倒不是初识,两个人过去曾经接触了好几次,还一起喝过两回酒,倒也算知根知底,相互之间合作得也算愉快,只是马立年没想到这位金百万在省里也有门路,直接就通过布政使司海右分守道的参政老爷来找他帮忙。 这忙他不能不帮,那可是省里的布政使参政老爷,从三品的大人物,而且道臣实权太重,海中道恰恰又管着整个东三府,平时他们到地方上专门挑毛病,就是知府老爷都皆恭毕敬用心招待,就象小媳妇见了婆婆一般,唯恐待慢了道臣大老爷,马立年不过是小小的吏房经承,哪敢不卖力。 只是说到这,马立年倒是责怪起柳鹏来:“柳少,你今天办事太孟浪,如果我早知道你想搞点盐,咱们俩合伙就行了,我这人要求不高,只要见到真金实银就行,没有金百万那么多玲珑心思!”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食盐这行当不好做,说是日进斗金,可是他一个月到底能运来几船食盐就只有天知道了,再说了,就是运来了食盐,也是方便我们登州乡亲啊!” “是啊!只要方便乡里乡亲就好,柳少,我现在就想跟你谈一件大事,这件大事若是成了,不但利国利民,而且你我皆有利可图!” 柳鹏已经明白过来,马立年之所以放弃私盐生意,就是为了所谓这件大事,或者说想要柳鹏谈一笔大生意。 可是这笔生意也有些过于夸张了吧,什么生意能比私盐还要赚钱? 柳鹏当即说道:“马叔叔,你可不要吓我啊!你连食盐生意都不在意,居然要做这桩大买卖,咱们俩人份量不够吧……” 柳鹏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马立年想要干什么,而马立年则是很痛快地说道:“柳少猜得不错,咱们俩个小角色,就是加上沈班头、丁班头,哪怕是加上元老教谕,还有福山陶县丞,根本没资格谈这件事!” 柳鹏不由满脸猜疑:“经承老爷,这事怎么说?” 马立年当即说道:“别叫我经承老爷,在那位老先生面前,我担不起老爷这个称呼,即使是十个马立年一百个马立年过来,也不敢打这样的主意啊!是有位王老先生听说你在龙口事情办得不错,所以想找你过去谈一谈。” 王老先生?柳鹏不由问道:“是太原王还是琅琊王?” 黄县最有名的世家就是张家与王家,只是黄县王家却有两家,一支是太原王氏,一支则是琅琊王氏,两家郡望不同谱系不同传承不同,虽然相互有些往来,却不是一家人。 而马立年很得意地说道:“当然是太原王,知道万川先生不?” 王万川?王万川?是哪一位王万川? 柳鹏想了半天,突然惊喜起来:“可是王道一王明府?” 当然知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名人,而是黄县太原王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当家人,整个家族最有权势的男人,一位真正的进士老爷。 进士老爷!没错,这位王道一就是一位真正的进士老爷,万历二十三年的三甲进士,在山西放过一任知府的大人物,放在整个山东都算是一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柳鹏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大跳,只是他惊喜之余,又不由有些疑问:“万川先生不是在山西作官吗?他现在他回黄县来了?” 万川就是王道一的字,柳鹏隐隐记得王道一应当是山西担任一府知府的要职,怎么突然回到了黄县,甚至还要插手地方事务。 马立年得意洋洋地说道:“万川先生早就不当知府,升任山西按察副使了,只是他思念故乡,所以致仕回乡,过年就回来了!柳少这几个月你一直呆在龙口,消息有些闭塞,连万川先生的迎风宴都没参来,我当时知道你肯定忙得很,所以也没通知你一声!” 他继续说道:“不过万川先生看到龙口搞得很不错,所以要提点一下柳少,柳少你可千万不要错过机会。” 柳鹏这段时间确确实实在龙口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县里发生的许多变故他真不清楚,现在他不由苦笑了一声:“倒是让万川先生格外费心了,也让经承老爷费心了。” 马立年笑嘻嘻地说道:“柳少可要小心些,万川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万历二十三年金榜提名的进士相公,初令大名,擢工部主事,以郎中出为山西汾州府知府,又升山西按察副使,现在因为思念故里所以才致仕归乡,在他面前说话可务必要小心些。” 他说的是正是王道一中进士以后的履历,他是“令大名”,接着又升任工部主事,再以工部郎中转任汾州知府,最后升任山西按察副使,在按察副使任上致仕归乡。 对于三甲进士来说,这样的履历不算完美,但好歹做过一任京官,也做过了一任知府老爷,最后还升了一省按察副使,可以说是功成名就,放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算得上最顶尖的大人物了。 何况他身后还站着太原王家,这是整个黄县独一无二的世家名门,不管是黄县张家还是黄县琅琊王家都望尘莫及,黄县能与太原王家相提并论的,也只有本时空还没冒出头的黄县贾家。 因此别说是王道一要指点柳鹏几句,想跟他一起做一番大事,就是他把柳鹏拎过去痛骂一通,柳鹏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被王道一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柳鹏只想早点过去结识这位黄县父老口中有着传奇色彩的进士相公,顺便在他身上捞点好处:“经承老爷,万川先生现在何处?我现在过去是否方便?” 第189章 王道一 第189章 王道一 是马立年就变得格外客气与热情起来:“柳少,我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经承老爷,在万川先生面前,咱们都不过是沧海一粟,蝼蚁一般的人物,万川先生若是听见你嚷我一声老爷,说不定就要当场弄死我了……你平时就跟着白斯文一样叫我一声马哥就行了。” 柳鹏却真不敢叫马立年一声“马哥”,他笑着叫了一句:“马经承……” 马立年倒是跟柳鹏说起了拜见王道一的事情:“柳少,现在这么晚了,不适合打搅万川先生,也不能空手去见万川先生吧,你好好准备一下,明天午后先到我府里,再我带你去见万川先生如何?” 柳鹏这才注意,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子夜时分了,确实不适合拜见一位花甲老人:“那就多谢马经承提点了,明天我准时过来!” “可一定过来啊!”马立年又交代了一句:“万川先生有好事找你,错过了就要后悔一辈子。” 这一晚柳鹏却是只睡了两个时辰都不到,睡下之前,他把丁子杭、顾山河、白斯文都叫了过来,让他们赶紧去打听消息,一定要把王道一的底细给彻底弄清楚了。 正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怡,第二天午后柳鹏便提着四色礼物和两封银子,带着顾山河与丁子杭就来找马立年。 马立年依旧是几分阴森间带着热切:“来了?我们马上过府去见万川先生!现在好好检查一下,别在万川先生露了丑,先把银子收起来,万川先生是作过一任明府的人,手上不缺银子。” 柳鹏倒是没想到王道一的住处就离自己洗马巷的宅子没多远,两个人差不多算是半个邻居,他今天倒是绕了一个大弯,只是能拜访王道一,多远的路都值得。 王道一是个耿介老者,虽然略嫌清瘦,但是精气神很足,虽然久历风尘面色略黑,但身上总是有一种书生意气,看起来很热情,但想真正接近他却不容易,他看到马立年与柳鹏都到了,才放下手上书卷说道:“坐吧!” 在来之前,柳鹏把王道一的材料都看过了一遍,又找了几位当事人亲自问了一遍。 他把丁子杭他们都折腾得一整晚没合过眼,到处连夜砸门欠下了人情,不但把王道一相关的文献都找过来,还把几个了解王道一情况的人专门找过来细细询问,现在他对王道一的情况大致已经有底了。 马立年昨天说的那份履历很有些不实的部分,马立年首先说王道一中进士以后就“令大名”,这个“令”用得极妙,让人觉得他即使没在在大名府作过一任知府老爷,也应当作过通判之类的要职,实则不然,他是大名府下的魏县做过一任知县而已。 接着“擢工事主事”这一段也是大有文章,看起来王道一是做过京官,实际是工部主事前面直接省略了“南京”二字,王道一甚至连南京工部都没机会去,就以南京工部主事的名义坐镇芜湖,负责收取沿江关税,实际还是一个外官而已。 接着是王道一生之中的巅峰时刻,万历三十五年他由工部郎中调山西汾州府转任知府,但是在汾州知府任上,王道一做得很平庸,没有多少政绩。 在汾州任上能稍稍值得一提的政绩不过两件,汾州府是万历二十三年新设的府,因此王道一在万历三十六年组织编写了汾州府历史上第一部府志,万历三十七年正式印行,但是柳鹏听人说这部府志编得实在马马虎虎,连王道一自己都不大满意。 事实上柳鹏听到的风评还算客气,清人对这部汾州府志的评价是“全编既属草创,简漏舛误自不待言,惟体例尚合府志”,大致就是这部府志的水准只能属于挑对级别,错漏多得实在数不过来了,还好体例编得没多大问题,不至于把府志编成了县志。 在汾州任上还有一桩政绩就是“均平禄米,宗藩称之”,实际也不值一提,但不知道为什么,王道一原本好好的汾阳知府,突然做不下去了,柳鹏问了几个当事人都不明究竟,只在文书里看到公开的说法是“因疾乞休”。 但是柳鹏今天看到王道一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这位进士相公不但精力充沛思维敏锐,而且身体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年龄离规定致仕的七十也还有好几年,怎么就突然“因病乞休”,这其中必有缘由。 王道一“因病乞休”,致仕的时候“加按察副使”,给他提了一个退休待遇升了一级,却不是象马立年说的在山西探察副使任上致仕。 当然这所有一切都不足以让柳鹏彻底深入了解眼前这位耿介老者的行事作风,他只知道这位王知府是个一丝不苟的老派人,正如文书上说他“为吏以来庭无私谒,清介著称”,却不知道今天王道一搭错了哪根筋,专门找自己来做笔有利可图的大买卖。 一想到这,柳鹏向前给王道一行了一个大礼:“小人柳鹏见过王老臬台!” “坐坐坐,柳少坐吧!”王道一表现得很热情:“老头子不过是个致仕的闲人而已,哪称得上老臬台这称呼,赶紧坐,先坐下再说。” 只是柳鹏看得出来,王道一心情不错,臬台是按察使的敬称,王道一只是按察副使,而且还只是致仕前临时提了按察副使,按道理柳鹏这称呼实际是叫错了,但是现在王道一嘴角那不自觉的笑意就说明柳鹏叫得没错。 柳鹏赶紧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谢谢王臬台老大人厚爱,不知您今天让马经承让小人过来,有何见教?” 这正是柳鹏非常好奇的事情,这位王道一王老爷跟自己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而且大家觉得王知府办事有些过于一心为公,甚至过于不近人情了,对乡人、族人亏欠太多,怎么今天突然来找自己议事,而且马立年说得很清楚,王道一找他是要谈一件大事。 到底是什么大事? 第190章 大明正朔,本在建文 第190章 大明正朔,本在建文 王道一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扫了柳鹏一眼:“柳少这些时日倒是作过好一番事业,我在山西的时候,根本没听过柳少的名字,可等我回到黄县的时候,每日每夜都有人在我耳边提起柳少的名字,谈起柳少的事迹。” 明明这就是下马威杀威棒,却捧了柳鹏一把,但柳鹏明白为名气所累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赶紧说道:“臬台老大人过奖了,小人只不过办了一些无关大局的小事而已,怎及得臬台老大人镇抚汾州按察全晋的不世功业。” 只是柳鹏的恭维话王道一根本没有听进去,他脸上尽是严厉之色:“我知道柳少这些年来功业非凡,甚至还为乡里办了不少好事,但是我觉得诸事都应当适可而止,柳鹏你那风言风语搞得董主薄都下不了台,可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在,何至于此啊!” 柳鹏不由吃了一惊,连董主薄自己到现在为止都不明白到底是谁制造了一波政治流言狠狠地暗算了自己,可是现在却被王道一随口揭破了真相。 黄县太原王家果然就是太原王家,县里独一无二的世家名门,其它家族怎么会有这样的实力与底气! 柳鹏觉得在黄县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或许都逃不出太原王家的手心,只是柳鹏却很从容地说道:“臬台老大人,小人也是无可奈何,死里求生罢了,我若是不出手,恐怕就要被衡王府与董主薄活活搞死了!” “官场自然有官场上的规矩,你制造些风言风语也就罢了,何必又去炮制什么登州沦亡痛史,把整个山东官场整个登州官场都给骂进去了,你要知道这事情若是败露出去的话,又该怎么善后?” 王道一说的自然是天大的实话,若是《登州沦亡痛史》的真相暴露出去,恐怕柳鹏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只是柳鹏却是抬起头说道:“臬台老大人,小人这登州沦亡痛史只是第一部,您若是让小人收手,这第二部恐怕没办法写出来了。” “还有第二部?”王道一勃然大怒:“难道是那所谓青州沦亡痛史?也不对,那只是青州有心人照抄登州沦亡痛史而已!你若是再诽谤朝廷,诽谤藩王,诽谤父母官,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旁边马立年看到风头不对,赶紧在一旁劝道:“柳少,老臬台是好心好意拉你一把,你何必这般固执,若是再这么固执下去,恐怕事情就不好办了。” 柳鹏却听出了王道一话里的意思,说来说去,只说柳鹏“死无葬身之地”,却没说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知道肯定有戏,当即问道:“老臬台,您难道不想知道第二部的书名吗?” 现在不管是王道一还是马立年,都对柳鹏这登州沦亡痛史之后的第二部书名很有兴趣,要知道柳鹏这部《痛史》可是改变了整个登州府的政治格局,逼得黄知府对衡王府下了狠手。 在那之前王道一并不觉得一份普通的揭贴在登州这小地方能有多大能量,或许能在朝堂上或会引起惊天狂澜,但这样的穷山恶水,没有多少读书人,根本不会有多少威力。 看到王道一和马立年都以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柳鹏当即大声说道:“继登州沦亡痛史之后,我还想编一部书,书名叫……” 他故意缓了缓,特意来了一个深呼吸,才精神饱满地报出了书名:“建文亡国痛史!” 马立年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根本没想到柳鹏直接就把话题引到这么激烈的程度,倒是王道一神情越发肃穆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用一种极其沉重又极其正式庄严的语气开口说道:“大明正朔,本在建文。” 柳鹏不由松了一口气,自己昨夜这番功课果然没白做,王道一这边他算是过关了。 黄县太原王家与普通的太原王氏家族不同,这一支的先祖是“靖难孤臣”,所以“自隐其名”,为了逃避永乐皇帝的追杀,特意从直隶沧州迁山东黄县,其后隐姓埋名躬耕乡野,整个家族整整沉沦了几十年,直到成化年间文禁、党禁稍驰,第四世王祯才得以考中贡生,授直隶肥乡训导,官至代王府教授,才重新成为衣冠盛族。 靖难之变虽然距离现在已经是两百春秋,可黄县太原王氏却始终以靖难孤臣后裔自居,哪怕他们中了大明朝的进士、举人、秀才,他们依旧忘记不了那数十年的屈辱与沉沦。 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历史,就是王道一现在所说的“大明正朔,本在建文”,不管朝廷怎么说,他们眼中的永乐皇帝不过是一个篡位的无道伪燕王罢了,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而靖难忠臣都是好人中的好人。 因此柳鹏的这书名可以说是切中了王道一的要害,他又是沉寂了好久才问道:“建文亡国痛史,体例如何?” 柳鹏当即答道:“孔子作春秋而乱贼臣子惧。” 王道一继续追问书里的细节:“革除年号又当如何?” 柳鹏当即答道:“本朝二十三年已复建文年号,史臣本当秉笔直书。” 柳鹏之前自然作足了功课,燕王靖难成功之后,建文元年到四年就成了一段大明朝不可涉及的空白历史,大家只能照官方的奉天靖难记来写,但年号总不能空着,后来干脆写成根本不存在的洪武三十一年到三十五年, 但既然洪武三十一年到三十五年事实上并不存在这么一年号,大家又改称革除元年到革除四年,就是不敢秉笔直写建文年号。 但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万历二十三年得到了纠正,万历皇帝下旨恢复了建文年号,现在大可秉笔直书建文年号,但拿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来询问柳鹏只是王道一的试探而已:“那语及永乐年间又当何止?” 这还是正统问题,虽然建文年号的问题得到解决,但是永乐年号的问题又浮上了水面,既然在王道一的眼中成祖却是一个无耻至极的篡位者,那永乐甚至是其后的洪熙、宣德年号都要出大问题了。 第191章 生丝生意 第191章 生丝生意 只是柳鹏既然作足了功课,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露出破绽:“仍用建文年号,后附小注书篡燕年号,直到……” 王道一看到柳鹏故意没说下去,当即十分好奇问道:“柳贤侄,直到什么时候?” 柳鹏当即说道:“直到天顺元年,夺门之变英宗复辟。” 王道一先是不解,接着又是一拍大腿:“妙极妙极,实在是妙极了,还是柳少想得周全,建文年号用至天顺元年为止。” 之所以用到天顺元年,却是因为明英宗复辟之后,回想自己被囚禁在南宫的痛苦岁月,决定释放囚禁了五十多年的建庶人,这在某种程度算是开始给建文皇帝一定意义上的平反,在王道一的眼中,也算是大明重回正轨的开始。 只是王道一与柳鹏谈得高兴无比,马立年的额头上却已经渗满了汗水,那都是被吓出来的汗水。 他根本没想到柳鹏与王道一之间的话题这么大胆,这么毫无顾忌,这么无视朝廷法度,虽然到了万历年间已经恢复了建文年号,但是国家正朔,不在建文而在永乐,大明历朝皇帝恰恰都是燕王子孙。 而柳鹏却根本不理会马立年的心情,他继续说起了自己的规划:“老臬台,他日若遂凌云日,在靖难这件事上,我想作三件事!” 现在王道一看柳鹏觉得特别顺眼:“哪三件事?说来听听,可惜老夫已经看不到那一天了!” 柳鹏当即说道:“第一件,四修太祖实录。” 明太祖实录已经修过三遍,第一次修于建文年间,结果语及燕王大为不敬,结果监修史官都被燕王诛杀一尽,实录自然不存,永乐元年又修了一次,结果明成祖仍然觉得很不满意,又在永乐九年组织人力重修一遍,直到永乐十六年才修成。 但是这个修订三遍的太祖实录纯粹是用来歌颂朱棣靖难之功的装饰品,到处都是反复修改后的破绽,不管是史学家还是王道一这样的靖难忠臣之后,都对这部太祖实录极其不满,柳鹏这个建议自然是说出他们的心声。 “这主意甚好,那其二是?” 柳鹏当即说道:“建文无实录,当重修建文实录。” 王道一觉得柳鹏这个提议,很符合自己的心意,他不由拍着拍扶子:“甚好甚好,那第三件事又是?” “建文当有庙号、谥号,入太庙!” 万历二十三年间虽然恢复了建文年号,但还是留了一个尾巴,建文有年号而无庙号、谥号,更不要说入庙,仍然不是大明体制内的先皇。 柳鹏这个提议让王道一只觉得想大叫一声欢呼一声,他觉得人生真是难得一知已,现在高山流水有知音:“好好好!柳少,就莫叫我老臬台,你这番才气纵横英姿勃发,叫我臬台老大人那真是叫杀我了,这样吧,我叫你柳少,你叫我一声王老就行了,叫我老王也没事!” 这是愿意与柳鹏倾心相交的意思,而现在一旁的马立年觉得自己快要被柳鹏与王道一玩死吓死了,明明不过听了一段对话而已,可是他整个人就瘫在椅子上,根本就直不起腰来,他生怕这一老一少再说出什么劲爆至极的话语来,赶紧说道:“老臬台,柳大少,您俩就别相互客气了,咱们谈正事要紧,谈正事要紧啊!” 王道一笑了笑,他现在倒是不跟柳鹏客气:“今天特意请柳少来,是想商量一件大事,想要柳鹏与我共襄盛举,看到柳少这番英姿勃发,我现在就知道找对了人,我直说了吧,之所以找柳少来,是因为我想收点生丝。” 虽然王道一说得很轻松很从容,但是柳鹏觉得自己的耳朵快炸开了,他不得不再次询问了一句:“生丝?” 王道一风清云淡地说道:“没错,收点生丝!这生意柳少认为做得做不得?” 柳鹏还是没过神来,他再次询问道:“老臬台的意思,是咱们要在登莱两府收买生丝?” 马立年也终于缓过劲,他笑着对柳鹏说道:“是啊,之所以找柳少过来,就是王老臬台觉得机会难得,准备把登莱两府的生丝都拿下来,然后从柳少龙口那边运到江南去,这生意绝对可以赚大钱啊!” 说到这,马立年十分得意地说道:“金百万他就是运来几船食盐,也不如我们一船生丝赚得多!他以为甩开我就能发大财了,哼哼,咱们在生丝上直接甩开他自己干,这才是真正能大财的路子。” 柳鹏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晚明之世,做生丝生意可以说是最有利可图的一个生意,要知道这可是一条海上丝绸之路,甚至只要把生丝运到江南去就能赚到大钱,不知道有多少城市多少商人多少织户是完全靠丝业才活下来,而且连日本商人、葡萄牙、西班牙人甚至是英国人都卷入了生丝生意。 所谓“海上丝绸之路”,实际是在晚明达到他的巅峰期,每年都有大量生丝经过海路流入了欧洲,荷兰人在台湾开出一百四十两一担的天价,依旧采购不到足够的生丝。 而中国本土对于丝绸的需要也是同样惊人,只是所有客户之中,价格最高需求最惊人的却是一衣带水的日本,一担生丝在江南的正常销售价格是六十两上下浮动,一担生丝在日本的最高销售价曾经达到不可思议的五六百两白银,正常年份也有两三百两一担的天价。 但是柳鹏过去的印象之中从来以为江南才有大量生丝,而在山东半岛,在柳鹏的印象确实有人种桑树,而且也有生丝出产,象架阁库里的文书就记载光黄县一地就种植了大约六七万株桑树,实际桑数的数目可能会更高一些甚至达到十万株。 但是柳鹏过去总以为山东出产的生丝终究有限,但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是坐井观天,能让王道一这样的大人物都卷进来,这登莱两府的生丝生意其中到底有多少利益在里面。 第192章 山蚕绸 第192章 山蚕绸 况且食盐与生丝生意完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意,走私食盐是只能要按石来计算,纯粹只能走量,可是生丝却是要以两来计算,正所谓“一船丝,一船银”,龙口若是真能向江南大量输出生丝,那北方第一大港口的位置绝对跑不了,柳鹏向来是极为谨慎小心惯,可现在舌头也大了:“王老,马哥,你们怎么会想到作这生丝生意?” 王道一只是微笑,倒是马立年表现得格外积极,他大声说道:“柳少,当然是这生意赚头足利润大啊,现在该轮到金百万后悔了吧,哼哼,他就是把辽东的盐全都吃下来又怎么样,我一船生丝运过去,顶得上他辛辛苦苦一整年!” 马立年表现得倒象是十足的记仇,而柳鹏还是有些不明白:“王老,我还是请教一下,咱们登莱虽然出产生丝,但是我翻过本县架阁库的文书,统总也就是几万株桑树而已,既然桑树少,那产出的生丝自然有限,王老和马哥都是咱们山东顶尖中的顶尖人物,何必为这么一笔小生意花费这么多心力?” 柳鹏话音刚落,那边王道一已经笑出声来,他倒是不把柳鹏当外人看待,当即说道:“柳少,你终究是书生而已啊!编书修史的事情你在行,可是论人情世故这方面,却不如我王万川在行了!” 被一位进士老爷称为“终究是书生”,柳鹏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倒是马立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实在是柳少想差池,只想到桑蚕丝上,却没想到咱们登莱除了桑蚕丝之外,还有山蚕丝!” 山蚕丝? 柳鹏仔细思索了半天,终于弄清楚王道一所图谋的生丝是什么。 与柳鹏想象中的生丝不同,王道一想收的不是桑蚕丝,而是明朝中叶才实现人工放养并收获的柞蚕丝,即所谓“山蚕”、“野蚕”、“柞蚕”是也,织成的料子则被时人称为“山东绸”、“山蚕绸”、“蚕绸”。 在另一个时空,柞蚕丝已经远不及桑蚕丝风行,大家日常接触柞蚕最多的情况也不是柞蚕丝,而是特意从东北空运过来的柞蚕蛹,所以柳鹏想了大半天,还真没想到这柞蚕丝上。 山东地区的野生柞蚕资源非常丰富,早在西汉时期,就有一次野蚕大丰收的记录,“元帝永光四年,东莱郡东牟山有野蚕为茧,茧生娥,蛾生卵,卵着石。收得万余石,民人以为丝”,一次能“收得万余石”,可以想见这次野蚕为茧的规模之大。 以后历朝历代直到明初都不断有“野蚕成茧”的记录,并作为一种祥瑞之兆记录在史书之中,但是历史上最后一次野蚕成蚕作为吉兆的正式记录出现在英宗正统十年的真定府,其时“真定府所属州县野蚕成茧”,知府“以丝来献”,明英宗十分郑重地“制幔褥陈于太庙之神位”。 但是正统之后官方史书不再有野蚕成茧作为吉兆的记录,并非野蚕不再大规模结茧,而是已经实现了柞蚕的人工规模化养殖,大家已经习以为常,嘉靖年间的《山东通志》、《青州府志》与《临朐县志》都已经开始提及山茧绸,到了万历年间的山东地方志当中已经频繁提及山茧绸,人工放养柞蚕并收获蚕丝已经成了一门可利可图的重要产业。 虽然比不得清代登州府“均以养蚕之业,种柞木为业,依此山茧以为养生为源”,成为最为重要的经济支柱,但现在登州府与青州府、莱州府很多地方都已经出现“织绸之家不力耕而力织,利什倍于田,山民有起家于巨万者”的情况。 更重要的,虽然柞蚕织成的山茧绸,虽然颜色略嫌灰暗,手感粗旷,但是经久耐用不易撕裂无损于污渍,所以为这个时期的上层阶级特别喜爱,价格不比江南的湖丝便宜多少。 成书于顺治年间却反映晚明风情的《醒世姻缘传》里面有一段童奶奶指点狄希陈如何送礼的情节,特别提到“如今时兴的是你山东的山茧绸,拣真的买十来匹留着送堂官合刑厅”,同样成书于顺治年间的《续金瓶梅》里的学官夫人同样是“穿的是沉香色云绢披风,套着山茧绸夹袄”。 稍迟的康熙初年,法国传教士李明在写给欧洲人的书信特别提到了柞蚕丝织成的山茧绸:“除去我刚刚谈到的,欧洲也见得到的普通丝绸,中国还有另一种产于山东省的丝绸。取丝的蚕是野生的,人们到树林中去寻找这种蚕,我不知道是否可在家中饲养。蚕丝的颜色发灰,毫无光彩,以至不熟悉的人会错把用这种蚕丝织成的料子当成橙黄色的布料或最粗糙的毛呢;然而,这种料子却受到极大的喜爱,比锻子价格高许多,人称茧绸。茧绸经久耐用,质地质实,用力挤压也不会撕裂;洗涤方法同一般布料。中国人肯定地说,不仅一般污渍无损于它,甚至它还不沾油渍。” 在李明的印象中,这时侯茧绸“受到极大的喜爱”,甚至“比锻子价格高许多”,以后的几百年之中柞蚕业虽然屡有起伏,但直到建国初期仍然是一种高档奢侈品。 在王蒙的小说里,一个五十年代刚毕业的大学生照样“穿一身柞绸中山服,自以为是高级衣料了,神神气气地进行他的第一次出差”,直接到七十年代以后,柞蚕才因为时代的变迁与技术的革命才陷入长期的衰败期,而王蒙小说的主角到了八十年代也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华达呢棉布陆军服,同时他还有好几套毛料服装”。 本时空还不是柞蚕丝的巅峰岁月,但已经是却是相当风行,崇桢年间,江南名士吴之振的母亲范夫人获得了一块山茧绸料子,但是她一直舍不得用如此珍贵的料子制衣,整整珍藏了三十年。 直到了康熙三年,范夫人知道吴之振的至交好友鼎鼎大名的江南名士吕留良饥寒交迫冬衣无着,才让吴之振把这块珍藏三十多年的山茧绸料子带给吕留良,吕留良同样对范夫人雪中送炭的行动感激不灵,还特意写了两首诗收入自己的诗集。 因此柳鹏觉得这柞蚕丝生意或许比不得桑蚕丝,但绝对有利可图,只要龙口往江南运几船生丝,不愁江南的商船不蜂拥而至,他正想到这,那边王道一已经替他说出了心里想法:“柳少,你那龙口还没有商船来吧?你放心,只要咱们合伙做这生意,多的不敢说,一年来几十条江南商船不成问题。”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只是柳鹏想知道的却是另一个关健的问题,他当即问道:“王老,那我想请教一下,现在是谁把持着这山蚕丝生意不放手?” 第193章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第193章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这正是最关健的问题,正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王道一与柳鹏联手把这财路夺走,那既得利益者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肯定要大举报复。 而王道一听到这却是笑了起来:“柳少,那正是你的老朋友,咱们东三府的生丝向来是被衡王府收走送到临清州去,只是衡王府那办事的水准,你也是心里有数的,就他们衡王府得了好处,苦了咱们整个东三府。” 马立年赶紧在旁边补弃道:“一担山蚕丝,在江南可以卖四五十两银子,至不济也有三四十两银子好卖,可是他们衡王府在山蚕丝行情最好的年头,也不过是出个二十两银子而已,若是行情不好,连十两银子都不肯给。” 柳鹏不由粗粗估算了一下,衡王府在这其中赚取了多少利润,最后他粗粗估计出一个惊人的数字来,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咱们东三府一年能出产多少担山蚕丝?”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王道一很满意地说道:“咱们东三府到底出产多少山蚕丝,我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但估算着至少有几千担,如果往高估的话,一万担应当不成问题。” 一万担山蚕丝可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何况王道一还说“一万担应当不成问题”,那这生丝生意哪怕要亏钱,柳鹏也得加入进来:“那衡王府把山蚕丝倒手卖给临清,岂不是一年有好几十万两银子的赚头……” 王道一很沉稳地说道:“何止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赚头,没有这山蚕丝,他们衡王府怎么养得起几十个郡王,怎么能日日花天酒地骄奢至极!不过今年他们在这上面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说起来这也是柳少你的功劳。” 怎么会是我的功劳? 柳鹏想了好一会,不由脱口而出:“莫不成是登州沦亡痛史!” 马立年当即补充了一句:“还有莱州沦亡痛史,这得感谢柳少,让我们今年终于有机会造福东三府的百姓了!” 《登州沦亡痛史》在登州府的识字阶层传播得很快,几乎是人手一册的存在,甚至连很多不识字的贫民都想弄来一个抄本,然后请人讲给自己听,甚至还有许多说书先生自带干粮,大讲特讲这登州沦亡痛史,以至于这部书的流行程度堪比《三国演义》、《忠义水浒传》这样的演义小说。 柳鹏在登州弄出了《登州沦亡痛史》之后,又有莱州的好事者跟风弄出一部《莱州沦亡痛史》,说起来这部《莱州沦亡痛史》写得并不高明,几乎是全文抄袭,直接把《登州沦亡痛史》的大部分内容直接照搬过来,然后把登州二字查找替换成莱州,最后再针对莱州的实际情况稍稍作一些修订,但修订的时候并不用心,里面有很多牛头不对马嘴的内容,一看就与莱州毫无关系,必是登州府故事。 但就是这么一本极不高明而且内容大部分都是抄袭拼凑的《莱州沦亡痛史》在莱州府引发了轩然大波,或者说,莱州府在衡王府水深火热之中活得太久了,以致于现在不管是衡王府的校尉、仪宾或是内官,甚至只要跟衡王府有些牵连的人,只要在莱州府的大道上被人认出来,就会受到愤怒的莱州民众公然殴打、袭击、痛骂。 甚至莱州府的老百姓就是遇到山贼海盗拦路打劫也会骂上一声:“看你也是一条好汉子,不找衡王府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干什么来抢我们老百姓!” 而莱州的山贼海盗对此无言以对,最近出手都刻意专门针对衡王府,连续作了好几起大案子,莱州民众甚至是许多豪强、小吏、公人不但不加以阻止,反而拍手称快,甚至还给这些山贼海盗通风报信煽风点火出谋献策故意放水。 至于莱州的地方官员,过去他们对衡王府在莱州的行动只是暗中阻挠,现在也学着登州的黄知府对衡王府展开全面抵制,根本不给衡王府半点面子,至于那些给了衡王府半点面子的地方官员,现在已经全部成了莱州公敌,几乎是寸步难行。 甚至连衡王的老巢青州,也有人在传抄着《登州沦亡痛史》,而且柳鹏这部揭贴确实打中了衡王府的要害,硬说衡王有谋反之心,招揽亡命之徒,甚至还爱读史汉、成祖实录、宣宗东征记,这让衡王本人连同整个衡王府都不敢出来说话了。 只是衡王府既然不敢说话,这登州沦亡痛史自然是传播得更厉害,看到情况不对,衡王府赶紧出来辟谣,本代衡王不喜读书,什么史汉、成祖实录、宣宗实录,他通通都没有读过。 只是这样的声明一出,却坐实了衡王府意图谋反的罪名,这部揭贴反而传得更厉害,只要跟衡王府有仇有怨的人就会到处传播,而青州官府本来就对衡王府也有怨气,也知道在现在这个敏感时刻敏感话题更要与衡王府脱离关系,根本不加制止,结果到现在衡王府仍然是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处置。 因此马立年说道:“多亏了柳鹏的揭贴建功,现在衡王府是自身难保,所以这生丝生意就只能便宜我们了,这登州府的山蚕丝,我们应当都能拿下来,莱州应当能吃下六七分,而青州府的生丝恐怕就有些难办了!” 柳鹏与衡王府可以说是矛盾重重,甚至到了即使收拾了周杜达双方恐怕也很难和解的地步,因此柳鹏当即说道:“青州府的生意也得拿下,古人说得好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哪怕是少赚点钱甚至亏点钱,今年都要把青州的生丝拿下来,我们今年拿下越多,以后这生意也能做得越久,今年若是只拿下登莱两府,恐怕明年这生意恐怕就作不下去了!” 柳鹏说的自然是至理名言,柳鹏今年抄了衡王府的后路,恐怕明年衡王府首先考虑的问题是把青州的生丝都收走,如何用力收复青州府,而不是考虑到登莱两府来抢肉吃。 第194章 不取分文 第194章 不取分文 王道一笑了起来:“柳少说得太对了,哪怕亏钱也得拿下青州府,今年拿下青州府,我们这生意至少能维持五年!他们衡王府年年在这上头都拿走至少几十万两银子,我看他们衡王府没了这笔银子,日子怎么过?这帮伪燕王的子子孙孙,真是狗也改不了吃屎,把我们东三府害得太苦太惨了!今年就让他们载一个大跟头!” 虽然说的是衡王府,但是柳鹏却觉得王道一是把天下的藩王府都骂进去了,并不仅仅包括一个衡王府,柳鹏甚至觉得他把太祖子孙都骂进去。 王道一对藩王府真是好大的怨气,柳鹏不知道他这怨气从哪里来,只是柳鹏很快想通了。 王道一在汾州知府干了好几年,也就是两件大事值得称道,一件是修了汾州府历史上第一部府志,另一件就是“均平禄米,宗藩称之”,虽然柳鹏觉得这件实际并不值得称道,但是王知府太不容易,干了这么多年知府才有两件稍稍值得一提的政绩,柳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既然是“均平禄米,宗藩称之”,那之前肯定有不均平的问题,这其中肯定也有既得利益者,拍脑袋都能想得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又是什么人。 王道一明明还没到致仕的年龄,体力尚好精力充沛思维敏捷,而且知府正是美缺中的美缺,“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且王道一又是万历二十三年中的进士,去年底就乞休致仕回乡,只作了十七年的外官而已,答案自然就昭然揭然了。 看来王知府在禄米问题得罪了藩王,事后受了藩王与宗藩们的暗算,甚至连知府都作不下去,被迫乞休回乡了。 弄清楚王道一被迫致仕的真相之后,柳鹏并没有大声嚷嚷,而是顺水推舟坑衡王府:“让他们栽一个大跟头可不够,咱们有王老主持,肯定能让衡王府连栽几个大跟头,到处丢人现眼,最后大家都知道燕王子孙就是这般稀稀松松!” 这话说到王道一心里去了,他当即问道:“柳少,建国亡国痛史先不急着写,到时候我帮你一起写,象登州沦亡痛史那样的揭贴还有没有?对了,这揭贴是那丁子杭主持编写吧,今天他来了没有?” “来了!”柳鹏当即答道:“正在外面侯着,王老要不要见一见提点提点他!只要王老稍加提点,保证他妙笔生花,一支笔胜过几千衡府仪卫府!” 王道一笑了起来:“这样的英雄人物,当然是要见一见的,不过今天倒不急,咱们把生丝生意敲定再说。” 王道一虽然表现得风轻云淡,但是他这么一个刚刚致仕归乡的前任知府刚一下车就插手生意,当然不只图虚名而已:“柳少,到时候生丝要从你那龙口那边出海,你想要分多少银子?” 柳鹏当即说道:“王老,我也跟您说句大实话,既然你这买卖利国利民造福乡里,那我一分银子都不要了,只求能多来几条江南船,港口的生意能更红火一点!如果王老一定要分我些好处,那只求王老一件小事。” 王道一与马立年不由都对视一眼,他们都是经年人精,吃过的盐比柳鹏吃过的米还多,知道柳鹏所求的“小事”必然非可凡响。 要知道,这可是桩一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大买卖,虽然自己接手过来,未必能有衡王府赚得那么多,而且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周全,但是大家从中赚到十万两银子以上的毛利润没有什么大问题,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大家赚到十万以上银子的净利润也未尝不可。 这可是一笔惊人至极的大买卖,而在具体的操作之中,柳鹏的龙口港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王道一与马立年在安徽会馆推演了好几天,最终认为生丝还是应当从龙口出海为好。 或许可以从蓬莱水城、黄河寨或是其它海港出海,只是那脱离了王道一的控制之外,恐怕就生出好多变故,而且合作者实力太强或是太弱都不是一件好事,只有龙口这边最合适。 而且柳鹏虽然年纪很轻,但他手上的实力摆在那里,因此在安徽会馆推演了好几天,王道一最后还是敲定要与柳鹏合作。 只是几十万两银子的一桩买卖,至少十万两银子的毛利润,他硬是一文钱都不要,只求王道一“一件小事”,那这件小事非同小可。 因此王道一格外郑重起来,他以十分严肃的语气:“柳少有何事相求?” 柳鹏当即说道:“我想王老既然要做生丝生意,那肯定要办几只织机在手上,那只求您把织机放在龙口,您的织房若是放在龙口,头三年我不取一文钱。” 王道一与马立年都是齐齐松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柳鹏所求竟是这件事,只不过他们对于柳鹏的睿智还是大吃一惊。 既然插手生丝生意,那自然同时要向上下流扩张,往上流扩张不成问题,王家早就有现成的柞树林,只是这些衡王府收购山蚕丝的价格实在太低,虽然王家出产的生丝衡王府价格不敢压得太低,但王家的柞蚕养殖终究受到很大影响了,前几年王家被迫放弃山蚕业,连柞树林都闲置在那里。 但是王道一既然插手生丝买卖,自然就有族人主动出来重作冯妇,要知道不管是山林还是器具甚至是蚕种,王家根本不缺,都有现成闲置的扔在那里,而往下流发展当然就是插手织造,衡王府之所要把东三府的山蚕丝卖到临清州去,不就是为了临清州有上千张织机。 但凡做生丝这门生意,最后手上多多少少得办个织场备着几张织机,不能受制于人,只是王道一一时没想好该把织场放在何处,他既然致仕归乡,很想把织房放在自己老家省得有人过来找麻烦,但又觉得离官道实在太远,平白增添了许多成本。 现在柳鹏一提醒,他倒觉得龙口确实是不错的选择,临近大海又依托大道,交通便利至极,又是预定中的生丝出海之地,织场可以就地取材,而且龙口是个蒸蒸日上的好地方,现在去圈块地办个织场未尝不可。 第195章 王道一的家事 第195章 王道一的家事 至于柳鹏说“三年不取一文钱”,王道一根本没听进去,这黄县地面上又有谁敢收他太原王家一文钱。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道一当即拍板:“我回头就把松江府买来的织机全部挪到龙口去,柳少,生丝生意你可是说了,不准备取一文钱。” 柳鹏当即答道:“大家也知道龙口的情形,山蚕丝若从龙口出海,我绝对不收一文钱,也绝不赚一文钱,我若是从中拿一文钱赚一文钱,就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柳鹏发了这样的毒誓,王道一与马立年当即露出了笑容,柳鹏不参与利润分配,那他们手上就等于多了大一笔银钱,王道一不由松了一口气:“那多谢柳少,我一直想好好造福乡里德泽宗族,只是这些年宦海沉浮,一直没机会……现在多了这笔钱,终于有机会造福宗亲。” 柳鹏却是看明白,王道一过去可是以不近人情著称,大家夸赞他的时侯都称他“为吏以来庭无私谒,清介著称”,想必平时为了名声不曾放开捞,甚至借过了大好的捞钱机会,等退下来以后,却发现自己在任的时候捞得太少后悔莫及。 这样想着最后捞一把的人物柳鹏见得多,因此他并觉得王道一现在多捞一些,强行插手生丝买卖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只是王道一过去有些不近人情,不管是乡里还是族人之间风评都不太好,但是既然致仕回乡,自然要考虑自己身后的名声,他已经考虑为族里年老却还没有娶妻的老光棍出钱娶个老婆,还准备出钱重修族里的清节院,让那些守贞的寡妇有个终老的所在,更要为族里的书院延请名师,族内子弟只要到了年龄都能进入族学免费读书,甚至还要免费给族内子弟提供笔墨。 说到这些事,王道一就是有些碎碎念了,拉着柳鹏说了老半天,想让柳鹏明白他的难处。 黄县有两支王家,王道一是太原王氏,而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前给事中、四川巡抚王继光就属于琅琊王氏。 虽然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可是大家既然同在黄县又都姓王,自然要暗中别一别苗头,争一争高低,只是不管朝堂之上的评论,还是民间的风评,甚至后世史学家的评论,太原王家都高过琅琊王氏一筹,后世史家评价山东明清时期主要的仕宦家族,黄县一般只会列出两个家族,一个是黄县太原王家,另一个是到清代才得以崛起的黄县贾家。 这不是说琅琊王家在科举上的成就不高,恰恰相反,就官场上的成就来说,嘉万年间的琅琊王家反而压过了太原王家何止一筹,“祖孙双进士”可是整个登州府的佳话,王继光的祖父王时中不但是进士,而且还当过兵部尚书与刑部尚书,而王继光虽然比祖父稍稍逊色,但是他一封奏折就参倒了张居正,还当过一任四川巡抚。 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敌人,王道一一路碎碎念,把琅琊王家这些在科举与官导播上的成就讲得清清楚楚,也明白他明白王道一现在所承受的心理压力。 琅琊王家绝对是让人高山仰止的名门世家,真正的学霸家族,他们的先祖王涟是太学生出身,做过一任鄢陵县令,其子王钻也做过州同,但对于太原王氏来说,这只是“别人家的孩子”传说的开始而已。 接着就是横空出世的王时中,他不但考中了进士,而且做过两任兵部尚书,一任刑部尚书,成为整个大明帝国最顶尖的最高层人物,而且王时中的兄弟的兄弟王时正也是格外争气考中了举人,那个时候的太原王家在琅琊王家面前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还好王时中的几个儿子都是科场失意,最多只混了一个秀才功名,最后只能靠进士女婿张子立撑起了王家的场面,正当太原王家以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王继光又杀出来了,压得太原王家快二十年都喘不过气来,直到万历二十三年王道一终于考中了进士,太原王氏才得以扬眉吐气。 只是越说起王家的家事,王道一就越发担心身后事,总觉得自己在世时太原王家或许与琅琊王家能与勉强平分秋色,死后却多半是四大皆空家道中落,毕竟王继光之后琅琊王家又考了一个举人出来,但是王道一之后的太原王氏却是四大皆空一无所获。 说到这个,王道一又说起了自己的家谱来,琅琊王氏在官场上春风得意出过顶级的高官,反而会被太原王家压过去,正是因为太原王家族中人才层出不穷,琅琊王家纵然出过六部尚书、巡抚,太原王氏却能用官海攻势生生压制了琅琊王氏。 太原王氏之所以能组织官海攻势,是因为第六世出了一个传奇性的王继大,实际王继大本人的生平只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但就是把儿孙满堂的成就刷到了极限,他有子三人、孙十二人、曾孙三十人,元孙六十六人,其中甲科、乡荐、恩选、副贡及为诸生者共六十三人,公认是“有隐德”,“历十数世尤科第相继”。 自王继大之后,太原王家就不断展开官海攻势,无往而不利,琅琊王氏出了一个王时中,太原王家跟着在嘉靖年间考出了一个进士王三聘,又有一个举人王延孚,乡荐、恩选、副贡及为诸生者不计其数,让琅琊王家在嘉靖年间只能拿出身黄县城里张氏的进士女婿张子立来撑场面。 到了万历年间,继字辈好不容易又出了一个王继光,可是王家在隆庆年间就出了一个举人王道明,这位王道明正是王道一的兄长,官至西安通判,接着王道一又在万历二十三年中了进士,王道一的弟弟王道行也官至两当知县、荆州别驾,还有一个从弟王道同官至抚宁知县,至于知县之下的官员更是数不胜胜,又一次以官海攻势完全压过了琅琊王氏。 第196章 徽宁商帮 第196章 徽宁商帮 面对太原王氏的官海攻势,琅琊王氏根本穷于应付,他们也只能照样学着太原王氏的法子依样画葫芦,也说王家先祖王涟“有隐德”,理由是王涟当过鄢陵县令,而他孙子王时中也在鄢陵作过县令,祖孙都作过一地知县堪称美谈。 只是道字辈虽然一口气出了一个进士一个举人两个知县,但是王道一确确实实感觉得到王家已经后继无人,下一辈没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苗子,再不奋起的话,自从王道一以后太原王氏就在考场屡战屡败,或许就要衰败下去了。 作为太原王氏的当家人,王道一退下来之前一直就考虑这个十分严重的问题,他觉得不是王家不出好苗子,而是因为他游宦在外族学处于放羊状况,他准备亲自把族学抓起来,哪怕出不了进士老爷,也要出几个举人老爷和一堆秀才公。 把族学抓起来又谈何容易,可不是他到族学做个山长那么简单,王道一不觉得他到任以后族学的情况就能得到根本性的改观,而且以现在王家的情况,想招个进士女婿、举人女婿也是千难万难,那只能靠金山银山砸出来。 没错,制艺看起来是笔墨功夫,但一将成名万骨枯,不管是进士相公还是举人老爷都要用真金实银堆出来,以往族学的取才范围太窄,族中那么多年轻子弟,能在族学就读者不过二三十人而已,这实在太少了,太原王氏本来就以是官海攻势而著称,学生数量至少得增加两三倍才行,而且让学生吃好喝好穿好,免费提供纸墨纸砚,每个月甚至还要给点零用钱,让家里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这开销的银钱自然大了去。 王道一要做的不仅仅是增加招生数量这么简单,学生数量固然要增加,教学质量更不能放松,要四处延请名师来族学讲学,族学的藏书至少得翻五倍十倍才行,还得扩建学舍购买学田,这又得一大笔银子。 但这不是最花钱的地方,族中子弟若是侥幸考中秀才,这科举之路如果想要继续走下去,只能府试、乡试、会试一路杀过去,这何止是千军万马同闯独木桥,不知道有几万几十万人在与王家子弟竞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太原王家必须给族中子弟提供最强有力的支持,让他们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来,这钱自然花得比流水还快。 赴一次府次、乡试、会试,少不了开支几百两银子,而且十有八九是名落孙山的结局,但想要出个进士、举人,再多的银子都要舍得,一次考不中考两次、三次,三次考不中就考四次、五次、六次,一直到考到九次、十次,考到油尽灯枯为止,不管要用多少银子,族里都要承担下来。 这本来最蠢最笨的法子,但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只要用够了银子,自然可以自到渠成,但关键的问题就在于这个“用够了银子”,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又能有几个家族几个家族坚持到最后。 虽然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王道一甚至还干过一任知县,还在芜湖抽过税,都是最能来钱的路子,但他人太耿介平时开销又大,致仕归乡的时候虽然带回来百多个箱笼,但是想要撑起这么大的场面,要“用够了银子”,这百多个箱笼根本不够用了。 所以王道一一路碎碎念,把自己的一番苦心与难处都一一倾诉出来,柳鹏表示能理解王道一的难处,只是他就很快问道:“只是本来这话本来不当问,收一担山蚕丝至少要一二十两银子,搞不好要花二三十两银子出去,东三府有几千担甚至上万担山蚕丝,这收丝的银钱都得我们垫进去,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王老可有什么好意没有。” 哪怕是衡王府这些年在东三府强买强卖山蚕丝,但是他们强收生丝的时候还是要支给现银,而王道一与马立年既然要虎口夺食,开出的价格肯定要比衡王府更高,条件也更优厚,那这样一来,资金压力也越大。 虽然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王道一在山西不止作了三年知府,但是柳鹏不觉得他能一口气拿出十万现银,而且就是十万现银,未必能满足收购生丝的资金需求,甚至二十万两白银都不够。 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只是王道一却笑了起来:“这一点柳少倒不用担心,我已经同登州徽州会馆说好了,不但银子的问题他们来解决,而且龙口出海之后,可以直达松江府上海县,到时候由他们负责接应便是!” 柳鹏这才明白王道一与马立年为什么有跟衡王府虎口夺口的底气,原来是已经与徽州商帮联合起来了。 可别小看了徽州商帮,有明一代山东本土商业不振,几乎所有的大商业都是由徽州商人来垄断,就连小小的黄县都有徽州会馆,县里最顶尖的几家商号商铺即使不是徽州商人开的,也有徽州商帮的股份在内。 安徽商帮在山东省内就是无所不在的巨人,只要安徽商帮出手,资金即使不成问题,只是柳鹏现在又有疑问了:“王老,临清州那边也是徽宁商帮的地盘吧?” 严格来说,整个临清州都是徽宁商帮的殖民地,却跟山东商人没有多少关系,所谓徽宁商帮,徽是指徽州商人,宁则是依附于徽州商帮的宁国府商人,徽宁商帮联合起来的能量大得惊人。 寄寓临清的徽宁商人没有几万人也至少有几千人之多,他们垄断了临清的一切商业,而衡王府把东三府的生丝运到临清州,负责收丝的却是寄寓临清的徽宁大商人。 只是王道一笑了起来:“东三府是东三府,西三府是西三府,徽州商帮也有东三府与西三府之分啊。” 临清州的徽宁商帮每年都能从衡王府收到至少上千担柞蚕丝,自然是赚得心满意足,可是整个东三府的徽州商帮并没有这种不平等的贸易之中获得任何利益,恰恰相反,衡王府的强买强卖大大损害了东三府徽宁商帮的利益。 第197章 正身 第197章 正身 虽然都是徽宁商人,但是临清那边的徽州商帮赚钱赚得再海载斗量,也不会把利润拿出来与东三府的徽州商帮共享,在东三府的徽州会馆里,时不时有人会拿着算盘计算着这其中的损失,越算越心痛越算越难受,临清州那边的徽宁商帮赚一两银子,东三府的徽宁商帮至少要损失四五两银子,一年算起来,东三府的徽宁商帮可能损失了不止十万银子。 只是衡王府势大,东三府的徽宁商人只敢偷偷打着算盘而已,连吱一声都不敢,现在衡王府因为几份揭贴焦头烂额,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根本没心思分心他顾,这些徽宁商人终于敢站出来吱一声,只是吱过声后,他们照样不敢出面与衡王府作对,而是专门找了王道一出面,反正衡王府哪怕大举展开报复,也有王道一顶在最前面。。 王道一进士出身致仕知府在东三府闲住,又对藩王府有旧怨,正是徽宁商帮最合适的合作对象,因此双方一拍即合,王道一负责台前奔走,徽宁商帮在幕后操作,双方在徽州会馆推演了好几天,达成具体的合作协议。 登州府的徽宁商帮要掺合进来,倒是在柳鹏的意料之中,他们若是对这么有利可图的生意视若不见,那才是一件真正的怪事,只是徽州商帮既然进来,柳鹏就觉得自己真可以安忱无忧了。 “既然有新安义商共襄盛举,那自然可是,只是王老既然请来了新安义商,能不能跟他们好好谈一谈龙口的商路问题,请他们出面让江南商船到龙口港跑几个回合,以后江南商船若是来运丝自然轻车熟路,我这边也可以提供一切方便。” 现在柳鹏对于江南商船实在是太过于渴求了,如果说朝鲜船到龙口来,柳鹏可以“不赚钱都没问题”,江南商船若是肯到龙口来,柳鹏赔钱都甘心。 江南,特别是苏州、杭州与松江,可以说是整个中国的精华地带,商业最发达贸易最丰盛的地区,只要打通了江南的商路,哪怕在生丝生意上不赚一文钱,柳鹏都能在其它方面加倍赚回来。 “这事好办这事好办!”马立年当即笑了起来:“现在倒有一桩大事要办,我们先把这件大事办了!柳少,你放心就是,王老既然与徽宁商帮合作,那请几条江南商船过来照顾你的生意不成问题,倒是你这边有一桩大事要办。” 柳鹏不由好奇起来:“我这边有什么大事要办?我一定配合就是。” 说到这,马立年笑了起来:“柳少确实是在龙口呆太久了,您忘记了,你现在还是县里的副役,得有个正身才是名副其实啊!” 柳鹏倒没想到这一点,事实上他现在对于副役还是正役并没有多少计较:“我觉得还是这个副役更好,若是升得太高,办起事反而不方便。” 这是柳鹏仔细观察的结论,虽然现在长驻县城,但他的主要精力放在龙口,若是升了班头、经承这样的职务,就有太多的日常事务需要处理,反而没有时间处理龙口的事情。 对于柳鹏的想法,王道一能理解却不赞同:“柳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你虽然不取一文钱不赚一文钱,但是生丝要从龙口出港,那至少得要一个正身的身份才行,小马这边已经都把你弄好了,我回头跟刘知县提一句,你就是县里的正身皂隶了。” 许多皂隶奋斗一辈子,连个副役都不是,更不要成为正身衙役,要知道正身在县里已经算是有力阶层了,走到哪里都有一班白役围在身边,但这一切对于柳鹏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柳鹏登高一呼,他随时可以拉起几十人的队伍找来几百两银子。 一位致仕的在乡知府要提一个副役升正役,那更是顺水成章的事情,刘知县再怎么不通情理,也会答应下来。 只是王道一刚说到这,却突然说道:“等一会……” 柳鹏知道王道一肯定想到了什么,当即不敢说话,而马立年干脆屏住了呼吸,那边王道一思索了一会,却是突然笑出声来:“柳少,我刚才想了想,你这正身的事情,就不必在县里办了。” “不在县里办了?” 柳鹏没明白过来:“那是到哪里去。” “到府里去!”王道一倒是单刀直入:“我给你写封书信,你拿着我的书信与片子去蓬莱找黄体仁黄知府,我相信以柳少你的机灵劲,一定会把这事办好了。” “把这事办好了”自然不是指柳鹏晋升正身这件事,这样的小事王道一直接跟刘知县提一句就够了,如果不是柳鹏跟董主薄、常典史闹得都很不愉快,或许王道一都不用跟刘知县开口,直接找人就把事情给办了。 王道一这么大张旗鼓事情自然好办,只是柳鹏有些不明白:“一个正身,何必去找黄知府,王老你是贵人,不必为了我作贱自己。” 王道一当即说出一个重量级的消息:“黄知府快要走了,不趁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谈一谈,以后就没机会,而且要高升之前跟他帮个忙那是最合适不过。” 柳鹏这才明白王道一为什么叫自己去找黄知府,而不是他自己出面,一位已经致仕的前任知府与一位可能高升的现任知府,或许会惺惺相惜,但更大的可能是火星撞地球。 只是柳鹏更关心的是这消息之后的内幕:“黄知府准备去哪里?” 王道一意味深长地说道:“黄体仁是本朝三十二年中的进士。” 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柳鹏一时间没理解过来,马立年是刑房经承,倒是对于官场中的规矩了如指掌,他说道:“黄知府是万历三十八年到本府赴任,如今正是万历四十一年。” 这一切年头背后到底有什么意味?柳鹏不太熟悉明朝官制,不由思索了半天,终究还是灵机一动,脱口而出:“莫不成是黄知府今年考满了?” 第198章 到点了 第198章 到点了 王道一笑了起来:“是这么一回事,他在京里有人,据说能放一任道臣,实际道臣太清贵了,不如知府能多作些实事。” 只是王道一的笑声却带着很多酸酸的意味,他在汾州府上草草结局,根本没机会放一任道员,还好他致仕的时候,朝廷按惯例给他加了一级,有了一个按察副使的名头,而这个按察副使的实职就是黄体仁接下去要升任的道台。 自己没机会升上去被迫乞休致仕,黄体仁偏偏高升作了道臣,这叫王道一肯定不好受。 要知道道员是清流官,知府却是风尘俗吏,而大明的体制之下,越是清流反而权力越大,道员对于所辖各府的事务有着几乎无限插手的权力,用权势滔天来形容并不为过。 从表面来说,知府对于府内的一切事务皆可以一言独断,本时空整个山东境内只有六府,而另一个时空的山东省却有整整十七个市,或许说,现在一位知府管辖的地区相当于另一个时空的三个地级市,权力太得惊人。 但是跟道员一比,知府什么都不算,一个道员的辖区差不多有半个山东省那么大,他如果到地方上巡视,知府、知县只求他不挑毛病,战战兢兢,好话说尽,好礼送尽,小心翼翼招待得无微不至,唯恐侍奉得不够周全,人家故意来挑毛病。 所以道台的职务,正是知府向上走必须经历的一段历程,升了道臣自然是前程似锦,有明一代道臣直升巡抚的数量甚至远远超过布政使、按察使升巡抚的数量。 而黄体仁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中进士的时候都快六十岁,万历三十八年赶上了六年京察,好不容易外放作了一任登州知府,今年是万历四十一年,不但赶上了三年一考的大日子,而且也赶上了九年考满,加上今年又是京察之年,不管从哪个方面都应当动一动。 只是柳鹏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 黄知府的履历他看了好几遍,因此印象很深,这一想倒是想出问题了:“黄知府他今年几岁了?” 年龄问题正刺到了王道一的痛处,因此他不由锁紧眉头,只是他很快也想到了关健问题:“是不对啊,他比我还大几岁,我算算,好好算一算,我操,他六十八岁了!” 他扳着手指就算起来了,这一算果然算出问题来了,黄休仁当初考上进士的时候,已经是整整五十九岁,离了六十岁只差了一岁,正是应了“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只是他先作了六年京官,又外放做了一个登州知府,今年正好是九年考满,或者说他今年已经整整六十八岁了。 现在轮到王道一骂娘:“二甲进士就很不了起吗?可以无视国法家规吗?这吃相也太难吃了!” 他越想这事件心理越不平衡,弘治年间早有定制,官员到了六十五岁就不能往上晋升了,按照另一个时空的说法就是“到点了”,哪怕公文到了吏部也会被驳回来,可是黄体仁今年明明六十八岁,却还升官再作了一任道臣。 王道一与黄体仁出身不同,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根本不曾享受黄体仁的特殊待遇,他之所以被迫乞休致仕,除了汾州知府作不下去,岁数临近六十五岁,年龄到点无法往上走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马立年是积年的吏房经承,对于官场内幕了如指掌,当即补充了一句:“老臬台,你别忘记了,七十要致仕啊!” 王道一当即明白黄体仁为什么吃相这么难看,大明朝的官场向来是七十致仕,除非有特旨才能留任,今年黄体仁即然已经六十八岁,如果继续呆在知府任上,他后年就要回松江府了。 可是黄体仁五十九岁才中了进士,做了六年清要京官,万历三十八年才外放登州知府,算来算去都没做够官没捞够钱,肯定不想七十就致仕,但知府这样风俗杂吏怎么会有特旨留任的机会,也只能先升到道臣才能多做几年官,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再放一任巡抚,这跟另一个时空到点之前拼尽老命抢着晋升省部级、副国级、正国级的道理是一样。 一想到这一点,王道一倒是觉得自己拿到了黄体仁的把柄:“柳少去找黄知府帮忙,你只管开口,他肯定会帮忙,不然我们将他升道臣的事情搅黄了!” 即将致仕的官员肯定有最后捞一把的念头,而即将离任的黄知府自然也特别好说话,平时不愿作不该作的事情,这个时候都没有顾忌了。 因此柳鹏当即说道:“我去拜见黄知府,不过既然要见黄知府,怎么也得备点礼物,到时候帮我拿一匹山茧绸来!” 黄休仁当即问道:“只要一匹山茧绸吗?”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还有一位道臣的绵绣前程!” 说起来,这还是来到这个时空以后,柳鹏第一次来到登州府城蓬莱县城。 只是跟梦想中的蓬莱仙境相去甚远,现在的蓬莱县虽然作为府城汇集了整个登州府的资源,但是经济没有太多活力,柳鹏一路走过来,城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店铺关门,剩下的店铺大半也是半死不活,就连大街上都没有多少人来人往。 这是一座过于萧条的古城,因此伙计对于任何一个经过的客人都是格外热情,柳鹏也从他们的口里听到了“禁海”、“通海”之类的字样,却是严查海禁之后,整个府城的经济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因此伙计与路人对黄知府可以说是毫不客气,形形色色的国骂时不时就从他们口中喷出来,有些时候甚至把黄知府喷得生活不能自理。 这倒是一件好事,今年柳鹏可不是空手来拜见黄知府,不但马立年跟过来帮忙,甚至王道一也派了家中的一位大管家过来帮忙,因此他无需十分屈辱地到门子面前求奶奶告奶奶求人家开恩,现在马立年与王大管家就把拜贴与王道一的名刺一并递过去,开始与门子交涉。 第199章 黄体仁 第199章 黄体仁 黄体仁现在正在后花园中回想着登州这三年岁月,看到庭院中的梅树又长出了嫩绿色的新叶,知名与不知名的花儿已经开始绽放花骨朵,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有些春回大地的感觉,也越发留恋他在登州的三年。 没错,是留恋! 他在登州的三年并不是顺顺利利太太平平的三年,有太多他就应付不来、不想应付甚至是不知道怎么应付的场面了,他在这三年之中曾经威风八面的时光,也被上峰训得狗屁不如直想一头撞死,曾经捞足了钱,也曾经狼狈不堪,但是他六十八年的人生之中,从来没有象过去这三年这么充实过,从来没有象这三年这么精彩过。 没错了,除了这登州三年之外,他过去的人生可以说是简单、无聊、重复的总和,想想前半辈子他的历程,他觉得都觉得太可怕太单调了! 他的父亲是一位进士,因此从一出生,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选择了一个条正确的人生道路,那就是跟他父亲一样,做一名真正的进士相公。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的人生就在读书与考试之中重复,而且更可怕的是,即使成年之后,他的人生历程仍然定位在考场上,“哪怕死也要死在科场之上”,只是后来岁月大了,不得不出去教书用以维持生计。 教书,教自己的学生如何去考试,读书,为自己在考场的表现打好基础,考试,每次他都以为今年一定能考中,他的人生不是在考场之上,就是在去考场的路上。 人生就是如此乏味,四十多岁才考中举人,五十九岁得中二甲进士,事实上那一榜如果考不中的话,他还是会继续考下去,考场已经成了他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考中进士之后,他曾经有过进入翰林院的机会,但是他第一时间拒绝了,他不想再把一辈子的时间都全部浪费在读书与考场之上了,只是接下去的六年京官生涯中,他只是做了一些清要的官职而已,事实上的生活离考场并不远。 只有这登州三年才让他经历了完全不同的生活,都说他是一介书生,在这三年里他吃过很多苦头,吃过很过亏,但他却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他的人生之中终于有精彩至极的一笔。 太多太多的东西是书本之上学不到的,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比应付考试更有乐趣,他甚至觉得自己没白吃那些苦头那些亏,只是再过上几天,他就得离开登州府了。 因此六十八岁的老知府不由有些悲春伤秋的感觉,他对着这一抹春意,却觉得秋天已经不晚了,直到徐大管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老爷!” 在前次的事情之后,徐管事已经变成了徐大管事,级别升了一格,但是那些不好办的事情大家也喜欢交给他来办,现在上下都吃不准老爷的心情,就由徐大管事来知会一声:“老爷……” 黄知府收起略带感伤的情绪,他告诉自己相当信任的大管事:“出了什么事?” “有一位少爷持着王道一王老爷的名刺、拜贴和亲笔书信来求见,说是有事求老爷相助!” 徐大管事补充了一句:“王道一府上的大管家,还有黄县的马经承也跟着他过来。” 既然在登州作了三年知府老爷,那登州府内的英雄谱黄体仁自然是倒背如流,要知道他新官上任的时候,就因为登州府他一位同年的两个儿子上门拜访,他根本没搞清楚对方身份,事后才弄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因而闹出了大笑话。 因此不用徐大管事提醒,他就想到这位王道一王老爷是哪一位,虽然对方已经致仕,但既然同样作过一任明府,他自然是对徐大管事带来的消息格外重视。 如果柳鹏只带着名刺、拜贴过来,黄知府未必接见他,顶多是让柳鹏留下那封王道一的书信,但是他连王府的大管家与马经承都带过来了,黄体仁这觉得这事背后不简单,哪怕再忙也要见一见,何况现在黄知府根本不忙,只是有些感伤而已。 “备龙井!”黄体仁当即说道:“那就见一见!” 他反正没几天就要走,跟登州府不再有多少牵挂,这个时候给王道一一份人情也未尝不可,只是见到柳鹏之后,黄体仁仍然为柳鹏的年轻吃了一惊:“贤侄今年几岁了?” 实在是柳鹏的年轻得不象话,柳鹏当即微微一笑:“回明府老爷,小生今年十八岁!” “十八岁?”黄体仁读了这么多书,考了这么多年的试,自然就信了柳鹏的说法:“贤侄果然显嫩,看起来才十四五岁而已!喝龙井茶!” “果然是上好的龙井茶!”柳鹏才举起杯来就赞道:“这才是真正的杭州龙井茶,我过去喝的那些龙井茶都是从临清府买来的,说是真正的龙井府,实际都是拿来凑数的,只有明府这里的龙井茶才是真龙井啊,这滋味养人啊!” 黄知府是松江上海县人,离杭州府近在咫尺,因此他买几斤真龙井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到了山东之后,他还是听到有人这般赞扬自己:“是啊,真正的明前茶,回头我送贤侄一斤!对了,贤侄是万川老弟哪一位子侄,今年举业如何?” 他大半辈子都在考场与去考场上的路上度过,因此一开口就是“今年举业如何”,就象农夫问“今年收成如何”差不多,而柳鹏也是笑了起来:“在下柳鹏,前几年就不再攻读制艺,出来替国家做点事!” 听说到柳鹏居然早早放弃了举业,黄体仁连说“可惜可惜”,只是他在可惜之余却也有一种十分诡秘的感情在内,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十八岁不到就开始自己精彩的人生,而自己直到六十五岁才遇上枯木逢春了,他说不出是悲是喜。 黄体仁又说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万川兄的后辈子侄,没想到早就是国家栋梁了!” 柳鹏当即笑道:“国家栋梁不敢当,只是想早点出来替国家尽力,听闻明府最喜提携后进,徐太史若非明府让贤,怎么能进翰林得晋太史,更不要提异日有机会入阁拜相!” 第200章 打掩护 第200章 打掩护 在来府城之前,柳鹏也把功课作足了,甚至比黄体仁带到登州的许多自家人还要了解黄体仁的细节,而他所说的正是黄体仁除了考中进士之后生平最得意的一件故事。 万历三十二年,黄体仁得中二甲第五十五名进士,按惯例这个名次足以进翰林院了,而且他也有相应的资源,当时他恰恰就给兵部侍李廷机家当塾师,李廷机当即建议他入翰林院当庶吉士,以后只要资历够了,就能备位天官,只是黄体仁给出意外之外的答复:“某老矣,不足以辱此选。门人徐光启可也”。 而徐光启正是黄体仁的门生学生,师生都同年考中进士,只是徐光启这次会试的成绩并不好,三甲第五十二名,根本没机会没资格进入翰林院,就是因为黄体仁让贤,才得入翰林院为庶吉士,继任翰林院检讨,接着步步高升,先在内务堂教习,又礼部荐修历谱,现在又奉旨监修国史。 在许多人眼中看来,只要徐光启稳步就班地走下去,中间不出差池,徐光启或许未必能够入阁,但是肯定能作一任六部尚书或是吏部小天官之类的要职,至不济也能混一个巡抚、总督的要职回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徐光启入了泰西天主教,但若非他是天主教徒,精习泰西算数、历谱,也不可能在官场上走得这么快。 大河有水小河满,喝水不忘打井水,徐光启在翰林院春风得意,黄体仁自然也会步步高升,万历三十八年,黄体仁明明已经到点了,按惯例六十五岁肯定没机会再往上走,却因为六年考满外放登州知府,而今年刚好赶上了三年一考、九年考满、京察的大年头,他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居然还能再进一步,成为一方道臣。 只是他与徐光启的这些过往只有黄知府自己有数,他不说别人自然不会提,别人不提就没有人知道他这件引以为傲的功业,因此总觉得有些落寞,等了三年终于来了一个知趣的后生小子,喜得黄知府脸带笑意:“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我,光启也是前程锦绣,照样能封侯拜相!” 黄知府只然这么说,但是王道之却不怎么看,他跟徐光启一样,都是三甲进士,只是徐光启是三甲五十二名,王道之却是三甲第一百六十六名,但不管名次的微小差距,两个人的宦海生涯差距太远。 二甲进士可以进翰林院步步高升,三甲进士往往只能作外官,靠资历往上慢慢升官,往往一辈子也就是知府、知县到头了,就象徐光启明明信了泰西天主教,却公认以后大有机会入阁。 还有黄体仁,他明明把翰林院的位置让给徐光启,自己去刑事当个主事,但六年时间就有机会出任一府知府,可是王道之走到知府这一步却花了整整十二年时间,还是用尽了人情才谋到了这么一个知一府。 因此王道之在听柳鹏讲过这么一段故事,那真是大呼小叫连叫不公,而柳鹏也说出王道一的评价:“来之前王老跟我说了,他就是没有黄明府这样的明师益友,不然现在就不至于致仕在乡了,肯定也能当个首辅,黄知府德在当世,功在千秋啊!” 柳鹏这帽子戴得黄体仁都找不到方向了,他觉得这个后生小子确实会说话,当即说道:“贤侄,就别夸奖本府了,这么会说话,难怪万川兄视你为国家栋梁,跟我说说吧……万川先生有什么事情要托付给老兄!” 他既然是要离任的人,只要王道一的要求不过份,他都会尽量帮人家办了,只是柳鹏却说出了一个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要求:“那我就谢王老谢谢明府,小生是本府黄县副役,王老请明府帮个忙,让小生作个正役。” 一个正役?才一个正役!只有一个正役? 这是看不起知府大人,以为是他黄体仁纯是一介书生,上门来打脸吗? 黄明仁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他可是堂堂的一府知府,马上放一任道员的大人物,而且王道一也是作过一任知府的大人物,居然会为区区一个正役的事情来求自己! 这太不把他黄体仁当一回事,这是在故意嘲笑他黄体仁吗? 平时专精考试的黄体仁当即失态,他瞪了柳鹏一眼,只是他很快就回过味来,这事恐怕不简单! 要知道正如他想的那样,那王道一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放过一任知府,再不靠谱也不会不靠谱到这个程度,他甚至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贤侄,你说你叫什么?” “在下是本府黄县皂班副役柳鹏!” 黄体仁想起来了,他最近几个月经常听到这个柳鹏的名字,有些时候隔着几天就有人提到这个小小的副役,也知道这小副役在黄县威风得很,风头据说快比得上班头、经承了。 但是再威风,也不过是县里的小人物,黄体仁管着登州一州七县,根本没往心里底在意,但是他觉得自己不得重视这个柳鹏了:“万川老弟让你来求我来,就是为了一个正役而已?” 别人来求他,至少也是县里的班头、经承,事实上调动班头、经承这样的小事,一般都不敢在黄知府面前开口,往往是更紧要更重要的事情才行,因此黄知府很快明白过来柳鹏与王道一肯定更有深意。 柳鹏却是不着不急,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细细品了一口:“这龙井茶果然越品越香,明府老爷,今年万川先生想作笔小生意,需要我帮他打个掩护,一个副役不够用,因此非正役不可!” 黄体仁好歹作了三年知府:“正役的事我可以答应,只是万川先生想作什么买卖!” 看到黄体仁敏锐捉到了关健点,柳鹏也是笑了起来:“只是想收点山蚕丝,今年衡王府不肯到登州来收丝,咱们登州几百几千户养蚕人家就得活活饿死了,王老于心不忍,所以决定出来收点山蚕丝。” 第201章 黄知府的命脉 第201章 黄知府的命脉 黄体仁跟衡王府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因此他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可过去那都是衡王府的生意,我觉得今年衡王府还是会到登州来收丝。” 柳鹏单刀直入:“我只求明府能批个批呈而已,至于衡王府到不到咱们登州府来收丝,那是以后的事情!反正明府那时候已经是道臣了,早就不在登州府了,不至于太为难了!” 黄体仁没想到连一个小小的副役都知道自己要调走的消息,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咱们大明要完,大明要完啊!” 他锁紧了眉头:“我转任道臣的消息,我是昨天夜里我收到京中好友的加急书信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结果今天你一个小副役就找上门来,告诉我你已经知道我调任道臣,这大明的吏治都到了这等地步,肯定迟早要完啊!” 黄体仁这么说,柳鹏当然有些不好意思,还好黄体仁很快转移了话题:“你这事倒是不难办,只是我虽然走了,但还在这山东省内放一任道臣,又何必为了万川老弟大大得罪了衡王府!”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笔大买卖,至少上万两的大买卖,衡王府根本不会放弃这样的大买卖,哪怕今年暂时放手,明年肯定会卷土重来,自己若是答应了王道一,肯定大大得罪了衡王府,只是柳鹏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辞:“所以万川先生特意让我拿了一匹山茧绸作为谢礼!” 说到这个,柳鹏取出随身带来的那一匹山茧绸布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黄体仁却不以为然,这些年他京官外官都作过了,最初收礼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非得推辞三五遍人家哭着跪下来才行,现在别人不给他送礼,他便觉得人家对自己有意见了,而且往往一收就是几十几百两。 只是他并不知道,别人做知府收钱至少是几百几千两起点,只有黄体仁一介书生,别人觉得他实在太好欺负,就随便拿百八十两银子来糊弄他,事实上,黄府的管家都能收到这个数,大家都知道只要走通黄府这些家人的门路事情就敲定了,黄知府这边倒是随意给点意思就行了。 不过对于黄体仁来说,柳鹏这一匹山茧绸也实在太轻了一些,轻到他觉得王道一实在太看轻自己的时候,柳鹏摸着山茧绸料子说道:“王老之所以让我只拿这山茧绸来,是因为礼物虽轻,却有谦谦君子之风,正适合明府的人品文章。” 黄体仁向来是以燕颔书生自居,正所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书生意气很重,听到柳鹏这么说,心中倒真是欢喜无比,不由也在山茧料子上摸了一把,这山茧跟湖丝不同,手感粗旷得多却更有弹性,看起来不张扬却经得起风尘雪雨,就是穿上二三十年也不嫌旧,不象湖丝太张扬了,一穿出去就有人指指点点,倒是跟柳鹏说的“有谦谦君子之风”。 因此黄体仁的心情莫名奇妙地就变好了,他觉得柳鹏送的这匹山茧绸挺贴心,自己就是古书中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只是语气还是有些生硬:“万川先生实在太小心,既然知道这山茧绸是好东西,区区一匹也能得拿出手?” 这还是责怪王道一与柳鹏礼物太轻没有诚意,柳鹏却是笑了起来:“王老是登州苍生着想……” 说到这,柳鹏长话短说,向黄体仁详细介绍衡王府收购山蚕丝的手法与其中的利害,只是他再怎么长话短说,也费了小半刻钟,而黄体仁也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倒是老夫书看得太少。” 也难怪大家都觉得黄体仁是一介书生容易糊弄,别人听到衡王府占了这么多的好处与利润,肯定是想“我帮衡王府赚了这么多怎么不分我一半”,可是黄知府的想法却是“书看得太少了”。 只是虽然知道衡王府在这笔生意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但是黄体仁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插手太深了:“柳少,你与万川老弟是为了登州民众着想,衡王府那边作事也不够地道,但终究与我有些交情,而且我是马上就走的人了,你们放心去收丝便是,但是我绝不会给你们出什么签呈。” 柳鹏却是说道:“黄明府,这山茧绸是好东西啊!” 我知道这山茧绸是好东西,可是再好的好东西又怎么样,又没见你送我几匹,你若是送我十匹二十匹,我马上就要离任了,或许就帮你把这事办了,可是你只送一匹山茧绸过来,我何必为了一匹山茧绸得罪了衡王府,要知道衡王府好歹跟我有点交情有点亲戚关系。 “我知道山茧绸是好东西,穿在身上贴心啊,确实有谦谦君子之风,但是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我以后还得在山东地面作官,不愿意跟衡王府搞得太僵,你也知道当年洪巡抚就是得罪了衡王府才被调到南京去!” 只是黄体仁话里总让人觉得“多送几匹山茧绸或许就会帮你”的感觉,只是柳鹏的下一句就让黄知府明白他不仅仅准备送几匹山茧绸那么简单,或者说明白人家为什么只送一匹山茧绸:“可是这些山茧丝是准备送到松江府去的,准备在上海县靠岸!” 黄体仁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松江府?” “是的,送到松江府上海县,咱们登州府没有足够的织机,就是有织机也做不出好料子,还得送到松江府才行,只能先送到上海县,只有那里的织房才能吃得下这几千上万担山茧丝。” 黄体仁正是松江府名士,本籍上海县,黄家既然出过父子双进子,自然是松江府当下最顶级的名门,地方上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都会求到黄体仁这边,不管合理不合理,黄体仁耳根软又是一介书生,一定都会出面争取帮家乡人办了。 这个时空的人家乡观念很重,都讲究落叶归根,即使那些已经寄寓山东数代的徽州人,甚至已经连徽州话都说不好,一辈子也没回过一次徽州故里,仍然是把新安视作真正的故园。黄体仁虽然游宦在外,但是他最清楚自己的归宿准备回上海养老,因此也格外重视松江府与上海县的利益。 因此他当即追问道:“真是准备送到松江府吗?” “原来是准备到苏州府去,但是松江府靠海更方便些,而且明府便是上海人,人地皆宜,所以我跟王老商量之后,觉得还是运到上海县为好!” 只要山蚕丝运到松江府,那松江府与上海县的织户就能绽放笑颜了,连同织房背后的本地名门也能开心起来。 这些年松江府与苏州府在丝业竞争上得非常激烈,苏州凭借规模优势完全碾压了松江府,上海的织户经常苦于无米下锅处于停业状况。 天下最好的生丝便是浙江的湖丝,杭州府、嘉兴府的生丝也是最顶尖最上乘的生丝,但是松江府明明与浙江只有咫尺之隔,浙江的生丝却因为苏州府出价更高而且给钱更痛快,除了一部分生丝留在本地加工之外,十有六七倒都送到苏州府去了,上海的织业同行经常苦于无米下锅被迫停业。 黄体仁前半辈子的岁月都在上海度过,名下也有十几张投献来的织机,自然知道稳定的生丝供应对于松江府的特殊意义,只是苏州府织业天下第一,织机天下最多而且出的料子也是最好的,自然能开得出更高的价格把浙江的生丝都拿走了,压得松江府的织造业一直喘不过气来。 只是王道一与柳鹏却送上了一份格外的重礼,一年要运几千担生丝到松江府去,那足够维持多少张织机了?黄体仁算学不好,一时间算不出明确的数目,但也知道那绝对是一个惊人的大数字,整个松山府的织造业有希望了。 虽然这山蚕丝比不得桑蚕丝,但终究是金贵至极的蚕丝,别说是几千担,就是几百担运到松江府去,都能解了松江府眼下的燃眉之急,对于松江府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然黄体仁自己未必能得多少好处,但是对于黄体仁来说,这个惊喜胜过给他送十匹、百匹山茧绸,至于衡王府与他的亲戚关系,怎么及得上德泽乡里的惊人功业。 他当即转变了说法:“万川老弟关爱乡里,这是莫大的事情,只是衡王府三五年内都不会到登州府来收丝了,恐怕还得麻烦万川老弟再作三五年,最好一直做下去!” 正所谓人亡政息,他是马上离任的人,即使这个月不离任,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也要离任,真正能影响到的也就是今年这一季收丝而已,但是他是真心真意想把登州的山蚕丝都运到松江府去。 黄体仁甚至觉得只收一季生丝实在是意犹未尽,而柳鹏当即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那就得请教一声,不知道是哪一位老爷接了黄明府的位置,我们早作准备,三五年之内应当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第202章 有求必应 第202章 有求必应 这本来就是机密中的机密,只是为了德泽乡里,黄体仁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事本来不当说,但是柳少既然问起来,那就透露一声,是陶郎先!” 陶朗先?柳鹏对于这个名字还是一无所知,但是只要知道名字就好办,自然有人负责作好一切功课,只要三五天时间,就能搞清楚这位陶郎先到底是什么来历。 黄体仁既然说出了后任的名字,就放得开了:“对陶知府要多用点心,他可是秀水县人。” 秀水?这是哪里? 柳鹏一时间没想到这秀水县是什么地方,但估计肯定是在松江府附近不远,东三府的山蚕丝输入松山府,肯定会抢了秀水县的生丝生意:“那就多谢明府指点了,对于登民来说,明府今日真是雪中送炭,堪称千伙功业啊,日后著府志修名宦祠了,就包在我与王老身上了……” 虽然是即将离任的人,但是黄体仁当然不可能与登州府彻底断绝关系,他从上海带来的家人可以跟着他去赴任,但是他在登州的政治小团体却不可跟着他离开登州,正常情况自然在短时间内风云流散,各奔前程。 但是王道一横空出世,再加上这笔山蚕丝的大生意,却足以让黄体仁在登州府留下的这个政治小集团会同王道一这些地方势力结合起来,并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继续维持下去,黄知府在登州特别关心留意的一些故人,也会得到王道一与柳鹏的格外照顾,不用担心黄知府离开登州府之后,受了太多委屈。 况且黄知府既然是一介书生,那自然最在意他离任之后在登州府的名声,只是人一走茶就凉,他既然离开了登州府,自然只能任由后人分说了,但是有了王道一在登州府给他撑场子,黄知府就不用担心他自己在登州府会留下什么恶名。 柳鹏已经答应下来,只要肯帮了这个忙,不管风云如何变幻,王道一一定会用尽全力让黄体仁流芳百世,什么名宦祠什么府志都不成问题,今年山蚕丝的生意若是不错的话,还可以将黄知府在登州的文章结个集子印出来。 黄知府觉得很满意,而柳鹏继续说道:“今年生丝若是收成好的话,不知道明府在上海是否有相熟的织户,到时侯我让王老送百八十担山蚕丝过去试织一下,请明府给我们在松江府打一打名声。” 这就是送礼的哲学了,直接送礼黄知府或许要推辞个三五遍才行,但是柳鹏说请黄体仁“试识”一下,请他在松江府“打一打名声”,那黄体仁自然只能笑纳了:“柳少与王老实在太客气了!” 他家里虽然不曾经营织业,但名下却有投献过来的十几张织机,而且更紧要的是,“百八十担山蚕丝”可不是小数目,一担山蚕丝虽然比桑蚕丝便宜一些,一担至少在松江府也能卖四五十两银子,行情最好的时候都突破了一百两银子,百八担山蚕丝折算成白银绝对是个惊人的天文数字。 柳鹏笑了起来:“这是山里的土产,不值几个大钱。” 因此他当即答应下来:“那多谢柳少了,明天我就作一身山茧绸衣服穿出去!”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只要明府这身衣服穿出去,明天咱们登州府的山蚕丝价格至少要涨一成,说起来,最近王老与小生都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乎于明府的清誉,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体仁有些好奇,自己正是在升道臣的骨节眼上,今年又是京察之年,每次到了京察的时候朝堂之上就是斗得你死我活,一点都马虎不得,他当即说道:“有什么风声风语吗?” 柳鹏当即说道:“却是与明府这一次升道臣有些关系,王老与小生都听到有人在那里说,明府这一次若是再要升职的话,岁数或许有些超标了,不符合官场规矩!” 黄体仁当即觉得事情不妙,他今年已经六十八岁,升官特别是升职为道臣这种权势滔天的清流官,当然不符合官场规矩,简直是把国法与大明会典视作无物,但是他又是五十九岁才中进士的人,又不得不多作几年官。 上一次他外放登州知府的事,就是一群同年与乡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运作下来,那时候他明明已经是六十五岁了,但是这批乡党与同年硬是抢在他生日之前把文书送到了文选清吏司,而整个文选清吏司也是对一眼都可以看得出来的履历视若未见,只当作六十四岁来处理。 今年则是他的门生弟子徐光启来操作这一切,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操作下来,但问题是这年龄的问题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若是闹起来,恐怕黄知府不但道臣没得作,甚至连现在的知府都保不住了。 “什么人敢胡说八道!好大胆子!” 黄知府真是一介书生,柳鹏随口说了两句,他就真信了,他当即给柳鹏下了死命令:“柳少跟王老帮我好好查一下这个事,千万别让风声风语传播开,乱世当用重刑,能杀就杀,能抓就抓,千万不要手慈手软,陶知府那边交给我,我帮你们跟他好好说这事,他现在不是嘉兴知府,是登州知府。” 只是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前途问题:“柳少回去告诉万川老弟,这件事千万别慢以轻心,一定要用心再用心,只要这事办好了,老夫什么事都可以帮你们办了。” 沟通到现在,他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位柳少绝对不简单,难怪王道一这个老狐狸居然让柳鹏来找自己谈事,自己家中怎么就缺了这样的人物,而柳鹏却是趁铁打热说道:“还有一件事想请明府帮忙!” 还有什么事? 现在黄体仁不觉得柳鹏还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要知道他已经全部答应下来,只要自己能办到的事情能帮的忙都会尽力,只是柳鹏很快提出一个看起来不合理的文章:“小生一直十分仰慕明府的道德文章,想要明府的一套集子!” 黄体仁觉得跟柳鹏这样的年轻人谈话就是暖心,不致于对牛弹琴,跟他说半天他根本没明白你的意思,甚至连自己的意思都弄反,而柳鹏几句话下来却让黄体仁浑身受用:“好好好,我只在万历三十六年出过一个集子,回头送你一本,对了,柳少,你跟万川先生可说清楚了,名宦祠的事情可要抓紧了!” 柳鹏却是顺水推舟地说道:“我听说名门出高徒,明府的道德文章是极好的,而徐光启徐太史的文章也是上上之选,特别是这些年徐太史精研泰西之学大有精进,能不能让明府出面,弄一套徐太史的集子?” 只是说到这,黄体仁不由注视了柳鹏一眼:“莫不成柳少你也对泰西天主教有兴趣?” 说起来他的神色有些狐疑,柳鹏却是赶紧把自己摘出去:“明府这就说错了,我虽然因故放弃制艺,但最爱读书,所以对徐太史的文章有兴感,对泰西之学也有兴趣,也知道名师出高徒,明府的道德文章都是极好的,那徐太史的文章想必是极好的,对那什么天主教却并无半分兴趣。” 说到这,柳鹏赶紧找出了强有力的证据:“我是兼祧两头大的人,哪能入得了泰西天主教!” 纳妾问题可以说是天主教进入中国后在中国士大夫阶级遇到的第一个挑战,而黄体仁也知道泰西天主教徒都是一夫一妻制:“是这么回事,柳少倒是好福气,可光启就那么一个爱子,我们想让他纳个妾以免徐家断了根,他因为入了天主教始终不肯答应,若是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也不知道光启与他老父该怎么办才好!” 古代中国的夭折率奇高,徐光启恰恰只有一个儿子,因此象黄体仁这些老友都劝他为了安全起见再娶一个小妾,只是徐光启既然受了洗礼,自然不再回头。 只是宗教信仰虽然不同,但是徐光启与黄体仁两家仍然是通家之好,这一次黄体仁转任道臣的事情就是徐光启竭尽全力帮他运作下来,因此黄体仁很快把话题转了回来:“既然柳少爱读书,那我就光启把他这些写的书译的书都寄一套给你!” 他倒是能在柳鹏的身上找出了自己的一些影子来,只是两个人的道路完全不同,他读了一辈子的书,考了一辈子的试,而柳鹏恰恰走了跟他完全相反的一条路,虽然两个人走的路子完全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黄体仁却愿意柳鹏能在这条不同的路走得更远。 黄体仁又看了柳鹏一眼,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你若是真爱读书的话,我让光启尽力帮你搜集一下,只要是泰西传来的书都可以给你弄来一套!” 对于柳鹏来说,这是一个意外之喜:“那就多谢明府!” “不必谢,不必谢,你不是说了,我这个人最爱提携后进!”黄体仁笑得很开心:“我就帮你把事情都办下来,包括你升正役的事,都给你办下来。” 第203章 升职宴 第203章 升职宴 当柳鹏升正役的公文送到刘知县手里的时候,刘知县脸都变得古怪起来,他跟自家的虞师爷发了半天牢骚:“这不是胡闹吗?见过胡闹,没见过这么胡闹的?区区一个正役的事情,怎么能劳动明府老爷。” 登州正身级别的正役没有一千人也有八百,可是黄知府直接就直接为了柳鹏升白役的事情发了一封公文过来,这也就罢了,黄知府居然还让自己府中的大管事亲自送来了一封亲笔信。 信里与公文里的意思都是由刘知县自己知夺,他只是提供一个参考意见而已,可是刘知县哪敢违抗黄知府的意思,哪怕现在已经有风声说黄知府要走了,但越是这种关健时刻就越发不能大意。 因此柳鹏升正役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以最快速度完成了一切手续,以往升一个正役往往要在县里府里至少走十几个来回,没有一两个月时间是办不完全部手续,但是马立年就直接把所有的手续都包下来,只花半天的时间就把正式的公文送到柳鹏的手里。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一个副役,而是一个有着正身的正役,不管是登州府还是黄县甚至里省里都有案可查,不象副役、白役那样只是地方上搞出来的黑户而已。 只是柳鹏并不觉得这个正役的身份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正如刘知县跟虞师爷说的那样:“不是这事事关重大,实在是这件事太小太小了,柳鹏现在这力度又太猛烈些,凭这力度不管是班头还是经承,还是其它的名义,甚至正式的官身,都能运作下来,可他只要一个正役而已!以后他如果要升个班头、经承,岂不是把巡抚老爷都请出来……” 事实上对柳鹏在县内的地位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变动,唯一的变化就是县里因为柳鹏的缘故,格外多出了一个正役的编制而已。 只是若以为柳鹏升正役的事情波澜不惊,那就是大错特错,柳鹏觉得顶多能吃碗大排面庆祝的小事,现在成了整个黄县上下都关注的大事。 这两天柳鹏已经是收礼收到手软了,先是有人直接把礼物送到他手里,接着江清月与谷梦雨也收到了各色礼物,最后柳康杰与柳萧氏也收到了不计其数的礼物。 礼物很杂,有各色土产与活鸡活鸭,有人直接送了银子过来,有人送来了大部的演义小说,有人则送来了《四书大全》、《五经大全》,有人干脆送来银子,还有则送来了杀好的整个猪头,还有人送来了一匹山蚕丝,林林总总,价值差去也十分悬殊,总数不下百件,柳鹏让谷梦雨粗粗算了一下,至少价值六八百两银子。 不过是升个正役的小事而已,怎么能让大家送来这样的重礼,柳鹏自己都有些怕了,只是送礼过来的哪怕不是熟人亲戚,也是业务上的合作伙伴,哪怕是不熟又没来往的,那来头也不小,黄县赫赫有名的城里张家与琅琊王家都送来了一份礼物,柳鹏哪敢不收。 这都是人情债啊!柳鹏没想到金百万从辽东送来的那船盐刚到龙口港,就在县内引发这么大波澜,事实上送礼的不仅仅局限黄县县内,蓬莱、黄县、登州卫都有人送礼过来。 那不过是一艘来试水的一船食盐而已,怎么能激发如此惊人的热情!实际金百万虽然说是“一船盐”,实际却是连半船甚至四分之一船都没有,他这条船走的仍然是普通的辽东货,只是在货船之中夹击了二十多石辽东食盐而已。 这二十多石食盐也并不是柳鹏所期望的高质量晒盐,而是普通的煎盐,只是这些辽东私盐的质量比登莱的官盐要好得多,而且价格也实惠得多,柳鹏刚刚全部收买进来,就有很多人上门来找江浩天与谷梦雨来求购,柳鹏即使尝试性加了三成价出手,这批辽东盐仍然是十分抢手。 这年头私盐比官盐抢手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但是对于大家一下子格外看好龙口的前程,现在在龙口甚至出现炒地的情况,不少人拿着真金实银直接来找谷梦雨要买下一大片宅基地,却是什么都不准备建,就坐等地皮涨价了。 谷梦雨并没有说些什么,人家毕竟是拿着真金实银过来的,只是柳鹏已经看不下去了,他觉得这其中流失了不知多少金山银山,他特意跟谷梦雨交代了一下:“一大片好地就在抛荒在那里,这象什么样子,怎么也要点缀一下!” 至于怎么点缀,那就是地主的问题,至少要种点什么养点什么,或者起个草棚、竹棚,反正不能一直完全抛荒在那里,好歹也要积聚点人气。 只是他这次升正役原本只想找跟谷梦雨、江清月还有几个亲近的朋友到店里吃碗排骨面而已,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辽东的私盐才一到港,太原王家已经放话出来,说是太原王家觉得柳鹏在龙口办得不错,造福乡里,所以由太原王家出面给柳鹏庆祝一下。 太原王家的排场自然非同凡响,柳鹏原来已经决定在仙人居摆上十来桌,但是太原王家却觉得档次太低,而且柳鹏升正役是大事,得好好操办才行,因此定了一个章程下来,让具体管钱粮的谷梦雨脸色都变了。 谷梦雨虽然管钱,但以前只管收银子不管花钱,到了龙口才算是学会怎么高效率地花银子,时不时就有一掷千金的豪举,吃食也不肯亏待了手下人,可是太原王家这规章定得太夸张,让谷梦雨觉得难以接受:“外面摆一百桌流水宴,里面再摆十五桌正宴,这到底得多少银子啊?” 柳鹏笑了起来:“人家让我们送了这么多礼,让我们欠了这么多人情债,总得吃回来,不过也有省钱的法子!” “怎么省钱?” 柳鹏笑了起来:“在龙口办个海鲜宴,我觉得一百两银子应当够用了!” 柳鹏这个建议让谷梦雨觉得十分诧异:“不在县城办了?” “在县城办太张扬了,不如在龙口这边办一场好的。!” 如果在龙口办这么一场流水大宴的话,自然可以省掉许多钱,首先龙口有法计其数的海获,而且价格低,哪怕是一口气办几百来桌,谷梦雨也不觉得花了多少银子,而且柳鹏在这上面事实上一文钱都不要。 柳鹏与徐震渔主这些早有约定,进入龙口的渔船所得的一切渔获,柳鹏与他们五五分成,年底再根据他们上解的渔获数量,再返还这些渔主一部分返点。 五五分成的比例看起来是太霸道了一些,事实对于这些渔主来说,柳鹏提供的条件却是优厚无比,去蓬莱水船或是黄河寨或许连三成都没剩下,而在龙口这边柳鹏不但只取五成年底还有返点,甚至还提供了全方面的服务,一众渔主估计了一下,扣除了柳鹏这些的服务价格,哪怕不算返点之外,柳鹏最多只拿三成而已。 人家毕竟是龙口的主人,只拿三成可以说是良心价,因此大家都把渔获运来龙口来,龙口已经是整个登州最为重要的渔获集散地。 买渔获要到龙口来,这已经是大半个登州的共识,甚至有些沿海货船都经营起跑来龙口购买渔获再转运到其它港口的活计,最后一算帐,居然还赚到了大钱。 除了渔主上解的五成渔获之外,龙口这边还有自己的渔船队,虽然刚刚起步,但也能提供一部份渔获,而这次庆功宴既然是一场海鲜宴,那最大头的支出就可以省掉了,至于其余的柴米油盐,很大一部分也不用买,毕竟大家可刚刚是送了柳鹏一份份厚礼,其中就有很多活鸡活鸭,还有一整个处理好的猪头,谷梦雨自己也能找来价格合适的活猪活羊甚至活牛。 最后算下来,这次海鲜宴柳鹏根本没花多少钱,最多不过是五六十两银子,但是一百多桌流水宴加上二十桌的正宴,让大家都赞不绝口,也算是重新认识了柳鹏这号人物。 大家根本没想到柳鹏居然与太原王家有着这么亲密的关系,虽然大家都知道柳鹏路子野,但是以往只以为他最多跟司礼监、锦衣卫有些关系,可现在太原王家在县里的头面人家,除了刚刚致仕在家的王道一王知府没来之外,几乎都过来给柳鹏捧场。 王老知府之所以不过来,并不是对柳鹏不满意,大家都听说王家之所以过来,那都是王老知府的安排,王老知府甚至还送来他的两幅字画,让大家充分认识到柳鹏在地方上的能量。 城里张氏、琅琊王家也派人过来,只是没象王家这么兴师动众,有了这三家的支持之后,县内对于龙口是否开港的问题,已经完全达成了完全的共识。 没错,虽然龙口县内有十几万县民,但是这三个家族却代表整个龙口县的风向,他们都决定支持龙口开港,那县内就不可能有任何异议的声音,如果出现异议,那肯定要会出现人命案子或是类近的悲剧。 第204章 太监来了 第204章 太监来了 柳鹏对于这次海鲜宴也很满意,严格来说是对那只二十多斤的龙虾很满意,只是大家都说这样的龙虾并没有什么稀奇,海里根本就是比比皆是,甚至到深海去,还能捕获更大的龙虾,至于其余的海获柳鹏也是满意至极。 过去黄县的厨子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各色海鲜,这一次终于请来了一位福建与一位浙江厨师,他们联手让大家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海鲜,什么才是海鲜大宴,吃得盘子都嚼碎了。 这次海鲜宴甚至带动了龙口的进一步发展,虽然黄县一惯号称“利擅渔盐”,但是现在黄县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很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海鲜,可是有了福建厨师与浙江厨师的指点之后,从海鲜宴上满意而归的众人很快掀起了一股大吃海鲜的风潮。 过去只有县里的中上阶级有机会尝试海鲜,但是大家很快发现龙口那边物价与人工或许贵一些,但是海鲜和食盐这两项大宗物资却是绝对的便宜,只要拿几个银钱出来,就能吃个满意吃个兴致而归。 有些人就到龙口买海获,有些人干脆直接到龙口吃个饱回来,还有些人虽然没买海鲜,但是买了很多海鲜作坊的腌鱼、干货回家,还有人什么都不买,却在龙口支起个海鲜棚子,干起了饮食生意来。 各有各的生活,只是海鲜宴之后,柳鹏在县内的风评又上了一个境界,可惜董主薄却觉得柳鹏的风头实在太劲了。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正役,老子升主薄的时候,也没有他这么折腾,好几百桌流水宴,这银子到底从哪里来的,得好好查一查才行!” 说到柳鹏,董主薄那真是恨得咬牙切齿,虽然不知道那部《登州沦亡痛史》就是柳鹏折腾出来,但是董主薄也隐隐听到了一些风声,自己现在这么狼狈不堪,与这位柳大少绝对脱不了关系。 在他对面的张玉冠也是格外愤怒:“是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正役而已,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啊!以为自己是知县老爷吗,就是知县老爷都不应有这样的排场,主薄老爷这件事我支持您,一定得好好查查这个柳鹏的帐!” 真说到查柳鹏的帐,董主薄又不说话了,好一会才说道:“可是这小子门路太野,这一次他升正役的公文居然是从府里来的!” 他在府里省里也有门路,因此能得到一些十分确切的内幕,内线可是告诉是黄知府亲自点了柳鹏的名要提他当副役,董主薄并不相信这种传说,柳鹏何德何能,怎么能攀上黄体仁黄知府的大腿,但是柳鹏既然有府里的门路,让董主薄觉得自己不好下手。 张玉冠看到董主薄有些犹豫,他反而跳得更脱了:“主薄老爷,这小子如此可恶,你居然要放过他吗?说不定前次制造流言,就有这小子一份了!” “何止是有这小正役一份,我已经打听清楚,谷家没少在这其中推披助澜!” 柳鹏现在是谷家的女婿,谷家既然在其中推波助澜,那柳鹏肯定跑不了责任,而张玉冠当即加了一把火:“既然如此,那主薄老爷何必心慈手软,您再不出手,恐怕就被常典史抢了先手!” 董主薄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十分开心地说道:“这么说,常典史那边要出手对付这小子,那挺好,那样挺好!” 让董主薄自己出手对付柳鹏,董主薄心中没底,但是常典史既然要跳出来,董主薄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而张玉冠这段时间跟常班头、常典史混得很熟,当即说出了常典史的想法:“常典史常老爷觉得这小子太滑头,用官场上的规矩不好对付他!” 虽然柳鹏身上到处都是破绽,但正因为柳鹏到处都是破绽,董主薄才觉得自己无处下手,万一下手太狠,说不定把整个黄县官场整个登州都要往死里得罪,只是不用官场手段对付柳鹏,又能用什么手法? 董主薄当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用官场上的手段,那能怎么样,这小子可不简单啊,你也知道他黑白两道通吃,手上有着好几十个亡命之徒!” “这小子是不简单,但手上也不过一些鸡鸣狗盗之辈,在街头生事打架斗殴还行,若是真刀真枪厮杀,那就全成了圭鸡瓦狗了!” 张玉冠把柳鹏的巡防队贬了一通,接着了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常典史那边却有着门路,真正的江洋大盗,真刀真枪干过大案子的队伍,让他们对付柳鹏,那自然是简单得很。” 过去董主薄就知道常典史与县里的几支山贼队伍有联系,只是他与常典史在台上,这些盗匪作起案来还有些节制,现在他与常典史既然不在台上,那这些大盗悍匪作起案来自然是毫无顾忌,一时间让陈大明焦头烂额,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 现在县内每天都有盗匪横行的案子,甚至有百十人的大队匪团公然大举出动,让黄河寨的卫所军都不敢出门干涉,只能龟缩在黄河寨里看着这群江洋大盗从容离去,这让承担缉盗巡捕名义的董主薄十分不满。 虽然报复陈大明是件大好事,但是办起事来也应当有些节制,只是现在董主薄却觉得常典史办事倒算是靠谱。 柳鹏手上有一支不弱的队伍,平时出入身边带着十人上下的护卫又能如何,遇到上这些真正的大盗贼又怎么收场? 因此他笑了起来:“那玉冠你跟那边说一声,放手去干就是,不要有什么顾忌,县里出什么人命案子,也是寻寻常常的普通小事罢了。” 正所谓针尖对麦芒,常典史对上柳鹏至少也是两败俱伤,柳鹏哪怕能杀出重围,但他手下的人马只要稍有伤损,那董主薄就能找出一百个借口来收拾他。 而且董主薄可是能动员五六十人甚至近百人的大股匪团,就凭柳鹏身边这十余人根本应付不了,柳鹏能捡回一条小命就是最好的结局。 张玉冠很快传回了常典史的口信:“只要这小贼出城去,就有机会下手了!” 说是出县城就下手,但是黄县到龙口这条大道,常典史并没有有下手的决心,毕竟这不仅是人来人往的大道,而且龙口就是柳鹏的老巢,巡防队的主力经常从龙口出来,这条大路上还有很多柳鹏的眼线与因为龙口开港而获益的受益者。 现在这条大道动手,只适应对柳鹏搞刺杀,不适合兴师动众公然袭击,因此董主薄觉得得等柳鹏脱离了县城到龙口的大道才行,只要守到这样的机会,那柳鹏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黄山馆那边来了宫里的太监?” 在空等之后,柳鹏手上这个“迎接矿使、税监联合巡视联合指挥部兼领导小组”的名义终于有机会开张了,因此柳鹏第一句话就是:“到底是怎么回事?赶紧弄清楚。” 黄山馆在黄县境最西,距离黄县县城差不多六十里,这是整个山东省内都有些名气的驿站,但凡有省里的大人物到登州来,肯定会在黄山馆驿站住一晚,从登州回程也会肯定在黄山馆住一晚。 这个黄山馆驿站甚至还有点国际影响,朝鲜使者自登州上陆,过了黄县县城就在黄山馆歇息住宿,因此他们的诗文中经常见到黄山馆驿的记载,因此围绕黄山馆驿站甚至形成了一个小镇子,宫里的矿使、税监若是到黄县来,那肯定会先到黄山镇住一晚。 只是以前的惯例都是矿监、税监直奔黄县县城,以猛虎掏心之势拿下了知县等一众老爷,然后在县里大事搜刮,今日这位宫里来的大宦官倒是格调特别高雅,故意停留在黄县馆不肯走,莫不成想要县里的老爷自动过去输诚。 只是柳鹏还没想好消息,那边刘知县已经十万火急地通知柳鹏到黄山馆迎接天使,平时县里对柳鹏这支队伍一直小气得很,但是现在既然火燃眉毛,也是格外大方起来:“只要不超过五百两银子,柳少可以随便开支,县里都给你核销!” 只是柳鹏却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他一句话就把替刘知县传话的虞师爷给堵回去:“京里来的贵人,岂是区区五百两银子所以能喂得饱,一切都得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方可,不如西三府那样的那样悲剧又要出现在我们黄县了!” 那一位矿监据说在西三府可是做得天怨人怒,直接弄死了几个经承、班头甚至是杂职官身,至于因为满足那位而被迫乞休、弃职的堂上官,没有十位也有七八位,因此柳鹏直接说道:“不着急,准备妥当我们再去黄山馆,虞师爷,麻烦您知会县尊老爷一声,这件事恐怕非千金不能办!” 虞师爷直想骂娘了,知县老爷让你办这么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你推托之余还要跟知县老爷讨价还价,只是柳鹏很快说出了一个虞师爷无法拒绝的理由:“过了我们黄县就是蓬莱了,钱得备足了!” 第205章 江清月回来了 第205章 江清月回来了 这跟准备一千两银子有什么关系?是虞师爷很快想明白了,柳鹏说得没错,过了黄县就杀抵府城蓬莱了,如果论起金银珠宝,整个登州府没有什么地方胜过府城了。 矿监既然是来登州狠狠捞一把,肯定要来杀鸡给猴看,让大家知道知道宫里贵人的厉害,那黄县作为进入府城之前的最后一站,十有八九就成了杀牛刀下的小鸡,宫里的太监若是真要动手,到时候别说官职,搞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虞师爷不由一个激灵,他赶紧说道:“柳少说得甚是,是虞某想得差池了,我回去就跟县尊好好谈,唯恐这件大事不能马虎,没有一千两银子是办不下来的!” 柳鹏又补充了一句:“都给我兑成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不要碎银,千万不要碎银!” 虞师爷当即答道:“柳少,这事就交给我了!” 趁着虞师爷回去禀报刘知县,柳鹏赶紧吩咐下去:“把丁子杭给我叫来,白斯文,你赶紧带几个人往街上走一走,谁敢胡说八道,就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一下,告诉县里有我顶着自然无忧,如果再有人敢传播妖言就别怪柳某出手无情了,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些对县里有过怨言或是特别失意有所不满或是嘴巴不严之徒,现在都被严格管制起来,柳鹏又叮嘱了一句:“跟咱们龙口有过解的那几位,比方说郑关涛都给我盯紧了,如果他们敢轻举妄动,自然有义民收拾他们!” 没错,柳鹏自己不方便出面,但是黄县自然有很多急公好义的“义民”、“义侠”,一时激于义愤失手杀了人,哪怕没有“义民”,柳鹏自然也有办法帮县里找出来几位“义民”来,他又叮嘱了一句:“再跟徽商会馆招呼一下,让他们再备着两三千两现银随时急用,虽然未必能用得上,但是凡事都讲究有备无患,银子宁可多备一些,不能少备了一些!” “告诉县里那些黑道上的朋友,这些天一定要安份了一些,若是开罪了宫里来的贵人,粉身碎骨只是最轻的下场,搞不好可要诛九族!” “告诉县里的商店、铺子,要随时做好收摊的准备,收摊不过是损失了三五天的收入,不收摊说不定要损失三五年,这其中的利害他们自己掂量清楚,到时候别埋怨我没提醒他们!” 伴随着柳鹏一声声命令,整个黄县都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行动起来,他们都知道听了柳鹏的话或许会吃亏,但是不听柳鹏的安排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说不定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大家甚至想起了龙溪周家的例子,那可是活生生的最好例子啊! 而黄山馆那边的消息也源源不断传了过来:“来得是一个目慈面善的老太监,但是一说话就变得阴森森,让人汗毛都立起来了,一看就是个大太监!” “大约来了五六个小太监和七八个随从,都穿着京里时兴的衣服,一口正得不能的官话,一进门就要黄山馆给他们杀牛杀羊!” “黄山馆驿站的驿丞都要被逼疯了,巡抚老爷到黄山馆也没有这样的排场,宫里的要求特别多,一会要现杀的活牛,一会又要不见一滴血,说是老太监念佛,见不得杀生,见得一滴血!” “老太监在黄山馆打碎了一个随身的水晶杯,现在管驿里要八百两银子赔偿,说是皇上御赐的宝贝,拿不出八百两银来恐怕就会有天大的祸事了!” “老太监说了,黄山馆这地方实在太好,一年至少能收上来几万银子,他觉得这里一定有宝贝,虽然打碎了皇上的御赐泰西奇杯,但是只要献上来这宝贝,陛下肯定龙颜大悦!” “黄山馆杨驿丞请柳少赶紧过去主持大局,他们说了只要柳少肯现在过去,他们黄山馆愿意认五百两银子的帐!” 柳鹏不由朝着虞师爷笑了:“虞师爷,我就说了,县里只给五百两银子实在太小气,根本办不了什么事,连区区一个小小黄山馆都愿意认五百两银子,县里怎么才给五百两!” 虞师爷知道这帮宫里来的太监已经把整个黄山馆都给逼疯了,不然凭黄山馆的家底怎么敢认五百两银子,只是一想到这些太监在刘知县面前作威作福的模样,虞师爷就擦了一把冷汗:“柳少,一千两银子都已经给你取过来,都是五十一锭的大元宝,柳少,你什么时候去黄山馆!” 柳鹏估计这帮阉人的威风已经耍得差不多,当即说道:“现在就走,兄弟们!咱们走!” 这次出动的队伍除了整个全副武装的长风队之外,柳鹏还多带六七个亲信,卫果宣、丁子杭他们都跟了过来,柳鹏带头骑在马上,嘴里还指点道:“跟下面说清楚,咱们县里有谁若是敢动什么邪念直接就给我打断腿,三条腿都给我打断了,让他知道勾通阉人是什么下场!” “若是敢冲到阉狗面前乱吠乱叫,老子拼了官帽子不要也要当场斩杀了他,一定要严守死守,谁敢在太监面前搬弄是非胡说八道,回头县里不会弄死他,会让他先尝过蒙元十大酷刑再知道为什么错了!” 柳鹏知道这样的工作,关健是把做得细致做得到位,只是话虽然这么说,这一路行过来了,柳鹏这一队人至少遇上了两三帮形迹可疑的探子,不用猜都是最近在县内活跃的几个匪帮派出的探子,他不由火了:“果宣,告诉他们,这段时间都给我收手,若是不收手,就别怪柳某人杀人不眨眼了!” 柳鹏这句话说得有份量,那边卫果宣直接提着单刀就冲过去打了两个耳光,把这几个不知分寸的匪帮探子训得面色无色灰溜溜地滚蛋才赶回来:“柳少,都跟他们说好了,这段时间他们就是偷个针头线脑,也要剁了他们这双手!” 柳鹏却是牵着骡子一边走一边说:“也就是这段时间事情特别多,根本分不出心来,不然早就收拾他们,无法无天,以为咱们黄县是什么地方?” 卫果宣没说话,长风队的队长顾山河倒是补充了一句:“这都是常典史办的好事,我就不明白了,咱们黄县搞得人心惶惶,对他们常家兄弟有什么好处……他可是县里的典史、班头老爷,又不是闻香邪教的首脑。” 柳鹏与黄县的闻香教有过很深的恩怨,一听到闻香教这个名字就格外敏感:“闻香教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都给我盯紧了,千万别出什么闪失!” 卫果宣答道:“倒是没什么动静,就是整天扎柳少的小人咒柳少,说柳少您跟他们闻香教作对,肯定会遭天罚报应,甚至还说无生老母马上显灵,柳少肯定不得好死,可是咱们柳少是什么人啊,别说什么无生老母,就是老生老父来了都没用!” 闻香教这种教门都是地下活动暗中串联,县里很难掌握他们的情况,也是柳鹏对闻香教特别有心,特意专门指定卫果宣负责盯紧了闻香教,甚至还专门拔了一笔银子下来,卫果宣才能了解一点闻香教的内情。 “贼心不死!”柳鹏当即答道:“我就等着他们闻香教什么时候敢跳出来,到时候我就要大开杀戒!” 正说着,整个巡防队已经赶快到龙口,柳鹏想了想又说道:“我们去同梦雨姐商量一下,龙口这边也得做好准备!” 柳鹏刚说到,在路边就听到江清月那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柳少,我已经回来了!先停下来歇一歇吧!” 柳鹏往大道上看了一眼,却是江清月与谷梦雨一齐手牵着手笑脸盈盈地看着自己,只是她们的脸上有着怎么也压制不住的不安,实在是宫里来的矿监、税监太无法无天,不知有多少豪门大户为之家破人亡,去年底他们在西三府不知制造了多少灭门破家的惨剧。 “不了,黄山馆那边还等着我过去坐镇!” 柳鹏赶紧从骡子上跳下来拉住江清月与谷梦雨的手,神情放松了不少:“马上就走了,清月姐姐,你这么久才回来?” 江清月抓住了柳鹏的手不放心,整个人神采飞扬:“我先去了临清州,没买到你要的东西,接着一路南行去了清江浦还是没找到,最后干脆再跑了一圈松江府与杭州府,足足跑了整整一个多月,才终于帮柳少把交代的事情办好了,没耽误大事!” 过了元霄节没多久江清月就出门了,跑了好几千里路,终于帮柳鹏把事情办得妥当,柳鹏看得她一身风尘,实在清减了不少,登时心疼起来:“真是委屈了大小姐!” 谷梦雨笑道:“那柳鹏弟弟就同江姐姐多说几句话吧,让阉狗们先吠几声!” “好!”柳鹏答应了下来:“多说几句倒真没什么大事,真是好些天没见到两位姐姐,我一直都用心掂记着两位姐姐,对了,这几天我倒是办了件大事。” 第206章 陈别雪 第206章 陈别雪 江清月抢先说道:“我知道柳少现在升了正役,现在可是正身皂隶。” 柳鹏倒是摇了摇头,时间宝贵,他就长话短说,把王道一、马立年联手经营柞蚕丝顺便打通黄知府关结的这件事说清楚了:“如果王道一说话算话的话,过几天应当就有江南商船过来了!” 这件事谷梦雨只大致知道个大概,因此听得眼睛闪闪发亮,只是江清月却是柳眉一挑,眼里尽是杀机:“柳少,这笔生意你被王道一和马立年耍了,幸亏这笔生意柳少不要一文钱的好处!” 柳鹏当即问道:“这生意有啥门道在里面?” 他事后反复询问过了相关当事人,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一担柞蚕丝至少可以卖五六十两银子,若是行情好的话,可以卖出过百两银子,只是江清月却告诉柳鹏:“我跟我爹这些年什么买卖没做过啊!咱们东三府确实有两季柞蚕,正常年头春季柞蚕茧六千担,秋季柞蚕茧九千担,总共是一万五千担,收成好的话说不定会有一万八千担。” “一万五千担,没错啊,过万担的生意,等会……是柞蚕茧?不是生丝?”柳鹏终于发现在问题在哪里:“王道一不是说咱们东三府一年有几千担甚至上万担的生丝吗?一担柞蚕茧能出多少生丝。” 江清月扳着手指计算着这其中的得失:“三担柞蚕茧能出一担干茧,五担干茧能出一担生线,换句话说,十五担鲜茧能出一担生丝,咱们东三府正常年份春秋两季共有一万五千担柞蚕茧,最终能出一千担生丝,最多的话能出一千两百担生丝。” 只有一千担生丝?柳鹏粗粗计算了一下,这笔大生意一下子就缩水太多太多了,一年下来的流水也少则是五六万两银子,往多算也是十万两银子出头。 江清月继续打击了一下柳鹏:“这笔生意恐怕还得打一半折扣才行,咱们东三府有一万五吉担柞蚕茧,是能出一千担生丝,但是人家烘茧缁丝就不要钱吗?一担鲜茧运到松江府,也就是两三两银子罢了,当然,这利润不算少,过去衡王府收鲜茧,行情最好的时候也就是一担茧一两银子而已,行情不好的时候,一担两三钱都出过!” 她跟着江浩天什么生意都作过,因此一下子就揭穿王道一的如意算盘:“柳少若是惨合得太深,钱没分到多少,却把衡王府往死里得罪了,现在这样的话倒是最好了。” 现在是谷梦雨不明白:“那王道一与马立年图什么啊?这笔生意一年也就是顶多四五万银子而已?” 虽然一年四五万两银子的流水,还有至少过万两银子的利润放在登州府这种小地方实际是大得惊人的数字,但是却不得不冒着往死里得罪衡王府的风险,不管是谷梦雨还是柳鹏都觉得有些划不来。 而江清月当即给出了明确的答道:“蚕茧,还是蚕茧,山东衣履天下,东三府一年至少有五万担春蚕茧!” 柞蚕丝与柞蚕茧都必须注明一下是“山蚕”、“柞蚕丝”,但是江清月说“蚕茧”、“生丝”,大家却明白那肯定是桑蚕,柳鹏吃了一惊:“咱们东三府一年有这么春蚕茧吗?” 江清月说道:“至少是这个数,实际也不多,不过是三千五百担生丝而已,柳少可不要忘记了,光是我们黄县就有十几万株桑树!” 一个县十万株桑树不算什么,可是整个东三府却有着将近三十州县,而且这还没有几个实土卫所算进去,算进去的话那就是三十州县,而且就桑树之数来说,黄县只能算相对较少的州县而已。 所谓积沙成塔不外如是,柳鹏不由答道:“好一个瞒天过海,王老果然高明得很!” 桑蚕丝的产量是柞蚕丝的三倍还多,而且一般情况下桑蚕丝价格更高而且更容易出手,柳鹏若是答应进去分一份钱的话,恐怕衡王府首先就会对着柳鹏来。 而一旁的谷梦雨当即想到了一件事:“柳鹏弟弟,我可是听说你打通了黄知府的关系,答应从这批柞蚕丝中送他百八十担,那该怎么办?” 江清月毫不客气地说道:“那能怎么办,我们本来就不拿一分钱的好处,造福东三府民众而已,到时候顶多吃点亏,贴钱送他们百八十担柞蚕茧罢了!” 百八十担柞蚕丝与百八十担柞担茧完全是两回事,江清月觉得柳鹏已经作得仁至义尽了,柳鹏却是突然大笑起来:“不,既然答应黄知府了,那就要信守承诺,不就是区区百八十担柞蚕丝吗!” 谷梦雨这就急了,她赶紧说道:“柳鹏弟弟,您难道不知道百八担柞蚕线的价钱吗,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何止不是小数目,如果往高估,那就是六千两白银的天文数字,一想到这个数字谷梦雨更急了:“现在龙口开港到现在都没赚到这个数字啊,你要是抽这么多钱走,恐怕龙口港这边就维持不下去了!” 柳鹏笑了起来:“我不是说今年给黄知府送过去,明年收秋蚕的时候,我送他一千五百担柞蚕茧便是!” 一千五百担柞蚕茧与百八十担蚕丝表面都差不多,但是却省略了烘茧缫丝的工序,至少打了一半折扣,而且柳鹏这边确实没有生丝的加工能力,自然只能把柞蚕茧送过去,这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而且柳鹏还有自己的算法:“再说了,我不信我一年时间赚不到这区区六千两的零花钱!” 六千两银子对于登州这种小地方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但是柳鹏眼中却只是零花钱而已,偏偏谷梦雨与江清月还都真信了柳鹏的说法,那边谷梦雨当即说道:“柳鹏弟弟既然这么坚持,我就叫家里养办法养一季秋蚕,我家里还有一大片柞林,只是这些年行情不好,所以一直没养。” 柳鹏没说话,跟谷梦雨接触得越久,他越发现谷梦雨的家里可以用应有尽有来形容,他就没发现谷梦雨的家里缺过什么,现在居然还有一大片抛荒的柞树林,自己已经过世的那位便宜丈人到底给谷梦雨留下了多少财产。 那边谷梦雨继续说道:“如果真能打通江南的商路,我觉得我还可以多种几株柞树,家里还有几百多亩荒山,地契一直在手里,一直不知道该种什么才好……” 柳鹏不由多看了谷梦雨一眼,这几百亩荒地显然是谷梦雨的小金库,至少之前柳鹏根本没听她与沈滨说过,只是他既然是上门女婿,自然就不方便问清楚,只能随口说道:“那多种几亩柞树林!” 他本来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就听旁边有人说道:“谷小姐,柳少,我觉得这柞树林的事最好交给我!” 插嘴说话的这位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又黑又胖又胖又黑,看起来是个老农夫,只是脸虽然黑,但衣服好歹还有几分富贵气,柳鹏以前一直没见过他,当即问道:“这是哪一位?” 谷梦雨告诉柳鹏:“这一位是陈别雪,这一次我到临清找你想要的几样种子,却一直没找到,还是多亏这位陈叔叔帮忙,陈叔叔精通农艺……” “没错!”江清月话没说完,陈别雪已经抢先说话了:“我这身本领可不比新台王家差多少,谷小姐若是想种几百亩作柞林的话,那就交给我吧,我保证每年出的蚕茧能多一倍!” 放养蚕茧的数量大致是定数,差距只有成活率与最后的茧重以及质量而已,谷梦雨不由好奇起来:“你居然敢自称跟新台王家平分秋色?” 这样的质疑显然深深刺痛了陈别雪,他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新城王家不是图个虚名,哪有我的一身真本领,谷小姐,我跟你说说这其中的门道,你们养柞蚕不是用普通的柞树来养?” 谷梦雨当即问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门道没有?” 陈别雪当即说道:“这其中的门道多了,别的不说,我就说一项最重要的事情,普通的柞树只知道拼命长个不懂得怎么长柞叶,在诸城已经有蚕农培育的树种,不管怎么长怎么都长不高!” 低矮的柞树有什么优点?谷梦雨很快就想明白了,既然这柞树不能往高处发展,那只能把全部的营养堆积在柞树叶之上,而养柞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柞叶,显然诸城那边已经培育出一种养柞蚕专用的高产柞叶低矮型柞树。 在古代中国,信息是十分闭塞,一项技术的发展与传播往往需要花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有些技术干脆在历史上被发现过几十次,但就是一直没有普及开来,现在陈别雪这种黑胖子就向柳鹏与谷梦雨推销自己的本领:“我曾经找新城王家较过技,可惜我找到王家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敢应战,闭门高举罢战牌,我只能南下,刚好遇到上江大小姐。” 第207章 千金之赏 第207章 千金之赏 说是“不敢应战”、“罢战”,实际是这位陈别雪想向新城王家学点新本领,引种几种泰西作物,但是这段时间王象晋刚好不在垣台,家里的下人不敢作主,偏偏陈别雪一开口就要引种,口气太大自视太高,惹得了新城王家不快,引种的事情根本谈不下去,王家还说了几句风言风语,狠狠地打击陈别雪脆弱的心灵。 偏偏陈别雪离开恒台之后,又是诸事不顺,不但遭了贼还生了病,如果不是临清州遇到江清月,或许已经变成了失踪人口。 一想到这段遭遇,陈别雪就是一肚子火气,因此他什么时候都不忘踩一脚王家,而且还要炫耀一下的自己农艺水平胜过新城王家,而柳鹏倒是十分好奇看了陈别雪一眼:“诸城那边的柞树苗,你有办法搞到手没有?” “没办法,人家看得紧!毕竟是人家花了十几年功夫才辛苦辛苦培育出来的!” 陈别雪当即说道:“但是柳少只要借给几个派得上用场的人,我就能搞到足够的树苗,只要四五年就能成材养茧了,出产的蚕茧至少加倍!” 柳鹏点了点头,他现在急着去黄山馆处理那位老太监的问题,没有时间分心在这方面:“那好,回头我找几个人陪你走一遍诸城,到时候多带点钱过去。” 柳鹏正想中止这个话题,只是陈别雪下一句话就让柳鹏大吃一惊:“柳少是准备引种玉米吧?这东西实际不适合咱们登莱。” 柳鹏不由多看了陈别雪一眼:“这怎么说?” “柳少引种的泰西之物,我虽然没试过,但是新城王家已经试过了,玉米原产于泰西,都是喜温畏寒之物,若是嘉靖隆庆年间,在山东种植也就罢,现在可是万历年间啊……” 柳鹏不由拍了下额头,自己怎么把小冰河期的影响给忘记了,现在整个山东正处于小冰河期的严重侵袭之中,与另一个时空有很大区别,象去年冬天天气就特别寒冷,虽然他知道一些处理的方法也不由顺口问道:“有什么办法没有?” 他不觉得陈别雪有什么办法,只是陈别雪干脆利落答道:“当然有办法,柳少,我听江大小姐听过您的事,知道您有宏图伟志,有的是主意有的是办法,但是这地里面的事情,您却未必如我精通未必如我专心,我之所以跟着江大小姐到黄县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柳少若是用我的话,一年可以多收数万金……” 柳鹏也很干脆地答了一句:“你想要多少银子?” 陈别雪当即喜形于色:“我知道柳少大方得很,那六千两银子也不过是零花钱,但是我不图钱,柳少若是信得过我的话,这农艺上的事,全权托付给我可好?” 柳鹏不由又仔细看了陈别雪,这黑胖子除了一身员外服之外,倒象是标准的老农,根本没有“别雪”这个名字的风雅,但是陈别雪却是很有信气地说道:“诸位放心,别的或许我不在行,但是这地里的事情,哪怕是新城王象晋也未必比上我的一身好本领,柳少若是用我,我敢说,一年可以多收几万金。” 江清月也在一边补充道:“若不是陈叔叔帮忙,这一趟临清之行恐怕就要无果而终了,柳少说过的那些泰西作物,陈叔叔不但都听说过,而且都有所了解。” 居然还是个有心人,柳鹏正愁无人可用,当即答道下来:“那就这么说定,农艺上的事情,就托付给别雪老哥了!梦雨你怎么看?” 谷梦雨也是微微一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们家两千亩田林山荡,以后就全部托付陈大叔打理,但是江姐姐既然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松江府请来了泰西的种子,那就不能浪费了,我先拿五十亩好山地出来!” 她之所以说“好山地”,自然是很有讲较,“山地”自然不可能是良田,影响不了谷家的家业生计,但这五十亩又是“好山地”,显得诚意十足,而陈别雪也是拍着胸膛说道:“且让柳少与两位小姐放心,这泰西的种子若是引种不成功,陈某分文不取!” 柳鹏却是说道:“若是能引种成功,我有千金之赏!,” 谷梦雨点点头,一点也不为柳鹏的一掷千金而激动,恰恰相反,她显得很平静:“你若是把农事都办好,我谷家田地收获的一切收成都有你一份!” 说起来,现在谷梦雨也是十分纠结,农业本来就是谷家的本业,每年赚钱也还行,只是现在论赚钱怎么及得上这边龙口开港,正如柳鹏所说的那样日日夜夜都有银子进来,即使不算龙口港,谷家在县内的十几处铺子、产业也是财源滚滚,现在农业如果算赚钱当然只能位居最后。 原来的本业现在成了鸡肋,登州这地方上等田一年辛苦也不过是百多斤的收获,哪怕这两千亩山林湖荡都是良田,一年也就是两三千石粮食而已,何况这其中良田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其中甚至还有几百亩根本没有收益的荒地与荒山,辛苦一整年下来,扣去肥料费、农具钱、人工钱,甚至还不如龙口港一个月赚得的钱多些。 但是对谷家的本业彻底放手撒手不管似乎也不好,陈别雪的到来倒是解了谷梦雨的燃眉之急,而看到柳鹏与谷梦雨都投了自己的一票赞成票,陈别雪这黑胖子也神气起来:“谷大小姐你就放心了,有我陈某人在地里,保证今年收成至少增加一成。” 柳鹏却是问了一句:“陈老哥,现在就是三月了,你看今年还有希望弄个两年三熟吗?” 这就是考较陈别雪的能耐了,虽然在本时空山东省内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尝试两年三熟制,登州府内却是标准的一年一熟制,播种的都是春大豆,而更先进的两年三熟制现在根本与登州无缘。 陈别雪当即笑道:“没问题了,等五月收了麦子,我们就种一季豆子下去,柳少您准备种些什么?是黄豆还是绿豆,还是黑豆?那都是极好的肥料。” 这陈别雪果然是有些真本领的,柳鹏不再考较他的本领,而是朝谷梦雨说道:“梦雨姐姐,你可要看紧陈老哥,说不定用他一亩地就能多收三五斗,对了,都忘记时间,我还得赶去黄山馆。” 柳鹏原本是想跟谷梦雨与江清月谈上几句话就说,没想到陈别雪这黑胖子跑出来一下子就把话题带歪了,而且这陈别雪这黑胖子确实确实有些本领,与柳鹏谈得十分入港,竟是在龙口这边耽误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道黄山馆那位老太监这会儿折腾出了什么花样来。 江清月却是看了柳鹏一眼说道:“柳少,咱们一起去黄山馆!” 去黄山馆? 柳鹏看着一身风尘的江清月劝道:“我的江大小姐,你刚从松江府回来,得好好歇息会才行,就别添乱了!” 江清月却有自己的坚持:“现在登州道上不太平,我陪你过去!” 登州道上不太平,实际是黄县县内治安特别不好,柳鹏确实承认这一点,但是自己带了整个长风队和六七个亲信,总共可有十五六个人,个个都是全副武装,实力雄厚不说,而且还是有官身的公人,不管什么样的山贼都不会在太岁身上动土吧! 只是柳鹏还来不及拒绝,谷梦雨已经瞄了江清月一眼:“要么你让清月姐姐跟你过来,要么就在咱们龙口歇一晚再走!” 自己在龙口歇一晚?那刘知县岂不是要气得杀人! 柳鹏当即答应下来:“我跟清月姐一起去一趟黄山馆,事情若是办得顺利,明天回来吃晚饭。” 只是柳鹏觉得经过这么一耽误,明天回来吃晚饭并不现实,宫里的老太监可不好伺侯啊。 谷梦雨原来对于江清月要跟柳鹏去黄山馆有想法,只是当江清月说出“登州道上不公平”这句话,她当即转变了想法,现在更是完全支持江清月:“江姐姐,把你的长枪都带上,甲也要带去,还有最好多带几个人过去。” 重新上路的时候,柳鹏身边已经有了二十余人,除了江清月跟过来以后,她又从巡防队里带来了六个顶刮刮的好汉子。 只是现在的江清月骑在健壮的白马上,英伟非凡,一下子就把骑在骡子的柳鹏彻底压下去了,而柳鹏只能一边催动那头性情最温和的骡子向前走,一边询问着江清月这一次松江之行的遭遇:“松江府那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登州就是再好,不及松江万一,那真是人间天堂,可惜就是那边也有白粮之役,我听说那里的富人宁愿我们找上门去,也不愿意摊上一次白粮之役!” 如果山东有养马有河工有柴夫有藩王,江南虽然没有这些不利因素,但只要白粮之役还在,江南的富人只能或是战战兢兢或是醉生梦死,生怕一夜醒来祸事就上门,柳鹏也笑了起来:“下次大小姐若是到松江府作案子的话,直接让他们选两条路,要么到通州押一回白粮,要么就是把银子交出来……” 第208章 吴家小吕 第208章 吴家小吕 “才不作什么案子,再大的案子又没有龙口这边赚得多了!”江清月表示她已经彻底金盆洗手:“那王道一作事或许有些不地道,但是只要江南的商船能过来,那我们可以都认了!” 王道一不但可以独占五万担桑蚕茧的全部好处,恐怕那一万五千担柞蚕茧的好处他也要全部独占,只是柳鹏也知道这就是实力碾压的结果,他手上的实力就这么多,别人愿意在龙口出港自己已经是千恩万谢了。 因此他只能顺着江清月的话气往下说:“我现在想着江南的商船若是来了,或许可以作一桩无本万利的生意。” 江清月虽然不象谷梦雨对银钱格外敏感,但跟着江浩天这么多年,从来不肯错过任何商机:“无本万利的生意,那又是什么生意?” 柳鹏笑嘻嘻说道:“不用本钱的生意,偏偏又能大赚特赚,只要这条商路一开,保证有很多江南的商船抢着到我们龙口来!” 江清月知道柳鹏在卖关子,正想啐柳鹏一声,却听到有人大声叫道:“前面是柳鹏柳大少吗?快停下,快停下!” 柳鹏抬头望去,前面拦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俊秀青年,长得很漂亮不说,柳鹏隐隐记得这人作事也很漂亮,只是柳鹏想不起来这年轻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来历了:“这位朋友,是不是从黄山馆来?” 他以为黄山馆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大事,那老太监不知道又搞出了什么花样,只是这年轻人却是连连摇了摇头,甚至顾不得擦去满头大汗,直接说出了一个吓死人的答案:“柳少,前面有大队山贼想要伏击你们,他们守了许久都没看到柳少您的队伍,现在已经朝这边杀过来了!” 柳鹏吓得一激灵,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山贼敢伏击自己的大队人马?这是要造反吗? 柳鹏正想到这,马上的江清月已经提起了雪亮的银枪,对准前面的大道,顺便也对准了来报信的年轻人:“朋友又是哪一位?” 对面这年轻人也说道:“我是吕玄水,别人叫我吴家小吕,吴孟辉家的,常往龙口送货运货的!” 柳鹏已经想起来了,难道他印象中这人办事特别漂亮,原来是吴孟辉马帮里的吕玄水,听说小吕这人驾车来回于龙口县城之间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说他吕玄水半句坏话,恰恰相反,这位吕玄水是真正的漂亮人,办事热心公道,众口皆碑。 江清月已经喝了一声道:“披甲结阵!” 伴随着江清月这一声令下,原来十分慌张的整个队伍终于作出反应了,按照平时训练的步骤,摆成了一个简单的两排方阵,开始准备开战了。 说是披甲,也就是江清月马上带了一具甲而已,虽然巡防队平时备着好几具战甲,但今天大家想着是来迎接宫中的使者,那披甲自然不方便而且恐怕老太监脸上不好看,因此连一副具都没带过来。 还好大家这次可是带了整整五十个大元宝一千两银子,也知道登州路上现在不太平,因此个个都是全副武装,不但带齐水火棍、腰刀,甚至还带几把大斧、长枪,甚至还带了几张弓,那边卫果宣就大声问道:“谁手上还有多余的箭矢,匀我几只,我身上只带了一羽箭,根本不够用啊!” 至于最威风的还是骑在马上提着银枪的江清月,江清月神色凌厉地询问着吕玄水:“吴家小吕,我记住这个名字,放心,绝对不会亏待了你,跟柳少与姐姐好好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吕玄水说话倒是很有条理:“我是在龙口那边给吴爷运货的,全靠了柳少与谷小姐、江小姐,才能有一碗饭吃,今天我去走亲戚,路上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 他说的是实情,他在吴孟辉手底下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伙计,正是靠着最近龙口开港,吴家马帮生意兴隆,他有机会才做了车把式成了掌鞭,在马帮车行里,掌鞭的车把式可是数得着的人物了,威风八面不说,每个月赚到手的银子也涨了整整四成。 吃水不忘挖井水,他自然对柳鹏感激不尽,而今天他下乡来走亲戚,走着走着就觉得特别不对劲,就干脆躲到了路旁避个风头。 他在路上整整跑了三年货,其中也遭遇了好多大场面,好几次都与山贼正面相搏,经验特别丰富,事实证实他的直觉并没错,他才刚刚藏好,大路上已经杀过来大队山贼,只要他反应稍慢一点,说不定立时就成了刀下之鬼。 他路边躲了半天,居然听到这帮山贼居然嚷嚷着不停,一心就朝着柳鹏随身携带的银子去,而且他们早就布下埋伏,只是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来柳鹏,匪首让下面的匪众再等一等,柳鹏肯定马上就到。 但是下面的二当家和三当家却生怕再等柳鹏就连同随身的几万几千两银子一起跑了,一时间心中着急就直接带着大队人马杀了出来,大当家在后面嚷了半天,怎么也拉不回这心热如焚的大队人马,这下子就热闹极了。 吕玄水在路边听得触目惊心,他没想到今天差一点把命都给丢了,只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机会难得,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跟柳鹏柳大少攀上关系。 毕竟大家都知道柳大少是整个登州第一等的能人,真正的财神爷,而且言出如山,只要帮柳少把事情办好了,就绝对不会亏待你! 柳鹏与吕玄水没有什么正式的接触或是交往,只是路上见过几面点个头而已,但是正是因为龙口开港吕玄水才有机会成为掌鞭的车把式,在整个车行里面都算是一号人物了。 能成为掌鞭的车把式可是非常了不得的一件事,平时没有二三十年的资历根本没机会,直到另一个时空的五十六年代,车把式仍然是乡村中最显赫的位置之一,电影《青松岭》的主题就是围绕一次夺鞭的斗争而进行。 因此在这个层面来说柳鹏对吕玄水有大恩,因此吕玄水等匪帮人马一过,就抄了一条只有他们马帮中人才知道的小道一路狂奔来给柳鹏报信了:“统共是六七十个人,都有兵器,穿着黄衣,其中差不多有十来个骑马骑驴的!” 柳鹏不得不暗叫一声侥幸,如果不是在龙口出了陈别雪这档子事多耽搁大半个时辰,或许自己现在直接就走进了埋伏圈被这群山贼包了饺子,也不知道这群山贼是什么来历,胆子大到这种程度,居然不怕事情闹大以后登州府的营兵出动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但不管是什么来历,柳鹏都已经知道来者不善,人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动六七十人马埋仗,这简直是灭门之仇杀妻之恨啊,正想到这,江清月已经大声叫道:“跟我来!有我在,一切都有办法。” 今天来的人之中,就以负责机动作战的长风队人数最多,大都是江浩天带出来的老弟兄,除此之外江清月还从龙口带来六个老弟兄,江清月这么一嚷,整支队伍立即有了主心骨,当即跟着江清月重新朝着左侧的一座小山靠拢,连同骡马箱笼都一同牵上山去,江清月还赶紧分派任务:“不要着急,不过是几个小毛贼而已,咱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就是女真的白甲兵都没收拾下我们!” 二十多人的队伍很快占据小山上的有利地形,作好依山死守的准备,江清月赶紧部署着防御,她跟着江浩天见过了不少大场面,因此布起阵也算是有模有样,几张弓都在布置在高处,长风队老兄弟们在后面压阵,巡防队内刚调教好的新丁则顶在第一线。 虽然有些残忍,但在江清月的眼中这是最合适的处置之法,而吕玄水也跟柳鹏跑上山来,那后面卫果宣一边握紧了手上的弓,一边问道:“我们撤来得及不?” “我和柳少来得及,你们来不及!” 江清月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卫果宣心底的幻想:“他们有马,大伙儿走得再快,还能跑得过马儿?柳少,到我后面来,有我在,谁别想冲过来伤一根毫毛!” 柳鹏还没说话,江清月已经直接把他推到身后去,接着大声说道:“大伙若是想走,只要能跑得过马,只管走,若是跑不过快马,那一切都听我的才能有一条活路!” 江清月这么一说,整个队伍就变得秩序井然起来,大家谁也不觉得自己跑得过快马,柳鹏现在倒是与一身是汗的吕玄水挤在一起,吕玄水也没见识到这种场面,他不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越发紧张起来,又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整个人朝着东西大道上看了一眼,又向后退了一大步。 柳鹏看得出来,现在的吕玄水已经近于脱力了,而且柳鹏不觉得吕玄水继续跟自己呆在一起,能给自己提供多少帮忙,因此柳鹏大喝一声:“开箱子,开箱子,把箱子打开!” 第209章 女武神 第209章 女武神 开箱子?整个队伍之中只有一个箱子,就是队伍之中唯一一匹驮马上背着的那个大箱子,大伙儿都知道这个箱子装的是什么,那可是刘知县刚刚给柳鹏找来的二十锭大元宝,每锭都有五十两重,这样的元宝只要拿到一个,那真是几年都不用愁过日子了。 大家之前可是亲眼看到虞师爷把一整箱银子都送到柳鹏手里,而柳鹏也郑重其事地给这箱子贴了封条。 正当大家口水快要流下去,柳鹏已经一把撕掉了银箱上的封条,直接露出了雪花花的一堆银锭,他告诉大伙:“大家都知道只要跟着柳鹏我干,而且肯卖力气,我柳鹏绝对不会亏待大伙!” 柳鹏当然是不会亏待自己人,大家甚至想起了开始柳鹏一诺千金的故事,而且最好的例子就在眼前,明明是柳鹏自己搞错上了大当吃了大亏,还是要给松江黄家送过去一千五百担柞蚕茧,因此柳鹏的话向来是最算数的,因此一想到这一点,大家的手脚不再麻木,反而多了几分期盼。 吕玄水看着这一箱银锭,感觉自己又有了力气,那边柳鹏已经拿起了两个大银锭递了过来:“多亏吕兄弟报讯,不然柳某现在就没命了,所以今天这件事,吕兄弟当居首功,这两个银锭先拿着,回头我还有重谢!” 吕玄水现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惊人的一大笔财产,整个人就呆在那里了,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甚至连该向柳鹏说句感谢都忘记了。 而这只是开始而已,柳鹏继续把一箱银锭都打开了:“大家放心,跟着我柳鹏干的,人人都有一个,谁也不缺,现在别急着抢,回头每人都是这个数,现在先借用一下,乱一乱这些贼子的阵脚,打跨了这群贼子我给大家都补上,一个都不缺!” 下面的这帮将士,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丁,都齐齐发出了一声好,他们也知道现在拿银元宝不过是自寻死路寻了,柳鹏继续拉着吕玄水的手说道:“吕兄弟,我们在这里守着,麻烦你到龙口那边给梦雨姐姐报个讯,让她赶紧过来支援,把能拉出来的人都拉出来,你若是把这件事办好了,我还有一份重赏!” 吕玄水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没想到在重赏之后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听柳鹏话里的意思,手上这两锭大元宝只是开胃菜而已,后面才是重头戏,一想到这一点,吕玄水就一激灵:“我马上就走,马上就去龙口,都说柳少仁义,柳少果然够意思啊!” 他心底想的是柳鹏果然仗义,宁可率部坚守也要给他创造报信的机会,却不知道柳鹏不觉得自己能有机会走脱,今天他目标太大,而匪帮的探子太多,甚至还有马匪在后追杀,除了死守之外,皆是死路。 吕玄水带着一个大元宝沿着东西大道就朝着龙口狂奔而去,而柳鹏命令把装银锭的箱子推到了半山腰上,继续命令道:“多找点石头来,只要坚持了一两个时辰,梦雨姐就会来支援我们,一切就有希望!” 只是他话刚说出口,江清月已经将他向后一推,接着江清月把缰绳扔给他:“给我牵马去,有我江清月,谁也别想伤到你,柳少你自可万无一失!” 江清月说得霸气,而下面的将士也是发出了一声欢呼,卫果宣甚至嚷嚷开了:“柳少,我刚才点过了,除了你与江大小姐,统共是二十三人,你得准备二十三个大元宝!” 而长风队的队长顾山河则朝着江清月挥了挥拳头,大声说道:“大小姐,你放心就是,除非我死了,否则这些毛贼别想冲上来!” 只是顾山河的声音刚落,那边东西大道已经杀过来了两骑快马,来得颇快,而柳鹏也是吃了一惊:“马匪!” 如果说对方聚众六七十人已经是实力难厚了,现在甚至连马匪都拉出来了,那恐怕就不是一般的匪帮了,而且一来就是两骑快马! 正想到这,马上的这两个马匪已经发现了柳鹏统率的长风队,发出了一声锐利的哨声,看得出来这两骑马匪骑术娴熟,是一等一的悍匪。 江清月可以说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看到这两骑快马的架势,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只是很快她十分坚毅向前迈出一步:“不过是两骑轻骑,他们敢冲上来吗?柳鹏!你永远是我的人,所以谁别想欺负你!” 说话间,江清月已经将柳鹏往后推了好几步,阵阵香风之中,柳鹏突然感觉得到自己脸上被印了一吻,只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清月已经提着银枪站在最前线了。 长风队占据的这小山头实际并不高,而且坡度也很平,快马甚至可以勉强跑到半山腰,但是现在江清月占据了地利上绝对的优势,而且附近数里已经找不出更好的第二个山头。 而这两骑快马也是十分娴熟地催动战马沿着柳鹏的山头绕了一圈,只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江清月布置得极好,凭借他们这两骑轻骑,根本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只能又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哨声。 很快匪众的大队人马就已经杀到了,正如吕玄水所说的那样,对面可以用超级大匪团来形容,甚至能公然同县里的快班、壮班干一仗,至少有六七十个黄衣匪人,其中还有七八个人是骑在马上的土匪。 虽然乘马很杂,有本地的土马,也只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驴骡,根本不及那两骑快马的剽悍,但是这样的阵容已经让柳鹏这边刚刚鼓动起来的士气又变得有些低落了。 这帮匪众都穿了一色黄衣,兵器齐备,长刀、大剑甚至还有几枪长枪,柳鹏值得庆幸的是,对方终究只是悍匪而已,阵中并没有人披甲上阵,不然凭柳鹏这帮人的战力,遇上披甲的大股悍匪直接认输就行了。 看到大伙都十分紧张,柳鹏站在江清月的身边倒是觉得安心起来,现在江清月的背影好美! 柳鹏从背后看去,江清月就是犹如从天而降的女武神,柳鹏从来没想到江清月那高挑的背影是如此令人安心,哪怕前方有成千上万的敌人,柳鹏都觉得有些开心。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位女武神就威风凛凛在自己的身前,用她的身体来守护着自己,却用最柔软最美丽的背影正对着自己,柳鹏觉得很温暖很开心,仿佛那脸上被印上的痕迹越来越甜了。 正因为是这种兵临城下的情况,柳鹏仍然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不希望江清月出什么意外,哪怕伤到江清月一根手指,柳鹏也会心痛一整天。 因此他笑着说道:“这一回陈大明陈叔叔恐怕要有大麻烦,县里搞出这么大的事情,他首先就得吃挂落了,大伙觉得陈叔叔有什么办法来应付这事?” “当然有办法!”说话的是卫果宣:“到时侯陈班头可以说来了七八百名江洋大盗,如果来七八十人是他的责任,可如果来了七八百人,那就是府里县里的责任了。” 只是卫果宣虽然主意很多,但柳鹏却是后悔没把武星辰与萧马熊带上,这可以说是他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如果他们跟过来了,柳鹏这边就多了两员勇不可当的战将。 或许是看出了柳鹏的担心,现在顾山河开口说话了:“柳少,来了七八百人也不怕,顾某人向来是以一当千,我硬生生是从十几个白甲兵的重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区区几个小毛贼又有什么可怕的!” 柳鹏加上卫果宣还是顾山河这么一相互呼应,大家倒是安心了不少,觉得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自己这边不但有江清月还是顾山河,而且还有二十多人,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可是公门中人,对方只是一群盗匪而已,对方未必敢下令强攻。 只是大家刚刚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对方的那个匪首已经下了正式的攻击命令:“兄弟们,快上啊,柳鹏柳小贼身上带了几万两真金实银!” 我操?几万两?难怪这帮江洋大盗干脆连埋伏不愿意,直接杀过来就来找柳鹏的麻烦,原来是传得这么悬乎了!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柳鹏身边就只带区区一千两银子而已,还是跟县里磨了好几个回合才磨到手的,因此江清月觉得自己想到了办法:“柳少,跟他们说说,咱们身边就只带一千两怎么样?” 柳鹏却是摇摇了头说道:“对方是对着咱们来的,咱们就是一两银子没带,那又能怎么样!” 这正是柳鹏眼前最担心的事情,而现在这帮江洋大盗已经正式发起了攻击,与柳鹏想象中乱哄哄的局面不同,这帮江洋大盗还真有点门道,他们并不是一窝蜂地朝着柳鹏据守的山上发起攻势,而是分成了好几个小队在快马的掩护之下朝着小山头逐次攻了过来。 第210章 元宝阵 第210章 元宝阵 快马已经朝山上射了好几支没什么准头的冷箭,却让站在最前面的巡防队员吓了一跳,倒是后面的老弟兄稳住了场面:“没事,咱们在高处,箭射得再多又怎么样,又没有多少准头,不着急!” 老弟兄们不但稳住了局面,而且还有一两个老弟兄们主动站到了第一线,一边指点着没多少经验的巡防队员,还一边配合着新丁的动作往下射箭,而山下的江洋大盗看到他们的乱射并没有得手之后,又立即展开正式的攻势。 这一回仍然是分成好几个小队展开攻势,只是与原来三三五五的小队不同,这一次带队的土匪头目都带着至少七八个人,最多甚至有十来个人组成一队大声怒吼就朝着山上冲上来。 “射!射!射!” 伴随着江清月的命令,一张张弓箭已经朝着低处开始射击,虽然没有太多准头,但是仍然对这帮江洋大盗的行动造成了很大阻碍,而且很快有了正式的战果,一只快箭直接就射中了一个土匪的腿上,那个土匪直接发出了一声悲掺至极的叫声,接着整队人都跨了下去。 “果宣干得漂亮!” “卫果宣你这一箭真神了!” “是啊!卫果宣,你这一箭立功了,柳少是不是该多赏你一点银子啊!” 柳鹏这才知道这一箭居然是卫果宣射的,他心情也轻松起来:“射得好,有赏,有重赏!” 而这个时候柳鹏也发现这些江洋大盗虽然人数众多,而且还有八九名马匪,却有着极其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平时在大道上劫财劫色尚可,打这样的硬仗实在是欠缺了些勇气,好几队人轮攻往上冲,结果稍有挫折就轰然而溃。 自己只要在这里坚持一两个时辰,龙口那边的援兵到了,一切就有转机了,只是柳鹏刚想到这,对面的大当家已经嚷开了:“都给我听好了,等会我一声令下,弟兄们都给我往上冲,谁敢退后,我剁了谁脑袋!” 柳鹏没想到对面这个穷凶极恶的大当家居然还是打硬仗的好手,经过他这番调教之后,整个战局的形势又为之一变,六七十个名土匪大声呼叫着,成群结队地就往山上冲:“银子,好多银子,好几万两银子!” 卫果宣在山上骂开了:“真有这么多银子,老子先跑回家去,柳少也就是带了一千两,再多就没有了!” 只是对方已经红了眼,根本不听卫果宣的说辞,很快山上的巡防队员已经朝着山下投掷起拳头大小的山石,砸中了好几个人,只要被这样的石头砸中即便没受重伤也是好一会都动弹不得,但是现在土匪也是发足了狠劲,根本不肯退却,直接就一路发力往上冲。 特别是那两个弃马步战的游骑,现在更是悍勇十分,大吼一声就冲在最前面,大有千军辟易的势头,把土匪们的所有凶性都激发出来了。 石头雨点般的砸下去,但是这两个带头的悍匪格外悍勇,动作灵活得不象话,又跑又跳,哪怕是个落石砸中了也不吭一声,继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冲,而且现在也进入了对方骑弓的有效射击范围,好几张短弓就朝着山坡劲射,柳鹏当即就听到了阵中已经有人掺叫一声,趁着这个机会,这两个悍匪带着十几个土匪已经冲上了半山腰。 他们很快就同站在前排的卫果宣他们交上手了,现在卫果宣一声挥动着腰刀朝下砍,一边大叫道:“我们身边就带了一千两银子,就只有一千两银子!” 只是他开始还能这么嚷嚷,看到三个土匪围着他毫不客气地展开围殴,卫果宣也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当即也玩命了:“老子拼了!” 他跟萧马熊比武的时候,曾经跟柳鹏说自己大半身本领都是花花架子,比不得萧马熊一身都是杀人越货的好本领,但是现在柳鹏却看得出来,卫果宣那话有所保留,他出手的时候毫不留情,直接就是两败俱伤的招数,招招搏命,刀剑交击之后,对方三人已经伤了一人,但他也浑身是血。 这个时候就显出了江清月排兵布阵的本领,她把柳鹏统带的巡防队员都放在第一线,虽然冒了很大的风险,但是他们只要一想到身后还有长风队在顶着,心里就宽心不少,纵然陷入了重围,但仍然是力战不退。 而长风队也趁着这些土匪立足未稳的时候杀出来了,江清月手持银枪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一枪就刺中了一个刚刚探头的土匪,鲜血喷涌之后,这名土匪朝着山下连退了六七步,才惨叫一声栽倒地上。 接着江清月又是一声凤吟,杀入了土匪阵中,今天这帮土匪也算是登州有数的悍匪,特别是那两个下马步战的悍匪更是剽悍无双,但是碰上了江清月,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很快就陷入了慌乱之中,被江清月接连刺中三人,甚至连一个马匪都中了一枪,只是这马匪虽然受了重创,却还是发出了一声怒吼,继续朝着江清月杀过来。 而顾山河也是把快刀舞得雪亮,把江清月的侧翼守得极稳,只是杀上来的终究是一大帮悍匪,虽然江清月带着加入长风队扭转了局面,但是冲上来的悍匪越来越多,而且那个一脸凶相的匪首大当家已经发现,柳鹏就在就在江清月五六步之后,他正放开缰绳正拿着腰刀准备上来助战,他已经大声叫道:“那个就是柳鹏,谁杀了柳鹏,老子赏三千两银子!” 柳鹏都没想到自己的首级居然这么值钱,对方居然直接开出了三千两银子的赏格,换句话说,今天这次袭击是绝对是对着他柳鹏来的,虽然柳鹏不知道是什么人组织的袭击,但是柳鹏今天自己必须要小心了。 而现在的江清月却是怒喝一声:“别作梦了!柳鹏是我的人,他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想要伤到我的男人等下一辈子再说吧!” 说话间,江清月突然变得勇猛起来,与匪帮之中的二个马匪斗得旗鼓相当,对方明明有四五个人之多,可是在江清月的长枪之下,硬是只有招架之力。 但是大家也看得出,战得越是持久,对柳鹏这边越是不利,江清月的银枪虽然神勇至极,但是她一人一枪,又能坚持多久! 前面已经传来了一声掺叫,却是顾山河终于顶不住对面四五个悍匪的攻势,在一片刀光之中,他发出了一声掺叫,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最后还叫了一声:“大小姐小心!” 情况是越来越不利,柳鹏已经发现已方的伤亡越来越大,原来除了江清月与他之外,总共有二十三人跟着他上了山,现在能继续坚持战斗的顶多只有十六七人而已,失去战斗力的至少有三分之一,就连开始神勇至极的卫果宣,现在都已经见不到身影了。 是时侯了! 柳鹏看着下面涌上来的土匪,突然打开了装着银锭的箱子,接着朝着山坡下一推,大声叫道:“这有几万两银子金子!” 一众土匪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多好多大元宝,应当就是传说中五十两一百两一锭的大元宝,这样的大元宝,自己辛苦一整年,未必能赚到一个,而现在柳鹏的箱子就装着至少好几十个。 实际只有十九个而已,柳鹏已经把两个大元宝都赏给了吕玄水,只是吕玄水纠结了好一会,报信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凭他现在的状况带走两个元宝或许没什么问题,但别想着带着两个元宝跑到龙口去报信。 而现在这十九个大元宝就在阳光下发出如此闪耀的光彩,以至于冲上来的土匪在这一瞬间都完全惊呆了,他们甚至有了一种错觉,或许柳鹏这推出的大箱子里面装着至少五六十个一百两甚至两百两一锭的大元宝。 虽然大当家说柳鹏随身带着至少几万两黄金白银,为此大伙儿激动了几天几夜都没睡好,但是刚才大家冲上来已经看清楚了,虽然柳鹏或许藏了一两个箱笼,但是绝对没有几万两银子的家当,毕竟他们队伍的骡马就那么两三匹,怎么可能带得来几万两真金白银。 在巨大的失望之后,他们看到让人狂喜的惊人收获,现在山坡之上已经就扔着好几十个大元宝,只要自己稍稍挪动步子,这元宝就归自己了! 大当家之前可是说得很清楚,只要自己肯努力肯卖命,这些元宝就全是大家自己的了! 因此片刻之前是五六个人在围攻着江清月,如果不是江清月披着战甲,或许已经直接倒在血泊之中,但即使如此,江清月仍然是气喘连连中了好几下,连脚步都乱了,甲衣上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血,还是这些土匪的血,或许再有两三个回合,她就要坚持不住了。 可是现在围攻江清月的五六个个人一下子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了两个弃马步战的马匪还在挥动着狼牙棒跟江清月拼死厮杀,只是这两个土匪也没想到情况会急转直下,嘴里还大声叫道:“都给我回来,快回来!” 第211章 雪崩 第211章 雪崩 “快回来,收拾了这小娘们!” 只是这两个马匪的呼嚷没把同伙拉回来,反而引来了柳鹏的一声大喝:“看暗器!” 说话间,柳鹏已经掷出了一块石头,实际上他这块石头不过一指多长,根本没什么威力,而且也怕误伤了江清月因此没有什么准头,但是却把两个马匪的吸引力都吸引过来了,特别是那个之前挨了江清月一枪的悍匪更是歪过头来想要看清楚柳鹏掷出暗器的方向。 “杀!” 江清月与柳鹏的配合可以用天衣无疑缝来形容,看到柳鹏给自己创造了大好机会,江清月毫不客气就一枪刺了出去,直接就刺中了那个分心他顾的悍匪,一时间鲜血喷涌,连带江清月自己都被喷了半身鲜血。 这马匪原本就负了重伤了,勉强凭借一股悍勇之气才坚持到现在,而现在江清月直接刺中了他胸口,接着又一绞,不等江清月补枪,直接就朝身后栽倒过去。 另一个马匪不由大惊失色,正想着江清月收枪的机会上来捡点便宜,柳鹏又是大叫一声:“看我冷箭!” 柳鹏用的仍然是飞石,却不是冷箭,只是这马匪仍然被柳鹏惊得偷偷探了一眼,看到飞石毫无准头,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也错过了追杀江清月的大好机会。 现在江清月提枪又杀上来了,而柳鹏也是大喝一声:“看我暗器!” 这马匪已经看准了柳鹏就是纸老虎,手上几枚飞石最多不是二三两重,即使打中了也没有任何威胁,何况柳鹏这些飞石连半点准头也没有,因此他对柳鹏的言语攻势毫无感觉,直接就大叫一声:“你们这对狗男女受死吧!” 只是他刚刚跟江清月对了一招,柳鹏手上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就砸在他左肩上,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右侧一栽,而江清月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绝好机会,银枪直接就杀了出去:“去死吧!” 只是柳鹏与江清月配合得再好,想要一枪就让对方毙命仍然有些困难,这马匪左臂挨了一枪,血流了不少,但没伤到要害,只是他也握不住手上的狼牙棒,直接就把狼牙棒一扔,就朝山下跑去。 他也知道对方这对狗男女配合得实在太厉害,自己若是再不跑的话,说不定就栽在这里了,而柳鹏赶紧掷了两枚飞石,只是准头全无,威力欠缺,而江清月则是一抖枪花,朝着柳鹏大声叫道:“柳少,帮我牵马,咱们一起破敌!” 此刻的匪众已经在山坡上乱成了一团粥,柳鹏扔下去的大元宝不过是十九个而已,可是冲过来抢元宝的土匪却有二十多个,自然有人抢到两三个,也有人一个都没抢到,一时间下面乱哄哄,有些没抢到的倒霉蛋干脆与人打起来了。 一切混乱无比,只是他们不认为县里这帮公人还有什么威力打断他们的发财梦,而这个时候却听得响亮的马啼声,却是江清月骑着战马从山坡上杀了下去。 一人一马,能当千军! 柳鹏很难形容现在他现在的感觉,他从来没想到过江清月骑在马上会如此势不可挡,他只觉得自己热血沸腾,就跟着江清月从山上冲了下去,嘴里还大声叫道:“冲啊!” “冲啊!” “杀啊!” 已经受了重伤的顾山河都杀出来了,十几个人公门中人跟在江清月的身后发起了攻击,而江清月更是一马当先朝下杀了过去! 现在柳鹏能感受得骑兵的可怕威力,江清月明明只有一骑而已,只是她甚至还没杀到,二三十个土匪现在都扔下手上的银元宝,个个屁滚尿流,根本不敢与对抗,只知道发足向山下奔去,还有些土匪干脆吓跪了,根本不敢抵抗,抱着头就跪在地上,嘴里叫着:“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 一人一马,千军辟易! 虽然江清月这一次单骑冲锋带着非常大的风险,但是收益也可以用惊人来形容,现在这帮土匪的攻势已经以雪崩告终了,他们明明还有好几十人,甚至有好几匹马驴骡子,现在都完全不管不顾,如同奔涌的洪水一般就朝东边的大道发足奔去。 “停!”江清月停住了马,命令所有人停止追击:“可惜咱们只有二十五人,哪怕再多十人都多,不然今日必将将这股土匪全歼!” 虽然大获全胜,甚至还抓了好几个俘虏,但是现在跟着柳鹏与江清月发动追击的人实在太少了,柳鹏看了一下,也就是十人左右而已,而且追到山下平地的话,恐怕局势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对方好歹还有好几十人,只是江清月正觉得遗憾的时候,前面却是杀声震天,杀出来了至少百八十人,个个大呼小叫,就朝着溃败之中的土匪杀来:“杀!杀!杀!” 嚷杀声惊天动地,柳鹏一边帮江清月牵着马,一边惊奇地说道:“梦雨姐来得太快了吧?这才多久啊!” 柳鹏根本没想到谷梦雨与江浩天的援军来得这么快,只是江清月却是柳眉一挑:“这不是龙口来的援军,那是……是吴家小吕!” 她想不起吕玄水的名字了,但是勉强记得“吴家小吕”这个名号,而现在柳鹏也发现来的不是龙口的巡防队、海上巡防队、辽东游民、或是墩台军丁,而是一帮乡民的组合。 他们连兵器都不齐整,有些人手上只是拿着锄头之类的农具,若是平时他们连上阵摇旗呐嚷都不够格,不用一刻钟就要被这帮悍匪杀得干干净净,只是这帮土匪本来就已经被江清月单马匹马杀得屁滚尿流,现在个个心理还有阴影,一看到前面杀出来这么多伏兵,那更是魂飞魄散,战意全无。 “撤!撤!撤!” “跑!跑!跑!” “兄弟,我把这元宝给你们留下了,你们别跑好不好!” 只是对面的人群之中有一个指挥若定的吕玄水,他大声嚷嚷着:“别急着拿元宝,不要忘记了,柳少还有重赏!柳鹏柳大少许诺了重赏!” 柳鹏的名字在这地方很好用,吕玄水这么一嚷,百八十号老少爷们全都信,大吼一声,就追杀开来了:“不许放过一个,一个也不许放过,这是柳少赏我的赏钱,不管死活,柳鹏柳大少有重赏。” 他们唯恐后面的人没听清楚,重复了一遍:“不管死活,柳大少都有重赏。” 而此时的柳鹏已经惊呆了,他很白痴地朝着江清月问了一句:“我们追不追!” “追!” 江清月毫不犹豫地带队追杀上去:“一个也不许放过,给我杀!” 一人一马,望风披糜! 幸存的十来名公人这时候当即反应过来,也是大吼一声:“杀啊,不管死活,柳少都有重赏!” 事实上,“不管死活,柳少都有重赏”这话不是柳鹏说的,而是吕玄水随口说得,只是现在整个战场都流传着这句话,而且大家的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东堵西截,一定要这群胆大包天的土匪留下来。 实在是最近县内的匪帮太没有顾忌,光天化日之下做了不知多少恶行,象今天这种局面,大家之前想都没想到,居然有匪帮敢公开聚众袭击柳鹏柳大少统带的公门中人,这跟造反已经无异了。 现在到处都是厮杀声,到处都是小队的匪帮被大队的义民堵住了,七八号十几号义民就堵住了一个落单的土匪,然后一哄而上毫无秩序,只是这些土匪已经被江清月杀怕了,根本组织不起抵抗,不是被活捉就是被活活打死。 事实上,活活打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有些土匪被围上来的义民收拾得死去活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使有少数土匪勉强组织起抵抗来了,很快江清月银枪快马杀到:“敢于抵抗的,不留活口!” “还敢抵抗的,一律不留活口!” 伴随着这道命令,也代表着今天战局告一段落,这群东奔西走的股匪大部就歼,只有那个伤了一臂的马匪以不可思议冲上马去,接着夺路狂奔,而是在合围之前,带着少数土匪突然出去。 现在战场上已经留下了二三十具土匪的尸体,还有更多的俘虏被逮住痛打:“柳少说了,不管死活都有重赏,打死也没关系!” “是啊!你们这帮狗贼,可把咱们黄县人害苦了!” “是啊,好闺女就让这帮狗贼给毁了!” “我前天被抢了三十两银子!” 柳鹏一时间没来得及控制局面,已经有三四个土匪被愤怒的民众活活打死了,他才终于明白过来:“老少爷们,给兄弟留几个活口,到时候公堂上柳某还用得着,活口柳某人用得着!” 柳鹏也不说什么赏金,只说“公堂上用得着”,大家还真信他的说法:“就听柳少的,大家多留几个活口,这帮狗日的,可把咱们黄县人给害苦了!” 有没有害苦黄县人这不好说,现在这帮被俘虏的土匪可以说是苦到了极点,虽然按照柳鹏的命令给他们留了一条活命,但不代表着他就不受点活罪,大家使劲把这段时间的怨气都往他们身上撒。 第212章 战果 第212章 战果 “没事吧!” 现在柳鹏好不容易追上了江清月那灵活的步伐,他问道:“清月姐,没伤着吧!” “没事没事!”江清月从马上跳下来了:“没怎么伤着,就是一点擦伤罢了,快给我牵马!” 今天的江清月表现得如此神勇,柳鹏是心甘情愿地给她牵马:“大小姐,今天是吓死我了,幸亏有你在!” “柳少,你没伤着吧?” 听到江清月关切的声音,柳鹏一边牵着马一边说道:“今天就数我最幸运,一根毫毛都没伤到!哎,没想到这大路上都会有这样的意外!” 江清月扫了柳鹏一眼,眼里都是意外:“恐怕还有更多的意外发生!” “还有什么意外发生?”柳鹏现在是真有点后怕,如果不是吕玄水与江清月的表现,或许今天整个长风队就要全灭了,而江清月笑了起来:“你马上就知道了!” 什么意外? 柳鹏下一刻就几乎喘不过气来了,江清月那带着鲜血的嘴唇已经又一次吻过来了,而且跟上一次不一样,直接就吻在他的嘴唇上,甚至连小香舌都在向柳鹏索取着更多甜蜜的感觉。 现在的江清月有些狼狈不堪,她身上都是飞溅的血迹、汗迹还有许多尘土,但是柳鹏却一点都不嫌弃,他觉得江清月的吻是如此神奇,虽然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但是柳鹏总是觉得这个吻会创造世界上的一切奇迹。 星转斗移,不管岁月如此变幻,这个吻却是如此甜美,如此甘甜,这一天的奔波辛劳,这一天的惊惶不安,这一天的,现在都变成了那最美好的滋味,柳鹏只觉得幸福不够,还不够,他还要更多一些。 只是下一刻,柳鹏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这个吻太久太深了,他都要窒息了! 但柳鹏觉得自己绝对是最幸运的那个人! 唇分! 江清月恶狠狠地说道:“柳鹏,你记住了,你是我的人!” 虽然嘴唇分开了,但是柳鹏就被江清月搂住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也没有丝毫反抗的勇气,如果不是背后还靠着马背,或许现在柳鹏就会倒在地上了。 江清月告诉柳鹏:“你是我的男人,我不许有任何人伤害你,我也不许任何人从我手里夺走你,哪怕是什么野女人都不行!” “嗯!” 柳鹏低下头去,心甘情愿地应了一声,并没有提出抗议。 生活是如此美好! 只是再美好的生活,都要伴随许许多多的琐事,现在顾山河就向柳鹏报道着今天的战果:“咱们长风队伤亡数字出来了,包括您与大小姐在内,咱们今天总共是出来了二十五个人,现在有五个兄弟战死沙场,还有十一个兄弟重伤了!” 这差不多是三分之二的伤亡,而且这个数字还没把轻伤在队的人数计算在内,刚才柳鹏粗粗看了一圈,除了他被江清月保护得万无一失之外,没有人不挂彩不负伤,差距只有是受伤的程度而已。 就连霸气十足的江清月现在都上不了马解不了甲,只能由柳鹏扶着到一旁休息去了,而更让人柳鹏心痛的是他损失了一员大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家里人交代,特别是果宣……他老爹昨天才送了两条鱼过来,说是谢谢我一直照顾果宣!” 躺在地上就是英勇殉职的五名巡防队员,让柳鹏印象最深刻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卫果宣了,只是平时主意多点子多的卫果宣,而在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有再多的主意再多的点子,现在都没有任何用场了。 “柳少,卫果宣牺牲得如此英勇,您得好好想办法照顾他家人啊!” 何止是卫果宣,今天战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英勇,表现得如此卓异,要知道他们只有二十五人,面临的敌人却是整整三倍之多,柳鹏不由一声哭着一边说道:“今天牺牲了这么我弟兄,错都在我身上,我怎么不带几具甲出来,我怎么不多带些人出来,我怎么……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啊!如果我多作点准备,他们就不会这么白白牺牲了!” 江清月却是很自信地说道:“谁说他们是白白牺牲,柳少,没有比我们做得更优秀,没有人能比我们取得更辉煌的战绩!” 江清月这么说,自然是不是自吹自擂,她扳着手指告诉柳鹏与所有人,今天他们这一小队人创造了怎么样的战绩。 “对方整整出动了七十三人,还有十骑健马,都是整个登州道上有名有姓的悍匪,我们巡防队仓促遇袭,全力应战,最后虽然伤亡了三分之二的兄弟,送走了五名好兄弟好战友,但是……” 江清月的声音响亮起来:“我们把这七十三名悍匪杀得大败而败,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当场格杀者有二十八名之多,活捉亦有二十四名!” 出动七十三名,最后被当场击杀、活捉者就达到了五十二名,或者说,从某种意义上,这个土匪团体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虽然有二十一名土匪侥幸在合围之前逃了出来,但他们的团体在这一次激战可以说是被打跨。 即使匪首继续出面收拢队伍,但是江清月觉得他们的头目能把一半的人拉回去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事实上,这个匪团在经受这样的打击之后,基本不可能重组。 一说到这一战的情形,不管是江清月,还是柳鹏,或是顾山河,参战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光荣至极,他们没有大声呼喊,也没有轻声哭泣,却用一种激动不及的心情回味着这一战。 以一敌三还能当场格杀二十八名,活捉二十四名!没有比这个更辉煌的战绩了! 事实上,这个战绩是有点水份的,虽然一开始是以二十五名战七十三名,但是吕玄水却是一口气叫了来过百名援军,但是在计算兵力对比的时候,不管是柳鹏还是其它人,都会把这批援军忽略了。 而且格杀二十八名,活捉二十四名这个水份就更大了,当场斩杀的二十八名之中,属于巡防队的战绩大约只有二十名上下,其余七八名都是吕玄水这批义民的战果,至于活捉的二十四名俘虏,那几乎都是吕玄水这边的战绩了。 但是大家都得承认,如果没有柳鹏、江清月与长风队的艰苦战斗,就没有今日的辉煌一战。 悲痛、荣耀、伤感、喜悦,在所有参战者的心底交织着,而那边的吕玄水已经走过来笑着说道:“柳少,我今天来得还及时吧!” “及时,够及时!” 柳鹏笑着说道:“没有小吕这么及时地请来了援军,恐怕咱们这二十多人就要全部陷进来了。” 今天这一役数江清月最为神勇,但是柳鹏可以很直接地说,吕玄水得居首功,而吕玄水也向柳鹏说明了一下自己的丰功伟绩:“柳少,我原本是准备跑到龙口去请救兵,但又不怕来不及,偏偏这边我都不熟,最后还是多亏了柳少给的这个大元宝!” 柳鹏没想到他赏的那锭元宝居然还有这样的神效:“大元宝?” “是啊!我跑进村里向大伙求救,大家将信将疑,我就把那锭元宝拿出来,大家于是都信了!” 对于吕玄水来说,这一锭元宝的意义格外非凡,没白费一路多费的无数力气与汗水。 他原本是准备到龙口去找谷梦雨求援,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远水解不了近渴,柳鹏那边已经是十万火急,但偏偏这一带他根本不熟,虽然有不少村落,但他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点头之交都没有。 但是他很快想到了,他车行小吕的名字或许在这一带行不通,但是柳鹏的名字在整个黄县都绝对好用,一想到这一点,吕玄水毫不犹豫地跑进村里来了,大声叫道:“柳鹏柳大少在大道上遭难了,大家快去助战,柳鹏柳大少有重赏啊!” 吕玄水知道柳鹏的名号很有用,但是没想到柳鹏的名号这么好用,他才嚷了三句,已经跑出来了十几个精壮汉子,个个都问:“柳少怎么了?柳少在哪里遇难了,柳少那边要不要我们帮忙?” 在过去这段时间,柳鹏在黄县民间的名声隐隐已经越过了陈大明陈班头,成为黄县老百姓心目中最仰慕的人物之一,现在听到柳鹏遇难了,大家就赶紧过来,想要帮柳鹏一把。 而吕玄水当即说道:“柳少正在追击几十个土匪,大家快过去帮忙!” 吕玄水说话很有技巧,他不说柳鹏正在被几十个土匪围攻,而只是说柳鹏正在追击几十个土匪,大家心头不由一阵火热,觉得这是发财的大好机会,纷纷呼朋唤友,纷纷准备借机捞上一笔。 只是人多了反而不是什么美事,原来是十几个人都是一条心,都准备二话不说就杀出去支援柳鹏,可是现在变成了三四十号人,反而是人多嘴杂,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主张,甚至有些人在里面瞎惨合,不敢不肯帮忙,反而到处拆台,结果时间就变得麻烦起来。 第213章 扩编 第213章 扩编 看到好几个人都在质疑自己说法的可信度,吕玄水当机立断就把柳鹏赏给自己的那个大元宝拿了出来,这下子全场都鸦雀无声了。 吕玄水就是拿一锭金元宝出来都没有这样的杀伤力,实在是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是这些村夫一辈子奋斗的极限了,他们一辈子奋斗,恐怕也就是攒下这么一锭银子,搞不好一辈子还攒不下这么一锭银子。 登州是穷山恶水,所以物价特低,拿着这么一锭银子可以坐吃山空畅畅快快地过上好几年日子,因此大伙儿很快就捊起了袖子,跟着吕玄水杀了过来,恰恰赶在最合适的时机杀到。 吕玄水现在又把手里这锭银子拿出来炫耀,柳鹏却是笑了起来:“好好好,小吕你果然是我的福将,放心好了,大伙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绝对不会亏待大伙!” 说到这,吕玄水倒是朝着柳鹏介绍起今天的功臣:“柳少,今天可是多亏了朱子浩朱兄弟!” 朱子浩是个标准的山东大汉,他看到吕玄水在柳鹏面前特意点了自己的名字,赶紧站了出来:“柳少,我是久仰您的大名了,今日终于得见真人了。” 今天吕玄水能拉出这百八十号人,就数他的功劳最大,但是他之所以一根筋跟着吕玄水直接就杀出来了,不外乎就是一个穷字,想要搏一回富贵而已。 他不是什么土豪,甚至连土霸都不算,只能算是一个乡间土棍而已,平时虽然呼朋唤友东奔西走,但也不过是三五个相熟而且靠得住的狐朋狗友而已,别说月底,就是月初都没什么银钱,一年到头都过着苦日子,这样的生活,朱子浩当然是过够了。 现在他终于盼来了自己渴求已久的机会,而柳鹏也不负他的期望,当即就说道:“今天就要多谢朱子浩朱老哥的救命之恩,既然大家是自己人,那我直说了,我既然答应大家只要出力就有重赏,那么朱老哥是想要拿一笔银子,还是想要一条发财的门路。” “求柳少赏一条发财的门路!”朱子浩毫不犹豫地说道:“柳少,大家都知道你有金手指,有点石成金的神通。” 实际关健不在于柳鹏能够点石成金,而是在于柳鹏说话算数,不管多大的数目,只要他答应了,他迟早就能给你兑现了。 柳鹏笑了起来:“我们回头再说,现在不合适!” 朱子浩知道现在人多嘴杂,确实不适合谈事,刚才他说“求柳少赏一条发财的门路”,不肯拿银子,结果人群之中已经有些人对他怒目相视,就差冲上来跟他理论了,而柳鹏很快对吕玄水说道:“虽然大家想要一条的发财门路,但是不能让大家手上现在连银子都没有,日子都不好过,他们这边缺不缺盐?” “海边的人家,能不缺盐吗?”吕玄水当即答道:“柳少的意思是?” “现在龙口那边还有二十多石辽东来的大盐,口感比咱们登莱的官盐强太多了,你回头让吴老板弄几匹马几匹骡子,全部运到这边来给大家尝个鲜。” 二十多石大盐放在登莱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而且发盐比发银子更有效果,很大家天天都得用到食盐却不一定用到银子,那边朱子浩当即笑了起来:“咱们这边还真缺盐,官盐又粗又烂,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多谢柳少的赏。” “回头还有一份重赏!”柳鹏答道:“等我把黄山馆的太监给收拾了,回头再好好赏你!” “柳鹏弟弟,柳鹏弟弟!你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正说到这时,那外面传来了谷梦雨的惊呼声,却是吕玄水与朱子浩带着大队人马杀过的时候,又派了人赶去龙口报信,而谷梦雨与江浩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半死,当即就点齐了人马杀过来了。 现在看到柳鹏没出事,谷梦雨松了一口气,她死死地搂住了柳鹏不肯放手,好久好久才放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清月姐,你也没事吧!” “没事!”江清月却是看了一眼谷梦雨带来了八九十号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是自己的巡防队靠得住!” 不管是陆上的巡防队还是海上的巡防队,还有一些江浩天的老弟兄,现在几乎都第一时间拉了出来,但是除此之外,不管是辽东流民还是卫所军丁,或是龙口地面上的其它小团体,虽然都有人赶过来助战,但是人数却是极其有限,加起来也不过是四五十人。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是柳鹏并不认为堂堂一个数百人的龙口港居然才动员起这么点人马,看来是有些人日子过得太畅快了,必须给他们提醒提醒才问。 当然柳鹏提醒的方式可能不够温柔,可能不够婉转,但太温柔的提醒肯定没什么人记住:“梦雨姐姐,麻烦你一下,今天来的诸位功臣名字都记得记,以后重赏的时候也有一个凭证。” “多谢柳少重赏!” 说话的倒是个熟人,正是辽东流民之中那个干事就象一团火一般的霍球,而柳鹏也笑了起来:“霍球,你不是一直想到巡防队来吗?今天表现得不错,明天就过来!” “那就多谢柳少了!”霍球大笑起来:“看来以后巡防队又能多几个咱们辽东人了!” 整个龙口港平时差不多有七八十号辽东人揽活,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两百名辽东人齐聚龙口,只是整个巡防队之中却只有三个象征性的辽东人作点缀而已,可是今天霍球不顾孙家兄弟的劝阻带了好几个辽东流民赶来支援,果然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这是你们该得的奖励!” 柳鹏笑着:“大家好好干,跟着我不会吃亏,要钱有钱,要位置有位置,要赚钱的门路也有赚钱的门路。” 柳鹏说到这已经够了,那边谷梦雨已经在那里计算着今天参战的人数,只是正在清点的时候,从龙口那边又赶过来二十几个人,带头不是别人,正是徐震和他的卫所军丁:“柳少在哪里,柳少有没有事?柳少没事就最好了!” 徐震见了面就跟柳鹏表示抱歉:“柳少,你也知道咱们手下这帮弟兄都是一群饭桶,根本不顶用,我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他们拉出来,紧赶慢赶才过来了!” 柳鹏笑着说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没错,来了就好,今天谁来了,柳鹏未必能记在心底,但是谁没来,柳鹏却肯定会记得清楚。 没错,孙氏兄弟和他手下那帮辽东流民到现在都没来! 正想到这时候,东西大路又赶过来了一帮人:“我季进思来了,季进思来了,带我去见柳少!” 季进思赶过来倒是出于柳鹏的意料之外,柳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季进思的船刚刚靠岸,一听到柳鹏遇匪的消息,他连船上的一整船新鲜渔获都不要了,直接带着一船人杀了过来。 柳鹏也知道了另一个为什么今天龙口赶来的人有些偏少,却是吕玄水传的是“柳少追击几十个土匪,需要支援”,并不是“柳少被几十个土匪围攻”,传到龙口也是同样的消息,很多人掉以轻心,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赶过去即使不是吃力不讨好,也多半捞不到什么好处。 不过这也算是日久见人心了! 柳鹏拍着季进思的肩膀地说道:“老季,以后在龙口这边,只要我能吃肉,就不能让你喝汤!” 季进思并不知道柳鹏给出了怎么样的承诺:“柳少没事,那就最好不过了,最好不过了!” 柳鹏倒是问起了更多的细节来:“对了,好好审一审,他们与黄山馆的假太监到底是什么关系?” 虽然没跟黄山馆那边的宦官接触,但是柳鹏心底已经认定了他们是一群假太监,不然事情怎么如此凑巧,柳鹏前脚才出了县城,后头就被大队土匪围攻,人家甚至知道他身上带着一整箱银子。 若不是他在龙口因为陈别雪的事情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或许现在就成了路旁一具无人收尸的冰冷尸体。 对于这种,当然不可能讲什么人道主义,当场就由顾山河带着人用了大刑,大家虽然没看到传说中的蒙元十大酷刑,但也被顾山河的狠劲吓了一大跳,顾山河这根本就是把人往死里整,根本没准备留什么活口的打算。 顾山河自称是半路出家,是公门之中的野路子,但是野路子都这么夸张,直接就先把人家双手双脚二十根手指敲碎了作开胃菜,接着直接用钝刀来割肉,让围观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 这都不叫蒙元十大酷刑,只是开胃小菜,那传说之中的蒙元十大酷刑到底有多厉害! 大家根本不敢多看,甚至连柳鹏与江清月、谷梦语都退到了一边,说着善后的事情,柳鹏说道:“看来巡防队的规模还得扩张一倍。” 如果说海上巡防队还是兼职的渔民,不但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还可以给公中提供一部分渔获,那么现在的陆上巡防处就是吞金的怪兽,三十多人的脱产队伍,比半个皂班的人马都要多了,柳鹏一直觉得把两支巡防队拉出去,至少能打穿半个黄县。 第214章 内牛录 第214章 内牛录 但是今天的遇袭让柳鹏倒吸了一口冷气,看来登州府内的有心人实在太多了,而江清月也在补充了一句:“增加一倍恐怕还不够,若是江南的船过来了,眼红的人恐怕就更多了!” 不管是柳鹏与还是江清月,实际说的并不是增加巡防队内的治安力量,以现在巡防队的规模,哪怕龙口的人口再增加一倍,也是足够用了,他们说的实际的是脱产的战兵而已,或者说是以长风队为基干的机动力量。 谷梦雨骑在骡子一路飞奔而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现在全身都是后怕的汗水,她没想到登州府内竟然有这么大胆的股匪,直到现在她的心仍然跳着不停,特别是听柳鹏与江清月讲述了当时的经过之后,她更觉得在巡防队上面绝对不能省钱。 她当即说道:“一定要多备几具甲,还得多备几匹马,咱们以后都得小心了!” 养脱产的人员与养一群农兵,完全是两种层次的支出,但是不管得花多少钱,谷梦雨都觉得该花,若是人没了,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她倒是想起来:“恐怕这件事,与董志超与常青山脱不了关系!” 董主薄与常典史正是柳鹏一直想要搬走的两座大山,只是以前柳鹏好歹留点情面,没想到他们竟然连什么规矩都不顾了,直接就下这样的毒手,柳鹏的眼神都变得凌厉起来:“回头再收拾他们,我们先把黄山馆的假太监收拾了再说!别以为我柳某人好说话,就以为我不会杀人了!” 说到这,柳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带着一队人用刑的顾山河,那边江浩天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已经问出来了!” “黄山馆的那个假太监是什么来历?” 江浩天摇了摇头说道:“这倒是不清楚,问遍了他们都说不知道了,不过他们说的是他们大掌柜赵宁跟县里的老爷有关系!” 江清月压低了声音问道:“是董志超?” “不是董志超就是常青山,有个小头目已经供出来了,他们大掌柜赵宁跟常青山喝过好几次酒了,经常拿这事跟大家夸耀,让大家放心跟着他多作案子,绝对不会吃亏。” 常青山常典史可是管着一县缉盗巡捕的主官,按道理他绝对不能跟这些土匪接触,而一个土匪头子更不用跟官场中人接触,肯定就触犯了道上规矩了。 只是现在光怪陆离的事情多了,土匪头子跟常青山喝过几回花酒,还得意洋洋地就把这事说出去,而下面的盗匪并不认为这就是触犯了道上规矩,恰恰相反,他们觉得自己在官府中有靠山,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来抢劫,就是被逮到了也有办法把人捞出来,若不是有这重关系,这帮土匪哪有今天这样的胆量。 而常典史也私下会把自己同一些江洋大盗喝过花酒的事情好好吹一吹,让大家看到他对黄县的治安是把握的,是能掌控得住局面,可若是换了其它人就没有那么便宜,现在陈大明就吃了大亏。 只是柳鹏却关心地问道:“有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没有吗?” “没有,虽然都说他们赵大哥跟常典史好得象一家人,但是真没什么确切的证据。” “不用确切的证据。”江清月却是凌厉地说道:“黑风寨赵宁这伙人都得死,咱们要斩草除根,一个都不能放过。” “为啥?”谷梦月虽然这些年已经练成了铁石心肠,但听到江清月要大开杀戒,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只要把赵宁这几个大头目斩尽杀绝了,也就足够了!” 江清月话里还是带着杀机:“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也谁叫他们勾结女真人,既然跟女真人勾结在一起,那就别怪咱们手下斩草除根寸草不留了。” “女真人?”现在轮到柳鹏吃惊了:“赵宁不过是一个江洋大盗而已,什么时候跟女真人勾搭上了?” 刚刚顾山河用了大刑,已经把这帮土匪的底细掏出来了,这帮人的头目是黑山寨赵宁,那可是府里、县里重金悬赏的要犯,手上不止几十条人命,甚至还在登州府干过了两起灭门的案子。 现在既然拿到赵宁的这帮手下,柳鹏就让顾山河他们好好问一问,用过刑以后他们不但招认了登州府这两起灭门的大案子,甚至还多招认了一起莱州府的灭门大案,只是赵宁不可能莫名奇妙地跑到莱州府作这样的大案子,柳鹏觉得这案子肯定与常典史有关系。 只是莱州府那起灭门大案很有名,大家都曾听说过甚至还了解了许多细节,大家都说那户人家跟常典史没有什么关系,常典史根本没有接触过那户人家,因此这案子只能说破了,还没有真正挖出这案子的内幕。 至于赵宁犯下的其它大案虽然不能说是海载斗量来形容,但放在整个登州府都是最顶尖的大盗,就连柳鹏都吓了一大跳,没想到黄县境内居然有这样胆大包天的江洋大盗。 赵宁作下的杀人案子都有好几十起,至于其它抢劫、强奸、盗窃、拐骗之类的案子更是不计其数,但是这所有的罪名加在一起,都不及江清月点出的这个罪名来得大了! 赵宁居然勾结女真人! 难怪江清月要斩根除草一个不留,一想到女真人居然有这么一只武力潜伏在自己身侧,柳鹏就觉得自己睡都睡不好,而江浩天也是握紧了腰刀了:“闺女,你不是开玩笑了?女真人怎么到咱们黄县来,你有什么确切的证据没有?”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两个马贼就是女真人,只有女真人才有那样的骑术与箭术,而且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到他们的臭味!” 这当然都是夸张的说法,但是女真人在战场上有自己特有的战术风格,别人或许认不出来,江清月跟建州女真打了那么多次交道,甚至还跟努尔哈赤见过几面,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两个骑术绝纶勇悍无双的马贼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女真人。 柳鹏也想起来了,今天的这批盗匪之中就数这两个马贼给他的印象最深,那简直是骑术好箭术好狼牙棒使得更好,而且一马当先勇不可挡,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明明之前负了伤挂过彩仍然是勇猛无双,纵然是江清月对上已经挂彩的他们也是一度落于下风。 到了最后,柳鹏施以连环暗算才帮江清月收拾了一个女真马贼,但还是有一个女真马贼夺马而走,成功从百多人的包围圈之中突出去,甚至还顺便拉走了几个夺路狂奔的盗匪。 对面若是多上两三个这样的马贼,今天柳鹏与巡防队肯定要全军尽没,只是现在柳鹏才明白这两人居然都是女真人,难怪勇至此。 难怪其它盗匪都如同土鸡瓦狗一般,跟这两个马匪根本不在一个境界,就连赵宁这个江洋大盗也不及他们俩的十分之一,或许巡防队之中只有武星辰这狒狒才能在单打独斗中收拾了他们。 而江清月继续说道:“我看得很清楚,看得很明白,这俩个贼子绝对是内牛录的,他们就是朝着咱们江家来得!” 两个女真马贼的出现已经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但不管是江浩天还是柳鹏,都听到江清月说到了“内牛录”这三个字。 江浩天当即问道:“你确认是内牛录的贼子?” 这个时候的建州女真,还没有创设后来的八旗,只有比较原始的四旗建制而已,努尔哈赤出动全军,也不到二百个牛录而已,而且这要把内牛录都计算在内。 一般人在计算女真牛录数目与兵力,一般都不会把内牛录计算进去,毕竟内牛录数目相对较少,在战场上很少出现,但是女真内牛录人若是出现了,那肯定就不是小问题了。 内牛录与外牛录的区别很难用一句话来说清楚,大致来说外牛录属于经制之兵,是建州女真的正规军,而内牛录则是努尔哈赤与部分女真大贵族个人所有的亲军、家仆以及一小部分奴隶,除了一部满洲人和汉人奴隶,主体是女真化的汉人与汉化的女真人,如果说大明的话语来说,那内牛录就是女真贵族私人所有的家丁,只是家丁的规模达到空前的数十牛录之多。 比起来属于经制之兵的公中牛录来说,内牛录既然属于私人所有,是大贵族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因此不管是努尔哈赤还是其它女真贵族使用起来更为得心应手毫无顾忌,因此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由内牛录来负责,不管是通商、谈判、传令还是密侦、间谍,这些隐秘的勾当往往都是由内牛录来负责。 如果今天来了外牛录的女真人,柳鹏与江浩天觉得这还是一个意外,但江清月已经指明来的女真人属于内牛录,江浩天就不认为这只是一个意外:“没想到老夫退到登州来,老奴还想要斩尽杀绝,那也别怪老夫不客气了,女真人来多少杀多少,一个也不留!” 第215章 送一座金山银山 第215章 送一座金山银山 谷梦雨倒不是明白内牛录与外牛录的区别,她只是问道:“事情真这么严重吗?这赵宁明明只是跟董青山勾结,怎么又搭上了建州女真?”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柳鹏也都觉得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当即让顾山河再用上手段好好款待一下抓来的俘虏,就是当场弄死几个也无所谓,只是顾山河通报过来的结果让柳鹏大失所望。 这俩个女真马贼是十多天才过来跟赵宁合伙的,土匪们听赵宁说是有人推荐过来的,因此一众土匪根本不知道这俩人的真正底细,也没有什么接触。 这俩人说的是一口标准的辽东汉话,根本听不出有什么女真口音,而且他们的衣物甚至举止,也与一般的辽东汉人没有太大差异,因此柳鹏不由交代了一下:“谁去看那个马贼是留了辫子还是蓄发……” 答案很令人失望,那个被杀的女真马贼居然蓄着长发,并没有象柳鹏想象中的那样留了辫子,只是柳鹏还是相信江清月的判断。 如果连江清月的判断都不相信,那自己的人生还有任何意义吗? 不过江清月倒是觉得柳鹏的估计没错,因为内牛录的情况与外牛录并不一样,绝大部分是女真化的汉人与汉化的女真人,他们蓄个发并不意外:“赵宁这小子恐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恐怕这背后还有黑手啊!” 赵宁胆子够肥,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作出这么大的案子,但是江清月觉得他没胆子勾结女真人,恐怕会有其它人在幕后操作,只是这下子谷梦雨就提出了问题:“可是咱们登州府,没人跟女真人有联系……” 没有本地的带路党带路,这两个女真人人生地不熟,又是初来乍到,怎么会同赵宁勾结在一起?这幕后的黑手是谁,现在江清月想不明白,江浩天也想不明白:“这事情怪了,不把这黑手收拾了,我是坐立不安!” 柳鹏却是突然想到了一点:“谁说咱们登州府没人跟女真人有交情有过往!” “谁?”江清月脱口而出:“是谁有这样的胆量!” 柳鹏却是说道:“大小姐怎么把闻香教给忘记了!” 柳鹏一说闻香教的大名,江清月就立时恍然大悟,自己怎么就把闻香教给忘记了,记得自己与闻香教接触的时候,对方还拿闻香教与努尔哈赤的关系来威胁过自己。 “看来就是闻香教了!” 过去江清月与江浩天只把闻香教当作普通教门来看待,但是出了陆家庄的案子以后,江氏父女就知道闻香教不是普通的教门,而是一心准备造反了。 不然他们搜集那么多兵器衣甲干什么! 而且他们与赵宁勾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在当下想要造反,肯定要有一支武力才行,而赵宁这伙人恰恰是登州境内实力顶尖的几支民间武力,掌握了赵宁这支武力,到时候举事自然就可以事半功倍。 江清月甚至想得更多了:“去查查莱州府那桩灭门案子,对方是不是跟闻香教有什么过解?” 甚至不用去查,谷梦雨已经答出来了:“那案子我知道得很,闻香教到我们谷家来传教的时候,专门拿这案子说过事,说莱州府的丁家人对闻香教至为不敬,不但咒骂古佛口王神仙,甚至敢对闻香教的使者动起武来,结果遭了天罚,全家被一帮匪人灭门!” 这就对了,闻香教在地方上的教务若是受到了挫折,就会借用赵宁这帮人的力量来收拾局面,反正赵宁常年只在登州府活动,即使案子发了,莱州官场也顶多往登州发几道悬赏令罢了,根本不能奈何赵宁。 所谓天罚,实际却是人祸,如果今天柳鹏死于非命,或许就成了闻香教徒口中的另一场天罚。 一想到这,柳鹏又想得更多了:“这么说来了,我觉得我们那位常青山常典史或者有些问题!” 常典史跟赵宁勾结得很深,而且他跟闻香教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前次柳鹏破了陆家庄,就是他派了常书办来讲斤头,事后还为闻香教出头狠狠收拾了柳鹏一番。 柳鹏这么一点透,江清月也觉得十分可疑:“是啊,这位常典史在这件事上太活跃,他就是想捞钱也不必如此!” 不管是捞钱还是捉点政绩,或者弄点声望,常典史的操作都不符合官场上的惯例,而谷梦雨突然吓出了一声冷汗:“现在那位常书办可是常班头了!” 她这么一说,柳鹏越发觉得在常青云常典史的身上找出了更多的问题! 没错,这位常典史不抓别的队伍,却一定要把壮班抓到手里了,甚至把自己的结义兄弟派过去抓这支队伍。 壮班是地方武力的核心与基干,是整个黄县理论上唯一能拉出去野战的队伍,而且在三班之中人数最多装备最为齐整。 这位常典史放弃了治安缉捕的重任,却一心来抓壮班这支不来钱的这支队伍,他的用心,柳鹏觉得自己已得看得清清楚楚了:“恐怕他弄应付钱,也不安好心!” 应付钱本来是官场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大家谁没往自己怀里捞点吃点喝点什么,但问题在于常典史的操作太粗暴太蛮横了,他根本不给下面的弟兄活路,也不给黄县的老百姓一条活路。 如果不是柳鹏横空出世,或许现在的黄县已经出了大乱子,而对于一心准备造反的教门来说,地方上出大乱子,特别是引发激烈民变,正是他们起事的最佳良机,很多时候,这些地下教门甚至会主动制造剧烈的社会动荡,逼得大家不得不上他们的贼船。 “这么说来,这位常青云常典史是闻香教的人了?” “是不是,查了就知道了!” 虽然在官场上查上官的底细是一件很犯忌讳的事情,但是如果常青云真同闻香教有所勾结,甚至是闻香教内一员的话,那么柳鹏的举动大家可以理解。 毕竟这已经不是官场内部的事情了,而是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了,关系着大家的官帽子与生死存亡。 当所有的一切都向常青云的时候,江浩天就下了命令:“让丁子杭带一队人好好查一查这位常典史的底细,不但在黄县查,他到底是哪里人……到他故里也去查一查!” “不用到他故里去查!”柳鹏却是说道:“他如果真是闻香教的人,肯定会在咱们黄县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关健是如果真查实了,该怎么办才好!” 柳鹏说的当然不是怎么收拾这位常青云常典史,而是如果常典史下台了,那么龙口这边怎么在变局之中拿到最大的好处,而谷梦雨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那样的话,县里的格局恐怕就要动一动了!” 谷梦雨刚说到这,那边已经有人在外面叫道:“柳少,金百万金老板来了!” 没多久,金百万带着一身暴发户的富贵气就出现在柳鹏面前,他朝着柳鹏大声嚷道:“柳少,您没事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今天是向您送一座金山银山来了!” 柳鹏也笑着拱手迎出去:“没事,没事,多亏了金老板的福,总算是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大事,不知道金老板有什么大生意要照顾我啊!对了,金老板,龙口这边太缺盐,你那边得赶紧多送几船盐过来了!” 说起来,从辽东往龙口运盐是一件利润极大的买卖,就利润率来说,柳鹏很满意,他随便一转手都能赚下来至少五成的利润,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金百万的供货能力。 没错,他之前与马立年推演过,认为金百万那边的供货能力肯定是一个瓶颈,只是就连柳鹏都没想到金百万的供货能力如此有限,最初金百万是一次只能运来二三十石食盐,而且还不是用他自己的船运过来,只能用别人的商船夹带过来,后来胆子大了,一次能运五六十石食盐甚至更多的私盐,也会用金百万自家的商船夹带过来,但一次性运来的数量始终没突破一百石。 金百万的法子看起来十分稳妥,运来的辽东货可以包赚不赔,而夹带的五六十石食盐可以获取暴利,但问题在于柳鹏指出的那样,数量太少了,少得根本无法满足柳鹏的需求,也无法满足金百万的胃口。 食盐是大宗商品,利润虽然高,却必须用石这个单位来计算的,不象生丝往往是用两来计算,必须走量才能赚大钱,五六十石或许可以满足一个村子甚至一个小镇子一整年的需求,但对于柳鹏来说,这点食盐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的渔获作坊现在生意好得出奇,每天都要处理不计其数的渔获,鱼豆腐、鱼丸、鱼糜、鱼干……金百万运来的这点食盐连他渔获作坊的需求都满足不了,柳鹏还得千方百计去想办法弄私盐和官盐,而他现在就向金百万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金老板,你一个月至少得给我运一整船辽东盐过来,我知道辽东那边你有路子,水师根本不敢拦你的船。” 第216章 买马 第216章 买马 说起来在这件事上,金百万的成色又一次打了折扣,原来是金百万,后来变成了金万两,后来变成了金万银,现在更惨,连金万银的形象都维持不住,柳鹏觉得这位金百万手面上也不过是两三千两银子而已,否则何必放着这么赚钱的买卖不赚钱干着急。 一提到供货问题,金百万就犯了难,他朝着柳鹏诉苦道:“柳少,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今年辽东年成不好,连煮盐的收成都不行了,对了,柳少,最近我要往辽东走一批货,从你们龙口走怎么样?” 无事不登三宝殿,柳鹏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老板,我们不是说过了吗?只要守规矩,您在咱们龙口干什么都行!” “那好那好!”金百万压低了声音:“是准备走一批农具。” 柳鹏没什么表示,但是谷梦雨却听出了金百万的弦外之声:“铁的?” “铁的!” 谷梦雨笑盈盈地说道:“金百万金老板您不如跟我们直说,您要往辽东运铁锭吧?” 金百万倒也是个痛快人,他明明是商人,办事带着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没办法,蒙古人价格开得高,对了,柳少,要不要给你运几匹好马过来,辽东那边好马便宜!” 东三府因为没有养马之役,因此是养马产马的好地方,但出产的好马却还是不多,真正的好马还得到辽东采购才行,因此柳鹏一下子就来了兴趣:“我说金老板啊,有这样日进万金的生意,你怎么不照顾下兄弟!有多少好马都给我运过来,还是老规矩,我可以包买,金老板若是觉得价格不合适,也可以直接转给其它家!” “柳少您这边要好马?”金百万倒是又惊又喜:“您报个数,我到广宁去帮你买马!” “多多益善,有多少要多少!”柳鹏笑了起来:“金老板,我还是那句话,我这边有的是金山银山,就看你能不能有赚钱的神通,就象你这私盐生意,我想着金老板一个月不给我运来几万石几千石,几百石总是有吧,结果金老板一个月下来连一百石都没有,这哪有钱可赚!” 金百万听到柳鹏愿意采购战马,那是笑了起来:“好马好办,这事好办,这事跟辽东盐不一样,我有好路子,要多少有多少,等送走了铁锭了,我就帮柳少您把这件事办了。” 只是金百万还有些不大放心:“柳少,咱们可以说是老朋友,这可不是小买卖,我辛辛苦苦把辽东最好的好马给你送过去了,你可不能不要啊!” 柳鹏还是那句话:“金老板,有多少好马我要多少,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必须把马完完整整送到龙口来交到我手里,这中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律都不管!” 金百万这一路上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比方说翻了船或是一路犯了马瘟,或是其它损失,柳鹏一律不管,反正柳鹏支付的是到岸价,而金百万也笑了起来:“这样的话,柳少,我得在你这边租个货栈才行!” 虽然柳鹏出的是包销价,但他这也是长远之见,有些时候一次性送到太多好马反而会影响到利润,而且虽然从辽东到龙口,最快不过一两日功夫就可以抵达,最久也不过是三五日功夫,但是马在海上折腾过之后,卖相肯定不好,所以他必须弄个货栈或者说是马廊来专门调养他运来的马匹。 只是柳鹏之所以看轻金百万,也就是这一点,有些时候金百万雷厉风行,出手大方,倒符合金百万这个名号,可是到了细节问题上,金百万就斤斤计较,非得把每一分利润都赚到手不可。 这本来都是下面经手人商量的小细节,金百万却一定要一一落实到位,唯恐少赚了钱吃了亏,因此柳鹏就不跟金百万墨迹了:“金老板,现在我这件事还没有收尾,所以就不一一细谈了,到时候你找梦雨姐就行了,她来负责具体敲定了。” 送走了金百万,谷梦雨倒不由兴奋起来:“是得买几匹好马,人马人马,这就是既有人又有马,柳鹏弟弟,接下去你可不能骑骡子,得骑马了!” 柳鹏年纪太轻,骑在马上有些驾驭不住,因此他一直是骑着一匹温驯的骡子出城,只是现在谷梦雨觉得他还是骑马好:“人靠衣装,马靠金装,柳鹏弟弟骑在马上一定很威风很帅气!” 柳鹏摇了摇头道:“梦雨姐,我可不是为了帅气才买马的!” “我明白我明白!”谷梦雨当即说道:“咱们得有马队,只要有百八十骑的马队,整个东三府我们就可以横着走了!什么闻香教,什么常青山都不在话下。” 谷梦雨的说法或许有些夸大,但是现在整个东三府除了登州营的营兵之外,还真找不出一次性出动上百骑的马队,实在是养一支马队实在太费钱了! 因此江清月就站出来反对:“梦雨姐姐,我觉得就是要组建一支百八十骑的马队,咱们也得缓一缓,现在的家底你也是有数的!现在是花钱花得太凶了!” 管钱的谷梦雨支持组建马队,负责巡防队的江清月反而觉得步子不宜迈得太大,这当然是出自财政上的考虑,现在龙口这边的资金链太紧张了,江清月虽然不管钱,但是也知道现在龙口这边的资金链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性。 别的不说,新建这么多作坊除了海鲜作坊和船场之外,都是处于只砸钱不见效益的阶段,就是已经见到效益的海鲜作坊与船场,虽然现在生意不错,但是前期投入太大,总体还是处于烧钱的阶段。 上百骑的马队可不是开玩笑,哪怕是衡王府的仪卫司,手上虽然有不少军马战马,但是他们一次性也拉不出上百骑的马队,一次性最多也就是拉出几十骑而已,能一次性拉出上百骑,只有登州营的南兵才行,就是登州卫、莱州卫也拉不出这么多的马队,虽然他们的编制上有着不计其数的军马。 因此江清月这么一说,谷梦雨也觉得犯难:“看来还得等江南船过来再考虑这个事情,柳鹏弟弟,这事急不急?” “我跟金百万说过了,他的辽东好马只要过来了,我都能吃下来,我不怕钱不凑手,就不怕北边的局势变化得太快。” 谷梦雨对努尔哈赤这个名字没有太多感觉,但是她听柳鹏与江清月普及了无数次,也知道这可能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敌人,而江清月与江浩天则是把努尔哈赤恨到骨子里了,现在更是觉得事不宜迟:“柳少说得甚是,老奴发动在即,咱们恐怕等不得!” 努尔哈赤现在可是有四旗大兵两百个内外牛录五六万大兵的塞外酋首,按照江清月的话便是“俨然敌国”,时时刻刻都有女真部落、蒙古部落、野人部落甚至汉人失意者前去投奔,势力一日胜过一日,如果不出意外,三五年之内必有大变。 山东与辽东隔海相望,虽然不是首当其冲,但是江清月与江浩天都觉得辽东如果生变,山东恐怕首当其冲。 只是事情还是回到了原点:“没钱怎么办?” 柳鹏笑了起来:“所以我们必须有支马队才行,只要有了马队,大家就觉得我们肯定有钱!” 这就是一个信用的问题,另一个时空的老板总喜欢打肿脸充胖子,座驾不是宝马就是奔驰,而柳鹏虽然在本时空建立起不错的信誉度,但大家觉得龙口港这边实力还是单薄了一些,信用还不够。 但如果按谷梦雨的说法,龙口这边若是有百八十骑的马队,那差不多是可以横扫半个登州府的强大存在,一个月下来都不知要吃掉多少草料,大家看在心底,自然是对柳鹏一切放心。 柳鹏这么一说,谷梦雨不由轻松起来,她甚至想到了怎么省钱:“咱们龙口这边有草场啊,养马最方便不过了!” 龙口附近是旧泾王府的旧牧场,一直没进行垦殖,牧草一直长得很高,养百八十骑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而且柳鹏也说道:“现在担心倒不是花钱太多,而是那些金百万到底有几斤几两,我就怕他一年下来,才运来十七八匹马!” 只是江清月还是担心钱的问题:“问题是,哪怕是十七八匹马,也比现在的巡防队要花钱!” 现在巡防队总共是三十多人,至于海上巡防队不但不花钱,反而是总务队的小金库,可是十七八骑就很了不起了,一匹马抵得上三个步兵的开支,也就是光是十七八骑的马队就至少要花掉七八十人的经费。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而柳鹏突然笑了起来:“本来是没有这笔钱的支出,可是大小姐,你不要忘记了,在黄山馆还是有一位大太监啊……” 这几天黄山馆的日子很不好过,即使起了冰雹,遇到了大旱灾,或者是蝗虫漫天,都不如现在的日子难熬。 黄山馆的老农向来认为一场大旱之后再遇到空前的蝗灾,已经是前所未有空前绝后的大事了,那是要饿死很多人的事情,但是现在他们突然明白过来,有些时候人灾比蝗灾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甚至一万倍。 第217章 黄山馆来的老太监 第217章 黄山馆来的老太监 一次大旱之后的蝗灾,也不过是让黄山馆寸草不生,蝗虫甚至连地里的草根都吃得干干净净,一整年都是彻底绝收,往往几年都回复不了元气,说不定会有很多人饿死,但是跟这位看起来面慈心善的老太监相比,那遮天蔽日的蝗虫可以堪称万家生佛。 他才在黄山馆呆了三天功夫,整个黄山馆已经在他身上花上了好几百两银子好几百石粮食,为了把这位老太监伺侯好,黄山馆甚至还动员了好几百人全天待命,而且现在黄山馆上上下下已经明白过来了,至少得花上十倍的代价才能送走这位老太监。 没错,不是一倍两倍,而是至少十倍,如果不是亲身感受,黄山馆上上下下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什么天下士林一提及太监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群而攻之,实在是他们太贪婪了。 他们贪婪的程度已经超出了人类想象的极限,为了送走这位老太监,黄山馆的头面人物已经私下作了决定,只要能把这位老太监送走,他们愿意再花一千两银子。 平时就是刘知县亲自坐镇黄山馆,也刮不出这么多银子来,但是现在黄山馆的几个头面人物已经在暗中谈论着这个价格是不是可以适当提一提,没看到柳鹏柳大少现在都没到黄山馆,肯定是对价钱有些不满意。 而他们咬牙恨齿的那位老太监,今天早上心情似乎不太好,他只吃了一碗稀粥和一点小菜,然后将碗往地上一掷,大声喝道:“你们登州府真是好大胆子,这是什么样的猪食,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天家的使者吗?” 黄山馆驿站的驿丞杨广文现在是连死的心思都有了,他脖子都红了,却还是没敢站出来,只是小声地辩解:“田太监田大老爷,不是小人不肯用心,实在是咱们黄山馆条件有限,只能做得这么多了!” 他们黄山馆还能怎么办,煮粥的大米是江南弄来的雪白大米,每一样小菜都是找黄山馆最好的厨师做出来,杨广文还怕田太监吃得不痛快,又交代手下到龙口那边置办了十几道本地少见的小菜,但不管杨广文怎么折腾怎么用心,最后田太监还是砸碗了。 看到杨广文表面虽然温驯,但是脖子都已经一片红通通了,田老太监却是阴森森地说道:“杨驿丞,昨天你不小心砸碎的那只御碗钱,什么时候能把钱赔给我?那可是圣上亲手御赐的御碗啊,要一千两百两银子啊!” 杨广文一听就着急了:“田老太监田老爷,您千万可要讲点良心,那只御碗可是您不小心砸碎的,跟小人没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您说话太大声了,我怎么会失手砸碎那御碗,那可是圣上在司礼监亲自赐给我的圣物,不是一般的景德镇瓷器!” 不管一件景德镇瓷碗作得最精美,一千二百两白银的价格仍然远远超过了杨广文想象的极限,只是杨广文不敢在这个问题与田老太监计较太多,昨天就是计较了一下,那个御碗的价格从五百两涨到八百两,现在又一口气涨到一千两百两银子。 他只能十分小心地说道:“可是田太监田大老爷,昨天晚上这只御碗才值八百两银子,怎么今天一起来就变成了一千两百银子?” 田老太监阴森森地白了杨广文一眼:“怎么不满仅意,那不如你跟宫里好好说道,这只御碗可不仅是圣上御赐的,还是郑贵妃用过的,您真要我跟宫里好好说这事吗?” 杨广文一听田老太监的说辞,当即就软了下去,他知道当今宫中就数郑贵妃最为得宠,有些时候这位贵妃说话比太子爷还要管用,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驿丞,哪敢卷入宫内的争斗,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而田老太监根本不理解杨广文的苦处,他赶紧乘胜追击:“杨驿丞,这一千两百两银子,我今天晚上就得见到了,若是见不到,你自己考虑清楚……” 杨广文现在觉得自己只想上吊自杀一了百了,省得再应付这老太监,实在是杨广文这些年头来见过的奇葩人物也不计其数,有些位居高居的大人物动不动来挤占驿站的一点小便宜,动不动就提出一些明显不合理的条件,让驿站穷于应付,但是所有这些不合理的要求加起来,也不及这田老太监万一。 田老太监却是步步紧逼:“杨驿丞,这黄山馆是一个好地方,咱们出去转一转!” 你所作的何止是转一转! 虽然杨广文心底是一肚子火气,但是这位田老太监毕竟是京里的大人物,只要他一时兴起就能灭了整个黄山馆,这让杨广文不得不小心应付,只是应付来应付去,杨广文觉得自己还是直接抹脖子比较好。 他在黄山馆这一块也算是土霸一流的人物,鱼肉乡里的事没少做,而且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平时在黄山馆这一片没少多吃多喝多拿多占,有些时候甚至做过破家灭门的大买卖,有些时候也懂得怎么横征暴敛,但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遇到了田老太监他只能是半个办法也没有。 杨广文年纪不大,今年才二十七岁,但是他与许多公门中人不同,他们只是差役、吏员而已,但是杨广文的身份完全不一样,他是正式的黄山馆驿驿丞,换句话说,就是有正式官身的人物,虽然只是流外官,不在九品之列。 但是许多吏员奋斗一辈子,也不过是换一个官身而已,而杨广文才二十七岁,就谋到了一个正式的官身,前途大好。 只是驿丞虽然是一个官身,论权势却不如县里的老爷们,没错,同样是流外官,典吏与驿丞完全不在一个境界,就是县里的六房经承、三班班头甚至是一些要害位置的吏员,权势都比他这个驿丞重得多,杨广文能够得意的事也不过是这个正式的官身而已。 大明的体制就是重内轻外,因此京官是清流最为要害权势最重,外官就只能是杂流而已,每次京察的重点就是把京里的对头们纷纷赶出京去外放成外官,而在县里也是一样的情况,驻县城的五个官身个个显赫无比,即使是排名最后的教谕老爷也能掌握着县里的文脉。 但是象驿丞这样的杂职,驻地在县城之外,权力就很有限了,杨广文该管的范围也是驿站内这几十号驿夫和十几匹驿夫而已,偶尔狐假虎威到黄山馆地方上去打一回秋风而已。 当然官身有官身的好处,多少经承、班头奋斗一辈子都没有一个官身,而杨广文因为长得好看又会讨夫人小姐们的欢心,不到三十岁就放了驿丞,他若是在驿丞这个位置好好干上几年,把那几位夫人小姐哄好了,说不定还有一个仓库大使、税课大使之类的好缺在等着他。 只是现在杨广文遇上他人生之中最窘迫的一刻,就算是打死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而且这该死的老太监所求可不止一千二百两,他们一到黄山馆就说自己在招远可是拿了几万两银子到手。 几万两银子或许没有,但杨广文估计着几千两银子应当是有的,可是黄山馆这小地方哪拿得出几千两银子来,再说了,让这老太监把黄山馆的金子银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以后杨广文靠什么吃饭啊! 只是田老太监不理会杨广文的这种想法,他带着几个小太监和一班随从就往外走:“黄山馆这些店怎么天天不开门啊?是不是看到我来了,故意不开门,好表示对天家大不敬!” 黄山馆虽然只是一个驿站,但是既然是体制内的驿站,自然就能享受着许多体制内的好处,整个黄山馆养着几十号驿夫和十几匹驿夫,消费能力不弱,过往的文武官员虽然有很多奇葩的例子,但是总体消费能力也不错,因此依托着驿站,很快发展起了一个大集市或是一个小镇子。 平时的黄山馆很是兴旺,驿站就有几十家小大店铺、商号,特别是遇到赶集的日子都有近千人过来赶集,只是现在杨广文虽然召集几百人随时待命,但是这几十几家商铺、商号却是齐齐关门了。 至于具体的原因不问自知,大家都觉得这田老太监刮地皮刮得太狠,与其被他敲骨吸髓,还不如避而远之,只是想法很好,现实很骨感,现在田老太监就给这些店家都安排了一个万恶不赫的罪名:“对天家大不敬这怎么能行啊!他们不知道这是要诛十族的大罪吗?” 一个关门闭业就要诛十族,这大明的法度也太不值钱,只是大家根本不敢与田老太监顶嘴,这几天的例子证明跟田老太监顶嘴是普天之下最不明智的事情。 田老太监继续挑着毛病,而杨广文作为黄山馆的驿丞,自然要维护黄山馆的利益,特别是这几十多家店铺、商号几乎有一半有他的暗股在内,他更是应当站出来:“田太监田老爷,您想错了,这只是这两个月生意不大好,大家暂时歇业而已!” 第218章 一份重礼 第218章 一份重礼 田老太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却是我想差池,只是既然黄山馆这外面的店铺生意既然到了如此惨淡的地步,我们作为天家的使者,就应当有所作为……” 一听到“有所作为”,杨广文就知道事情要坏了,果不其然,田老太监很快就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方案:“那我代表司礼监出面,把他们的商铺都买下来吧,省得他们血本无归,我觉得生意如此惨淡的话,一家商铺就拿个两百文钱怎么样?价格会不会太高了!” 还要不要脸了!一家商铺只要两百文钱就抢到手了,那还不如直接付宝钞了,或者直接抢劫算了! 这位田老太监根本不要脸面,他继续提出了十分合情合理的方案:“那回头你就把屋主找来,我们马上就订立了契约,就直接把事情办了,解了你们黄山馆的燃眉之急!” 这已经不能用无耻来形容,杨广文觉得自己不能在田老太监面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肯定会被整出点什么毛病来,只是作为黄山馆的驿丞,他只能跟在田老太监身边寸步不离:“好好好,田太监田大老爷,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话?” “我再想一想!”田老太监突然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你们县里也掉以轻心了,我们这么多太监在黄山馆住了这么多日,你们县里连个县丞都不肯过来,这是什么道理啊!” 县丞是县里的第二把手,但是田老太监口中却仿佛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阿猫阿狗,分文不值,至于县丞以下,就象现在的杨广文,那根本就是一群蝼蚁。 杨广文赶紧说道:“我已经通知县里了,县里很快会派人过来!” 只是杨广文也知道县里肯定不会派什么大人物过来,这位田老太监太难伺侯,县里的经承、班头都是有份量人物,肯定不会来自讨苦头吃,杨广文算来算去,深得肯定是柳鹏柳大少过来迎送这位田老太监。 这也是柳鹏份内的职司,他能在黄县有今天这个局面,不就是他在宫里京里有些路子吗? 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盼着柳鹏能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果柳鹏现在肯过来的话,杨广文觉得自己可以代表整个黄山馆认捐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善事银,哪怕是柳鹏不肯来,龙口巡防队那里随便过来个人分担一下自己的压力也好啊! “那可不行!”田太监又变着花样挑毛病想要找钱:“杨驿丞,你且问你,从咱们到黄县有多少里路程啊?” “六十里!”杨广文答道:“国家制度是六十里设一驿,咱们黄山馆到县城刚好是六十两里。” 他又补充了一句:“县城附近原来还有一个龙山驿,只是先皇隆庆年间已经撤掉了。” 田老太监冷笑一声:“从黄山馆到县城,不过是六十里地而已,走得再慢半天时间总能走到了吧,可是我在黄山馆已经呆了整整三天,你们县里却是连个白役也不肯过来,这也太不把宫里派来的大太监视若无物了,你自己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我们这么多太监在黄山馆呆了这么多天,你们黄县居然视若无物,这是大不敬,把陛下轻慢到什么程度了!” 只是田老太监话说刚出口,那边就有人说道:“太监是宫里的贵使,我怎么敢轻慢,只是现在黄山馆来了很多太监吗?” “我们内府派来了六个太监!”田老太监很快答道:“都是司礼监出来的太监,最得陛下信用,你又是什么人?” 对面已经杀出来一个年轻得不象话的小公人,只是这位小公人身上总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田老太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他手里提着一盒不知什么礼物,礼物的气味总有些不对味,而他的身边更是跟着十几个悍勇的战将,其中还有一员威风得不象话的女将。 虽然不知道对方来历,但是田老太监却总觉得对方来者不善:“怎么了?这位小少爷,您是不知道司礼监还是不知道东厂,告诉你们,东厂就是咱们司礼监下属的衙门。” 只是他声音再响亮,柳鹏仍然是冷笑了一声:“好大的来头,好大的威风,告诉他我是谁?” 专程从县里赶过来的白斯文赶紧报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出来:“你面里的这一位老爷正是黄县迎接矿监、税监联合巡查总指挥部兼领导小组主要负责人柳鹏柳大少是也!” 田老太监一下子就蒙住了,白斯文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他都能理解大致的的意思,只是这么多字词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完全不知道柳鹏到底是谁,又有怎么样的官职差遣。 还好他身后已经有好几个小太监大声喝道:“大胆,敢在我们厂公面前胡说八道,小心我们厂公随手一道批红烧了你!” 看起来这一位田老太监似乎是与东厂有些很硬的关系,一听到东厂这个名号,杨广文手都抖了起来,只是他还是靠着柳鹏靠拢了过去,他想跟柳鹏表明一下,只要柳鹏帮忙送走了田老太监这尊瘟神,他个人可以多多少少贴补一些银子,别说一千五百两银,就是两千两银子,他们都可以给柳鹏筹来了。 只是那样的话,不但黄山馆的家底要掏空了,就是他杨广文的家底也会给掏个干干净,但现在杨广文只求柳鹏能象传说中的那样,跟宫里京里都有很硬的关系,能帮他收拾了这些无法无天的太监们。 而柳鹏也是大笑起来:“批红,提督东厂居然还能批红了,这真好玩了,既然好玩,那不如让在下送厂公一份重礼!” 说话间,柳鹏已经把手里的礼盒打开了,不管是杨广文还是那位遇到什么事都往喜欢往钱眼里钻的田老太监,或是在场的其它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齐齐向后退了三五步。 实在是柳鹏手里这东西太具杀伤力了,现在的许多人还是第一次看到一颗被石灰处理好的首级,而旁边的白斯文赶紧补充道:“昨天我们柳少前来迎接厂公,路上正好遇到大股盗匪,计有七百之众,柳少一口气杀了二十八人,活捉了二十四人,一时间血流成河,所以今天柳少特意带了一级首级过来让厂公把玩一下!” 白斯文这段是胡说八道乱吹一气,根本没吹到位,没吹出柳鹏的高大形象,这让柳鹏非常不满意,让他越发怀念起昨天战死殉职的卫果宣,如果卫果宣在这里的话,肯定能吹个天花乱坠,还能把柳鹏的英勇形象彻底衬托出来。 因此柳鹏不由饶有兴致补充了一句:“那二十多具尸体我带来了,田老太监要不要见一见!” “收起来收起来!”这下子可把田老太监吓坏了,他手都抖个不停:“赶紧收起来,赶紧收起来,这位柳少柳朋友,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是多作杀生,死后必坠畜生道!” 他觉得这位柳少未必真象白斯文说的那样,单枪匹马就杀了二十八人,活捉了二十四人,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感觉得出来对面这位柳少就是一个好杀成性的性子,自已若是一个处置不当,或许他就拿自己开刀。 跟这样的恶徒不能硬拧,逼急了说不定这位攀少会狗急跳墙,只是柳鹏却是没领会田老太监的良苦用心,毫不客气地说道:“厂公不必劝了,我早就听人说了,这辈子杀鸡,下辈子就变成鸡,这辈子杀牛,下辈子就变成牛,这辈子杀狗,下辈子就变成了狗,我想来想去,若是想要下辈子投胎为人,这辈子一定得杀人才行,而且我怕杀得少不保险,恐怕还得多杀一些。” 碰到这样好杀成性的变态,田老太监什么价钱都不敢多谈,他就只能说道:“那能少杀些就少杀些,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位柳少,请问什么时候可以起程到黄县,我是司礼监太监田立义,奉命到山东缉查国税,现在在西三府走了一圈,东三府也只剩下登州府没去过,现在就准备去登州府一行!” 一听说田老太监现在就准备走人,杨广文当即大喜,他觉得恶人还需恶人磨,这位柳少事情办得太漂亮了,他从哪里找来的这级首级啊? 只是柳鹏笑得有些诡异:“田老太监,田厂公,你真以为我手中这具首级是冒功杀降弄来的吗?告诉你一句实话,昨天我来黄山馆的路上,遇到赵宁那狗贼率众跟我作对,哼哼……” 柳鹏笑得很阴邪,田老太监倒是一脸清纯地问道:“赵宁是谁?这是什么人啊?” 这倒是出乎柳鹏的意料之外,原本柳鹏以为田老太监听到赵宁的名字肯定有所震动,但是现在的田老太监却是一脸无知,还好杨广文当即答道:“本县有名的江洋大盗,手下常有百八十人的队伍,有些时候带着好几百人来去于登州道上!” 第219章 假太监 第219章 假太监 “昨天赵宁带了过百人,其中还有数十骑快马!”柳鹏倒是保持原有的统计口径:“但是敢跟我作对能有什么下场,最后被我带人杀了二十八人,活捉了二十四人,赵宁只身逃走,哼哼……他肯定逃不远,我要他三更死,阎王何曾留他到五更!” 柳鹏现在杀机尽显,而江清月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昨天不止杀了二十八名,最后用刑的时候又弄死了三名,可惜赵宁这帮手下太没有骨气了,硬是坚持不到最后的蒙元十大酷刑,我一直想着有什么英雄好汉能挺到传说中的蒙元十大酷刑。” 柳鹏与江清月一唱一和,倒是把恐怖的气氛烘托到极限了,田老太监走南闯北见过不知道多少大场面,可真还没见过第二个象柳鹏这样的人物,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而杨广文松了一口气,恶人正需恶人磨,柳鹏这般无法无天毫无顾忌,恰恰是这田老太监的最大克星,以后若是再有狗太监或是不要脸的狗官过境,得第一时间把柳鹏请过来把他们镇服才行。 田老太监不说话,柳鹏反而格外嚣张起来,他大笑起来:“田厂公,田老太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二十多具砍得稀巴烂的尸体来黄山馆吗?那是我想耍个威风,你也知道从黄山馆到黄县刚好是六十里地!” “六十里怎么了?” 田老太监不明白柳鹏为什么要提六十里地这个问题:“柳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小心我一份揭贴捅到陛下面前,把你碎尸万段。” 只是柳鹏笑得十分狂野,他告诉田老太监:“最近我最近在龙口呆得久了,以致于许多登州府的英雄好汉忘记了我的威名,就来我面前自寻死路,就象昨天赵宁那贼子明明知道我的威名还敢来挑畔,我虽然喜欢杀人,但一次杀个千儿八百也只能修身养性了,不愿意他们自寻死路,所以想到了一个立威的念头。” 柳鹏这句说得霸气,只是不管是杨广文,还是黄山馆驿站内外的一干人等,或是附近的缙绅,听到柳鹏这么说,恨不得他说得越霸气越好,而田老太监已经听不下去了。 “一个杀个千儿八百也只能先修身养性”,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吗?是本朝太祖皇帝吗?想来想去,也只有太祖皇帝有这样的凶性,杀起人来毫不顾忌,杀得尸山血海都不曾收手。 一想到这一点,田老太监的手都哆嗦起来,可是他手软了,旁边的江清月却是一副铁石心肠,她神采飞扬地说道:“从黄山馆到县城总共六十里地,我们柳少说了,既然要立个威,要让黄县上上下下都看得见,都心里有数,所以一里地吊死一个就行了……” 一里地吊一个?那是象吊死猫那样,把死人硬生生吊在路边风吹日晒,甚至把人活活吊死在上面,更不要说人死后都不得安宁,何况按照江清月的说法是隔着一里地都挂着一具尸体或是首级,这景象也实在太美了,不管是田老太监还是杨广文还是不敢想象这样的景象。 只是江清月却是意犹未尽:“只是昨天只斩了二十八个自寻死路的土匪而已,后来又不小心弄死了三个,今天天气很好,柳少觉得黄山馆这边风景不错,再弄死……” 说到这个,江清月已经点起数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总共是十四人,太少太少!” 田太监这边已经是一片哗然,他们没想到柳鹏这么胆大,居然敢对他们对手,要知道这次来到黄山馆的太监,包括田老太监在内总共有六人,除此之外还有八个长随,总共是十四人,而按照江清月的说法,柳鹏已经把准备他们这十四个人全部弄死。 这位柳大少出手也太狠毒了吧! 至于黄山馆的老少爷们都为柳鹏柳大少的胆气而赞好不已,人家都说柳鹏是县内甚至整个登州府第一流的人物,果然是名不虚传。 柳鹏出手越狠毒,对于黄山馆来说好处就越多,黄山馆怎么不出这样的英雄好汉啊! 田老太监不由站了出来,他气得直哆嗦:“好大胆子,你们要造反吗?我们可是司礼监的太监!” “司礼监的太监?”柳鹏大笑起来:“哪有人会自称是司礼监的太监,你说这五个小太监都是司礼监的太监?” 田老太监镇静地说道:“没错,他们五个,都是我们司礼监的太监!” “朋友,出来招摇撞骗也得做好了功课,五个司礼监的太监,笑死了我,笑死我了!”柳鹏一边笑一边下令:“都给我拿下了,不要放走一个骗子,敢在我柳某人面前玩花样,到时候把他们都弄死!” 说话间,柳鹏手下这些巡防队员已经如狼似虎地般冲上去,一下子就把十几个太监、随从都给拿走,这些太监、随从有些在用力挣扎,有些大嚷大叫,还有要嚷救命,更有人直接吓得哭出声来。 倒是带头的田老太监镇得住场面,虽然白斯文带着两个巡防队员一下子就拿住了他,他仍然大声说道:“你们不要听信你们柳少的胡说八道,我是宫里的真太监,司礼监批红的大太监,我随身就带了陛下的圣旨,你们若是拿了我,就是诛连十族的大罪!” 柳鹏当即飞起一腿,当即把这田老太监踢倒在地,接着又在老太监脸上踩上一脚,也不知道踢断了几颗门牙,他大声喝道:“出来招摇撞骗,得作足了功课才能出来,哪里有内使敢自称太监?” 到了晚明,民间已经把太监与宦官两者等同起来,但是真正的有心人却知道这两者完全不一样,自两汉以后大内宦官悉用阉人,因此宦官早已经是大内阉人的代称词。 而太监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词义,唐高宗设有中御府,并设“中御太监”、“少监”之职,到了辽代太监就成了一级官员,太府监、少府监、秘书监都设有太监,金元时期因袭辽代制度,所设各监也多有太监之职,到了元代太监仍然是诸监中的要员,这些太监之职大都是正式的文职官员,与阉人并没有多少关系。 直到本朝太祖设立内府二十四衙门,把二十四衙门的首领官定为太监,太监才同宦官在某种意义上划上了等号,国初只有内府二十四门衙门的首领官才能称为太监,伴随着大明朝承平日久,官僚机构越来越膨胀,太监之职也越来越泛滥,或才说是二十四门衙门的首领官越来越多。 现在除了司礼监之外,即使是皇帝与内阁都不知道内府之中有多少太监的职缺,又有多少个在任的实职太监,大家只知道光是京师司礼监至少就有十来员太监,有掌印太监,有秉笔太监,还有随堂太监,以及名声最呼亮的提督东厂太监,名声不显的经厂太监。 光京师司礼监内部就有一二十号形形色色的太监,其它内府衙门虽然逊色一些,但是实任的与有太监名号的宦官加起来,数量可以说海载斗量,而且除了内府之外,司礼监和其它衙门还有好些外差,比方说南京守备太监、天寿山守备太监、凤阳守备太监、太岳大和山镇守太监等,加上一些在南京内府二十四衙门投置闲散的几十位太监,至少也有过百位太监,若不是嘉靖朝革除了各省各边的镇守太监,搞不好现在太监的数目都要超过四位数了。 这样一来,即便不能说“太监多如狗,少监遍地走”,但也是多如牛毛,而且天顺以后司礼独大,抓的庶务越来越多,大家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太监的名号,下来公干的太监在地方上横冲直撞,以至民间慢慢把太监与宦官等同起来,动不动就是一句:“那狗太监!” 但是宦官内部却是把职级分得很清楚,能被称一声“太监”的人物也不过那么百来位而已,你若是把某位少监叫成了太监,或许这位少监会心花怒放,但是肯定有些太监、奉御不开心。 至于内阁还是六部,或者京中的各个衙门,也不会径称太监,他们甚至连宦官都不会叫出口,而是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中贵人”、“内官”,也只有在东三府这等闭塞的地方,骗子甚至不知道太监是最顶级的太监首领官,动不动以太监自称,甚至一连叫出六个太监来。 柳鹏这么一解释,这冒牌的田老太监面如死灰,至于下面的假太监、随从个个都是哭天嚷地,那边白斯文十分粗俗地说道:“都给我好好查一查,柳少说要弄死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那玩意,如果有的话,我帮圣上切了下酒喝!” 冒充宦官四处招摇撞骗已经是罪大恶极,如果是普通男子冒充刑余之人四处蒙骗,或许这罪名就更重了,那边杨广文直接上来踢了田老太监这冒牌货好几脚,把几天受的满肚子火气全都发泄出来:“柳少,就这么弄死这老贼太便宜他了,在下黄山馆驿丞杨广文,有十八般手段整治这老贼!” 第220章 杨广文 第220章 杨广文 说到这杨广文不由笑出声来,只是笑着笑着,他泪水就突然下来了:“这狗太监坑得老子好苦,坑得我们黄山馆好苦好苦,柳少,我真想一刀就斩了他,但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杨广文这话可是说出了黄山馆上上下下的心声,这几天几夜黄山馆就被这几个冒牌太监整得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哪怕是偶尔偷闲睡下一会,也会被噩梦惊醒了。 为了把这位宫里来的太监伺侯好,杨广文可是动用了好几百人随时待命,这几日在这狗太监身上至少花了几百两银子用了几百石粮食,但这只都是杯水车薪。 杨广长一直是靠脸吃饭,可以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可是这位田老太监根本不看他的这张脸,对他百般折辱万般羞辱,从小到大杨广文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只是受了委屈泪水都只能吞到肚子里,还得四处陪笑陪吃陪玩,惟恐这老太监不开心。 更可恨的是,自己这般作贱自己,现在全部作了无用功,这狗太监居然是个一文不值的冒牌货,这让杨广文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智商,因此他对这假太监的恨意也最重:“柳少,你放心就是,我保证这狗太监能活一个月!” 大家明白他话里的狠毒意味,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而柳鹏倒是平谈地很,他只是说道:“我不管这些闲事,我只知道从黄山馆到县城这条路上,一里地至少要挂一颗人头,你一定得弄死这老狗,然后把他人头拿来交差!” 柳鹏说得杀气腾腾,但是黄山馆一众缙绅却觉得柳鹏说得亲切,乱世当用重典,也只有这样的手段才能收拾了这等让人咬牙切齿的假太监,因此有人说道:“柳少,您放心便是,不就是一里地一颗人头吗?交给兄弟们就是!人头不够了,我们帮你补上。” 只是柳鹏这所谓隔一地里就要悬首示众的说法只是说笑而已,柳鹏可不敢这么张扬,再说了这首级挂在官道上,上官怎么看,吓到大姑娘小媳妇又怎么办! 因此柳鹏很快转换了一种说法:“那很好,只是我怀疑这狗太监勾结赵宁那贼子,回头我亲手得敲开这老狗的脑袋,然后你们一定得帮我一回,看看赵宁这狗贼到处窜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正等着他人头来下酒,当然能逮到活人慢慢弄死最好!” 柳鹏说得有些恐怖,这十几个太监、随从都不由大哭起来,有人大声求饶,甚至连那个冒充货田老太监也在地上大声叫道:“柳少柳大少饶命,求您开开恩,高抬贵手放过小人一回,小人再也不敢了!” 柳鹏当即想问一问这群冒充太监与常典史、董主薄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方便,因此他朝着一边下了命令:“都押下去好好弄一弄,慢工出细活,别一下子就弄死了!” 押走了十几个假太监与随从,现在杨广文对于雪中送炭的柳鹏可以说是感激不尽,他们寒喧之后,就有人开口说道:“这一回全靠柳少您出手,县里的官老爷根本靠不住,听说这狗太监来了以后气焰嚣张,连个白役都不肯派过来触霉头,还得真靠柳少您义薄云天伏义出手!” 柳鹏当即笑道:“大家说得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份内的事情而已,我本来就负责迎送天使内官,只是这假太监也不讲究,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出宫,也不会象这老狗这般嚣张,不把地方上的缙绅与杨驿丞这样的英雄人物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很好,现在杨广文与诸位缙绅都是阴云尽去脸带笑容,柳鹏继续说道:“下次若还有太监过来,找我就是,我虽然没有司礼监的路子,但是京里的门路还是有一些!” 说到这,柳鹏随意拿司礼监与内府的一些段子说了几句,杨广文与黄山馆的诸位缙绅很快就确认了一点,柳鹏显然在宫里与京里有路子,不然那么宫中的秘辛他怎么会随口说来,就象说自己的家事一般。 如果不是柳鹏说起来,大家根本不知道内府居然有二十四衙门,大名鼎鼎的司礼监只是内府二十四衙门中的一个而已,而且不仅北京有二十四衙门,和南京六部一样,南京有一套完整的内府班子,既有守备太监,也有二十四衙门。 杨广文也算是官场中人,对于地方上的典章故事了如指掌,但是这些京中宫中的掌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甚至可以直接确认,柳鹏虽然否认自己与司礼监有什么关系,但他肯定在司礼监有路子。 因此虽然已经把假太监给拿下来了,他当即旧事重谈:“柳少,当初我与黄山馆的缙绅都说过了,只要柳少肯过来坐镇,解了黄山馆的十万火急,我们黄山馆感激不尽,而且有重金相酬!” 下面有人当即表示同意:“杨老爷说得甚是,柳少,我们黄山馆愿意拿五百两银出来表示感谢!” “五百两?”说话的是杨广文,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柳少可是帮了我们大忙,若不是柳少过来坐镇,咱们黄山馆没有三五千两银子,否则是送不走这太监,五百两银子你也说得出口。” 之前杨广文与黄山馆缙绅公议的时候,已经私下达成了协议,只要柳鹏肯过来收拾局面,黄山馆愿意拿一千两银子出来,只是现在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很多人觉得这一千两银子还是应当留在黄山馆为好了,给柳鹏五百两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 只是杨广文既然说话了,大家只能跟着改口了,他们当即说道:“既然五百两不够,那就一千两银子吧,我们重谢一千两!” 对于黄县与黄山馆这种小地方来说,一千两银子已经是有点荡尽家底的味道了,只是杨广文却是继续冷哼一声:“一千两银子,你们拿得出来,我觉得我得把我的手剁下来才行,柳鹏义薄云天,为我们赴汤蹈火,这份情义何止万金!” “何止万金”这事情就难办了,之前杨广文也说这假太监说不定要从黄山馆弄走三五千银子,那差不多是上限,那黄山馆这边到底该出多少银子? 很多人就想站起来训杨广文几句,只是杨广文毕竟有官身的大老爷,大家还是懂得克制,只能让人开口试探:“杨老爷,那按照你的意思我们该拿多少银子出来为好?” 柳鹏没想到现在还演了这么一出,他赶紧说道:“杨驿丞,还有诸位老爷诸位朋友,这都是柳某份内的事情而已,这银子就不必谈了!” “怎么能不谈!”杨广文正气凛然地说道:“咱们黄山馆若不重谢柳少,以后谁还会替我们黄山馆赴汤蹈火,所以这银子柳少若不肯收,那么黄山馆衰败关门也不过两三年的光阴了!” 说送钱说得这般正气凛然,这杨广文绝对算是个人才,因此柳鹏也只能答应下来:“那杨驿丞您可有什么章程?” 杨广文能讨得好几位官家夫人、小姐的欢心,当然不仅仅靠一张漂亮的俊脸,能说会道才是最关健的因素,他早有一番谋划:“接下去的事情,黄山馆的诸位老友一定先听我说完,谁若是中间插一句嘴,我代柳少罚他一百两银子。” 杨广文说得郑重其事,黄山馆的诸位士绅当即十分庄重等着杨广文开口,而杨广文也是清了清嗓子说道:“若不是柳少及时赶来,恐怕这老太监的阴谋就要得逞,至少要从我们黄山馆骗走三千两银子,三千两银子,咱们得花多少年才能填上这个窟窿,这其中得饿死多少人逼死多少人啊!” 虽然在场很多人跟杨广文有些或多或少的矛盾,但是杨广文的话却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若不是柳鹏及时赶来,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至于什么案发之后追回赃银的幻想,大家都知道大明官场根本就是一群白乌鸦,三五千两的赃银能追回来三五百两银子就是谢天谢地了。 只是杨广文下一句把所有人都吓倒了,他很严肃地说道:“既然柳少帮我我们黄山馆挽回了三五千两银子的损失,那我们黄山馆至少也得拿出三千两银子感谢柳少才行,当然我们现在拿不出来这么多银子……” 若不是之前杨广文特意说过等大家让他话说完,若是有人插嘴就要罚一百两银子,说不定会有很多人会群起围攻痛殴他一番,还好他事先做了声明,又是有官身的人,以往办事也还算靠谱,大家才能容忍他把话说完。 只是大家都说觉得杨广文话里还有话,果不其然,杨广文继续说道:“三千两银子不足以表达我们黄山馆的诚意,偏偏我们实在没有这么多银子,还好我听说柳少现在在龙口有点石成金的本领,我们在官道上本来就是一西一东,可以相互呼应,龙口那边蒸蒸日上,黄山馆这边却是朝不保夕,每年都有人交不上官府的赋税,被迫举家逃走,我这个做驿丞的实在是痛在心底,还好柳少来了,咱们黄山馆有救了!” 第221章 马停寨 第221章 马停寨 大家觉得杨广文说得不错,接下去杨广文却是话锋一转,他大声说道:“银子我们拿不出来,但是柳少觉得我们黄山馆这地方怎么样?我们黄山馆什么都不缺,就缺柳少您这样的领头人,以后咱们黄山馆的事就请柳少您来当家,我们把黄山馆当三千两押给柳少了,柳少有什么交办给我们黄山馆,吩咐我们一声便是,我们就帮柳少把事情办了,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只需柳少一句话!” 这是彻彻底底的卖身投靠啊! 大家都一时间都是呆若木鸡,根本没反应过来,就是最老谋深算的乡绅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要知道驿丞虽然是品外流官,但终究是个官身啊,柳鹏虽然威风八面,可是大家却知道柳鹏只是黄县一个小小的正役,只是有一些县里、府里、省里甚至京里的路子而已。 可是杨广文的意思却是把整个黄山馆都交给柳鹏负责,以后黄山馆与龙口就是一体了,只是一想到黄山馆与龙口联合起来的结果,许多缙绅心底不由都火热起来。 实在是这个前景太诱人了,现在龙口那边发展得如日中天,而黄山馆距离龙口不过三四十里地,而且还有官道相互连接,以后黄山馆的土产可以源源不断送到龙口去。 而杨广文也同样想到了这一点:“我们到龙口这三四十里地,以后就全交给柳少负责,谁死谁活,挂谁的人头,只要柳少一句话!” 说话间,他已经在地图指出了黄山馆与龙口的地形,说起来黄城到黄山馆刚好是六十里地,只是这中间还隔着一个海湾,但这个海湾恰恰就是龙口湾,从龙口到黄山馆不过是三四十里地而已,一马平川,而且既有海道相连,又有官道联接,交通最为便利。 现在柳鹏若是掌握了黄山馆,恰好是一东一西,正好相互呼应,甚至可以说整个黄县沿海三分之二的精华地带都掌握在柳鹏手上,这其中不知多少海湾、私港尽入柳鹏掌握之中。 这个利益太诱人,大到柳鹏几乎无法拒绝的程度,何况眼前这位杨广文还是一位正式的驿丞,论级别比自己高出了好几级,现在却是无缘无故地彻底卖身投靠过来,这让柳鹏这个小团体的能量一下子就上了几个层次。 说句最简单的话,柳鹏现在龙口掌握的人口,即使把暂住人口计算进去,也不足千人,可是若是接受了杨广文的投诚,那么他至少可以掌握过万人口,只是利益虽然诱人,柳鹏也必须有得相应的付出与回报。 因此柳鹏很稳重地问道:“杨老爷想要什么?” 杨广文笑了起来:“我想什么,我只是想替黄山馆这边的父老乡亲谋一份好处,黄山馆的事务交到柳少手里,柳少以后得把黄山馆的事情管好,既能从咱们不动声色赚走那三千两银子,一方面还得让咱们黄山馆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还是那句话……” 杨广文非常真诚地说道:“柳少,我们黄山馆以后就交到柳少手里,县里府里老爷的话,没柳少点头,我们绝不会答应,柳少点头,我们就帮柳少办了,黄山馆的所有一切,柳少想用就用,用到三千两银子用完为止,但是柳少得帮我们黄山馆担起这份重任来!” 柳鹏看了一眼,却是答应了下来:“好,杨驿丞如此热诚,我哪敢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后我们龙口与黄山馆就是一家人了,大伙一起共襄盛举,亏待不了黄山馆的父老乡亲,以后咱们黄山馆到龙口的大道上就交由我们巡防队负责!” 柳鹏知道接收黄山馆的一切事务目前只是一句空话而已,但是把这几十里官道上的治安接收过来,却具备很大的可行性,只是这样一来,柳鹏不由不考虑具体的细节问题:“我派巡防队沿着官道过来巡捕缉盗,马停寨那边会不会出来管一管?” 这是接下去遇到的大问题,龙口到黄山馆是一条笔直的官道,巡防队掌握住这条官道,自然可以掌握整个黄县沿海一线,恰好柳鹏接下去既然让巡防队扩编,那么沿着龙口-黄山馆官道机动巡逻是他们接下去遇到的首要问题。 这一路上的豪强势门都不足为患,有柳鹏出面,有陈大明、马立年帮忙,还有太原王家在后撑场子,甚至还有黄山馆与杨广文的完全配合,一切地方势力都是土鸡瓦狗,不足为患,而且地方势力现在苦于盗匪侵袭,他们肯定欢迎龙口巡防队把巡逻路线一路延伸到黄山馆。 那唯一的问题就在于马停寨,正如许多黄县人所了解的那样,马停寨现在是黄县境内的一处莱州卫飞地,真正的三不管地带,但他又能管到黄县境内很多事务。 马停寨是一处百户指挥所,处于黄县西境的官道上,距离黄山馆都没几里地,只是地虽然在登州,这处百户指挥所却属于莱州卫,连同整个马停寨连同附近的屯田都属于莱州卫。 这在行政管理上就带来了很多麻烦,但这是当年太祖皇帝的用意就是大小相制犬牙交错,就象山东境内很多卫所并不属于山东都司,而山东都司管辖的很多卫所又不在山东境内,到时候若是起兵生变,这种犬牙交错的飞地却带来了很大麻烦。 山东都司起兵造反,他会发现境内有好几个卫所过万军丁是其它都司的隶属,自己得先把这些卫所解决掉才行,而他下辖却有若干卫所数千军丁却处于河南、北直隶境内,轻轻松松就要被人解决掉,真正造反的时候,光是解决这些问题恐怕就得花费几个月时间。 只是这样的设置在行政管理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就象义和团最初的起源地叫梨园屯,这就是明代卫所制度遗存下来的一处飞地,义和团之所以在梨园屯率先发动,是有着深层面的原因。 梨园屯在河北威县辖境,却是山东冠县的一块飞地,但这里距离山东冠县县城却有一百三十里地,而且梨园屯所在的十八村都是其它各县的飞地,整个威县不过七百平方公里,属于外县甚至外省飞地的十八村地区就有一百平方公里,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就是“俺们庄东二里、西二里都是威县地,西北十二里是丘县地,北十二里是南宫地,南十二里是鸡泽地,向东南十五里地是临清地,靠南十里是曲周地,西五里地有广宗地五顷,离冠县城百三十里地”。 所以民国冠县志会特意指出梨园屯“突出于河北省清河、威县之间,距城百三十里,地势远隔,风俗攸殊,盗匪充斥,民教杂处”,“孤悬境外,隐然独立一小邑,控制既鞭长而莫及,治理亦梗塞而不通”,而天主教进入以后彻底打破这一地区现有的统治秩序,当时的士绅在输掉一场场完全不平等而近于绝望的官司以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义和团身上,所以义和团就在这么一个三不管地带率先爆发。 而马停寨的情况也差不多,就是莱州卫打入登州与黄县的一颗钉子,这里距离莱州府也有一百多里地,但是这个莱州卫的百户所就如一枚钉子一般深深扎在登州与莱州府之间的东西大道之上。 虽然这里只有一个百户所,里面真正的可战之兵连五十人都不到,但柳鹏要打通龙口-黄山馆大道,怎么也避不开马停寨这个刚好扎在东西大道上的百户所。 而且马停寨之所以是个大麻烦,还不在于他不仅仅设置了一个莱州卫的百户所,在马停寨还有一个巡检司,一个巡检带着三十多弓兵在那里设卡缉盗,龙口的巡防队若是把巡逻路线延伸到黄山馆来,恐怕首先得与在大道上设卡缉查的马停寨巡检司打起来。 巡检跟杨广文的驿丞一样,都属于杂职,但杂职也有高上之分,巡检虽然是杂职官,却是正九品的流官,论官品比主管一县治安的典史还高,只比主薄低了一级。 只是大明向来是重内轻外,巡检虽然是九品官,但既然不在县城之内,而是设在马停寨这种险要关卡,那权力就比典史逊色太多,典史可以在整个县里称王称霸,可巡检只能是马停寨这一带的土霸主。 即使如此,在马停寨附近,特别是这条官道附近很少有人敢于挑战巡检的绝对权威,象杨广文只是个驿丞,干涉黄山馆镇内镇外的事务可以说是名不正言不顺,而巡检虽然不能公开收受诉词,但他既然负责马停寨这个卡口缉捕逃军逃犯,手下还有三十多名弓兵,那么抓人办案可以说是名正言顺,绝对是这一方的土皇帝,权势大得惊人。 因此龙口与黄山馆联合起来,马停寨恐怕会首当其冲,反弹也最会剧烈无比,杨广文显然是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不由锁紧了眉头说道:“柳少,这件事恐怕不好办!” 第222章 假太监的真相 第222章 假太监的真相 “不好办,也得办了!” 柳鹏已经想到了主意:“回头你找几个黄山馆的乡兵出来,我们把黄山馆的巡防分队设起来再说!” 龙口巡防队的巡逻路线未必能第一时间延伸到黄山馆来,可是黄山馆的巡防分队却可以及早建立起来,把黄山馆的治安权拿到手,这件事就至少成功了三分之一。 柳鹏已经第一时间在人事作出了决定,黄山馆本来就有类近的乡兵组织,只是上上下下都是临时拉出来的民壮而已,纯属临时凑数而已,遇到大事根本不能在仓促之间集合起来,而且就象柳鹏之前在龙口遇到的情况一样,义兵内部鱼龙混杂,人数虽然不少,却根本管不好治安,更不要说应付大场面,盗匪就在大道来去自回,乡兵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黄山馆接下去的巡防队得是脱产的专职队员才行,而且柳鹏虽然知道银钱吃紧,但是拿到这么一个重要的镇子,在巡防分队的人数设置上不能省钱,至少得十来个巡防队员才行,到时候以老带新,以龙口派过来的人担任分队队长,以龙口老人为基干,再补充了一部分黄山馆当地人,黄山馆的治安就能抓到手。 到时候再来一个东西对进,再把马队拉出来,肯定能把马停寨这群土包子吓尿了! 前次赵宁就带着百八十人在黄河营附近干了一票,结果黄百营的百户老爷根本不敢出门干涉,关紧寨门龟缩不出坐视赵宁从容离去,而现在柳鹏也可以学一学赵宁的故智。 纵然马停寨有一个百户所加一个巡检司,在柳鹏眼中也变得不足为患,只是柳鹏很快就想起了他刚刚夸下的大话:“对了,回头我们就沿着大道每隔一里地挂一级首级,让马停寨知道跟我柳鹏作对的下场。” 开始柳鹏说这话的时候,黄山馆的缙绅已经感受到春风般的温暖,而现在柳鹏说完这句话,黄山馆的这批缙绅包括杨广文,那真是热血沸腾。 若是这六十个人头挂出去,那么整个黄县整个登州府又有什么人敢找黄山馆的麻烦! 有这么一个大靠山,杨广文觉得自己腰杆也硬了说话也有份量了,他当即说道:“是啊,让马停寨知道跟我们柳少作对的下场,他们若是执迷不悟,我们还有好些手段!” 他突然发现自己若是有龙口在后面支持,黄山馆与马停寨的关系立时逆转过来,过去黄山馆因为只有驿马和驿夫,还有几十家因黄山馆而生的商铺,而马停寨既有百户所又有巡检司,因此马停寨凭借强大的武力每年都会到黄山馆来打打秋风。 可是自己投靠了柳鹏之后,那么龙口这支巡防队的力量就可以为杨广文所用了,虽然巡防队到底有多少力量杨广文不知道,但是杨广文知道肯定比自己手下这群不靠谱的乡兵、驿夫靠谱,即使吃亏也不会吃不了太多亏。 而且赵宁这伙人已经是整个登州府顶尖的民间武力了,结果赵宁倾巢出动,却被柳鹏杀得大败特败,不但连尸体都丢下了近三十具,而且还被俘虏了二十多人,杨广文甚至可以很明确地认为赵宁这个匪帮已经彻底崩溃了,那么凭借柳鹏的支持,自己甚至可以到马停寨去打打秋风。 一想到这一点,杨广文就觉得自己临时作出的决定没错,恰恰却是英明无比,只要抱好柳鹏这条大腿,自己就能一飞冲天,连升三级。 自己之所以能有现在这个驿丞的位置,不就是因为走通了夫人路线,现在柳鹏可是有京里宫里的路线,甚至可能有司礼监的路子,那自己以后的前程当然不会局限于区区一个仓库大使、税课大使。 说到这时,杨广文当即又补充了一句:“柳少,一个小小的马停寨算什么,咱们龙口跟黄山馆联合起来,就是蓬莱人来了都不怕。” 这时江清月也补充了一句:“柳少,朱子洪是个用得着的人才!” 朱子洪的家也恰好就在龙口到黄山馆的大道之上,正好是用得着的有力人士,虽然柳鹏不会将他吸收进巡防队,但是给个名义肯定没问题,他为了自己的富贵着想,也会尽心尽力。 “用得着用得着!” 巡防队主要是在龙口到黄县县城的大道之间来回机动巡逻,很少考虑向西发展,现在只要打通龙口到黄山馆的这条大道,整个黄县就完全处于巡防队的掌控之下。 因为柳鹏觉得自己之前扩充巡防队的决策非常明智:“回头给你们派一支马队来,保证什么样的江洋大盗,见了我们的马队都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 这下子黄山馆的乡绅就坐不住了,他们当即问道:“柳少,真能派一支马队过来?” 柳鹏当即说道:“肯定会有,现在我已经着手创建马队,我已经让金百万金老板去广宁去买好马,我跟他说明白了,他送来多少我就买下多少,只要马好,钱根本不是问题,多多益善。” 金百万现在在黄县也算是有点名气的人物,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号辽东大商人,能从辽东运来大宗的辽东大盐,而且这人很有门路,水师根本不敢拦截他的船。 而且这事根本作不了假,是真是假,找金百万问一问就有数了,而且下个月肯定就会有好马从辽东运来,如果是真的话那就可以了不起了。 何止是了不起,只要柳鹏能把马队拉出来,在登州这地面差不多就是近于无敌的存在了。 黄山馆过去最大的问题是就是武力贫弱,不管阿猫阿狗都要来黄山馆捞一把,甚至连那些只有几个人的匪团都要来黄山馆打个秋风。 而且黄山馆最大的优势就是登州府通往省城的这条东西大道就在黄山馆经过,可是登州道上不太平,到处都有土匪出没,商旅胆战心惊不敢单独行动,作为沿路集镇的黄山馆也显得萧条起来。 只要肃清了龙口到黄山馆的官道,那黄山馆的日子就好过了! 黄山馆的缙绅们现在是越想越美,他们开始觉得杨广文太孟浪,但是仔细想想,却发现把柳鹏请进来一个是非常非常好的主意,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更好的主意。 一想到这一点,他们就七嘴八舌地帮柳鹏出主意找点子,柳鹏也知道黄山馆这事若是能成了,格局自然就不一样了,他当然只能洗耳恭听,只是大伙正谈得尽兴的时候,那边顾山河已经敲开了房门:“柳少,案子已经有眉目了!” 什么样叫案子有眉毛,自然是这假太监的案子已经有了初步结果。 事实上,这案子根本没花顾山河多少手脚,之前白斯文曾经随口威胁过“看看他们有没有那玩意,如果有的话,我帮圣上切了下酒喝”,而顾山河手下这帮人就照着这个思路去查这帮冒牌货的底细,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所谓六个司礼监的太监,居然只有两个是阉人,其余四人都是普通的东三府人士而已。 尤其是那个面慈目善但是一开口就有一副阴森气象的田老太监,居然也一个没断根的俗人,而且田老太监明明年纪至少已经有六十多岁,却是人心心不老,几个公差一说要摘了他那玩意,他直接就吓得尿裤子了。 只是尿裤子这个事实越发证明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俗男子,因此没等顾山河上手段,他已经招认了一切。 按照田老太监的说法,那位田立义田税监确有其人,就是那位在西三府横冲直撞弄死了不知多少经承、班头的大太监,他当时就在西三府厮混,看到田立义田这个税监威风极了,就是地方上的知府、知县都是一触即溃,心中便觉得肯定能骗点钱。 他本来就是一个到处招摇撞变的老骗子,过去到处冒充卫所的百户、总旗恐吓良民,捞到了不少钱,但是平时花钱太不节制,根本没攒下多少钱来,现在看到太监如此威风,他找了一个草台班子冒充成田立义这个大太监来东三府招摇骗变。 他们都不知道一个司礼监太监的名头这么好,这一路过来,他们已经把六七个县的父母官玩得团团转,即使是知府、道臣也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只是让下面的知县、县丞、主薄把事情办好了。 只是既然知府、道臣都没有办法,下面的知县、县丞、主薄怎么可能会有办法,最后的办法是知县、县丞、主薄们都躲在县里不出面,任由他们在县内横冲直撞到处招摇撞骗,而县太爷都被这帮骗子吓住了,下面具体经手的吏员、差役、缙绅怎么敢抗拒冒牌田立义的天威。 他们一路行来都是一帆风顺,没起什么折波,顶多就是有些苦主哭天嚷地而已,最后他们的胃口也被喂得越来越大了,最初能蒙骗到几十两银子已经心满意足,后来没有百多两银子,他们就觉得不开心,到最后,没有一千两银子他们就觉得这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第223章 又来一个太监 第223章 又来一个太监 因此他们就准备在黄县与蓬莱作一票大的,结果没赚到钱也就罢了,还把自己都给载进去了,假田立义一招供,他的同伙也是争先恐后向顾山河输诚,只是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假田立义身上。 这个案子算是有了初步结果,不管是柳鹏还是杨广文,或者是黄山馆的这群缙绅,都明白这帮假太监已经是死路一条,只是柳鹏却想知道他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他们怎么跟赵宁勾搭上的?” 实际柳鹏想问的是“他们怎么跟常青山勾结在一起”,只是现在人多嘴杂,柳鹏觉得自己不好直接开口,所以就借了一下赵宁的名义。 只是顾山河给出的答案,与柳鹏的预期大为不同,他告诉柳鹏:“那假田立义说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赵宁,或是什么土匪头目,他们只是来骗钱的,今天的事情也是误打误撞撞上来的。” 对于柳鹏来说,这个答案不符合他的预期,他总觉得假田立义这伙人必然是董主薄与常青山的阴谋,怎么可能这两帮人不认识。 因此他亲自审讯了一遍,只是审讯的结果让他万分失望,不管用什么手段,这帮人都说他们与赵宁或是黄县的官老爷并没有任何关系,纯撞是来骗钱的。 那这件事就有趣了! 柳鹏在审了一天一夜之后,最终决定先把犯人带回县城再说。 “好消息,好消息啊!” 张玉冠一路狂奔进了主薄衙门,他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就推开了董志超的房门:“主薄老爷,有好消息啊!” 董志超风轻云淡地说道:“有什么好消息让你激动成这样子,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你是马快班头目了,得先稳住了……” 只是董志超很快就追问道:“是不是常青山那边有消息来了?” “常主薄与常班头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但是我已经弄清楚了,柳鹏那狗贼的队伍与赵宁的人马在去黄山馆的路上打起来了,而且打得很惨烈,据说柳鹏那小狗带的人马死伤极众,光是死者就有七八人之多!” 董志超却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上:“死者真有七八人之多吗?那可是大败特败了,对了,我到现在还没听到丁宫或是陈大明向我汇报这件事。” 这肯定就是故意知情不报了,董志超觉得柳鹏肯定是因为输得太惨,下面人马死伤太多了,以致于无法向上面交代,所以特意想就把这件事情给压下去,先跟死者家属讲斤头,把事情都摆平了,然后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一切太太平平。 只是柳鹏想得再美,董志超绝定会打破柳鹏的美梦,因此董志超很快就想到了怎么反击:“他手下有多少死伤?有确切的证据吗?” 他可是一县主薄,管着一县的治安缉捕,虽然现在被赶去专门负责福山银案,但是权力基本还在,若是柳鹏的事情闹得太大闹得不可收拾,他当然可以介入。 只有有一点问题比较麻烦,龙口的巡防队是柳鹏自己拉起来的队伍,那里面的人马大部分根本不在县里在册备案,若是战死了,县里也只会当死了一只野狗而已。 只是张玉冠早已经弄清楚了:“主薄,知道卫果宣吧?现在卫果宣家里已经哭成了一声,他老婆已经带人连夜出城了!” 龙口那些巡防队员的死伤柳鹏或许能压得下来,但是卫果宣的死,柳鹏却是怎么也压不下来。 要知道卫果宣可是正正式式在架阁库有档案可查的白役,虽然这样的白役在董志超眼中就如同蝼蚁一般,死上二三十人都不值得关注,但是现在既然是柳鹏落了难,那么卫果宣就决定关心一下卫果宣的身后事。 “那小小正役的差使,恐怕就要当到头了!”董主薄笑了起来:“你在城门口守着,他若是带人进了城,那我先把他关起来好好审一审!” 这本来并不符合官场规矩,但是董主薄却是柳鹏的该管上司,事急从权,大家也不会过份追究。 现在张玉冠已经看到了柳鹏的死期将至了。 “都给我听好了,这次咱们在登州到莱州的大道之上,遇到了赵宁匪帮,匪数多达三百名之众,而我方包括龙口、黄山馆以及沿线的乡兵、义民在内,不过是一百余人而已……” 现在柳鹏还没有正式接手黄山馆的事务,就给黄山馆那边奉上了一份重礼,虽然黄山馆那边谁也没有参加过一次石山激战,但是柳鹏说他们有,黄山馆就推举出十几位有功之臣,主动参加了这一次恶战。 当然作为“义民”、“乡兵”,他们参加了这等光辉无比的战役,自然会有很多好处很多奖赏,特别是杨广文这个驿丞,他原来就好看至极的履历之中,现在又能增添厚厚的几笔了,等这三年考满,说不定就有一个好缺等着他去上任。 当然这不是柳鹏的主要目的,他继续亲口说道:“经我们齐心协力日夜奋战,终于大获全胜,击杀匪众近百人,击伤无数,匪首赵宁仓促带队逃走,现在遗留匪尸三十一具,生获匪众二十一……” 明明是击杀了近百匪众,还有不计其数的伤数,怎么最后清点战果只有三十一具尸体和二十一名俘虏,别人或许提供不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柳鹏却绝对可以提供最合理的说法。 没错,赵宁这帮匪众可是有着三百之众,有着绝对优势,柳鹏能带队大获全胜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想要全歼三倍之多的匪众,即使是在军事上最无敌的外行人,都知道这只是作梦而已。 所以赵宁率队逃窜的时候,可能带走了很多尸体很多伤员,这个说法很合情理,却肯定会给县里带来比泰山压顶还要大的冲击。 没错,赵宁可是带了三百土匪在登州府通往省城的大道上公然袭击大队公差,这性质比公开树旗造反都要严重了! 上级若是追究起责任来,不管是刘知县、苗县丞或是董主薄,恐怕都要吃一个大大的挂落,而且光是一个大大的挂落还不够,三年一期的考语之上肯定是一片贬词,说不定京里省里一动怒,直接就把刘知县他们的官职给免了,直接让他们致仕归乡。 这还不是最坏的结局,或许锦衣卫会觉得诏狱实在太空了,得添点人气才行! 甚至连黄知府都不敢如实地往上报,那可是三百悍匪公然在官道上袭击公差,这性质太恶劣,事情若是处理得不好,或许他转道臣的事情就这么黄了。 如果只说赵宁纠合了七八十人,或者说赵宁纠合了七八百人,都没有这三百人来得有威力,这是柳鹏与江浩天反复推敲过的结坚果,毕竟三百人的大队伍,能做的事情可仅仅是攻击官差那么简单。 当然赵宁纠集七十多亡命之徒,公然攻击县里的公差,这件事本来极具威胁性,但绝对不象这三百人来得震憾,至于七百人的数字,县里府里只要不发失心疯,就绝对不会相信这么过于夸大的数字。 毕竟赵宁可能花九牛二虎之力纠合起两三百人,但是以他的能耐与江湖地位,绝对不可能纠合得起六七百人的队伍。 这件事可是柳鹏跟杨广文、江浩天他们谈了整整一天才商量出来的最终结果,虽然整个细节有水分有夸张,但是恰到其处,又是登州官场绝对不能接受的过程,因此柳鹏觉得这样的说辞才能让刘知县有机会下得了台。 大家也一边押着俘虏,一边照着柳鹏的说法对着口供,而一旁的俘虏也是个个浑身哆嗦,步子都快迈不开了,他们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位柳鹏柳大少在登州府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早知道黄县有这么一位人物,他们绝对不会打黄县与登州府的主意,只是世上找不到后悔药,现在他们后悔已经晚了。 所以说时间能改变一切,昨天他们个个都是嚣张至极,吃饭吃到一半就要砸碗,跟人说话说到一半就来一巴掌,甚至公开围殴任何敢于对他们提出质疑的人,现在这些毛病全都没有了,现在他们个个都是温驯至极的小媳妇,多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就怕柳鹏随口说句话,他们的命根子就飞了。 而柳鹏也已经从卫果宣等战友殉职的巨大伤痛走了出来,纵然代价空前掺重,但收获也是令人满意至极,只要把这群俘虏送到县城,然后按照已经对好的口供念一遍,那么柳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通龙口到黄山馆这条黄金海岸线,至于马停寨就不再是什么麻烦了。 只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柳鹏刚想到马停寨,那边已经有人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柳少,柳大少,我是朱子洪啊,马停寨来了一个田太监的使者,说是请柳少您过去!” 刚刚拿了一个田太监,还怎么没使手段,已经让这位田太监吓得尿裤子,怎么现在又来了一个田太监,而且还特意在马停寨这种三不管地带。 第224章 都知监 第224章 都知监 从表面上来看,马停寨有一个百户所,又有巡检司,有一百多名卫军、弓兵驻守,理应是整个黄县治安最为良好的地方,但是这块飞地实际却是鱼龙混杂,很多在黄县呆不下去的逃犯直接就往马停寨一跑,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合法居民,黄县却因为管不到马停寨,对他们毫无办法。 至于这其中藏污纳垢的勾当多得连柳鹏都举不出来,而且马停寨内百户所与巡检司也各管各的一摊子,形成了新的三不管地带,加上马停寨距离莱州府有一百多里地,因此情况更为复杂。 柳鹏曾经听陈大明说过,马停寨内至少藏着过百个穷凶极恶的犯人,如果没有马停寨这块飞地,或许黄县每年的大案子会减少三分之一,就连刚刚被柳鹏杀得尸山血海的赵宁这位江洋大盗,也是经常公然在马停寨露面招兵马买马,甚至跟里面的很多弓兵头目、小旗称兄道弟,根本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因此又一位田太监出现在马停寨这种三不管地带,柳鹏觉得意味深长,这么想的可不仅仅是柳鹏一个人,武星辰心直口快地说道:“柳少,咱们得小心了,这年头打着矿监名义招摇撞骗的人多着,朱子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朱子洪也是一问三不知:“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清楚,马停寨的人就是叫我传个信,说他们马停寨有一位中贵人的使者刚好路过,听说了柳鹏柳大少的英雄事迹,非常有兴趣,所以特意让我递了贴子过来。” 朱子洪这么一说,武星辰就和大伙议论开了:“柳少,这事得务必小心再小心,可不能以为只要京里来的人都是什么太监!” “是啊,柳少,赵宁就经常在马停寨公然露面,招揽人马,他买的军器也都是从马停寨买来的!” “是啊,柳少,马停山寨这地方去不得,您得千万小心啊!到时候中了暗算,你让弟兄们怎么办啊!” “是啊,得罪了宫里的太监又怎么样,咱们龙口与黄山馆联合起来,什么都不怕了!” 只是柳鹏觉得这帮兄弟的用意是好的,但想法太过于仆素,当今世上连内阁的阁臣都得勾连司礼监才能升官发财,何况他只是一个黄县的小小正役罢了,因此柳鹏当即朝朱子洪说道:“马停寨递了贴子过来?” “是的,马停寨递了贴子过来!”朱子洪小心翼翼地说道:“柳少您请看!” 柳鹏当即把朱子洪拿了起来,只知这贴子只写了这位田太监的名号:“都知监外差山东带衔监税少监田立义……” 虽然就是这么一个寻常无奇的名目,但是柳鹏却是改变了主意:“去马停寨,我们见见这位田少监,不对,是田少监的使者!” 他朝着朱子洪又吩咐了一声:“我马上就来了,你帮我先过去打打听听!” 还没进马停寨,朱子洪和杨广文已经把柳鹏打听出不少内情来,原来昨天马停寨来了一堆客人,说是从临清州来登州卖布的布客,只是大家第一眼就觉得这帮客人有些不对劲。 布客从临清州经济南府再沿东西大道到登州来卖布,这本来是非常寻常的一件事,大家也并不觉得稀奇,但问题在干这勾当的是即使不是徽州商人,也是宁国府商人才行。 可是这帮客人没有一个是说徽州话的,恰恰相反,他们都带着一口标准的北直隶口音和山东口音,在北直隶口音和山东口音之外,还有几分京腔的意味,而且他们的车马上虽然带了一些布匹,但数量太少,这么二十多号人只运这么一点布到登州来,那非得把老本都蚀得干干净净不可。 而且有心人很快就从这帮客人的身上找出更多的疑点来了,实际不用有心人刻意去找,实在是这帮客人身上的问题实在太多太多,因此大家第一时间就作出了明确的判断,这帮客人绝不是什么布客,恰恰相反,这帮客人的来路绝对有问题。 若是在其它地方,出了这样的客人或许就有店家报案了,何况马停寨这里就有巡检司,百户所也近在咫尺。 但是马停寨本来就是整个黄县专门藏污纳垢的灰色地区,谁也不知道马停寨内藏了多少骗子、逃军、杀人犯与妓女,只要不破坏马停寨的秩序,老老实实地上贡银子,那马停寨可以对所有的一切都视若未见了。 因此大家只是探了探这帮客人的底细,发现对方当中居然有好几位老江湖,甚至还有两位江洋大盗,实力不弱,因此大家很快打消了发一笔财的念头,只是考虑能不能与这帮人合作作个案子。 只是合作谈何容易,这帮人既在马停寨显得非常神秘,特别是他们那个娘娘腔的年轻首领,更是轻易不肯露面,就是露面了也不怎么说话,而且他们也说只是在马停寨停留一晚上,并不准备在马停寨做什么大事。 很显然,对方已经把自己的来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多半是要在登州府城作一桩大事,既然是相安无事,二十多人加上车马只要交足了驻店的银子,那大家自然可以相当无事。 只是昨天入夜的时候,黄山馆来了太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那位略显娘娘腔的年轻首领手上,他当时神情就不对,使了小性子就一路走回了客房,又把几个护卫首领叫过来训了一顿, 那几位护卫首领不是老江湖就是成名的江洋大盗,可是这娘娘腔面前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出了房门直接就到黄山馆去打听消息,他们很快打听到进一步的消息。 那位田老太监已经被柳鹏柳大少给拿下了,而且柳鹏柳大少直接就指出了那位田老太监根本就是一个冒牌货罢了,他们甚至还听说了一些更详细的细节,柳鹏柳大少是怎么分析那冒牌货的破绽,又是怎么命令手下把那位假冒的田老太监拿下。 只是这几位护卫首领从黄山馆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而天一亮,这娘娘腔终于把马停寨的百户与巡检都找了出来,直接亮明了身份。 他是税监田立义派来登州打前哨的使者,现在有人冒充田立义在东三府到处招摇撞骗,民愤极大,也严重损害了田税监的声誉,幸好有登州黄县公人柳鹏慧眼识破了冒牌货,并把这冒牌货拿获在案,因此他决定要见一见这位柳大少。 这下子武星辰就迷糊了:“这么说,这不是假太监,是真太监了?” “什么真太监假太监,那是一位内使税监!”柳鹏赶紧纠正了武星辰话里的语病:“我们得弄清楚这位京里来的税监到底是什么来路!” 柳鹏已经弄清楚了这位田立义在内府的职衔,跟柳鹏之前估计得差不多,这位田立义并不是一个太监,而是一位带衔的都知监监税少监,带衔二字代表着这位田立义并不是都知监真正的第二把手,而且是只有少监这么一个名义,就象“副处级待遇”差不多,跟真正的少监还有相当的差距。 只是这位田立义的使者到底是真是假,柳鹏一时间也拿不准,只不过柳鹏相信一点,即使这位内使是水货,也是个高仿货。 与柳鹏的想象不同,那位娘娘腔使者在马停寨内并没有特别高调,恰恰相反他一路行来都非常低调,只是询问着黄县的具体情形而已,比方询说黄县有名的大户、名宦、富商,很显然,这娘娘腔恐怕来者不善。 只是虽然不高调,却仍然是宫里来的贵人,两个护卫首领把柳鹏引了过来,又让武星辰他们堵在门外,接着才由一个小宦官把柳鹏带进了客栈:“你是柳鹏柳大少?请进来,我们老爷要见你!” 这小宦官说话尖声尖气,又不象女人说话,因此柳鹏现在立时就明白过来这是一个阉人:“那就多谢中贵人了!” 柳鹏话说得漂亮,这小宦官人也开心起来:“说什么中贵人,我就是宫里的寻常内使罢了,不必这么客气!” 柳鹏笑了起来:“中贵人这般英伟人物,怎么可能是宫里的寻常内使,我觉得以中贵人的英伟不凡,想必没几年就能进内书堂读书了。” 对于宦官来说,他们最高的一份荣誉就是进内书堂读书,换句话说,内书堂出来的狗,放屁都是香的! 因此这小宦官越发开心起来:“柳少,内书堂那是出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的地方,我怎么有机会进去读书,您说得太离谱太夸张了。” 内书堂是出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的地方,这个说法实际并不为过,事实上可能还要夸张一点,本朝自正统以后,司礼太监都得出自内书堂才行,就是其它内府二十四衙门的太监,也有一大半是出自内书堂。 内书堂可以说是等于外朝的翰林院,进士进了翰林院,只要磨够了资历,即使不能入阁,也能在六部与科道弄到了一个最顶尖的差使。 而内书堂出来的宦官,本身就是作为了司礼太监的后备来进行培育,只要进了内书堂,自然可以一飞冲天,因此这小宦官特别开心:“柳少,等会在老爷面前不必拘束,放开说话便是!” 第225章 都知监故事 第225章 都知监故事 说话间,这小宦官突然停了下来,朝着里面嚷道:“老爷,登州黄县公人柳鹏带到了,是不是请柳鹏进来了!” “柳少请进!” 说话这声音果然带着几分娘娘腔,倒是坐实了柳鹏的估计,只是与小宦官那尖声尖气的声音不同,这声音几乎有若泉水一般叮咚,明明知道眼前这人只是一个内府的宦官,但是柳鹏却是因为这声音第一位时间对这位宦官有了好感。 “在下正是柳鹏,不知道中贵人如称呼!” 说到这,柳鹏偷偷瞄了一眼这位田税监的使者,说起来这也是一位小宦官,但是说小实际也不小,年岁约莫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柳鹏差不多大了十岁。 只是看到了这位使者的容颜之后,柳鹏不由暗叹了一声可惜,确实是明珠暗投,到这个时空之后,他也算是见过不少长相俊美的男子,就象那位杨广文杨驿丞,平时就是靠着一张脸吃饭。 但是所有这些男人加在一起,也不如这位年轻使者的面容秀丽,柳鹏不由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京剧名伶。 他明明知道对面只是一个宦官而已,但是柳鹏却总是不由自主将这位田立义的使者当成了一位梅兰芳般的悲剧人物,总是不由自主地同情起这位内使的悲剧命运。 虽然知道正是他的悲剧命运,才让他的容颜更为秀丽,但是柳鹏总是有点感叹天意不公,而这位使者很快也自报家门:“我姓姚名卓,是都知监田立义派来东三府打前哨的使者,如果柳少看得起我,就称我一声姚兄好了!” 虽然柳鹏知道最好是敬称内官一声“中贵人”,但是看过了姚卓的面容之后,他反而觉得姚卓让他叫一声“姚兄”,或许是姚卓对自我人生价值的一种肯定。 如果叫一声“中贵人”,姚卓未必会开心,但是叫一声姚兄,反而是大大肯定了姚卓的人生意义,让他暂时远离了自己人生中的莫大阴影,找回了对男儿雄风的几分信心,因此他当即热情地叫道:“姚兄好,姚兄既然到我们黄县来,我那就是主人了,回头我们一起去黄县县城与府里,我好好款待款待姚兄。” 姚卓一路行来,只要表露出自己真正的身份,那些地方豪强、本地官员不是怕得要死,就是热情到献媚的程度,从来没有一个人象柳鹏这么坦然面对。 因此姚卓不由吃了一惊,他昨天已经搜集了好多这位柳鹏柳大少的消息,大家都说这位柳少是整个登州府第一流的人物,但是现在他才知道,这种评价或许太低了一些。 这样的人物放在京师也不多见啊!只可惜在东三府这种穷山恶水,柳鹏纵然有再大的神通,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只是欣赏归欣赏,姚卓不会跟柳鹏客气:“我可是替我们少监来打前哨的,怎么柳少不怕我?” 现在的宦官可以说是人见人恨人见人厌的角色,特别是万历朝不断派出矿监、税监之后,宦官已经成了人人嚷打的角色,这些年市民暴动怒打矿监、税监的事件已经发生了好多起,在山东临清州就发生了痛打税监马堂的故事。 而大家也对于一切宦官都是敬而远之,哪怕热情招待,虽然口不由心,一方面热情到极点,另一方面却是把宦官们恨到骨子里,这一路行来,姚卓根本没收到过善意的目光与风评。 只是柳鹏却有自己的一套说法:“既然叫了一声兄长,那我这个当弟弟的就得承担起主人的义务来,虽然姚兄在京师吃遍天下美食,但是我们登州的海鲜却是东南一绝,姚兄可一定要尝一尝。” 柳鹏不把姚卓当外人看,这让姚卓的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这感觉是好是坏,但他是越来越欣赏这个小公人了:“柳少果然不是一般人物,听说柳少在司礼监和北镇抚狱有路子?” 柳鹏笑了笑:“这都是下面人胡说八道,我在省里府里有些朋友平时帮忙照应着,至于京师内府,我连混堂司的门路怎么走都不知道。” 柳鹏这么一说,姚卓倒是能确定这位柳少的来历绝对不简单,在内府二十四衙门当中,混堂司绝对是一个怎么都不起眼的小机构,就是京师熟读内府英雄谱的百事通一般都不知道有什么混堂司。 而且混堂司管的是澡堂,看起来完全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但是哪怕是圣上和郑贵妃也得到混堂司的澡堂去洗澡,更不要说内府那几百个中高级宦官有事没事都喜欢在混堂司泡个澡,因此有些时候混堂司会产生意外不到的效用。 不过内府之外的人一百个之中有九十九个只知道有司礼监,剩下那一个虽然知道御马监、柴薪司之类的内府衙门,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混堂司这样的内府小机构,更不知道混堂司在关键时刻能起来的特殊作用。 因此姚卓就觉得柳鹏即使没有司礼监有门路,那在内府也是有不止一条门路,他笑道:“柳少您是过谦了,你在司礼监那边肯定有靠得住的朋友!说起来,咱们内府还是司礼监那边最舒服。” 姚卓说的是大实话,司礼监是当之无愧的内府第一监,光是京师司礼监正式的掌印太监、秉笔太监、随堂太监一般不会少于七八位,加上其它名义和外差,司礼监几乎占走了内府一半的太监职位,也占走了超过一半甚至三分二以上的内府职权。 只是柳鹏既然看过了姚卓送来的贴子,前几个月也特意作足了功课,来之前还临时拿出了小抄加强了一下记忆,现在就现炒现卖:“姚兄说得太夸张,司礼虽然权重,但是离天家太远,只是都知监时时护卫陛下,寸步不离,才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啊!” 柳鹏说的是都知监现在的职司,现在都知监一般负责皇帝陛下的外围警卫,虽然是外围警卫,却很有些机会远距离接触皇帝。 而司礼监权位最重,日常事务也最为繁忙,必须把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用于批红票拟上,结果出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现象,那就是司礼监明明是内府第一监,但是见到皇帝的机会却很少很少,甚至有司礼太监数年未见皇帝一面的情况。 正德朝甚至于出现了一个近于荒唐的故事,当时外朝都在传说武宗被老虎咬成重伤行将崩驾,甚至传说武宗已死,内官秘不发丧,要行沙丘故事行谋逆乱事,因此外朝万分紧张,找了内阁和首辅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结果内阁与首辅对此都是一无所知,他们已经很久跟武宗没有正式接触过,结果外朝无可奈何之下,集体找了散本官,散本官也同样不知情,只能一路狂奔去找司礼太监萧敬,结果司礼太监萧敬同样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正德,完全不能确定正德是生是死。 偏偏这件事事关国运,外朝与司礼监都必须确认正德是生是死才能进一步行动,偏偏他们又找不到见正德的门路,最后只能找了御马监谷大用出面。 谷大用是正德所谓八虎之一,当初是正德最宠信的宦官,只是谷大用到了御马监之后虽然掌握大权,但是御马监事务繁琐权高势重,不得不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处理御马监的日常事务上,慢慢就同正德疏远了,结果谷大用也不能确认正德到底是死是活。 在这种情况下,谷大用最后只能通过过去的老关系去求见正德,正德才勉为其难地跟外朝见了一面,证明他只是小病一场,这个故事足以说明司礼监虽然权重,但是已经脱离了皇帝真正的核心圈子。 而负责外围警戒的都知监比起司礼监来,理论上却更容易接近皇帝本人,只是这种说法姚卓却觉得有很大问题:“柳少说得也太夸张了吧,你应当也是知道我们都知监的情况,跟钟鼓司差不多,根本升不上去啊,而且日子太寒苦了,是下下衙门。” 他出京以后,倒是很少有时间与人谈一谈宫里的情况,而柳鹏却是笑着说道:“那是姚兄没赶上好时候啊,若是世宗朝之前,谁敢小看都知监啊,那可是内府真正的第一监。” 姚卓也觉得柳鹏说得很有些道理,跟柳鹏谈话也很轻松,因此他很快就补充了一句:“柳少说得夸张了,如果是太宗、宣宗皇帝的时候,我们都知监还可以勉强称得上内府第一监,可是到了现在,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说归说,姚卓的脸上带着笑意,很显然他已经很久没进行这样愉快的谈话,而他与柳鹏的谈话,正是内宫权力变迁的一段历史。 现在都说司礼监是内府第一监,但是国初内使监才是内府第一监,只是内使监权势太重,因此太祖皇帝硬生生强行拆散了内使监并在内使监的残骸上建立了内官监。 但是很快内官监的权势又变得无法遏制,所以太祖皇帝又扶植司礼监上来对抗内官监,到了太祖皇帝晚年,司礼监又变得尾大不掉,于是又新建都知监对抗司礼监,新创的都知监把司礼监的权力夺走了大半,那个时候的都知监堪称内府第一监。 第226章 到龙口走一趟 第226章 到龙口走一趟 仁宗皇帝即位以后想把国都迁回南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首造南京都知监、司礼监印”,都知监排在司礼监之前,而宣宗即位决定消取南迁计划,也是第一时间命令建都知监衙门,司礼监衙门直到十八年后的正统八年才得以建起来。 因此在明朝初年,内官监、都知监、司礼监这三个内府衙门为了内府第一监斗争得非常厉害,宣德初年内官监借着汉王之乱的机会,给司礼监狠狠上了一回眼药,弄死了一个司礼太监,而司礼监同样不客气,宣德七年把内官监太监杀戮殆尽,让内官监以后慢慢沦为一个纯正的建筑机构。 但是都知监与司礼监的权力斗争却是持续了一百多年,虽然司礼监在多数时候居于上风,但是都知监出了不少军功宦官,把持住了镇守各边太监和镇守各省内官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皇帝考虑用兵的时候,首先会从公认通晓军事的都知监来找人作监军。 直到世宗嘉靖皇帝入继大统,他是一位有志之士,花了二三十年时间逐步把镇守各边和镇守各省太监尽数取回,以后让宦官的势力基本局限于紫禁城内,而不是象过去那样镇守太监是各省各边的第一人。 在这种情况下,不但宦官势力大受挫折,而且都知监的权势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没机会外放镇守太监,只能沦为皇帝的外围警卫,到了万历朝已经是“甚不显贵”、“极寒苦”、“难以升转”、“下下衙门”。 只是都知监虽然是“下下衙门”,而柳鹏的恭维话却不会停:“姚兄过谦了,谁都知道都知监时时护卫陛下,是皇上的贴心人……” 姚卓笑了起来:“我们又不是乾清宫打卯牌子的!” 柳鹏也笑了起来:“乾清宫打卯牌子的,怎么及得上都知监的威风,到时候若有人对皇上意图不轨,那些乾清宫打牌子的能用得上用场吗?关健时候,还是得看都知监。” 乾清宫打卯牌子的,听起来一点都不威风,只是内府一个最寻寻常常的差使,但是只有真正知晓内府情形的人才会明白,这个差使是皇帝身边最贴心的自家人,时时刻刻都跟在皇帝身边,有些时候司礼太监对皇帝的影响力都不及这几个乾清宫打卯牌子的零头。 打卯牌子的人当中又有两个是专门负责捧剑的,算是皇帝个人的随身警卫,只是连都知监也知道这两个人纯是表面光鲜,中看不中用,真正遇到正事还是得拿着骨朵的都知监上阵才行。 当然这只是都知监的看法而已,柳鹏内心深处并不觉得都知监能发挥什么作用,真正遇到大事还得禁军上阵,但是恭维话人人爱听,现在姚卓就觉得出京以来就数现在最开心,就是数银子都没有现在这么开心:“柳少说得太夸张了,我们都知监太寒苦,所以我们少监才要谋一个外差出来!” 都知监历史上极其显赫,与司礼监争过内府第一监的位置,因此司礼监特别喜欢给都知监穿小鞋穿,因此都知监不但清苦,而且还没法往上升,“其人极寒苦,极难升转,下下衙门也”。 毕竟司礼监在内府最重要的一项权力就是掌握着内府的人事升迁,你事情干得再漂亮,司礼监不肯把你报上去,那一切也是白搭。 因此柳鹏也很无奈地说道:“内府跟我们地方上都是这个风气,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想要好好做事,太难太难了!” 这话不适合对一位宦官说出口,在大家的印象之中,宦官都是横行无忌,根本不讲什么规矩,但是柳鹏这句话却得到了姚卓的共鸣:“是啊,司礼监一句不行,你百般努力都要白费了,所以没办法,我们田少监只能不求前程,先弄个外差出来走一走。”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柳鹏现在跟姚卓谈起话就象自家人一样,他毫不顾忌地问道:“打点了多少银子,都知监谋个外差太难太难了!” 姚卓也知道这话不适合对柳鹏开口,但是柳鹏话说得太漂亮,他不得不含糊地说道:“是啊,司礼监想放个外差轻轻松松,银子都不用花,咱们都知监却是千难万难,我们田少监打点了五六万两银子才谋到这个外差,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本?” 看到姚卓现在都谈到这么刺激的话题,柳鹏也兴奋起来:“姚兄,你也知道我在县里是负责迎送中贵人的,您给个实数,到底想在黄县弄多少银子,您给个实数,我想办法给您弄来,省得大家都闹得不愉快。” 这自然是虎口夺食,田少监肯定不象姚卓说的那样“打点了五六万两银子”,但肯定也是花了好几万两银子买到了这个外差,既然花了血本,肯定不止要回本,而且还要大赚一笔,而且田少监在山东张罗了不少无赖土棍,凭借着这些无赖土棍的力量,他才能在山东横行无忌破门灭家,光是跟着姚卓来打前站的小宦官、护卫、车夫就有二十多人,这二十多人自然不可能干白活,甚至于姚卓本人也不可能干白活。 因此柳鹏这个提议,虽然能让黄县至少省下上千两银子甚至上万两银子,但是却会得罪很多人,只是刚才与柳鹏的一番谈话之后,姚卓觉得柳鹏肯定有宫里的路子,不然一个东三府的小小公人哪里会知道宫中这么多掌故、内幕,因此他也给柳鹏留了点面子:“既然柳少是爽快人,那我也说得爽快一些,我们田少监不容易,买这个外差的银子就花了五六万两银子,而且出来以后总得给老前辈带点土特产,因此不管东三府还是西三府,我们都有数字定下来了!” 这算是目标考核了,接着姚卓朝着旁边一个老宦官问道:“田少监给黄县定了多少数字?” 这个老宦官当即答出一个大得惊人的数字:“一万两!” 难怪太监过境,大伙儿都没法活了,这还是田少监定下来的数字,下面层层加价层层克扣,到了最后搞不好黄县的老百姓要拿两三万两银子出来,而现在姚卓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只是替田少监打个前站而已,具体的数字,怎么支付,柳少到时候可以跟田少监好好谈,只要田少监点头了,那什么事都可以谈!” 柳鹏却是笑得很灿烂:“那也好,就是不知姚兄跟田少监是什么关系,能不能帮在田少监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 姚卓也是笑得很灿烂,他回答道:“我在宫里只是个伺侯田少监起居的贴身人罢了,承蒙田少监看得,让我到东三府来打个前站。” 领导身边的生活秘书,正如乾清宫打卯牌子的一样,是他们最亲信的人,因此柳鹏当即就道:“那就多谢姚兄,姚兄,我在龙口那边有一份产业,不如就到龙口那边好好歇一歇,保证能吃好能玩好,开开心心,若是伺侯不周全,姚兄拿我问罪就是了。” 这一路行来,沿路不管是官员还是缙绅或是普通的豪商、土霸,都懂得一定要关紧门户拒宦官于千里之外,不然就只能破财消灾了,有些时候门户不紧甚至可能荡尽家财以至于家破人亡,因此姚卓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邀请自己去家里作客。 这事情倒是奇了,这位柳鹏柳大少真以为田少监在黄县只准备拿一万两银子吗? 姚卓刚想到这,那边柳鹏已经说了一句:“姚兄,你一定得到龙口走一趟,只要走了一趟,田少监的事情就能办得漂漂亮亮了,不管是一万两还是两万两,或者是三五万两都没有什么问题。” 宦官最爱财,特别是这种谋到外差的宦官更是花了血本,不赚回来岂不是要自己把家底填进去,因此他们比普通宦官还要贪婪十倍,柳鹏说龙口有着三五万两的财路,那边姚卓已经站了起来:“柳少,前面带路!” 马停寨的巡检、百户还有豪强们现在是松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姚卓这伙儿居然是替那位传说中的矿监打前站的,只是这位姚卓姚中使只在马停寨住了一晚就跟柳鹏离开了, 当然,谁都不知道在这一天多时间里面,姚中使到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大家只是明白一点,姚中使居然没拿马停寨开刀,大伙本来以为马停寨这一回要出血了,结果马停寨除了让姚卓这伙人白吃白睡一回之外,什么都没有拿走。 还是那位柳鹏柳大少有能耐,能摆得平这些宫里的太监,只是在回来的路上,江清月却是根本不明白柳鹏的思路:“咱们龙口哪里可能拿得出三五万两银子,就是一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别说一万两银子,现在让梦雨姐筹措一千两银子都是件麻烦事。” 家底大,但是流动资金反而变得紧张起来,还好柳鹏信用足够,大家至少可以向柳鹏提供短至半个月长至一两个月的帐期,谷梦雨就靠腾挪周转来调度资金。 “那你还把这位姚内使请到龙口来?” 第227章 买买买 第227章 买买买 这正是江清月最不理解的地方,这位姚内使虽然长得格外漂亮,但柳鹏这么做是可是真正的引狼入室。 江清月走北闯北这么多年,也见过了好多戏台上的伶人,但是没有一个男子能象姚内使这么漂亮,或者说象姚内使明明表现得这么娘娘腔,却让人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明明是他是个太监,却让人生不出反感之心。 或许这是姚内使自幼就入了宫的关系,但问题是江清月总觉得这位姚内使有些不怀好意,而柳鹏下一句却让江清月吓了一跳:“人家对不是故意对着我们龙口来的,只要他们吃好玩好睡好,在龙口过得开开心心,他们就直接奔蓬莱去了。” 可江清月还是有些不理解:“可是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龙口目标太大,我们应当把宦官的大队从官道上引开,让他们避开龙口,如果这些宦官进了龙口,或许会发生很多意外?” 龙口见得不光的事情太多了,而且擅自通海这可是滔天大罪啊! 因此柳鹏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让这位税监的队伍从龙口过境,哪料想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一定要把税监的队伍带到龙口去好好款待。 只是柳鹏却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龙口现在最缺的是京里省里的门路,只要把这位姚内使侍侯好了,侍候得舒服了,我们就可以安忱无忧了……” 江清月还是不明白:“我们拿什么去喂饱这位姚内使,他的胃口绝对不小,没有几千两银子是喂不饱的。” 说到这,柳鹏笑了起来:“谁说要几千两银子才能喂饱姚内使,有些时候几两银子就够了,嗯,等到龙口,先摆一桌海鲜宴,让梦雨找几个好厨子过来,什么二十两斤的龙虾,黄县的粉丝,还有大鲍鱼,黑山岛刚捞出来的海参,都给我上齐了,宁可浪费了,也得让姚内使满意了,吃完饭了,你跟梦雨姐一起陪姚内使去挑料子作衣服……” 前面的话江清月还能理解,毕竟龙口的特色就是海鲜,这里吃海鲜最便宜最鲜美,自己办海鲜宴,几乎可以不花银子,只是柳鹏后来的话她就不明白了:“柳少,这话什么意思,你与梦雨姐去陪姚内使挑料子作衣服?” 柳鹏笑了起来:“我的大小姐啊,你到现在都没有看明白看清楚吗?这位姚内使根本不是什么内使,他就是那位田少监的老婆。” “田少监的老婆?”现在轮到江清月不明白了:“太监还能娶老婆吗?” 柳鹏当即说道:“宦官又怎么了,宦官不能娶亲吗?象打前站这种至关紧要的事情,除了交给自己老婆来负责,还能交给谁?” 宦官能否娶亲是个反复多次的问题,国初太祖时曾经严禁太监娶亲,到了永乐朝、洪熙朝,这条禁制就慢慢宽松了,而宣德朝的宣宗皇帝是一个很会作秀的荒唐皇帝,明明把天下事搞得一团糟,却总能获得贤君之名,因此宣德朝大宦官小宦官都忙着娶老婆,有些时候宣宗皇帝干脆自己带头违反法度,动不动就给太监赏赐妻妾,有些时候一赏还是两名。 到了正统朝王振秉政司礼监,王振一心向公费了很多力气严加整治,终于拔乱反正把宦官娶妻的风气压下去了,故自正统以后,一百数十年之间宦官或许权势滔天胡作非为,但是宦官娶亲却是一条不可触犯的铁规。 可到了本朝承平日久,加上外朝与天子一直对着干个不停,而司礼监也很难接触到皇帝,因此法网日驰,许多大宦官也在偷偷娶了老婆甚至是小老婆。 虽然因为没有那玩意,太监对自家老婆防得甚紧,但是具体关系到钱财的事情上,太监却是相信自己老婆更胜过于自己的兄弟子侄,而到东三府来打前站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是关系着田少监能在山东三府刮到多少银子,所以田少监才特意让自己老婆姚卓出马。 当然柳鹏觉得姚卓只是一个化名,但是人家的闺名柳鹏也不好打听得太清楚,柳鹏把这一切都说明白,那边江清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来:“你这鼻子是怎么长的,大家都以为那姚卓是一个娘娘腔特别重的宦官,你居然看得出那是个女人,甚至连她身份都猜出来了。” 柳鹏不由笑了笑没细说,她总不能说自己看男人与女人的眼光与本时空的人并不相同,仔细一看就看出了大问题:“反正下面的阿猫阿狗就随便侍奉着就行了,姚卓姚夫人我们得把她侍侯周全了,要侍侯女人还是得请女人出马才行。” 江清月不由就锁紧眉头:“可那是宫里出来的贵人,要求可不低,我们该怎么侍侯她?” 柳鹏笑了起来:“我不是说了,用过餐以后,你带姚夫人出去买料子作衣服,不要在意这点小钱钱,一家一家地逛过去,逛到满意为此。” 即使是不同的时空,即便没有淘宝天猫与京东,对付女人真正的秘诀只有一点,那就是买买买,虽然不能刷爆信用卡,但也要买到步子挪不动为止。 等吃完晚饭以后,买买买模式才告一段落,江清月还在陪着姚卓在屋里闲聊,那边谷梦雨抽了空出来跟柳鹏说了几句:“事情都谈得差不多了,柳鹏弟弟你这眼睛也太尖了吧……” 虽然一下午三个女人就是开启了买买买模式,带着姚卓一家家地逛过去,也不在意花了多少银钱,买到尽兴为止,但这个时空的买买买实际花不了多少银钱,最后算下来,也就是花了六七十两银子而已。 事实也没谈什么正事,谷梦雨与江清月甚至没帮柳鹏提出正式的要求,但是姚卓已经答应下来:“我家那口子就包在我身上,龙口只管继续下海,谁也别找龙口这边的麻烦。” 柳鹏却是不敢大意,他告诉谷梦雨:“明天再到县城去转一转,得让姚夫人满意才行。” 龙口是新兴的港口城镇,因此镇内只有一家新开的布店,虽然在这个时空,一个镇子能有一家布店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象章丘县明水镇离省城不过一百余里,但要买布非得到县里或是省里去买才行。 但是终究是新开的布店而已,品种有限,幸亏还有两匹丝绸料子,柳鹏已经听人说姚卓已经订下了一套丝绸锦衣的料子,但挑的却是江南的蚕丝料子,登莱土产的山蚕丝料子她看不上。 本时空女人的娱乐极其有限,姚卓这个下午几乎已经逛穿了整个龙口,因此柳鹏提出明天带她到县城再逛一圈,很多事情就有机会真正敲定了,而谷梦雨却是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姚夫人很可怜,她说她相公很爱她。” 柳鹏没想到谷梦雨、江清月与姚卓的关系居然进展到这等地步了,甚至连这种隐私的话题都说出来了,但是仔细想想,柳鹏却明白姚卓为什么这么好说话,那是空虚寂寞冷啊! 姚卓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可是嫁给了一个内府的宦官,如果这位田少监不爱她,她或许只能把苦水吞进肚子里,一辈子也没有宣泻出来的机会,但是田太监很爱她的话,自然会给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增添更多的痛苦。 柳鹏很难想象这么一段婚姻能走多久,也不知道姚卓到底会有怎么样的痛苦过去,他只知道姚卓必须用买买麻醉自己。 倒是谷梦雨是天之骄女的出身,虽然其间吃过一些很大的苦头,但也不过是吃了一些苦头而已,很难真正理解姚卓的遭遇:“就这么重大的事情,只花了百八十两银子就可以搞定了?没这么简单吧。” 柳鹏所希望解决的问题,可不仅仅是让田少监捞点好处这么简单,反而是柳鹏有求于田少监,在谷梦雨的眼中,柳鹏就是花几万两银子都未必能把这件事办下来了,他居然只准备花百八十两银子把这事给办了。 柳鹏笑了起来:“所以我就说了,明天还得去一趟县城继续买买买,才能把这事情办妥当。” 谁也无法理解姚卓心底的空虚寂寞冷,因此她必须用买买买来麻醉自己,只要让姚卓满意了,一切就好办了。 一想到这,柳鹏突然觉得自己心底也是一片空虚沉寂,他也有太多的心事无处安放了。 前路茫茫,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那一步,可纵然能成就万般伟业,自己身后又有谁把自己的事业继承下去,柳鹏一时间迷芒了。 “柳少,柳少!”说话的是江清月,她从姚卓的房间走了出来,她告诉柳鹏:“姚姐要见你,她心情挺好!” “好!我就过去!” 只是现在柳鹏与姚卓见面的场合又不一样,现在房间只有三个人而已,按照江清月的指点,这三个之中,一个是田少监的侄子,一个是田少监刚进宫里就已经认识的好友,还有一个是田少监在都知监的一个亲信。 第228章 大买卖 第228章 大买卖 虽然田少监很爱姚卓,但是他从来不容许姚卓单独与男人见面,即使柳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男也不行,但这三个人也只是负责监视姚卓而已,在整个队伍之中真正说话管用的只有姚卓一人而已。 现在姚卓就坐在大堂正中,她坐得很端庄优雅,脸上盈盈一笑,一见面就跟柳鹏打招呼:“柳少来了,坐坐坐!下午替我那当家作了一身好衣服,好久没这么开心的!” 现在的姚卓倒是不是一个内使的身份出现,而是以一个家庭主妇的身份出现在柳鹏的面前,而柳鹏也从容自若地坐在了一旁:“姚兄开心就好,咱们龙口刚刚开港,货物不如县里齐全,明天我叫梦雨姐和清月姐陪你到县里逛个够买个够。” “别叫我姚兄!”姚卓说话的时候很庄重,但总有一抹烟视媚行的感觉:“叫我姚姐,叫声姚姐听听!” 柳鹏叫得很甜:“姚姐姐!” 姚卓就穿着男装倚在椅子上,明明是端庄至极,但是柳鹏却是总能看出精致的妩媚来,她的声音同样带着精致的妩媚:“没想到在东三府这破地方,居然也能碰到柳少这种有趣的人物,只是柳少这么说,我倒是想问一句,我可是京师出来的,这等小县城有什么好逛。” “关健是逛得开心才好!”柳鹏笑了起来:“京师之内有多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就是太监也能抓出百八十位来,您在京师逛街能有咱们这边招摇毫无顾忌吗?我想要封道就封道,让他关门就关门,找找谁过来侍奉就找谁过来,谁敢多说一句话,我拆了他房子。” 姚卓笑脸盈盈:“柳少倒真会说话,不过我家那口子之所以要谋个外差,也就是为了外头能畅快些,柳少话说得不错,只不过……” 说到这,姚卓脸上的笑意都快滴出水来了:“只不过柳少开始可是说了,只要我到了这龙口地方,就是三五万两银子也没问题!” 柳鹏听到这,倒是越发不正经起来了:“姚姐姐说得可没错,如果田少监到龙口来,我一文钱都不给,可姚姐姐您这样的大美人到咱们龙口来,我不给足三五万两银子的好处,这还象话吗?” 姚卓笑得花枝招展,虽然穿着男装,但是现在的她真是开心得有些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柳少你太会说话了,就凭你这句话,我便不为难你了,跟我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谈得开了,因此柳鹏也不嫌自己讲得有些哆嗦,就把龙口开港的详细经过都说了一遍:“……最初那俩个月比较苦,但只要有江南的商船到我们龙口来走几个来回,咱们就能有大钱赚了。” “那是柳少你赚到大钱啊,可不是姚姐我赚到大钱啊!” 姚卓干脆打开了一柄折扇,只不过同样是穿着男装,她与江清月却有着不同的风姿,江清月或许可以称为英资飒爽,可是姚卓穿着男装,却总是在流露着无尽的风情。 柳鹏也是笑了起来:“姚姐姐,我们可是亲姐弟,弟弟赚到钱了,姚姐姐当然也赚到了钱了。” 姚卓白了柳鹏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柳少,咱们既然是亲姐弟,我回头可是要帮梦雨与清月查你的小金库。” “世上哪有这样的亲姐姐,不帮弟弟倒帮弟妹查小金库。” “不查小金库也可以,柳少你跟我说说,那三五万两银子到底在哪里?” 只是坐在一旁监视的两个宦官加上田立义的那个侄子,他们都觉得柳鹏与姚卓的语气实在太亲密了,或者说,她们的关系发展得得太快了。 今天他们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现在一个叫“姚姐姐”,一个叫“柳少”,虽然不是打情骂俏,但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实在太亲热了一些。 当然,大家都觉得这跟男女私情没有什么关系,姚卓肯定不会看上柳鹏这种小毛孩,但问题在于,他们都觉得不知道怎么跟田立义交代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而柳鹏在跟姚卓热呼:“姚姐姐既然到了龙口,难道看不到这里的商机吗?” “什么商机?”姚卓还真看不出柳鹏能有办法搞来三五万两银子出来,要知道这可是一个惊人的大数字:“你是说你们东三府的生丝生意,可就是把你们东三府的生丝都拿下来,运到松江府去,纯利也未必有三五万两银子!” 柳鹏却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姚姐姐想错了,从咱们登莱运生丝到上海去,那只能是小生意中的小生意,赚不到大钱,真正赚钱的生意,是从上海把生丝运到我们龙口来。” 这下子大家都不明白了,大家都知道江南织选天下第一,特别是苏州府的织造更是江南第一,宫内都用的都是苏州绫罗缎,但问题在于东三府是穷山恶水远恶军州,从江南运生丝到登州来,根本无利可图。 姚卓也不明白柳鹏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锁紧了眉头问道:“你们跟那位王道一合作,不就是准备把登莱的生丝运到松江府去,怎么又想把上海的生丝又运回到龙口来。” “所以这事得办得漂亮,只要办得漂亮了,一年下来,三五万两银子不成问题!” 柳鹏说话的时候却是朝着旁边扫了一眼,意思当然是说隔墙有耳,有外人在不说话把内情说清楚,因此说完了这句以后,他就不说话了。 可姚卓这下子就了犯了难,虽然是这次东三府之行的主事人,主持负责一切,可柳鹏谁叫是个男子,他虽然非常年轻,终究还是一个男子,姚卓也不方便把这三位监军赶出去。 因此她看出柳鹏不说话,柔柔一笑:“柳弟弟,这都是信得过的自家人,都是我相公的亲戚,您就只管放心吧!” 只是柳鹏却是毫不犹豫地说道:“姚姐姐,这是三五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我只相信你能帮我保密!” 反正不管姚卓怎么说,柳鹏就是不肯在外人在场时候谈及这笔生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能向姚卓保证:“姚姐姐,我也跟你保证,这笔买卖只要办漂亮了,绝对有三五万两银子的好处,而且是我们两家各得三五万两银子,若是没有这么多银子,我可以如数补给姚姐姐。” 这是包赚不赔的大买卖,现在不要说姚卓,就是这三个监视姚卓的监军都心动至极,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逮住柳鹏问出一个究竟。 虽然姚卓虽然说田立义为了买这个外差足足花了五六万两银子,实际只花了一万五千两银子,而田立义这一路搜刮过来,战果虽然十分丰富,到处都在传着他怎么破门灭门,但总共也不过是捞到了六万两银子而已。 但看起来净赚四万五千两的买卖,实际落在田立义口袋的实在好处甚至还不到一万两,既然打着税监的名义,那肯定要给天家上贡,这就少了一万两,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周全,宫里的大太监都得一一打点上贡,这又少了一万两银子,加上兴师动众,动员过几百人,不管是姚卓姚夫人还是田立义的亲戚,或是随田立义出宫发财的那些小宦官,现在也得多多少少分润一点。 最后落到田立义辛辛苦苦跑遍了整个西三府,不知往死里得罪了多少人,最后落袋为安的银子甚至不到一万两,因此田立义就很有危机感,所以特意让自己最心疼的姚夫人来东三府打个前站,想在东三府多刮出一点地皮。 而现在她就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谁都没想到这位柳鹏柳大少居然能说出这样的大话,倒是姚卓反而有些犹豫了,她眼神里一抹雾气,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才好。 倒是田立义的那个侄子说了一句话:“婶娘,咱叔现在就缺这么一笔银子,只要有这么一个银子就能转个实职太监了!” 在宫里升官首先就得有足够的银子,只要使足了银子,只要不是象司礼太监这种必须是内书堂出身的要缺,一般都能办得下来,而五六万两银子确实是换个真正的好位置,而且是有实职的太监,而不是现在这样有衔无职,按照另一个时空的说法就是“享受太监级待遇”。 柳鹏笑了起来:“不一定吧,五六万两就能换个柴薪司太监?” 柴薪司跟混堂司一样,同样是内府二十四衙门中很不起眼的一个,但是对于北方各地的官府,柴薪司实在是太赫赫有名,毕竟这个听起来眼不起眼看起来也不起眼的内府机构,一年掌握着过百万流水的收入,普天之下没有比这个更肥的地方了。 柳鹏的话显然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田立义的那个侄子当即就就说道:“门开着,婶娘你在里面小声说话就行,我们都在外面盯着。” “成!我先给我相公换一个柴薪司太监回来。”姚卓看到田立义的侄子都这么说话,当即答应了下来:“柳少,门不要关!” 第229章 对马丝路 第229章 对马丝路 田立义的两个侄子带着两个小宦官退到了门外去,只是他们虽然退出去了,却是竖起了耳朵想要听清楚门中的一言半语,只要能听到几个字,他们就能发大财了,而柳鹏却是笑嘻嘻地搬了一张椅子站在姚卓的对面:“姚姐姐,没想到咱们第一次私下独处,居然是这种场合……” 姚卓是个极具风情的女子,总是在不经意流露出她的销魂魅力,只是真正在与柳鹏独处的时候,她是显得格外肃穆庄重:“柳少,既然把他们都支走了,那咱们说话小声些,先把这事给敲定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生丝买卖能有一年十几万两银子的赚头。” 这一点姚卓无法理解,而且按照柳鹏的意思,那是从松江府、苏州府、嘉兴府、杭州府这些江南产丝之地收购生丝,然后再运回山东来,这跟现在正常的贸易路线完全相反了。 之前柳鹏已经把王道一那瞒天过海的谋划讲得清清楚楚,也让姚卓明白这龙口的生意利润相当可观,一年下来的毛利润至少也有两三万两,她当时就动心了,觉得可以让田立义出手捞一把,只是毛利润虽然可观,却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净利润,这其中水实在太深。 只是现在柳鹏的思路却同王道一完全不同,偏偏他许出的利益太诱人,这让姚卓眼里那一抹疑惑始终消除不去,而柳鹏却不同她谈具体的细节,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那调情的意味反而更重:“姚姐姐,您何必这么紧张,我就是十二个狗胆,也不敢姚姐姐您的主意,挖田立义田少监的墙脚,何况他就是升实职太监的人啊。” 田立义升实职太监的事情似乎太遥远,但正因为太遥远,所以姚卓才觉得自己必须争一争:“柳少,咱们长话短说,谈得成就好好谈,以后是自家人了,谈不成咱们就当结个仇家!” 这才是宦官行事的风范,柳鹏不得不敬服了姚卓一回,她在田立义身边肯定呆了好些年头,所以行情也带着几分宦官的狠毒风范:“姚姐姐,那咱们就说正事了,我开始跟您说过生丝之中的利害关系吧!” 柳鹏不但讲清楚了王道一图谋的这件大事,也把生丝贸易的整个细节讲得很清楚,这个国际贸易大环节利润惊人,掺合进来的不但有中国商人,佛郎机人、荷兰人、日本人。 但是柳鹏一针见血地指出:“为什么现在但凡是海商,都喜欢作生丝生意,哪怕是要杀头都要贩生丝出海,关健就在于日本每年要从大明输入几千担生丝。” 后世对本时空的日本在军事、政治、经济上虽然有很多争议,但是一致认为他们的手工业却是弱得出奇,几乎一切轻工业品都依赖于中国特产的输入,尤其是生丝上完全依赖于中国输入。 一旦中国生丝停止输入日本,那么日本华族豪门就处于衣不遮体的地步,偏偏明朝长期以来的贸易制裁让日本始终得不到足够的生丝供应,所以历年以来,日本生丝价格始终居高不下,一担生丝低则两百两,高则五六百两甚至六七百两,一般年头的均价也在三百两以上。 而一担生丝在中国的价格,低则五六十两,最高也不过是一百两而已,若是官方放下脸面让垄断性质的丝行出面强行收购,说不定四五十两就能收到一担生丝。 只是这生意当中的利益虽然大得惊人,但是女人考虑事情的时候,总是先考虑其中的坏处,因此姚卓不由问道:“这可是通倭下海的大事,事情若是败露了,别说是我相公只是一个少监,就是一个太监,哪怕是司礼太监,也保全不了自己啊。” 禁海是明初洪武以来的基本国策,两百年来已经深入人心,即使是徐光启这种精通西学的人,也不认为禁海政策有什么错误,只是需要进行细节上的个别调整而已。 只是柳鹏早有十分清晰的思路,他很快拿出了一张十分粗糙的地图说道:“姚姐姐,我可没有通倭下海,我哪有这个胆子,你看……这便是朝鲜。” 姚卓已经是明白过来了:“没错,通倭下海是死罪,可是我们与朝鲜之间的朝贡往来一直没中断,自从本朝出兵援朝以后,朝鲜的入贡更为频繁了,你继续说……继续说。” 虽然女人总是很小心很瑾慎,但是只要让女人们明白这其中巨大的惊人利益,那么她们就无视任何危险,哪怕是杀头掉脑袋,她们都是丝毫不惧。 因此姚卓明明是想拒绝柳鹏的提议,可是现在柳鹏只是提出一个掩耳盗铃的办法而已,姚卓就觉得这桩生意一定会有十几万两银子的利润,她只想让柳鹏早点把整桩生意都说清楚。 柳鹏继续说道:“姚姐姐说得没错,朝鲜国与本朝的封贡一直没中断,因此我们若是与朝鲜通商,只是小节有过,大节无误!” 都知监的少监跟朝鲜搞点小买卖,大家都能理解,宦官寺人也需要养家糊口,因此姚卓当即说道:“我知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朝鲜经常有商船到你们龙口来进货。” 柳鹏继续指着海图说道:“这是朝鲜国,这里是济州岛,以前叫耽罗岛,这是日本国的对马岛……” 姚卓不由眼睛一亮:“柳少的意思是我们把货运到济州岛去?” 柳鹏当即答道:“现在朝廷恐怕不知道,对马岛的宗氏已经同朝鲜国议和了,他们可以与朝鲜来往贸易,我们的生丝只是运到友国朝鲜去了,至于朝鲜把生丝贩运到哪里去,我们并不知情,当然我们可以在朝鲜买几条船跟人合伙做海上生意,他们的生丝去哪里了,我们肯定也搞不清楚。” 柳鹏这么一说,姚卓自然明白过来了,她当即问起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们若是从江南买来了生丝,运到对马的话会不会出什么厉害,那可是倭寇的地盘啊?” 柳鹏给出了一个完全牛唇不对马嘴的答案:“一担生丝在对马可能卖不到三百两银子,可能要少个三四十两银子,还好对马有的是银子,就是运去一两千担生丝都吃得下。” 但是姚卓觉得柳鹏说得太狠了,在江南一担生丝差不多是一百两银子,运到对马去就是两百五十两银子以上的天价,换句说,就利润率而言,即使田立义已经作了一省税监,在山东境内到处公然破家灭门,利润还不如往对马运一趟生丝来得高。 更重要的是,柳鹏说了“对马有的是银子,就是运去一两千担生丝都吃得下”,这个让姚卓觉得自己都要发疯了,别说是她,恐怕他那位相公,听到这个数字也会跟着一起疯。 作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天花板,都有一个难以突破瓶颈,就是司礼监太监和乾清宫御前管事、打卯牌子的,家业积聚到一定程度就遇到天花板,平时战战兢兢,银钱上却只见支出越来越多却不见收入增长,可是按柳鹏的说法,这对马航线简直就象是捡钱一般根本看不到有瓶颈存在:“现在有没有船跑这条航线?” 柳鹏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没船,朝鲜跟对马藩议和不过是两三年的事,根本还没人回过味来,来作这个生意……” 柳鹏继续说出了进一步的规划:“咱们一开始可以走得平稳一些,先去朝鲜走一走,然后再去济州做个小买卖,最后再遇到大风不慎被飘到对马藩,如果走得顺利了,那以后就不用多跑一趟朝鲜了。” 中间跑一趟朝鲜,就是少了一份利润,柳鹏这话姚卓喜欢,只是她觉得事情绝对没有柳鹏说的这么简单:“那这笔生意有什么难处没有?不然柳少不至于找我家相公合伙作这笔买卖。” 柳鹏叹了一口气:“难处太多,不然这利润我们龙口就独吞了,咱们在朝鲜那边有些路子,在江南却没什么路子,非得借用田少监的名义不可。” 明朝的商业管制实在是太厉害了,如果没有达官贵人在后面护持,哪怕是五倍十倍的暴利,都会在一连串的麻烦之后赚不到一文钱甚至还要蚀了老本。 光是一个包买包卖的牙行就能把全部利润给拿走了,即使柳鹏从江南买生丝是大家都喜闻乐道的事情,但是牙行不会喜欢有人在他们的碗里刨食。 但是有田立义的门路以后,那么柳鹏就能在江南横着走,即使田立义只是一个都知监的少监,但是他的名号已经够响亮了,上至地方州府,下至豪强势族,只要听到内府来人而且是个税监都会屈膝下跪望风而溃,根本不敢问田立义出身在什么内府衙门,在内府的实职又是什么位置。 柳鹏这个解释很合情合理,只是姚卓却不相信柳鹏的说法:“就这么简单?我听说了,你们登州府黄知府转道臣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就象你刚才说的那样,他是松江府上海县人,你找黄道臣出手,事情也会很好办。” 第230章 一万两 第230章 一万两 黄体仁是全松江府全上海县第一流的缙绅,他如果出面的话,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不必找田立义和姚卓合伙,毕竟太监的名声太坏,太犯忌讳了。 看到姚卓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破绽,柳鹏只能很无奈地张开双掌:“还有这生意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打得开,至少得一年时间把海路走一遍探清楚了才行。” 姚卓跟着田立义好些年了,因此作事的风格也有点象田立义,特别喜欢急功近利,最好一个晚上过去就能成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一年时间实在太久太久了:“要一年时间?” “至少是一年时间!”柳鹏补充道:“如果不顺利的话,得两年时间才能把这条商路踩出来,姚姐姐,你可要明白,现在这条商路只要踩出来了以后就象捡钱一般,一年十几万的利润是跑不了,若是顺利的话,二三十万两都有可能。” 柳鹏苦口婆心地说:“而且这条商路我们只要拿下来,就能独占好些年,一年十几万利润的大生意,内府除了宝和店之外能有几处?” 内府一年几十万甚至几百万流水的买卖倒真是不少,但是在其中分润好处的人实在太少,就象柴薪司一年的流水至少有几百万两银子,但这其中的流水大部分都是实物不说,捞的人盯的人需要打点的方面又实在太多,主事者反而不容易上下其手,辛苦一年落袋而安也就是几万两银子罢了。 而这条对马的生丝航线,却是隐蔽得很,大太监一般也不会盯着这种小生意,而且还能“独占好些年”,这不能不让姚卓不动心:“这事我要跟当家的好好谈一谈,但是柳少您跟我们交个底,这条海道到底还有什么问题?我们谈得成就是朋友,谈不成就是仇家。” 他不认为光是这些困难就会让柳鹏望而却步,因此她一针见血说了出来,只是她的凌厉眼神与江清月不同,她的眼神哪怕再凌厉,也会总有一抹妩媚,总是能在不知不觉扣动人的心弦。 而柳鹏当然只能说句大实话了:“姚姐姐,那我说句大实话,我是真想作这笔买卖,但是没钱,缺本钱!咱们若是要合伙做这买卖,您得帮忙垫付点本钱。” 柳鹏这么一说,姚卓差点就气炸了,可惜她手上没有什么能掷能扔的东西,不然直接就砸在柳鹏的脸上了,你居然跟一位内使宦官谈借钱作生意,你居然敢向一位太监借作生意的本钱? 谁不知道太监出宫向来是灭门破家,连拦路抢劫的还要狠,借钱这话你居然能说得出口? 虽然姚卓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格外肃穆,她甚至朝柳鹏挥了挥小拳头,只是这个动作在柳鹏的眼底却显得格外可爱,柳鹏笑咪咪地说道:“姚姐姐,如果我现在有本钱我就自己作这个买卖了,不必找姚姐姐合伙,一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大生意,我凭什么分姚姐姐一半啊!” 现在姚卓的粉颈仍然是被气得微微抖动着不停,她被柳鹏的胆子给震住了:“你让宫里的宦官给你出钱?” “一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好买卖,拿下来至少能独占十年。” 柳鹏这话还真毒,实在这其中的利益太诱人,姚卓明明摇了摇头,又站了起来,就想走出去,结果又坐了下来,只是刚一坐下,她又站起来了,最后还是坐了下来:“柳少,你要多少本钱!” “一万两,只要一万两!”柳鹏说得干脆:“我只要一万两,就能把这条商路打通了,姚姐姐,你可以派人盯着这笔银子,您不点头,我一文钱都不会动用!” 这当然不是简单的财务监督那么简单,而且姚卓要深度介入龙口的许多事务,柳鹏继续说道:“咱们的船出海,您也可以派着盯着,您可以放心,我虽然胆大包天,可敢不敢动中贵人的主意!” 田少监的报复,柳鹏当然应付不了! 确定了这一点以后,又想到柳鹏许出的巨大利益,姚卓不得不心动,她整个人就直接瘫在椅子上,星眸迷蒙,却还是坚持问了一句:“那一万两银子你什么时候要!” “明天就要,银子越早到手,咱们就能越早把这条商路踩出来。” 一万两银子可不是什么小数字,田少监手上虽然刚刚有这么一笔闲钱,但原来却有另的用处,因此姚卓摇了摇头:“柳少,给我一个月,我跟立义好好说一说,可惜赶不上今年的春蚕,最快也得明年的春蚕了,搞不好都拖到后年去了。” 现在已经是三月底了,哪怕是这银子今天就能到位,这条商路也得明年才能打通,而柳鹏也是松了一口气:“我静待佳音,对了……姚姐姐,我倒有一份小小的功劳送给田少监。” 姚卓觉得自己最艰苦也是最刺激的一次谈判,明明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偏偏她现在是一身香汗,仿佛身子骨都软了,但是她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就是一下午的买买买,也不如此刻愉悦的十分之一。 什么寂寞空虚冷现在一扫而空,姚卓心情好得没话说:“功劳?什么功劳?” 柳鹏在开口之前却是要确认一下田少监的宗教信仰:“我得先问一问,我们田少监信不信闻香教?” 姚卓很放松地倚在椅子上,目光流转,眼角流露着慵懒的风情:“怎么说?你跟大乘教有仇?我夫君信的是红阳教混元老祖。” 红阳教就好办了,内府宦官因为人生际遇的缘故虽然大多信佛,都希望有一个完完整整的来生,但是他们大部人信的只能算是附佛外教,最主流的是皇姑寺的西大乘教,其次就是万历时期时兴起来的红阳教,至于信仰闻香教的宦官虽然不少,却不算主流。 红阳教是北直隶韩太湖所创,万历二十三年韩太湖到京师传道,走通了御马监程太监、内经厂石太监和盔甲厂张太监的门路,一时间教务大盛,而且因为走通了经厂石太监的门路,红阳教甚至在内府经厂印制了大量精美的教门宝卷。 虽然韩太湖在万历二十六年早死,但是红阳教在大内仍然很有影响力,很多宦官、宫女都是红阳教的忠实信众,甚至连田立义这位都知监的少监都成了红阳教的信众,要知道都知监可是负责皇帝外围警卫的机构,普通的地下教门很难渗透进去。 而柳鹏当即说道:“既然田少监信的是混元老祖,那事情就好办了,我便长话短说,闻香教要造反!” 柳鹏没欣赏到姚卓那诧异莫名的神情,姚卓只是很随意地吐气如兰,送出了一阵香风:“就这么一件事吗?有证据吗?” 柳鹏当即答道:“没什么证据,就是拿出了证据也不能拿闻香教干什么,但是咱们县内有个典史,却是闻香教中人……” “县里的典史?”现在姚卓的眼睛就亮了:“你可以确认吗?” 闻香教要不要造反,这跟姚卓关系实在不大,但如果田少监在这里的话,肯定是如获至宝,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因为这普天之下,没有这些高级宦官更忠诚的存在了。 他们这些高级宦官兼具贪婪、蛮干、小聪明于一身,但是纵然他们有再多的缺点,但是没人会怀疑他们的忠诚,因为他们得来的一生富贵都是得自大明王朝的缘故,如果换一个朝廷,他们现有拥有的一切就会尽化乌有,因此他们可以说是大明最忠心的一批人,甚至比那些最有气节的文官还要忠诚一些。 因此田少监在这里的话,肯定是会把这案子办成了大案,不抓几百个案犯出来绝不罢休,但是姚卓却不一样,她只在意自己这边能在这件事上捞到什么样的好处。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田立义绝对能在这件事上捞到莫大的好处,自从韩太湖早死之后,红阳教在宫中京中的教务就大不如前,而王氏父子的闻香教就成了宫中的新贵,到处在宫中发展信徒,不断引来了皇姑寺与红阳教的联手打击,有很多一心向佛的老太监都希望这不知趣的闻香教能栽一个大跟头。 自己这方面出去抓住闻香教一个痛脚,狠狠收拾一下闻香教,这些老太监当然会开心,不但红阳教这边的老太监会给田立义记一功,而皇姑寺那边也不会亏待了田立义。 一想到这一点,姚卓就想快刀斩乱麻,把这个案子给破了,而柳鹏也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人用意很毒,抓了县里的壮班在手里,又收罗了数百悍匪在手,一旦有变就不堪设想。” 只是姚卓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她纤手一扬:“那明天我跟你跑一趟县城,看看这位典史老爷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敢信了闻香教!” 虽然都说闻香教一心向善,但是只能大太监和勋贵才有资格信得,象典史这种级别这种位置的官员信仰这种民间教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错误。 第231章 发财了 第231章 发财了 因此姚卓觉得“走一趟县城”就能把问题解决了,只是她很快就把话题转了回去:“柳少,您给交我个底,大家赚银子都不容易,你拿了那一万两银子,是不是一定能把对马岛的海路打通了?大家每年都能坐着拿着几万两银子?” 柳鹏却是笑了起来:“姚姐姐,您说笑了,天底下没有坐着就能收到几万银子的行当,你看看柴薪司就知道,柴薪司若不是天天出去催讨银钱,一年下来又能弄到多少钱?海道打通以后,我们当然得花更多的时间精力才能独占这条海道,到时候肯定还得请田少监出面才能吓退那些眼红的狗贼才行。” 柳鹏缓了缓,说到了本钱的关健问题:“至于本钱的问题,我觉得一万两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 只是柳鹏马上就正气凛然地说道:“如果一万两不够用的话,那么田少监只要再加一万两银子,那事情就绝对能办成了!” 看到柳鹏这么充满正能量的回答,姚卓现在都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之前怎么不泡一壶热茶,现在正好浇柳鹏这小贼一头,把一整壶热汤都浇到他头上去活活烫死,也让他也知道调试田少监夫人是怎么个下场,可是她手上却是什么东西都没有,赤手空拳的她对柳鹏直接动手,似乎太难看了,因此姚卓只能气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这其中的利益太诱人,就是多投入一万两银子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因此姚卓咬牙切齿地说道:“柳少,我记住了,我会让我们当家给你多准备一万两银子备用,但是你也知道,你若是不把这件事办好,那是什么下场。” 柳鹏却是毫无畏惧地说道:“能有什么下场,不过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罢了!” 现在姚卓都觉得浑身古怪,明明是几万斤的力道却偏偏打在一团棉花,但是她并不十分难受,恰恰相反,她反而有些欣赏柳鹏的作事风格。 因此她最后只能说了一句:“柳少,等我当家到了东三府,我们再慢慢谈!明天我可要……” 听到姚卓突然停下来不说话,柳鹏被吓了一大跳:“姚姐姐您要干什么!” 姚卓当即使出了惊天动地的大杀器:“我要买买买!买到你心痛为止!” 买买买! 而此刻的黄县县城却是另一番模样。 张玉冠又是一阵小跑冲进了董主薄的书房,他还没站稳就赶紧向董主薄通报最新的情报:“董老爷,果然不出您所料,直到现在柳鹏那小贼还没有把那一仗的死伤报上来了,只是他再怎么遮掩,卫果宣的死是怎么遮掩不过去的。” 卫果宣是正式在册的白役,正如张玉冠所说的那样,柳鹏再有怎么样的通天手段,巡防队员的死伤他或许有办法糊弄过去,卫果宣的死他却是怎么遮掩不住的。 只是董志超却是随意一甩手:“他真是好大的胆子,真以为这黄县是他们柳家的天下吗?” “咱们黄县当然是董老爷的天下,主薄老爷,这次若是拿下了柳鹏这小贼,龙口那边不如安排咱们的人进去接收过来。” “是由你来作吧?”董志超倒是一眼就看穿了张玉冠的把戏:“只要把这件事给办好了,让你接手龙口又何妨,关健是常青云那边谈得怎么样!” 龙口的利益实在太大了,虽然大家不知道投资一处港口到底需要多少投资能赚到多少钱,也不知道柳鹏到底在龙口投了多少银子又赚到了多少银钱,但是龙口即使不是一座金山,也得是一座银山,因此象常青云与张玉冠这伙人原来一心想把龙口这座私港强行关闭借机报复柳鹏,但是看到钱赚得实在多了,他们就改变主意,准备把这座金山银山都接收下来。 而现在张玉冠当即答道:“柳鹏已经被吓破胆了,我打听了一下,他派人把龙口到黄山馆的大道都给封锁住,不许走漏丝毫风声,龙口的那支狗屁巡防队原来只负责龙口到县里这条官路上来回巡视,可是现在他们却是把目标转向了黄山馆那边,现在只要黄山馆过来的人,他们都要仔细检查甚至扣下来。” 在张玉冠的眼中,柳鹏这显然是露出了天大的破绽,只是他纵然有些门路,怎么可能在董主薄与常典史的关注下瞒天过海,因此张玉冠说到了常典史那边的谋划:“常青云那边原本也是十万火急,听说老爷也想办一办柳鹏,他已经答应了,只要柳鹏一进城,壮班可以动起来。” 柳鹏可以说是黄县的一方大豪,不仅明面上的能量惊人,而且号召力也惊人,耳目众多,虽然董主薄与张玉冠觉得自己占据了绝对上风,但是为了安稳起见,他们又把常典史拉了进来。 “那就好,进城以后,就他拿下押过来好好讯问,不能送到监狱里去!” 柳鹏与沈滨的关系太好了,把柳鹏送进柳鹏等于送回他自己家去,因此拿下柳鹏以后只能关押在主澕衙门:“多搜集一些这小贼的罪证,咱们我与常青山一起审他,看他有什么办法……” 说到这,董主薄笑了起来:“他现在连黄山馆都不敢去,光这罪名就够了,黄山馆来的中贵人哪怕是真货,难道还能站在他那边吗?” 说到这,董主薄与张玉冠都大笑起来。 他们觉得自己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好险,好险……差一点就露出了破绽。” 柳鹏说起昨天夜里的那次谈判,现在又不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实在好悬!” 而骑在白马上的江清月就笑了起来:“哪里好悬了,姚姐姐不是答应跟咱们合伙做生丝生意,甚至还愿意拿一万两银子出来,这一万两银子若是到位的话,今年咱们龙口就不愁钱花了。” 一万两银子在任何时空都是一个大数字,何况是银价奇高的本时空,更不要说东三府是穷山恶水远恶军州,这里的一万两银子购买力至少相当于江南的两三万两银子。 柳鹏却是笑了起来:“还是那位田少监拿主意才行,但不管这一万两银子到位不到位,今年咱们确确实实不愁钱了,银钱点过了没有?” 说到银钱的事情,江清月也变得神彩飞扬起来,他告诉柳鹏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和梦雨姐姐特意连夜点过了,光是元宝、黄金、银锭就折合三千五百两银子,他们还带了许多瓷器、名画。” 柳鹏与江清月说的这个银钱便是那批假宦官一路招摇撞骗得来的赃款赃物,他们从青州府开始坑蒙拐骗,一路不知坑苦了多少州县,一路行来一路骗到了登州府。 登州府本来就是他们最后的目标,而府城蓬莱差不多也是他们在登州府的最后一个目标,结果他们在踏进府城前的最后一步却完全栽了,绝对可以称为满载而来的运输大队长,倒是让柳鹏发了一笔大财。 只是柳鹏也知道宦官同样爱财,因此昨天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东拉西扯,让姚卓根本没有关注到这么一笔顶多也就是千儿八百两的小买卖,而是被柳鹏抛出的对马海路彻底吸引住了,根本没心思分心来办这个假太监案,只是交代柳鹏一声这几个骗子直接弄死就是,不必经过地上的州县了。 太监办事就是如此霸道,对于他们来说,办事如果经过州县甚至省里京里的重重审核,就毫无意义也太麻烦了,直接弄死一了百了最方便不过,但是除了把这十几个骗子都弄死之外,姚卓没有任何指示。 因此这十几个骗子辛辛苦苦赚来的天量赃物,自然是便宜了柳鹏,昨天夜里谷梦雨几乎是一夜没睡,带人清理了一夜,光是随身的现银、金子、珠宝就价值三千五百两银子。 但这还不是赃物的全部,东三府向来缺乏硬通货,金子银子甚至是洪武通宝都极其缺乏,因此这十几个骗子身子还带了好些骗来的奢侈品,比方说几副宋徽宗的真迹还有两部宋版书一部唐写本,诸多此类的奢侈品数量甚多,江清月与谷梦雨都估不出一个实际的行情来,也不知道在哪里出手比较合适,但是她们都可以明确一点,那就是这些奢侈品怎么也能值个两三千两银子。 这当然是发达了! 柳鹏一想到不知不觉地捞了这么一大笔,都快笑出声来了:“大小姐说得太对了,有这笔银钱到手,今年就不怕没钱了!” 说起来龙口这边并不十分缺钱,只是现金流十分紧张资金链处于即将崩溃的边缘,谷梦雨天天都忙于调度寸头腾挪资金,只是现在多了这笔缴来的赃款,至少三五个月的时间现金流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了。 “小声些!”江清月一边用一只手拉着柳鹏骑着的骡子往前走,一边说道:“姚姐姐与梦雨姐就在前面的马车,若是知道被你至少黑了整整六千两银子,她非得一刀剁了你!” 第232章 自寻死路 第232章 自寻死路 宦官没有太多的追求,因此大多特别喜好财货,而姚卓跟着田立义这么多年,也沾染了爱财货的喜好,昨天柳鹏把对马海道的利害关系跟姚卓祥祥细细地讲了一遍,结果不管柳鹏讲得怎么正气凛然,姚卓顶多就是脸色不大好看而已。 “好悬!”柳鹏脸上不由浮现出笑容来:“你姚姐姐若是知道,肯定会从他那一万两银子里把这几千两银子的份额扣回去,这样的话……咱们也不能吃亏!” 柳鹏突然想到了主意,他告诉江清月:“让江叔叔一定要用心些,用刑的时候多用心些,要慢慢来,要和风细雨般温柔,不能把人都弄死了!一定要把这帮人转移的赃钱赃物都吐出来。” 江清月不由同情起那十几个骗子来,用大刑的时候若是雷霆万钧还好办一些,可是柳鹏却交代要“和风细雨般温柔”,想必那十几个骗子会对在龙口的快乐生活留有永恒的愉悦记忆:“对了,等进了城,让梦雨姐跟沈叔叔好好说一说,让他多派几个内行人过来帮忙。” 半道出家的顾山河、江浩天出手或许会太狂野,内行人出手肯定十分温柔,一番手段用下去,肯定会让十几个骗子把他们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赃物都一一吐出来,只是江清月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来:“卫果宣的后事怎么办?” “大操大办!”柳鹏当即说道:“咱们不能让自家人吃亏,何况卫果宣他们可是光荣殉职,就是把这笔赃银全部都花掉了,我也愿意!” 这就是柳鹏办事的风格,赚钱赚得快,但是花得也快,江浩天若是这么赚钱花钱,江清月肯定会第一时间去劝阻,说不定还要哭死哭活,可是柳鹏这么花钱,江清月却是放心至极,不觉得柳鹏这么作有什么问题。 只是该劝的江清月还会劝一句:“柳少,能少花钱就少些钱,龙口用钱的地方多着!” “嗯!”柳鹏点点头:“虽然有想法子少花钱,但是要重赏只是换个形式重赏而已,当然卫果宣他们五个钱绝对不能少花。” 他说的是顾山河这些活着的功臣,正说着,前面带头的武星辰已经说了一声:“柳少,姚内使,咱们到黄县了!” 看到马上要进县城了,江清月才帮柳鹏放开缰绳,柳鹏催动骡子加速向前,一边朝着嚷道:“姚厂公,我们到黄县了!” “嗯……知道了!”姚卓欣开车帘露出半张脸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但是话里总带着三分阴森寒意:“黄县这地方不错,柳少你用心了。” 在人后柳鹏可以“姚姐姐”、“姚姐”那样叫个不停,只是众人面前,姚卓仍然是一位宫内大太监的形象出现,她冷冰冰地说道:“柳少,你过来点,咱家有事要问你。” “厂公请讲!”柳鹏十分配合靠了过来:“厂公,您有什么交代啊?” 柳鹏与姚卓的这段对话很符合大伙对于宦官的想象,一时间跟随过来的好几十号人都是对柳鹏肃然起敬,而姚卓的手仍然是放在车帘上,只是她的动作也同样符合大家对一位大宦官的想象,而姚卓压低了声音,对话的内容大家虽然没听清楚,但是看到柳鹏与姚卓款款而谈,大家就知道跟着柳少干肯定没跟错人。 姚卓的声音显得非常阴柔甚至可以说是显得过于妩媚了:“我刚才倒是想起来了,那位常典史有钱不?” 柳鹏笑了笑,直接给出了回答:“常典史民怨极大。” 姚卓觉得柳鹏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她想问的是常典史有没有钱,结果柳鹏答了一句“民怨极大”,民怨极大跟有钱没钱有什么关系,但是仔细一想,姚卓就品出味来了。 常典史为什么民怨极大,肯定就是捞钱捞得太狠,象他们这种闻香教中人,上任以后搜刮起来比普通的官员还要更无顾忌,而柳鹏已经补充了一个细节:“对了,常典史去年的时候打着迎送田少监的名义,在县内征了五千两应付钱。” 应付钱?姚卓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名目张胆地收钱,而柳鹏继续说道:“只是常典史这事办得太不漂亮了,连个一个字据都没给咱们下面,就只跟我们交代是拿来应付田少监的,账目根本没弄清楚,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收了多少银子。” 五千两银子可是大数目了,可事实上常典史在县里根本没征到那么多银子,甚至可以说是无果而终,原因很简单,包括在内的整个黄县衙门都跟常典史对着干,当时跳得最欢的就是柳鹏柳大少,而刘知县、苗县丞因为没什么好处,同样不但不表明态度,而且还故意在背后拖后腿。 这样一来,常典史能把应付钱全部征上来才是一件怪事了,但是对于柳鹏来说,常典史搞过这么一次应付钱就足够了,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有这么一回事吗?”姚卓倒是有点意外:“这是咱们该拿到手的银子啊!” 对于姚卓来说,这钱既然摆明车马是上贡给她的,那当然是一两银子都不能少,她当即一翘兰花指,把田立义的那个侄子叫了过来,然后派他出去转一圈:“问问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一刻钟后,田立义的这个侄子快步赶了回来:“厂公,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们原本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姚卓比较合适,总觉得叫“内使”不够威风,叫“太监”又太不合适,柳鹏叫出了一声厂公,他们都觉得贴切,都跟着叫起来了,反正这声厂公一出口,大家肯定会往东厂方面去想,但是大家并不知道,大内有很多“厂”为名的大机构小机构,比方说经厂、盔甲厂等等,大家都可以叫一声厂公。 田立义的这个侄子甚至还补充了一下详细的细节:“我随口问过前面一个商人了,他被县里收了六两应付钱。” “一个人六两应付钱,这黄县好几万户啊!”直到现在姚卓才确定要搞一搞常典史:“这人民怨太大,我们既然是代天子出巡,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话说到这,姚卓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田立义这个侄子立即领会他的意思:“明白了!厂公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们了!” 姚卓倒是纤手一扬,又下达了命令:“咱们进城!” 对于守在城门的壮班来说,今天柳鹏带来的队伍似乎是太过齐整了一些,平时柳鹏也就是带着六七人来往于城里城外,至多也就是随身带着十来人,可是今天可倒好,他一口气就带来了近百号人,其中还有不少不知道哪来的豪华车马,所谓鲜车怒马,不外如是。 这近百人大部分都是全副武装的悍勇之辈,其中领头的就是整个登州府都赫赫有名的武星辰武一棍,传说中只要他一棍下去,当场就能活活把人打死。 因此准备带队的张玉冠看到这样的阵容脸都拉下去了,他朝着一旁的壮班常班头问道:“老常,你看怎么办!” 怎么办?过去的常书办,现在常班头也真不知道该不该下手了,柳鹏带着这么多人,自己虽然在城门这里布置了五六十名民壮,但是跟柳鹏这边一比,却是处于寡不敌众的不利情况。 不过常班头很快想到了自己义兄的吩咐,他赶紧朝张玉冠说道:“老张,把你的马快人马都拉出来,我也把壮班都调上来,不信拿不下这小子!” 只是张玉冠却锁紧眉头:“可是今天来了好多陌生人,这些人的脸我都没见过啊。” “没见过又怎么了!”常班头告诉张玉冠:“董主薄与常大哥都在等着咱们的好消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个时候可不能被这小狗吓住了,再说了,我已经打听清楚,柳小贼不过是在黄山馆逮住了几个假宦官而已,他闹得这么欢绝对是准备来县里邀功,顺便把卫果宣的死讯遮掩住,赶紧去把人马快点点齐了拉出来,只要董主薄与常典史到场了,他一个小小的正役,还能有什么办法。” 不管是董主薄还是常典史,都是柳鹏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常班头这么一说,张玉冠赶紧就发足狂奔:“老常,我就带队伍过来!” “这就是咱们黄县县城了!”柳鹏骑在骡子上,走在姚卓马车的前面,介绍起这座名城来了:“厂公,你可要注意了,进我们这城门可有个讲究!” 只是柳鹏骑子的骡子刚刚踏进了城内,就听到四面一阵轰鸣巨啸,接着有人大叫一声:“柳鹏,你的事情犯了,老爷叫我来拿你,兄弟们,他柳鹏柳小狗的事情犯了,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这是演得哪一出戏? 柳鹏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常典史与董主薄想着收拾自己,甚至昨天有人已经提醒在城门口小心常班头的暗算,但是自己这次在黄山馆立了两件让知县老爷都要眼红的奇功,而且可是把姚卓都请了回来,绝对有着万胜的把握,结果倒好,他还没进城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想把自己拿下。 第233章 司礼太监韩顺 第233章 司礼太监韩顺 而此刻不管是柳鹏这边的巡防队、乡兵,还是姚卓这边的宦官、随从,都冷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常班头,别人或许不看好柳鹏,他们可清楚得很。 今天与柳鹏同行的可是一位宫里来的厂公,自己这边绝对万无一失,倒是常班头肯定要吃大亏了,那边武星辰更是拿起了棍子喝道:“什么时候壮班敢管我们皂班的事情?” 在三班之中,壮班的军事色彩最重,也代表他们在治安上的责任与权力最轻,擅自调度壮班拿人本来就是大错特错,何况现在是刘知县都没说话,就要拿下一个皂班里中的顶尖人物,首先在程序上就是大错特错。 而姚卓也用力一掀车帘,声音虽然仍然如同泉水般动听,但总带着一丝寒冽至极的杀机:“什么人敢在咱家面前胡闹,赶紧给我跪下,不然咱家先将你碎尸万段。” 虽然她不知道是谁在打柳鹏的主意,但既然柳鹏是跟着自己一起进了黄县城,那她就按照宦官习惯的小性子,一定会力保柳鹏。 至于这其中谁是谁非,这根本不重要,宦官办事从来不讲任何道理,只知道简单粗暴,她兰花指就直接对着指了过去:“对面的小班头,听到本公说的话没有,还不赶紧跪下求饶!” 这是什么人啊?别说下面的壮班民壮,就是常班头都觉得莫名奇妙,被弄得一脸迷糊,柳鹏从哪里请来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娘们,穿着男装还这么秀气。 只是柳鹏请来什么人都没有用,他不由狂笑起来:“柳鹏,你请谁出面都没用,常典史与董主薄已经拿到确实确实的证据了!你胆大包天,在外面遇匪大挫溃不成军折损无数,居然想隐瞒卫果宣之死秘而不报,你也不想想,我常钟海是什么人,我眼里可掺不了砂子!” 只是下一刻,不管是柳鹏还是武星辰,或是其它人,看着常班头的眼神就仿佛看着一个白痴一般,之前那一役柳鹏率众以一敌三,斩首三十一级,生俘二十一名之多,已方只战死五人,堪称最近数年黄县公门之中第一名役,只是落到常班头的眼中竟然是变成了“受匪大挫溃不成军折损无数”,这常班头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要知道生俘的俘虏与三十一颗首级现在还在柳鹏的手里,铁证如山绝无不虚,柳鹏还准备妙笔生花,把赵宁统带的土匪数目再夸大几倍,但战斗结果仍然是一场大捷。 如果这也叫“遇匪大挫溃不成军折损无数”,那么估计州县长官恨不得天天“遇匪大挫溃不成军折损无数”,只是一想到这,那边白斯文率先开口了:“常班头您别这样胡闹啊,我们柳少可是请来了贵人,不想节外生枝。” 白斯文这话说得好,柳鹏很不屑地说道:“厂公,您往里请,不过是一只到处乱吠的野狗罢了,千万别败了厂公您的兴致。” 姚卓看了一下常班头,询问道:“这是什么人?” 柳鹏当即介绍道:“常典史的一条狗,因为常典史没拉好绳子,然后跑出去到处乱咬人。” 柳鹏这话是当着常班头说的,而且他一声也不顾忌常班头,说话很是洪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姚卓却只是阴柔至极地说道:“这样不知管教的野狗都能当上班头,看来这黄县的吏治是好好收拾一番。” 虽然姚卓没表露自己的身份,但是常班头统管的民壮个个都是聪明人,姚卓一亮相他们就觉得这位锦衣人绝对不简单,再加上“厂公”的连声敬称,还有姚卓这二十多人的豪华跟班阵容,还有很多相应的细节,他们很快就作出了明智的判断,死死地站在常班头身后,任由常班头大呼小叫千呼万唤,都不肯上去拿人。 手下的民壮不给力,常班头的声势不由弱了几分,但是她还是觉得自己根本没作错任何事,他看了一眼柳鹏身边的姚卓,还有姚卓身后那几个脸色看起来特别难看的小宦官,大声嚷道:“柳鹏,你居然还想负隅顽抗,这是自寻死路!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董主薄与我常大哥马上就到,到时候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到时候,你们这伙人在牢里想求个饶恐怕都难了,就是叫我一声爷爷我都不会放你一条活路!” 一想到柳鹏,常班头就想到了龙口这块大肥肉,恨不得现在就想上去咬一大口,而柳鹏则是勃然大怒:“常钟海你竟敢在厂公面前然胡说八道,你不想活了!” 柳鹏实在想不通,自己都把姚卓的身份都点出来了,可常班头还是一心作死,而他身后的姚卓也被常班头气得柳眉倒挑,随时可能发作了。 而常班头又是狂笑起来,他几乎是笑炸了,搂着自己的肚子笑个不停:“厂公……厂公……真是笑死我了,随便找个阿猫阿狗,也能叫厂公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在黄山馆发生了什么,你以为把一群老骗子假太监拉来就能蒙骗你常老爷吗?作梦!” 柳鹏这才明白过来,却是常班头把姚卓与黄山馆的那群骗子混淆起来,而他身边的姚卓已经是怒气全消不由笑出声来:“原来常班头以为我是不是宫里过来的吗?” 正说着,那后边一阵喧哗,正是马快都赶过来了,张玉冠已经大声叫道:“老常,老常,我已经把马快都调过来了,还有主薄老爷也请过来了!” 说话间,张玉冠已经一阵狂奔,带着二十个马快就准备冲上去把柳鹏拿下去,而不远处信步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县里的第三号人物董主薄是也! 这个阵容绝对堪称华丽至极,董主薄、常班头再加一个张玉冠,在黄县可以横着走了,就连壮班的民壮都兴奋起来,而这个时候姚卓却是发出了一阵嚣张至极的笑声之外,轻轻往下一跃,已经近于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她解开了身上的外衣,露出了一身狮子补服,加上头戴三山帽,腰缠金丝带,真是威风极了。 她朝着身后嚷了一句:“把仪仗都亮出来,也让这些瞎了眼的无敌之徒知道咱家是谁?” 说话,七八副仪仗已经打了出来,这并不符合宫中的规矩,但是出门在外没有几副仪仗人家也不认你,因此这一排仪仪一打出来,姚卓的气场就不一样了。 “本公与都知监田少监都奉了司礼太监韩顺之命,前来东三府缉查国税,叫你们县令出来见我!” 司礼太监韩顺? 这个名号一亮出来,在场的公人全都吃了一大惊,虽然他们不知道姚卓是什么来历,但是跟司礼太监攀上关系,那肯定不是普通的小宦官。 就连柳鹏都吃了一大惊,柳鹏知道姚卓与田立义手上肯定还有底牌,不然区区一个都知监的少监怎么会敢在地方上横冲直撞,却是没想到他们攀上了一位司礼太监的关系。 之前姚卓跟柳鹏沟通的时候,仿佛田立义只是都知监的人,跟司礼监完全没什么关系,甚至还因为柳鹏有司礼监的门路好好羡慕了一通,直到这一刻柳鹏才知道姚卓的真正靠山居然也在司礼监。 司礼太监,不管是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太监、秉笔太监还是随堂太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内府中最顶尖的人物,也难怪田立义和姚卓一路鱼肉州县毫无顾忌,让整个山东官场都为之胆战心惊。 而姚卓一开口以后,他手下那帮人马也立即杀了出来报出了名号:“我们厂公奉了司礼太监韩顺的关系来你们登州府公干,还不把你们知府老爷请过来!” “道臣现在如果还在蓬莱的话,也请他来黄县拜见一下我们厂公!韩顺韩老爷有事要交代给道臣。” “我们厂公平时喜欢不杀人,你们还不赶紧把常钟海拿下!” 专业人士毕竟是专业人士,虽然有各有各的主张,但是说起来却是很有条理,特别是几个尖声说话的宦官让大家一下子就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真是内府来的宦官? 现在张玉冠已经赶紧带着马快停了下来,就连常班头都是一脸狐疑,眼前这二十多个疑似阉人看起来是不象水货,即使是冒牌货,也得是高仿,作派跟真的内使出巡没有什么区别,不对,比六七年前那位矿监到黄县的时候还要气派一些。 只是他心底还有几份侥幸的时候,壮班中已经有一个正身突然恍然大悟:“司礼太监韩顺?可是青州的那位韩老爷?” “没错,我们老爷就是青州韩老爷!” “那可是真正的司礼太监啊,能批红能写票的司礼太监了!” 有明一代的宦官来源比较复杂,明期前期基本来源于军事胜利中的少年俘虏,如郑和、刘氏兄弟、亦失哈、阮安之流,不是明军征讨云南扫平越南与大藤峡的收获,就是扫荡女真、蒙古的战利品,向来不用民人,只是弘治以后军功不盛,所以阉官便以自愿入宫阉割为主,又以北人为主。 北人之中,又以顺天府与北直隶为多,山东河南虽然人才辈出,但是这些年出的宦官上却比北直隶逊色许多,而司礼太监韩顺正是本省当世最有名的权阉之一。 韩顺之所以被视为“权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大家提起这位老乡的时候不会直称“韩太监”,而是敬称一声“韩老爷”,至不济也会敬称一声“韩天使”,换了周杜达这等阉人,登州人早就直接开骂“周阉狗”。 第234章 望风披糜 第234章 望风披糜 韩顺已经是相当资深的司礼太监了,也常回山东转一转打个秋风,有些时候却会为地方上争取一下利益,总体而来,这是一个毁誉参半的人物,但是大家都不得不承认,他有资格被称为“韩老爷”。 虽然直称“韩太监”似乎也无妨,但是大家都觉得自己承受不起一位司礼太监愤怒以后的报复,大家都清楚得记得韩顺并不是肚里能撑船的宰相肚量,而是一位标准内相的风范,不知道干过了多少回灭门破家的勾当。 因此一想到韩顺的事迹就让人敬畏不已,而现在姚卓点破自己的来历以后,这几十个公人都觉得手脚发软,他们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柳鹏柳大少果然真与司礼监有关系有门路,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同韩顺韩老狗搭上了关系了。 只是“韩老狗”这个名字大家只敢在肚里骂一骂而已,根本不敢说出口,这三个字若是不小心落入有心人的耳中去,或许就是三五条人命的大案子。 如此可怕的韩顺,自然让大家丝毫不敢大意,生怕说错了一句话,走错了一步路就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前程,很快围观众的人中有人突然发现了姚卓身后的一个人影:“那边莫不是韩老爷家中的韩大管事?在下是黄县吴孟辉,以前在青州府跟韩老爷见过几面,不知道韩老爷在宫中可好?” 韩大管事虽然没有司礼太监韩顺的知名度,但是辨识度却远远超过了韩顺,吴孟辉这一开口,下面就有很多人把他认出来了:“确实是韩大管事,我去青州的时候远远见过他一面。” “韩老爷在青州的家务事,向来是韩大管事来当家。” “韩大管事,你还记得我吗?我进京赶考的时候,路过青州承蒙你照顾。” 韩顺远在京师,对于黄县人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可韩大管事却是长居青州,常年在东三府经常活动,因此很多人第一时间就把韩大管事认出来,赶紧过去打个招呼。 现在连常班头都把韩大管事认出来了,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他朝着韩大管事用一种企求的语气问道:“韩大管事,您怎么来了?怎么不知会兄弟一声,兄弟过去接您啊,这位姚公公真是韩老爷派来的内府来人吗?” “姚厂公是大内的顶尖人物,我们韩老爷也畏他三分,老常啊老常,你让我怎么说你。” 韩大管事这么一说,常班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都搞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柳鹏在黄山馆抓了一群假太监吗?怎么现在冒出来一位姚厂公,而且还是真厂公,那可是厂公啊! 虽然韩大管事没说清楚姚厂公的出身来历,但是常班头觉得这位姚厂公肯定是出身东厂,那可是东厂啊! 除了阁臣不敢下手以后,还有什么人是东厂不敢下手的!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己背后的常典史,或是董主薄,甚至常典史和董主薄背后的人物,都根本惹不起这位姚厂公。 常班头想要开口,但是他发现自己的嘴巴仿佛凝固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根本不知道该开口,他嘴巴半张着,整个人都瘫在那里,正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大家转过头去,却发现是原本信步走来的董主薄已经顾不得风度,一路发足狂奔而走。 只是董主薄也是慌不择路,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抬头看,扑通一声就摔倒在地,只是董主薄身手敏锐,他一个鲤鱼打滚连官帽都不要了,马上跳起来继续夺路狂奔,只希望能离开姚厂公的视线之外。 而正准备冲上拿获姚卓的张玉冠现在整个人都被吓晕过去,他没想到常班头作事这么不靠谱,提供的消息居然没有一件是靠谱的,人家柳鹏可是把姚厂公都请出来了,那自己该怎么办? 只是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二十个马快已经齐声跪下去了:“请厂公吩咐!您要拿谁,我们就拿谁。” 如果是文人墨客,在这个时候还有几分气节可言,可这伙人都是快班的一班快手而已,从来是见风使舵,现在柳鹏连东厂的厂公都请出来,那自然都得聪明一点。 “这伙人不是想拿我献功吧?”一想到这个问题,张玉冠已经一个机灵,直接就跪在地上,只是他动作太急,头直接就撞在地上,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痛,嘴里大声叫道:“厂公,你有什么吩咐,都交给我们快班交办吧!” 现在是壮班几十号兄弟也跪了下去,站在地上的只有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的常班头而已,他不由东张西望,想从人群中找出他的最后救星常典史,但是他根本没看到常典史的身影。 常典史就是来了,现在也不敢出面,一想到这一点,常班头一个闪失,整个人就直接坐在地上,看着身穿狮子补服的姚厂公,他只觉得眼冒金星,整个人手脚并用只知道向后不断挪去:“厂公,厂公,这事跟我无关啊,你要相信我,这事跟我没关系!” “这事跟你无关?”现在姚厂公却是毫不客气质问道:“你敢说这件谋逆大案跟你没什么关系?咱家代天巡狩,没想到会在登州府遇上这样的谋逆大案,你作为罪魁祸首,敢说自己与这件事没关系?” 现在常班头是真正吓尿了,他连话说不完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啊……真没有……什么……谋逆…………大案…………” 实在是姚厂公直接就给常班头刚才的冒失举动定了性,那就是“谋逆大案”,普天之下的罪名已经没有比这更重了,常班头在刑房干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是“谋逆大案”,“谋逆大案”的结果又是怎么样。 正因为他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所以才会直接被吓尿了,吓得说话都结结巴巴,而现在姚厂公十分嫌弃地扫了常班头一眼,吩咐手下人说道:“好好伺侯常班头,把这件谋逆大案问清楚,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好人,也不能冤枉了一个坏人。” 姚卓的话完全巅倒了,只是这才是锦衣卫东厂办事的风格,伴随着她一声令下,田立义的那个侄子田青泽已经带队冲上去:“常班头,咱们只能对不起了,给我用刑,厂公吩咐了,只要不把人弄死了,什么手段都可以上!” 一般情况的用刑,往往是监狱之中中进行,就是老爷开堂打杀威棒打板子上夹棍也是有所克制,可是伴随这一声令下,十几个京里来的专家直接就拿住常班头开始在大街上用大刑伺侯他:“兄弟,你放心就是,我们都是北镇抚司出来,收拾你的身上绝对不留半点痕迹。” 专家就是专家,不过片刻功夫,常班头已经被收拾得清醒过来,时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天动地的掺叫,很快这伙京里来的贵人又狠狠地收拾了一番:“你好歹是个班头了,难道不知道食不语的道理,享受美食的时候怎么能嚷出来,现在给你一个教训。” 田青泽一心想把常班头训练成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但凡常班头被收拾得掺叫出声,接下去立即就用上更激烈的手段,教训常班头一定要领会“食不语”的道理,受刑等于是享受美食,这样的欢乐时光怎么能叫出声来?那一定要常班头铭记一辈子。 只是一边受刑一边忍受极度的痛苦装作没发生任何情况,这样结果只能是痛苦被十倍、百倍地放大,常班头只能求饶道:“姚厂公饶命,姚厂公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了!” 只是对于京里来的贵人来说,特别是田青泽来说,这种结果还不够让人满意,因此田青泽当即说道:“常班头,美食大餐得慢慢享受,放心,我有很多很多手段让你记忆深刻!” 常班头现在已经要发疯了,他什么都愿意招了,这伙人还想干什么? 他并不是知道,田立义这伙人之所以在山东横行无忌灭门破家,关健就是每到一地先来一个下马威,挑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打一顿杀威棒,这顿杀威棒打过以后,不管是谁都变得战战兢兢服服贴贴了。 而现在常班头就成了田青泽立威的工具,姚卓刚才已经特意交代过了,一定要在光天化日好好收拾常班头一番,让大家知道跟厂公作对的下场才行。 因此常班头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享受着美食大餐,一遍遍地学习什么才是“食不语”,而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说起来常钟海在县里名声不好,平时没少鱼肉乡里,因此看到他吃了天大的苦头,大家第一感觉便是痛快极了,但是已经以已度人,又有不寒而粟之感,生怕这些宫里来的宦官用同样的手段来收拾自己。 而姚卓又重新回到马车上去,跟谷梦语拉起家常来,若是时不时传来常班头的惨叫声,柳鹏或许以为姚卓就象表面那表露出来的那样根本人畜无害,直到到现在这一刻,他明白宫里出来的宦官和他们的亲近体已人,每一个都是政治斗争的高手。 第235章 欲加之罪 第235章 欲加之罪 很快谷梦语就朝着柳鹏招了招手,这是示意他快点过去,因此柳鹏把骡子交给了江清月,自己快步跳上了马车:“姚姐姐,我来了!” “这个时候得叫厂公才行!”姚卓倒是不把柳鹏当外人:“对了,柳少,您跟我好好说一说,你在司礼的靠山是哪一位太监?” 柳鹏开始以为姚卓是故意嘲笑自己,但是下一刻他就明白过来,姚卓显然是弄错了一些事情,他当即灵机一动:“姚姐姐,不可说,不可说,真要说出来那是死人的!” “不能说?要死人?”姚卓还是一脸狐疑,她知道柳鹏在宫里京里肯定有路子,只是再野的路子也不必“要死人”,只是下一刻她就明白过来了:“莫不成整天与韩老爷作对的那几位?” 司礼监光实任的掌印、秉笔、随堂太监就至少有七八位之多,这么多太监整天聚在司礼监,既不能与天斗也不能与地斗,只能与人斗其乐无穷,韩顺就同好几个司礼太监结下了深仇大恨。 田立义、姚卓的靠山既然是韩顺,柳鹏肯定也有司礼太监作靠山,但是万一两位司礼太监是死对头,柳鹏把人家的名字说出来,事情恐怕就无法收场,那一年三五万两银子的好事自然就只能泡汤,因此她很快就决定不再深究这件事:“柳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就当你背后有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还是女人比较好骗! 只是刚想到,那边姚卓又补充了一句:“柳少,我可是说过了,咱们可以好好谈,谈得好便是一家人,谈得不好就是仇家!” 为什么女人跟太监都是这么小心眼,柳鹏已经有些无语,而这个时候谷梦语倒是说了一句:“厂公,现在可是收拾了常班头,什么时候再去收拾常典史……” 姚卓很大方地说道:“我就等着你们知县老爷过来!” 女人心,海底针,现在柳鹏也猜不透姚卓心底到底在想着什么,还有旁边的谷梦雨热情地问了一句:“姚姐姐,你怎么不早点说您说田少监与韩老爷是好朋友啊?早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不能能省了我们多少担心。” 只是姚卓对韩顺韩司礼并不客气:“好朋友?立义他升转的事情被韩司礼挡了整整三回,最后没办法,送了五六万两银子才谋到这个外差,就是这个外差,韩司礼也未必安什么好心。” 柳鹏不由好奇起来,他当即问道:“姚姐姐,这又怎么说?” 姚卓说道:“韩司礼在司礼监干了好多年,一直没怎么回山东,因此地方有很多人都忘记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对他不够恭敬,因此他特意派立义过来敲打敲打一下家乡人,只要家乡人肯出面,用心把他交代的事情办好了,那恐怕我与立义就会被取回京城,当然不知道是人取回去还是人头取回去。” 柳鹏没想到韩顺居然还有这样的用心,不过这得了大便宜还卖好的思路确实很符合一位司礼太监的风范,姚卓正说到这,那边已经大声嚷道:“知县老爷请姚厂公过去议事!” 姚厂公进城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有有心人通知了刘知县,刘知县也被这样的突发大事给直接震住了,千怕万怕,结果那狗太监终究还是无声无息来黄县,一出手就吓跑了董主薄,逮住了常钟海常班头在城门处大打出手,据说现在的常班头已经被整得站不起身来。 有人马上建议刘知县应当带齐仪仗拉齐人马去把常班头救回来,虞师爷却觉得这样十分不妥,知县老爷可不是县里的小公人,办事不能这么孟浪,再说常班头是常典史的人,跟刘知县并没有什么交情。 这是连县里的脸面都不要了,一个壮班班头就在城门被收拾得生活不能自理,但是刘知县觉得自己还是应当缩头乌龟,强出头并没有什么好处,正是抱定这样的念头,刘知县始终稳坐钓鱼台。 很快更多的消息传到了刘知县的耳朵里来,刘知县与虞师爷都在庆幸刚才没有太孟浪,原来柳鹏居然请来了一位东厂的姚厂公,常班头自寻死路,居然敢去找姚厂公的麻烦,这样的话刘知县想救他也是有心无力,而且现在在场的壮班、皂班、快班公人都给姚厂公跪下了,刘知县手上哪有人可用。 “还好刚才没太孟浪,不然到时候还不知道三班到时候会听谁的话!”刘知县私下对虞师爷说道:“皂班丁宫的队伍,本来就偏向柳鹏,何况他现在连姚厂公都请来了,到时候我带了仪仗出去,见了面全给厂公跪在地上,说不定我都被硬按着跪下去,到时候我颜面何存。” 只是任由姚厂公的这帮手下慢慢凌迟常班头,脸面也有些不好看,因此现在他派了柳鹏的老熟人过来,承发房的金书办一路飞奔而来:“柳少,快让姚厂公过去,老爷有要事跟姚厂公相商。” 这就是一个主场与客场的问题,进了知县衙门以后,刘知县就占据了主场优势,只是姚卓既然扮演的是一位厂公,自然是气焰嚣张:“不去,有事的话让你们刘知县到我这来跟我相商!” 刘知县怕的就是这个,金书办赶紧说道:“柳少,您劝一劝姚厂公,让厂公早点过去跟知县老爷商讨大事,刘知县这一回很有诚意。” 柳鹏当即以黄县公人的身份站了出来规劝道:“厂公,就过去一起共商国是,你多带些人过去就行了!” “这样也好了!”姚卓给足了柳鹏面子:“就这么说了,你把你的巡防队都拉过来给我助个威。” 主场还是那个主场,但那样的话就有点鸠占雀巢的味道,只是金书办只求把姚卓请过去,根本不管请过去之后的具体后果:“那就说了,对了,姚厂公,您是不是先让大伙放常班头一马!再这么闹下去,说不定就闹出人命!” 姚厂公作为提督东厂的大人物,自然就有一位厂公的气度:“既然那样的话,就给这狗贼一次机会,让他好好背一背皇明祖训!” “厂公有令,让这小子背皇明祖训!” 背皇明祖训看起来是一件极为轻松的活儿,但事实并不象金书办想象的那样,现在常班头就被迫跪在路旁,手里拿着一本皇明祖训,田青泽大声喝道:“好好用心背一背,若是厂公回来之前,你还背不出这部皇明祖训,你也知道自己的下场!” 这样的恐吓收到了极好的效果,现在常班头明明被收拾得生不如死,但是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拿起了皇明祖训背颂起来,企图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只是事情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就是他的巅峰岁月想背下一部皇明祖训都得几个月时间,何况他的状况根本就是生不如死战战兢兢。 而柳鹏则在一边说风凉话:“金书办,您可要给我作个见证,我并没有对常班头逼迫过甚,厂公只是让他背一背皇明祖训而已,而且就是背不下来,也没有不给他饭吃。” 柳鹏这话一出,那边一群人已经嚷道:“柳少有令,常班头若是背不出皇明祖训,一定会有机会品尝一顿铁板饭!” 常班头一听这话,背颂的速度立即加速,唯恐错过一个字一个词,而金书办也看得十分解气,这些年来常钟海自许高人一等,没少给他脸色看,特别是他做了壮班班头以后,根本就不把金书办放在眼里,金书办几次找常班头办事,都被金书办直接给回绝了。 现在看到常班头大吃苦头,金书办表面劝了柳鹏几句,心底却不知道有多开心,他决定放过这件事,先完成自己的使命再说:“厂公,咱们一起去拜见刘知县。” 刘知县是单独在公厅之中接见姚卓这位传说中的厂公,他原来是准备把苗县丞、董主薄、董典史、于教谕都请过来,县里五个有官身的老爷一齐与厂公会面,声势肯定十分浩大,能起生声夺人的效果。 只是董主薄直接被姚卓吓跑了,他现在还生怕被姚卓抓了现形哪敢来见姚厂公,常典史干脆是不见踪影,于教谕虽然是县里有名的清流,这几个月到处骂人,骂贪官污吏骂藩王骂藩王府的校尉、礼宾,骂土豪劣绅,骂得十分痛快,骂得名动登莱,可是一听说要同太监会面,他早早就跑去书院督学了。 少了这三位官老爷,苗县丞自然也不愿意独力面对传说中的一位提督东厂太监,早早就请了假,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刘知县在公厅单独接见姚厂公。 刘知县只有一个人,旁边孤零零站着虞师爷,对面的姚厂公可是带着几十个人过来,直接把知县衙门变了成他的主场,而且这位厂公虽然十分娘娘腔,但是寒喧以后的第一句就是暗带杀机:“刘知县,你这黄县的吏治实在不行啊!” 第236章 大事化小 第236章 大事化小 刘知县不由吓了一大跳,他已经想过了无数次相互顶牛的开局,只是没想到这位姚厂公一开口就给他安上这么严重的罪名,“吏治不行”这话就代表要大开杀戒,至不济也要换七八个经承、班头这个级别的吏员,搞不好还要弄掉几个官身。 只是他作了这么多年知县老爷,早就是一代太极宗师,直接就把责任推给了上峰:“是啊,咱们黄县的吏治是有那么一点问题,谁叫省里府里整天给我们递条子塞人进来了,进来太多不该进来的人!” 只是姚厂公的下一句差点就让刘知县差点跳起来要痛打姚厂公一顿:“那就全部清出去,我代天巡狩给你撑腰便是!” 说的倒是轻松,姚厂公固然是代天巡狩,但问题他不怕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刘知县却不行,他这一任知县至少还有一两年任期,如果得罪了省里、府里的大人物,他恐怕连致仕归乡都是一种奢望,因此他当即说道:“厂公,我知道你代天巡狩,但官场上的水深得很,事情特别难办,还是宽大一些为好!” 刘知县既然说宽大,那姚卓也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既然刘知县主张宽大为怀,那我也觉得应当网开一面,刘知县,你让那位常典史拿一万两银子出来,就有机会回乡冠带闲住了!” 姚厂公这话一出口,刘知县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他浑身发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要跟姚厂公力争一番,却突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是东厂出身的厂公,一根手指就能灭了他这样的七品官,只能强忍怒气追问道:“请问厂公,常典史犯了什么大错,以致厂公连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姚卓十分好奇地说道:“刘知县,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我现在已经宽大无边网开一面,若不是看在柳少的份上,我原本是准备一点情面都不讲,只不过那样的话,恐怕会办出国初蓝玉、胡惟庸那样的大案子来。” 果然另有别情,刘知县当即问道:“厂公,不知道这其中有何内情?” 姚卓十分愤怒地说道:“刘知县你是真不知道是假不知道,我代天巡狩,行到你登州黄县道上,居然有逆贼赵宁纠合三百亡命之徒围攻我的车驾,行谋逆之事。” 前两天那一役的经过,刘知县确确实实有所耳闻,也知道柳鹏这边死伤了不少人马,光是战死者就有数人之多,其中更有卫果宣这位正式在册的白役,只是一听姚卓说起当时的缘由,刘知县的冷汗当即就出来了。 这事情也闹得太大了吧! 他知道赵宁与常典史有关系,但是赵宁到底是吃了什么样的豹子胆,居然跑去袭击厂公的车驾!要知道厂公代天巡狩,就是有实无名的钦差大臣,赵宁这性质比树旗造反已经差不多了,甚至还要严重一些。 只是下一刻,刘知县被那个数字吓倒了:“三百?” 姚卓当即答道:“是的,三百乱匪逆贼,人马齐全,器械齐整!赵宁那贼子都亲自杀到我车驾前三四步外了,本公看得清清楚楚,我的马车还中了一箭,我只问刘知县一句,你们登州府到底是不是大明的天下啊?” 乱匪至聚众三百之众围攻厂公车驾,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大案子,难怪姚厂公会在城门口直接大嚷“谋逆大案”! 刘知县本来知道这件事的大致经过,也觉得常典史作事似乎不大地道,只是没想到问题居然会这么严重,三百逆贼起事而且人马齐全器械齐整,这简直是把府县视为无物,这问题的严重性简直堪比直接树旗造反,甚至还要严重一些。 一想到这一点,刘知县就觉得常典史已经保不住,不管这次袭击是不是出自常典史的指使,反正常典史只能致仕乞休冠带闲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吧!反正常典史跟刘知县不是一个山头的人,两个人在县里就处得很差,有些时候甚至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刘知县之所以想保常典史,主要是为了自己的脸面着想。 因此他只能关心一下姚厂公:“乱匪逆贼围攻厂公之时,厂公可曾有过伤损?若是有丝毫伤损,就是本县的莫大罪过。” 姚卓当即夸了一下下首的柳鹏:“还得多亏柳少带人及时赶来,奋不顾身,杀败了这群流贼,柳少,你统带的人马当时有多少伤损?” 柳鹏当即答道:“总共是五人英勇殉职,伤者二十有奇,立功者逾百,当场击杀逆贼三十一名,皆有首级可证,又生俘逆匪二十一名,皆已押到。” 这下子刘知县真被吓住了,他起初以为姚卓的话里多多少少有些夸大其词,或许是柳鹏挖了一个大坑给常典史跳,但是没想到常典史真有这胆子。 赵宁平时确确实实能拉出一两百人的队伍,前次刘知县听说他在黄河营百户附近所作了一起大案子,黄河营的百户对此毫无办法,只能闭门死守,任由赵宁来去纵横,若是常典史全力支持,他确确实实能拉出两三百人的队伍。 而且大明对战功审核特别严格,偏偏宣德以来边事崩坏,因此斩首特少,被实录记载的很多边关战事斩级不过一二十级甚至连十级都不到,王越堪称李成梁之前的宣德正统以来第一良将名帅,一辈子斩首不过千级而已。 王越尚且如此,其它良将就更不堪,号称靖边名将的郭登在土木之变后出镇大同一年时间与也先三战而获两小胜而遇一大败,前后斩首二十五级,生擒十人,已经被认为是景泰、天顺年间的顶尖名将了。 明武宗亲征只斩首十六级一直是看他人生之中的莫大污点,但问题在于郭登的沙窝之役可是列入明史的名役,号称“边将自土木变后畏缩无敢与寇战,登以八百人破敌数千骑,军气为之一振”,可按照郭登自己上报的战果也不过是斩十六级生擒三名而已。 柳鹏可以在其它方面注水玩花头,但是首级这肯定是实打实的,多少总兵、参将一辈子都没有斩级三十一级的军功啊! 当然这种流贼的首级含金量比不得鞑子首级,三级流贼未必有一级鞑级值钱,但现在刘知县真是方寸大乱,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还好他终于一眼就看到了柳鹏,不由松了一口气。 柳鹏柳大少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一想到这一点,刘知县当即站了起来,拉住了柳鹏的手说道:“柳少,幸亏你及时赶到保住了厂公的车驾,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真没想到常典史居然会这么丧心病狂,竟然会对同僚都下了这样的毒手!” 平时刘知县叫一声“柳鹏”已经是客气得不能再客气了,可是现在他为了自保,“柳少”这称呼叫得亲切无比,而且一开口就给案子定性了。 虽然赵宁出手未必真是常典史指使,可现在刘知县已经给这个问题定性了,那只能出自常典史的指数,现在刘知县只求自保已经顾不得其它了,现在他连自己都快保不住,哪能顾得得到常典史! “只是这事闹得太大!”只是刘知县马上改口说道:“柳少,你跟厂公好好说一说,这事报上去能不能换个写法?你放心,该得的功劳都给你加倍重奖,该得的银钱一分都不会少!” 柳鹏当即表态道:“县尊,我是县里的人,我这边当然没问题!” 说到这,他走到了姚卓面前,给姚卓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厂公,您千万帮帮忙,千万帮我一回,求这事遮掩下来。” 姚卓微微一笑:“可问题是,我就是把这事遮掩下来,柳少您也没有什么好处,可如实往上报那柳少还能有机会升官发财!如果大事化小,小事化小,柳少您到时候可连半点好处没有!” 柳鹏还没说话,那边刘知县抢先说道:“柳少怎么会没好处了,我刚才说了,只要厂公笔下留情,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厂公,你放心便是,只要这事办好了,大家都能升官发财!” 姚卓却是笑了笑:“我要求不高,反正常典史只要拿一万两银子出来,就能回家冠带闲住!可是柳少那么怎么安排?” 现在刘知县觉得姚卓的要求极其合理,事实上让常典史全身而退,他都觉得是便宜了常青山,他一县典史居然惹出了这样大的祸事来,不千刀万剐已经是便宜他了。 只是柳鹏怎么安排?这下子刘知县就是有些犯难了。 可是现在姚卓就盯着这事,而且这事如果安排不好,柳鹏那边肯定会有天大意见,说不定又要重新大闹一场! 因此刘知县急中生智,边说边谋划:“这件事我好好想一想,不管多难办,我都帮柳少把这事情办好了!嗯,柳少刚刚从副役升了正身,理论上不好提了,县里也没有合适的位置,但我来想办法就是!” 第237章 小事化了 第237章 小事化了 虽然县里的人事是由刘知县来具体决定,但是他只能决定吏员阶层的升迁而已,但凡有官身的位置,不管是县城里教谕、典史还是县城外的巡检、驿丞,任免调动权都在吏部,不但县里无权干涉,就连府里省里不宜干涉太多。 即使是吏员阶层的调动升转,也有官场之中的规矩,本来按刘知县的看法,柳鹏实在是升得太快了,去年刚从白役升了副役,这个月又刚升了正役,半年时间一口气升了三级,怎么也要压一压了。 但是现在柳鹏把姚厂公都请了出来,加上赵宁这案子闹得太大了,因此刘知县觉得柳鹏不能不再提一提,或者说得让柳鹏直接进入吏员这个阶层。 不管是白役、副役还是正身,都只能算是衙役阶级,而吏员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虽然没有官身,却构成整个州县政治的骨架,随便拎个吏员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不是县里六房的经承、书办,就是三班的班头,至不济也是架阁库里的经承老爷。 天下州县额设的吏员一般不过七八人,但实际上一个县的政局不可能只依赖这七八个吏员来维持,因此一般情况都有二三十位吏员老爷,象柳鹏熟悉的马立年、常钟海常班头,都是县里的吏员。 只是刘知县刚刚想到这里,那边姚厂公已经提醒了一句:“柳少,这件事我替你主持公道,你得有个好位置才行,如果把你扔到架阁库当个书办的话,我一定替你主持公道。” 这正是现在刘知县正在谋划的事情,一听到姚厂公这么说,刘知县连站都站不稳了! 可是县里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特别是吏员这个阶级,个个都在府里省里钻营了门路出来,自己不管拿下哪一个都是天大的麻烦! 府里省里?刘知县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不由自主抓了桌上一本书,大声叫起来:“有办法,有主意了!” 柳鹏与姚卓都对视一眼,那边刘知县已经向柳鹏问道:“柳少,你觉得现在张玉冠那个位置怎么样?你可以去当马快头目。” 这一回常典史、常班头肯定是都保不住自己了,而张玉冠虽然最终没赶上冲撞厂公的场面,但是刘知县觉得他也保不住自己,因此他很快就发现不但有位置,而且有好几个位置。 快班马快头目、壮班班头,这两个位置已经空出来了,常典史肯定要倒台,他那个小团体还能腾出好几个吏员出来,一想到这,刘知县突然自己又能发笔小财,至少能卖几个好缺了,他不由有些欢喜起来。 姚厂公却对这个马快头目的位置不满意:“柳少,什么叫马快头目?” 不用柳鹏回答,当即就有白斯文上来解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算起来,现在的张玉冠不算是正式的吏员,但是他手上有二十个从来不骑马的马快,外加六十人的工食银,在县里也算是极好的肥缺了。 刘知县也是得意自己的处理方案:“原来这只是临时增设的吏员缺,我负责跟府里省里去谈,保证以后咱们县里的快班就分成马快和步快两支,以后柳少就是马快头目!” 刘知县觉得给个马快头目已经非常仁至义尽,只是姚厂公却冷笑一声:“就这么一个马快头目?才二十个人?那三十一级首级喂狗都比这强!” 如果事情闹大了,柳鹏自然是很有希望补一个班头、经承的位置,说不定还会侥幸至极地拿到一个巡检的官身,但是刘知县也赶紧说明那不是上上之策:“如果事情闹到吏部去,柳少或许能拿到一个官身,但问题他拿到官身以后,肯定不能在我们黄县任职!” 不但不能在黄县任职,按照大明朝的回避制度,说不定都不能在登州府甚至是山东本省任职,就算拿不到巡检的官身,柳鹏也得到外县去作一任经承、班头,哪有在黄县作吏员来得痛快,只是刘知县苦口婆心地把话说尽了,那边姚厂公倒是说了一句话:“只要柳少能满意就好,我觉得刘县尊这么弄,府里县里能满意,我也满意,柳少更满意,只是……” 而姚厂公下一句就让刘知县只觉得眼冒金星:“不知道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知道柳少的遭遇之后,会不会满意?” 到现在刘知县才知道柳鹏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居然有宫里掌印太监的关系!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随便动根手指就能把自己给灭了,一想到这一点,刘知县立即改变了主意,他当即说道:“不必劳司礼监费心,这事情好办得很!” 怎么叫好办得很? 刘知县当即说道:“咱们官场之中的规矩是讲究出身的,以柳少出身升转都是讲究年资考满,得一考一考才磨下去才行,我就是破格用人,顶多也就是提一次而已!” 大明朝的规矩是官员都必须三年一考六年京察九年考满,不但有官身的官员必须这么办,就连吏员都是经历无数次三年一考九年考满的过程,刘知县虽然可以破格用人,但是吃相不能太难看,破格提一级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直接把柳鹏提到经承、班头这一级,恐怕这事情就要闹大了。 但是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因此刘知县说道:“先提个刑房书办,以刑房书办督办马快班事务,然后我到府里省里把这事情说清楚了把缺弄下来,那么柳少就是马快班班头了!” 也就是说分两步走,柳鹏还没说话,姚厂公又继续紧逼道:“那柳少什么能成马快班的班头?” “三个月,最迟三个月就能办下来!”刘知县赶紧说道:“三个月如果办不下来,厂公可以直管找我的麻烦,柳少,只能暂时委屈你一下,您跟我说说,还有什么难处没有?” 柳鹏一直站在县里的立场上,一直都是姚卓在帮他争取利益,但是这个时候柳鹏却是开口说了一句:“县尊,马快班人手不够,马不够,工食银也不足啊!” 刘知县差点就骂出娘来了,三个月直接提拔成马快班班头居然还不满意,要知道县里这个级别的吏员也不过是十来人而已,而且县里已经调了二十人过去,还给了六十个人的工食银,还有比这更优厚的条件吗? 但是姚厂公既然帮柳鹏主持公道,那么没有条件也得给柳鹏创造条件,因此刘知县想了想,马上拿了主意:“马快班可以再增加十个马快,这总满意了吧?” 他知道柳鹏的巡防队编制特大,据说总共有三十多人,给三十个的编制能把巡防队的人都安排好了,只是柳鹏却说道:“县尊,要把县里的事情办好,马快非六十人不可!” 六十个马快?如果今天不是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是姚厂公出来主持公道,刘知县非得把柳鹏剁了不可,但现在有姚厂公出面,那么刘知县只能相忍为国了。 “都答应你,六十个马快,此外再多给你三十人的工食银。”只是在答应了柳鹏与姚厂公的条件之后,刘知县也进一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姚厂公,柳少,前日大战的情形具体得由本县来写!” 柳鹏没说话,姚卓却是很霸道地问道:“不知刘县尊准备怎么写?” “刘宁这贼子袭击厂公车驾这件事,请厂公暂时不要追查,县里觉得这赵宁背后肯定还有人,要好好查一查,把事情弄清楚了再通知厂公!”刘知县当即说道:“这件事请厂公务必暂时保密,就说当时赵宁匪帮只袭击了柳少的巡防队。” 这跟前面的真实战况并没有区别,因此柳鹏当即就答应下来:“县尊说什么是什么,反正那么前天发生了什么,县尊一枝笔说了算!” 刘知县觉得比起处处为难的姚厂公,柳鹏确实是太过于通情达理了,他当即说道:“至于刘宁统带的流贼,也不必写成两三百人之多,我觉得实数应当七十人上下,所以被柳少果断率众击破,斩首三十一级,生获二十四,我会按这个口径往府里省里报上去!” 柳鹏与姚卓现在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他们作梦也没想到,自己想了半天,费尽心机把前天这一役注水到极其合理的地步,但没想到刘知县为了欺上瞒下,又把水分挤干了,而且挤得恰到好处,几乎与真实的情况并无二致。 只是姚厂公却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这么说的话,府里省里能接受吗?” “能接受,当然能接受,只是个大案子而已!” 不曾袭击中贵人车驾,聚众之数从三百降到七十,虽然肯定还是震动整个登州,但是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能算是大案子,说不定到时候刘知县还被人指点几句,但这件事的性质只是一个震动府县的通天大案而已,不至于从省里府里开始一路捊下来一连串官帽子。 第238章 常典史栽了 第238章 常典史栽了 当然得有人来承担具体的责任,只是刘知县已经找好这个主动出来担当责任的勇者,不是别人,正是承担全县治安缉盗重任的常典史:“刚才厂公可是说了,只要常典史拿一万两银子来,就可以冠带闲住?” “他虽然跟闻香教有关系,但是他只要拿出一万两银子出来,我放他走路!”姚卓很客气地表示他已经网开一面:“只要一万两银子。” 这下子常青山可算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但刘知县只求保住自己,至于常青山能不能筹出一万两银子,他当然装作看不见,虽然在内心深处,刘知县觉得常青山怎么也筹不出这一万两银子来。 “好!”姚卓却是问道:“对了,柳少,麻烦你去问一问,常典史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柳鹏当即答道:“应当办得差不多了,这事情又不难办!” 这下子刘知县不由抹了一把冷汗,他没想到不管自己同意不同意,那位常典史的结局并没有任何区别,想必现在姚厂公已经派人过去抄常典史的家了。 约莫小半刻钟以后,那边江清月已经兴致冲冲带着十几个人赶了过来,他告诉柳鹏与姚卓:“在常典史家里收获极多啊,这狗官真是胆大包天了!” 之所以说江清月过去主持,而不是让姚卓和田立义手底下的那帮人去主持,关健在于姚卓也信不过他们的人品,觉得他们捞钱太在行,即使姚卓在场也会吃了大亏,何况现在姚卓根本不在场,有十分财富至少要落他们手上七分,反而是江清月出面主持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只是江清月并没有在常典史收获极多的具体情况,想必金银珠宝都是不少的,她反而报出了更多的战果:“柳少,没想到吧,我们前次在陆家庄查获的宝卷,现在又在常典史家里查到了一回,而且比陆家庄那次还多!” 刘知县听到这话,不由问了一句:“可是闻香教的宝卷?” “宝卷还是次要的,我们在常典史家里查到好多文书。” 这些都是闻香教内与教务开展有关的文书,总共有几十册之多,林林总总一应俱全,刘知县过去也办过类近的邪教案子,一看就知道这玩意肯定假不了。 何止是假不了,简直就是真得不能再能了,里面有教门发展教徒的报告,登州各地分支请求支援的书信,还有向闻香教总舵报喜的书信,还有很多文书用秘语写成根本看不明白,但整个登州与黄县闻香教的具体内情可以说是一目了解。 现在的闻香教,不算是秘密教门,到处都在公开传播,但是受地下教门影响很深,因此外人对于他们内部的组织情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而现在这几十件文书拿到桌面上,刘知县就知道黄县甚至整个登州的闻香教接下去就要遭受一次重创了。 拿到桌面上最重要的一份文书,却是一份黄县闻香教教众的名册,里面把黄县几百个闻香教众的姓名、地址以及简要情况都写了进来,只要照着这份名册去按图索骥,就能给黄县闻香教一次致命的打击。 常典史手上还有很多登州闻香教的重要文书,对于地下教门来说,这样的文书流传出去简直是致命的威胁。 虽然整治闻香教不算什么特别大的政绩,但是现在既然坐实了常典史与闻香教的关系,刘知县就决定要好好整治一番闻香教。 实在是这个案子太令人触目惊人,典史可是掌管着全县治安缉捕的要员,加上常书办可是去了壮班当了班头,把整个壮班都抓在手里,外面又有赵宁这帮聚众数百人的流贼配合,一旦生变就不堪设想。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现在刘知县已经不把常典史视作一位同僚,而是把他看作了一名万恶不赦之徒:“姚厂公,那就说定了,你可千万要让常典史拿一万两银子出来,少了我可不干啊!” 姚厂公答应下来:“一万两银子!没问题!” 回头江清月说着这次查抄典史衙门的战果:“登州府虽然是穷地方,但是常典史手上银子可真不少!” 不少是什么概念?就是在常典史家中与衙门总共查获了一千七百多两现银,对于一位典史来说,这个数字相当于惊人,至于其它能直接变现的财物,比方说金子、铜钱、珠宝之类,总共也有一千多两,差不多折算起来是三千两白银上下。 至于其它财物数目更大,江清月与田立义的侄子一起清点了一下,包括常典史在黄县购置的房屋、庄园、铺子、田地还有在外面放的高利贷在内,总共有四千五百两银子的样子。 换句话说,从常典史家中与衙门总查抄出七千五百两银子,正是应了那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常典史不过是一个县里的小小典史而已,几年下来也捞了七千五百两。 当然常典史的情况与其它人不一样,按照江清月的说法,他本人便是整个登州闻香教务的总负责人,因此有些时候公私不分,在他那里查获的财物很多属于闻香教公中的财物,也有些财物应当是他借着掌管教务的机会化公为私。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一次查抄常典史收获极多,现在姚卓就对柳鹏说道:“让常典史再拿两千五百两银子出来,凑成一万两银子,就是我投的本钱了,你说最好今天送到,那我今天就给你送过来了,马上就能用是了!” 难怪姚卓会把一万两银子这个数字特别提出来,却原本是有这么一个用意,说是拿一万两银子出来,实际却是一文钱没出,只是拿抄没常典史的赃银赃物凑数而已。 柳鹏不由抗议道:“厂公,我当初可是说了,要一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万两财物!” 一万两白银与一万两财物,这完全是两个概念,特别对于龙口这种资金流动性特强的地方,一万两白银有些时候发挥的作用比十万两财物还要强一些。 只是姚卓却是毫不客气说道:“柳少,你如果不愿意的话,那我把那价值三千两银子的金银珠宝拿给你,其余财物我直接拿走了!” 听姚卓这么一说,柳鹏还只能服软:“厂公不必动气了,不必动气,您说今天送到,果然就今天送到了,这笔钱,我认了!” 姚卓也是十分开心,她一想到柳鹏狮子大张口,却让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请江清月江姐姐多用点力气,还有两千五百两就可不要松懈啊。” 原来江清月觉得能在常典史身上捞出七千五百两银子的财物已经是十分侥幸的事情,但是听姚卓这么一说,却原来从那常典史出来的每一文钱都要归龙口使用,她觉得常典史还大有潜力可挖。 即使常典史没有什么潜力可挖,黄县以至整个登州府的闻香教众照样有潜力可挖,要知道他们教中的秘卷文书几乎全在江清月手中,他们不能挖掘一下潜力,马上就会有许许多多的悲剧故事发生。 当然,他们挖掘潜力的结果,照样是会有很多悲剧故事发生,但是只要能有一万两银子在手,江清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过去,一定让常典史再拿几千两银子出来。” 送走了江清月,现在轮到谷梦雨有些好奇了:“说起来常典史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就执迷不悟信了闻香教?”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象姚卓的丈夫田立义就是一个红阳教徒,但是田立义信红阳教属于见庙就拜见佛就跪,离“执迷不悟”还相差十万八千里,而这位常典史对闻香教门的狂迷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的信众,换句话说,那根本就是反迹已显。 虽然常典史在黄县的所有经营都不值一提,不管是壮班还是流贼,哪怕他掌握了县里的三班和乡兵,但是只要大明反应过来派出了边军和营兵,那常典史统率的人马都只能成为一群被碾压的蝼蚁,但是姚卓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他与柳鹏联起手碾压了常典史,那么常典史在县里能量很大,能搞出几件大事来。 柳鹏倒是说了:“我觉得梦语是说错话了,应当这么说,常典史入了闻香教,所以才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 谷梦语没明白柳鹏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仔细一想,他却明白了,想必闻香教花在常典史身上的资源绝不在少数,正因为闻香教的支持,履历平平无奇的常青山才能成为黄县典史,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闻香教的鼎力支持,或许现在的常典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吏员而已。 说到这,柳鹏不由想起了明清史上赫赫有名的八卦教刘氏家族,他们的策略跟常典史有些相近,这个家族都是办教出身,但是这个家族在教务有所进展以后,就会拿钱出来捐官,几代人都做过知县、州同、县丞之类的官员,作了官自然就能更好地掩护教务的开展。 第239章 董主薄上门 第239章 董主薄上门 说到这,柳鹏不由想起了明清史上赫赫有名的八卦教刘氏家族,他们的策略跟常典史有些相近,这个家族都是办教出身,但是这个家族在教务有所进展以后,就会拿钱出来捐官,几代人都做过知县、州同、县丞之类的官员,作了官自然就能更好地掩护教务的开展。 而且刘氏家族的背后还有一个单县刘氏,这个单县刘氏更是可以说是一个传奇,这个大家族采取两头押注的策略,西门这一支一直投身科举升官发达,家族中出了很多举人、进士,乾隆年间甚至出过了一位直隶总督、兵部尚书。 而东门的另一支则成为见不得光的地下教门首领,只是两支之间相互支持掩护,有了西门的支持与掩护,东门才会大举传教一百年不被官府察觉,即使事发之后也能全身而退,而东门同样为西门的官场事业添砖加瓦,提供了许多外人难以想象的帮助。 东门刘氏在教业发达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去捐官,因此一直教务兴旺发达,到乾隆朝中叶才因为受支派清水茶教的牵连受到了多次致命打击,但是这支八卦教刘氏的家族传承甚至一直延续到了嘉庆年间,而八卦教的余脉甚至还在太平天国期间大举起事,最后被僧格林沁杀得灭门。 因此柳鹏与谷梦语很快就弄清楚了常青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柳鹏当即说道:“让清月姐多用心些,我觉得闻香教愿意出这笔钱。” “为啥?”谷梦语这下子就有些不明白:“现在常典史不是要丢官了?” 丢官对于常典史来说简直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板子根本没有打到屁股上一般,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常典史又已经是一无所有,只是柳鹏却说道:“别忘了,我们可是让常典史因病乞休,冠带闲住。” 冠带闲住跟致仕虽然相近,但却是两回事,冠带闲住事实是保留了官员的级别与身份,只是象典史这个层次的下级官员,一旦冠带闲住就很难起复,只是柳鹏却说道:“不过既然有闻香教支持常青山,他就一定能起复。” 常青山不能不起复,闻香教不知道花了多少资源多少时间多少次失败才在体制内培育出这么一个代言人,即使常青山接下去被迫冠带闲住了,但是只要他有起复的机会,那么闻香教就不会放弃常青山。 柳鹏这么一说,谷梦语已经明白过来:“看来常青山身上还大有油水可捞,如果我们多用些力气,那可不止一万两。” “何止是常青山,我们县里有的是潜力可挖。” 谷梦语已经明白过来了:“柳鹏弟弟,你说的莫不是董志超吗?” 董志超非常狼狈,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哪怕是人人嚷打天天有人找他理论的时候,他都没这么不堪过。 过去他觉得他被流言集火攻击的时候,已经是他一生最痛苦的时候,可是他明白了,那什么不算!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他得罪了一位东厂出来的厂公,而且是把这位姚厂公往死得罪,姚厂公好几次在公开场合说要收拾他,因此现在大家都觉得董主薄没任何希望了。 别说是姚厂公,现在连黄知府都拿董主薄当鸡杀,黄知府直接就给刘知县写了一封言辞极其强烈激烈的书信,不但把把董志超骂得一文不值,而且还公开说要法办董志超,然后刘知县把这封书信公开出来,一时间大家都以痛骂董志超为荣,似乎把董志超活活骂死了,姚厂公就不会来找黄县的麻烦。 这都是常青山常典史惹出的祸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董志超觉得自己真是冤枉极了,这件事跟他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他顶多是听了张玉冠的鬼话,然后跑去城门露个脸而已! 没错,就是露个脸而已,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看到厂公展露了一下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转身就走根本没敢多作停留。 可是大家怎么也不相信他,不信他根本没得罪姚厂公啊! 他跟常青山是不一样得! 只是一想起常青山常典史这个名字,董志超就有一种不寒而粟的感觉,实在是常青山被姚厂公收拾得太惨了。 现在的董志超顶多只能算是颜面尽失,而常青山常典史就是生不如死了,他已经被软禁了起来,而且姚厂公已经公开放话出来:“常青山拿一万两银子出来,就给他一个冠带闲住的机会。” 给了一万两银子才给一个冠带闲住的机会,如果不肯给银子,那又是什么样的遭遇,董志超已经不敢往深处想想了。 听说常青山这几天一直就没合过眼,每天都有二三十个柳鹏与姚厂公的心腹随身保护着常青山,昼夜不停伺候着他,用形形色色的手段来整治常典史,反正除了上大刑之外,董志超听说过的一切手段都在常典史一一试过了,有些花样董志超甚至连听都没听过,有些花样董志超听过名字后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谓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就是指现在的常青山。 不但别人都不信董志超的自辨之词,现在连董志超自己都觉得大事不妙了。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都不如一个小小阉人手上的权柄。 一定得自救啊,接下自己得想办法自救啊! 这样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在董志超心头浮起,最后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说道:“去把张玉冠给我叫过来,我有事问他!” 张玉冠这小子靠不住,但是现在董志超身边实在没有什么可靠的人,只有同样把柳鹏与姚厂公得罪到死的张玉冠可以一用,只是董志超很快就得到了意外之外的答复:“张玉冠跑去柳康杰家了。” “狗日的,一声不吭就把老子给坑死了!” 董志超真没想到张玉冠居然无声无息就跑去向柳康杰负荆请罪了,说起整个黄县公门有谁最恨张玉冠,恐怕就只有柳康杰了,而现在张玉冠连脸都不要了跑到柳康杰家去求饶:“他到柳康杰家干什么?柳康杰恐怕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这两个人的恩怨深着,董志超不觉得张玉冠三言两语就能化解,而下面的回复让董志超吓了一大跳:“他直接就跪在柳康杰家的门口,说是只求到柳鹏柳大少门下作个柴夫!” 马快头目的位置现在是给了柳鹏,张玉冠现在等于两头不靠,陈大明那边没有他的位置,而柳鹏这边更不可能有他的位置,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能拉得脸去,只求在柳鹏手下作一个柴夫,这倒是让董志超不由叹为观止。 只是接下去董志超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谁不知道他张玉冠是董主薄董志超的人,现在张玉冠跑去给柳鹏与柳康杰负荆请罪,甚至这个正身的位置都不要了,只求在柳鹏手上当个柴夫,现在董志超觉得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 何止是打肿了,以后有谁敢替董志超办事? 只是很快董志超就想到更关健的问题上了:“张玉冠去当了柴夫没有?” 换句话说就是柳鹏那边放过张玉冠一马没有,而下面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张玉冠这么求情,柳康杰能不答应!” “备轿,咱们去找柳鹏!” 虽然张玉冠的法子也算不错,但是他堂堂一县主薄跑去找柳康杰这么一个白役求情,这说出去也实在太难看,以后董志超在县里说话还有谁肯听! 虽然这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办法,但是董志超还是决定去找柳鹏好好谈一谈,看看最后还有没有挽回的希望,更想看看能不能在姚厂公那边打开门路,只要打开了门路,自己还有翻身的机会。 “董主薄董老爷到!” 平时这样的吆喝会让董志超得意万分,只是今天却不同,今天的董志超只希望这样的嚷声越轻越好,最好大家都不知道他来找过柳鹏。 “是董主薄来了?请进请进!”谷梦语把董主薄领了进去:“不好意思啊,外子与清月姐里面商量着事情,请董志超你先等一等再说吧,现在只能由我来接待主薄了,你再等一等,等会我夫君跟清月姐就谈好了。” 董主薄觉得自己肚里是一团火,这对夫妻也实在太看不起人了吧,直接就叫董主薄、董志超,甚至连一句老爷也不肯加,而且还敢公然晾着老爷,让老爷这面干等!等老子过了这道关口。再收拾你们这对夫妻…… 只是董主薄刚想到这时,那边柳鹏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是董老爷来了啊?董老爷请,贵客贵客,正好想借点钱粮,董老爷过来了,就省得我跑一趟啊!” 借钱借粮?这是董志超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他没想到柳鹏居然是这般狼子野心。 黄县的体制与外县不同,县里的钱粮事务虽然是苗县丞负责,但是县里的几座仓库,从县库、武库到常平仓甚至民间的义仓,都是由董主薄在那里主管负责。 第240章 预备仓到手 第240章 预备仓到手 一方面是这些仓库已经是一笔根本理不清的烂帐,董主薄根本不愿意移交出去,而另一方面苗县丞知道这是一笔烂帐也不愿意接收过来,因此双方就一直僵持在这里。 但正因为是一笔烂帐,所以董志超从来不考虑借出钱粮的问题,他只考虑从外县腾挪一点钱粮物资回来把上级糊弄过去,现在柳鹏却是直接触及他的底线:“董老爷,借钱粮这事就托付给你了,一定要办好,不然就要误了厂公的大事。” 拿姚厂公来压我也不行,董志超当即强硬起来:“柳少,不必叫我董老爷,叫我董主薄也好,叫我董志超也好,这县里的仓库要往外借钱粮,得刘知县发话才管用。” “谁说要刘知县说话才管用!” 听到这个声音,董志超几乎是吓尿了,说话的不是别人,这声音正是他早就认为死得不能再死的雷初阳。 在来之前,董志超无数推敲了怎么应对柳鹏的办法,但是他从来没想到过雷初阳居然活着,如果有人告诉他雷初还活着,他肯定会答复只要雷初阳活着,他董某人就死定了! 只是现在雷初阳却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董志超面前,他毫不客气地说道:“老董,你没想到你没把我弄死吧!” 雷初阳说的正是董志超的心声,董志超从来没想到雷初阳居然还活着,而且他很清楚,雷初阳手上就有自己的太多把柄,当初不是为了弄死雷初阳,他与张玉冠何必使足了力气给出了多少不能实现的承诺,事后又与柳鹏弄得那么僵。 结果倒好,他一直以为被武星辰活活杖毙的雷初阳一直活蹦乱跳,他所作的一切只能是白作了一回恶人罢了,更致命的是在雷初阳面前,董志超现在觉得自己组织的一切言辞都变成了无用功,而柳鹏笑着说道:“董老爷,您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我让姚厂公去仓库里查一查,还有一条路是你借我点钱粮,趁着夏麦还没上市,梦雨姐正好可以作点小买卖。” 现在正是新麦没上市青黄不接的时候,对外放贷可以说是最好的时侯,只是这笔钱粮若是借出去,承担风险的就变成了董志超自己,董志超甚至怀疑柳鹏与谷梦语这伙人甚至连个字据都不会给自己留下,只要出了任何问题,自就己得承担全部结果。 “怎么?”现在雷初阳冷笑了一声:“你都准备弄死我,现在借几斤钱粮就没胆子了?不是柳少发话了,我现在就肯定弄死你!” 雷初阳与董志超可以说是彻底翻脸了,即使董志超把仓库里的钱粮都借出来,恐怕两个人的关系也会变得极其恶劣,而董志超不由苦笑道:“柳少,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柳鹏还没说话,旁边有人说了一句无情话:“你干的哪一桩不是杀头的大罪,现在你把钱粮借出来,咱们还有缓和的余地,不然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董志超倒是没想到柳鹏不但把雷初阳叫出来了,他甚至把福山县的陶县丞都请出来了,现在陶县丞冷笑一声,那恨意哪怕隔了十万八千里,董志超都能听得出来:“你不但想弄死老雷,还想弄死我吧?呵呵呵,老天爷没收了我的命,倒是要收了你的小命,董志超,说句实在话,这钱粮借不借,不肯借的话,我今天就找人弄死你!” 董志超都没想到福山县的陶县丞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仔细一想,他又觉得这一切合情合理,毕竟龙口从开港到后来的发展,始终都有着福山县的影子,过去他想得简单了,以为那是福山的老百姓自发跑到龙口来给柳鹏捧场。 但是现在仔细一想,整个登州府那么多公私港口,哪里去不得,为什么要跑到龙口来,那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福山的这位陶县丞在全力支持龙口的发展。 事实上,雷初阳既然在柳鹏手上,那么当时处于绝境之中的陶县丞也只有这么一条选择,这位陶县丞绝对是位胆大包天的人物,而现在他也不停威胁着董主薄:“老董,你是不是要逼我与同归于尽啊?现在我把全部的本钱投到龙口来了,但是龙口这边缺钱周转不开,需要你那借个几百几千两周转一下,你难道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呵呵,这不叫借,叫还本付息,你还欠我一大笔钱,咱们有空把帐目清一清!” 陶县丞与董主薄之间确实是有一笔烂债需要弄清楚,只是董主薄现在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老陶,陶老爷,陶县丞,您别逼我了!” “逼你什么,最多不过是咱俩同归于尽,我斩立决,你也逃不过一个抄家灭族!”陶县丞可以说是步步紧逼:“反正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董主薄觉得自己太可怜,他实在没想到,柳鹏一直就掌握着对付自己的王牌,但是几个月以来他根本不露声色,让自己觉得他根本没有什么本钱,而现在却是突然把王牌打了出来,让他溃不成军,根本没有任何谈判的本钱。 因此他觉得换个方式沟通比较合适,他当即问道:“柳少是准备借钱还是借粮,借多少?” 柳鹏当即说道:“我也不想让董老爷难办,因此我和内子想了想,既然龙口这边既缺钱又缺银子,那么钱粮都要借,而且不便麻烦董老爷,只需把仓库都交出来,我们自己去取就行了,预备仓那边的钱粮我们已经想好用处了。” 预备库就是历朝历代的常平库,丰年出钱存粮,荒年出粮存钱,对于州县来说,这是防备大灾大难时最重要的物资储备,也是州县钱粮最多的仓库,因此挪用预备仓的罪名最重,查办起来也最严格。 董主薄真是又被吓尿了,他知道柳鹏与谷梦雨他们的胃口很大,但是他从来没想到柳鹏与谷梦雨的胃口会这么大,他们居然敢动预备仓的主意:“柳少,柳大少,预备仓的钱粮不能动啊,只要遇到了灾年,事情一败露了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董老爷,你要搞清楚一点,是你完了,不是我完了!” 这是毫不客气地给了董主薄以致命一击,而旁边的陶县丞从来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他当即给董主薄补了一刀:“老董,你现在把预备仓交出去,要完也是三五年以后的事情,如果不肯交出去,现在就得完了。” 姚厂公就在黄县,他承担着代天巡狩的责任,到县里查一查仓库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要他肯一查,就能查出大问题来,而且连雷初阳站在柳鹏这边,不可能查不出问题来。 而现在陶县丞继续说道:“老董,你看看我,大伙儿去年就说我活不久了,可是我到现在不是毫发无损,而且龙口这边若是真有起色,我不但可以全身而退,而且还能带万儿八千养老钱回去。” 董志超也明白过来,福山银案让陶县丞损失惨重,一下子就丢掉了三千两银子,接着雷初阳突然入狱,大家都觉得陶县丞完了,资金链完全断掉了,不可能翻身了,只是陶县丞的事情实在闹得太大了,所以大家才能容忍他在福山县继续干下去。 但是几个月过去了,陶县丞非但没有任何倒台的迹象,恰恰相反,现在的陶县丞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大家都在传说他有机会全身而退,董志超一直没明白过来,陶县丞明明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又有翻身的机会了? 现在董志超倒是明白过来了,陶县丞肯定是把手上仅存的本钱都砸在龙口这个私港上了,海道一开黄金万两,也不知道这几个月当中陶县丞在其中赚了多少银钱,说不定已经翻本了。 陶县丞很显然明白他的想法,他当即说道:“老董,龙口那边实际没赚多少银子,小有赚头罢了,但是你要明白一点,我这事情闹大了,整个登州官场都要跟着我陪葬,你不肯帮我一把,那咱俩就只能同归于尽,咱俩同归于尽,整个登州官场也跟着我们俩陪葬,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没有? 现在董志超已经想明白想清楚了:“柳少,那我把预备仓交出来,县里的几个仓库都交出来……” 现在已经是登州的四月时光了。 只是嘉靖、隆庆年间,登州的四月已经春回大地,草长莺飞的时光,可是今年的四月,登州府仍然时不时处于寒冷的侵袭之中,时不时还能看到穿着两层棉衣出行的人们。 大家都说最近十来年天气是越来越冷,但为什么越来越冷,大家也弄不清楚,觉得这大概跟这些年的朝争有关,都说国本未定,天下萧索。 只是冷归冷,现在的陶朗先心头却是一片火热,只要送走了这位黄体仁黄道台,那么他就是新一任登州知府了。 都说道台是清流官,知府是风俗杂吏,但是陶朗先觉得自己也照样有知道放一任道臣,然后再转巡抚,一定会走得比黄体仁更远,而且更年轻! 第241章 厚赏 第241章 厚赏 虽然履历上没讲,但是陶朗先清楚得知道,眼前这位黄知府转任道台的时候已经是六十八岁,而他陶朗先却是年轻得不能再年轻了,虽然和黄体仁一样,都作了六年京官混足了资历外放登州知府,但他二十八岁就中了进士,可比黄体仁整整小了三十一岁,因此他很直接地问道:“黄道台,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倒没有太多的事情要交代,我也该走了!” 现在虽然没有进行正式的移交手续,只是两个人的私下谈话时刻,但是黄体仁与陶朗先都明白,移交手续只是走个流程而已,现在的谈话却能决定整个登州府的政治格局,因此陶朗先当即说道:“黄知府,您这就太客气了,谁没有几个亲朋故旧要照顾,你就跟我说实话,有谁需要照顾,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这样啊!”过去的黄知府,现在的黄道台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倒是有一个年轻人,他升职的事情得抓紧办了!” 陶朗先就知道黄体仁肯定在登州府还有事情需要善后,他当即说道:“是哪一位青年俊杰?” 黄体仁当即说道:“黄县的马快班头柳鹏,原来我任上就准备把他的马快班头办下来,结果跟省里行文延误了,现在他只是以刑房书办兼领马快班而已,有点名不正言不顺,陶老弟若是有心,便把这件事办了。” 一个马快的班头倒不算什么大事,陶朗先倒是能答应下来,只是他:“马快班?咱们登州府没有这么区分吧?” “黄县情况特别。”黄知府答了一句:“而且柳鹏柳班头的情况也很特别,不能不办。” 陶朗先之前听人说过几次“柳鹏”,都说他到登州上任的话,要关注的地方头面人物之中就有这个柳鹏,而且他还没到任,这位柳鹏柳书办就递了贴子过来想要过来拜访,还托人带话过来,结果都被陶朗先回绝了。 但是这个柳鹏到底是什么来路,陶朗先也不大清楚,因此他当即答道:“看来黄道台是很看好这柳鹏柳班头了。” “人才难得啊!”黄体仁笑了起来:“之前他无心办错了一件事,我原本以为我是即将离任的人了,也知道他是好心办坏事,就不应当跟他较劲,没想到柳鹏柳班头直接就过来跟我认错致歉,还想出补救的方法,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实在难得啊。” 黄体仁说的是柞蚕茧的事情,当柳鹏发现自己搞清以后,并没有准备糊弄过去,而是直接到黄体仁这边来认了错,还提出了黄体仁个人也认可的补救方案,这让黄体仁对他非常满意。 只是陶朗先却压低了声说道:“我可听说了,这位柳鹏同阉党有勾连?” 与阉党勾结自然是万恶不赫的罪名,只是黄体仁却是答道:“没什么,他只是有些司礼监的路子,所以小陶你不可大意啊,我很看好这个年轻人,就象当初我看好徐光启一样。” 陶朗先不以为然,真有司礼监的路子怎么会来求一个县里的班头? 只是黄知府临别之前还有这么一个要求,陶朗先自然只能表面答应下来:“那就好,我回头催一催府里,赶紧把柳鹏柳班头的事情给办了。” 而现在的柳鹏也在议论着陶朗先这位新来的知府:“梦语,你觉得陶知府这人好办吗?” “倒有些不大好办!”谷梦语答道:“我这边已经打听过了,这位陶知府胃口不小,他已经跟王老知府那边提过了,想让王老知府把收丝的利润拿出来一部份做公益。” 只是连谷梦语都不认为如果王道一真把收生丝的利润拿出来,陶知府会把这笔钱拿出来在地方上作公益,肯定是会花得不明不白,而柳鹏也点点头道:“不怕他胃口大,就怕他胃口小,现在最麻烦的事情是这禁海的事情。” 禁海虽然是元霄以后才正式开始进行,但是年初甚至去年底已经开始局部性质的禁海,而龙口港就是借着这几个月禁海的机会趁机崛起,这位陶知府既然胃口不小,当然不象黄体仁那样一心想着照着书本来治理登州府,因此他虽然还没上任,但已经放过话来了,接下去登州府会尽可能争取打通海道。 说是打通海道,事实上只有是恢复到黄知府禁海之前的原状,既不算正式禁海,也不算正式通海,想要在辽海发迹,首先得有陶知府的门路才行,换句话说,不会成为什么冒险家的乐园,真正有实力有背景的人才有资格参加辽海的竞争。 江清月就有些担心:“咱们可是刚刚把第三条栈桥给建起来,这么一折腾,我就怕江南的商船转到蓬莱去。” 托了王道一与黄体仁的福,前几天终于有一条江南商船在龙口停靠,这个消息不但震动整个黄县,甚至在大半个登州府都有影响力,大家都觉得龙口这边前程无限,但是一旦新任的陶知府停止禁海,那么江南的商船首先还是会优先考虑蓬莱水城。 “这倒没事,我跟柳鹏弟弟商量过了,我手上有钱!” 就在大半个月之前,谷梦雨还处于有些周转不灵的地步,资金链随时断裂的边缘,但是先是那帮假太监的赃银赃物入库,接着常青山又无可奈何地交出了价值一万多两银子的财物,再接着谷梦雨把县里的几座仓库都掌握在手里,甚至连最为重要的预备库都控制在手里,结果谷梦雨明明前段时间花了一大笔银钱,但是她还是十分神气地表示:“我手上有钱,而且有很多钱。” 江清月没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我们手上有点余钱,不代表人家的商船一定要到我们龙口来。” “钱动起来才是活钱,我们手上有钱,而且用起来,那么人家不得不到我们龙口来!”柳鹏答道:“清月姐姐,回头我再同你具体谈里面的奥秘,不敢说停靠在龙口的商船能留下十成,但是七八成没问题。” “七八成就够了!”江清月却是想了一件事来:“对了,金百万刚刚从我们走了一批货,他说是卖给蒙古人的铁锭,但是我偷偷看了一眼,好家伙,里面还有钢锭。” 铁锭与钢锭完全是两回事的存在,多数蒙古部落能买得起铁锭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很多时候他们甚至只能购买汉人的铁锅,然后用铁锅来打制兵器,而金百万倒是胆大包天,不但往辽东走私铁锭,甚至还向辽东走私钢锭,这要是被逮住了,恐怕是要抄家灭族,就连李成梁都保不住他。 难道金百万明明是李成梁是侄女婿,却还想把魔手伸到龙口来,一心想要控制整个龙口港,而柳鹏当即说道:“清月姐,这事你得注意一下,辽东能买得大宗钢锭的主顾没几位啊!” “我会让巡防队盯着!最近我们登州来了不少辽东人,我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对劲,好些人虽然不是老奴那边的人,但我总觉得他们跟老奴有些不清不楚,得用心盯着,对了,这件事让江云纵负责盯着吧!”江清月倒是问起了另一件事来:“巡防队的功臣你什么时候见一见,赏金的事情他们已经一致决定下来,都说要房子。” “就现在吧!”柳鹏答道:“没有他们,我现在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前次参战的巡防队员,除了柳鹏与江清月之外,总共是二十三人,最后包括卫果宣在内,总共有五人战死殉职,还有十八人成了这一战幸存的功臣,而现在他们就坐在柳鹏的下方,跟柳鹏谈论着当时的战况:“上一次灭了赵宁,都是多亏了大家出手才得了一场大胜,今天都来了没有?” “来了十五个!”说话的是顾山河:“还有三位兄弟本来是想来的,家里临时有事没法过来,柳少,我们已经把重赏的事情定下来了。” 前番与流贼大战,这十五个兄弟都是立了大功,即使是没怎么经过实战的巡防新队员,战斗中表现得也非常出色,始终坚持在第一战不肯退却,长风队的老弟兄包括顾山河与江浩天,原本对柳鹏的操练之法有些看法,现在也不得不用柳鹏的新法来操练扩编以后的长风队。 整个巡防队,特别是负责机动作战的长风队现在正处于全面扩编,因此这批跟着柳鹏一起参加了赵宁之战的老人就成了扩编的第一批受益者,这十五个老人即使没有成为统带新人的小头目,也成了队里的基干队员,不但加了饷,而且只要有位置就能优先提拔。 只是现在顾山河跟柳鹏说的却是柳鹏承诺的重赏问题,顾山河说道:“柳少,我们都讨论过了,还是房子最好,以后咱们的家就安在龙口这地方!” 之前柳鹏承诺石山之战的功臣,不管死活都要重赏,大家都觉得柳鹏一向是言出如出,都是十分期待,但是大家根本没想到柳鹏的手笔竟是如此惊人。 第242章 海砂 第242章 海砂 战死的五人,县里不但全都负责操办了丧事,都发了丧葬金,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名目,因此县里也算是出了血本,前前后后银钱连同米粮,五个人居然花了过百两银子,放在登州这种小地方,这绝对算是大手笔中的大手笔了。 只是跟柳鹏的大手笔一比,县里就根本什么都不算了。 柳鹏不象县里巧立名花搞了许多花头,但是他就是简简单单,战死的五位功臣,每人发一百两银子,五百两银子就象大白菜一般直接花出去了。 没错,就是每人发一百两银子,当时连主管巡防队的江清月都觉得柳鹏太大方了,那可是一百两银子,正常情况他们得多少年才能攒到这笔钱啊! 两百两银子有多值钱?在东三府买一匹还不错的乘马不过是六七两银子罢了,一百两银子差一点就可以买下二十匹乘马了,对登州这小地方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 但是柳鹏回答得很干脆:“难道我柳鹏的一条命不值一千两银子吗?” 这句话让江清月与谷梦雨都没没话说,直接就拔了五百两白银出去。 只是五百两银子实在是笔很大的数字,幸亏现在龙口这笔有了好几笔飞来横财,即使拿出这五百两两银子之后,谷梦雨手上仍然有很多闲钱可用。 但是这一百两银子的效果是出乎意料得好,黄山馆那边的地方势力中有些人原来对于组建黄山馆巡防分队的事情有些三心二意,结果柳鹏还没把银子发出去,黄山馆那边的乡兵首领就跑到龙口来要求柳鹏把他们给收编了,现在出去巡逻的巡防队个个都是奋勇争先勇敢无畏,已经逮住了几十名流贼。 现在到处有人打听巡防队是不是还缺人,是不是还要人,至于巡防队的队员个个精神振奋,办事格外卖力,而且地方上也是对柳鹏的义举好评如潮,而且都觉得柳鹏有实力,靠得住,很多人都愿意主动给出三个月、六个月甚至更长的帐期。 而最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五位死者的家里倒闹起了不小的纠纷,这可不是二三十两银子,不是五六十两银子,是整整一百两银子,县城里的大宅子都能买好几套了,因此父母儿女兄弟姐姐就为这一百两银子闹得不可开交了。 还好柳鹏在这件事上格外用心,他虽然自己没亲自出面,但却是让江浩天与沈滨亲自出面镇住了场面:“柳少可是说了,他这一百两银子自然是让勇士们的老婆孩子用,别人一文钱都别想拿走。” 即使有江浩天与沈滨出面,在遗产分配问题上仍然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连很多宗族都出面想要欺负孤儿寡母,甚至有人跟柳鹏递过话了,只是柳鹏在这件事上却是格外蛮横:“别的事情有得谈,这件事没得谈,不管该给不该给,全部都留给他们的老婆孩子,外人一文钱都别想拿。” 谷梦语在这件事也是全力支持柳鹏,只是到现在都没完成善后,还有许多后继的问题需要处理。 而现在顾山河这边,却是对幸存者的另一份重赏,虽然没有一次性给出一百两银子的大手笔,但是柳鹏却是给出了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一次性拿走五十两银子的汤药费与赏钱,当然,另一种选择则是顾山河他们现在做出的选择,柳鹏只赏十两银子,外加一套龙口的房子。 听到他们都选了龙口的房子,柳鹏就笑了起来:“你们就这么看好龙口的前景,你们可要搞清楚,接下去蓬莱水城要停止禁海了,龙口这边的生意肯定大不如前,你们这个时候在龙口起屋建房,到时候肯定要跌价。” 顾山河还没说话,那边已经有人答道:“柳少,就是跌得分文不值,我也认了。” 说话的是聂远,他是柳鹏带到龙口的八个柴夫之一,算得上巡防队的老人,现在他正以柳鹏的绝对嫡系自居:“柳少,我跟他们三个是不同的,柳少您说是啥就是啥,就是造反树旗都不怕!” 聂远这么一说,顾山河有些难堪,今天没到的三个兄弟虽然说是有事请假,实际意思就是只要雪花花的银子,并不想要这龙口的宅子,换句说就是对龙口与柳鹏这个小集团的进一步发展有顾虑,而且这三个人都是江浩天带出来的老弟兄,跟龙联办、巡防队出来的新人并不抱团。 这本是人之常理,但是直接被聂远一句话就揭破了,因此顾山河只能给他们打掩护:“他们现在自己已经有房子,又有老婆孩子,要他们把家搬到龙口来,恐怕有点困难。” “不强求,柳少肯定不会强求他们,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说话的是谷梦语,她说道:“大家放心便是,今天柳少找大家过来,是跟商量一下,这宅子该怎么建?” 建宅子是大事,而且真正要起一座好宅子,那十两银子之外的四十两银子根本不够用,大家自然有各有各的看法,一时间七嘴八舌,倒是聂远特别懂事,他问道:“柳少,您有什么看法来着?” “哪有什么看法,我会尽力给你们办好了,只有一点要求!”柳鹏当即答道:“你们建房的时候,得用咱们龙口的海砂才行,外面的砂子一粒也不能用!” 对于任何港口来说最致命的威胁莫过于淤塞了,而龙口虽然是一座天然良港,但就是因为泥砂淤塞导致长期得不到利用,直到柳鹏带头修建了栈桥、码头,龙口才能得到真正的开发。 但是泥沙淤塞对于龙口来说,仍然是致命的威胁,清期前期龙口曾经成为了山东极其重要的港口,但是很快因为泥砂淤塞而不得不沦为小渔港,直到晚清才得到了全面开发。 至于山东的其它港口,也无时无刻不受到泥砂的淤塞,象很多商船之所以放弃蓬莱水城而来龙口贸易,原因就在于明初以来蓬莱港淤塞极其严重,虽然有过几次清理,但商船入港极其不便。 因此龙口才一开港,柳鹏就把清淤问题放在极其重要的位置,甚至专门组织好几条小船负责清理淤寒,虽然对于大自然的威力来说只有九牛一毛而已,但是大家都能从柳鹏这个举动看得出来,柳鹏柳大少是准备把这龙口作为百年大计来经营。 因此聂远格外凑趣,他当即说道:“这件事柳少说了算,咱们让兄弟们出去跟起屋的匠人都好好说一说,以后咱们龙口全用海砂,不用河砂。” 说起来整个龙口港的房屋全用海沙不用河砂,实际还是杯水车薪,但这是一个长久经营的姿态,聂远说到这,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而那边谷梦雨也说了一句:“材料大家自己想想办法,匠工和小工我给大伙各解决一百工来。” 现在至少有五六家营建队伍在龙口这边刨食,如果不是厉明海当了营建总管,或许会有更多的队伍来龙口抢饭吃,毕竟龙口处于全面发展的阶段,可以说是整个登州府最重要的营建业务都在这里,进来就能日进斗金。 就象文秋宅的妻弟是走了柳鹏的门路才有资格在龙口混碗吃,而且他的队伍进入龙口以后,各种大活小活接得手软,文秋宅的那位妻弟很快就在手上打了一条比大姆指还粗的金链子,手上的人马也多了一倍。 既然大家在龙口这地方都赚到了大钱,谷梦语也不会为难他们,只是把柳鹏的难处跟他们说了说,他们当即答应下去,虽然材料得宅主自备,但是这十五间宅子的匠工、小工由他们来负责提供就是,只求接下去龙口这边仍然维持着现有的市场格局。 只是谷梦语觉得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龙口接下去至少要起过千间大屋、货栈,这钱怎么能让这五六家全赚走了,虽然她不能亲自下场,但是也得引进一两支新队伍来活跃一下市场。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她只要一百个匠工人工和一百个小工的人工,而聂远当即兴奋起来:“这事情好办,只要有了匠工就好办,小工不怕找不到,我们有的是力气!” 在场的十五个,即使不是拖家带口,但也有一堆亲戚朋友,起屋建房的时候即使不能客串大匠,但是使个力气搭把手肯定没问题,当然亲戚朋友要起屋建房的时候,聂远他们也会赶过去帮忙。 这么一算下来,聂远觉得自己的宅子应当修得不错:“柳少,不如把那点钱都拿出去买砖瓦大木。” 柳鹏却笑骂了一声:“每天的点心酒肉,你来解决啊?” 大家不由都笑了起来,虽然人家看在谷梦语与亲戚朋友的面子过来干白活,连一文钱都不要,但这不代表人家天天要饿着肚子干活,一天至少要两三顿点心,还得有酒有肉,人家吃饱吃好了才能卖力干活。 聂远一拍脑袋,发现自己还真遗漏了伙食这大问题,而顾山河倒是畅快:“柳少,就这么说定了,吃食由我们来解决,不就是几顿吃食,只要能起了宅子,我们就有办法。” 第243章 晒盐 第243章 晒盐 这个结果倒是出于柳鹏的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能借这个问题再跟这批老兄弟卖个好处,但是仔细一想,大河有水小河满,现在龙口这边的生意红火得到这般地步,顾山河、聂远多多少少都攒了些银钱,大家一起凑一凑,百八十人的伙食似乎也不难解决。 “那就这么说定了!” 起屋的事情柳鹏整整谈了一下午,才谈下来一个大致的章程,送走了这帮老兄弟以后,柳鹏才在自己的高脚屋接见了朱子洪:“老朱,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不该让你等这么久,但是刚才跟一帮石山之战的老兄弟谈得尽兴,要给他们起个宅子,所以只能跟你一起吃个饭。” 虽然等了大半个下午,但是有这么一个与柳鹏一起吃饭的机会,朱子洪哪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只是说道:“柳少,我知道你忙,没事!这吃食不错!” 龙口的特色就是海鲜宴,事实上整个龙口甚至整个登州自古都是利擅渔盐,只是有明以来山东渔业因为禁海政策遭到长期的摧残,因此朱子洪平时自负是半个渔民,柳鹏这一桌饭菜摆上来来,他居然有大半渔获都不认识,就是认识的渔获,他也第一次知道居然能这么处理,就是知道处理方法的渔获,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鱼汤居然能如此鲜美。 “这鱼汤是找了福建那边的厨师才能熬出来,得多喝点,前次姚厂公喝这鱼汤的时候都是赞不绝口!”柳鹏继续说道:“老朱,今天你过来了,兄弟开心得很,千万不要客气。” 说起来朱子洪与柳鹏并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前次东西大道上与赵宁这伙流贼大战的时候,朱子洪带了百八十个附近的农夫、渔夫过来助战,赶来的时候正是时候,当场格杀流贼数人,活捉二十余人。 在那之前的朱子洪只能算是乡间的土棍,甚至连土棍都算不上,只是乡下的小人物而已,自那以后,整个黄县都知道有朱子洪这么一号人物,在酒桌喝酒都喝得不安心,时不时有人听到他的名字就肃然起敬,要过来给他敬酒。 官府已经嘉奖他好几次,府里、县里都有,都说他是忠心义胆的义民,还多多少少奖了一些钱粮米布,经手的公人平时遇到这样的好事总喜欢先扣下来一半再说,但是听说他朱子洪的事迹之后,一文钱一粒米都没少就全部给他发下来。 只是风光是够风光了,但朱子洪的生活还是没有多少改变,固然是在官府那边得了一些粮钱布帛,但是请了几次客摆了几十桌酒,这些钱粮布帛都花得干干净净不说,甚至还倒贴进去不少。 名气是响亮了,但是投靠过来的亲戚朋友也多了,甚至有些好些年没见过面的故旧也都到他这边来找门路,负担一下子就重了起来,还好柳鹏把黄山馆那边的乡兵队伍都接收过来组建了黄山馆的巡防分队,而朱子洪因为上个月的这件奇勋,也在巡防队兼了一个差使领了一份钱粮。 但是这份钱粮跟县里公人的工食银差不多,也就是刚够养活朱子洪自己而已,因此朱子洪就掂记起柳鹏当初的承诺,因此喝了两杯老酒以后,朱子子洪就小声询问道:“柳少,我问个事,当初您可以说要指点我一条发财的门路啊!” 说到这,朱子洪说话越发流利起来,在柳鹏面前一点也不显得拘瑾:“柳少,为了这事,我在村里可是落了好大的埋怨,都说我有眼无珠,柳鹏这么大方的人,五个人就赏了五百两银子,咱们出了百多人,至少也有千儿八百两银子,有这么千儿八百两银子,白干什么不好?” 对于登州的乡间来说,千儿八百两银子确实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特别是每年都上解赋税的乡村来说,白银最最实惠不过,平时解赋税的时候讲究“以粮易钱,以钱易银,由县输郡”,解一次赋税至少要吃两次亏,现在有银钱在手就能作很多事情了。 柳鹏不由笑了起来:“我若是真赏你们千儿八百两银子,估计在你们手上留了不几天。” 朱子洪不由喝了一杯酒,痛痛快快地说道:“柳少说得极是,光是县里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这笔钱,绝对留不了几天,还不如柳少那二十多石辽东大盐来得实在,那盐真不错!” 朱子洪说到这,把酒杯放下来了:“柳少,我知道您不会亏待咱们老实人,咱们老实人也不会亏待你!就象你刚才你赏功臣的事情,我知道是两个选法,要么赏五十两银子,要么就赏十两银子加一套好宅子。” “大家都觉得十两银子加一套好宅子要吃亏,本来就有宅子,凭什么搬到龙口来,而且柳少您虽然是帮大伙起了宅子,但是这套宅子自己多多少少贴补进些银钱,别说您赏的十两银子要花个干干净净,说不定还要把这些年的积蓄都砸进去,但是我觉得他们想错了!” 朱子洪眼睛里流露着一种少见的精明:“把宅子搬到龙口来,才是柳少您的嫡系班底,您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只要成了您的嫡系班底,别说是一个五十两,就是十个五十两银子都没问题了,所以老朱就冒味请教一句,柳少到底有什么发财的门路,老朱赴汤蹈火,愿意替柳少把这事情给办了。” 柳鹏还没回答,旁边的谷梦雨已经为朱子洪的说法击节长叹了:“说得好,说得真好,朱大哥,您以前没混出头,那是时运不济,但是现在再混不出头,那就是天理不容了!” 就连柳鹏都没有想到朱子洪这么一个乡间的小土棍居然有这番见识,不过这也让柳鹏越多了几分爱才之心:“朱老哥说得确实好,那兄弟我就指点一条生财的路子,前次我送过去的辽东大盐可满意不?” “满意,非常满意!”朱子洪当即问道:“柳少是不是让我到辽东去运盐,虽然这行当没作过了,但柳少让我作,我就去干了!” 柳鹏就喜欢他这个劲头:“朱老哥,你想得不错,但生意不是这么干的,辽东是李成梁李大帅的地盘,可金百万明明是李大帅的侄女婿,一年下来都弄不到几石私盐,你到辽东去运盐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登州虽然是“凭山负海,利擅渔盐”,但总体上却是一个缺盐区,贩卖私盐有大利可图,因此朱子洪也很直接地问道:“那柳少跟老朱说说,到底是怎么一个章程,反正柳少您定个章程,老朱拼了命去干,搏一场大富贵。” 柳鹏笑了起来:“朱老哥,听说过晒盐没有?” “晒盐?”现在轮不到朱子洪不明白:“什么是晒盐?” 晒盐法在元代已经被发明出来,到了明代在南方的一部分盐场已经被普及开来,甚至离山东不远的长芦盐场都改变了千百年煮海盐的惯例,改为晒盐法,但是古代技术的普及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整个山东仍然采用的是极其落后的煮海之法,不但要消耗大量柴草和人力,而且煮出的海盐质量很差,登州百姓对此苦不堪言。 柳鹏当即把晒盐法的好处跟朱子洪详详细细说了一番:“……那晒出来的海盐才是真正的好盐,雪白雪白,品质没话说!” “这样的盐我尝过几粒,确实是雪白雪白!”朱子洪当即兴奋地一拍大腿:“当时我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井盐,原来是晒出来的食盐啊!柳少是说南边还有长芦盐场都用上晒盐的法子?” “又省又快又好!”柳鹏作了一个很好的总结:“我本来是有心想作这个买卖,但实在是分不出来的,朱老哥若是有心的话,沿着龙口到黄山馆的海岸走一走,看看哪里合适,然后出去转一转,看看哪里比较合适,就在那里晒盐好了!” 朱子洪这才明白柳鹏所说的“发财的门路”是什么,这何止是一条发财的门路,这简直是一座金山银山啊! 当然别人是做不了这样的生意,即使知道晒盐法比煮海法比优越,也不会改进山东传统的食盐生产方式,原因很简单,这些年来山东盐场的灶丁已经开始疯狂逃亡,上面给的盐价太低而且动不动就要克扣大半,而且时不时另立名目还要灶丁出盐出银子,这种情况下灶丁根本没有活路,再先进的生产方式又有何用,晒出再多再好的盐也是白搭。 也只有柳鹏给了承诺,朱子洪才能做晒盐生意,谁都知道,从龙口到黄山馆的这条黄金海岸,除了马停寨附近一圈,其余都是柳鹏柳大少的地盘,甚至连黄山馆的驿丞杨广文都成了柳鹏的门下走狗,在这种情况,只要柳鹏点头,他朱子洪别说是晒盐,就是杀人越货都没什么问题。 第244章 东丝之争 第244章 东丝之争 因此朱子洪心中一团火热,他当即说道:“柳少,那老朱接着就去海边挑个好地方,然后再去南方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挖来几个会晒盐的灶丁,开盐场的人工银钱,我也会尽力想办法,实在不够了,再向柳少您开口借一点,现在就只想跟您问一句,柳少,这盐场你要抽几分利!” 柳鹏当然不仅仅是提供了一条发财的门路那么简单,而且他还给朱子洪提供了保护伞,没有柳鹏在后面支持,恐怕朱子洪的盐场还没有开张,就要被官府或者是大盐商派人捣毁了。 而现在柳鹏也不客气:“知道徐震吧?” “柳少您是拿走五成利?”这个比例让朱子洪有些肉痛,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没有柳鹏的支持根本办不了,他当即答应下来:“没问题,有利润咱们五五分成。” 柳鹏却是朝着谷梦雨说道:“这件事也不能让朱老哥白担风险,我先投五百两银子进来,梦雨姐,先让朱老哥拿五十两路费,朱老哥若是要正式开工的话,再拔四百五十两银子过去。” 虽然说是“再拔四百五十两银子”,但是这笔银钱的使用恐怕朱子洪管不着管不到,肯定直接就用在盐场的建设之上,但是朱子洪觉得有这五百两银子,他办这件事就有六七成把握了。 虽然盐场建设需要用的银钱不是一个小数字,搞不好就是要把金山银山砸进去,但是朱子洪立即即答道:“柳少,您放心,银钱我会尽力想办法,如果筹不到再向谷夫人借钱,现在我只想再问柳少一句,这食盐上的专利,我能独占多少年?” 大家都知道柳鹏是出名的的一诺千金,说一是一,说二说二,他答应的事情肯定不会反悔,因此朱子洪宁可把话说得难听些,也要柳鹏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而柳鹏也当即答道:“九年,朱老哥,我给你九年独占的机会!” 说到这个,柳鹏扳着手指说道:“头三年,是投钱的三年,最后算下来或是微利,或是保本,后面三年是收钱的三年,盐场肯定成了,虽然我拿走了五成利,但是朱老哥肯定能坐着收钱,最后三年既要投钱又能收钱,盐场用了这么多年,肯定要花钱修缮一二,但是这么年做下去,路子都作熟了,也能赚大钱!” 柳鹏说得很合理,而且他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九年下来,朱老哥绝对赚到大钱不说,就是九年的期限到了,我想要这条门路收回去,也会给朱老哥足够的补偿,不会让朱老哥吃亏了!” “行!”朱子洪当即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找人挑地方,这九年下来,我怎么也要建个前后整整九进的大宅子,再攒下九百两银子的现钱,外加九百石的粮食。” 柳鹏却是笑了笑,他觉得朱子洪可能太小看了这其中的利润。 临清州的暖阁里,郑齐生正一手拔着算盘,一边听着歌女的浅吟低唱,手指在各地分号的账本轻轻划过,看帐本看得开心的时候还在打开窗户给歌女赞个好,打赏点碎银子。 别人只要看到他的名字,都会知道他不是什么山东土著,而是一个寓居临清州的徽州商人,事实却并非完全如此,虽然他祖籍宁国府,但是他们家族在山东发展已经是整整四代人,现在在家里都是说着一口标准的山东话。 但是在生意场上,郑齐生却是一个标准的徽州人,甚至根本不提自己出身于宁国府,一口徽州话说得再标准不过了,时不时会向大家提醒一下他在徽州的豪华祖宅--虽然他这辈子都没回过宁国府,更没去过徽州府,而且他们家在宁国府根本就是个破落户,到了山东以后才正式发迹。 但是就是凭借着这重身份,现在的郑齐生已经是整个临清州最成功的商人之一,结交了不知多少大学士、进士、六部主事之类的大人物,甚至还是临清徽宁商会的会首。 今天他就在盘点着今天的收获,几个月下来,郑家的生意在临清州又有了新发展,而且进展之大收益之多,让郑齐生喜不胜喜,他觉得歌女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过。 嗯,临清州这地方是运河上最重要的城镇,还得在这里多接待几位南直隶进京赶考的举人相公,在他们身上多作投资攀个交情,最好是他们当中能出个首畏、阁臣或是尚书那样的大人物,这郑家的事业自然就高枕无忧了。 算盘子拔得如同上了油一般,郑齐生越想越美,却是突然想了一件事来,他朝着一边嚷道:“叫二弟过来见我!我要问问什么事竟然让他这么着急,连半天时间等不了。” 郑齐生口中的这位二弟,实际并不是郑齐生的亲生兄弟,而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郑家济,但是郑家济跟郑齐生的关系又不仅仅是合作伙伴那么简单,两个人不但同宗而且还是远房表兄弟,郑家济的家道一度中落,是郑齐生拉了郑家济一把,郑家济才有现在这个局面。 因此郑家济在郑齐生面前表现得不象生意合作伙伴,倒象是郑齐生的大管家一般:“大兄,您应当一早就让我进来,东丝的事十万火急啊!” 郑家内部对于东三府出产的生丝与蚕茧,向来有一个约定成俗的叫法,叫作“东丝”,而郑齐生当即说道:“急什么,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年衡王府那几位都要好好打点打点,他们帮衬了我们这么多年,不能让人家白干活了!” 每年郑家打点衡王府那几位的银钱都是一个大数目,哪怕没有上万两银子,也有几千两,只是郑家济现在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大兄,今年他们就不用打点了,今年我们的东丝恐怕要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郑齐生的心情一下子恶劣起来,门外歌女的吟唱也变得不堪入目起来:“家济,这件事你要小心些了,这是咱们郑家的命根子啊。” 东丝是一桩有厚利可图的大买卖,即使郑齐生说得有些夸张,生丝生意不能算是郑家的命根子,但是郑家的经营之中,东丝买卖占着至关重要的地位。 郑家的产业并不局限在临清一地,算起外地的分号,他们有几十处产业,有茶叶铺、骡马店、客栈、油铺、粮店,雇佣了七八百名掌柜、伙计、雇工、学徒,只要郑齐生肯拼命,他随时能调度十万两的头寸,但是郑家产业的核心却是在持续了若干年的生丝生意上,而郑家生丝生意的核心竞争力就在于近于免费的东三府生丝上。 说是生丝,实际大部分都是桑蚕茧和山蚕茧,生丝收得很少,但是这么衡王府负责把所有的蚕茧送到临清州来,而且收购的价格比同行至少要低两三成甚至四五成,有些年头郑家收一担山蚕茧甚至连一两银子都不到,这么年下来,郑家当然是财源滚滚。 除去中间的运输成本与损耗,最后落到蚕农手上的银钱恐怕是少之又少,但是郑齐生一直以为这是衡王府才需要关注的问题,他只需要坐着收茧子收生丝就可以了,反正这笔生意包赚不赔。 这些年来了,郑家围绕着东丝生意已经打造了一连串上游与下游产业,有叶行,有丝行,有茧行,有织场,有丝场,有布店,甚至还有专门服务生丝生意的牙行、船行,总而言之,每年一到收丝的时候,郑家至少有五六百人要忙个不可开交,而且这还不算临时从外面请来的雇工。 凭心而论,郑家出产的生丝在临清州即使不能被称为第三流,也只能算是第二流而行,不但不能与江南来的生丝相提并论,就是周村出的生丝甚至是临清本地出的生丝,都强过郑家的生丝不少,但是郑家收茧的成本太低竞争力太强,因此大家都公认郑齐生是临清丝业第一。 因此听说东丝今年可能会出大问题,郑齐生就格外敏感起来:“济生,还是那句话,不要怕死人,不要怕花钱,这东三府的生丝是我们碗里的肉,不许外人来虎口夺食!还是那部登州沦陷痛史的事情?” 登州沦陷痛史现在在山东省内可以说是赫赫大名,甚至连郑齐生都找了一部抄本来看,只是他平时生意都要仰仗衡王府的门路,因此看过之后大骂了三句“胡说八道”,气得两天都没怎么吃饭。 只是不管郑齐生再怎么不待见这部登州沦亡痛史,这部登州沦亡痛史还在在东三府风行开来,甚至演生出“莱州沦亡痛史”、“青州沦亡痛史”这样的变种,让郑家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只是郑齐生怎么也没想到,这没几页纸的揭贴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直到现在还在影响东丝的收成,而郑家济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是东三府有人跟我准备抢购生丝,他们已经说了,至少在我们的价钱上加一钱。” 第245章 东府丝东府收 第245章 东府丝东府收 对于茧价来说,这自然不是什么小数目,因此郑齐生当即就问道:“家济,弄清楚是什么人指使的没有?跟东三府的徽州商会写封信,请他们一定要出面干涉,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不能继续下去了。” 只是郑家济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这件事就是东三府的徽州商会在后面操作的,我亲自跑了一趟东三府,结果他们说的话都很难听,说大兄是宁国府人,何必冒籍徽州,占他们的便宜!” 郑齐生不由勃然大怒:“我在徽州可是有祖宅的,怎么不是徽州人了?我还是临清徽州会馆的会首,这事得跟他们讲清楚才行。” 对于郑齐生来说,这件事关系到他个人的声誉不能不出面争一争,只是郑家济却苦笑道:“我也这么说,结果他们说话更难听了。” 郑家济没具体说“说话更难听了”是怎么一回事,但郑齐生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事实也如郑齐生所估计的那样,只不过出面把郑齐生骂得狗血淋头的不是徽州商人,而是郑家济真正的老乡宁国府商人。 宁国府商人早就对郑齐生看不顺眼,他郑齐生明明是宁国府土著,结果连本都忘了,跑去冒充徽州人,而且还混到了徽宁会馆的会首,一想到自己也同样冒充徽州人,很多时候却要被徽州商人赶出会场,宁国府商人就格外愤怒了。 格外愤怒的结果就是郑家济直接就被驱赶了出去,若是他随身带了护卫,搞不好还要损失一些财物,即使如此,郑家济就明白今年的东丝生意恐怕要格外难办了。 “我跟老王爷好好聊一聊,让他出面好好管一管!” 郑齐生觉得走通了衡王府的关系,事情自然就可以一了百子,但是郑济生却告诉这样想得太简单了:“光是衡王府出面没用,今年东三府那帮不讲道义的家伙是请人出面跟我们抢蚕茧。” “是谁?看来不在东三府搞出百八十条人命,他们还以为老子是病猫了,等郑老虎发威了他们才知道收手!” 这件事本来就在郑齐生的预料之中,他觉得东三府那伙同行不至于胆大包天,直接出面跟自己抢购生丝,而郑济生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是登州府的王道一?” 郑齐生还真不知道王道一是谁:“这是谁?” 郑家济当即答道:“是一位致仕的知府,万历二十三年的三甲进士,做过工部主事,曾经在山西汾州府放过一任知府,听说是他在任上捞得太节制,回乡以后想要捞个够本,所以就插手进来了。” 原来一位致仕的知府老爷不至于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大一样,衡王府因为漫天遍地的揭贴,根本不敢在这件事上介入太深,而王道一作为一任致仕知府,为地方谋点福利收点生丝自然是顺理成章。 只是对于郑家来说,这是十分难以接受的局面:“只有一个王道一?一个致仕知府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郑济齐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王道一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掀不起风浪”,而郑济生当即答道:“光是一个王道一还不足为患,只是今年主张东丝归东的地方官员特别多,特别是……” 说到这,郑家济有些难堪地说道:“我听说登州的黄体仁黄知府可能离任了,因此跟登州方面就来往得少,结果黄知府就主张登州丝登州收,临走之前还给我们来了一记回马枪。” 致仕知府不过是德高望众,而黄体仁虽然刚刚离任,但是他的影响力比王道一大得多,而郑齐生气得一拍桌子:“二弟,你就是糊涂啊!黄知府即使离任,也是二甲进士出身,以后有资格放一任总督布政使的大老爷,何况他接下去还是在我们山东放一任道臣,我们有求于他的地方还多着。” 黄体仁确实造成了给郑家的东丝生意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他既然是白面书生德高望众,登高一呼自然没有多少人出面反驳,不管是登州、青州还是莱州都是一片赞好之声,何况过去这些年郑家与衡王府在收丝上搞得太不象话,因此地方官员都大讲“东府丝,东府收”,还有一些急不可待的豪强、吏员干脆作了王道一与徽州商会的代理人,出面与郑家抢购生丝。 对于郑家来说,今年的生丝行情可以说是极坏的,搞不好只有正常年份的两三成而已,但郑齐生倒是沉稳得很,门外歌女仍然在高歌一曲,东三府的生丝仍是十万火急,而现在郑齐生却是不紧不慢地问道:“还有什么人掺合进来?” “还有好多人,比方说登州府的新任陶知府,他一到登州府就找了王道一他们,主张登州的生丝走海路直接销到松江府和苏州府去,不再由我们临清州南下苏杭。” “莱州还有好些人跟我们作对!” “我往衡王府跑了几趟,只是今年衡王府实在有些忌讳,觉得正在风头上,不敢出面,但是他们都说会尽力而为,一定帮我们多收一些生丝。” 到处都是坏消息,而最后郑家济也随口提了一句:“听说王道一收齐了生丝以后,是准备经由龙口出海,据说现在龙口的海口是黄县一个公门中的大少爷柳鹏鹏大少的产业,他在龙口经营了好些时日,把那里经营成自己的铁桶江山,而且这人跟司礼监有门路,而且跟田少监、姚厂公也相谈甚欢。” “田少监吗?他是怎么一个章程?”郑齐生突然来了精神:“他有什么看法?” 郑家济觉得自己应当劝郑齐生打消念头:“大兄,可不能让田少监知道这条财路啊,他如果出手的话,没有过万两是拿不下的。” “糊涂!”郑齐生训斥了郑家济一声:“要做大生意就得多使钱,陶知府那边你肯定没打点周全,所以他上任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这样的马虎要不得啊,田少监能解决了这事,过万两银子又如何,他又不能年年都呆在我们山东!关健是他能不能帮我们解决这事!” 宦官的力量只是郑齐生规划的一部分,他很快就说道:“家济,你赶紧跑一趟东三府,准备好三万两银子,跟东三府那边承诺,只要能搞定今年的生丝,这三万两银子我们可以全砸进去,一分都不剩下。” 郑家济吃了一惊:“大兄,这样我们的利润岂不是全填进去了?” 对于郑家来说,三万两银子也算是大数字了,虽然不致于伤筋动骨,但一口气掏出去三万两银子,实在让郑家济心痛不已,保是郑齐生却有着自己一番主张:“三万两银子只是小事,断了东三府的茧路才是大事!” 郑齐生语重深长地说道:“二弟,你知不知道,东三府的茧路如果断了,我们郑家里里外外至少千把人都找不到活干都要沦为流民,几百张织机停工,几百户人家都要家破人亡,你说说,这是关系我们郑家命脉根本的大事,我当然要多砸些银子。” 说到这郑齐生的泪水都是流下来了,语气又是沧桑又是沉重,仿佛这临清州的天就要塌了,忧郁至极,好一会他才继续说道:“东三府就麻烦二弟,我还准备跟田少监见一面,若是田少监那边搞不定,我还准备走一趟运河。” 郑家济当即问道:“大兄,你准备去哪里?” “走一趟京师,也让这些东三府的蛮子搞清楚一件事,一两个知府、推官、通判这样的小官,在阁臣、首辅面前,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这些年来但凡进京赶考的举人还有徽宁两府出身的官员,只要经过临清州,郑齐生都亲自用心侍奉,唯恐出了任何差池,而他在京中的人脉也可以用雄厚至极来形容,为他不知解决了多少麻烦,而今天便是郑齐生准备用上这些人的时候。 “大兄威武!”郑家济看到郑齐生从容应对手段通天,当即赞了一句:“只要大兄出手,这东丝的问题自然可以迎刃而解!” 郑齐生又交代了郑家济几句,赶快叮嘱道:“二弟,你赶紧回东府去,我这一回给你批三万两银子,只要事情办得圆满,这三万两银子的额度自然可以用得一文不剩了。” 郑家济赶紧大步流星走出了暖阁,立即张罗起去东三府打点的事情,他心中不再惊惶不定了,只要郑齐生拿了主意,东三府的生丝仍然是郑家的囊中之物,要知道大兄在京师可有着深厚无底的门路。 暖阁外面仍然是歌女高歌不停,正是郑齐生家养的戏班了按照郑齐生的吩咐在那清唱着,声音极是动听,六七个歌女都是使足了力气,用尽心思想要讨好这位平时最爱听小曲的郑老爷。 只是大家轮流上阵轻歌缭亮,也没听到郑老爷叫个好打个赏,正当一个歌女又一次开腔吟唱的时候,却听到暖阁的窗户突然打开,郑老爷怒气冲冲的脸就冲出了窗户,朝着外面怒吼了一声:“难听死了,胡唱些什么,都给我滚!” 第246章 石佛口 第246章 石佛口 说话间,一个砚台已经从窗户里砸了出去,歌女个个娇颜失色,她们根本弄不明白,原来老爷时不时出来叫个好打个赏,怎么二老爷才进去一趟,大老爷现在突然变得狂风暴雨一般。 看来临清州要有大事发生了,她们中的老人记得很清楚,上一次老爷如此震怒的时候,还是曾经不世一世的税监马堂在临清被市民痛打的前一夜。 而此刻的滦州石佛口又是另一番气象。 石佛口是闻香教教主王森的故里,因此王森也首先在这里传教,虽然州县都说王森未必得遇真狐仙,但王氏一族在石佛口一直多行善事,正是依靠着这样的纵容,王森父子已经用几十年的经营已经把石佛口经营成自己的铁桶江山。 现在的石佛口在闻香教内部已经称为“教都”,虽然用“教都”或许有些夸张,但是现在的石佛口绝不是普通的村庄,实际他已经把附近的几个庄子都划了进去,建成了一座周长四里的小城。 整个闻香教积敛的香钱都不断向石佛口这座教都集中,因此闻香教在石佛口势力也强得惊人,光是各色骡马就有数百匹之多,私藏的战甲亦有过百领,至于随时拉上阵的信众足有数千人。 因此石佛口这边的事务,州县已经很久不敢过问了,即使不得不过问,也得问过王森王狐仙才敢进来,只是今天的石佛口却显得格外紧张。 平时闻香教不愿意过份显示自己的实力,战甲、战马、兵器都不易亮相,但是这段时间闻香教的马队却是整天在石佛口内外来回巡视,甚至捉了好几个形迹可疑的过路人进来审问。 而王好贤也是格外紧张,他朝着对面来传话的普祥真人说道:“还好有鸿儒在,山东的教务才总算是稳住了局面,告诉鸿儒,只要山东的香钱及时解送过来,我支持他在山东好好整顿一下教务!” 说出这话的时候,王好贤的内心有些苦涩,但是他也知道这句不得不说,而对面这位普祥真人,却是柳鹏的老相识,那个在陆家庄露过一脸的小白脸,只是他当时报的名字不是什么普祥真人,而是刘至月。 王好贤却是很清楚,眼前这人真名既不叫刘至月,也不叫普祥真人,而是徐鸿儒的一个表弟,只是这些年内在教中一直以普祥真人的名号自居,现在普祥真人笑道:“小教主放心,我们徐老爷让我过来的时候,特意让我带了三千两银子过来,有这三千银子足以收拾石佛口的人心了,等我带着好消息回去,徐老爷会让山东那边再送一笔金银来教都。” 王好贤点点头,只是他内心深处是不愿把山东的闻香教务完全委托给徐鸿儒这小人,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又不得暂时放弃插手山东教务的打算,甚至连只能把自己安插在山东诸多钉子都交给徐鸿儒。 实在是现在的闻香教又到了一个生死存亡的关头,传说中遇到狐仙悟道创立闻香教的王森王大仙现在不在石佛口,也不在外传教,而是进了锦衣卫的诏狱。 王森入狱以后,趁机想涌打落水狗的地方官、豪强为数不少,而且他们的举动还获得了许多高层的纵容与支持,但是闻香教也有京中宫中的门路,不管是永年伯还是王太监都一直在支持闻香教,不管有多少非议,闻香教始终能屹立不倒。 万历二十三年王森就入过一次诏狱,但最后还不是平平安安地出来了,而且教务比他入狱之前还要兴盛。 只是王森仓促入狱,谁来主持闻香教的教务就成了一个大问题,王好贤是王森的第三子,平时对教务格外热心,王森也对他多加栽培,但是他既不是长子,王森对他也没有哪怕只言片语的正式授权,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种世代相传的教门之家,为了谁主持教务,王家诸子这些时日几乎是直接撕破脸了。 还好现在不是王森飞升,而是王森入了诏狱,因此外部的巨大压力逼得王家诸子暂时维持表面的一团和气,也是正是这个原因,王好贤才能默认徐鸿儒把整个山东教务都握在手里。 徐鸿儒原本就是教中异军独起的后起之秀,虽然山东闻香教务搞得最出色信众最多,但徐鸿儒家也几乎垄断了山东的闻香教门,即使是王森这位老神仙在石佛口的时候,也经常担心徐鸿儒尾大不掉,甚至暗中起过撤换徐鸿儒的心思。 只是徐鸿儒这人确确实有些真本领,即使是老神仙有万般神通千般法术也收拾不了他,徐儒鸿最后只是在具体的教务退让了几步,容许石佛口这边进驻山东传教、查帐、稽查,还时不时派人到石佛口这边来送礼请安,只是老神仙想换掉他的心思却是一日胜过一日,只是老神仙还没下定决心,倒是先进了诏狱。 看到老神仙进了诏狱,徐鸿儒这无耻小人的狼子野心就暴露出来了,他不但趁机自称狐仙转世跳大神,甚至将自己与老神仙相提并论,给自己脸上贴金,甚至还走了京东皇姑寺的门路,想让西大乘教封他一个仙号。 只是皇姑寺虽然是附佛外道,但寺中女尼却知道“保明寺”这三个字才是皇姑寺的金字招牌,别的事情或许可以相互方便一二,在这件事却始终不肯松口,让不得要领的徐鸿儒只能重新回来走石佛口的门路。 普祥真人就是代表徐鸿儒来跟石佛口来谈判的,严格来说,他是代表山东闻香教来与王好贤谈判,王家虽然是神权家族,但是在这个时候却不得不服从于世俗势力。 山东闻香教信众最多信众最严密经营最好,而闻香教却是刚刚承受了一次大分裂之后的诏狱之灾,虽然可以勉强收拾局面,如果徐鸿儒与山东闻香教强行叛门而去的话,石佛口根本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因此得到徐鸿儒支持的王好贤总算有机会执掌闻香教教务,只是王森老神仙既然还在诏狱之中,王好贤也只是代掌教务而已,除此之外,徐鸿儒还代表山东闻香教一次性上解香钱六千两。 但是徐鸿儒支持王好贤却也有条件,虽然封徐鸿儒为“护教仙师”的建议被石佛口集体驳回,王好贤还是答应山东与南直隶的闻香教教务完全交给徐鸿儒主持。 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神号更不可轻许,虽然把王好贤把山东与南直隶的教务交出去,但还是保持了最后的底线。 但对于王好贤来说,这简直可以称为奇耻大辱,因此他看到普祥真人得意洋洋的模样,不由刺了一下:“让徐鸿儒在山东好好干,别再闹出登州的荒唐事,而且还是一而再再而三闹笑话,听说现在常青山都被逼得冠带闲住了?” 现在轮到普祥真人一脸难堪了,虽然登州教务只是经受了两次挫折而已,并不是象王好贤所说的“一而再再而三”,但是对于山东闻香教来说,这是多年以来的一次空前挫折,不管是万历二十三年王森第一次入狱,还是今年二次诏狱,都不如在登州受到的挫折来得严重。 普祥真人自己在陆家庄失手也就罢了,可以算是无心之过,损失了一些储存起来的财物与兵甲而已,外加一个秘密经营多年的据点而已,但是这一次常青山丢了黄县典史的位置,被近回乡冠带闲住,对于山东闻香教来说,即使不能算是伤筋动骨,也是夜里都要痛醒过来。 明季以来的教门,不管是闻香教、罗教、西大乘教还是红阳教,或是其它教门,都是走底层路线,教义粗浅至极,依赖宝卷传播,因此为正统儒生所排斥,不上大雅之堂。 嘉靖初年,文臣不断上书要禁毁正统儒佛道门之外的一切教门,一度连政治上相当可靠完全由女尼组成的保明寺都处于随时被迫关闭的境地,何况是其它地下教门。 因此教门的发展往两个极端化,一个是发展最低层的民众,另一个就是走勋贵之家的门路,利用底层出身的这些暴发户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比方说闻香教在京中打开门路,就是走了永年伯与王太监的路子才得发展,而红阳教同样是打通了三个内府太监的门路,教务才得以大兴。 但是对于这些地方教门来说,他们虽然能发展很多底层甚至是豪强士绅入教,另一方面又有京中勋贵、太监的门路,但是州县政治格局中却处于极度弱势的地位,地方上的文武官员出于现实考虑,即使对体制外的闻香教不保持完全的敌视态度,也会千方百计限制闻香教的发展。 在这种情况下,常青山就成了一个特例,他原本是出身普通吏员之家,但是入了闻香教之后恰好遇到一个大好机会升了班头,为闻香教的教务提供了太多方便,而闻香教也在他身上花了血本,从班头、经承、河泊所大使一路砸到了至关重要的典史。 第247章 登州七月 第247章 登州七月 他到了登州之后,给登州教务提供了太多太多便利了,原来闻香教还想在常青山身上再下血本,千方百计让他再进一步,即使不再进一步,现在的常典史也对于徐鸿儒与闻香教日后的谋划提供了太多便利。 常青山不但主管着一县的治安缉盗,甚至还掌握着好几百人的武装力量,这几百人可不是闻香教众临时组成的教军,而是县里的壮班,器械齐全装备尚好,真正举事的时候能派上大用场,甚至可以成为教军的骨干。 只是一夜醒来,美梦就破灭了,常青山被田少监与不知来历的姚厂公捉住了痛脚,只能落了一个回乡冠带闲住的结局,就是这个冠带闲住的结局,也是闻香教这边拿了一万两银子出来才搞定了。 经此一挫,登州的闻香教务自然是走了下坡路,加上王森入了诏狱,教众竟是十成之中去了三四成,因此王好贤竟然旧事重提,好好敲打了一番徐鸿儒。 而普祥真人虽然有些难堪,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笑着说道:“都是红阳魔教那边搞的鬼,韩太湖那老魔虽然魂死身灭,但是他的徒子徒孙却是野心不死,仍然与我教处处作对,只不过他们红阳魔教也不过是气焰嚣张三五日而已,想必总教总会有收拾他们的办法。” 现在普祥真人又把皮球推给到王好贤这边,王好贤还真被他堵住了:“红阳教的老魔,自然有石佛口这边出手收拾,咱们在京里宫里都有门路,只是这么大的事情就只有红阳教那边出手吗?” “田少监还有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姚厂公,都是罪魁祸首,我们徐老师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还有一个柳少柳小魔,也是妖星现世,给我们山东总坛制造了不少麻烦,我们徐老爷说了,迟早要除了这贼子,只是现在出了一些意外,倒是不方便下手。” 柳鹏之前已经遭受了一次赵宁流贼的袭击,这次袭击不但暴露了闻香教在登州的力量,而且让闻香教的下一次下手也变得格外麻烦起来。 现在柳鹏出行都有长风队随行,至于人数最少的时候都有十余骑,而且他已经开始整合黄山馆这边的力量,现在两支巡防队有着过百人马,放在登州府也是数得着的民间武力, 而常青山失手以后,闻香教对柳鹏的诅咒与预言不算没取得任何效果,反而在承受了柳鹏的连环反击,在信仰上造成很大冲击,很多信众或是叛教而去,或是犹豫不定,现在登州方面光是维持现有的信众已经是精疲力尽,哪有心思出手对付柳鹏。 只是王好贤并不清楚这些情况,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山东总坛收拾不了这个小魔星?要不要石佛口帮你们出手?” 好不容易才把王好贤与石佛口这边的人马从山东请出去,普祥真人当然不愿意他们重返山东,因此普祥真人当即说道:“不必了!我们山东总坛自然有万全之策!” “什么万全之策?”王好贤开始质疑山东总坛的能力:“去年普祥你之所以在黄县失手便是因为这个柳鹏柳小魔吧?现在过去快半年了,这个小魔星还在活蹦乱跳,所以我觉得还是总坛出手比较合适!” 越是说总坛代为出手,普祥真人就越不愿意,他冷冷地翻脸道:“总教这边有什么万全之策的话,还是把心思放在老神仙身上吧!” 对于现在的闻香教来说,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麻烦就是教主王森入了诏狱,虽然万历二十三年王森已经一次入狱,但是这次入狱却是与教内的分裂有关,而且性质格外严重,教中的好几个主事者背教而出,拉走了很多原定教中的中坚信众,对王森本人也展开大事攻击,因此教众受到的心理冲击也越发严重,哪怕是山东这种教务最盛的地区,也有很多信众因此脱离了闻香教的控制。 即使徐鸿儒与普祥真心有着很严重的离心倾心,但是他还是不希望王森这位闻香教的创教教主出什么意外,以致引发整个闻香教教国的彻底崩盘,只是对于这个问题,王好贤早有准备:“嗯,家父在入狱之前早有准备!” 普祥真人这不由来了兴趣:“老神仙有什么准备?” “家父说,他遇到老狐仙的时候,老狐仙曾经指点过他,在七十七岁上就应当有这么一场大难,因此他特意作了一场法事,想学诸葛孔明逆天改命,要躲在凤凰山里七七四十九天,见不得自家人。” 虽然普祥真人见惯了江湖术数,平时也懂得如何招摇撞骗,但是王森的好多神仙法地却是高明莫测,他想都不明白,加上三国演义却是深入人心,因此普祥真人这就好奇起来:“老神仙改命成功了吗?” “我父亲在山里躲了整整四十九天,不食不语,结果我大哥关心老父亲安危,听说有人在凤凰山上见过我父亲的身影,当即就提了食盒过去送饭,结果那天夜里正好就碰到了我父亲,我父亲当场就说“痴儿,痴儿,何至于此,看来我合该有一场大狱之灾”,没几天,锦衣卫就找上门来了……” 王好贤说得活灵活现,而普祥真人听得津津有味,他当即问道:“莫不成老神仙这场大劫就没法避过去了?” “家父入诏狱的前一天,特意跟我交代了一夜,说他合该有这么一场大劫,这辈子肯定是出不来了,但是紫薇星转,天命不定,让我好好执掌神教,大劫之后本教必当大兴。” 普祥真人半信半疑,但又觉得王好贤的故事讲得非常精彩,而王好贤却把话题引了回去:“告诉徐鸿儒,登州的事情得用心些,现在山东教务是天下翘楚,但是登州的教务却拖了整个山东的后腿。” 登州教务本来就因为王森入诏狱的事情处于混乱之中,最近又连受了两次大挫,教徒流失严重,这也正是徐鸿儒一直关心的问题,因此普祥真人向王好贤作出了明确的保证:“请小教主放心,与我们徐老爷作对的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这年头一年比一年冷,还好现在已经到了七月,正是骄阳似火的时候。 整个登州府都处于一片忙碌之中,虽然说好汉不赚六月钱,何况是七月的太阳比六月还要毒辣一些,但是这些年头没有一个好年头,不是太监过境就是严查禁海,就是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丰年多收了三五斗,结果粮价暴跌,交不起赋税而被迫外逃的农民反而更多了。 因此大道边上随时都能看到忙碌的农夫,而农夫也是好奇地抬起头来看了一下这支马队,很快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朴实的笑容,相互转告着:“是柳大少的马队。” 去年冬天到今年上半年,登州道上不太平,特别是黄县的东西大道更是盗匪横行,不知道作了多少案子,还好柳大少跟杨广文杨驿丞达成了共识,接着龙口的巡防队就沿着东西大道开始日夜不停地扫荡,还在黄山馆建立了一支巡防分队。 两三个月下来,这条官道的盗匪已经不见踪迹,不是抓的抓杀的杀,就是被吓得不怕出去劫道,或者跑到其它地方去作案子,这倒是让农夫们宽心许多,都是老实本份的庄稼人,最怕就是遇到这种拦路打劫的事情,说是劫富济贫,最后受害的都是咱们穷苦人啊。 因此柳鹏柳大少的形象即使称不上万家生佛,也是一位真正的大善人,大家都朝着柳少拱拱手,然后继续在地里忙开,而现在柳鹏倒是没空跟他们打招呼,而是朝着身边的另一个村野农夫说道:“陈老哥,事情办得漂亮,这地里的活儿我果然比不上你!” 又黑又胖的陈别雪带了一顶四方平定巾,穿着一身山绸员外服,但不管怎么看都象个十足的山野村夫,听到这话却显得很不好意思:“柳少客气了,柳少实在客气了,不是柳少指点,我还真不知道这番薯想要留种的话,冬天一定得窑藏。” 只是柳鹏却说道:“番薯留个种就行了,但是其它的作物就麻烦陈老哥多多看顾了,陈老哥在这上面是行家,我比不得陈老哥,所以要多多仰仗陈老哥了!” “客气了,客气了!”陈别雪显得很不意思:“花生、玉米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今年长势还不错,对了,柳少,您觉得这一季大豆能不能成?” 这是陈别雪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换句话说,不管是柳鹏让江清月引进的泰西作物,还是他从诸城请来的柞树新品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显效的,只有这一季夏大豆能够立杆见影,才能显得出他陈别雪的一身好本领。 登州现在仍是非常传统的一年一熟制,而在山东其它地区,两年三熟制已经开始慢慢普及,两年三熟制的关健就是冬小麦之后再播种一季夏播的大豆,今年陈别雪就按照自己的经验播了一季夏大豆。 第248章 柞树苗 第248章 柞树苗 登州现在仍是非常传统的一年一熟制,而在山东其它地区,两年三熟制已经开始慢慢普及,两年三熟制的关健就是冬小麦之后再播种一季夏播的大豆,今年陈别雪就按照自己的经验播了一季夏大豆。 之所以叫两年三熟制,就是先种一季春作物(以高粱和粟为主),然后再种一季冬小麦,等第二年四五月冬小麦收割以后,再播一季夏播的大豆、绿豆、黑豆等豆类作物,秋天收获以后这一季大豆后再将田地抛弃一个冬季,一直到另一个时空的八十年代,华北地区的农业生产仍然是以这种两年三熟制为主。 两年三熟的意义不仅于在于增加了复种面积,因此可以多收了一季夏大豆,真正关健的妙处在于豆类种物不择土壤,适应性强,而且根瘤有着固氮作用,不但不损地力反而有着增强土壤肥力的效果,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只是夏播大豆的习俗虽然从明朝中叶开始逐渐推广开来,但是登州与山东境内大部分地区仍保持着春播大豆的习俗,只能一年一熟,经济效益很低,而采用两年三熟制以后,夏大豆完全采取粗放采植的方式,这一季的收成几乎是白捡一般。 陈别雪觉得这一季大豆能不能有个好收成,关系着自己能不能在柳鹏这个小团体打开局面,原本他对于这一点并不是特别在意,只是杨广文投靠柳鹏以后,从龙口到黄山馆纵横数十里,除了马停寨附近数里地之外,都成了柳鹏这个小集团的地盘,他不得不在意起来。 这可不是一块很小的地盘,而是几乎整个黄县的沿海精华地带,陈别雪私下听江清月说柳鹏控制下的人口“几两万人”,跟整个黄县官方的载籍人口几乎差不多了,而且柳鹏在这块地盘上根本就是土皇帝,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就是知县、知府都没有他这般滔天权势。 看到柳鹏如此风光,陈别雪心中不由火热起来,原本他还准备在柳鹏这边留两手,结果跟柳鹏谈了几句之后,发现这位柳大少虽然对地里的事情有些欠缺实践,但是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惊人之语,初听觉得不可思议,陈别雪回去仔细想想,却发现是至理名言,因此他把一身本领都使在谷梦雨提供的山地里了。 现在他只求这一季夏播大豆能一鸣惊人,而柳鹏也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陈老哥,你放心便是,你看今年的大豆长势多好了,等于是白收了一季豆子不说,还多养一年地。” 柳鹏对于这一点倒是充满了自信,他的目光看得更长久一些:“玉米、花生都给我照顾好,我到时候有大用处,还有,陈老哥,你能不能多搞一点柞树苗?” 虽然夏播大豆只是长得郁郁葱葱,还没到收获的季节,但是诸城的新品种柞树苗却是实打实地移植到黄县来,这正是陈别雪给柳鹏这个小团体献上来的投名状,只是提到这柞树苗,陈别雪反而着急了。 虽然柞树苗已经移植过来,而且是诸城蚕农培育出来的柞树新品种,柞叶的产量几乎比普通型柞树要多上一倍,但问题在于见效太慢,非得四五年时间才能成材收获第一季柞蚕,因此陈别雪赶紧说道:“柳少,这件事交给我就是,您不是说了,王老知府想请你带队出山,帮忙到青州收今天的秋茧,到时候您带队伍过去跟诸城那边好好谈,他们肯定愿意多提供一点柞树苗!” 说起来他带队伍过去谈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诸城那边是青州府的地盘,正是衡王治下,陈别雪带了十来个长风队的队员过去谈判,要引种柞树苗,结果始终不得要领,陈别雪甚至起了盗树的念头。 只是后来陈别雪把柳鹏与龙口的名号打出去,告诉诸城那边以后东三府要从龙口出海运到松江府、苏州府,而龙口恰恰是柳鹏柳大少的地盘,虽然柳鹏柳大少的名号在青州府不管用,但是诸城人一直苦于衡王府这些年强行以白菜价征购柞蚕茧,根本不给诸城人活路。 诸城可以说是整个山东山蚕业的发源地,他们不但花几十年时间培育出专门适合柞蚕养殖的新品种柞树,而且所有柞蚕养殖的技术都是诸城人折腾出来,只是诸城人养柞蚕的手法再高明,也及不得衡王府杀价来得痛快,这些年诸城的蚕农往往是一见面就愁眉苦脸,不知道怎么应付县里的催讨。 今年不管如何收成如何,最终衡王府与登王府谁又能在蚕茧的抢购大战占了上风,至少蚕农是得了实实在大的收处,一担柞茧衡王府开出的价格已经比去年多给了两钱五分,而王道一这边开出的价格还要更高一些,而且以往是得把蚕茧送到县里、镇里才能拿钱,而今年却是两边的代理人上门来收购,实际又省下了一份脚力钱。 虽然他们也知道柳鹏来买柞树苗,肯定也是为了在黄县放养柞蚕,但是黄县的柞蚕业想要成规模,没有一二十年时间是搞不定,而县里的官吏随时可能上门催讨赋税,自然不会考虑长远,而是希望现在两边的竞争得更激烈一些。 因此陈别雪才能买回了几十株柞树苗,但是不管是柳鹏还是陈别雪都知道几十株柞树苗塞牙缝都不够,哪怕是顺顺利利地引种,没有二三十年时间是没法搞成真正的产业,因此陈别雪觉得柳鹏的面子够大,还是请他出面比较合适。 柳鹏当即答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你也知道诸城人未必给我面子,我过去要柞树苗,那可是挖他们的墙脚啊!不过,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把人请进来。” 挖墙脚大家肯定都不喜欢,但是挖墙脚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柳鹏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在诸城人当中打开缺口,而陈别雪的脸上就笑开花了:“那就麻烦柳少了,柳少您还有什么交代的?” 柳鹏想了想,觉得事情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当即说道:“不要这么紧张,请会到了龙口,好好放松放松,该吃就吃,该花就花!” 现在的老龙口人都回忆不起那个老龙口是什么模样了,现在的龙口可以说是整个登州府最有活力的新兴城镇,到处是商铺、酒楼、货栈、饭店、布店、茶行、粮店,到处都有商机。 这里的常住居民已经有七八百人之多,而且还有更多的人口不断流入龙口,而且与其它城镇相比,这里的暂住人口可以说是多得出奇,上岸的船员,来龙口找活的农夫、小工、妓女,贩卖渔获的辽东流民,来龙口寻找商机的商人……总数加起来也有七八百人,甚至遇到赶集的那一天,整个龙口能涌进来两三千人,柳鹏不得不把整个巡防队都拉出去。 这还是杨广文投奔柳鹏以后,由于黄山馆与龙口开始一体化,一部分黄山馆出身的新龙口人留恋故乡纷纷回流故里的结果,不然的话现在龙口的常住人口或许就突破了一千人。 因此到了龙口以后,陈别雪就熟门熟路地朝着一处酒家走去,那里吃喝嫖赌一应俱全,陈别雪如果不节制一些,他身上的银钱经不起两天折腾,而柳鹏则带着马队朝着巡防队的公署奔去。 说是公署,实际也就是两排木屋而已,虽然不算简陋,但也可以称为朴素,柳鹏刚一露面,那边厉明海就一阵小跑过来:“沈老爷与江老爷刚从府里回来了!” 这是跟陶朗先接触的沈滨与江浩天回来了! 柳鹏心中不由一喜,这几个月来,他倒是想打开这位新任陶知府的门路,只是这位陶知府刚刚到任所谋甚大,所以有点滴水不进的味道,偏偏柳鹏的层次跟陶知府差得有点远,因此始终是不得要领。 不过现在沈滨与江浩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跟陶知府正式接触了一下,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柳鹏不由一喜:“我现在就过去!” “柳少回来了!” 江浩天与沈滨现在就在总务处公署中聊天,而且谷梦雨与江清月都在这里,柳鹏瞅了一眼厉明海,厉明海当即明白过来:“柳少,我去外面给您看门!” 江清月笑了起来:“厉管家还算知趣,柳少,回来了?” 即使是订了婚,江清月还是喜欢叫柳鹏一声“柳少”,上个月就是柳鹏的十四岁生日,生日过后就好好操办了一番,柳鹏不仅跟江清月订了婚,还同谷梦雨也订了婚,只是两个岳母两个未婚妻为了谁先谁后几乎打破了头,也让夹在中间的柳鹏难以做人,不过这难关总算是终于过去了,三个人的关系也是进了一步。 现在江清月这一声“柳少”的语气就显得格外亲热,而柳鹏当即答道:“回来了,陈别雪这人还算靠谱!” 江清月得意起来:“我挑的人,还能有错不成!不过柳少,养蚕作田哪有海路来钱来得快,梦雨姐姐都考虑把这一块交出去了,你又何必这么费心。” 第249章 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 第249章 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 江清月说得有些道理,只是柳鹏却不大赞同:“我的大小姐啊,海路是赚钱,但是咱们手上得有货才行,就现在登州这模样,除了卖点渔获果子,咱们手上没货啊,得自己想办法去弄!” 说到这,那边的谷梦语就插嘴说了一句:“柞蚕那边确实可以努力一把,只要有几百几千担山蚕茧,咱们就不必看王道一他们脸色了。” 说到这,江浩天倒是有些好奇起来:“王老知府那边好象脸色不大好看,这是怎么了,今年他们可是在蚕茧上夸下了海口,最后的收获怎么样?” 最近江浩天是走了一趟辽东,说是去辽东,实际是顺路去朝鲜走了一圈,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给对马贸易打个打前站,因此对于今年登莱蚕茧贸易的情况,他还是了解得不够深入,只知道王道一那边遇到了不少麻烦。 柳鹏没怎么说话,而谷梦语当即说道:“还能怎么样,赚钱了,而且赚大钱了,但问题是这生意作得有点辛苦,而且衡王府那么不肯放手,所以本钱也支得格外多一些。” 江清月补充了一句:“衡王府那边不肯放手,所以青州的蚕茧与生丝,他们只买回来三成,莱州大约是五五分,至于咱们登州,王老知府倒是拿下九成的份额。” 这个结果符合衡王府的势力分布,衡王府就在青州就藩,而莱州就是他们的后花园,至于登州,他们只能来个秋风而已,但是对于王道一来说,他们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正如谷梦雨所说的那样,这一轮春蚕他们是赚钱了,而且赚到了大钱,但是收蚕收得太辛苦,意料之外的成本又比预期多得多,结果赚到手的利润远不如预期,而江浩天当即就问道:“那王老知府是准备放手了?” 对于龙口来说,王道一收手这可以说是最糟的结局,毕竟江南商船是因为龙口有生丝才过来,他们运来了贵重的纸张、红糖和其它高利润的商品,运走了大量生丝,所以现在的龙口干脆连有着上千年历史的蓬莱水城都压过去了。 而那边沈滨当即给出了一个完全否定的答复:“这么大的利润,这么大的赚头,王老知府当然不肯放手,今年他们是多出了一些意外而已,明年若是有经验,自然就可以把整个青州的生丝拿下来。” 王道一与他幕后的徽州商会到青州去收丝,自然是虎口夺食,今年的春蚕,不管是蚕茧还是生丝,不管是桑蚕还是柞蚕,王道一这边最多只收了三成而已,大头还是落到了衡王府手上。 而整个东三府之中,偏偏青州却是最最重要的生丝产地,不管是柞蚕还是桑蚕,青州几乎占据了一半以上的产量,柞蚕的比例还要高一些,在这种情况下,事情再难办还得办,真可谓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口行。 江浩天这就不明白了:“那他们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柳鹏当即回答道:“因为他们觉得今年在青州吃了亏,甚至死了人,因为手上没有一支武力在手的缘故,所以要让我带巡防队走一趟青州。” 现在的巡防队已经扩展到上百人的规模,还养了一支小规模的马队,放在登州府可以说是顶尖的民间武力,而且巡防队一方面有灰色的合法身份,另一方面是柳鹏的私人武力,调兵遣将不用顾忌太多,不象调用营兵、卫军、壮班那么顾虑多多,一旦搞出事来就无法收场。 因此王道一已经邀请柳鹏到青州府走一趟,江浩天已经明白过来了,虽然柳鹏可以接受邀请,但问题是至少好几十位兄弟还有这么多军马不能给王道一白白干活,衣食住行粮饷草料,都得王道一逐项供给,这开支可就大得惊人了。 江清月就觉得很直接:“柳少带队走这一趟青州府,恐怕王老知府那边收春蚕剩下的利润,得填进一小半了!” 江浩天这明白为什么王道一这段时间有些难受,却是他又多了一笔意料之外的支出,他当即说道:“阿鹏,我跟你一起走一趟青州府,反正这一次去朝鲜,我已经把海路都探出来,如果大胆些,我们现在就可以直接放舟去济州甚至对马!” 柳鹏点点头:“那就多谢岳父大人了!我准备把马队都带出去,好好练一练。” 说到马队,江清月不由苦笑了一声:“马队现在太嫩,到青州去未必派得上用场,千万要小心了。” 说起来还是那位金百万金老板闯出来的祸事,说起来运盐这件事上金百万的牛皮已经吹破了,对柳鹏对他在贩马这件事上的信心有些不足,只是这位金百万确确实实有些能耐,柳鹏刚订婚没多久,他已经从辽东运来了近百匹好马,都是一等一的口外战马,柳鹏一看就喜欢上了。 近百多匹好马,卖价自然不可能太低,柳鹏咬咬牙准备一口价全部拿下,那边金百万倒是不答应了,他觉得自己的口外马在海上呆了好几天,难免有些疲惫,卖不出好价钱,要在他的马廊好好调养调养一番。 结果一调养就出问题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批口外好马是柳鹏已经定下来的,但是新任的陶知府也知道有这么一批好马,陶知府虽然是嘉兴人,但也喜欢名马香车怒马鲜衣,当即就派人过来花高价购买。 结果柳鹏千求万求,近百匹好马还是被陶知府买走八十匹,只给柳鹏留下了十五匹而已,以致柳鹏与江清月构想中的马队现在还只有一个框架而已,而这挑剩的十五匹口外马,不管按柳鹏的眼光还是江清月的眼光,都是一个评价:“不够好!” 确实是好马,但是不够好,离柳鹏与江清月的预期还有点距离,而且数量也不够多,而且耽误了时间还浪费了金钱,柳鹏对于金百万金老板可以说是一肚子邪火,只是他也知道这件事跟陶知府有关,倒是跟金百万没有多少关系。 只是这么一折腾,柳鹏与谷梦语精心准备好的马鞍、马具、马刀、马掌都只能放在仓库里闲置了,只能组成一支规模很小的马队,只是埋怨归埋怨,一个月下来,柳鹏就体会到养一支马队到底要多费钱。 虽然不至于让龙口破产,但是支出实在有些惊人,还好王道一的求援解了柳鹏的烧眉之急,甚至还让柳鹏有了一次练兵的机会,但是柳鹏在心底总是会暗暗埋怨金百万几句。 而说起马队的事情,那边沈滨就突然说了一句:“这次去见陶知府,陶知府想让我们把这笔买马的钱给付了。” 柳鹏不由吃了一惊,他问道:“府里不是早就把这笔买马的钱给付清了吗?” 柳鹏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因此是陶知府出手抢马,所以柳鹏不敢也不能有异议,甚至还得在旁边和陶知府派来的使者一起帮着挑马,最后陶知府大大方方派人直接送了一千两银子把买马的款项都给一次性付清了。 而沈滨当即答道:“钱是付清了,但是府里的公使钱没有这么一个名目,现在陶知府只是用公使钱把这笔银子给垫上了,还得找个冤大头帮他付钱。” 一千两银子,着实不是一个小数字,不管是柳鹏还是江清月,神情都变得郑重起来,而谷梦雨却是不客气地说道:“当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来跟我们抢马,价格至少高了一成也就不说,现在倒好,抢完马了又要我们把买马的钱给付了,可为了这事,我们至少浪费了三百两银子。” 说到那批被闲置的马具,谷梦雨气就不打一处来:“还有,柳鹏弟弟升班头的事情,黄道台临走的时候不但答应下来,而且已经帮他在府里办好了,现在倒好,三个月过去,这事情还卡在府里。” 说起来,柳鹏对于这个班头的名义并不是十分看重,毕竟现在他手上可是有着杨广文这么一位正式的官身,但是陶朗先一直卡着不办,着实让柳鹏有些不爽。 只是柳鹏并不会把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他当即说道:“班头的事情迟点再说,两位岳父,你们跟我好好说一说,咱们这位陶知府到底是怎么一个人?” 这三个月他跟陶郎先这位知府老爷在公众场面碰过几面,甚至说过一两句话,但是两个人之间并没有正式的接触。 而沈滨也给出一个答案:“我觉得这位陶知府肚里不简单啊,他这个人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 说到这个评价,柳鹏就觉得有些麻烦,一个官员极好名好办,喜欢钱也好办,喜欢搞点政绩也好办,哪怕又好名又喜欢钱又喜欢搞政绩工程也不是什么麻烦,但是沈滨的评价却是“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柳鹏就觉得有些难办了。 柳鹏就小心地思考这位陶知府好大喜功的问题,而那边江浩天继续补充道:“陶知府见面以后,就希望我们龙口担起责任来,府里的公使钱没有买马的名目,希望我们把这一千两银子垫上,最好后继要用的六七百两银子,我们也帮忙报效。” 第250章 秋粮的问题 第250章 秋粮的问题 这就是一千六七百两银子了,对于现在的龙口来说,抽走这么一笔银子,也是相当大的麻烦事,谷梦雨虽然当天就能筹到这么一笔银子,但是事后非得花几天功夫调度头寸不可。 更大的麻烦在于这一笔报效之后,这位陶知府会不会巧立名目,让柳鹏继续源源不断报效,不管是柳鹏还是江浩天,或是其它人,都回答不出这问题,而谷梦雨率先说道:“陶知府这是什么意思,是拿我们龙口当聚宝盆了,就是聚宝盆也没有这么多金子银子……” 柳鹏则是问道:“除了这笔银子之外,陶知府还说了什么没有?” 这正是柳鹏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沈滨平时沉默寡言,但是在场的一个是自家女儿,一个是自家女婿,说话自然也毫不客气:“他倒是跟我谈了我的问题,说是女婿你如果作了马快班的班头,余下的刑房书办可以交给我,也是跟你一样,以刑房书办兼领大狱,不稀罕!” 虽然沈滨的吏员编制是一个大老难问题,但是现在沈滨的眼界高了,直接就说了一句“不稀罕”,也充分体现他对陶知府的观感,而旁边的江浩天也说道:“也跟陶知府谈了其它事情,但是确实不稀罕,陶知府还说了我们几句。” 自从杨广文投靠过来以后,龙口的场面自然就不一样了,从龙口到黄山馆这三四十里的大道,大半个黄县的沿海精华地带都掌握在这个政治小集团手里,有过百人的常备武力,登高一呼甚至可以调集出近千精壮,而且龙口港的生意越来越兴旺发达,可以说日进斗金。 至于官场上,不但有马立年、沈斌这些黄县的奸滑吏员撑腰,而且柳鹏还同王道一王府知搭上了关系,甚至还有司礼监与姚厂公的门路,在登州府可以说是一方土霸方,真要强横起来,陶知府对龙口也是办法不多,还要担心不小心刺到了自己的手。 因此在沈滨与江浩天的眼里,陶知府的开价欠缺诚意,而柳鹏也回答得很干脆:“看起来陶知府对我们在登州府的实力还是不够清楚,他是怎么一个章程?” “设关抽税!”江浩天毫不客气地说道:“除了这个之外,陶知府又能拿出什么主意,他甚至跟我们说,这龙口开港是国家恩典,设个税吏坐地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表面上设个税吏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柳鹏很清楚只要税吏来了,恐怕龙口也得关张了,即使不关张,停靠的商船至少也要少一半:“还有没有别的条件没有?” “还有秋粮,陶知府年因为黄山馆的夏粮,县里今年狠狠告了我们一状,说秋粮一定不能出事了!” 秋粮? 一提到这个问题柳鹏就越发觉得陶知府那边难办,对于赋税来说,一年要两次解纳,也与粮食收成的时间有关,冬小麦收获以后就是解纳夏粮的时候,只是夏粮在全年的赋税只能算是小头,秋收以后的秋粮才是真正的大宗收入。 而龙口本来是泾王府的牧田,并不属于黄县辖下,因此不管是秋粮还是夏粮,一文钱都没解纳,县里的公人也不敢在太岁爷上动土,真正的问题就是接下去黄山馆的秋粮。 征夏粮的时候刚刚赶上黄山馆与龙口这边开始合作,柳鹏不但收编那边的乡兵组建了黄山馆的巡防分队,而且天天都把巡防队拉到黄山馆武力示威,而杨广文干脆把柳鹏派过来的巡防队看作给他撑腰的武力。 因此征夏粮的时候,杨广文这个黄山驿的驿丞就带头抗税,整个黄山馆也成了铁公鸡,那个时候正是柳鹏与姚厂公联手收拾常典史与董主薄没多久,加上陶知府又是新官上任谁也摸不着他的性子,县里的经承、班头根本不敢对黄山馆下狠手。 结果从龙口到黄山馆,这里明明是县里沿海的精华地带,差不多有两万人口,都快赶上县里黄册上的载籍人口了,由于杨广文格外强硬带头抵制的缘故,最后收上来的夏粮却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对于黄山馆到龙口这三四十里地的百姓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一时间杨广文与柳鹏都成了大家嘴里的万家生佛,但是对于刘知县来说,这简直说是飞来横祸,每年输送到府以及留在县内的钱粮是有定数的,龙口这边少收了三五斗,县内其它地方就得浮收六七斗才行保持平衡。 刘知县和苗县丞急得火烧眉毛,整天上跳下窜,偏偏姚厂公还没走远,根本不敢找柳鹏与杨广文的麻烦,只能在县里每亩地的夏粮加征了二十钱,这笔加征几乎把户房经承与三班班头都给逼疯,最后收上来的钱粮还是比去年少了半成。 不管是输送到府的钱粮,还是留在本地的钱粮都受到了影响,那边刘知县不敢找柳鹏出气,已经放出话来,接下去的三年一考杨广文肯定是落在他手里了,杨广文的考语别想过关了,只是杨广文也毫不客气顶了回去。 既然现在整个黄山馆都在他的管辖下,都是他自家的地盘,刘知县刮多了地皮,他杨某人就只能吃土了,何况该交的粮钱他也让黄山馆的父老都交齐了,抗交的只是府里县里胡乱摊派的苛捐杂税而已。 刘知县写的考语只能起到参考作用而已,到时候他自己有一群官夫人官小姐的路子,柳鹏这边又有司礼监的路子,他又何必又看刘知县的脸色,反正县里年年都拖欠着黄山站驿站应得的钱粮夫役,如果刘知县跟他打官司, 得先把这笔帐弄清楚再说。 最后折腾了好些时日这事都没个正式的结局,只是刘知县最后还是到陶知府告了杨广文与柳鹏一状,这次江浩天与沈滨过去,陶知府就因为这个问题狠狠敲打了他们。 而柳鹏也觉得秋粮才是大问题:“秋粮这事,我回头还要与杨老爷好好谈一谈,商量一个章程,让陶知府颜面上勉强能过得去。” 为什么这么说,关健就是这位陶知府按照沈滨的说法就是“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这三项都离不开一个钱字,而龙口到黄山馆这三十四里地近两万人口,往年解纳的秋粮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少了这笔钱府里县里肯定不能接收,但是完全按往年的章程解纳,那么不管是柳鹏还是杨广文都不同意。 谷梦语当即答道:“县里的刘知县刚才也派人递话过来,说是秋粮要上市,想同柳鹏弟弟商量出一个章程出来。” 赋税这个问题大家都关心得很,甚至陶知府明面上说是龙口上贡一千六七百两银子,还要派税使到龙口,实际也是为了这个秋粮问题,而那边江清月又补充了一句:“柳少,你有空得好好管一管杨老爷,您不常驻黄山馆,现在他是把黄山馆的巡防分队当作自己的家丁了。” 家丁并不是贬语,军中将领最精税的亲兵才是家丁,杨广文也很看重黄山馆的巡防分队,但问题在于,江清月一直分管着巡防队,黄山馆这支巡防分队正是江清月的属下,连同巡防队的钱粮都是龙口这边支付的,可是杨广文天天来拉拢巡防分队,到处指手划脚,这让黄山馆的巡防分队有些无所适从了。 说到杨广文,那边谷梦语也不由说了一句:“柳鹏弟弟,有些事情你是要同杨老爷好好摊开谈一谈,现在黄山馆占了我们多少好处,但是却是连一文钱都不肯出,这样下去,龙口这边恐怕要撑不住了。” 柳鹏不由苦笑了一声。 杨广文明明是有官身的驿丞,却毅然投靠到柳鹏这边来,对于龙口这个小集团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让龙口简直如虎添翼,但时间一久,磨合就有很多问题。 问题就在于杨广文是个有官身的驿丞,地位实在实在太高,明明是卖身投靠,但是杨广文一般都不到龙口来,而是在黄山馆主持大局,而且他现在在黄山馆有了柳鹏与龙口的支持,简直就如同是土皇帝一般。 自是其是,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用来形容现在的杨广文恰如其是,除了柳鹏过去以外,杨广文谁的面子都不卖,而且他也有这样的本钱,谁叫他本来就是有官身的驿丞,而且在黄山馆本来就属于有力人士,手上统领着好几十个驿夫。 现在别说是龙口这边的人,就是府里、省里的官员过境在黄山馆驿住宿,杨广文照样是飞扬跋扈,该收的银钱绝不少收,不合理的条件一律拒绝,甚至在县里收夏粮的时候惹出了天大的风波。 说到杨广文,江浩天也有怨言:“是啊,再这么下去,黄山馆是黄山馆,龙口是龙口了!” 只有沈滨没说话,柳鹏倒是有主张:“不,龙口是龙口的,黄山馆不管怎么折腾,始终都是我们龙口的地盘,孙猴子再会折腾,还能逃得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吗?如果没有这点信心,我们怎么在登州立足。” 第251章 福王藩田 第251章 福王藩田 柳鹏继续侃侃而谈:“我会找杨老爷好好谈一谈,但是谈的时候肯定是互相尊重,没有杨老爷,咱们龙口肯定要耽误两三年时间,杨老爷对我们是大功的,杨驿丞不愿意到咱们龙口来,那咱们想办法给他创造条件就是了,让他常过来,反正也就是三四十里地,一天就可以回去了!杨广文真有大功啊!” 说到这,柳鹏朝着沈滨问道:“爹,您那边族里还有没有没出嫁的姑娘没有,本份一点听话一点的,咱们可以跟杨驿丞亲上加亲!” 这个结果显然出于江浩天他们的意料之外,他们原本觉得柳鹏肯定好好收拾一下杨广文,只是没想到柳鹏确实是给足了杨广文面子,不但不愿意收拾杨广文不说,甚至还提出要让杨广文做沈家一族的女婿。 倒是沈滨觉得这个结果不差:“杨广文跟我们感情联络得少,那我们跟他多多联系一下感情,我帮你找一找,嫁过去是正妻?” “无所谓,只要是自家亲戚就是,而且她嫁过去就是妾室,迟早也会是正妻,不会委屈了她!” 柳鹏对于这一点是自信十足,杨广文再怎么折腾,也只能在黄山馆这一亩三分地上折腾,到时候龙口水涨船高,黄山馆那边肯定会同龙口真正成为一体:“不管能不能成亲戚,反正我就是那句话,杨广文有大功,谁都不能动他!” 江浩天、谷梦语之所以考虑要敲打一下杨广文,并不仅仅是他们不欣赏杨广文,而是杨广文在黄山馆日子过得太畅快了,很多黄山馆那边的头面人物现在都觉得自己跟柳鹏直接接触就行了,不必通过杨广文中转了,搬开了杨广文这座大山,黄山馆同样也能过得更好。 但是事实上他们也同柳鹏接触过了,但是柳鹏的看法很简单很明确,搬开了杨广文这座大山,恐怕黄山馆这边的局面会不可收拾,龙口这边恐怕也是同样难以服人。 要知道杨广文可是正式的官身,他投靠龙口这边,得下多大的决心,这又是多大的功劳,结果半年时间不到,柳鹏就把杨广文一脚踢开了,这让大家会怎么想。 不论如何,柳鹏都是支持杨广文在黄山馆放手作出一番事业,甚至出台一些跟龙口竞争的举措都无所谓,只要自己把龙口经营好了,自然就会万川归海。 当然,巡防分队这支队伍自己得抓在手上,兼职的巡防队员同样得抓在手里,也可以往黄山馆适当地安插一些钉子,甚至还可以适当地收回一部分权力,但这一切都必须在尊重杨广文权威的基础才能行。 沈滨在官场历练得这么多,看到柳鹏这么滴水不漏,倒是开心起来:“看来我是找了一个好女婿,看来秋粮也是有章程了?” “是陶知府那边有章程了!” 柳鹏笑了起来:“还是得用生丝!” 江清月就觉得柳鹏想得有些差池:“生丝的盘子总共就这么大,恐怕喂不饱陶知府,正如沈叔叔说的,陶知府这人极好钱极好功业。” 虽然说东三府生丝的盘子大得惊人,春秋两季柞蚕有一万五千担,而春季的蚕丝足足有五万担,但是这么大的盘子登州至多只能吃到一半的样子,王道一对于青州那边可以说是鞭长莫及,今年的春蚕至少只收到了三成而已。 而且王道一已经把收蚕的门路都控制住了,陶知府想要插手那等是虎口夺食了,今年陶知府刚上任的时候,就主张王道一把收茧的利润拿出来作公益,结果直接被王道一顶回去了,而且陶知府为了尊重前辈,还不好发作。 陶知府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而王道一则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而且两个人都在南京工部作过一任主事,而且说是工部主事,却都没在南京担当京官,而都是奉命到芜湖关监收取关税,从这个履历来说,王道一确确实实是陶知府的老前辈,他不肯把收茧的利益交出来,陶知府也是无可奈何。 只是柳鹏笑了起来:“今年的春蚕行情这么好,明年的盘子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江清月没明白,谷梦雨却是明白过来:“明年的春茧恐怕至少增加一两成吧?” 整个东三府的蚕茧与生丝生产一直处于很低的水平,特别是柞蚕茧明明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是一年下来两季收成也不过是一万五千担而已,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原因就在于衡王府的收购价实在太低了,低到很多蚕农宁可把柞树、桑树当柴烧也不愿意继续养蚕的程度,。 今年这一季春茧的收购,由于杀出来王道一老知府的缘故,衡王府每担山蚕茧的收购价都加两钱五分,而且还是地头价,考虑脚力钱的因素实际是加了三钱还多,而王道一这边的开价更高,这样一来,养蚕就成了一项有利可图的事业。 不管是登州、青州还是莱州,很多已经抛荒多年的山蚕场、桑林现在已经又重新恢复起来,如果不是今年的秋蚕得去年底就要留好种,恐怕今年的秋蚕就要多收个一两成。 但是明年的春蚕、秋蚕比今年增加一两成的产量肯定不成问题,柳鹏甚至很乐观地说道:“不止一两成,应当说有两三成,若是跟陶知府把这其中的利害讲清楚,我想陶知府肯定有兴趣。” “难道让陶知府去抢王老的生意?”江清月当即问道:“别忘了,王老是黄县人,所以把生丝的出海口放在龙口,若是陶知府介入了,那生丝就要在蓬莱出海。” “不不不!”柳鹏笑了起来:“别忘记了沈叔叔的那个评价,陶知府是极好钱极好政绩的性子,如果我们登州府的山蚕与桑蚕有了好收成,这不是极好的政绩?” “是这么一回事。”江浩天来了兴趣:“实际只要把我们登州的山蚕业恢复起来,咱们登州的老百姓就不用担心税吏上门催讨赋税!” 用柞树养山蚕,实际属于经济作物的一种,效益比种粮高得多,强制登州民谚常言“一亩林,十亩田”讲的是放养山蚕,只是过去在衡王府的收购政策下,登州的山蚕业始终处于半死不知的状态。 而那边江清月却问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可是沈叔叔是说陶知府极好钱极好功业,政绩是有了,钱从哪里来?” 柳鹏笑了起来:“如果钱与功业这两者让陶知府挑一样,陶知府肯定会挑功业,而且既然有了政绩,自然就有了钱。” 虽然同样是极好钱极好功业,但是柳鹏猜测这样行事风格的官员让他们在两者之间挑一样,那自然是更看重政绩,而且只要政绩工程上马了,自然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进帐。 柳鹏这么一说,江清月他们就全明白了,谷梦语当即说道:“看来文官跟内官不同,前次姚姐姐来,他们内官办事是只看重银钱,生怕地皮刮不干净。” 如果姚卓在场的话,肯定会痛骂谷梦语几句,但是柳鹏却觉得谷梦语说得极好,只是他也有合理的说法:“实际上,他们内官也是更看重功业甚于爱钱,但问题是他们出宫就是奉命来刮地皮来捞钱,钱就是政绩,政绩就是钱,所以他们格外看重银钱,实际姚厂公还算节制,对我们也客气,那位田少监若是来咱们登州府的话,不知道会折腾成什么样子。” 前次姚卓过境黄县,但是一切平平安安,只有闻香教受了一场天灾,被迫用万两银钱与财物换得常青山一个冠带闲住,可姚卓在府城蓬莱刮起来却是毫无顾忌,虽然说是给田立义打前站,却还是捞走了过千两,两相一比较,黄县父老都夸赞柳鹏这事干得漂亮。 只是姚卓终究是个女人,风格再怎么毒辣,也只是个女人,田立义田少监若是过境刮起东三府的地皮来,自然是毫无顾忌天怨人怒,而说到这,江浩天就毫不客气地问道:“说到这个,田立义田少监怎么还没来东三府?不是说五月就要来,接着六月又说马上要来了,结果现在七月了,还没看到人影。” 柳鹏笑了笑:“田少监,不对……我们得称他为田太监,现在他现在弄了一个都知监带衔太监的名号,大家都知道带衔太监的意思,跟同进士如夫人差不多,都知监带衔太监的意思就是这田立义不是都知监太监!” 江浩天当即又问道:“难道他是为了这个升官的时候才不来我们东三府。” “才不是!是他们宫里出了大事,是福王就藩的事情。” 当今万历皇帝可以爱极了郑贵妃与他的爱子福王,虽然未必是一心想把福王立为太子,但是所谓的正人君子跟神宗与郑贵妃已经争了二十多年的国本,争来争去,万历皇帝一方面步步退让满肚子委屈,一方面就觉得实在是亏待了郑贵妃和福王。 第252章 泾王遗地 第252章 泾王遗地 在整个文臣群体一波又一波的无情攻势之下,万历皇帝退了一步又被迫退了一大步,经受着难以忍受的委屈,先是在重重压力之下于万历二十九年立了太子,然后又是福王就藩的问题,这事情已经拖了十多年了。 万历与郑贵妃越不愿意让福王就藩,群臣给他们施加的压力就越大,甚至跟柳鹏用《登州沦亡痛史》的手段差不多,这些年为了国本案而泡制出来的揭贴与政治流言也不止一二起了,从万历二十九年一直拖到今年,眼见终于拖不住了,万历与郑贵妃不得不正式考虑福王就藩河南的问题。 越是如此,万历皇帝就越发觉得委屈了这个儿子,而郑贵妃既然争不到一个母仪天下,也不能为爱子争到一个太子,只能尽力弥补自己最疼爱的爱子,因此她一开价就是四万顷庄田。 这个数字实在太过惊人了,虽然四万顷地看起来不大,但用一个最简单的对比来可以知道这个数字是多少过份,一个平方公里的土地只不过是十五顷地,换句话说,四万顷庄田等于是接近三千平方公里的田地,明朝一个大府所有的田地也不过是四万顷而已,而整个黄县在籍的田地也不过是四千顷而已。 而且这四万顷地还不能是什么荒山野岭,即使不是良田,也得是中等田地,即使是荒山野岭,以后福王府也有办法置换成良田,偏偏到了晚明,王府勋贵已经将天下间的田地山荡都占得干干净净,连插根针的地方找不到,新起的勋贵要弄到足够的田地首先就只对对旧勋贵下重手强抢田地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明朝自然不可能拿出四万顷地交给福王就藩,群臣反复力争,口水都快把万历皇帝淹没了,只是笔墨官司还在继续打着,但是就连明眼人都明眼看得出来,四万顷只是虚晃一枪,最后皇帝与郑贵妃多多少少要让步一些,但不管最后让步到什么程度,都只能得到河南之外再打主意。 河南就藩的亲王最多,现在就藩河南的藩王就已经有六位之多,而且大明朝一贯的宗室政策就是“多生孩子少养猪”,儿子孙子生得越多,占的便宜就越大,河南的周王爷就是全天下最会生的一家王府,占天家的便宜也最多。 万历初年周王府就有“郡王四十六位,镇、辅、奉国将军一千四百四十九位,中尉两千五百五十九位,郡县主君一千二百六十位,庶人十五名”,宗室人口共有五千二百三十五百名,以致本朝申时行就感叹过“今天下宗室之多,无过周府”。 而这么多宗室人口带来的财政压力更是大到吓人的地步,嘉靖四十一年就说“河南存留米八十万三千石,而禄米一百九十万石”,即使整个河南的存留米都发给各王府,照样不到禄米额数的一半,何况“官吏傣廪,军士月粮,皆取给其中”,而河南既然交不出足够的禄米,那周王府和各家王府就可以自行出手,时人都说“中州地半入藩府”、“ 田产子女尽入公室,民怨已极”。 既然半个河南已经是周王府和其它王府的庄田,万历皇帝与郑贵妃除了考虑强夺民地之外,只能把主意打到河南之外的其它地方,郑贵妃与万历皇帝私下的意思就是在河南搜刮出一两万顷地之外,而剩下的份额就交给了湖广与山东两省分摊。 田立义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升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都知监带衔太监,就是宫里京里都希望他能在山东能发挥更大的作用,郑贵妃也对新任的田太监寄以厚望,希望他能从山东刮出几千上万顷良田来。 说到这,柳鹏就说道:“姚姐姐倒对我们龙口挺客气,他说了,我们龙口这边原来是泾王府的庄田,他问我们该怎么处理?” 姚卓这个人情卖得够大了,因此柳鹏说话的语气也是显得有些感动,龙口这边原本是泾王府这边的牧场,而这次要为福王要在山东搜刮出几千上万顷田地,首先就是考虑泾王府的国除遗地。 泾王府是个搜刮民间田地的行家里手,他在世的时候不知道搜刮了多少庄田,死后光在沂州退还的民田就有两千多顷,即使国除数十年,仍然留有国除遗地一千二百八十一顷,只是即使拿泾王府的遗地凑数,仍然还好几千顷无法着落,只能准备强征民地,因此这段时间田立义与姚卓就在这个问题与山东地方上不断扯皮。 “划到福王府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江浩天当即就问道:“王府对待佃户,可比本地的地主要严酷得多了。” 不管是衡王府,还是其它藩王府,一直就喜欢简简单单地赚钱,因此手段最最简单粗暴,甚至不给别人任何可能的赚机机会,这也是柳鹏向来不考虑王府合作的问题。 只是福王府也有福王府的好处,柳鹏就说道:“福王府那边纵然是贪了一些,但是只要把握得好,我们打出福王府的旗号,是没人敢查我们。” 谷梦语不同意这个说法:“现在就没有敢查我们,柳鹏弟弟,现在府里县里根本不敢查我们龙口。” 龙口现在属于违禁的私港,真要抓到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只是杨广文投靠过来以后,即使是府里最固执最保守的官员都默认了龙口开港的事实,只是主张以更合理更人性化的方式进行管理。 毕竟柳鹏手上可是掌握着将近两万人口,自己随便说句话,就要往死里得罪这两万父老乡亲。 得罪两万父老乡亲,府里县里的老爷未必惧怕,可问题在于,黄山馆到龙口这片沿海地带文风颇盛,不但出过进士老爷,还出过好多举人、秀才、贡生,都是地方上的有力人物,得罪了他们就别想在地方上混碗吃。 除了地上的有力人物外,还有好多朱子洪这样的土霸恶棍,府里县里的老爷胡乱说话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而这些土霸恶棍报复起来也是毫无顾,甚至公然打你闷棍威胁杀你全家,你想用官场对付他们,他们又有柳鹏这个保护伞。 只是柳鹏也有自己的顾忌:“县里我们肯定是有办法,但是府里恐怕就只有六七分把握,关健是省里我们没门路啊……” 沈滨虽然有一些省里的朋友,但只是好朋友,平时能通风报信甚至帮沈滨摆平一些小事,但这件事情他们却帮不上什么忙,沈滨甚至还补充一句:“省里我们或许还可以周旋一下,京里宫里就麻烦了,龙口这边毕竟是泾王的遗地啊!” 泾王在山东有一千两百顷遗地,柳鹏这边虽然有姚卓的门路,但是龙口不按泾王遗地这个口径往上报恐怕后患无穷,不但省里府里有意见,甚至在县里也会惹出大麻烦来,柳鹏、江浩天与谷梦语的仇家或许就准备借这个机会上来咬一口。 毕龙口这百顷遗地如果不报上去,到时候肯定会有其它府县多摊派上百顷的田地,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而且那边江清月当即问道:“姚姐姐写信过来询问我们的意见,但是我觉得田少监既然主持这件事,恐怕是希望我们把龙口这边的草场都报上去,甚至把多占的那些山林田地都报上去。”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一时间大家也商量不出一个章程,柳鹏就说道:“真不行,把杨广文请过来,他既然加入咱们这个小团体,咱们小团体也有小团体的气象,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得问问他的意见。” 柳鹏这么一说,江清月与沈滨他们都没有意见,而杨广文也是官场里的行家里手,这些年他在黄山馆见识不知多少官场上的老奸巨滑,他开口就问道:“柳少,我先请教一句,龙口这边大约有多少顷地?” “大约一百一十顷地,除此之外泾王殿下当年还格外多占了四十顷地,但这四十顷实际是没名份的。” 杨广文当即说道:“倒不是什么大数,只是柳少我请教一句,姚厂公的来信之中,有没有提到福王府的管业问题?是自行管业,还是州县代征?”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柳鹏不由锁紧了眉头,而谷梦语倒是心直口快地说道:“姚厂公没有提及这个问题,既然没有提及的话,那就是王府自行管业了,毕竟当今天下可是格外疼爱福王殿下。” 对于晚明的王府来说,能不能自行管业,往往代表着他们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而杨广文当即说道:“那就麻烦了,我的意见是不要报,不能报。” “为何?” 这其中的猫腻,杨广文清楚得很,他当即说道:“如果不是自行管业的话,那没有什么事,一亩地起科至多不过五升,折银不过三分,换句话说就是一亩地征三分银子,一顷不过是三两银子,而且有我与柳少在,谁也不管多收龙口的银子,龙口这边就按两百顷来计算,也不过是六百两银子。” 既然有通海之利,六百两银子倒不算什么,而谷梦语则问道:“那王府自行管业又怎么样?” 第253章 张艺赫 第253章 张艺赫 “王府自行管业的花头就多了。”杨广文当即说道:“一亩地至少要征八升,搞不好就是一斗半甚至两斗,换句话说,一亩地要征七八分银子甚至一钱银子,而且咱们龙口油水这么多,福王府那边办事的人肯定眼红,搞不好一亩地收个两三钱银子都有可能,姚厂公与田少监只能负责上报,收租子的事情他们肯定管不着。” 柳鹏粗粗算了一下,被最后的数字惊动了,而江清月几乎已经跳起来了:“福王府一年要拿走好几千两?” 杨广文很自信地说道:“以藩王府的德性,没收龙口这边一万两银子,那是便宜咱们了。” 杨广文这么一说,柳鹏就觉得受益非浅:“杨老爷果然是杨老爷,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难怪姚厂公会特意写信问我这件事,我如果不注意,恐怕就要掉坑里了!” 杨广文笑了笑:“没什么,这没什么,只是官场上的一点心得罢了。” 虽然说是心得,但是柳鹏还是越发看重杨广文了:“老杨,今天晚上就别回去了,在咱们这边好吃好喝,以后你们得多来龙口,咱们之间得多多走动,最近有些人可是我耳边常说了你的小话。” 杨广文也听到这样的风声,只是他自视甚重,而且按官品他还高过了柳鹏,因此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龙口来解释的必要,但是柳鹏说的这两句话他能听得进去:“好,咱们之间得多多走动,今年的秋粮,咱哥俩得好好想想办法,把府里县里不合理的要求顶回去。” 柳鹏笑了起来:“已经有人在陶知府面前告了你不止一状,不过我都帮你顶回去了,只不过秋粮是大事,等我从青州回来,咱们好好商量出个章程,到时候自然可以公私两利。” 杨广文与龙口这边走动得少,还真不知道柳鹏这两天就要出门了,他当即问道:“柳少准备去青州干什么?” 柳鹏笑了笑:“王道一老知府前两个月收丝的时候,在青州府吃了些亏,甚至还死了人,而且秋蚕也要上市了,所以他请我带巡防队去走一趟东三府。” 杨广文当即问道:“柳少准备把巡防队都拉出去?” 柳鹏答道:“主要还是马队,再带几十个步队出去。” “那好啊!”杨广文笑了起来:“那柳少顺便帮我带几封信还有几份薄礼,我正好不知道怎么送过去,说不定我那些朋友还会帮上柳少的忙。” 柳鹏原来以为杨广文的这些朋友,就是传说中与杨广文来往密切的官小姐官夫人,只是出发以后才发现这些人当中并没有什么官小姐官夫人,而是杨广文在官场上的朋友。 杨广文的朋友,至少跟他们差不多层次的存在,不是县里的杂职、吏员就是地方的豪强,最多的还是驿站系统里的驿丞或是驿夫头目,这些人倒是给柳鹏提供了很多帮助,毕竟柳鹏也是第一次把马队拉出来过百里。 这当中不管是马队还是步队,都发生了不少意外,如果没有杨广文的这帮朋友,或者是江浩天在江湖上没门路,或许就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现在但凡到了地方,都会有人出面接待,虽然柳鹏带了三十马队加上五十步队,但是杨广文的朋友总会如同变魔术一般,给柳鹏变出足够的草料与马廊,甚至还提供了足够热水、住宿,不知替柳鹏省去了多少精力与时间。 说起杨广文,他们的评价都不错,都说杨广文这人靠谱,这倒让江清月对杨广文有了很大改观:“没想到杨驿丞在外面有这么多朋友。” “这些门路都得用起来啊!”柳鹏说道:“咱们龙口在官场上的朋友还是不够,这次出来,倒是认识了很多朋友,以后这些朋友都得用起来。” 人情可以说是越用越薄,虽然柳鹏每到一地都付了足够的银钱,但是人家这份情谊得记着,以后人家到龙口来柳鹏当然也得热情接待一番。 由于杨广文提供了驿站上的关系,所以整支巡防队一直是沿着东西大道进行机动,这其间也有人以好奇的眼光拦下了这支队伍,或者让他们提供正式的文书,毕竟这么大规模的马队,而且还是全副武装,对于州县来说是很大威胁。 只是这一切早就被王道一摆平了,很多地方上的豪强或是吏员听说他们是来帮王道一收丝,当即对柳鹏赞不绝口,甚至还主动提供了很多帮助。 正所谓大河水涨小河满,过去衡王府办事太不地道,大家根本没在生丝生意上捞到什么好处,而现在倒好了,王道一出面收丝,让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好处进帐,而且王老知府一心是把这生意经营得长久,现在连登州的马队都请来了。 虽然王道一也没有跟衡王府正面对峙的勇气,柳鹏这支马队纯粹是秋蚕上市之前给蚕农与代理人打气的,秋蚕上市的时候自然会撤回登州去,但是有武力支持与没武力支持,完全是两回事,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今天的秋蚕至少能多收上来一成。 这一路过去,除了马队与步队自己出了一些小漏子之后,倒是一路太太平平,没出什么意外,只是沿路总是能看有人在路旁焚香,江清月不由说道:“看来闻香教上次在黄县栽得不够啊,教众越来越多了!” “何止是教众越来越多,势力也越来越多了!”柳鹏答道:“只要咱们大明朝吏治还这么胡闹,他们闻香教恐怕还会越来越得意。” 虽然是过了四十年太平日子,但是整个大明朝的吏治是越来越糟了,甚至每个人都已经明白这样继续下来肯定是会出大问题,但是谁也拿不出解决的问题。 天气一年比一年冷,天灾一年比一年多,人祸更是剧演剧烈,在这种情况下,闻香教就有足够的吸引力,虽然他们在登州府遭受了两场大挫,甚至于连他们的教主都被抓进了诏狱,但是日子越来越难过,除了入闻香教之外,这些老百姓实在想不出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因此柳鹏的马队对于这些闻香教众除了怒吼威喝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甚至连武星辰自报名号,说是自己是整个登州府赫赫大名的武一棍,但是现在这是莱州府,根本没有人知道武一棍是什么来路,因此武星辰的得意算盘完全算错了。 一路行来都是沿着官道走,而且还有驿站接待,即使是官道附近都有这么多的闻香教众,柳鹏已经不敢想象那里官道无法抵达的深山老林之中,又有多少闻香教的教众。 因此一路行来,柳鹏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了,几天之内都走到莱州府与青州府边境上,柳鹏不得不命令整支巡防队休整两天,并做好战斗准备,同时收容掉队人员。 一路行来虽然是沿着官道走,但是道路艰难,要穿越崇山峻岭,多数时候为了节省马力,柳鹏在内的马队只能徒步牵马前进,还有好些人员坚持不住掉队了,还好有杨广文的路子,这些掉队的巡防队员可以在驿站休息一两天再赶上来。 柳鹏发现就这么几天行军,掉队的人员已经达到了十分之一,这还是已经收容一部分掉队人员的结果:“接下去就是青州府了,青州府跟咱们登州府和莱州府不一样,大家得做好战斗警戒。” 虽然王道一和柳鹏说过这只是武装示威,绝对没有跟衡王府武装对抗的意思,而且秋蚕上市会让柳鹏把巡防队撤回黄县,但是柳鹏也不得不做好战斗准备。 这可是衡王府的主场,而且还有一个从黄县逐走的阉人周杜达一直虎视耽耽地关注着柳鹏,还不要说衡府仪卫府有着过千人的武力,自己这支小小的武力想要在青州府进行一次武装示威,得做好一切准备才行。 只是柳鹏的休整才进行了一天,青州府那边就有人过来了:“柳少,您怎么停下来了,我们在青州一直等着你们早点过来了!” 柳鹏倒是朝着江浩天询问道:“这位大兄是哪一位?” 江浩天回答道:“这位是张艺赫张老板,整个青州都赫赫有名的山场蚕老板。” 根据江浩天的介绍,张艺赫这一家人已经是五代人以养山蚕为生,而且在诸城这个山蚕养殖的起源地,他也是山蚕同行会所的会首,换句话说,他本人代表整个诸城山蚕业的利益,难怪他十万火急地来找柳鹏请他们进驻青州府。 而他本人也是整个诸城排名第一的山场场主,手上至少有上千亩的柞树林,每年春秋两季山蚕都能有过千担山蚕茧的收获。 柳鹏不由肃然起敬:“春秋两季都有上千担山蚕茧的收成,了不得,了不得!张老板您这可是百万身家啊!” “什么百万身家,茧子价格起不来,连官府的赋税都交不起了,现在还欠了整整三年的赋税啊,今年听说又要加赋了!”张艺赫一口山东话:“还好王老爷出面,总让咱们养蚕人家看到了一点希望,柳少,您什么时候到诸城去?” 第254章 张氏兄弟 第254章 张氏兄弟 柳鹏当即答道:“还得再等一天再说,我这帮兄弟走了这么久,已经有点疲了,让他们再休息一天就出发。” 而张艺赫嗓门响亮地说道:“柳少,您得快点,咱们几百户养蚕人家都等着你的马队过来走一圈,只要你马队过来过一圈,咱们秋蚕就能多一成的收成。” “我哪有那样的本领,再说了,就是收成多了,也得是明年的春蚕才行。” 柳鹏现在学了一些山蚕业的常识,今年的秋蚕肯定是去年特意留的种,要说收成多了,也得是明年的春蚕才行,今年的春蚕收成不错,那蚕农肯定会特意多留一些蚕种。 只是张艺赫却笑了起来:“柳少,那是你们登州人的玩法,咱们青州这边不一样,虽然还是留了那么多蚕种,但是只要行情好,咱们多用些心,秋蚕至少能多上一成,就等着柳少的马队你过来走一圈,柳少明天出发怎么样?” 不管是江南还是山东,桑蚕很少有秋蚕,而柞蚕倒是有春秋两季,秋蚕的产量比春蚕还要多一些,但是柞蚕与桑蚕一比又是小头,因此王道一才会柳鹏过来玩一回武力示威,又不致于引发衡王府与临清那边的反弹。 毕竟山蚕中的秋蚕在全年之中只是个小头,王道一就是多收了一些秋蚕也不致于对临清那边造成致命的影响,而柳鹏倒是有些担心:“走了这么多天,怎么也得好好休整两天,何况我们这边人生地不熟,诸城那边又有衡王府的人。” 张艺赫则是笑了起来:“柳少只管过来就是,诸城那边交给我负责就是,诸城那边确实是有衡王府的坐探,柳少知道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张艺赫这么一说,柳鹏也好奇起来,他当即问道:“衡王府派了谁在诸城收丝?” 张艺赫笑得更开心,他说道:“是我弟弟在诸城帮衡王府与郑家收丝,我作为会首则秉持中立态度,生丝往哪边走都行,只要丝价高就成!” 柳鹏不由多问了一句:“令弟?” “没错,我亲弟弟,过去衡王府只准他帮郑家运丝不许他收丝,今年王老爷出手了,衡王府急了,郑家也急了,为了在诸城多收些丝,所以就让他出来收丝!” 说到这,张艺赫压低了声音说道:“实际过去几年都是我弟弟帮衡王府在具体操作,但是衡王府说他只是运丝而不是收丝,大头都被衡王府拿走了,今年我弟弟少收了四成丝,但是钱还多赚了三成。” 柳鹏自然明白过来了:“那令弟还是欢迎我们过去了?” “只管过去,只管过去!”张艺赫说得很痛快:“过去了,我有钱赚,我弟弟也能有钱赚,过去只有衡王府一家在收丝,可是把我们坑苦了!” 说到这,张艺赫又补充了一句:“刚才江老板是不是给我脸上贴金,说我一年春秋两季都能出上千担山茧,那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些年衡王府与郑家介入以后,咱们养蚕人家就没过过好日,过去十年,我亏了五年,赚了三年,还有两年勉强保本,所以山场也只能收起来了,春蚕肯定没有一千担。” 山蚕行情不好,象登州很多山场就处于关闭状况,甚至连黄县王家这么一个大家族的蚕场都被迫关闭了,而诸城这边技术水平和生产水平都处于整个山东的最顶峰,因此还能维持着生产,但也被迫压缩规模。 说到这,柳鹏就说出了自己的目地:“这次到青州来,一方面是想来走一走,另一方面是想引种几株柞树!不知道张大兄能不能割爱。” “没问题,没问题!”张艺赫当即说道:“前两个月是那个陈别雪过来引种吧,我让他移走了七十株,但是我觉得肯定不够,柳少肯定会再来,现在柳少果然来了。” 说到这,张艺赫很直爽地说道:“柳少既然开口了,一百株,两百株那都没问题!” 只是对于山蚕养殖业来说,不管是一百株还是两百株还是有点杯水车薪的样子,但是张艺赫这般给面子,柳鹏当然不能说太多,他只能准备在这个树群的基础上再次引种。 只是张艺赫却是突然话锋一转:“柳少,您在登州说话管用吗?” 柳鹏笑了起来:“我在登州未必管用,但是在黄县这一圈,我说话了,别人不敢不听,若是在龙口到黄山馆这三四十里,有人敢不听我的话,自然知道下场。” 柳鹏这么一说,张艺赫突然来了兴趣,他笑道:“柳少,那我如果到登州去包山,柳少支持不?如果柳少支持的话,咱们可以合伙去包几座荒山。” 登州府可以说是整个山东省最落后最贫穷的地区,正因为如此登州的开发程度也最低,甚至相比宋元时期都要大大退步,境内有太多没有得到开发的荒山野地了。 而现在张艺赫提的建议正是柳鹏想要作的:“怎么一个合伙法?” 张艺赫回答道:“柳少,我可以给你提供三千株柞树苗,我派人过去帮你管养,保证五年成材五年出茧,如果没成材没出茧,我负责给你补全了!” 三千株柞树苗,这就有点意思了! 只是柳鹏却是当即问道:“那张老板准备在登州包多少山场?” “我是买!”张艺赫倒是大气得很:“能买多少山场,我就买多少山场,柳少我与你不同,山场是多多益善!” 这才是柳鹏心目中的山东汉子,柳鹏当即答道:“三千株太少,两年五千株,后续再移植多少株,我可以慢慢谈,你放心,只要我在龙口一日,就保你平平安安。” “多谢柳少了!”张艺赫笑了起来:“我倒是还有些想法!” 柳鹏越发好奇起来:“什么想法?” 张艺赫当即问道:“听说王道一在柳少那边放了几张织机?”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柳鹏答道:“怎么,张老板也想在龙口这边放几张织机,那我是不胜欢迎啊!跟王老知府一样的条件,三年内我不收一文钱。” 张艺赫笑了起来:“我不仅要放织机,而且还准备在龙口那缧丝,柳少,我还准备在龙口弄一个山茧集市,柳少,我知道你是个言出如山的硬汉子,就问你一句,能不能在龙口搞一搞?” 柳鹏没想到张艺赫的野心竟是大到这种程度,他当即问道:“张大兄是诸城土著,何必把产业都迁到龙口去。” 王道一的野心倒跟张艺赫差不多,也准备往上下游发展,只是王道一一心想着收茧的巨额回报,对于上下游的发展只是三心二思,并不准备投太多金钱与精力在这上面,因此他放在龙口的几张织机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一会开工一会停工。 而柳鹏已经听出来,张艺赫是准备在登州搞柞蚕的全产业链,到山蚕养殖到最后的纺造,甚至极有风险的山蚕、生丝贸易,他不但准备插手进来,甚至还准备做领头羊。 只是柳鹏并不明白,诸城对于山蚕业来说是人地两宜,本时空的人又是故土难离,怎么张艺赫还会一条心在登州发展。 而张艺赫自然也有自己的一番理由:“柳少,在咱们诸城养养山蚕自然是没问题,但是想要办织场办山蚕集市,那就完全不可能,衡王府不把我的织机给烧了,郑家那边也马上会对我下狠手,有衡王府在,诸城这地方真只能是养养山蚕,就是山蚕都难养啊!” 柳鹏顿时明白过来了,他又问了一句:“可是张老板不是说过去十年,您亏了五年,保本两年,只有三年赚钱,您到登州去又要包山又要办织场还要开集市,有这么多银钱吗?” 柳鹏不得不怀疑张艺赫的经济实力,而张艺赫也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答复:“我们家养山蚕已经是整整五代人,整个诸城如果说谁真正在养山蚕上赚到了钱,那也只有我们家了,柳少明白我的意思不?” 柳鹏顿时明白过来明白,这也是很多明代商人的选择,有了钱怎么办,不是就是买田造宅子,就是把银钱藏在地底下,而不是用来扩大再生产。 不是这些商人没有足够的商业意识,不想扩大再生产,而是这些商人根本没有扩大再生产的途径,若是把赚来的利益投入到扩大再生产上,不是被王府敲闷棍就是被勋贵内官看上,或者是府里省里的大老爷来谋夺你的产业。 张家既然五代人都以养蚕为业,也不知道在地底下藏了多少银钱,而现在张艺赫终于看到成为真正山蚕业霸主的一线希望,不但把柳鹏的巡防队请到诸城去走一圈,甚至还准备要带大笔银钱到登州发展山蚕业。 柳鹏笑了起来:“那是不胜欢迎!张老板,您有什么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负责帮你摆平了,还有,张老板,您如果需要银子周转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家梦雨姐姐,保证利息是折上再打折。” 第255章 姚姐姐的召唤 第255章 姚姐姐的召唤 张艺赫没想到柳鹏居然还推销起了自家的业务,不过张家虽然在青州府养了五代柞蚕,也攒下了大笔大笔的金银,但是到青州去大搞特搞山蚕业,至少是三五年内只见银钱砸出去不见银钱进来,这攒下来的银钱到底能不能支持到云破天空的那一刻,就连张艺赫自己心里都没底。 他虽然身在青州府,却也知道龙口那边确实提供一种格外方便快捷的借款服务,到时候真需要用钱周转的时候,确确实实可以考虑考虑:“那就多谢柳少了!” 大家既然达成了合作共识,柳鹏就很随意地询问道:“张老板,您是去青州了,你弟弟是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去了登州,青州这一摊子恐怕就要交给我弟弟处理了,柳少放心,我弟弟叫张艺铭,青州府都叫我们兄弟赫赫有名,赫赫就是张某,那个有名就是指我弟弟,没有我弟弟支持,我还去不了青州府。” 对于很多家族来说,这是两头下注,不管发生了什么,诸城张家都会长盛不衰,只是柳鹏现在心底也是万分欢喜。 张艺赫这么有实力的大商人大老板到登州到黄县到龙口来落户,在另一个时空那是可以在市委常委会上大讲特讲了,甚至可以这么说,张艺赫过来了,柳鹏的谋划就能成功一半了。 不过张艺赫很快就说起了他们的安排来:“柳少,我跟你好好说一说,咱们该怎么配合?你放心,只管在青州府这边武装巡逻就是,衡王府好些人都跟我打过招呼了,柳少你放心带巡防队沿着官道就是了!” 柳鹏还是有些担心,事实证明柳鹏是过于担心了,他沿着官道与驿站一路前进,这一路行来都是太太平平,事实上很少有人象赵宁那样吃了豹子胆,敢在大路上聚焦几十人公然袭击有公门色彩的队伍。 现在的赵宁已经是无影无踪了,他与他的匪帮都遭到了整个登州府黑白两道的全力剿杀,石山之战过后的一个多月里,登州府的公人使足了吃奶的力气追杀赵宁,他们把福山银案中受到的一切委屈与挫折都发泄在赵宁身上,甚至把福山银案的罪名都栽在赵宁的身上了。 凭心而论,大家都觉得福山银案跟赵宁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谁叫福山银案久悬不决,不管是黄知府还是陶知府,或是其它人,脸上都不好看,升官发财都没了指望,而赵宁既然胆大包天敢袭击公门的队伍,那福山银案就只能是他干的,虽然没抓到首犯赵宁,但案子破了,大家即使不能升官发财,也能勉强过关了。 因此现在赵宁的悬赏一口气加到了五十两,而柳鹏得到的消息也是赵宁的流贼团队已经崩溃了,赵宁本人也在登州立足不住,只身逃往西三府。 只是一想起赵宁来,柳鹏变变得格外警惕起来,谁会想到居然有那么胆大包天的流贼,特别是现在已经在张氏兄弟的配合之下巡视了一番诸城,队伍随时准备撤回莱州府的情况下,大家更要全神贯注,千万不可马虎! 要知道衡王府有一位阉人周杜达可是柳鹏的绝对死敌! 柳鹏刚想到这,前面突然来了一骑骡马,来得颇快,柳鹏当即命令道:“小心些,大家小心些!” 虽然这只是误会而已,但是柳鹏并不希望最终会变一场意外,虽然对方只骑了一匹骡子,但是柳鹏仍然是不敢大意。 只是走得近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这个人看起来不怎么起眼,而且手上还没带什么兵器,骑着的骡子更是十分温驯,只是大家刚松了一口气,那边骡上的人却是尖声细气地叫道:“柳少,柳少!” 看到对方嚷着自己的名字,柳鹏多瞧了一眼,突然想起这人是谁,他大声笑道:“中贵人这是从内书堂学成回来了?” 他已经想起来了,这人不是别人,就是那天姚卓带着的一个小宦官,柳鹏当时恭维了他几句,让这小宦官都找不着北,而小宦官显然是非常爱听恭维话,听到柳鹏这么说,他停下骡来说道:“哪有什么福份去内书堂读书,我这辈子只求跟我们田太监田贵人一样,混一个都知监太监出来就心满意足了!” 柳鹏笑了起来:“实职吗?” 都知监虽然在宫中是下下衙门,号称“极难升转”,但终究是内府二十四衙门之一,柳鹏这么一说,这个小太监当即说道:“柳少您说得太过了,我不想什么实职太监,不管是带衔太监还是挂衔太监就够了,即使京师不行,让我去南京去作一个带衔太监也够了。” 虽然到了晚明,太监这个头衔已经不大值钱,而且乾清宫管事、打卯牌子之类,明明没有太监的头衔,权位却远远高过普通太监,但是在小宦官眼里,太监仍然是无比高大上的存在,哪怕是一个闲职太监,日子都比他现在爽快一百倍。 柳鹏笑了笑起来:“以中贵人的英伟不凡,怎么能委屈作个带衔太监,肯定是实职的太监,而且还得是内府最好的实职缺,即便不在司礼,也得在柴薪司。” 司礼监是权力大得惊人,柴薪司是油水多得惊人,在内府这都是顶尖的缺,而这小宦官笑了起来:“既不指望司礼监也不指望柴薪司,在都知监作个太监也好,至不济还可以去钟鼓司做个太监。” 他倒是把柳鹏当作自己人,不知不觉把自己的人生规划都暴露出来,而柳鹏笑了起来:“钟鼓司比都知监还难升转上去,恐怕连黑山会都进不了,还是往高处走比较合适,对了,跟中贵人见过好几次面了,还没请教中贵人高姓大名。” “小人叫盛洪安。”这小宦官当即自报家门,只是报过家门他不由一拍脑袋,赶紧说道:“刚才与柳少聊得开心,倒是差点忘了正事,姚厂公正好经过青州,听说柳少过来了,想请柳少过去谈点事。” “盛洪安,好名字好名字!”柳鹏却是对小宦官的名字赞不绝口:“名字就真好,一看就知道能作个司礼监掌印的太监,中贵人这么好的名字如果做不了司礼太监,我就不信了!对了,姚厂公现在青州吗?” 盛洪安当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姚厂公与田少监一起过来的,想仔细看看青州府这边的情形,就在前面没多远的地方,姚厂公听说柳少过来了,就想跟柳少聚一聚。” 为什么田立义要同姚卓一起过来再查看一番青州府的情形,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是柳鹏却是很清楚,那肯定是为福王庄田的事情。 神宗皇帝要给福王四万顷的田地,而这四万顷庄田又由河南、山东、湖广来共同分摊,河南现在已经有六位藩王就藩,已经到了无处不是王府庄田的时候,不管怎么穿缝见针,能腾挪出一两万顷的庄田已经是极限了。 那么剩下的任务就只能分配给山东与湖广了,姚卓给柳鹏的书信中透露过风声,说是郑贵妃希望田立义能在山东争取到一万顷庄田,如果山东方面拼命抵制的话,也得争取六七千顷庄田才有。 只是除了一千二百顷的泾王国除遗地之外,剩下的庄田都只能强占民田,“尺土夺自民间”,因此姚卓也希望柳鹏帮自己关注一下,看看哪里能够虎口夺食。 柳鹏在回信之中倒是推荐了山东头号的大地主大土豪,不是官方,而是有着过万顷地的圣人家孔府,只是柳鹏估计着姚卓和田少监或许会有下手的决心,神宗皇帝与文官却一定会抵制这种公利两利的好事。 在这种情况下,田立义与姚卓肯定会再跑一趟东三府,看看哪里有合适的田地可以占据过来作为福王府的庄田,因此柳鹏当即对盛洪安说道:“盛中使,咱们一起去见见姚厂公,说起来这东三府我比较熟,说不定还能跟姚厂公好好提点意见。” “好好好”!盛洪安知道柳鹏是山东土著,肯定能想出好办法:“前次您提的法子挺好,但是我们田太监虽然觉得这法子非常合适,但还是他不合适提,若是提了就要得罪太多人。” 柳鹏却侃侃其谈:“田太监田老爷提这个才是最合适的,盛贵人你要这么想,虽然得罪很多读书人,但是咱们都是伺侯皇上的,什么时候不得罪人啊?咱们根本不怕得罪人啊,只要皇上喜欢就行了,皇上觉得这事情合适,咱们就应当大胆提出来,得罪人怕什么!何况这建议,皇上自己不适合提,福王殿下与郑贵妃也不适合提,只有咱们皇上的贴身人才适合提!” 柳鹏这么一说,盛洪安倒是觉得格外顺耳,柳鹏确确实实是内官的角度出来考虑问题,没错!内官是皇上身边的体己人,得罪外朝怕什么,只要皇上宠爱就行了,国朝多少权阉,王振、刘瑾、汪直不是都把外朝得罪到死,照样不是飞黄腾达不可一世。 第256章 姚厂公的危机 第256章 姚厂公的危机 何况柳鹏的建议并不是直接向孔府占据的祭田下手,而是孔府这些年胡作非为非法占有的田地下手,可以说是名正言顺,怎么田太监在关健时候就犯糊涂了。 他很赞同柳鹏的意见,谁叫宦官在外朝的形象就是这么粗鲁:“是啊,这事外朝不好提,我们内朝提了无所谓,对了,柳少……” 他跟柳鹏谈得投机,也决定透露一点内情给柳鹏:“柳少,您这次如果见到姚厂公,您可一定要多多感谢姚厂公啊!” 柳鹏当即问道:“盛贵人,这怎么说?” 说着,柳鹏已经拉住了盛洪安的手,两个人的衣服都是长袖,因此柳鹏不知不觉间就递过去一个元宝,虽然不是五十两的大元宝,只二是十两一个的小元宝,但是盛洪安却收到这么一个小元宝已经很满足了:“前次柳少不是说要龙口那边报庄田不合适吗?田老爷收到信以后狠狠发了一通火,说是龙口那边可是有一百五十顷地,他从哪里再弄一百五十顷地出来!” 按照典籍图册,泾王府当年国除遗地足足有一千两百顷,对于田立义与姚卓来说,这一千两百顷不用奔走,直接划到福王府名上,可以说最合适最快捷最轻松的路子,甚至山东官面都承认这确实可以划给福王府。 可是柳鹏却认为龙口这一百五十顷不适合划给福王府作庄田,那么田立义与姚卓自然要花十倍、百倍的力气把这一百五十顷草场从其它地方找补出来,这样的操作肯定非常繁琐,甚至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麻烦。 因此田立义不但把柳鹏骂了一通,甚至还砸了东西,洪盛安说道:“咱们姚厂公虽然也觉得柳少的要求难办,但她是个细心人,跟田老爷谈了好久,又千方百计想办法,终于把田老爷安抚下来。” 柳鹏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回信倒是引发这么一场风波,只不过这样一来,他确实要承姚卓的一份人情:“这样的话,那就太谢谢姚厂公了,盛贵人,说起来您应当是姚厂公身边的贴心人吧?” “不算什么贴心人!”盛洪安一边在前面帮柳鹏带路,一边说道:“姚厂公虽然对小人有些看重,但您也知道,只有田老爷看重的人才是真正的贴心人。” “有机会,我跟姚厂公和田老爷好好推荐一下盛贵人!”柳鹏答道:“虽然说象盛贵人这样的人才肯定会脱颖而出,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都脱颖而出,但是我有机会帮盛贵人美言几句,或许就会方便许多!” 盛洪安没想到柳鹏这么懂事:“好好好!咱们田老爷的性子有些阴沉,他不喜欢别人直接夸赞手下人,对方若是把手下人骂上一通,然后再夸上一两句好的,他才会格外看重。” “好好好!”柳鹏答道:“就按盛贵人的办法来操作。” 柳鹏正说到这,却听到身边的江浩天突然说道:“不对,这事情不对!” 怎么不对了? 柳鹏还没有明白过来,江浩天已经说道:“前面有厮杀声!这是大场面啊,都给我准备开战了!” 现在柳鹏真是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 江浩天如果说是“大场面”,那凭他走南闯北经历过无数场厮杀的架势,那场面绝对小不了,而且柳鹏觉得简直不敢相信,前面这可是官道啊! 有谁失心疯了,敢在官道上大打出手,只是他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在黄县大道上的遭遇,那时候也是有人胆大包天,敢在官道集结数十人伏击围攻自己的队伍。 这大明朝的天下混乱到这等地步了?柳鹏原来以为在老奴出兵之前,这大明腹地还是一片太平,而那边江清月也反应过来:“马队上队,都上马!” 整个队伍已经是剑拔努张的架势,还好这一次柳鹏把自己手上的战将都带上了,不管是顾山河、武星辰还是萧马熊,他们都跟了过来,而柳鹏很快就问道:“盛贵人,前面真是田老爷与姚厂公的车驾?” 现在盛洪安已经整个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真有人敢在官道上袭击田太监与姚卓的车队,要知道田太监与姚卓这次虽然是微服私服,但鉴于柳鹏上一次被围攻的例子,他们可是带了六十多人。 对面的流贼敢围攻六十多人的车队,这得出动多少人马,又得多大的胆子啊! 这是诛十族的大罪! 一想到这,盛洪安当即一激灵,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柳少,您快点出手,救救姚厂公吧!” “走!”柳鹏当即加快了马速:“我们去救姚厂公,姚厂公待我不错,咱们可不能让姚厂公吃亏了!” 那边的江浩天却是说了一句:“别走得太急了,还有三里地!” 这一路行军,掉队的装病的还有真病的人员实在不少,原本出发的时候是三十骑加上五十步兵,而现在只剩下二十五骑加上四十二个步队的巡防队员,人员几乎少了两成,但是经过几百里的持续行军,整支队伍还真锻炼出来了。 现在的步队迈开了大步一阵小跑,就跟在马队的后面杀了过来,而江浩天作为一名老江湖,开始压制着马速以一种神奇极其协调的节奏率领着马队一路向前,很快前面的厮杀声、惨叫声、马鸣声听得更清楚了,约莫两里外之外,至少过百人展开着你死我活的厮杀,而盛洪安不由一喜:“姚厂公他们肯定还在苦战之中。” 对方居然敢围攻田立义与姚卓的车队,那肯定是有相当把握,但是田立义这次到山东来是来虎口夺食,不知道有多遭人恨,而出发之前他也特意打听了一下当年马堂在临清被打的故事,所以特意多带了些人马。 那一次临清痛打税监马堂,虽然马堂逃得一命,但是他手下却被活活打死了三十七八人,而是田立义听说不是幕后黑手有意克制,或许马堂就会被当场活活打死。 而田立义到山东来是为了发财,不是来送命,因此他特意张罗了一些逃军、死犯和老江湖,很显然这些人现在发挥作用了,他催促柳鹏:“柳少,您快点,求您快点了!” 只是柳鹏却是很镇静地说道:“大家都听江叔叔指挥!” 说到这,江浩天并没有加速,而是指挥着马队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前驰去,而江清月则是停下去指挥住步队:“巡防队,等会都听我爹与柳少指挥!” 盛洪安这真是心急如焚,但是他也知道现在自己顶多只能嚷嚷几声,这兵事上的事情还是得柳鹏作主才行。 江浩天还是不紧不慢地带队向前跑了一里地,虽然步队一路小跑,但是现在已经跟马队有些脱节,但是很幸运的是,即使行军中出现很多掉队人员,现在真正上阵打仗的时候,却没有人员掉队或是逃跑。 “停!”江浩天率先把马停了下来,他大声叫道:“喂料,喂水!” 说话间,他已经跳下马去,从腰间的小包抓出了一把豆子,他骑着的大青马当即打了一个响鼻,张开马嘴就把一大把豆子都吞了下去,接着江浩天又给大青马喂了半壶水,最后直接把壶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跳上马去。 而江清月也在后面尽可能低的高音叫道:“整队,整队,别忘记柳少是怎么教导你们的!” “整队!整队!” 长期的军事训练已经在他们的生命之中打上了印记,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是不过片刻功夫,跟在马队的后方步队已经开始整齐列队,他们一边活动着身子,一边往嘴里递着最后的零食,还趁机喝了一大口水。 看到柳鹏的马队与步队有这样的风范,盛洪安总算心宽了许多:“柳少,您务必快一点,务必快一点!” 厮杀声、掺叫声、怒吼声、马鸣声已经听得清清楚楚,虽然看不到战场,但是盛洪安与柳鹏都知道战场已经相距不远,至多只有里许地而已。 而在片刻的休整之后,步队分成了左右两翼越过了马队沿着大道向前飞奔,而马队的动作稍迟发动,江浩天告诉马队的将士:“我与柳少在你们这支马队上花了几千两银子,我现在只有一句话,别让柳少与我失望!” 马队紧接着开始了小跑,他们很快越过了步队,接着在一个转弯之后,柳鹏一眼就看到了战场! 好惨烈的战场,柳鹏第一眼就是东倒西歪横七竖八的尸体、伤员、骡马、兵器、旗帜与箱笼,敌对的双方正在这片土地上展开着生死搏杀。 柳鹏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是现在倒在地上的伤员、尸体这么多还是第一次看到,根据盛洪安的说法这次田立义可是带了六十多人出来,可是柳鹏一眼望去,姚卓这边还在继续苦战的战兵肯定不到四十人了。 对面显然是有备而来,除去地上的尸体与伤员不计在内,现在围攻姚卓与田立义的敌军足足有七八十人,而且这还不包括一些退下去的伤员,足足是姚卓这边的一倍还多。 现在姚卓这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柳鹏一眼就看到了姚卓的身影,只见她穿了一件斗牛服,手握一把短剑就在站一辆马车边上,身边还有五六个人在正保护着他,可是围攻姚卓的流贼却足足有八九个之多。 第257章 姚姐姐的身影 第257章 姚姐姐的身影 这就是一伙流贼! 柳鹏第一时间就下了这样的定义! 没错,就是一伙流贼,虽然敌人这边的兵力足足是姚卓这边的一倍还多,但是现在这些流贼看到已经打破了田立义与姚卓的马队,很多人根本不听指挥,已经弯下腰去翻捡着马车、箱笼与死尸,想从这上面获得足够多的战利品。 现在甚至连围攻姚卓这么关健的目标也只有八九人而已,而更多的头目干脆放弃指挥去收拢自己的手下,整个场面虽然谈不上一面混乱,但是对于柳鹏与巡防队来说是最好的战机。 连柳鹏都能看得出这是绝好的战机,江浩天这个老江湖当然不可能错过,他当即一夹双腿:“杀!杀敌有功,柳少必有重赏!” 柳鹏的信誉一向是极佳的,大家很快就想到石山之战中的赏格,整支马队当即发出了一声轰鸣:“杀!” 隆!隆!隆! 整支马队以一种万夫莫挡的气势冲击,江浩天这个老江湖更是一马当先,把他的马技都全都展现出来,马蹄轰鸣声之中许多还在翻捡战利品的流贼已经撒腿就跑。 这群流贼也有自己的马队,但是他们总共也只有二十骑不到,其中还有许多马上的流贼是骑骡、骑驴的存在,根本没有任何马战的能力,现在整支马队已经完全散开了,根本集结不起来。 因此下一时刻只有三四骑流贼马队冲了出去,很快又有两骑在彻底想清楚以后又调转马头往回跑,而接下去江浩天手持马刀一声怒啸,一具尸体已经从马上带着血潮飞了出去,江浩天手斩强敌以后,开始了冲刺:“杀贼啊!” “杀!” “杀!” “杀!” 现在柳鹏也在马队的队伍之中,他原来以为自己的马术只能算是二流水准而已,但是现在他感觉得到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己跨下原来温驯的小马驹,都被一种莫名的激情点燃了。 不管是畏惧、恐怕还是生疏,现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柳鹏耳边只有破风的声音,他紧随着马队,手持着马刀大声跟着所有人轰鸣着:“杀啊!” 柳鹏觉得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马队的冲击,如果有人敢冲出来,那会在第一时间被碾成了粉未,这个念头在柳鹏的心头一闪而过,他的热血又沸腾了。 虽然是马队的大多数人是新手,而且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但是战场上只有他们怒吼与杀声,原本那不可一世的流贼大队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不是消失不见,而是他们根本不敢抵抗,纷纷落荒而逃,特别是那些在翻捡战利品与正在收拢人马的小头目,现在已经如同雪崩一般跨下来,而姚卓这队的亡命之徒、死囚与逃军也发出了一声巨吼之后,发出了反击。 他们甚至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增援,姚卓这边原本有些人似乎已经从战场上消失,但是他们现在又杀回来了,而在前后夹击的情况下,流贼的形势显得更加恶劣。 “顶住,给我顶住!” 流贼也没想到青州府的官军来得这么快,他们的大头目大声叫道:“马队,马队在哪里!” 他们的马队在到这样的呼唤以后,终于鼓起了勇气,再次拼凑起六七骑马队想阻挡巡防队的攻势,但是江浩天已经杀出了血性,只不过是一个对撞以后,流贼的马队就成为了历史了。 柳鹏这边固然有两人落马,但是流贼这边折损了五骑,当场被砍死三骑,还有两骑掉下马去承受着战马的连环碾压,而剩下的两骑反应很快转身就跑,却把流贼的后背完全卖给了江浩天统率的马队。 趁他病要他命! 江浩天很轻松很明智地抓住了战场,马队就直接在流贼的后背切了进来,引发更大的雪崩,在这种情况十来个流贼围着一辆马车组成了半圆阵举着长兵器大声叫道:“别怕,别怕,马队根本过不来!” 没错,马队对于这种情形办法不多,但问题在于后面还跟着步队,柳鹏发现才一眨眼功夫,就已经发现江清月带步队把这队流贼给直接杀跨了。 没错,几乎是一个回合,江清月就带领步队把对方杀得溃不成军,除了三四具尸体之外,剩下的流贼都跪在地上求饶,而接着马队和步队又开始了联合冲击。 说起来,这支流贼的战斗力确实不算弱,但是问题是看到胜利在望以后,这批流贼就充分显示出乌合之众的本质,几乎是完全放羊了,江浩天又在最合适的时侯抓住了战机。 看到队伍几乎已经掌握不住,流贼的几个头目倒是有着几分血性,他们带着几个亲兵怒吼着就朝着马队冲过来:“杀啊!大家跟我上啊!” 只是他们的努力甚至连临光返照都不算,江浩天带着马队就轻松碾碎了他们的抵抗,战局已定,事实上还没有开始碰撞,跟上来的亲兵们已经转身就跑,整个队伍就直接溃散下来!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到处都是雪崩一样溃败下来的流贼,甚至有很多流贼直接放弃了抵抗,跪在地上求饶,而现在姚卓也带着人马杀出来:“给我杀,给我杀光他们!” 而现在江浩天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觉得局面比想象中还要轻松,他甚至不知道这帮流贼吃了什么豹子胆,就这样的本事居然敢在官道上伏击田太监的车驾。 只是下一刻他就皱起了眉头,巡防队那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新人也就罢了,他手上这帮老弟兄却给自己丢大脸了,他们看到胜利在望,或是放慢马速,或是作死单枪匹马追上去戏弄几个溃败的流贼,更有甚者,已经跳下马去翻捡起尸体、箱笼和马车,不远处一个老兄弟就正在一个流贼的脖子上扯下一条银链子。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混乱,江浩天终于明白这群流贼为什么不堪一击,如果是自己的队伍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好整个战局并没有一团乱糟糟,柳鹏和江清月各自指挥着巡防队杀上来,现在在战场上担大梁的正是那群加入巡防队至多半年只参加了三五次实战的巡防队新人,不对,应当说是巡防队的中坚力量。 上一次石山之战的时候,很多人都说这群中坚的表现超过了老人的期望,今天看到他们的表现,江浩天就明白他们的表现不仅仅超过老人的期望,而且巡防队日后肯定是这群中坚的天下了。 难怪柳鹏当初不肯多接收几个自己这边的老人,宁可把他们塞到海上巡防队,人家这么干是有道理的! 一想到,江浩天就觉得脸上一团火辣辣,他大声叫道:“顾山河,叫队伍都跟上去!” 顾山河也是脸一红,他催动健马朝着路边奔去,马鞭如同雨点一般落下,把那些追逐战利品的老人与新人都赶回了战场。 而这已经是战场上最后的插曲了,成群结队的俘虏被押了下来,盛洪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杀了出来,他大声叫道:“厂公,厂公,我把柳少的援兵请过来,姚厂公,我在这里!姚厂公,你在哪里啊?” 而田立义与姚卓这边的人马原本对于柳鹏的巡防队有些不对付,但是这一刻他们齐齐又哭又笑,抱住了柳鹏这边的巡防队员不肯放手,任谁经历了这样的场面不会不激动! “杀!杀!杀!” “多谢柳少了,柳少,田太监田老爷就在后面!” “对了,田太监与姚厂公就在后面!” “幸亏柳少来了,刚才可是吓死我了!” “兄弟们,这是登州府的柳少,人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 “没错,自己人,柳鹏柳大少,自己人自己人!刚才就是柳少带人救了大家!” 整个场面乱哄哄,几乎失控了,田立义与姚卓这边可以说是毫无秩序,还好有顾山河与江清月带队维持秩序,才没叫姚卓这边把俘虏活活打死。 那后边江浩天甚至怀疑,如果这个时候流贼还有余兵发起一次反击的时候,自己百来号人会在第一时间崩溃了! 柳鹏也在问:“田太监与姚厂公在哪里?姚厂公在哪里?” 盛洪安在旁边插嘴说道:“是啊,姚厂公在哪里?” 直到现在柳鹏这边才发现真正,问题了:“你们谁看到姚厂公,姚厂公在哪里?” 就在柳鹏杀出来之前,大家还在战场上看到了姚卓的身影了,她正带着几个人坚守在一辆马辆之前,可是现在却没看到她的身影,大家不由寻找着姚卓的身影,后面有人叫道:“柳少,快来,厂公在这里,田老爷要不行!” 田立义田太监要不行? 柳鹏还没有什么感觉,姚卓这三四十人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是仿佛是失了魂,他们已经想到了很多种这一战的结局,但是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田老爷田太监,你可千万要撑住了,别人都可以不行,唯独您不可以不行,您若是不行了,咱们该怎么办? 第258章 未亡人姚玉兰 第258章 未亡人姚玉兰 正如龙口的核心是柳鹏一般,离了柳鹏龙口就无法运转,这支队伍的核心正是田立义这个都知监的带衔太监,大家或是主动投奔田立义,或是被田立义招揽,或者是田立义的亲朋故旧,田立义活着,大家的日子才有指望。 这一次山东之行,大家横行霸道,不知道得罪了多少豪门势族,有些人甚至连家乡人都得罪了无数,田立义若是不行了,他们无依无靠恐怕连野狗都不如,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借机报复他们。 一想到这样的前程,所有人都不寒而粟,场面已经是一片混乱,怎么也控制不住,很多人就想着朝田立义的马车冲过去,想要弄清楚田立义到底是死是活。 而盛洪安这个时候倒是机灵得很,他看到大家想要涌到田立义和姚卓的马车上去,他不知道从哪里拔出来一把钢刀,拿着钢刀舞了一圈:“让柳少过去,其余人等敢胡言乱语乱走乱跑,一律杀无赫,盛爷把你们就地正法了!” 盛洪安这一声怒喝,倒是压住了局面,盛洪安钢刀又一挥,已经给柳鹏划出道来:“柳少请!” 而一旁江清月与江浩天也赶紧带队镇住了场面,他们人多马多,一下子就挟制住姚卓手下这帮人,而姚卓这帮手下本来就是六神无主,现在看到洪盛安拿着钢刀乱挥,心底反而燃起了很多希望。 “柳少请!” 柳鹏也大大方方地朝着载着田立义和姚卓的马车走过去,江清月看了两眼,也快步跟了上去,那辆马车的周围围着五六个宦官、近侍,一个柳鹏接触过两次的宦官用低沉而苦楚的语气说道:“柳少请上去吧!” 柳鹏跟他见过几次,知道他是田立义才一入宫就认识的好朋友,他比田立年大上三五岁,入宫以后一直特别照顾田立义,正是因为有了他的照顾,田立义才有机会出人头地,而田立义一向是最信得过他的,甚至为了防止姚卓出轨,特意让他跟在姚卓的身边作了监军。 只是原来在姚卓的身边还有一个太监是田立义近些年提拔起来的贴心人,也是他派在姚卓身边负责监视的,今天却没看到他的身影,他不由多嘴问了一句:“老陈怎么了?” “能怎么了,死了!”这老宦官一脸难受地说道:“柳少上去吧,姚厂公还在里面哭着!” 柳鹏不由又问了一句:“田老爷怎么了?” 说起来这个宦官并不算老,今年才四十出头,顶多就是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是在这个时空这个年纪已经距离生死大限没有多少时光了,而宦官又格外老得快一点,因此这宦官焦谈就格外显老,看起来已经快是六十许人。 而今天焦谈听到柳鹏这么一说,整个人仿佛是失了魂一般,格外憔悴,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泪水就哗哗哗地往下流,越发显老,看起来都有六十多的样子,只不过他还没忘记正事:“柳少进去就知道了!” 柳鹏已经有了预期,他手脚并用就跳上了马车,却见还算宽阔的车厢之中,姚卓正在一具冰冷的尸体旁抽泣着,浑身不知有人已经跟自己挤在了一个车厢之中:“当家,你怎么现在就走了,你让玉兰儿以后该怎么办?当家的,你怎么能这么走了?” 柳鹏暗自猜量:“原来姚卓姚厂公的真名是玉兰,玉不琢不成器,这名字倒不错,倒可惜了姚夫人……” 柳鹏倒是有种明珠暗投的感觉,这位姚厂公确实是大美人,可是先是嫁了一个太监丈夫,现在这个太监丈夫也已经没了,偏偏她在山东地面上得罪了这么多人,以后的日子肯定难过得很 。 “当家人,都说你当初不应当改名字,你怎么一时糊涂就听人家的话就改了,现在倒好了,四十岁这关口你真过不去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走了,以后你让玉琢怎么办……” 姚玉兰哭得字字泣血,伤心欲绝,柳鹏本来是看不起太监娶妻这种事,但是也慢慢能理解姚玉琢的情绪,或许这位田立义田太监是极疼爱姚玉兰,或许姚玉琢觉得以后的日子会不堪设想,因此他不由说了一句:“姚姐姐,田老爷走了便走了,这以后日子还得过下去,你得照顾好自己啊!” 姚玉兰正是伤心的时候,柳鹏这句话不但没劝住她,她反而死死抱住了田立义的尸体,大声哭出来:“柳少,你在笑话我是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太监丈夫本来就是这么天大的笑话,现在这个太监丈夫都没了,结果你还在笑话我!柳少,当家的蛮疼我,真得蛮疼我,你不许笑话我。” 现在的姚玉兰或许是伤心过度已经有些方寸大乱,一点也没有登州府时的潇洒大方与睿智气度,她突然双放开了田立义抓住了柳鹏说道:“柳少,你可不能欺负未亡人啊,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万两银子,你是不是把那一万两银子先还我……呜呜鸣!” 别的事都可以谈,但是还钱的事情万万不能,何况姚玉兰那一万两银子柳鹏已经有了用处,柳鹏不由一激灵:“姚姐姐,你千万节哀啊!” 姚玉兰一时间哭得梨花带雨:“可是我当家的走了,你怎么叫我节哀,柳少,您可不能欺负未亡人,那一万两银子你先还我九千两可好。” 说起来,既然田立义现在人没了,柳鹏把这一万两银子的财物都直接占为已有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姚玉兰待他确实不错,而柳鹏也是个极讲信用的人,他当即觉得这事难办了,而且这事格外难办,这银子真要还了,龙口的资金链就断了。 眼见姚玉兰的眼泪又要落下来,柳鹏心都软了,他一激灵,突然想到了:“姚姐姐,你胡说八道,谁说田老爷走了?” 姚玉兰一听这话整个人突然就活了过来,她一把抓住了田立义的手腕,又探了探田立义的臂息,整个人又蔫了下去,只是她还抱着一丝希望:“柳少,当家的是真走了,这么没气恐怕是神仙都救不回来了,莫不成你有真有神仙的路子?” 姚玉兰是多么希望柳鹏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只是柳鹏却很快粉碎了她残存的一丝希望,却给了她一缕阳光:“我没有神仙的路子,这人是没救了,可谁说这人就是田老爷?田老爷没死!” 姚玉兰整个人都吓得差点跳起来了,她起初还以为柳鹏疯了,他跟田立义作了这么多年的名义夫妻,谁是田立义他能真不清楚?柳鹏怎么会说这人不是田立义田太监,只是下一刻她就明白过来了:“柳少,你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柳鹏倒是从容得很,他把车帘都放下来了,一男一女,一个少年与一个未亡人就挤在这小小的车厢,由于还有一具冰冷的尸体,所以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柳鹏能闻到姚玉兰身上的体香与汗味,还能听到姚玉兰那急促的呼吸声,或许换个场合,这是一幕颇为香艳的美事。 只是双方的谈话却是大煞风景,柳鹏毫不客气地说道:“姚姐姐,你们到山东来干的欺君之罪还少?圣下叫你们破家灭门横征暴敛了吗?你与田老爷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条也有八百条,这都是杀头的欺君之罪啊!” 柳鹏话里的意思是一点都不客气,但是现在姚玉兰反而是醒过神来:“姐姐手上哪有千儿八百条人命,你这是让姐姐往火坑里跳啊……可是这样真行吗?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柳鹏心里也没底,但是他装作信心十足地说道:“姚姐姐,我知道东三府都识得姚厂公,不知道谁是田立义田太监,而且这路是姚姐姐您自己选的,我难道还能强迫姚姐姐不成?姚姐姐觉得不合适的话,马上把田老爷的死讯传出去就行了。” 这么一说,姚玉兰倒是真信了,她知道这是一条路子:“这是欺罪之罪,这是要杀头的啊!” 柳鹏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姚姐姐,你是姚厂公啊!国朝自洪武以后,到底杀过几个内官的头啊?就司太监这么遭人恨的位置,大家都说杀光了司礼监还有漏网之鱼,可国朝也就诛过三次司礼太监,宣德一次,天顺一年,嘉靖又一次。” 柳鹏说的是实情,宦官犯法从来是由司礼监来自行处置,一般情况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大的罪名最终不过是往南海子充净军了事,被诛杀的太监往往是因为卷入了朝争甚至是皇位争夺战。 柳鹏说大明开国以后杀了三次司礼太监,第一次是宣德元年东征汉王,在内官监的鼓动下,宣德皇帝杀了一个据说跟汉王有勾结的司礼太监。 第二次则可以说是大开杀戒,把整个司礼监都快杀得干干净净,但这次司礼监根本没犯什么罪,而是英宗皇帝从南宫夺门复辟,司礼监与代宗勾结得太深陷得太深,不可能不来一遍大清洗,事实上被杀不仅是司礼监,内阁也被完全清洗了一遍。 第三次则是嘉靖朝事,虽然没同皇位争夺扯上关系,却是卷入了与严嵩相关的政争,司礼监人人都恨,但是真正杀司礼太监也就是这么三次而已,至于其它内府衙门,那被诛杀的例子就更少了。 只要出宫采办、镇守、巡视的太监,人人都知道是花了大价钱才买了这么一个差遣,肯定要捞回本,只要用心查肯定有问题,但是即使是查出了问题,也根本没有什么事,反正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发配南京充净军已经是极限了。 这种无法可依的情况几乎与整个大明朝同呼吸共命运,只有汪直这个权宦出于一片赤子之心想把内府的奖惩体制正式建立起来,但是汪直也很快失势最终不了了之,而现在姚玉兰已经想明白了。 她本人不是内官,但却也算是“太监夫人”,真要事情败露了,也是由司礼监来办,到时候司礼监不看僧面看佛面,处置起来肯定是手下留情。 第259章 姚玉兰的机遇 第259章 姚玉兰的机遇 为什么田立义一死,包括姚玉兰在内的几十人都是失了魂一般,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那是因为宦官比外朝更讲究人走茶就凉人死灯灭。 宣德朝的刘氏兄弟可是立了多大的战功,在官家面前多得宠,又有多少产业又有多少亲戚故旧,结果人刚一死,就有一群新贵太监、勋贵来抢他的庄田、家业,不过三五年时间,刘氏兄弟留下的已经被饿狼一般的宦官、勋贵们抢得干干净净。 太监们之所以特别贪财,特别喜欢积聚,不就是因为文官武官或许有一份余萌在,太监一死一切都没有了,在锦衣卫领一份干饷的子侄整天受气不说,而且这差使还不是世职,根本不能世袭。 太监本来就是依赖圣上的恩宠才有滔天权势,人死了恩宠也就断绝了,多积攒一些钱财,多多少少能给家族留个念想,被一些饿狼扑过以后还有二三两骨头在,若是积攒得不够,那不到一两年全部家业就被后起的勋贵、太监抢得干干净净。 正是因为太明白人一走茶就凉了,司礼监的太监办案的时候能手下留情就尽可能会手下留情,甚至还搞了黑山会这样的互助组织,一想到这一点姚玉兰信心就多了几分。 他跟柳鹏商量起具体的细节来,虽然声音略略有些嘶哑,但是她的声音仍然很有女人味:“柳少,你的意思是东三府只知道有我姚厂公,不知道有田太监?” “是啊!”柳鹏说道:“姚姐姐的名声很响亮,到了小儿夜啼的程度,现在就是不知道田老爷的印信在哪里?从哪里找人帮他行文盖印?” 姚玉兰觉得柳鹏的建议挺靠谱:“这倒是没问题,当家的没机会进内书堂读书,他现在这个位置他拿着骨朵真刀真枪地换来的,他书信与公文平时都是我帮他拟的稿子,然后由我念给当家由他改过我抄一遍,最后我还帮他盖了印!” 柳鹏这才明白,为什么姚玉兰能有机会把持了田立义的财务甚至是政务了,他不由笑了下:“说起来龙口那边的事情,还是多亏了姚姐姐。” “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事情遮掩住,我们就这么打道回济南府?”姚玉兰当即问道:“不过这边的事情很难善后,出了这么大的案子,青州府这边肯定要过问。” 青州府不能不过问,过百名流贼在官道直接袭击都知太监的车驾,甚至当场射死了都知太监,这在哪朝哪代都是天大的罪名,青州府如果不肯过问,那是自寻死路。 但是柳鹏既然出身于公门,倒是有些办法:“姚姐姐,青州府倒是好应付,但是不能找下面的人去办,得找府里的知府、通判把这事情跟他们说清楚,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捅破天!” 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遮掩过去就尽可能遮掩过去,对于青州府的老爷们来说,田立义的车队最好是平平安安相安无事,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即使发生了案子,最好也不要在青州境内,至于案子是发生在东昌府境内还是莱州府境内,这就是流贼的自由了。 真要出现都知太监在青州境内遇袭身亡的大案子,别说是青州知府,恐怕山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要头痛极了。 山东毕竟是大明腹地,在官府文书当中连十余人一股的小毛贼都不曾出现过,政治清明,皇上教导有方,可是现在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搞不好连山东巡抚都要吃一个大大的挂落。 而姚玉兰听柳鹏这么一说,也觉得青州府这边应当是有办法应付过去,即使没办法应付,青州府也多多少少会帮忙遮掩一下,那剩下就是省里、宫里和京里的事情,不过说到这个,姚玉兰不由振奋起来:“对啊,只要宫里不肯把当家取回去,我就可以继续在山东呆下去。” 说到这,姚玉兰就不由有了几分侥幸心理,她跟着田立义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攒下了一些私房钱,但是就连她自己都算不清楚,这些私房钱到底能不能经得起她过个安逸的后半生。 而且钱财的大头还在田立义这边,虽然田立义最信得过他,这笔钱向来是她来掌管,但如果田立义的死讯传出去,七大姑八大婆都会找上门来,把田立义的财产都吃得干干净争,而且人家上门吃绝户还能吃得理直气壮,谁叫田立义是个太监,别说儿子,现在就是连义子都没有,到时候肯定指定个子侄辈就把这几万两的家业吃得干干净净。 一想到这一点,姚玉兰就觉得自己坐不住了,她是个女人啊! 她得为自己好好打算,至少得她与田立义的共同家业变成她的私房钱:“柳少,你也知道税监马堂当年在临清惹出了多大的祸事,可他在山东整整干了八九年,一直没被取回,韩太监当初可以答应我那当家的,这都知监的外差他至少可以干三年,现在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 京官与外官都讲究三年一考九年考满,只是任期一般不可能有九年那么久,象巡抚这样的好位置许多官员甚至连三年都坐不满,而内官外差的任期就更随意,关健是看能不能在司礼监和皇帝那边讨得欢心。 当年矿监马堂在临清州闯出天大的祸事,不但自己差一点被活活打死,下面的随从更是被整整打死三十七人,连内府中人都以为这一次马堂是死定了,结果马堂拍拍屁股,继续在山东干他的矿监,一干就是七八年,足足捞了一百多万两的银子私财,不就是他每年能给皇帝进贡七八万两私房钱吗! 因此姚玉兰觉得马堂能干的事情,自己也能干,马堂干不了事的,自己这个女人也有办法,她只是想柳鹏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而柳鹏当即答道:“田老爷安然无恙,那便最好了,就怕回京路上易感风寒。” 现在可是七月时分,哪来什么“易感风寒”,但是姚玉兰却明白柳鹏的意思,那就是京里真要取回田立义,那田立义只能在路上“易感风寒”,一病不起暴病而亡了。 “柳少说得极是!”姚玉兰放松了不少,她现在才发现自己与柳鹏居然是独处一车之内,虽然这位柳少年纪甚轻,但终究是一个男子,而且两个人现在几乎贴在一起了,柳鹏说话的时侯,热气就吹到姚玉兰的脸上来,偏偏小小的车厢已经挤了两个人与一具尸体,姚玉兰根本动弹不得。 这也有些太羞人了! 幸好车帘已经挂上了,看不到姚玉兰的一脸红晕,只不过姚玉兰赶紧强行转移了话题:“我那当家也是可怜极了,当年他进宫的时候本来是叫田义,偏偏宫里就有一个大太监叫田义,那个大太监说我当家的跟他同名同姓,就一定让我当家改名才行,我当家的没办法,才改成现在这个名字。” 姚玉兰继续在那里碎碎念:“后来那位田义老太监登仙了,我当家前两年特意找了算命先生来看他的命相,那个算命先生算得很准,说我当家肯定改过名,用现在这名字过后面那几道关口恐怕就难了,只是当家犹豫了半天怕太麻烦又误了前程还是没敢改名,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连四十岁这第一关就过不了,不然我早就叫当家改名了。” 只是越是碎碎念,姚玉兰就越发觉得别扭,倒也不是别拐,而是她并不适合现在的新身份,在过去她可是高高在上的都知监太监夫人,给柳鹏一百个豹子胆,柳鹏也不敢碰他一根手指。 可是现在他却是一个未亡人而已,别说是柳鹏,就是田立义的那些子侄辈,现在恐怕也有染指她的想法,一想到这,姚玉兰就不由多看了柳鹏两眼。 柳鹏柳大少虽然非常年轻,长得却十分俊秀,而且姚玉兰跟柳鹏相处得这么久,总觉得与柳鹏相处的时候蛮开心,会把许多忧愁苦恼的事情都解开了,而现在她甚至能闻到柳鹏那让人迷醉的汗味,听到柳鹏的心跳声,感觉着这个小男人特有的男人气息,姚玉兰觉得自己心底不知道什么东西炸开了。 该死!该死!当家的才刚死,自己就怎么这般胡思乱想,只是下一刻姚玉兰又偷偷神驰意往,想到方才柳鹏从天而降的那一幕。 那一刻她已经彻底绝望了,以为自己肯定要落到这群流贼的手里受尽了无尽的屈辱,然后会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死去,幸亏那一刻柳鹏来了,他从天而降救了所有人! 马上的柳鹏柳大少照样是俊秀无双啊! 姚玉兰觉得自己的脸都发烫了,她摇了摇头,把这样厚颜无耻的念头逐出了脑后,继续跟柳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了田家的家事:“这事不能跟曲周那边说清楚,到时候曲周那边过来一闹,那一切就全完了。” 第260章 姚姐姐要杀人 第260章 姚姐姐要杀人 曲周是田立义的老家,虽然他少小自阉入宫,但是曲周那边还有他的一大帮亲戚,都靠啃着田立义过日子,而姚玉兰咬着手指继续说道:“嗯,当家虽然是安然无恙,但是得时不时同外面的人见一见,长期光养病不露面,也不合适。” 姚玉兰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有些难办,虽然田立义在东三府没怎么露面,但是在西三府却是横行霸道,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而柳鹏也觉得这一点比较难办,正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说了一句:“那我来扮田老爷怎么样?姚娘子,小生有礼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跟上来的江清月,她直接就挤进了车厢,跟姚玉兰谈起了细节:“姚姐姐,这事挺好玩,我觉得你用别人也不放心,不如让我来怎么样?最好以后姚姐姐能常驻登莱,那一切就方便了!” 姚玉兰也不明白自己常驻登莱怎么会“一切就方便了”,但是她觉得江清月的主意,但又多看了一眼江清月,不由摇了摇头说道:“太年轻了些……” “扮嫩难,扮老却不难啊!”柳鹏当然乐意在姚玉兰身边按个钉子,当即答了一句:“扮老真不难,而且大小姐只要往床上一躺,装成病人就行!” “这主意不错!” 若是其它人来扮深田立义的角色,姚玉兰或许有些信不过,但是江清月不但是个女人,算得上自己仅有的几个手帕交,两个人交情实在不错,而且她离开登州以后,还同江清月常有书信来往:“当家的,以后玉兰一切就靠你了!” 只是说出这话以后,姚玉兰的脸上却是一红,她这话明明是对江清月说的,说出口以后她却总怀疑江清月会误会些什么。 还好江清月什么都没有误会,三个人就挤在车厢里探讨着细节。 原来车厢里面已经是够挤了,现在再挤进来江清月了,现在更是挤成了一团,几乎是人挤人衣服贴着衣服,偏偏正是七月之中,姚玉兰只是穿着一件薄衫,更是跟柳鹏只隔着两层衣物罢了,她甚至能感受得柳鹏那灼热的体温。 天见怜,她姚玉兰十四岁就嫁给了一个宦官做妻子,这十年来田立义对她严守死守,绝不允许跟男人单独相处,让她在内心深处总是空虚寂寞冷,而现在的姚玉兰真是浑身都在战粟着,擅抖着。 虽然知道柳鹏不是故意在轻薄自己,但这一刻姚玉兰只觉得自己恨不得将柳鹏剁碎,下一刻又觉得柳鹏这人虽然太可恨了,但又偏偏那么可人,那么惹人喜爱,而柳鹏与江清月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他们还以为姚玉兰是因为田立义的死而过于悲伤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姚玉兰觉得自己再这么跟柳鹏挤成一团,或许就会折腾出什么难堪的事情,因此她突然圆目一睁:“杀了便是!” “杀人?”江清月这下子不明白了:“姚姐姐想要杀谁?” 姚玉兰都没想自己嘴里会冒出这么一句话,这句话说得也莫名奇妙,自己要杀谁?难道要杀柳鹏柳大少,天见怜,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他年纪还这么小这么可爱这么能干! 只是姚玉兰的脑海已经乱成了一团粥,她只能强词夺理:“当然是杀那些胆大包天的流贼,厂公我可是代天巡狩,他们居然敢袭击天子车驾!” 太监代天巡狩与天子车驾是两回事,但是姚玉兰把这两者混作一谈,柳鹏与江清月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很快姚玉兰想到了什么:“看来这些流贼背后肯定还有人。” 不管是柳鹏还是江清月,或是其它人,都觉得肯定有人指使这帮游贼,虽然说山东道上不太平,到处都能见到响马,但是现在仍然算是太平盛世,一般的山东响马也不过是三五成群出没草莽,能聚集起一二十人的话,官府已经是非常紧张了。 至于超过五十人的流贼团伙,县里、府里根本不敢往上报,而是第一时间调动三班、卫所前去剿灭,就算那些超过五十人的绿林人物也不会在官道上率众大举出手,这是自寻死路啊! 绿林上有绿林的潜规则,在深山老林、荒海野岭聚众数十甚至过百人大张旗鼓烧杀劫掠,官府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到,你聚众几十人在官道上公开抢劫,官府就没法装作看不见。 即使就是聚众几十人在官道公开抢劫行商,也不会象今年这样,不求财就直接想把姚卓这边杀个干干净净,因此姚卓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了:“这必然有人指使。” 但是到底是谁指使的,姚玉兰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实在是田立义在山东这一年多时间得罪的人太多太多,到了姚玉兰自己都数不过的程度,而且田立义得罪可不是仅仅是普通的小门小户,不知道到多少豪门势族、高官名宦手上虎口夺食,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家破人亡、破门灭家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姚玉兰都有些后怕。 但是仇人虽然不计其数,但是敢这么胆大包天无所顾忌,又能动员起这么多山贼的,姚玉兰实在想不出有谁! 对方可是动员过百名山贼啊! 柳鹏倒是想起了什么,他问了江清月:“大小姐,今年来的有没有女真人?” 江清月当即答道:“今年倒是没看到什么女真人,但是柳少您要搞清楚,虽然没有女真人,但是这么多山贼合流,没有教门背景是不可能。” 江清月说了一句大实话,而姚玉兰已经想到了什么:“那就一个个杀了,我不信我杀得狠了,他们敢不开口。” 说到这个,姚玉兰浑身都觉得身子软了,可是她真得觉得自己真得要杀得痛痛快快,杀得解气! 如果不是柳鹏来了,事情会演变成怎么样屈辱的场面啊! 而这个时候就需要杀个痛痛快快,大家在长久的期望之后终于看到姚玉兰,或者说是大家口里的姚厂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虽然眼色略带潮红,但是却依然威风凛凛之余带着一丝妩媚,只是平时这丝妩媚之后,姚玉兰总是会有一种少有的精致,而今天的姚玉兰却是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明明双眼哭得有些红肿了,但是她一露面,所有人都变得鸦雀无声。 大家在姚玉兰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她以前不曾具备的特质,但又说不好那到底是什么,而姚玉兰就站在那里:“都过来,本公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们!” 姚玉兰这边还有三十来名残兵败将,原来这些人都是乱哄哄闹哄哄,心里根本没底,但是姚玉兰这一声娇喝之后,他们立时有了主心骨,当即就朝着马车围了过来。 姚玉兰凌厉而娇媚地喝了一声:“拿刀来!” 盛洪安当即就把手上的那把钢刀递了过去:“厂公请拿好刀!” 姚玉兰把钢刀拿到手又是一声娇喝:“大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下面的三十来号人齐齐摇了摇头,直到现在他们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姚玉兰已经拿着钢刀说道:“我与田太监一起代天巡狩巡视山东,想要追查一件罪恶滔天的谋逆大案,眼见那幕后的大奸之恶露出了蛛丝马迹,哪料想这恶贼悍然出动一伙乱臣贼子袭击我与田太监的车驾!” 这套谎言连姚玉兰自己都不信,但是在场的百八十人都信了,大家都觉得姚玉兰既然被称为“厂公”,那肯定是从东厂出来的东厂提督,东厂办的肯定都是谋逆大案,即使是那些了解真相的少数人,现在也都相信了姚玉兰的说法。 他们不能不信,而姚玉兰继续说道:“刚才这一场大战,大家表现得非常漂亮,但是我们这边也有些死伤,特别是田立义田太监受伤不轻,现在正在卧床休息,他休息的时候,特意叮嘱由我代表东厂主持大局。” 田立义这三十多个手下大多明白姚玉兰说的是彻彻底底的谎言,有人都亲眼看到田立义在阵前中了一箭挨了两刀当场毙命,哪有什么“受伤不轻”、“卧床休息”,但是姚玉兰这么说,他们都信了。 大家不能不信啊!大家之所以跟随姚玉兰与田立义,不就是搏一场富贵出来,现在田立义这条船沉了,而姚卓姚玉兰这条船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大家至少能看到一个希望,看到有这么大富大贵的机会。 而盛洪安倒是机灵得很,他赶紧说道:“姚厂公主持大局名正言顺,最是合适不过了!” 另一边的老宦官焦谈也是实诚人,原本失了主心骨的他赶紧跟着拥戴姚玉兰上位:“是啊,姚厂公主持大局实在是人地两宜,谁敢反对姚厂公,我现在就活活斩了他。” 虽然这么胡闹下去可能无法收场,但是田立义若是死了,那绝对是现在就无法收场了,焦谈在宫里混了快四十年终于有这么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不想再等四十年。 而姚玉兰也是十分客气地挥了挥手上的钢刀,朝着下面这三十多个田立义的手下问道:“有谁反对我来主持大局的,站出来?” 第261章 姚姐姐大开杀戒 第261章 姚姐姐大开杀戒 旁边柳鹏也给姚玉兰帮腔:“是谁反对姚厂公,反对东厂反对当今圣上,想要行谋逆大案的?给我站出来,给我举起手来!” 说到这,柳鹏那真是杀气腾腾,连同着七十多号巡防队员一齐压了过来,似乎随时就要大开杀戒了:“谁敢反对姚厂公,给我站出来?看我不剁了你!” 说起来,姚玉兰虽然是田立义的正室夫人,但是对她不服气的人也挺多,特别是田立义的那帮穷亲戚更是处处看姚玉兰不顺眼,总觉得如果搬开了姚玉兰这座大山,他们就都能飞黄腾达了,因此总是有事没事找姚玉兰的麻烦。 可在这种情况下,谁敢出头,连个说怪话的都没有,大家都一致拥戴姚玉兰出来主持大局,掌声欢动,热情欢涌。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拥戴姚玉兰这只是开始而已,接着姚玉兰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一致支持我出来主持大局,那我就只能勉强担当这个大任,只是过去大家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心慈手软,那我就给大家做个示范。” 听到这,大家都以为姚玉兰要大开杀戒,而姚玉兰下一刻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她大声命令道:“柳少,把那帮狗贼遗弃的伤员都拉过来,我让手下这帮兄弟一人一刀杀个痛快,谁敢手软就是奸细,谁就是乱党!” 女人心,海底针!柳鹏都被姚玉兰这手段吓了一大跳,算起来这就是投名状、杀威棒了,只是姚玉兰这投名状、杀威棒实在有些太过华丽了,而且柳鹏看了一眼战场,战场可是只遗弃了二十多流贼的重伤员而已。 这一战柳鹏这边斩首不下三十级,战果与石山之战差不多,但是被俘虏的流贼却有四十多人,除了这四十多名放弃抵抗的俘虏之外,流贼还遗弃在战场上遗弃了二十多名动弹不得只知道哼哼哼的重伤员。 本时空的重伤员几乎是等于与天争命了,即使是得到及时救治的情况大家都不知道能有多少生存的可能,何况现在是已方控制了战场,柳鹏不会在这些敌人的重伤员身上浪费时间和药物,即使如此,柳鹏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姚玉兰要做的可不仅仅是补刀那么简单,她大声说道:“咱们死伤了这么多兄弟,一刀杀了这些流贼,实在是太便宜了他们,所以得先腰斩了,然后再斩首级!” 先腰斩再斩级,这是多残酷的死法,别说江清月,就是柳鹏都不得不转过去身去不敢看接下去的场面,而姚玉兰就是提着钢刀大声喝道:“我在这里盯着,你们哪一个敢放水,哪一个敢通贼,我就代东厂收拾你,也是先腰斩再斩首级!” 姚玉兰可不是空白说说那么简单,她挥动钢刀威胁着自己新收服的这帮人马,而江浩天这个老江湖也给足了面子,他及时把武星辰派上去镇场面:“这是登州有名的武星辰武一棍,他曾经一棍就把人当堂活活打死了,你们谁若是手软动不了手,他可以帮忙!” 可是谁也不敢叫武星辰帮忙,谁知道武星辰到底是准备腰斩了谁,现在他们哪怕是对姚玉兰再不满的人,都对姚玉兰异常敬畏。 而姚玉兰的眼中,这场面仿佛是杀鸡一般,很快俘虏之中哭声、咒骂声、掺叫声一片,而姚玉兰根本无视这一切,她催促着第一个点名的小宦官快点动手:“盛洪安,刚才柳少可是特意向我推荐你了,说你有资格进内书堂读书,以后能当一任司礼太监,你不会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了!” 盛洪安原本以为今天立了一桩不世奇勋,哪料到姚玉兰第一个就特意点了他的名字,现在他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直了,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可是他既然连对自己的身体都是如此残酷,对于别人肯定是越发残酷,何况这倒在地上的还是一个前不久就要想要灭掉自己的强敌而已,因此盛洪安突然想到了,他大喝一声就冲上去:“功名富贵,我要功名富贵!” 虽然盛洪安鼓足了勇气了,但是他杀人的手法可以用拙劣来形容,他连扎了十几刀都把这名流贼的身子剁成了肉酱,连同着自己都被喷了一身血,还是没将对方分尸两段。 只是这样的才是最严酷的死法,这名已经身负重伤的流贼怒吼、咒骂、挣扎着半天,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盛洪安在自已的身体一顿狂扎,明明是死不暝目,还是被盛洪安连剁数刀终于斩落了人头。 盛洪安一把抄起了人头,整个人都没了力气,直接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连人头都快提不住了,只是他还是一边擅抖一边说道:“厂公,人头提到了!” 只是现在的盛洪安想的是全是功名富贵,只能想到日后的功成名就,他甚至不敢往身后多看一眼,生怕看到那段刚刚被斩成肉酱的尸体。 如此残酷的场面,姚玉兰却是眼都不眨一眼,她的声音虽然有若严霜,带着无尽的杀机,这样的残酷场面在姚玉兰眼里却仿佛如同杀鸡一般:“小盛子,你愿意不愿意效忠于本公?” “小人愿意一辈子效忠于姚公!” “那你向天发誓,皇天在上,你盛洪安愿意一辈子效忠于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得有任何拖延糊弄,如违此誓以后走路山崩过桥桥塌随时五雷轰打,喝水被火烧吃饭肠子都烂,父母长辈白发送黑发人后活活饿死,老婆孩子送进妓院接一辈子客,亲戚朋友一辈子苦到十辈子都作别人家奴生不如死……” 哪怕是跟随姚玉兰多年的老人,都没想到姚玉兰居然会让盛洪安发这样的毒咒,事实上,这样的赌咒甚至不能用毒咒来形容,虽然很多人都不服一个女人来管束自己,但是只要一想到这毒咒的内容,他们就是不寒而粟。 而盛洪安也是呆滞了好一会,他真心没想到姚玉兰居然会让自己这样狠毒的誓言,本来太监的结局已经是够悲惨,但是这个毒誓呈现出来的结局还要悲剧一百倍一千倍,而且波及的不仅仅是个人自身而已,而是自己的整个家族。 只是下一刻盛洪安已经毫不犹豫地照着姚玉兰说辞发起了赌咒:“我宣誓!我盛洪安愿意一辈子效忠于姚厂公,姚厂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得有任何拖延糊弄,如违此誓以后走路山崩过桥桥塌随时五雷轰打,喝水被火烧吃饭肠子都烂,父母长辈白发送黑发人后活活饿死,老婆孩子送进妓院接一辈子客,亲戚朋友一辈子苦到十辈子都作别人家奴生不如死……” 当他念完的时候,姚玉兰那冰霜一般的玉脸之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小盛子,我很看好你,以后少不了一场你荣华富贵!” 盛洪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当即答道:“谢厂公赏!谢厂公赏!” 而这个时候姚玉兰已经一挥钢刀,大声喝道:“下一个,谁来?” 有了一个先例就好办,虽然有些人还有犹豫不决,但是焦谈已经站了出来:“厂公,我来!” 他进了快内府四十年,一直没混出头来,甚至连个正式的职位都没有,还好是田立义看在当年的情份上拉了他一把,只是这威风的岁月还没开始就要告一段落了,因此他显得也显得格外积极:“厂公,这帮狗贼罪当万死,让小人多砍他几刀!” 正如柳鹏所说的那样,这场面就真得象杀鸡一样,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被杀的鸡并不是那些当场被虐杀的流贼俘虏,而是姚玉兰手下这三十多人,他们当中有些整天笑嘻嘻的无赖与浮浪子,但是现在他们没有人能笑声出来。 就连柳鹏都没有想到看起来风情无限的姚玉兰动起来手居然这么辣手无情,柳鹏甚至不得不仔细想了想,自己跟姚玉兰交往的时候是不是得罪过姚玉兰,最后柳鹏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在姚玉兰心底他可能已经死了无数次。 他甚至偷偷转过头来,他没心思看行刑现场,只是偷偷瞄了一眼姚玉兰,现在的姚玉兰冷若冰霜,杀气腾腾,但是柳鹏越看越觉得姚玉兰的神情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妩媚与诱惑! 自己在胡思乱想着什么,很快姚玉兰就发现流贼们逃跑时抛弃的重伤员已经用尽了,换句话说,田立义给她留下来的班底已经一口气处决了二十多人,除了几个拿不动兵器或是无力杀人的重伤者之外,现在都要上场杀鸡,或者说被当鸡杀。 现在这伙儿还有些手软腿软,到了后来看得习惯了狠劲也培养出来了,当即就把流贼腰斩之后又斩下了首级,跑到姚玉兰面前发下了毒誓,然后再退下去吐个干干净净。 看到已经没有需要处理的重伤员了,姚玉兰朝着那四十多个俘虏之中瞄了一眼,眼神纵然是销魂蚀骨,但是没有一个俘虏敢正视她的目光,而姚玉兰很快就作出了进一步的判断:“柳少咱们是自家人吧,肯定不介意我多杀几个人!您如果介意的话,咱们说不定就是仇家了!” 第262章 姚姐姐的威风 第262章 姚姐姐的威风 姚玉兰这样的威胁说出口,柳鹏怎么会拒绝她的要求,而姚玉兰提着钢刀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本人提督东厂姚卓,与税监田太监一起代天巡狩,可是到了你们青州地面,你们这帮流贼胆大包天,竟然袭击本厂公与田太监的车驾,既不把东厂放在眼里,不把司礼监和都知监放在眼里,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如此狂妄大胆之徒,肯定是执迷不悟,不敢就实招认,既然如此隔二抽一,杀到尽兴为止。” 姚玉兰这说法倒是十分新奇,柳鹏见过隔五抽一、隔十抽一的杀法,但是“杀到尽兴为止”,这是什么一个意思?莫不成姚玉兰如果不尽兴,这四十多个流贼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被杀得干干净净。 现在连登州府鼎鼎大名的“武一棍”武星辰都觉得自己快看不下去了,好些胆小的巡防队员都转过头去,不敢看这残酷的杀人场面,而姚玉兰却是风情万种地命令道:“兄弟们,动手……” 比起良心的煎熬之类,姚玉兰的威胁更具现实意义,何况田立义的这伙部属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将他们杀掉一半肯定是有错过没冤枉,因此姚玉兰一声令下,当即就有人主动把俘虏拖过去,然后先是腰斩接着又是斩首。 只是哪怕不是好人,杀人这门技术也得熟能生巧,这一路都是用钝刀杀人,那个俘虏开始还能咒骂、求饶,但后来连痛得连惨叫都叫不出来,叫得明明嘶心裂肺,却是只知道哼哼而已,连带着杀人者都出了一身汗,赌咒的时候几乎连话都快说不好了。 接着又有一个俘虏被拖出来处决,这下子大家已经认识到这位姚卓姚厂公的可怕之处,果然与那些传说中东厂出来的大太监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心狠手辣,不留半点情面。 俘虏之中原来个个脸色雪白,看到这个场面他们好多人已经哭个不停,那边不由有人大哭出声来:“厂公,厂公,饶我一命,我交代,我都老实交代!” 这人话刚一出口,旁边倒有流贼中执迷不悟的死党大声叫道:“老黄羊,你居然要作叛徒,你忘记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姚玉兰头截三山帽,身着斗牛服腰缠金丝带,这一刻可以说是格外威风凛凛,她毫不客气地说道:“还敢多嘴,杀了,让老黄羊陪杀!” 什么叫陪杀,就是让这外号老黄羊的流贼就在这流贼身边看着这么一个大活人是怎么被钝刀活活腰斩,又是怎么用好多刀斩下首级,最后盛洪安带两个人又把老黄羊拎了回来,老黄羊已经是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虽然胆小,但也见过不少死人的场面,但是没有一次的场面象今天这么残酷,而姚玉兰提着单刀就按在他的脖子上:“你愿意老老实实地交代吗?” 老黄羊当即说道:“小人愿意,小人愿意,只要厂公饶了小人一命,小人愿意作牛作马一辈子孝敬厂公。” 只是姚玉兰对于老黄羊没有什么好脸色看,她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这个人看起来也不过是流贼里的阿猫阿狗罢了,哪里知道什么内幕!” 老黄羊磕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小人是马家山的三当家的,小人真是马家山的三当家,小人知道很多很多内情,都愿意讲出来讲清楚,只求厂公饶小人一条活路。” 姚玉兰只有一个字:“讲!” 一刀片光挥过之后,老黄羊赶紧把他知道的情况都讲了出来,原来这次对田立义却是三家流贼一起动手,青州虽然是个绿林风气很重的地方,到处都是大侠巨盗,但是要在官道上做这样的大案子,非得动用好几家的人马联手才行。 这老黄羊自称是马家山的三当家,实际他在马家山连第七把座椅都排不上,只担了一个三当家的虚名罢了,但这个三当家的虚名有些时候却很有用,老黄羊还真知道不少内情。 这件事是由归元寨的大当家廉亦一手操办的,他觉得光靠归元寨一家的力量干不了这活,所以又联合了马家山和风火帮这两家势力来干这么一票。 虽然青州本来就是一个绿林好汉层出不穷的地方,甚至连衡王府都祸害过,但是大家对于官道上出动过百人马打劫连来历都搞不清楚的车队,照样是心存犹豫,毕竟江湖也有江湖上的规矩,这样的案子只要干上一起,官军、三班、乡兵的大举围剿肯定会大举而来,即使往好的方面看也得休养生息个半年时间。 只是廉亦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哪怕担再大的风险他都要把这支车队给劫下来,为此他许诺了许多好处,还一再表示这支车队上面至少有着几万两银子的财物,到时候抢下来他分小头,马家山与风火帮分大头。 即使是这种情况下,马家山与风火帮仍然是在打退堂鼓,这位老黄羊一把屎一把泪地表示当时他就是反对最力的人之一,而廉亦终于使出了杀手锏,他提供了一大批从军方流出来的兵甲和战马。 对于拦路打劫的土匪来说,兵甲和战马就是他们的生产力工具,女人和珠宝可以不要,但是兵甲和战马不能不要,而且一定还得最好的,只是过去他们根本弄不到好马、好兵器和好战甲,廉亦这次出手真是命中了他们的要害,于是三家山贼就联手作了这么一个滔天大案。 只是姚玉兰却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廉亦在哪里?” “刚才死在你们的马队冲锋中!” 江浩天这才知道,刚才他击杀的山贼之中,居然有廉亦这么一位归元寨的大当家,这为他的生平战绩添色不少, 可姚玉兰对于老黄羊的回答非常非常不满意:“说来说去,你还是个小头目罢了,那留你除了浪费粮食还有何用?” “小人知道真凶是谁,小人知道真凶是谁!小人是马家山的三当家,当时对这件事反对最力,所以廉亦这贼子不得不找喝了两回酒,酒喝多的时候,他透露了一点风声。” 姚玉兰不由有点小激动,但是她发现这只是小激动罢了,因此她不得不偷偷瞅了一眼柳鹏,却发现柳鹏和江清月虽然都侧着脸,还是偷偷往这边瞄了一眼,这一瞅正好与柳鹏的眼神打了一个照面,姚玉兰不由又羞又怒了:“还不快说,难道你以为你的脖颈比刀子还要硬吗?没事,一刀不行,十刀二十刀总能剁下来了。” 老黄羊当即说道:“厂公厂公,我说我说,我都说我说了,你饶我一命啊!这事情是段迎兴让廉亦办的,廉亦也不愿意干,但是段迎兴救过了廉亦的命!” 当然老黄羊也知道这段迎兴并不是幕后的真凶,但是廉亦也只知道他的上线是段迎兴,至于段迎兴的上线是谁,廉亦也不大清楚,只说是个“来头大得不得了的大人物”。 姚玉兰当即瞪了老黄羊一眼,旁边的盛洪兴当即问道:“这段迎兴是什么人?” 老黄羊当即把他了解段迎兴的一切情况都说出来,原来这段迎兴是个山东绿林道上有名的一位掮客,本身也是位江湖大豪,门道很广,经常干些牵线搭桥的活计,这一次纠合过百流贼围攻田太监的车驾就是段迎兴一力推动,他几乎把自己的资源都全部用尽了,终于闯出了天大的祸事。 看到老黄羊把段迎兴卖得干干净净,姚玉兰不由杀气腾腾地喝了一声:“果然是个废物,就知道这么一点消息,不过看在你虽然是废物,总算有些用处的份上先押下去,若是让我查出有一字不实,就等着享用蒙元十大酷刑吧!” “多谢姚厂公!多谢姚厂公!” 看到杀人无算的姚厂公终于留了自己一条小命,老黄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姚厂公,小人是马家山的三当家,马家山的兄弟都是被廉亦裹胁过来的,求您老人家开开恩,饶他们一条姓命吧!” 姚厂公冷冷地质问了一声:“饶他们的小命,凭什么?” 老黄羊当即又磕起头来:“马家山的兄弟死伤差不多,现在剩下只有六七人而已,我可以让他们交投名状,他们识得归元寨怎么走,也识得归元寨那帮人与段迎兴!” 姚玉兰说话的时候,空气都凝固了:“他们不急着交投名状,我这里的投名状还没交齐了!” 姚玉兰手一扬,这场屠杀继续开始了,说是屠杀,但是在姚玉兰的眼中,这场面似乎如同杀鸡一般,她似乎对于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管是诅咒、求饶、哭泣还是什么,她都是习以为常,任由一条条生命在自己的眼底无情消逝。 在老黄羊之后又诛杀了三人,其中老黄羊也哭着嚷着给马家山的一个兄弟求情,换来的回报却是姚玉兰让他一起过去陪杀,让他再尝一遍屁滚尿流的滋味,在这一场陪杀以后,老黄羊明智地闭嘴了。 第263章 姚姐姐的柔弱 第263章 姚姐姐的柔弱 严格来说,他不是闭嘴,他开始帮着姚玉兰劝降,希望马家山的兄弟能补充一些他没有想起来或是不知道的内情,特别是段迎兴与幕后真凶的一切。 倒是有一个归元寨的山贼逃得了一命,他向姚玉兰老老实实地交代,在出手之前廉亦已经安排好了溃败以后的收容点,就在两里之外的一个山窝窝里,廉亦早在那里准备好干净的食物、水、碎银、铜钱和衣服,甚至还准备了一套剃发的工具与僧衣,万一官军大举进剿可以冒充僧人逃跑。 这原本是归元寨这些山贼心底最大的秘密,只是现在的姚玉兰实在是太可怕太凶残,把这个老山贼的心理防线完全给摧毁了,这个老山贼为了逃得一命,终于把整个归元寨都给卖了。 但他也只是暂得逃得一命而已,伴随着姚玉兰一声令下,就有二十多个巡防队员加上八九个已经交过投名状的田立义旧部前去追杀这帮流贼,他们跟姚玉兰保证绝不放过一个,只要敢跑都要杀得干干净净。 他们当中不乏有奸滑之徒,但是这场面太残酷了,以至他们宁可上阵去跟山贼拼命,也不愿意继续在这里呆下去。 而现在腰斩、斩首、赌咒的投名状已经交完了,姚玉兰随便看了一眼那残存的三十多名俘虏,那边老黄羊已经帮他张罗开了:“诸位马家山的兄弟,姚厂公的手段你们也是见识过了,你们快点投降,姚厂公还能手下留情!” 不仅仅是马家山这边残存的几个山贼哭着闹个要投降,就是归元寨和风火帮的山贼看到姚玉兰这看起来风清云淡却一口气杀了三十人的架势,也是齐齐吓尿了,他们一起跪在地上向着姚玉兰求饶:“厂公饶命,厂公饶命!” 他们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还亲手一起屠过村一口杀掉好几十条人命,但是姚厂公这架势才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外人外有人,东厂出来的厂公风范果然是不一样,随便扫一眼就能收拾好几条人命。 大家都觉得这场面象杀鸡一般,不对,就是杀鸡,杀了三十多头鸡也是尸山血海,怎么也杀不动了,可是这位姚厂公却是真正见过大场面,根本不把现在这样的场面放在眼里,还是冷冰冰地命令道:“既然还有不肯投降的,那就当投名状吧!” 虽然大多数山贼已经彻底吓尿了,但归元寨还有风火帮确确实实还有那么两三位硬汉子对姚玉兰怒目相视,接着姚玉兰就让愿意投降的山贼如法泡制一番,拿刀的山贼对着姚玉兰发完誓之后连屎都吓出来了。 只是想要向姚玉兰投诚并不象大家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那也是得有资格的才行,光说一句投诚可没有随便杀人的机会,不但要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还得阵前立功才行,当即就有很多青州绿林道上的绝密事项被揭露出来,比方说归元寨之所以这么横行无忌,是因为他们在县里有个主薄老爷的关系。 诸如此类的秘密不计其数,以至于阵前立不了功而且姚玉兰觉得是“不知悔改”的几个山贼就成了真正的牺牲品,接着其它山贼就拿他们当投名状向姚玉兰效忠。 自相残杀马上就开始了,马家山的山贼干掉了一个同样出身马家山却被耍滑头不太老实的山贼,而归元寨同样是对归元寨的山贼大开杀戒,风火帮的自相残杀更是近于残酷,姚玉兰还没点名,风火帮的一个山贼已经公报私仇,指定了一个整天欺负他的小头目下手。 看到这种情况,老黄羊赶紧出来劝阻:“姚厂公,你开开恩,咱们马家山的兄弟这么自相残杀以后就要绝种了,您高抬贵手!” 于是姚玉兰一抬手,场面又为之一变,老黄羊发现情况变得更不可收拾了,马家山的山贼杀归元寨的山贼,归元寨的山贼斩杀风火帮的山贼,风火帮的山贼为了保命又拿马家山的山贼下毒手。 至于根据归元寨那个山贼交代出来的线索新逮来的七个山贼,同样被解决了一大半,现在残存下来的山贼已经不敢怨恨姚玉兰,只能相互怨恨。 面对这种心狠手辣、毫不留情而且根本不讲任何道理的东厂厂公,谁敢怨恨谁敢想着报复,他们变成相互敌视了,马家山跟风火帮的山贼扛上了,把山火帮的老巢都交代出来,风火帮则告诉姚玉兰,马家山几个头目在青州府弄了一片庄田,把家室都养在那边。 至于归元寨的山贼则是一面咒骂,一边到处乱咬,把许多不该说的话都讲出来了,暴露的很多内幕都可以说触目惊心来形容,甚至连马家山、归元寨和风火帮内部都分裂成了好几个小团体。 象那个靠出卖归元寨集结地点逃得一命的叛徒,现在直接纠合了好几个叛徒组成了一个小团体,而因为他出卖而被逮回来以后干掉了一半人的四个山贼现在当然是对他们怒目相视,只想上去把这几个不要脸出卖兄弟的叛徒活活打死。 只不过对于这件事的幕后真相来说,却是没有什么进展,大家都承认是一个段迎兴的掮客主持发动了这次袭击,为了这次袭击,伏击段迎兴不但把自己的人脉与资源都用尽了,甚至还拿出了过千两银子和大量从军营中流出的兵甲、战马。 “是谁跟田太监有这么大的仇啊?下手这么狠?”柳鹏对江清月说道:“看来得把这段迎兴找到才行,否则根本不知道是谁暗算了田老爷!” “我知道!”柳鹏没想到姚玉兰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过来,他对于姚玉兰的处置是颇有些微词,姚玉兰今天杀人也得太狠了一些,但是看到姚玉兰的面容,却只能把所有的不满都埋在肚里。 现在的姚玉兰面色雪白雪白,甚至可以说那是一种异样的苍白,虽然就在片刻之前她威风凛凛,大开杀戒,但是现在的姚玉兰却很憔悴,似乎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了。 姚玉兰的眼神本来总是带着无限风情,但是现在柳鹏从她的眼里只能看到一种伤心欲绝,想想也是,她刚刚经历了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她现在可是一位未亡人了! 她的丈夫是个太监,本来就不能人道,但是田立义在的时候,她好歹还有一个念想,现在田立义走了,她可以说是无依无靠,身边甚至可以说是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多杀些人,怎么驾驭得住田立义手底下的那些人渣。 没错,那些人就是彻彻底底的人渣,但凡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怎么会到田立义手下充当鹰犬,田立义的死讯甚至还没确定,柳鹏就发现他们当中好多人已经起了心思,有些人看着姚玉兰的眼神都变了,很显然是打着人财两得甚至更进一步的想法。 而现在姚玉兰这一番大开杀戒以后,这群人渣被他杀得服服贴贴,个个都低下头去,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 柳鹏仔细想了想,刚才姚玉兰可是一口气杀了近五十人,说起来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山贼遗弃的重伤员,即使姚玉兰不杀他们,他们也肯定是一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剩下杀掉的二十多名山贼,柳鹏也不认为他们死得冤枉,出来作这样的案子就有死无葬身之地的打算,何况这二十多人当中一小半都是执迷不悟的死硬份子,都是万恶无赦之徒,剩下的那些人或许可杀可不杀,但是他们平时杀人的时候,肯定也没想到手下留情的问题。 反正这群山贼落到官府手里,也是要死上一大半! 一想到这一点,柳鹏就牵住了姚玉兰的手,只觉得这手冰凉冰凉,几乎连一点暖意都找不到了,姚玉兰这是有多绝望啊! “姚姐姐,是谁出手暗算你?咱们俩家联起手来,就在青州道上报复回去!” 柳鹏说这话自然是有底气了,包括招降过来的二三十多个山贼俘虏在内,现在柳鹏与姚玉兰合流有一百二三十人的队伍,装备齐全,而且上上下下都被姚玉兰的杀性逼出了宁死不退的战意来,不管找谁报复都没问题! 对方既然对姚玉兰的车驾下手,那自然也得承受姚玉兰的报复才行! 只是姚玉兰没想到柳鹏却抓住了自己的手,她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非但如此,自己的身子都没有什么力气了! 刚才的弦绷得太紧太紧了! 如果天亮的时候有人告诉姚玉兰她今天的境遇,告诉她自己会一口气处决了四五十人,而且从头到尾姚玉兰直面这残酷至极的屠杀场面,一刻也没有转头去,姚玉兰是绝不会相信这种说法。 现在姚玉兰才发现自己的斗牛补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多汗,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硬过,从来没有这么杀气腾腾威风凛凛过,可是现在的她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柳鹏的那双手上了。 第264章 姚姐姐的感觉 第264章 姚姐姐的感觉 还好姚玉兰甚至想起了刚才与柳鹏在车厢里独处的场景,她才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柳少,我大致知道是谁了,但是现在不方便说,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善后。” 柳鹏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抓住了姚玉兰的手,在这个时空这已经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了,特别是姚玉兰还是一个名义上刚刚丧夫的未亡人,他很想收手。 只是姚玉兰的手冰凉冰凉,而且汗水渗满了冷汗,姚玉兰也没有推开自己的手,柳鹏一下子就心软了,他握住了姚玉兰的纤手,十指相扣:“厂公,好好休息,一切有我在!” “幸亏有柳少!”姚玉兰的眼神又恢复了很多明媚,甚至有那么一丝销魂蚀骨的味道:“江女侠,我有事请你帮忙!” 说到这个,姚玉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鹏:“柳少,以后一切就拜托你了!” 柳鹏没明白姚玉兰话里的意思,他笑着说道:“先睡一觉,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现在的姚玉兰已经换了一辆马车,当然在原来的车队之中这也是姚玉兰的专属马车,田立义在山东得罪了太多人,因此他从京里出发的时候就准备了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是特意是为姚玉兰准备的。 姚玉兰原本是特别喜欢这辆自己的专属马车,但是她后来隐隐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田立义只是名义上宠爱她而已,为她准备这辆专属的马车只是为了引开刺客,最大机率增加某种“误中副车”的概率。 她当时也是将信将疑,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却证实了她之前的猜疑,受袭以后田立义就让焦谈带着姚玉兰转移到她的专属马车上去,然后让姚玉兰立即率车开始突围了。 虽然山贼来得太快,这个计划最终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但是姚玉兰已经明白了很多东西,若不是刚才那一刻她也不会狠绝到那等程度。 只是这些事情,她永远只会埋在心底,不会跟任何人述说今天到底有过怎么样的遭遇,她只是让大家知道姚厂公把情绪发泄出来是怎么可怕的存在。 “姚姐姐,你先睡会吧!”江清月倒是大大方方地把姚玉兰扶上了她的专属马车,然后看着姚玉兰靠在软枕上:“一切都有我与柳少在,什么都不怕!” 姚玉兰现在虽然是手脚发软,冷汗出过以后,她觉得哪里都使不上劲,但是到了自己的专属车厢以后,她反而睡不着了,她只想跟江清月多说几句话:“是不是被姚姐吓着了?当初你说在北直隶的时候单枪匹马一口气杀了五个流贼,我真是 仰慕得很,觉得江家妹子你太了不起了,可是没想到,今天我一口气斩下来四十多颗人头……” 说到这个,姚玉兰的脸色变得有些惊惶起来,杀人的时候她还没有什么惧意,可是现在却后怕起来:“近五十颗人头啊!我当家的在山东干尽了坏事,可是也没有一口气斩下来这么多人头!” “没事了,姚姐很英明神勇!”江清月虽然不明白姚玉兰的心路历程,却很清楚姚玉兰现在的感受:“姚姐,您真要睡一会,就是不睡也应当休息一会,我当初杀出重围以后整整病了半个多月!” “才不会生病了!我又没有男人可以依靠!”姚玉兰笑了笑说道:“江家妹子,以后一切我都得依靠自己啊!” “你倒是找了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啊!”姚玉兰的话里并没有酸酸的意思,她很坦然地说道:“我怎么会现在就病倒了,我以后一切都得依靠自己啊!” 姚玉兰的话说得江清月有些心痛,她当即想了起来:“对了,柳少叫我把点心带过来了,都是他压箱底的好吃食。” 虽然本时空没有应急军粮的概念,但是柳鹏还是在自己的身上藏了几份热量高口味好的甜食作为自己最后的应急军粮,因为是自己食用,所以他也没考虑过把口感作差的问题。 而现在看到姚玉兰这般不容易,他让江清月把自己藏好的几份甜食碎嘴都拿上来了,姚玉兰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些零食一眼:“柳少给我的?” “是啊!”江清月生怕姚玉兰吃不下去:“都是他贴身藏着的好东西,原本是准备逃难的时候偷偷咬一口,现在都拿过了。” 姚玉兰倒是很快明白柳鹏这般安排的用意,她一边享用着美食一边说道:“这可是柳少的一条命啊!” 说到这时,她苍白到令人心痛的俏脸终于又多了一丝红润,而江清月笑着说道:“他肯定有办法再弄点过来,他办法多,什么东西都能弄到手!” 姚玉兰一边小心翼翼地啃着一块甜得发腻的芝麻糕,一边问道:“柳少还说了什么没有?” 江清月当即说道:“柳少交代了一句,他说刚才姚姐姐威风凛凛,却是极美的风姿,风华绝代,他会一辈子都记着这一刻。” 姚玉兰略带嘲讽地问道:“那也是极美的风姿?风华绝代,你没有确认柳少是在笑话我?” 江清月当即答道:“当然没有,柳少说这话的时候,非常非常认真,他说姚姐姐今天真美。” 说完这一句,她感觉姚玉兰的情绪好多了,她小声地问了一句:“姚姐姐,现在感觉怎么样,今天晚上我陪你一起睡在这马车上!” “感觉……” 姚玉兰犹豫了一下,她很难说自己现在是怎么感觉,但是她很快就说道:“感觉还好了,我现在是……” “心若撞鹿,情火如潮……” 江清月一下子就被姚玉兰的话搞迷糊了,而姚玉兰刚想把话说下去的时候,却听到外面有人叫道:“我们是青州府的公人,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官道上杀了这么多人!” 说起来了,姚玉兰与柳鹏先是同这伙山贼在官道上厮杀了大半天,然后姚玉兰又一口气斩下了近五十颗人头,这官马大道自然是不能走人了,隔着两三里已经堵了几十辆马辆和好几百人。 堵在前面与后面的车队本来想过来问一问,但是又被姚玉兰那残酷至极的杀招完全吓着了,最后只能远远地瞅两眼,很多人干脆走回头路了。 只是官马大道毕竟是官马大道,对于长期处于禁海的青州府来说,这是一条真正的生命线,官马大道一断,青州的交通等于崩溃了一半,因此大家只能请公家出面,只是驿站遇到这样的事情根本不敢出面,只能先报到县里,县里第一时间觉得三班靠不住,根本应付不了这样的大场面,决定向附近的百户所求助。 只是百户所这两年跟县里一直在闹矛盾,相互处得非常不愉快,县里向他们请援的时候,百户所老爷不但不出兵相助还数落了一通县里,说他们只是城守军,这活得交给捕倭军干才行。 县里也知道这活百户所干不了,不管是卫所里的屯城军、城守军还是京班军都没有战斗力,现在卫所当中唯一有点战斗力的就只有捕倭军了,但问题在于捕倭军太远了,短时间根本指望不上啊! 在卫所军这边吃了亏以后,县里重新把目标转向了三班,准备把壮班和快班拉出去,结果三班的班头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一起闹起了罢工。 连卫所军丁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让我们县里这帮器械不齐毫无训练的三班衙役出城去同数以百计的流贼野战,你是让我们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三班班头甚至找了很多借口说服知县老爷,他们已经跟知县表示表示,这次官马大道上的恶战双方都出动了过百人,而且都出动了马队,最后获胜的一方甚至拥有至少五十骑,到时候只要这五十骑在三班前面一冲,整个三班就要散架了。 到了最后,知县老爷也觉得现在不是进剿这支不明武力的恰当时机,搞不好他们来一个骑马冲锋,县城都要落到他们手里,一想到这里,知县不得不赞同了三班班头的建议,一方面继续跟青州卫和府里求援,一方面又命令紧闭城门,不但壮班上了城墙,甚至还临时动员了许多民壮。 整个场面显得十分混乱,只是青州卫的反应很慢,正如县里估计的那样,还没等他们把唯一有战斗力的捕倭军拉出来,府里的支援已经赶过来了。 但府里实际也是来了一个推官带着十几个吏员、马快,只是一级压一级,而且现在具体的情况已经有些眉目了,受到袭击的这一方是最后的胜者,跟他们合流的还有登州府黄县的一帮马快,据说是由一位柳鹏柳大少统带。 青州府的推官不然勃然大怒,如果没发生这档子事他还真不知道居然有登州府的马快到青州来跨境执法! 虽然实际上他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之前王道一通过关系跟他打过了招呼,因此他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现在这事情不但上了台面,而且闹得不可收场,自然就没办法继续遮掩下去,他也只能来个勃然大怒。 第265章 姚厂公的霸气 第265章 姚厂公的霸气 勃然大怒以后,大家都觉得登州府黄县的人马来青州府执法有一定的合理性,至少不是什么大股的流贼、海寇,大家都是公门中人,只要好好沟通,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确认了柳鹏的身份之后,孔推官就带着几十人沿着官马大道赶了过来,他们既然知道对面是登州府黄县的快班人马,自然上一来就是先声夺人:“谁是柳鹏柳书办?我们推官老爷要找他!你们在我们青州搞什么,怎么杀了这么多人!把你们柳鹏柳书办叫出来!” 孔推官当然有这样的底气,他这个位置相当于州里的典史,正七品的要职,专管整个青州府的一切刑名事务,别说是柳鹏,就是县里的典史、主薄见了他都要服服贴贴,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何况现在柳鹏正式的职务只是黄县的刑房书办而已。 只是对面这帮登州府的公人却没把孔推官放在眼里,根本不吭声,反而用一种杀气腾腾的目光看着青州府的这帮人,那个柳书办明明看到上官到了,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好一会倒是有人从车上传令:“小盛子,把这帮闲杂人等都赶走了!” 孔推官几乎是被气得半死,他可是府里的推官,整个青州府都数得着的大人物,怎么在对面这人的口中连个阿猫阿狗都不算,只能沦为闲杂人等了。 只是对面这般骄狂自大,倒是让孔推官变得小心起来,他刚刚多瞄了一眼,差点把他活活吓死了。 他在公门混了这么多年,也没看到过这样的场面,就在官马大道上一气排开了近百具尸体,虽然看得不够真切,但是孔推官当即确定对方不但斩了好几十级首级,居然还玩起了腰斩的把戏。 那血腥味让孔推官差点都不敢呼吸了,如果不是见过了许多场面,或许孔推官现在就要大吐特吐了,但他知道今天晚上要睡不觉,而对方杀了这么多人,还敢这般骄狂,那自然是有自己的底气。 这是哪里来的人物?莫不成是黄县的某一位进士老爷致仕回乡了? 只是仔细一想,孔推官又觉得有些不对,虽然他平时只熟记青州的英雄谱,对于青州在外游宦的官员了如指掌,但是对登州对黄县的进士老爷、举人老爷也是有所了解的。 而且去年王道一致仕归乡路过青州府的时候,还是孔推官亲自接待甚至还喝过两次酒,在酒卓上王道一不但感叹黄县后继无人,而且还把黄县的英雄谱都背了一遍,因此他清楚得知道,现在黄县没有什么准备致仕归乡的进士老爷、举人老爷,就是登州府也应当没有。 就是有什么游宦在外的登州进士、举人要致仕回乡,路过青州的时候孔推官也应当有所了解,毕竟这样的大人物过境,孔推官即使不过去喝个酒,也派公人全程保护。 说句实在话,孔推官自己也是举人出身,倒不怕什么致仕的进士、举人,可问题在于既然不是登州府的进士、举人回乡,那这对面又是怎么一回事?看到人头滚滚尸山血海的场面,孔推官自己都害怕起来。 怕什么来什么,伴随马车里那一声令下之后,就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骡子扬着马鞭就杀了过来,他直接就朝着孔推官冲过来:“谁是孔推官?赶紧让闲杂人等赶紧滚开,你们青州府真是好大的胆子,想要造反吗!” 对方的口气大得惊人,而且话里话外都极不客气,仿佛是青州府这边把事情彻底搞砸了,而孔堆官就知道今天的事情绝对不能善了! 何止是“不能善了”,看到这尸山血海的场面,孔推官就觉得自己的乌纱帽或许随时会掉下来,倒是青州府这边的马快、吏员觉得对面马上这人太嚣张了,你这小子连匹马都骑不上,居然敢在孔推官面前如此大胆,当即就有一个吏员带着两个马快挡住了去路:“干什么,前次可是我们孔推官!” 与孔推官不同,他这帮部下倒是对这个案子信心满满,对方杀了这么多人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而且看现场的情形与了解到的情况,大战结束以后居然还有大规模的杀俘现象,这让他们觉得捉住了痛脚:“快让你们柳书办出来把事情搞清楚,莫不成你小子就是柳书办吗?” 一想到有孔推官给自己撑腰,他们的信心就更足了,他们大声说道:“告诉你们,我们孔推官……” 只是下一刻,他们已经说不出话来,盛洪安倒是真不客气,直接就给他们一马鞭了,打得一个小吏员痛得在地上打滚,剩下的几个公人刚想上去围殴盛洪安,而盛洪安却是又得意洋洋又十分愤怒说道:“孔推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快让这帮闲杂人等滚到一边去,咱们厂公真要发起火来,那没几百颗人头是没法收场的!” 孔推官的部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孔推官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了,他当即问道:“厂公?” 而现在他这帮部属也听清了盛洪安声音里的尖气尖气,既听到“厂公”的称呼,又看到了孔推官的反应,都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来的莫不成是传说的那一位? 那个身上挨了一鞭子的小吏员,原本还在地上痛得打滚,一听到“厂公”二字,虽然还痛得在地上打滚,却是死死地悟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再发出声来。 “孔推官,我们姚厂公叫你跟我过去!”盛洪安欺负起孔推官来那真是熟门熟路,根本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你们这是想自寻死路啊!” 姚厂公! 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了,大家都知道除了税监田立义之外,内府还有一位东厂出来的姚厂公在山东活动,而且姚厂公与田税监勾结得很深,在西三府不知道干了多少破家灭门的勾当,就是在东三府姚厂公都刮走了至少上万两银子的地皮。 这把孔推官吓得不轻,他差一点就掉下马来,他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哆嗦,赶紧问道:“是那位提督东厂的姚厂公?” 盛洪安冷冷地瞪了孔推推官一眼,训斥一个七品推官就象训斥自家的哈巴狗差不多:“除了我们姚厂公这山东地面上难道还有第二位厂公不成!你们山东地面也真是太胡闹了,青州府的缉盗刑名是你孔某人管的,看看你干的好事,青州府的治安都被你管成什么样子了!” 说到这,盛洪安还真是气愤极了,如果今天不是恰好柳鹏路过,那么他与整个车队里的所有人都会为路旁一具冰冷的尸体,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们姚厂公与都知监田立义田太监,都是代天巡狩来山东公干,可是你们山东是吃什么饭的,先在登州有乱党赵宁率数百流贼围攻厂公车驾,我们厂公觉得你们当官也不容易,所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那么过去了,可是这次去登州府,看你们看的好事,看你们青州府的治安搞成什么模样了!” 说到这个,盛洪安的声音越发尖利起来了,说到激动的时候他甩手过去一鞭子,只是盛洪安虽然横行无忌,却不敢当面鞭打一位府里的推官老爷,因此他这一鞭子就打在了一个小公人的身上,而这个小衙役挨了打还不敢还手,只能跪下去咬着牙说道:“中贵人息怒,这事情跟我们推官老爷根本没关系!求中贵人息怒,我们推官老爷刚刚到任,跟这事情确确实实没关系!” 孔推官没想到自己手下还有这样的人才,自己明明在青州府干了整整四年的推官,硬生生被他扯成了“刚刚上任”,只是既有这样的台阶可下,孔推官当即抢答:“是啊,我中贵人,这个月才到青州府来上任,是什么人冒犯了姚厂公与田太监的车驾?” 只是说到这,孔推官又不由哆嗦了一下,他原本就以为这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只是到了现场他才知道这案子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之外。 几个月之前,他听说过姚厂公的车驾在登州府黄县遭遇了数百流贼的围攻,最后还是黄县的知县老爷出面,帮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平平安安没出什么意外,当时他还狠狠笑话了一下黄县与登州府。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会出这样胡闹的案子,也不知道登州府的治安是怎么搞的,可是没想到时来运转,轮到他跳进了火坑之中,而且跟登州府那边不一样,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从火坑里跳出来。 以前大家谈到登州那件事的时候,他纯在一边嘲笑登州府“尽胡闹”,却根本没注意其中的细节,不知道登州府是怎么善后这问题,现在就轮到他抓瞎了,他根本不知道登州是怎么操作才把这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从职权来分,理论上他对这案子还有一点推托的可能性,有明一代推官是专管刑名,换句话说,他更接近于法院院长和检察院院长的角色,专门负责判案子而不是巡捕缉盗,巡捕缉盗的事情是专门由通判来专门处理。 第266章 孔推官 第266章 孔推官 只是巡捕缉捕这活之中油水太多,而且刑名脱离了巡捕可以说是断了一条腿的巨人,根本运转不起来,不管哪一府的推官都一定会插手巡捕事务,孔推官也不例外。 孔推官想了半天,觉得这件事他没办法推托,而且他是举人出身的推官,对于这位置更为恋眷。 对于进士出身的大老爷,推官往往是初次授官的起点,而对于举人出来的孔某人来说,推官的位置很有可能是官场上的终点,这个推官的位置他可是费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终于弄到手,还抱着有机会再往上升转的幻想,谁都知道海瑞海刚峰也是举人出身啊! 现在这案子对于孔推官来说可以说是天降横祸,而那边盛洪安进一步的回答更是打破了孔推官仅存的幻想:“哼!现在想到我们田太监与姚厂公的安危了?青州府这地方的治安,你们是怎么管的,官马大道上,好几百名流贼突然就冒出来大开杀戒,我们死伤了三十多人,连我们田太监都负了重伤!” 孔推官小声客气地请教了一句:“是税监田立义?” “对,我们都知监的田太监是奉了圣谕来山东监办国税皇粮,结果几十个流贼就直接围着他的车驾攻上来,当场就负了重伤,就连姚厂公都几度陷入了危机,幸亏有柳少带队及时赶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们青州府还是不是大明的天下,是不是朱家的臣子?还不让你们这些闲杂人等滚到一边去!” 虽然盛洪安把青州府骂得狗屁不如,但是孔推官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之前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柳少是指登州黄县的柳书办吗?” 盛洪安不由勃然大怒:“柳书办这名号也是你能叫的?若不是柳少后果真不堪设想,你也得称一声柳少才行!” 若是换了其它场合,孔推官是万万不会对一个县里小小的书办敬称一声“柳少”,即使他知道这个小书办预定是要升快班班头,但是对于孔推官来说,哪怕是县里的典史、主薄,在他眼里都是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 他可是举人出身的七品推官,专管一府刑名权力大得惊人,但是现在为了自救,孔推官已经把一切原则都彻底抛开了:“还好柳少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你们山东到底是怎么搞的,姚厂公与田税监在山东已经是两次遇袭!” 平时若是听说这种事,孔推官肯定会拍手称快,田税监与姚厂公这样的狗太监栽跟头栽得越好,最好是当场弄死狗太监才是真正大快人心,但问题是这种事情一旦在自己的辖区发生,孔推官就觉得真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求生无路求死不能,现在他只能把最后的一线希望放在这位柳鹏柳大少的身上。 说起来,姚厂公和田太监在山东的官马大道上已经接连遭遇了两次流贼的大规模袭击了,更巧合的是这两次袭击都有黄县的这个小书办柳鹏掺合在里面,但是仔细想想,孔推官又不得不庆幸起来。 若是柳鹏没有及时赶到,姚厂公与田太监当场死于非命,那恐怕整个山东官场都要从上到下洗上不止一遍,没有人认为这是意外,肯定是山东官场团结起来暗算姚厂公与田太监,今上在这个问题绝对存在着很大的偏见,文官已经不止吃过一次亏了。 而现在孔推官就首先把自己摘出来:“多亏了柳少及时赶到,中贵人你放心便是,虽然我这个月刚刚上任,但这案子我亲自来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中贵人一个答案。” 盛洪安冷冰冰地说道:“是给我们姚厂公与田太监一个交代,如果不给姚厂公一个答案,姚厂公直接灭了你,不必打御前官司了!” 这就是东厂厂公的底气,纵然孔推官是青州府的推官,举人出身的七品官,但是姚厂公真要一心收拾他还是会有很多办法,而孔推官赶紧说道:“好好好,一定给姚厂公一个交代,我就去拜见姚厂公,你们……”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几十个部属,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没听到中贵人的话吗?给我滚到一边去!” 孔推官在姚玉兰这边转了一圈,又在姚厂公面前丢了一次脸,平时他无数准备好了训斥太监、厂公们的方案,但是他现在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直接就以姚厂公的一只哈巴狗而自居:“见过厂公,我是青州府推官孔璋,厂公您有什么交代,都可以吩咐小人去办,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办到。” 孔推官也知道这事传出去以后,士林上的风评肯定不好,但是现在他真是管不了太多了,只求自保能渡过眼下这道难关,而姚厂公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一个七品小推官也敢在本公面前耀武扬威,把你们知府老爷过来,这事你办不了!” 她用起孔推官来简直就是自家的家奴一般,但是孔推官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咪咪地说道:“厂公说得对,厂公说得对,我们赶紧让我们知府老爷过来,这事得他来办!” 厂公说得太对太对了,“这事你办不了”,所以得知府老爷担起负责来才行,他一个小小的七品推官在这件事情根本没多少责任,天塌下来也得知府老爷先扛着。 只是通知了府里以后,他又特意找了柳鹏套交情:“是柳少吧?我跟王道一王老知府是好朋友,这次柳少到登州来,王道一老知府特意跟我打过招呼了,柳少有事找我便是就是,青州这边有我,绝对出不了什么事。” 只是虽然都认识王道一,但是两个人的地位差得有点远,一时间找不到共同话题,这让孔推官着急上火,还好他又想起了一个人来:“马立年还在你们黄县当吏房经承不?他酒量真好,前次我跟他喝酒的时候,一上来就是敬了我大三杯,我当场就吓尿了!” 马立年跟柳鹏交情很好,因此孔推官打出这张牌以后,柳鹏就变得热情起来:“孔老爷原来是马经承的朋友啊,那就是自已人了!马经承原来有这样的好酒量,下次遇到他肯定要多灌他几杯,对了,孔老爷,你们青州府这事办得太不漂亮了!” 孔推官也知道这案子实在太大,根本遮掩不住,因此他当即请教道:“你们登州府不是也有过一回,那一次你们登州府是怎么操作的?” 柳鹏当即传授了一点宝贵的经验,说清楚自己这边是怎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来天大的事情根本没掀起任何波澜来,而孔推官当即说道:“这一回还得仰仗柳少了,事成之后,我有重礼相谢!” 柳鹏却是摇了摇头说道:“青州府这回跟我们登州府有些不同,姚厂公可是差点连命都丢掉了,田太监那边更惨,现在还起不了身!” 孔推官当即问道:“田太监能不能撑得住?” 田太监即使死了也不能死在青州境内,不然就是后患无穷,而柳鹏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只能说五五开啊,老孔啊……实在是这事闹得太大了!” 一个都知监太监兼山东税监受流贼袭击死了在自己的辖区,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了,因此孔推官当即开出了价钱:“柳少帮帮忙吧,你能不能跟姚厂公好好说一说,田太监即使不行了,最好也在青州府之外再不行,只要把这件事办好,我有一份重礼相赠,姚厂公那边也有重礼相谢!” 看到了柳鹏仍然是犹豫不决,孔推官果断拿了主意:“柳少,你行行好,今年的秋蚕就包在我身上,保证你们在青州府至少多收两成的蚕茧。” 两成看起来是小数字,实际却是大得惊人,多收两成代表王道一掌握了青州府一半的秋蚕,只是柳鹏却是半点兴趣也没有:“老孔啊,这跟你说句实话,这秋蚕的事情我根本没惨合,我只是收王老知府银子过来走一走,替他摇旗呐嚷而已。” 柳鹏这么一说,孔推官觉得无从下手,只是他虽然出身举人,却是一个真正的老奸巨滑,很快就想到了主意:“那就算我没说,不过既然这话我说出口,王老知府也是我朋友,那我就一定帮朋友办到!今年的秋蚕,你们登州至少能多收两成!” 孔推官这么说,柳鹏还真有些不好意思:“老孔你实在太客气了,虽然这秋蚕跟我关系不大,但终究是在我们龙口出海,那我尽力帮你在厂公面前说一说,能不能成事就不好说!” “尽力就行,尽力就行!”孔推官当即说道:“只求柳少出手帮忙,只要过了这道难道,我愿意千金相谢,绝不食言!” 一出手就是一千两银子,这位孔推官倒是大方得很,跟县一级的官员出手不能相提并论,要知道查抄了常典史的家,也不过是查出一千七百两的现银而已。 而柳鹏也表示理解:“我到时候在厂公尽力说一说,到时候把事情往知府、通判身上推一推,老孔你就能过关了!” 第267章 姚厂公的开价 第267章 姚厂公的开价 对于孔推官来说,象柳鹏这么一个小书办叫他“老孔”简直是无礼至极,但是现在为了自保,他不但接受了这个称呼,甚至还觉得柳鹏叫他一声“老孔”才是没把他当外人的表现:“好好好,我可是听说柳少有司礼太监的门路,到时候姚厂公如果一意蛮干的话,你也可以请司礼监出面帮忙缓和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是孔推官还是有点信心不足,因此他很快就转换了另一种说法:“对了,柳少,我觉得该让厂公把按察副使一并请过来。” 青州府常驻有山东按察副使一名,但这个“山东按察副使”只是他的头衔而已,而他真正的职务是“青州兵备道”,负责主持整个青州府的兵备事务。 这个道台缺在天下道臣之中并不算上上之选,嘉靖年间王世贞九年考满,吏部觉得他应当外放做一任学政,只是当时王世贞得罪了严嵩,因此吏部两次帮王世贞报了学政都被严嵩驳回,最后严嵩把王世贞扔到青州来作了一任兵备道。 但无论如何,道臣都是清流官,对地方事务有着近乎无限的权限,可以随时在青州府这一帮风尘俗吏身上拉屎拉尿,而孔推官这帮风尘俗吏不但得把道臣拉的屎吃下去,还得处处小心随时打点,生怕道臣一个不开心就掀桌子了。 而现在这官马大道上出了袭击太监车驾的大案子,孔推官已经想起来了他固然有责任,但知府老爷的责任更大,但是第一位的责任却应当由兵备道来负责。 “青州兵备道”,一听这名义就知道谁来扛起责任来,青州府的兵备已经松懈到这种程度,归元寨敢在公天化日之下纠集数百亡命之徒围攻代天巡狩的太监车驾,死者数以百计,也该轮到姚厂公跟田太监在道臣身上拉屎了,也让兵备道知道吃屎吃尿是什么滋味了! 只是孔推官算盘打得很如意,事实却很骨感,那位按察副使、兵备道臣根本没露面,具体原因却是巡视海防去了,当然谁都知道这是一个纯粹的借口,可是现在却只有王知府带着府里的一帮同知、通判、经历、照磨一起赶过来了,共同承担着姚厂公的滔天怒火。 还好因为柳鹏特意提醒了一下姚厂公,姚厂公首先就拿兵备道开刀:“兵备道臣怎么没有过来了?他高第好大的胆子啊,他就是这么整饬兵备吗!” 王家宾赶紧说明了一下:“厂公,高登之现在已经不是青州兵备道了。” “登之”是高第的字,这位前任青州兵备道在晚明历史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而柳鹏当即就问起了缘由:“高兵备去哪里了?” “登之今年三年考满,三月已经调任湖广左参政了!” 今年正好是一个考满之年,黄体仁黄知府三年考满调任道臣,而青州兵备道高第也是同样三年考满,他原本已经作了三年大同知府,现在是又是三年道臣,所以就进了一步,转任湖广右参政。 湖广右参政的实际职务虽然还是道臣,却能分守荆西,比青州兵备道显赫得太多,而且这一任道臣任满不出什么差池,肯定就能再进一大步,只是现在姚玉兰对于青州兵备道怨气很重:“湖广右参政,就凭他在青州干的好事,应当是湖广右参议才行。” 孔推官、周同知一行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湖广右参政”和“湖广右参议”一字之差,到底有什么区别,姚厂公为什么要让高兵备去就任湖广右参议。 倒是王知府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他现在已经做了一年多的青州知府,而对于青州知府以后的仕途有一个完整的规划,一般来说,如果往上走的话,一般都会想办法往道臣升转。 天上间几百个道臣的缺哪个好哪个坏,他都是了如指掌,分守荆西道的湖广右参政可以算是非常非常不错的位置,而湖广右参议虽然差了一个字,却同跟湖广右参政天差地别。 这个差距不仅仅体现在品级上,参政是从三品,参议只是四品,更关健的是,湖广右参议的本职是“提督太岳太和山宫观”,差不多就是具体分管武当山风景区与丹江口水库的湖北省副省长,只要一看分管事务就知道,这个位置有点清苦。 可问题在于,武当山上除了高高在上的湖广右参议之外,还有一个同样高高在上的提督太岳太和山镇守太监,镇守太监的折子可以直达宫城京里,欺负起湖广右参政来向来是不遗无力,结果湖广右参议在武当山上就纯粹成了一个摆设。 在这种情况下,湖广右参议被赶出了武当山后迁到郧阳府,放弃了自己的本职以后有了新的兼职“抚民兼分守下荆南道”,本来以为日子能美滋滋几天,没想到太岳太和山的太监已经又把魔掌伸过来了。 提督太岳太和山镇守太监在天顺以后权力越来越大,不断插手地方事务也就罢了,甚至还有新的兼职“分守湖广行都司,并荆州、襄阳、郧阳三府所属州县并卫所,及河南附近淅川、内乡各该、哨堡、巡司”,继续能在湖广右参议头上拉屎拉尿,拉完了以后还能把参议老爷当手纸用。 除了提督太岳太和山太监之后,就在郧阳城内,还有一座湖北左参议无法反抗的大山,那就是驻节郧阳城的郧阳巡抚,别的道臣只有一个婆婆,可是分守下荆南道却有两个把自己管得死死的婆婆,一个高高在上的湖广巡抚,还有一个与自己同城的郧阳巡抚,一个婆婆都难侍侯,何况是两个婆婆,自然成了一个最受气的小媳妇。 他还只是分守道,在襄阳还驻有一位职权相近的分巡道跟他抢饭吃,王知府觉得姚厂公既然是内府中人,肯定知道提督太岳太和山镇守太监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湖北右参议是怎么一个苦差使,而王知府关心自己日后的升转,也同样清楚湖广右参议就是一个大火坑。 因此王知府一直觉得升道臣的时候是千万不要跳进这个大坑,而他对于高第这位兵备道同样是有些怨言,听到姚厂公这么说,王知府当即笑了起来:“厂公你这是要放过高兵备一马,您若是真出手了,他就是去了荆西,厂公也有办法收拾他!” 姚厂公哪有这能量,只是她嘴里却是另一种说辞:“他既然离任几个月了,本公没空到湖广查他的小帐,倒是孙兵备好大的胆子,王知府,你递话给他,让他拿五千两银子出来。” 五千两银子?这位姚厂公真是好大的胃口啊! 东三府是穷山恶水,干满一年青州兵备道,手上也未必有五千两银子,若是捞钱的本事不到家,搞不好干满了一任青州兵备道,都没能攒下五千两银子,可是这位厂公却是好大的胃口,一开口就是让孙兵备拿五千两银子出来消财免灾,这得让他把知府任上攒下的银子都拿出来。 因此王知府觉得姚厂公果然不愧是内府出来的人物,实在也贪婪了些,只是姚玉兰下一句却是吓了王知府一大跳:“你们府里也拿五千两银子,至于这五千两银子怎么出,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就行!” “你们商量着办”,这话意思就是走府里公库也行,府里几个知府、同知、推官、通判之类的大人物把这钱分摊了也行,反正姚厂公只需要见到银子就行了。 可这也太不把知府老爷当人看吧,虽然王知府觉得自己理亏,现在也是怒了:“厂公,你不要欺人太胜!” 只是姚玉兰也不跟王知府客气:“王家宾,你带这么多闲杂人等干什么?让他们赶紧滚开!” 王知府带的可是不什么闲杂人等,都是府里的要员,哪怕不是经历、照磨这样的官身,也是府里的不入流官员或是最顶尖的几个吏员,甚至可以说是整个青州府最豪华的一班阵容。 只是这样的阵容,在姚厂公的口中却成了闲杂人等,王知府先是勃然大怒,接着又明白这肯定必有内情,人多嘴杂,这些八品、九品甚至不入流的官员若是在场,到时候肯定会惹出事来。 因此王知府一甩袖子,当即改变了主意:“没听到厂公的话,还不给我滚出去!” 说话间,十几个不入流或是低品的官员带着一班府里顶尖的吏员已经一路狂奔退了回去,倒是经历司的陈经历想要留下来旁听,结果王知府一眼瞅见他,直接就把他推开了:“还不给我下去,这里没你的位置!” 经历司的经历老爷是正八品的正身官员,管着州里的文书收发,说起来也是个相当要害的位置,平时他也以为自己是号人物,但是今天残酷的现实却告诉他,在青州府的大老爷里面,他什么都不算。 留下来的最低的也是正七品的孔推官,他左瞅右瞅,越发觉得得意起来,在青州府,只有他这个级别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大人物,只是姚玉兰的下一句却让孔推官差点吓出毛病了。 第268章 再干三年 第268章 再干三年 他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确认自己刚才确实没听错,姚厂公刚刚讲的确实就是:“只收这一万两银子算是太便宜你们了,要遮掩田太监的死讯,一万两实在太便宜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田太监死了?就在官马大道上遇到数百流贼的围攻,然后一个皇帝外派到山东监税的大太监当场死亡,这件事如果遮掩不住,他的推官肯定是保不住了,搞不好连个冠带闲住的机会都没有了。 司礼监和内府那些太监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一想到这一点,孔推官差点就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即使如此,他已经是连站不稳都站不稳了,而王知府也不由脱口而出:“姚厂公,您千万别吓咱们,你是说田太监田税监现在不在了?” “不在了!”姚玉兰很冷静地宣布了田立义的死讯:“田太监是都知监出身,凭着一把骨朵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但是他的骨朵使得再好,终究还是敌不过几十个亡命之徒!” 真相并没有姚玉兰说得这么光彩,田立义根本连拿出骨朵的机会都没有,他看到流贼冲上来撒腿就跑,只是不但没跑过流贼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但是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消息在青州府这些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心底造成的巨大震憾,大家都没想到田太监就这么没了! 田太监没了,那大家该怎么办! 今上是最喜欢财货的,而田立义就是他派出来的矿监,现在田立义不明不白地死在青州府,今上肯定以为青州府是故意纵容流贼搞死田立义弄断了他的财路,甚至可能会认为青州府这帮官员才是田立义之死幕后的真凶。 大家甚至想到了当年临清州痛打马堂的结局,临清州的平民百姓固然爽快一时,可是山东的官场那次被收拾得多惨啊! 一想到这一点,那边孔推官已经抢先说道:“姚厂公,遮掩田太监死讯只要一万两银子吗?太好了!” 王知府没想到孔推官居然这么没头脑,你这话说得太没水平了,你这是要给人家送钱啊,这是小儿持金于路啊! 而姚厂公果然不负孔推官的厚望:“孔推官说得甚是,一万两银子是先粗粗遮掩过去,若是把事情办好了,至少还得加五千两银子才行!” 一万五千两银子!这多出的五千两银子都是你孔獐孔推官惹出来的祸事! 大家都把怨气往孔獐身上发泄,仿佛就是孔獐把田太监弄死一般,只是孔推官根本没想到大家心底会想什么,他现在已经询问起具体的细节来:“姚厂公,怎么才能把事情彻底遮掩过去,田太监就是死也不能死在咱们青州辖境,只要他不死在青州辖境,多五千两两银子没问题。” 对于孔推官不负责任的表态,王知府与同知、通判们已经完全无语了,只是他们也清楚孔推官在某种意义上说的也是实话,只要田太监不死在青州境内,自然一切都好办了。 而姚厂公没说话,而是由柳鹏来说话了:“司礼监让田太监出宫到山东办事的时候,田太监是使足了银子,而司礼监也跟他承诺过,可以在山东干个三年!” 孔推官配合得非常好,他当即就问道:“柳少的意思是田太监还可以在山东再干两年,不对,是再干三年!” “嗯!”柳鹏表示田太监花出去的银子肯定要效益最大化:“田太监买这个税监的缺到现在还没有回本,现在他若是就这么没了,他家里没办法搞定!” 现在王知府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开始姚厂公就屏退了所有人,只让这个黄县来的小公人跟在身边,原来这事要办好了,非得司礼监配合不可。 而大家已经打听过了,这位柳鹏柳大少确确实实就有司礼监的门路,他可以上达天听,那么他跟姚厂公合作,确确实实地可以把田太监的死讯压住了。 只要田太监不死在青州就行了,而孔推官就问得很直白:“那么田太监什么时候才能死?” 柳鹏告诉他:“田太监什么时候从山东取回,他什么时候就在途中暴病而亡!” 而王知府也顾不得一府之尊的尊严,小心地问了一个细节问题:“那厂公手下这几十号人都靠得住不?他们嘴严不严?” 这是王知府最关心的问题,而柳鹏当即表示没有任何问题:“他们嘴严不严,靠得住靠不住,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厂公已经让他们杀了近五十个流贼俘虏了,他们不敢回头了!” 他们知道之前姚厂公就在附近大开杀戒,至少处决了四五十个山贼俘虏,那场面太血腥太残酷了,他们根本不敢到现场去看,只是没想到真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残酷一些。 而柳鹏继续说道:“我刚才已经跟厂公说过了,所有的人头都要挂出去,一里地吊一颗人头,让大家知道跟我们厂公作对是什么结局,也知道胡言乱语是什么结局!” 到底有多少人头王知府他们搞不清楚,但是他们清楚这一仗连同后面的杀俘,姚厂公他们至少斩首六七十级甚至八九十级,沿着官马大道一里地挂一颗人头,这场面也太血腥太残酷了,搞不好会吓到大姑娘小媳妇。 只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姚厂公与柳鹏的法子确确实实有可行性,这五六十级人头只要挂出去,谁敢说厂公的小话,谁敢胡传田太监的死讯! 这事情自然就可以遮掩过去了,而孔推官倒是想到进一步的方案,他告诉王知府和其它人:“明府,既然有流贼的人头,那么这银子就可以走府里的公库?” “首级的赏金?”王知府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好办,府里的经费是相对固定,给了姚厂公这么多银子,但府里上上下下吃什么喝什么,但是孔推官的方案又有一定的可行性:“孔璋,这可只有七八十级人头,不够五千两银子啊!” 后续的五千两银子,王知府要跟姚厂公好好磨一磨,现在他只认五千两银子的首付,只是孔推官在这方面已经是熟手了:“把这七八十首级的功劳卖了就是,姚厂公,你不需要这功劳吧!”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斩级之功,在青州府这地方虽然到处是大侠巨盗,但是想一次性拿下这么多斩级的功劳却是颇为不易,而且对于不入流的官员和那些想升官的吏员来说,这五六十级首级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只要拿钱出来就有机会升官发财。 但对于内府来说,功劳对于他们可以说是无关紧要,他们只需要皇帝个人的宠信就足够了,很多时候功劳太多反而是一种拖累,最好的典型就是汪直汪厂公,虽然是永乐以来军功最盛的太监,但因为军功实在太盛反而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最终失宠了。 七八十级首级的功劳,自然可以卖个好价格,而且还可以卖两次,事后再走一次公库,把这次五千两银子的缺口填上一大半,而这个时候柳鹏补充了一句:“衡王府!” 王家宾王知府一听就有戏,难怪姚厂公如此器重这位柳少柳大少:“嗯,柳少说得不错,让兵备道多出点银子,然后让衡王府把银子垫出来。” 按察副使兵备道既然不肯来姚厂公面前挨训,那只能吃点亏,不但把到任以来捞的银子全部垫进去,恐怕还要把积蓄拿出来填这个大坑,反正他在知府任上已经捞足了银子,遇到这样的大事只能自认倒霉,先多拿点积蓄出来。 毕竟兵备道负责整饬兵备,那么官马大道出现这样的大案子,甚至把田太监都弄死了,虽然兵道部到任才三个月,那也得承担起责任来。 当然兵备道或许能力有限,那只能让衡王府出钱,说是垫钱,大家实际都知道这肯定是一借不还,衡王府想讨回这笔银子至少要三五十年时间才行。 说起衡王府,大家都是一肚子怨气,衡王府把莱州府都当作自己的后花园,何况是衡王就藩的青州府,自然天天会在青州府头上拉屎拉尿,而且大家对于衡王府除了听之任之,几乎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场的官员即使不是进士举人出身,也是正正经经的监生、岁贡出身,个个胸怀大志,结果被丢到青州府这么一个远恶军州也就罢了,而且还跟衡王府同处一城,不知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苦,衡王府根本不把这些府里的顶尖官员放在眼里,处处紧逼寸土不让。 在这种情况,衡王府越是倒霉,青州府这边越开心,今年衡王府接连栽了几个大跟头,青州府的老爷们那是内心底乐开了花,甚至还偷偷在后面纵容对衡王府的攻击,有些时候甚至还在那里推波助澜。 不然以王道一这么一个致仕知府,怎么可能在衡王府眼皮底里底下收到了至少三成的生丝,而现在青州府既然倒了大霉,那就一定要拖衡王府下水,让他们同样倒大霉,出更多的血本。 第269章 范姐姐的风范 第269章 范姐姐的风范 孔推官在青州府作了四年的推官,知道现在对衡王府下手,那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兼具:“不如这样吧,我们府里出五千两银子,兵备道那边再出五千两银子,再让兵备道从衡王府挪一万两银子出来。” 孔推官真是官场老手,不动声色就把王知府的“借”变成了“挪”字,大家不由暗暗叫好,“挪”字用得太妙,以后兵备道跟衡王府肯定有一场笔墨官司好打,而青州府完全可以站在一边隔岸观火看好戏。 而且最初姚厂公只准备拿走一万两银子,孔推官先是多报了五千两银子,现在更是加码到两万两银子,虽然这逐层加码青州府没得到什么好处,但是银子越多,这事情越容易遮掩过去,反正最终都是由衡王府出的银子。 王知府甚至想到了更多细节:“嗯,这一万两银子就让兵备道到衡王府去挪。” 府里既不喜欢兵备道,也万分讨厌衡王府,让他们狗咬狗自己隔岸观火那是多美妙的事情啊,而且这事操作起来绝对有可行性,孔推官就补充了一句:“今年衡王府正好有些难处,让兵备过去最合适。” 一部《登州沦亡痛史》横空出世,打得衡王府现在还没回过气来,这个时候正好是给衡王府栽赃的天赐良机,不怕衡王府不出血。 柳鹏当即给出了一个建议:“青州道上的山贼海寇,肯定跟衡王府有勾连吧?”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大家都觉得柳鹏说得挺好,青州府为什么有那么多大侠巨盗,不就是衡王府搜刮得太厉害了,横征暴敛把青州良民逼上了梁山,衡王府首先得负最大的责任,而且正如柳鹏所说的那样,衡王府为了自保,跟好几股山贼海寇有所勾结。 现在真相就揭之欲出了,只要衡王府不想出这笔银子,或许真相就是田太监不小心发现衡王府企图谋反的铁证,所以衡王府才会狗急跳墙,对田太监与姚厂公下了毒手。 如果说整个青州府谁最有可能对田太监下手,只能是衡王府! 如果换一个场合,衡王府还有可能想办法洗白了自已,可现在衡王府已经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个罪名压上去,不怕衡王府不服软不出钱。 而且衡王府最大的优势就是天生贵潢,只要衡王爷肯下决心,那么他的揭贴肯定能送到司礼监手里,但现在真正的关键就在于田太监与姚厂公就是内官,他们才是天子近侍,甚至连柳鹏柳大少都有司礼监的门路。 衡王府能量再大,最后揭贴还是得一级级送到司礼监的案头去写票批红,姚厂公却能真正直达天听,姚厂公与柳大少联手不怕衡王府不出这一万银子。 有两万两银子,大家觉得这案子有机会遮掩过去,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不用担心考满不合格甚至丢了乌纱帽,心情一下子就变得舒畅起来,有说有笑起来,都在谈论着怎么从衡王府身上多扒下来一层皮。 只是说到后面,王知府突然却想起了一件事,他问道:“听说厂公前次到东三府,是跟韩大管事一起来的?” 姚厂公、田太监与韩顺太监关系很好,前次姚厂公巡视东府,就是韩顺家的韩大管事一起陪同,而且韩顺又是青州籍的司礼太监,这方面的优势得用起来。 不管是青州府还是衡王府,还是整个山东官场,或者是姚厂公与柳大少,大家都是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把这案子遮掩下去,有这么几家联手,事情大致已经成了一大半,如果这事件再有韩顺韩太监的支持,那事情就成了九成九。 而这个时候孔推官给出了一个很好的建议:“姚厂公,你要不要与韩大管事见一见?” 太监韩顺的家务事,向来是韩大管事负责处理的,但是孔推官不知道姚厂公与韩大管事两个人的身份谁更显赫一些,到底是谁该过去拜见,只能说“见一见”,只要韩大管事点头,这事情就好办了。 而姚厂公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韩大管事就不见了,韩司礼现在恰好就在济南,等你们这边的银子到了,我就亲自到济南拜见韩司礼。” 韩司礼现在就在济南城?别说是青州府的这些官员,就是柳鹏都不知道这件事,那边孔推官就兴奋起来:“厂公放心,这事得快刀斩乱麻,我们今天就回去把银子筹齐了,明天姚厂公就可以轻骑快马直入济南城了!”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姚厂公为什么一开口就要一万两银子,没有一两万两银子怎么能喂得饱韩司礼,而王知府也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事一定得快,银子我们来筹,明天厂公可以带去济南城办事了!” 王知府亲自部署,事情办起来绝对是雷厉风行,连那位出去巡视海防的兵备道都被连夜逼了回来,却发现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不但兵备道公署要拿五千两银子出来,还得由他出面让衡王府“挪”一万两银子出来。 孙兵备原本还想挣扎一下,但是当他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别说是孙兵备,就是衡王府都顶不住巨大的压力,只能连夜调度头寸,把青州市面上的现银都搜刮一净,直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终于把两万两银子都送过来了。 现在姚玉兰的情形已经好太多了,眼睛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红肿的迹象了,而江清月这两天一直跟在她身边,一直同吃同住同睡,只是她还是有些担心:“马上就要去济南,姚姐姐你能不能撑得住。” “不不不,是江家妹子能不能撑得住,你现在可是病人!” 现在江清月扮演的是田立义田太监的角色,整个躺在马车上装病,甚至连下车透个气都不行,而田立义的多数部属已经猜到了真相,但是他们得为自己的前程考虑,而且也被姚玉兰杀人如麻的手段给吓到了,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件事一定得韩顺韩太监点头才能办!”姚玉兰还是相当惟悴,这两天她实在是承受了太多太多的压力,别看在青州府这帮官员面前威风八面,可是谁都明白她心底有多苦:“还好有柳少在,不然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了,柳少,银子发下去了吗?” 柳鹏当即答道:“都已经让江叔叔发下去了,只是这点银子够吗?” 前次的石山之战,柳鹏战后的重赏绝对是真正的重赏,死者一百两,负伤者五十两或是十两房子外加一套大宅子,这手笔让见过大世面的姚玉兰都惊叹不已。 而现在姚玉兰给出的奖赏就小气得多了,死者只给出了一人五十两银子的抚恤,重伤者赏三十两银子,其它人就只有二十两银子的奖赏。 姚玉兰甚至连柳鹏这边的悬赏都要强行插手,虽然这次战斗是秋风扫落叶势如破竹,与石山之战的苦斗完全两回事,而且参战人员众多,不可能按石山之战的赏格来进行,但是柳鹏最初也准备每人赏个三四十两银子。 但是姚玉兰很直接地要求要求每个人只给五两银子的赏格,结果柳鹏几乎就要跳脚了,这个标准简直就是在欺负人,要知道以后等到辽东大变的时候,明军只要报个斩首建奴百来级,中枢直接就拿出来十万两银子作为悬赏。 而这一战即使不算俘虏,斩首至少也有三十级上下,每人给五两银子实在是太少太少,只是看在姚玉兰的份子,由姚玉兰这边发了十两银子,自己再补十两银子,马队和伤者格外再加十两银子,但是作为惩罚,擅自违抗命令跑去翻捡战利品的几个老弟兄拿不了这十两银子。 而柳鹏现在就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而姚玉兰也有自己的想法:“柳少,别看银子不多,若是我当家的还在,能有这个数的一半就不错了,而且柳少你要明白,我现在是用几十颗人头压着他们,功赏不能再过啊,功赏过了恐怕就有人生了异心。” 姚玉兰这看法也不错,毕竟他手下这群人都是人渣中的人渣,不能喂得太饱,喂得太饱这群野狗恐怕就会失去控制到处乱咬人。 只是柳鹏也有自己的思路:“那姚姐姐负责您那边的赏功就行,我这边的赏功我已经贴钱发下去。” 姚玉兰笑了起来:“柳少,不是我插手,你平时就是拿石山之战两倍的标准赏下来,也没有现在的效果啊!对了,你贴补多少银子,我马上加倍还给你。” 柳鹏这才明白过来,姚玉兰果然是内官风范,她这么一折腾,再跟姚玉兰那边一对比,巡防队的人心一下子就上了一个境界,大家跟姚玉兰那边一对比,都觉得柳少仁至义尽,跟着柳少干绝对不吃亏。 至于姚玉兰这边的人心已经是被杀怕了,姚玉兰随手赏个十两八两,他们都觉得比起田立义来那是不可同日而语,同样是收拾了人心。 “还是姚姐姐想得周全!”江清月笑着说道:“今天晚上咱们就连夜去济南吗?” 第270章 要退钱 第270章 要退钱 “今天晚上就走!”姚玉兰说道:“孔推官说得没错,得快刀斩乱麻,韩司礼这人不好说话。” 韩顺这个司礼太监人生际遇非常复杂,因为出身贫寒之家只能自阉入宫,在宫中同样是吃尽了苦头,没想到机缘巧合进了内书堂读书。 内书堂可以说是大明教育质量最高的机构,教学质量强过了甚至翰林院一头,韩顺在这里接受了最好最顶级的教育,退下来的司礼太监和最好的翰林院侍讲给这些少年内官讲授至关重要的一切课程,从内书堂出来以前他又辗转换了五六个衙门,尝尽了人间的辛酸苦辣,最后才到司礼监当上了随堂太监。 这几十年的人生自然是与天与地与人斗其乐无穷,甚至比玩小霸王还要其乐无穷,而且韩顺在这么多年的辛酸以后,已经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司礼太监,极难对付极难说话。 柳鹏不由说道:“我手上有个韩太监的小册子,虽然未必有姚姐姐知道得真切,但我也是花了好多时间才让人编出这个小册子,姚姐姐有空也看一看吧!” 姚玉兰笑了笑:“我就知道有柳少在,一切问题都会轻松许多!” 只是她眼角仍然有着那么一抹阴郁。 在本时空柳鹏还是第一次来到济南城,现在的济南城虽然是省城,但是没有柳鹏想象中的那么繁荣发达,根据江清月的说法,论商业繁华程度,临清州远远胜过了济南城。 但济南城仍然是一个有着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若干年后清军破关攻破了济南以后,在城中至少屠杀了十几万人,还劫走了海量的人口,即使如此,清初济南仍然保有大量人口。 本时空的济南可以说用“原生态”来形容,如果换个时间来,柳鹏肯定好好会转一转,看看济南的七十二处名泉和其它景点,再想办法在省城打开几条门路,但是现在他只想着尽快帮姚玉兰把太监韩顺给摆平了。 只是想见一位司礼太监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柳鹏打听了一下,现在济南城内的大小官员都不知道这位司礼太监来到了济南府,只是越是如此,柳鹏就越发觉得这位司礼太监有点深不可测的味道:“我们带的这万多两银子够不够?” 虽然到手了两万两银子,但是很快赏下去几千两,柳鹏觉得这万多两银子未必能满足这位司礼太监的胃口,而姚玉兰立即给了一个十分明确的答案:“柳少的意思是不是您准备赞助姚姐姐万儿八千两?” 柳鹏赶紧笑着转移了话题:“姚姐姐的意思是,如果这万多两还有剩余的话,是不是赏给弟弟了!” “想得美,这是姐姐的私房钱、养老钱!”姚玉兰对这笔钱看得很重:“这笔钱先留着,我们先想想其它办法!” 巡防队的主力留在了青州府,现在柳鹏带到济南的不过是十余骑而已,姚玉兰虽然在济南有好几处住处,但那都是田立义的地盘,现在还不好过去接收,因此她好好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单刀直入直接去找韩顺。 韩顺既然不想露面,那么想见他自然比见一位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还要麻烦一些,姚玉兰花了好几百两银子才打通了门路,用田立义的名义见到了这位韩顺韩太监。 韩太监给柳鹏的第一印象很不错,眼前这人不象是一个老奸巨滑的大太监,反而象是一个山东乡间的老村夫,标准的山东大汉,人高马大,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个太监会长得这么高大,除了面白无须之外,柳鹏很难想象这人居然是一个司礼监的太监。 柳鹏很快提醒自己,越是这么不起眼的人物,藏得也越深,只是下一刻姚玉兰抢先开口说道:“玉兰儿见过韩司礼,韩司礼麻烦你现在把我当家的那一万五千两银子退还给玉兰儿,实在麻烦了韩太监了!” 柳鹏没想到姚玉兰的说话与自己在青州对好的口径完全不一样,明明是送钱来的,怎么变成要韩太监退钱了,而且以前姚玉兰都说买这个税监的缺至少花了五六万两银子,怎么才花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韩顺纵然城府再深,也没想到姚玉兰会这么说,他当即表示:“玉兰儿,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当初卖这个缺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哪怕是亏了本,也不能找我退钱,何况你们不怕没亏本,还赚了不少,你们在西三府干的那些事情,我心里都有数。” 说到这,韩顺也是有一肚子火气:“再说了,你们用一万五千两银子是买三年的山东税监,现在倒好,在山东捞了快一年,本钱早就捞回来了,你居然还要我全额退款!” 韩顺的火气确实是越来越大,只是那边姚玉兰也有自己的说法:“韩老爷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要退的不止一万五千两,前段时间我当家又给你送了三千两银子,而且我当家当初明明要提都知监太监了,结果您在司礼监说了几句小话,我当家的事没成,这件事怎么也得赔几千两,这就算两千两好了,你先赔我两万两银子。” 两万两银子可是一笔真正的巨款,青州府、青州兵备道加上衡王府一齐出手,不但用尽了一切办法,还把青州市面流通的现银几乎都搜刮干净了,最后才凑出两万两银子来。 如果这笔银子在边关买马,那就更了不起了,明代一般的马价不过是八两到十两银子而已,就是最好的好马也不过是十二两银子,换句话说,两万两银子至少也可以买两千匹马,而且这两千匹还是非常不错的好马。 因此姚玉兰一开口就要韩顺退还两万两银子,韩顺这真是火冒三丈,他怒道:“都说女人是头发长见识短,今天我算是真见识到了,姚玉兰,你要凭良心说话了,我这个缺卖得难道有半点问题吗?你们在西三府和东三府捞了那么多,现在到手的银子至少是好几个一万五千两,怎么倒要我退赔两万两银子,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只是女人不讲起道理来,连太监都没有任何办法,一听说韩顺不肯退钱,姚玉兰就很干脆地说道:“韩老爷,如果您不退钱,咱们就到司礼监到圣上面前去打官司,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理亏!” 这话切中了韩顺韩太监的要害,眼下正是他的关健时刻,内府虽然没有三年一考六年京察九年考满,但事实上也有类近的升迁制度,韩顺作了这么多年的随堂太监,一心想要再进一大步,即使成不了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太监,怎么也要搏一搏秉笔太监。 毕竟秉笔太监与随堂太监在实际意义上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权力天差地别,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又有多少内官盯着韩顺的位置想取而代之。 因此在这段关键时期,他不能出任何意外,虽然内府卖外差缺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是这事如果暴露在阳光之下,那么韩顺在司礼监就没法再往上走,甚至连这个随堂太监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一想到这一点,平时在司礼监横行霸道的韩顺只能跟姚玉兰好好讲道理了:“姚玉兰,你好歹是要讲点道理的是不是,没错,那一回司礼监是有在谈都知监太监的升迁问题,我确实是卡了你当家的一回,但那是别人给足了银子,我得帮人家把事情办漂亮了。” “除了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当家的!” 说到这句话,韩顺有些心虚了,他对不起韩顺的事情可不止这么一桩,只是这一桩的影响力最大而已,因此很快韩顺继续说道:“再说了,这件事田立义是给我送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但是送银子的时候你也在场,这次的事情我办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一万五千两银子,你们没用一年时间就已经全部回本,据我所知还赚了不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韩顺韩太监觉得自己已经是做得仁至义尽,根本没有什么对不起姚玉兰的事情,只是姚玉兰很快就指出了关健的一点:“可是韩司礼韩老爷,现在我当家的死了,就是因为你卖的这个缺,他死了我该怎么办,你得把那两万银子还我才行!” 韩顺这下子就被震住,虽然说这些年市民围攻税监、税监的例子绝不在少数,但是最多也就是先把矿监、税监打成重伤了,然后把矿监、税监的手下打死一大批,当初临清州打马堂,就是一口气打死了马堂的三十七个手下,马堂本人没有什么伤损。 因此他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立义真走了?” 姚玉兰当即说道:“这难道还有假不成,我当家在青州的官马大道上突然受到流贼袭击,拿着骨朵就死在我面前,现在我是无依无靠,上无片瓦,身无立锥之地,身无分文,就指望着你那两万两银子过后半辈子。” 第271章 不退钱一切都可以谈 第271章 不退钱一切都可以谈 这么说韩顺肯定不干了:“我当初就说过了,一经售出,概不退款,这两万两银子既然到我手里,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姚玉兰同样是据理力争丝毫不让:“既然这样的话,咱们只能跟韩司礼在司礼监在圣上面前打这个官司,你欺负孤儿寡母,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姚玉兰哪里算得上什么孤儿寡母,她可是一个大太监的老婆,只是韩顺已经顾不得这么多细节,他当即说道:“姚玉兰,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山东税监这事情我可是办得漂漂亮亮了!” 只是任由韩顺说破了嘴皮子,姚玉兰就是不肯让步:“事情办得再漂亮,现在我当家没了又有什么用,韩司礼,还是那句话,您只要把两万两银子退回来就行了,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想要退银子那是万万不能,如果换个时间点,韩顺被纠缠不过或许就会把这两万两银子退回去,但是现在是他升秉笔太监的关健时刻,得拼命往外使银子,一个秉笔太监的缺,至少也得十几万两银子才能办下来,这个时候若是少了两万两银子,搞不了好秉笔太监的事情就要功败垂成了。 一想到这一点,韩顺不由又动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只是仔细想想,却觉得太不妥当,谁都知道田立义这个山东矿监的缺是在韩顺上买到手,结果田立义在山东道上死于非命也就罢了,接着姚玉兰跟韩顺闹纠纷,又同样莫名奇妙地死于非命,那大家都会以为他韩顺是真凶了。 这个真凶的帽子戴上去,恐怕是一辈子也摘不下来了,不管是秉笔太监还是随堂太监恐怕都没得作了,而且姚玉兰手上肯定还有田立义留下来的一帮人,想要干掉姚玉兰不但要大费周折,而且风险实在太大了。 一想到这一点,韩顺只能再作让步:“姚玉兰,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两万两银子我已经都用掉了,而且下个月我要连作七天的御膳,我都不知道这笔银子该从哪里筹!” 韩顺是想跟姚玉兰好好讲道理,但是姚玉兰却偏偏不跟韩顺讲道理,她毫不客气地说道:“韩司礼韩太监,你这是要升秉笔还是升掌印太监,或者是想到东厂去做一任提督啊,连作七天的御膳,你既然有这笔银子,不如把我的两万两银子还清了!” 柳鹏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七天的御膳竟是如此惊人,居然能把姚玉兰这两万两银子都能还清了。 他并不清楚,明代的御膳一直是一项很惊人的开支,明初就有膳夫三千人,到了宣德年间,宣宗皇帝喜欢折腾更喜欢吃喝玩乐,太仆寺的膳夫一口气达到了一万人之多,这是有明一代的最高记录。 到了英宗即位,司礼太监王振与内阁三杨一起拔乱反正,太仆寺的膳夫从一万人裁减到五千人,以后历朝相继精简,到了弘治、正德年间,太仆寺的膳夫只剩下三千余人。 人少了,可经费不能减,一年的支出照样是三十六万两银子,而且这三千名膳夫真正最多干活的只有几百人而已,多数人都属于光吃饭不干活空占名额的那种类型,皇帝若真是想吃大餐,那太仆寺就想办法去买个外卖送进去,即省钱又省精力。 到了嘉靖朝情况又是一变,嘉靖皇帝喜欢修道喜欢炼丹,所以他特别喜欢素食,但偏偏嘉靖皇帝又是个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很高的人,普普通通的素食根本不能入口,结果皇帝的御膳转由司礼监和内府最显赫的一些太监来供应。 嘉靖皇帝既然素食,又要吃得好,那自然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拼命地吊高汤,用几百条鱼、几百只年羊、几百只鸡鸭来吊高汤,最后终于把味道吊出来了,素食能吃出肉食的滋味,嘉靖皇帝也满意了,只是这样花钱就花得更狠了。 嘉靖之后,隆庆、万历都是照样嘉靖朝的规矩来办御膳,司礼监的各位太监和宫里各个衙门最顶尖的一群太监轮流给皇上供饭,支出不再由国库负责,而是太监们个人掏腰包,万历皇帝是个食不厌精的性子,在这方面要求特别严格,支出也是特别惊人。 对于任何一位司礼太监来说,供饭可以说是一笔非常夸张的支出,以前太仆寺负责御膳,要养三千个膳夫一年支出是三十万两银子,换句话说一天的支出差不多是一千两银子,换了太监派饭以后,支出不但没减少,反而大事增加。 在北京城经常会看到一位老太监十万火急地卖宅子,那都是为了筹集给万历派饭所需要的资金,可问题在于,一间北京城内最好的大宅子卖出来的银子,也只够给万历皇帝派一天的饭而已。 太仆寺供应御膳的时候,一天差不多需要消耗一千两银子,而现在太监供饭一天至少得用两千两银子,而对于司礼监来说,这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之所以说烦恼,就是一天至少支出两千两银子,而且还是个人掏腰包,得想尽办法才能把这笔银子赚回来,但对于司礼太监又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自成化以后中外日渐隔绝,内阁原本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可现在跟皇帝完全成了陌生人,以至成化皇帝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只召见两次内阁,而明孝宗做了十几年皇帝,也只面见了一次内阁。 而且司礼监同样是事务繁忙,与皇帝很少有面对面的接触,而且司礼监衙门远在宫外,与乾清宫相隔遥远,双方就更加难以经常接触,早在成化、弘治已经出现司礼太监几年见不到皇帝一面的情况,结果司礼监明明是内朝的一部分,现在在地位上更接近于外朝。 因此御膳改由司礼监与诸位大太监提供,在某种意义上对司礼监也是一件好事,终于有一个由正式跟皇帝接触的机会,你个人自掏腰包给皇帝派饭,皇帝总不能让太监白白掏腰包,当然要跟你一起吃个饭聊个天好好谈一谈,往往一席谈话收获无穷,哪怕是皇帝随便说了那么几句话,往往就能改变了整个内朝的格局。 因为供应御膳对于司礼太监来说,可以说是一种幸福的恼烦,特别是那些想要往上走的太监们,那肯定要抓住这个跟皇帝共处的机会。 现在韩顺韩太监为了升秉笔太监,可以说是下了血本,准备连续七天给皇帝供应御膳,这至少就得花一万四千两银子,而且派饭还只是开支的小头,到时候韩顺还要给万历皇帝进献无数金银珠宝奇珍异玩,到时候只要龙颜大悦韩顺韩太监的秉笔太监位置就稳了。 为了万无一失,韩顺现在专门跑了一趟山东来到处搞钱,结果姚玉兰上门来,不但不上供反而要从韩顺抽走两万两银子,这让韩顺真是着急上火:“姚玉兰,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事情都帮你办好了,立义死在青州,这事根本跟我没关系。” 只是女人天生是不讲道理的,姚玉兰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怎么没关系,若不是买你这个外差,我当家怎么会死在青州府,现在我无依无靠,不知道有多少仇家在到处找我的麻烦,你叫我怎么办……韩太监,你的心不能黑到这种程度,你不能黑了我整整两万两银子。” 韩顺还是想跟姚玉兰讲一讲道理:“姚玉兰,你这个事情我也很同情,但是你们当家的已经把本钱赚回来,还捞了好几个一万五千两,你还叫我还你两万两银子,你良心过意得过去吗?” 姚玉兰振振有词地说道:“自从到山东以后,我没看过我手里有银子进来,只知道当家到处往京里宫里送银子,前前后后都给你进献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现在我手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就指望韩太监您这两万两银子活命了……” 韩顺发现跟女人根本没法讲道理,你讲东他讲西,讲了几句以后越来越不对,不管他有多好的理由,姚玉兰哪怕不胡搅蛮缠,也能凭借又哭又闹让韩顺无话可说,而韩顺最后决定放弃与姚玉兰讲道理:“姚玉兰,这笔银子我早用了不可能还你,你如果有其它要求可以提出来,我尽力帮你办了,但银子你别指望我还你。” 柳鹏这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姚玉兰一路哭闹居然让韩顺半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认输,而姚玉兰当然不会跟韩顺客气:“韩太监,我觉得你还是还我两万两银子比较合适,我不管提什么要求,都未必比得上这两万两银子……” 韩顺也开始诉起苦来:“姚玉兰,不是我不帮忙,实际是没银子,不然我一定把这笔银钱还你了,不管是什么要求,只要我韩某人能办到的,我就一定帮你办了!” 韩顺胸膛拍得响当当,姚玉兰却是一脸将信将疑:“韩太监,你可不能随便糊弄人,我现在都是个命苦得不得了的小寡妇了,你可不能把我逼到火坑里去,我就是逼着小命不要,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第272章 简在帝心 第272章 简在帝心 到这个地步,韩顺只能把姿态放得很低,一点都看不出他是个威风八面的司礼太监:“说起来,我和立义相识共事已经快二十年了,虽然有些冲突有些矛盾,但是总体相处还是比较愉快,总有几分香火情在,他既然走了,平时有些事不能办不好办,我现在肯定网开一面,都帮你办了……” 说到这,韩顺又补充了一句话:“再说了,立义这么一走,我们司礼监和内府都头痛得很,这些年围攻外差矿监税监的例子多了,但是把税监活活打死,就这么一例而已!皇上一震怒,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善后,当年临清州围攻马堂,我们费多力心力才把那事善后好了,可这一次的事情比临清要严重一百倍。” 说起来,田立义这一死,不知道会在内朝掀起多大的波澜,而姚玉兰当即盈盈一笑,她告诉韩顺:“那么我觉得不必让司礼监和诸位太监万分头痛为我当家的事情善后,这件事最好是和风细雨般把事情办了。” 韩顺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姚玉兰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她如果执意按今天这样又哭又闹折腾下去,恐怕司礼监要集体发疯了:“那就好那就好,大家好好谈,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我代表司礼监都帮你办了!” “嗯!”姚玉兰通情达理地答了一句:“司礼监操劳国务,责任重大,我觉得真不用麻烦他们在这件事上分心太多了,我觉得就让我当家的山东税监再干三年再取回京城。” 虽然姚玉兰非常通情达理,但是现在韩顺几乎要跳了起来,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姚玉兰,你在说什么?” 姚玉兰理直心壮面不改色:“我不是说了,让立义这个山东矿监再干三年,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也不必麻烦司礼监和皇上,更不用韩司礼退我两万两银子。” 韩顺并没有注意“再干三年”和“干满三年”完全是两回事,他现在又惊又怕:“你的意思是?” 他或许觉得姚玉兰没有真正领会他的意图,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老田已经走了,怎么再干三年?这事可难办了!” 姚玉兰笑意盈盈地问道:“或许韩老爷可以直接把两万两银子退给我!” 一说到银子,韩顺立即改口:“可是老田不在了,你们在山东这么弄可是招摇撞骗了,再说了……没有老田这招牌,你们也只能赚个小钱啊!” 只是姚玉兰已经帮他考虑好一切问题,她当即说道:“您别忘记了,在东三府闯出名号的是只有姚厂公,没有田太监啊……” 别看韩顺远在京城,但是这山东的一举一动都脱离不了他的控制,姚玉兰这么一说,韩顺已经明白过来:“是这么一回事,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姚厂公这名号在东三府确确实实很管用,但是这样真能行?” 只是姚玉兰再次使出了对付韩顺的大杀器:“不行的话,我只能找韩老爷您退钱,再到司礼监闹一闹,替我当家讨个公道,到时候皇上脸面不好看,司礼监、内府还有山东省、青州府都不好办!” 韩顺已经明白过来了:“青州府愿意帮你遮掩过去,那就好那就好,事情就成了一半了,我想想 ,我好好想想!” 现在韩顺既然不愿意退这两万两银子,又不愿意给司礼监和皇上添麻烦,因此他很快就陷入了长考之中,很快他就想明白:“这件事确确实实有些可行性,就是难办了一些,老田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当家的病了,大家都看得见,他见不得光也见不得生人,怎么也要养个七八个月甚至一年半载,等再干三年,他取回京城的时候途中暴疾而亡,到时候大家都有一个交代。” 韩顺没想到姚玉兰居然还有这样的胆子,只是这想法虽然大胆到极限的地步,但是仔细想想,韩顺却觉得很有可行性,这事情确实能这么办:“那样也行,等会……再干三年,我当初收银子的时候,可是说好了只保证老田干满三年,你若是再干三年,那就是快四年了!” 到现在韩顺才跟姚玉兰具体的细节问题,而姚玉兰继续发挥女人完全不讲道理的优势:“我只知道我当家拿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买了三年的山东税监,到现在我一文钱都见不到,就看到他不断往外送礼了,我接手过来以后,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再干三年才能勉强回本!” “就算是这么一回事!”韩顺觉得不能跟女人讲道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年,他当即退让了一大步:“但是老田走了,没有他出面,你虽然有个姚厂公的名义,但终究不如老田管用,山东地面知道这件事底细的人又不少,你怎么搞钱?你要再干三年,京里宫里的进项可不能少!” 京里宫里与司礼监并不关心现任的山东税监是什么人,又干了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山东进献的银钱到了没有。 这下子姚玉兰也有些犯难,她也不知道凭自己这个姚厂公的身份,能在山东地面上到底刮出来多少银子来,但是旁边的柳鹏很快补充了一句:“不一定要进献银钱,有功业也行!” 韩顺也关注到了柳鹏,虽然不知道姚玉兰带这么一个年轻人过来是什么用意,但是柳鹏一开口他就明白了,这人才是姚玉兰的主心骨,不然凭姚玉兰这么一个小妇人哪有玩这种李代桃僵的胆子。 因此他也毫不客气地说道:“功业,功业哪有这么简单,你除非一次进献三五万两银子,皇上才会开心,才会把你记在心底!” 这正是韩顺接下去的谋划,只是柳鹏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福王庄田!” 一说到福王庄田,韩顺已经明白过来,他当即说道:“小兄弟高姓大名,好狠毒的用心!” 他是山东人,知道山东本来就是苦地方,开国以来唐赛儿之类的流贼巨寇不在少数,那都是因为官逼民反的缘故,而现在的山东已经到了又一次官逼民反的边缘,若是再来一个福田庄田,那说不定就真要又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了。 只是柳鹏却很爽直地说道:“姚厂公与田太监向皇上上奏,山东荒地闲地甚多,至少可以划三万顷庄田供福田就藩。” 虽然韩顺是个标准的司礼太监,但是现在也被柳鹏的理直气壮吓得一大跳,他万分气愤地说道:“三万顷,山东哪有这么多田地可以供福王蹧踏!” 虽然他是司礼太监,是圣上身边的贴身体已人,但是他毕竟也是一个山东土著,一想到福王从山东挖走三万顷田地,他觉得莫名悲痛,而一旁的姚玉兰却是补充了一句:“韩司礼,三万顷这个数字可以说是刚刚好好,不多不少,多了就过份夸大了,少了就真要划走了!” 姚玉兰这么一说,韩顺已经明白过来了,如果说整个山东能给福王就藩提供多少顷,按他的估计也就是几千顷,而且这还是从宽计算的结果,但至多也就是五千顷的水平。 而柳鹏补充了一句:“想必田太监这封密疏送上去以后,陛下肯定是龙颜大悦,到时候简在帝心,而郑贵妃也会掂记着田太监的名字,到时候就免了今明两年的进献。” 韩顺觉得柳鹏说得甚是在理,现在为了福王庄田的问题,整个朝堂已经争得不可开交了,即使是感情最亲近万历皇帝的文臣,也觉得一口气划给福王四万顷庄田是实在太过份了,这根本就是在动摇国本。 在这种情况,万历皇帝每天都能收到至少几十份攻击庄田数目的奏折,却根本没有一份奏折是站在万历与郑贵妃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而这个时候田太监横空出世了。 他不但是一位皇上信得过的财政专家,而且现在就在山东省内,对山东省内的情形了解得最为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他说出来的话自然就有一种权威性,他说山东能挪出三万顷良田作为福王庄田,那万历皇帝与郑贵妃都要坚定地相信山东肯定有三万顷闲田可用。 “简在帝心”就是这指这种情况,万历皇帝与郑贵妃肯定喜欢这种在关健时刻愿意承担起来责任的内官,而宦官风光的基础就是皇帝的宠信,只要万历皇帝有三言两语夸赞,那么田立义与姚玉兰就能在山东再干三年。 只是不管姚玉兰报上去几万顷的数字,对于解决朝堂上的政争却没有任何益处,虽然万历皇帝与郑贵妃都愿意相信这个数字,但是朝堂上的内阁、六部和整个文官集团都是明白人。 他们知道山东有多少余田,也知道如果让山东承担太多义务的结果,因此一想到这一点,韩太监反而支持他们放心干下去:“这主意确确实实不错,这样吧,你们的密疏由我带到京城去,下个月我要给皇上连供七天的御膳,到时候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份密疏带给皇上。” 第273章 人面桃花 第273章 人面桃花 不管是怎么样的存在,接连七天在一起吃饭聊天,肯定能吃出点感情来,而在七天之中,司礼太监韩顺每天都会进献不同的新花样,韩顺原本觉得准备得有些仓促,到时候万历皇帝未必能够十分满意。 但是姚玉兰与柳鹏把这三万顷庄田的奏折弄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有把握,到时候肯定是龙颜大悦,而都知监太监田立义也会简在帝心,因此他只是交代了一句:“凡是要将田太监提前取回的提议,我都会在司礼监尽快顶回去,但是你们在山东办事,不得办得太过份了,最好是……” 韩顺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西三府你们已经刮过了一次了,那么姚玉兰你把济南的局面好好收拾,就到东三府去,要掌握分寸,今年和明年上半年的进献或许可以免掉了,但是后年肯定是没法免了!” 姚玉兰等的就是韩顺的这个回答,她当即说道:“韩老爷有令,小女子岂敢不从,小女子这次还把身边仅存的八百两银子带过来了,或许韩老爷最近会用得着。” 韩顺的胃口一向不小,请他办事往往是几千两甚至是上万两的数字,最多的一次韩顺甚至一狠心收了四万五千两银子的好处,所以别说是区区八百两,就是区区千多两的进献,韩顺也是好多年没收到过了。 只是姚玉兰这八百两银子的进献,韩顺却开开心心地收了下来:“好,姚玉兰,你这八百两银子,我收下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不是因为礼轻情谊重,而是因为原本他要损失两万两银子,现在不但不用损失两万两银子,而且还多出了一份可以在御前露脸的重磅礼物,最后还能多收了八百两,因此韩顺觉得格外开心。 姚玉兰补充了一句:“倒也没有别的交代,只是我到时候会在济南与青州这边播布一下奏疏的稿本,东省通省是三万顷,青州是一万顷,到时候请韩太监再想办法把最终的定本散出去,青州要出三百顷。” 功业不仅仅是吹出来的,而是靠比出来,韩顺虽然是司礼太监,在东三府极得人望,但是他回乡的时候也有士子当着他的骂他一声“狗太监”,至于地方上想要踩韩太监一脚打出知名度的存在也实在不少,韩顺自己也觉得家乡人对于自己不够恭敬。 这都是他们没有充分体现韩太监对于家乡父老的一片关爱之心,而现在姚玉兰这两个数字前后一对比,韩太监的功业自然就出来了,以后韩顺在青州府就是万家生佛的存在,在京的青州士子谁敢不敬称一声韩老爷! 韩顺十分满意地说道:“姚厂公,这事办得漂亮,办得妙,以后在山东地面姚厂公只管放心横着走!” 这当然是承认了姚玉兰的身份,给姚玉兰打了保票! 跟韩顺又敲定了具体细节之后,姚玉兰跟柳鹏一齐辞职退了出来,柳鹏看着脸带严霜的姚玉兰,莫名有一种调戏一番的心情,上了马车以后他就嚷了一声:“姚厂公……” “没有别人叫什么姚厂公!”姚玉兰白了柳鹏一眼,眼神妩媚起来:“柳少,乖乖叫声姚姐姐听听,我可有重赏了!” 柳鹏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姚姐姐,您准备赏什么?” 他突然想起来了:“您现在手上可有着一万多两银子,全部赏我可好?” 姚玉兰薄嗔道:“想得美,一万多两雪花花的银子随便一句话就赏给你了,就是当今皇上也没有这样的手笔,他要用银子都要跟内阁斗法几个月,不过……” 柳鹏不由满怀希望地说道:“不过什么?” 姚玉兰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甜美,但也有苦楚:“我那当家在济南和他老家都留下不少家业,老家那边我暂时不指望了,但是济南这边的几处家业我要全部拿下来,一处都不能让给别人,这就要仰仗柳少了!” 柳鹏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愿为姚姐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姚玉兰眼波流转,少有的盈盈一笑:“你这样的小孩子真知道什么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吗?” 没等着柳鹏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下去了:“不过这事情若是办好了,我手上这万多两银子,可以……”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暂时借一万两银子给柳少你周转,月利四分!” 姚玉兰的利率可不低,每个月就是百分之四的利息,一年下来就是百分之四十八的利息,换句话说,年利率接近五成了,但这个数字仍然是吓了柳鹏一大跳。 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啊!整个登州府现在在市面上流通的银两顶多也就是两三万银子,柳鹏若是能从姚玉兰这边拿到一万两银子的现银,那整个登州府没有任何人能在商业上打败柳鹏。 姚玉兰看到柳鹏脸色变幻不定,以为是吓着柳鹏了,她有些心疼地说道:“柳少,觉得利率太高的话,咱们还可以好好谈一谈,但是这笔银子,咱们得投到对马的丝路上去。” 自从柳鹏跟他提及山东到对马的生丝生意以后,姚玉兰就是念念不忘了,实在是这笔生意利率太惊人,因此姚玉兰继续说道:“当初柳少在我耳边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柳少说了,要打开对马的丝路,至少也得一万两银子,如果办得不顺利,那就得用上两万两银子,现在我把两万两银子都给柳少准备了……” 说到这,姚玉兰几乎是贴着柳鹏的耳边问道:“柳少,两万两银子,我可以不要利息,咱们一起合伙做这个生意,我只要问你一句,有没有信心打开对马的丝路……” 明明是温香软玉,吐气如兰,但是柳鹏现在却突然有了万丈豪情,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姚姐姐,柳鹏必不相负!” “柳少必非负心人!”姚玉兰笑颜如花,自从田立义死后了,柳鹏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开心:“柳少若是把我这两万银子亏掉了,那柳少你得把整个身子赔给我!” 说到这,姚玉兰悟着玉嘴不禁又笑出声来,那声音仿佛山间奔放的溪流,面容却如同桃花一般娇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对于登州的农夫来说,八九月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月份,到处都是看到忙碌的人群,平时繁忙的县城一下子显得冷清起来,好些在县里名声显赫的人物现在都回乡下重新拿起镰刀干起抢收的活计,甚至连县里的大户、差役、公人都不再下乡催讨起今年和去年的租子与赋税,而是抢着到田里收割。 在这个收获的季节,人们的心情总是不错的,只是汤家老店的汤水建现在却处于纠结之中。 倒不是他乡下的几十亩地没有人帮忙抢收,也不是生意上出了什么差池,更不是他最近招惹了什么人,而是对面的这位吴孟辉还在大声嚷嚷着:“老汤,你让我该怎么说你了!别犹豫不决,赶紧到龙口开个分号,不不不,县城这家店才是分号,龙口才是总号!” 汤水建纠结的缘由也在吴孟辉这个过于热情的提议,他没发声,而是店里留守的几个伙计也是个个心猿意马,时不时就朝这桌上瞅一瞅,或者过来听一耳朵。 好半天汤水建才说了一句:“老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这家汤家老店已经是几十年的老店,到我手上已经是三代人了,怎么到我手上突然就搬到龙口去了!” 吴孟辉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告诫汤水建:“老汤啊老汤,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行,跟你说句实话吧!我是觉得咱黄城的骡马店,就是老汤你这边最合我的心意,到你就象就跟回了我自己家一般,但是……” 吴孟辉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在龙口那没有分号的话,老马家在龙口那边新开一家分号,是两家联营,你再不肯到龙口开分号,我以后只能去照顾老马的生意了!” 汤水建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吴孟辉这手牌一打出来,他还真怕了:“吴哥,实际我也想到龙口开家分号,我不是在考虑吗?我前段时间都跑了两遍龙口,那边好归好,可是地价实在太贵了,都快赶上咱们县城的一半了!” 汤水建之所以跑到龙口那边查探情况,也就是因为吴孟辉所说的这种情况,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汤家老店是几十年的招牌,已经经营整整三代人,黄县一提骡马店,大家只会想到汤家老店,而且整个汤家老店都是汤水建自己的家业,根本不用担心涨租金的问题,汤水建又是个特别小心细致的人,这些多年经营下来,汤家老店在他手里就没出过什么大的差池,生意可以说是蒸蒸日上。 这黄县城内,不管哪家骡马店、酒家或是旅店,汤水建觉得自家都有着绝对优势,论服务、论设施、论名声、论价格,汤家老店都占据绝对优势,不怕谁进来竞争。 第274章 去龙口 第274章 去龙口 只是最近两个月,汤家老店已经流失了很多主顾,其中还有好几位几十年的老主顾,汤水建稍稍打听了一下就明白了对手用的竞争手法,却是他们在龙口、黄山馆甚至府城那边都有联营的分号,现在往来于黄县的骡马车行即使不在黄山馆休息,也肯定会在龙口那里停留下来。 这样一来,这些竞争对手就把几家分号都捆绑在一起竞争,一路过去可以住他们的连锁分号并提供大力度的优惠。 这对老马家他们来说可以说是有利有图,骡马车行一路走过来都在自家的分号吃住,价格自然可以放低一些,可对于汤家老店,这样的竞争策略他们没办法应付,汤家老店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在黄县县城单打独斗而已,哪敌得上人家的一字长蛇阵。 何况汤家老店固然是老字号,可是老马家这几家骡马店的来头却更大,就象老马家就是吏房经承马立年家人办的产业,因此汤水建虽然特意降了些价格,生意仍然是很受影响,甚至好几位十几年的主顾被拉走了。 剩下的老主顾还在犹豫不决,其中一位老朋友自己来黄城都在汤家老店住宿,说是汤水建住得舒心,但是大规模的车马队到黄城来却要住到老马家,汤水建觉得自己再不作出一点改变,或许就成为黄县城里不起眼的一间骡马店:“龙口那边常住的人连一千人都没有,可是这地价赶上黄县的一半了,我又问了一下小工和匠工的价格,我操……” 汤水建不由骂出声来:“比咱们县城还要贵得多!” 汤水建嫌地价贵,但是吴孟辉跟他这么多年交情,却是毫不客气地批评:“老汤,你这眼光得放长远一些,去年这个时候,龙口又有什么,柳鹏柳大少可是有点石成金的本钱!我当初到龙口的时候,就那么一点车马,今天又怎么样?从黄山馆到龙口,再从龙口到县城,从县城到蓬莱,都是我的车队和骡马,我这人有多少本领,你也是清楚的,之所以能有今天这日子……” 吴孟辉语重心长地说道:“不就是我最早把车行开到龙口去,别的不说,我的车队规模是以前的一倍还多,龙口新建的两座大宅子价格足足涨了六成!” 吴孟辉现身说法,这让汤水建感触很深,他也知道吴孟辉是一片好意,但是他还是说道:“我知道我没早去龙口是错过了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但是老吴,你也要看看龙口那边的地价,高,实在太高了!高得我都有些接受不了,那价格都快赶上城外的宅子了,而且你也知道,现在蓬莱水城和黄河营都已经恢复通海了,龙口这边的好日子能持续多久?” 说到这,汤水建自己都有些慌张起来:“龙口这边有生丝和蚕茧出海,所以江南的商人才会运糖纸过来贩售,可是咱们登州城真正的大港应当是蓬莱水城,水城一通海,龙口那边的生丝和蚕茧又维持多久?这些赚钱的生意迟早会移到府城去,到时候龙口的地价肯定就要跌了!” 汤水建把自己的疑惑都说出来了,而吴孟辉却是大笑起来:“老汤,原来你担心这个啊!告诉你吧,只要有柳少与谷小姐在龙口,龙口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不管是生丝还是蚕茧,或者是江南的糖纸,还有辽东的海货,首先只会考虑到龙口来,若是龙口不肯要了,再去蓬莱水城售卖!” 龙口可以说是地理优势和天然良港,但就区位与行政级别来说,比蓬莱稍稍逊色,只是吴孟辉却对龙口有着绝对的信心,而汤水建根本不明白吴孟辉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 而吴孟辉很快就说出一番道理:“大家为什么要首选龙口,我为什么把车行的总号移到龙口去,还有我为什么劝你到龙口开家总店,就是因为现在龙口有一个天大的优势,他们手上有金山银山,而且大家可以借出来用。” 汤水建仿佛明白了什么,但是他还是没有弄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吴老哥,你说的是龙口那边没有牙行,可是牙行虽然可恶,但是蓬莱水城终究是蓬莱水城,而且还有水师常驻在那里。” 龙口这边废除了牙行制,让商人不再经受牙行的克扣与盘剥,这可以说是一大进步,对于某些行当的商人来说,废除了牙行专卖之后,他们的利润可以成倍增长。 但是对于江南来的大商人来说,这点利润对他们吸引力还不够,他们之所以蜂拥到龙口来说,正是吴孟辉说的是另一种原因:“老汤,你要这么想,你要到龙口进货,根本不需要事先腾挪几百两现银,只需要找谷小姐出具抵押担保,等货送到家,再支付这笔银子也不迟……” “还有你货到了龙口这边,即使没有牙行,至少也要在龙口这边售卖一年半载吧?这一年半载之中不知要错过了多少商机,你只能坐守仓库之中,任由所有发财的机会一纵而逝,现在只要把货先押给谷大小姐,你现在就拿到货款回去进新一批的货……” “还有,谷小姐与柳少觉得你的生意有钱途有前途,而你的银钱吃紧,他们同样提供了长期借款,而且利息并不高……” 说是利息不高,实际利息已经到了接近高利贷的程度,很多时候谷梦语提供的贷款利率几乎接近百分之三十,但是对于本时空的商人来说,这样的利息简直是低到不要钱的程度。 本时空的年利率普遍达到百分之五十甚至是一百之一百,而且还是按复利计算,谷梦语提供的贷款一般都在百分之二十上下浮动,而且还有下浮的空间,让很多原本只是来看一看的江南商人都决定把龙口港作为自己的母港。 由于长期受到政策压制的缘故,晚明商人手上的资金处于严重不足的情况,很多情况下因为资金严重不足,他们一年甚至一两年都只能完成一次资金流转,在这种情况头寸调度失灵是常事,不但因此错过了太多商机,而且资金稍一吃紧就会因为放大的恐慌情绪直接破产。 但是谷梦语提供的信贷、融资和其它金融服务虽然处于初级阶段的初级阶段,但对于这些长期犯上资金饥渴症的商人来说,那简直是天降福机,原本一年至多才能完成一两次资金流转,现在往往却完成三次、四次甚至更多,也代表成倍成倍的利润。 虽然增加的利润很多会落入谷梦语的手中,但是本时空商业竞争不激烈,只要头脑灵活又有足够的资金而且有一点点小小的运气,总有办法赚到银子,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现在龙口的金融竞争力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超过了上海港。 这就是金融介入实业的威力,柳鹏与谷梦语能这么折腾,还是多亏了姚玉兰投入的两万两白银与财物,若非这两万两白银财物,龙口自身的现金流都十分吃紧,哪有能力向外大规模提供初级金融服务。 金融支持对于大规模贸易来说是至关重要,别说是登州这样的穷山恶水,就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后的江南农村,一旦失去金融上的强力支持,就会出现“华人无钱买布,洋人无钱买丝茶”的窘迫地步,两败俱伤,产销两滞,整个农村不断出现破产农户。 而在太平天国以后,武汉作为九省通衢的重要城市,在很长一段时间经济处于低水平发展的怪圈,就在于本地只有几家规模很小实力很弱的钱庄,无法对上游的四川商人提供足够的信贷支持,而上海却能给这些四川商人提供所需要的一切金融服务,因此四川商人不再从武汉进货,而是直接从上海采购货物。 而这种金融服务对于农业社会的登州来说,简直是威力无比的催化剂,立即产生了剧烈的化合反应,现在不仅仅是登州府的商人,就是莱州府、青州府甚至是济南府的商人都跑到龙口来做买卖,龙口已经成了整个东三府首屈一指的商品集散品。 事实上,现在一位登州府的大商人如果没到龙口来做买卖,那他肯定处于被淘汰的失败队列之中,因为不管是资金与货源还是其它方面,他与其它商人都有了一种质的差距,短时期内或许可以稍稍维持,长期必然被市场淘汰。 吴孟辉这么解说,汤水建大吃了一惊,虽然他的眼光未必十分高明,但是他也相当清楚这种金融支持所能产生的能量:“我原本以为我跑了两趟龙口,已经对龙口有所了解,现在看来是连皮毛都算不上,老吴你既然这么说,龙口以后肯定会比县城这边更好,咱马上就在龙口把总店办起来!” 他已经全盘接收了汤水建的意见了,而吴孟辉倒是担心他的银钱问题:“老汤,这就对了!总店就应当搬到龙口去,只是龙口那边的地价确实不低,工匠的价钱更高,手上银钱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我想办法帮你周转下,再不行,可以找柳少与谷小姐借钱!” 第275章 亩产一百八 第275章 亩产一百八 虽然对于本时空的商人来说,龙口这边有着金山银山,不断借出了不计其数的巨款,但是对于柳鹏来说,现在这种金融支持实际是处于非常初级阶段的非常初级阶段,风险极低,即使有十成的抵押物与担保,而且就在龙口港内处于巡防队与谷梦语的绝对控制之下,谷梦语那边最多也就是借出抵押物五成的银子而已,而且随时可以收回借款没收抵押品。 就是这种极不合理极不平等的金融支持,连江南商人都是蜂拥而来,而得不到金融支持借不到钱的商人很快在商业竞争之中处于劣势。 而汤水建既然准备到龙口建总号,吴孟辉觉得他这种黄县的老牌商人肯定会得到柳鹏的支持,能从柳鹏与谷梦语那借到一大笔银子,只是汤水建却笑了起来:“借钱干什么?这汤家老店我家经营了整整三代人整整七十年,别说起一个总店,就是在龙口起两个总店都没问题!” 对于这种商业世家来说,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利润既不敢于用于消费,也没有途径扩大再生产,事实上,越是老牌的商业世家,却明白“财不露白”这个道理,汤家也不例外,几十年下来,他们在家里的地底下藏了不知多少罐子的金银。 若不是吴孟辉推了汤水建一把,这些银钱根本没有重见光日的一天,而现在他已经决定把地底下的银罐都挖出来,在龙口起一家让全黄县都刮目相看的总店。 你们老马家能玩铁锁连江,我汤某人也会玩这么一手! 而吴孟辉也是笑了起来:“就知道你小子有钱,原本我还想叫玄水带你去柳少面前走一趟,现在看来就不必了!” 只是汤水建却是饶有兴致地看了坐在后头吃面的吕玄水:“听说玄水你跟柳少交情很深!” 后面的吕玄水放下了面碗:“汤掌柜,别听人胡说八道,我就是跟柳少见过几面,前次赵宁率领流贼攻击柳少的时候,我跑去给他报个信而已,所以柳少不但赏了我点东西,还夸了我几句!” 现在的吕玄水已经跟过去的吕玄水有了很大的区别,过去的吕玄水只不过机缘巧合成了吴家车行的驭手,而现在的吕玄水却是车行里头一辆车的驭手,或者可以说他已经是个“领头”、“掌事的”,车行里数得着的人物。 因此刚才这段话明明是自谦的意思,但是在他的口中说出来却总有是几分骄傲的意味,但是没人认为这是一种骄傲自大的表现。 能同柳少有这份交情的人,现在哪一个不是飞黄腾达! 而汤水建也笑了起来:“小吕,咱们也是老朋友了,我平时没照顾你吧,帮我一回,麻烦带我见一见柳少!” 吕玄水不由有些诧异地说道:“老汤,你不是不跟柳少借钱吗?” 汤水建笑出声来:“我手上有钱,不用跟柳少借钱起汤家总号,这钱我自己赚了,但是既然要到龙口去起汤家总号,怎么能不见柳少,又怎么能不跟柳少报备一声,他点头了,我才敢买地起屋开店。” 汤水建这些年已经看过了太多太多的反面例子,他看到吕玄水已经有些心动,继续补了一刀:“小吕,这事回头我想办法介绍个漂亮姑娘给你当小老婆!” 光是介绍“漂亮姑娘”,吕玄水或许不够心动,但是“介绍个漂亮姑娘给你当小老婆”,吕玄水就真心动了:“行,吃过面我们就一起去龙口!” 只是一行人兴致冲冲地到了龙口,才知道现在不但柳鹏不在龙口,甚至连谷梦语都不在龙口,江清月与杨广文等人虽然都在龙口,但是江清月管的是巡防队,杨广文掌管黄山馆,汤水建觉得现在都不适合跟他们谈,在龙口买地起屋开店,这事得柳少说了算! 还好吕玄水与柳鹏是真正的生死交情,巡防队的人也记得他的不世奇功,若不是有他报讯,很多人恐怕现在就没了,因此吕玄水很快打听到明确的消息:“听说是陈别雪那厮试种的几样谷物要收割,柳少与谷大小姐特意过去看看收获怎么样!” 既然来了,自然不能白来一趟,虽然离谷梦语家的试验田还有二十多里地,其中还有好些山路,汤水建当即下了决心,就一定要把事情办好了:“还得玄水老弟跟巡防队的朋友招呼一声,请他们给我带个路!” 二十多里山路走得有些艰辛,转了了一个又一个山头,汤水建虽然觉得实在有些辛苦,却也知道汤家老店能不能在自己手里维持下去,就看自己的表现了。 虽然地底罐里的金银实在不少,但是那毕竟是用来救命的钱,汤家老店的经营才是汤家真正的根本,没了汤家老店汤家就是无源之水,他正想到这时候,前面已经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现在的吕玄水对于声音特别敏感,才一听到喧哗的声音,他已经十分警觉地握住了自己的刀鞘,快步走了二三十步才笑了起来:“是柳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而他的情绪感染了所有人,很快大家都加快了步伐,而汤水建发现自己似乎是选了一个好时候,现在柳少与谷大小姐的心情看起来都不错。 何止是不错,柳鹏与谷梦语是有说有笑,而那个一身山绸员外服的陈别雪已经兴奋得在刚刚收获的土地里打滚,还大声嚎叫着想把自己的兴奋情绪宣泄出来。 而柳鹏身边的十几个长风队员也是笑得十分开心,嘴里不知说着开心的事情,而吕玄水常跟巡防队员有接触,赶紧补充道:“应当是谷小姐引种的作物丰收了!” 那边陈别雪打过几个滚之后,刚好与吕玄水他们撞上了,他直接抱住了吕玄水:“小吕你过来了?来得好,一百八啊,一百八啊!足足一百八十斤啊,这真是神了!” 吕玄水没明白陈别雪说什么,倒是汤水建作了这么多年的骡马店老板,最懂得怎么侍侯人,他当即顺着陈别雪话里的意思往下说:“是亩产一百八十斤,这真是神了!太神了,这不可能啊!” 对于登州府来说,亩产一百八十斤确确实实是一个非常了不起,清未日本人曾经对登州府烟台地区进行调查,结论是“农田上如单用小粪,每亩只收获三斗”,虽然说“南人适北,视升为斗”,烟台附近一市斗重三十八斤,但一亩三斗的产量只也有区区一百一十四斤而已,而且这还是普及两年三熟制后的结果,晚明登州府的产量只会更低一些,在这种情况下亩产一百八十斤简直就是奇迹。 陈别雪本来就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欢喜得找不着北,而现在汤水建这一番恭维让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只觉得浑身燥热,连声说道:“没错,一亩地产一百八十斤,还是柳少想得周全!柳少,这花生明年我们要一定多种几亩!” “不是多种几亩,是多种几顷!”谷梦语想得更周全:“咱们龙口这边有的是沙地闲田,争取多种几顷!” 几亩与几顷完全是不同的概念,陈别雪越发欢喜起来:“还是柳少与夫人想得周全!” 吕玄水则是十分好奇问道:“柳少,你们种的是什么宝贝?一亩地能产一百八十斤。” 他跟柳鹏的交情不一样,因此说起话也不拐弯抹角,而柳鹏笑了笑:“倒没有什么,今年让清月姐找了几粒花生种子播下去,结果发现蛮适合登州风土,加上风调雨顺,收获不小。” 花生可不是“蛮适合登州风土”那么简单,陈别雪现在可是一脸兴奋地说道:“这宝贝确实好,种到砂土里产量照样不低,而且一身都是宝……” 说到这,陈别雪突然闭嘴不说了,虽然身边都是自己人,吕玄水也不算外人,可是吕玄水今天倒是把吴孟辉与汤水建都领了过来,倒是谷梦语认得汤水建:“这是汤家老店的汤老板,以前很照顾我们家,是自己人!” 谷梦语这么一说,汤水建倒是松了一口气,汤家的粮店与汤家老店就在一条街上,因此他跟谷梦语过去也有过一些接触,能帮一把就尽量帮一把,但是“很照顾我们家”肯定是说不上了,因此他非常感激地打了个躬:“汤水建见过谷小姐,以前多蒙得您照顾,以后也要麻烦谷小姐照顾了!” 柳鹏看到汤水建与谷梦语是旧识,当即笑了起来打断了刚才的话题:“汤老板是自己人,陈老哥说话不用忌讳!” 陈别雪这才继续说下去:“确实一身是宝,这藤蔓用来养猪养骡都是极好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亩差不多收一百八十斤,而且……。” 即使在场的都是自己人,而且还是相对可靠的自己人,陈别雪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还能榨油,而且出油率颇高,若是,我觉得往后芝麻就难种了……” 第276章 大花生 第276章 大花生 对于明代来说,油料是必不可缺偏偏又是极其缺乏的物资,一般的中等人家一个月也没几两油可用,而油料的来源,南方依赖于油菜,北方则主要依赖于芝麻。 芝麻香油虽然是一种很好的油料,但问题在于芝麻是一种对地力破坏极大的作物,一季芝麻之后往往再隔三年才能再种一季芝麻,而且这一季芝麻的种植往往还会影响以后一两季作物的收成,加之芝麻的亩产极低,只有几十斤而已,种芝麻可以说是得不偿失。 在这种情况下,农民对于种植芝麻一直抱着一种很无奈的态度,但没有更多的油料来源之前,整个北方与山东境内始终保持着很大规模的芝麻种植,而在最初的一次试榨之后,陈别雪就明确了一点,只要花生种植能成气侯,以后芝麻就要被打落凡尘了。 虽然芝麻出油率更高,但是对土地与肥料要求太高,而花生一亩地能收整整一百八十斤,而芝麻一亩地只能收几十斤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农民只要稍有经济头脑,就会扩大花生的种植规模。 对于来说陈别雪,这正是他在龙口这个小集团的投名状,说得兴高彩烈口水乱喷,大家的兴致也是很高,谷梦语继续说道:“明年要多种几顷花生,榨油也好,养猪养牛羊也好,都用得上!” 她已经原本放弃了农业本业,但是陈别雪这么一折腾,再经过柳鹏一提醒,她发现这种植本业还大有潜力可挖,干脆放心让陈别雪好好折腾。 而柳鹏则是交代了:“陈老哥,今年种花生的地,明年改种蕃薯……今年种蕃薯的地,明年改种花生。” “知道了!” 陈别雪现在对柳鹏的话信如神明,就连他没想到这泰西传来的花生竟是如此神奇,虽然柳鹏没提,但是陈别雪在心底算了一笔帐,这种植花生的效益比种粮至少高出三成,如果运作得好的话,比种粮高出五成甚至一倍都有可能。 花生虽然能够食用,但不仅仅是一种粮食作物,而是一种效益很高的经济作物,清代地方志谈论种植业收益,一致认为种植花生远远高于种植粮食,仅次于种植美棉和烟叶,而且花生对地力的要求需要极低,可以利用沿河沿海等处废弃的砂土地,“两岸废土尽成膏沃”,可以说无本万利。 至于柳鹏建议花生和番薯轮作,陈别雪也第一时间信了。 如果不是柳鹏提醒,陈别雪根本没想到花生可以用于食用之外,居然还能用来榨油,而出油率极高。 而且按照柳鹏的意思,除了花生之外,大豆也是一种极好的油料作物,两年三熟制下的大豆也是榨油的好材料,可惜大豆的颗粒偏大,而现在的榨油之法榨大豆这样的大颗粒作物出油率太低,造成了极大的浪费,因此柳鹏并不急于大规模扩大大豆种植,而是让陈别雪再想想办法,先提高大豆油的榨取效率再想办法。 这一切陈别雪都信了:“柳少,咱陈别雪就是个种田,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你放心便是!” “好!”柳鹏笑了起来:“今年只有五十亩闲田,明年家里的田土就全部交给陈老哥打理了,陈老哥多多用心,到时候我有重赏!” 谷梦语心情也是极好:“不仅柳少有重赏,我也有一份重赏。” 陈别雪带几个帮手笑呵呵地打躬谢过了,看到柳鹏与谷梦语心情都很好,吕玄水赶紧说道:“柳少,今天我倒是有事找你帮忙!” “引种的事情?”谷梦语神情有些严肃:“今年的花生种子不够,只种了几分地,得等明年这个时候再送你一把种子。” 吕玄水赶紧表示与此无关:“谷小姐,我现在连个菜园都没有,要这花生种子干什么,今年来是因为汤老板想在龙口起一个店面……” 汤水建赶紧说道:“没错,龙口这边蒸蒸日上,我也是十分心动,想请柳少与谷小姐点个头,让我到龙口这边开家骡马店。” 柳鹏倒是十分温和地问道:“汤老板,以后县城和龙口这两家,哪一家是总号,哪一家是分号?” 幸亏汤水建早有准备:“柳少,龙口这边前景比黄城更好,当然要把总号放在龙口。” 他又补充了一句:“别人说龙口是小黄城,我不以然,咱们龙口现在是小蓬莱,以后是小上海,黄城那边根本望尘莫尘,我们汤家老店是七十年的祖业了,如果想要再兴旺七十年,肯定会把总号放在龙口!” “小蓬莱”、“小上海”这两个名号一说出来,柳鹏与谷梦语都笑了起来,柳鹏说道:“小上海那是不敢想了,小蓬莱还敢吹一吹,汤老板你找个地面,我尽力给你方便,遇到什么难题,你直接来找我,别人若是敢挡你,你便说是柳少让你来找的!” 汤水建一脸欢喜,赶紧谢过了柳鹏:“那以后在龙口要多多仰仗柳少了!” 柳鹏却是十分客气地说道:“不,以后是龙口要仰仗汤老板和诸位老板了。” 柳鹏说是自然是实情,龙口是标准的商业港,靠的就是诸位老板商人捧场,而汤家老店把总号搬到龙口来,这恐怕在县内商界会掀起惊涛骇浪。 汤家老店够不够排入县内前十八家大商号,这一直有争议的事,但是汤家三代人经营七十年却是不争的事实,公认是县内同业中的第一人,虽然汤家在经营上也显得十分保守,但就是这份保守才让他们家的骡马店维持七十年却没有半点家道中落的迹象。 现在汤水建到龙口开骡马店,而且直接就把总号搬过来了,黄县商界再保守再不通时务的老家伙也会明白历史的车轮马上就要辗过来,接下去龙口肯定会有一群极有实力的商家进驻,然后被绑上龙口与柳鹏的车轮。 汤水建倒是没想到事情居然办得这么顺利,柳鹏甚至说“以后仰仗汤老板”,兴奋得几乎找不到北了,他跟官府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就是一个小小的副役对他都没有这么客气过,他连声说道:“柳少客气,柳少实在太客气了!柳少,以后需要我办的事情,知会我一声便是。” 既然事情已经办好了,那么大伙儿就在那里开始闲聊,正聊得开心的时候,那边山道突然走了几个人,仔细一看,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杨广文,柳鹏不由嚷嚷开了:“老杨,是不是黄山馆那边出事了?” 杨广文笑了起来,只是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急促:“黄山馆能出什么事,谁敢说东道西,我直接就收拾了他,是陶知府找咱俩过去!” 杨广文可以跟刘知县顶牛互骂,但是遇到陶知府却是半点性子都使不出来,实在是品级地位差得太远了,因此杨广文下一句就泄了气:“我估计肯定是找咱们过去狠骂一通,到时候咱们都抬不起头来!” “他骂他的骂,我们玩咱们的!”柳鹏倒是挺有底气:“去哪里?县城还是蓬莱?” “当然是府城!”杨广文答道:“咱们得想个办法!” 说是想办法,但是杨广文看到柳鹏以后,就觉得心里有底了,知府老爷再怎么神通广大,柳鹏柳大少总有办法。 看到柳鹏要走,陈别雪却是突然说了一句:“柳少,等一下!” 柳鹏停下了脚步,正想同陈别雪再说上几句,陈别雪却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柳少,到这边说话!” 这是有私事要谈了,杨广文和大伙儿都赶紧退到了一边去,柳鹏则是笑呵呵地说道:“陈老哥,是不是担心今年奖赏的事情啊……今年虽然只有五十亩,但是收成这么好,我与梦语都不会亏待你,年底肯定会赏你一大笔银子! “不是!”陈别雪的声音有些急促,他偷偷打开了掌心:“柳少,您看这……” 这不是花生吗?刚收获的带壳花生,还带了一层土,只是下一刻柳鹏就看出名堂来了:“这是?” 陈别雪当即答道:“今年的花生是我亲自拿着锄头挖出来,但是这一株花生结的花生果太特别了!” 确确实实是太特别了,即使没有对比,但是柳鹏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一把花生比普遍的花生大了至少三分之一,而陈别雪赶紧掏出了另一把花生来,这一对比就更加明显了。 绝对是大粒花生!花生果至少大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 陈别雪有些慌张又有些期盼,他询问道:“柳少,这花生实在是太特别了,这应当是花生吧?” 这当然是花生!柳鹏被一种巨大的惊喜狂涛掀翻,他差一点就笑弯了腰:“是花生,这是大粒花生!” 陈别雪另一只手上的花生,花生果明显小了一圈,在中国被称为“龙生型花生”,而在国外则称为“秘鲁型”,这是中国最早引进的花生,从晚明直到晚清,农民都一直种植着这种小颗粒花生,甚至在民国时期以至建国以后龙生型花生仍然是非常重要的花生品种,但已经只是“非常重要”。 第277章 行高于人,人必非之 第277章 行高于人,人必非之 而陈别雪这只手上的花生,在国际上称为“弗尼吉亚型”,中国引进以后直呼“美国大花生”,建国以后因为反帝需要,改称“普通型花生”,不过“普通型花生”这个名称就代表着这一品种在花生业的地位。 只要是普通的花生,都是这种美国传教士引入的大粒花生,不管是中国有着几百年种植历史的龙生型或是其它品种,都被直接打入了冷宫,种植范围相对有限,而用来出口的花生,几乎百分百都是普通型花生。 一想到,柳鹏不由又笑出声来,他告诉陈别雪:“这一把种子都好好保管起来,一粒也不能少,哪怕少了一粒,我都找你算帐,等明年这个时候若是有大收获的话,我保你一个官衔!” 陈别雪立即明白过来了:“柳少,您放心就是,当时锄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这一株花生结的果子一粒都没少,我都随身藏着。” “好!好!好!”柳鹏连说了三个好字还是意犹未足,他继续赞了一句:“非常好!” 没错,非常好! 美国弗吉尼亚型大花生,或者说普通型花生的引入,在中国农业界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一件事,在另一个时空之中,不知有多少篇论文研究起美国传教士的这份功业,而因为这份功业,美国传教士在山东的传教事业也进行得非常顺利。 至于大粒花生的优势,只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就是高产,完全不出人意料的高产量! 一亩龙生型花生,亩产达到一百八十斤,已经让大伙欢呼雀跃,陈别雪自己更是完全找不到北了,可是普通型花生的产量却还要提升三分之一,晚清地方志普通认为,美国大花生的亩产量至少可以达到二百五十斤,有些地区甚至可以达到三百斤以上的水平。 因此柳鹏很快就拿了主意:“信年不管是大花生还是小花生,一律不许往外引种,尤其是大花生,由你亲自来照顾,一粒也不能少,等到明年,如果有我的手令,小花生可以适当向外引种,大花生绝对不行,一粒都不行!” 在晚清山东,美国大花生和花生油可以说是最为重要的出口物资之一,每年都有数百万甚至上千万元的出口值,即使不用于出口,这仍然是至关重要的民生物资。 陈别雪已经明白过来了,为了柳鹏许诺的那个官衔他也得拼一把:“柳少放心,没您的手令,不管是大花生还是小花生,不过到时候您最好派几个巡防队的兄弟过来一起帮忙看守,不然有心人看在眼里,难免什么时候就要遭了贼!” 柳鹏想了想,却是说道:“陈老哥,你跟着我好几个月,办事十分得力,不过一直没名没份,现在在这边作个农林总管,再把家人接过来可好?” 陈别雪可以说是喜出望外,现在他在龙口这边也算是号人物了,但确实是没名没份,但不管办什么事,或者是用钱用人,都得找江浩天、谷梦语或是其它人审批过了才行,而现在柳鹏可以说是把一个极好的位置交给他了。 总管这个职位在龙口这个体系之内仅次于几位处长,象谷梦语就是财政处长,而江浩天则是总务处长,柳鹏自己也不过是巡防处长,再往下就是总管了,之前只有一个总管的位置,那就是现在在龙口权势滔天的营建总管厉明海。 而现在陈别雪也混成了农林总管,这代表以后农业、林业上的事情都要交给陈别雪负责了,这绝对算得上位高权重了。 因此他当即答应下来:“柳少,我明天就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柳鹏继续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既然是农林总管,手下也得有人可用,先给你六个名额,回头你找江叔叔与梦雨姐姐把事情办了。” 别看陈别雪一声令下就能调集几十甚至上百人,这些人都不是他自己的部下,真要用人的时候,他得找柳与江浩天报备批复,而现在手上有了自己人,用起来就方便多了。 一想到这一点,陈别雪也是越发兴奋起来:“柳少,你放心,明年农林这一块既然托付给我了,那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柳鹏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这几年不管小花生还是大花生,留种之外的收获一律榨油以后再往外发卖!” 花子种子在某个意义上很难控制向外流传,但是榨油以后出售花生油就有没有这个问题了,陈别雪倒是问了一个问题:“那榨油以后的花生果渣怎么办?用来喂猪吗?” 柳鹏笑了起来:“用过豆饼吗?打出来的花生油饼给我全部用在地里。” 跟陈别雪这么一沟通以后,柳鹏的心情一直不错,倒是杨广文又变得十分不安起来:“柳少,陶知府那么该怎么应付啊?他这个人可不好办啊!” 黄体仁是一介书生,而陶知府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自然是一位十分强势的知府老爷,上任才几个月,已经在登州烧了十几把火了,而柳鹏则是笑了:“不好办又能怎么办,他走他的独木桥,我们走我们的阳光道。” 杨广文稍稍放宽了心,只是他又说道:“可是今年的秋粮我们跟县里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明府找我们过去,是不是要拿我们开刀了!” “不怕拿他我们开刀!”柳鹏倒也是十分强硬:“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到处乱点,小心点把自己的后院给烧着了!” 陶知府是在自己的府衙接见柳鹏,而作为一位知府老爷,自然有几十号人守在外面等着陶朗先的召见,其中不乏知县、县丞、主薄、经历这样的大人物。 而柳鹏才一到来,就引起了全场的关注,实际是柳鹏太年轻了一些! 他今年实际才十五岁啊!如果按周岁计算的话,他今年更是只有十四周岁,因此大家本来就等得无聊,看到杨广文带着柳鹏过来了,当即就议论开了,到了后面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位不素之客。 柳鹏倒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他跟杨广文一边谈论着龙口的家务事,一边还跟自己认识的几位朋友打了一声招呼,还指使杨广文把自己的拜贴递给了门子,很快大家就知道来的这一位是谁:“这就是柳书办啊?” “真够年轻啊,比想象还要年轻一些!” “太年轻了,可惜是个书办!” “他哪怕是监生出身,我也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现在柳鹏是刑房书办,换句话说,他就是一个吏员,而在大明的体制之中,吏员出身等于是自毁前程,最高也不过是七品官员,还不得担任州县主官,正常情况能混到一个不入流就是极限了。 有些人甚至毫不客气地指摘柳鹏:“柳书办,你已经把拜贴递上去了,早点回去吧,明天再来,肯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招远县的一个典史跟柳鹏在黄山馆打过两次交道,处得有些不大愉快:“后天应当来得及,明府大人事理万机,明天未必有空!” 一个不知道是哪一县的户房经承也开口说话了:“对,后天来也来得及,柳书办,你也可以明天晚上带铺盖过来,先守上一夜,然后明府老爷肯定会第一个记起你。” 个个都不看好柳鹏的行情,只是柳鹏却是显得风清云淡:“老杨,咱们到时候不要不好意思。” 杨广文也是颇为自负:“是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招远县的那位典史跟柳鹏都处得不愉快,跟杨广文这个邻居自然处得更不愉快了:“杨驿丞,还真把自己当一号人物了!你好歹也是个官身,跟在一个小书办后面当跟屁虫,不嫌丢人吗?” 正说着,经历司的赵书办已经跟着陶知府的门子走了出来,赵书办瞅了外面一圈,直接开口问道:“哪一位是黄县的柳书办,老爷叫你过来!” 几十号大小官员都吃了一惊,都说这位柳鹏柳大少虽然是一位小书办,但是在黄县说话特别管用,连刘知县都拿他没办法,还赶走了一个典史老爷,大家以为这只是胡说八道,可是今日这场面却让大家明白,这并不完全是胡扯。 在外面可是等着几十号人,大部分是有官身的要员,其中不乏县丞、主薄这样的要员,甚至还有一位知县老爷都在这里等着,结果柳鹏才刚刚递了贴子,陶知府就点名要见他了。 杨广文本来就是年少轻狂,现在更是朝着赵典史笑了笑:“老赵,我就说了,木秀于林,风之摧之,堆出于岩,流必湍之……” 说到这,杨广文稍稍停了停,笑意越发嘲讽:“行高于人,人必非之,老赵啊,做人不必太张扬……” 赵典史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但是这一刻却是被杨广文气得七窍生烟,好一会才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张扬,不必太张扬!” 现在可是在府衙之中,知府老爷随时可能把自己请进去问话,自己跟一个小书办与一个小驿丞斗什么气啊!万一惹得明府大人不开心,到时候就难堪了。 第278章 本府任官 第278章 本府任官 倒是在场的官员们看到杨广文跟着柳鹏走进去以后,反而议论得更厉害了,他们原本以为柳鹏是跟着杨广文过来的,但是现在才明白这情形是倒过来。 虽然说驿丞权势不重,有些时候还不如三班班头,但终究是有个官身的官老爷,可是看现在这模样,杨广文是对柳鹏敬若神明,看起来柳鹏是上官,杨广文倒象是下属一般,这样的不和谐关系让所有人都觉得颜面大失。 柳鹏的名气,在黄县已经是够响亮了,但是在黄县之外,大家只能是略有了解,直到今日大家才明白柳鹏在黄县的权势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很快有人想到了什么:“杨广文这不要脸的东西,竟然成了阉党走狗!” “是啊,那柳鹏也不过是跟姚厂公有些交情而已,一个无足轻重的阉狗,这杨广文好歹也是个官身,怎么就成了柳鹏的走狗,这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就是,太不要脸了!真以为攀附上柳鹏这娃娃,就能在司礼监挂上号了!” 骂归骂,只是大家现在话里的意思都带着酸味儿,谁叫自己没有司礼监和京里宫里的关系。 陶知府是进士出身,因此他的公事房特别雅致,屋里堆了一个又一个的书架,柳鹏粗粗一看,这位陶知府倒还真是心怀大志,《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一应俱全。 作为登州知府,陶朗先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但他还是还是放下了桌子的一叠公文,问了一句:“柳书办和杨驿丞来了?” “小人见过知府大人!” 柳鹏的态度倒还算热情:“不知知府大人找小人来,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给小人,小人马上尽快去办!” 虽然热情,但是欠缺了几分诚意,陶朗先就知道这位传说中的柳鹏柳书办果然不好对付,可那也没办法啊! 谁叫人家跟姚厂公搭上线了,据说姚厂公在山东地面上是六亲不认,有些时候连司礼太监韩顺对姚厂公都毫无办法,也只有这位柳鹏柳书办才能在姚厂公面前递个话。 一想到这,陶朗先越发头痛起来,但是不管多么头痛,眼前这件事却不能不办,他当即说道:“柳书办,不对……应当叫柳班头了,你升马快班班头的事情,虽然拖延了几个月,现在终究办下来了,接下去你就是黄县马快班的班头了。” 把快班分成马快班和步快班,在其它行省自然是常有的事情,但在山东还是创举,为了这事陶朗先先是拖了几个月,现在不得不赶紧办下来,又多多少少费了一些手脚,只是柳鹏没说话,杨广文倒是站出来充当恶人:“明府老爷,柳书办升班头的事情黄道臣在任的时候已经敲定下来了,硬生生在府里拖延了好几个月。” 你一个小小的驿丞敢对知府大人进士老爷这么说话,明天就摘了你的官印! 陶朗先心头的火不由被点着了,只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今天这事非得柳鹏帮忙不可,而且对面这个杨广文也是出名的年轻气盛,黄县刘知县可是跟自己诉过好几次苦了,都说这个杨驿丞目无上官,好几次让刘知县下不了台,可是刘知县想要收拾他的时候,又有董主薄和于教谕从中作梗,结果办不下去。 刘知县一再表示,这种目无上官的情况不能再维持下去了,陶朗先也想好好收拾这位不知趣的杨驿丞,只是今天见了杨驿丞,才知道这位长相俊秀的杨驿丞根本就是个刺头。 知府大人是进士老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跟这种目无上官的刺头拼着两跟自己对着干,收拾了杨广文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大家不会说自己半句好话,可要是被杨广文弄得下不了台,那只能丢大脸了。 而且听刘知县说,杨广文就是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根本不怕惹事,一想到这一点,陶知府就不得不冷静下来:“不是在府里拖了几个月,是在省里拖了好久,我跟省里写了好几封亲笔书信,才把这件事办下来了。” 这个话柳鹏与杨广文都不相信,县里要添个马快班班头,哪里需要知府大人亲信书笔,而且一写还是好几封信,但是陶知府这么说,柳鹏自然不好当面打脸:“那就太感谢明府大人,小人一辈子都记得大人的提拔之恩。” 陶知府倒是突然问了一句:“一个小小的班头算不了什么,柳少前途似锦,谋个官身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这话说得没错,以柳鹏现在的地位,真要谋个官身,实际也费不了太多力气,但是对于柳鹏来说,光谋个官身可远远不够,柳鹏笑了笑起来:“知府大人过于夸赞了,能得这么一个班头的位置,柳鹏已经心满意足了!” 而陶知府则是顺水推舟地问了一句:“不不不,柳班头的名声我听刘知县说过好几次,都说柳班头以后前程远大,要不要我帮你谋一个官身?” 柳鹏却是摇了摇头:“我这人有些恋家,家里既有父母又有幼弟,若是有了官身,恐怕就要离家千里了!” 说是离家千里或许有些夸张,但是有明一代素来有任职回避制度,明初是“南人官北,北人官北”,明中叶放松了任职限制,但也要到邻省任职,隆庆万历朝算是宽大无边,许多次要的官职都可以在本省任职,但也要讲究“本省隔府”。 换句话,柳鹏如果要谋一个官身,那么肯定不能在登州任职,最近也得在莱州府任职,而对于在龙口经营出一份莫大基业的柳鹏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他宁可辞职不干,也不能离开龙口这根本之地。 只是陶知府却有自己的想法,他笑着告诉柳鹏:“听说柳少跟黄道臣交情不错?” 柳鹏点点头:“黄道台一向喜欢提拔后进。” 陶知府继续说道:“听说柳少在司礼监有路子,在东厂也有门路?” 柳鹏笑了起来:“司礼监真没路子,但是在山东路上因为机缘巧合,我曾经出手救了姚厂公两回,所以我的话姚厂公一般能听得进去!” 谁叫你多管闲事,姚厂公这狗太监在路上被流贼击杀,那不是最好的结局,也不致于有现在的麻烦了! 陶知府不得不提醒一下自己,现在得先把眼前的大麻烦解决了,他告诉柳鹏:“柳班头,既然你跟姚厂公有交情,那就好办了,现在有个关系本府生死存亡的事情要你出手帮个忙,这事若是敲定了,我可以让你在本府谋一个官身。” 隔府任职,这是柳鹏眼下最纠结的事情,如果能留在登州府任职,他自然一万个愿意,可问题就在于一旦离开登州府,龙口这份基业肯定就维持不住,因此他确实心动了:“知府大人莫要欺负小人,本人虽然无知,却也知道不管怎么样的官身,都要讲究一个本省隔府,若是运气不好,都要到外省任职,甚至还讲个南人官北北人官南……” 只是陶知府确实是有办法的人,他告诉柳鹏:“你既然与黄道臣与姚厂公有交情,再加上本府出手,一个官身算得了什么,但只能是署职的不入流,不能实授。” 朝中无人莫造反,一切规则只能针对那些没能力没后台的小人物制定,只要后台够硬,自然就有无视规则超越规则甚至重建规则,就象黄体仁明明到点了,但是有徐光启帮他操办,按照提知府升道臣,而现在陶知府也给柳鹏硬生生找出一条在本府任职的路子来。 吏员出身一般只能做到七品为止,但是就在本朝本省有一位前辈成了所有吏员眼里的楷模,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最终做到了六品通判,关健就在人家有办法有门路。 而现在表面来说打了擦边球,是署职而非实授,而且还是个不入流的杂官,“署职”就是代理的意思,但对于现在的柳鹏来说,署职与实授,甚至于入流与不入流并没有任何区别,他重视的反而是能在本府任官,只是他也知道陶知府不能凭白给出这么一个莫大的甜头,当即说道:“那就太谢谢知府大人,小人若是有了官身,一定要记着陶老爷的恩情一辈子!” 只是感激的话说完以后,柳鹏当即就问起了详细缘故:“不知道陶老爷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给小人去办?” 陶知府没想到柳鹏这人如此精明,给出了莫大的甜头还能保持清醒,不由重复了一下刚才的问题:“听说柳书办跟姚厂公交情是极好的!” 柳鹏答得很低调:“知府老爷,我救过姚厂公两回,所以我说的话,他一般都能听得进去。” “很好很好!”陶知府笑了起来:“现在就有一件关系本府生死存亡的大事得柳书办出手才能办好,柳书办可知道福王庄田的事情?” 姚玉兰写定的题本都是柳鹏看过以后才拿给韩顺韩太监呈给万历皇帝:“福王庄田出了什么事?当初我可是跟姚厂公交代过了,咱们登州府可是穷山恶水远恶军州,本来日子就已经没法过了,这福田庄田最好是一亩也不要派到登州府来。” 第279章 一些小小的要求 第279章 一些小小的要求 柳鹏这么说,陶知府很是欣慰:“一亩也不要派到登州府来,这是不可能的,多多少少要摊派一些,只是我觉得应当讲究个量力而行,我们派个百八十亩也就够了!” 姚厂公的题本上认为山东能腾挪出三万顷庄田在,而陶知府只愿意出百八十亩,也就是最多一顷地而已,这事情本来就没法谈,而且接下去发生的问题让陶知府放弃了从正常途径解决问题的一切努力,转而来找柳鹏想办法:“可是现在京里传来的消息却是姚厂公认为山东能派三万顷。” 柳鹏吃了一大惊:“三万顷,这数字实在太过了,还好我跟姚厂公说过了,请他看在我的身上,尽量给登州少派几顷地!” 陶知府认为柳鹏与姚厂公之间确实有这样的交情,只是说到这,陶知府越发郁闷起来:“柳书办对登州的关爱之情,我心里有数,但是现在从京里传来的消息是,姚厂公的题本上说山东能派三万顷,而登州能分摊一万顷!” 柳鹏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他连声惊呼:“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可是跟姚厂公反复讲过了,一定要多照顾一下咱们登州一些,能少派一顷是一顷,怎么会出现一万顷这样的数字!” 陶知府当即替姚厂公辩解起来:“柳大少的一片苦恼我都看在心里,实际姚厂公的稿本上也不是一万顷,而是一千顷,这都是韩顺韩司礼这狗太监捣的鬼!” 陶知府对韩顺的称唤有些混乱,又是敬称“韩司礼”,又是痛骂“狗太监”,而柳鹏大惊小怪地说道:“韩司礼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陶知府当即说道:“姚厂公题本的稿本,咱们登州府本来只需要腾挪出一千顷田地而已,可是这题本最终是落到韩司礼手上去呈给圣上,韩司礼大笔一挥,把青州府应派的庄田从一万顷变成了三百顷,而咱们登州府从一千顷变成了一万顷。” 原本韩顺在青州府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但是这件事传到青州府之后,整个青州府对于韩司礼只有一片赞声,没有任何人敢说韩顺半句坏话,都说韩太监对青州府有莫大功德再造之恩。 青州府本来就有衡王府就藩,全府最好的田土几乎都落入衡王府的手里,如果再从青州府挖一万顷庄田给福王府,那青州人肯定没办法活了,还好韩司礼关爱故乡力挽狂澜,硬生生把福王府的庄田从一万顷压到了三百顷。 因此现在青州府有些地方甚至把韩顺当神像供起来了,只是青州府虽然占了天大的便宜,现在轮到登州府与陶知府头痛了。 一万顷对于登州府来说实在是一个太过惊人的数字了,陶知府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从表面看,整个登州府在籍的纳税田亩有将近八万顷,拿一万顷出来充当福王的庄田,虽然是发扬风格,但总体压力似乎不重。 但问题在于,这近八万顷的数字是万历九年张居正清丈出来的结果,还是折亩的结果,而且是把一切纳税田亩都计算进来,大部分是下田或是中田,真正称得上的良田可能就是一两万顷。 福王庄田肯定都是良田,这等于是整个登州府的良田全部拿走了,而且陶知府已经问过了,福王府是自行管业,这等于什么好处都没给府县留下来,真要把这一万顷庄田拿走,他这个知府就没法干了。 登州府本来就是整个山东交通最闭塞经济最落后的地区,“穷山恶水”、“远恶军州”,即使是大熟之年都有大量农民外逃,如果真从登州府拿走一万顷良田,他这个登州知府即使不跳楼也得跳海自杀,不然连府衙的工食银都拿不出来。 因此陶知府看到这个数字,那是越看越心慌,越看越心惊肉跳,写了好几份十分激烈的题本不说,只要能说得话的同年同乡同党都写了信过去请他们帮忙力争。 只是折腾了大半天以后,他发现自己的努力可能全成了无用功,还好这个时候从青州府传来了姚厂公题本的稿本,让他在把韩司礼恨到骨子里的同时,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整个山东总共是三万顷的大数字,但是登州只需要摊派一千顷,虽然这个数字很难承受,但终究比一万顷良田强得多,因此陶知府重新燃起了希望,又找人打听了一番,大家都说“此事非黄县柳鹏不能办”。 虽然非常不喜欢柳鹏其人,但是正如沈滨所说陶知府“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明明知道柳鹏跟司礼监有关系,还是把他们请过来商量办法:“柳书办,你若是能帮我力挽狂澜,本府的不入流署职,任你挑选!” 陶知府既然这么说,柳鹏当然没话说,他当即把韩顺骂了一通:“韩顺你这个狗太监,敢坑我们登州人,就等着栽跟头吧!别以为现在当了一个随堂太监,我柳某人就拿你没办法,老子照样有办法收拾你,狗太监不得好死!” 柳鹏把韩顺骂了一个狗血淋头,骂得十分粗俗,而陶知府反而心宽了不少,看来柳鹏不仅仅是与姚厂公有交情,而且确确实实在司礼监有门路。 那韩顺韩太监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一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司礼监还有一帮秉笔太监和掌印太监,不能任由韩顺胡闹! 因此柳鹏骂得越狠,陶知府越有信心:“柳书办这件事,我就给你了,你跟姚厂公好好说一说,一定要按稿本的数字奏上去,不能让韩顺这狗太监在其中上下其手。” 柳鹏当即答应下来:“知府老爷放心,姚厂公这边交给我!” 只是这个时候杨广文却是插嘴说了一句:“明府大人,这件事交给柳少没问题,但就怕柳少办事办得太用心了,县里因此对柳少有什么误会!” 本来陶朗先很不喜欢有些目无上官的杨广文,但是火烧眉毛了,他也顾不得刘知县的感受了:“县里能有什么误会,你们只要用心把姚厂公哄开心了,就不要担心县里的胡思乱想,放心去干便是!” 有陶知府这么一句保证就够了,柳鹏当即立了军令状:“知府老爷,这件事若是办不好了,我与杨驿丞提头来见!” 这件事怎么会办不好,两个版本上报的庄田数字,都是柳鹏帮姚玉兰与韩顺敲定的,现在只需要顺水推舟,把事情办好了,因此出了府衙,柳鹏就跟杨广文说道:“咱们这就找刘知县商量个章程出来。” 在黄县,刘知县作为百里候越发感觉北风凛冽,事情越来越难办了,特别是龙口崛起以后,局面越来越不容易掌控,以至于从县城到黄山馆这六十里沿海官道,完全脱离县里的掌控,成为真正的独立王国。 而现在柳鹏与杨广文来见刘知县,也是想见就见,根本不需要在外面排队等候,杨广文本来就年少轻狂,在府里走了一圈以后就更有信心了,因此一见面打过招呼后就单刀直入:“县尊老爷,今年黄山馆的秋粮到底是怎么一个章程,你得先拿个主意啊!” 听到杨广文这么嚷嚷,刘知县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告诉杨广文和柳鹏:“今年的秋粮事关国计民生,关系着大家的工食银,一文钱也不能少!” 今年黄山馆到龙口这一片沿海精华地带的夏粮只征收上来三分之一,因为缺额实在太多,刘知县不得不在命令全县每亩地加征二十钱,折腾得鸡飞狗跳,好多豪门势族都到府里省里告他的黑状,可最后全县的夏粮还是出现了缺额。 还好夏粮数目有限,现在的秋粮才是真正的大头,刘知县勃然大怒:“若是少了一文钱,咱们到省里府里打官司,看看府里省里替谁主持公道。” 虽然柳鹏与杨广文在这件事有些理亏,只是柳鹏却是毫不客气地问道:“若是我和杨驿丞全力征讨,最终少了一文钱怎么办?” “若是少了一文钱!”刘知县一开始说话的时候气势汹汹,但是很快就有些泄气了:“若是只少了一文钱,我帮柳少与杨驿丞你们把这一文钱补上,然后给省里府里行个呈文,请府里好好表彰柳少与杨驿丞的功劳!” 刘知县说完这话才觉得不合适,可谁叫柳鹏与龙口根本就是一个独立王国,别说是少一文钱,就是少一百两银他都谢天谢地了,只是柳鹏当即就有了回应:“既然刘知县这么照顾咱们兄弟俩,那么兄弟也不能让县尊老爷难办了!今年的秋粮就按去年的数字,一文钱都不少了,都给县里交齐了!” 刘知县这些时日一直为黄山馆与龙口的秋粮而头痛不止,没想到柳鹏一句话就解决了自己的难题:“那便好,那便最好了,柳班头,杨驿丞,县里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只是柳鹏很快就插嘴说了一句:“县尊老爷,今年我们这边的秋粮可以按照去年的数字,一文钱都不少交给县里,但是我们也有一些小小的要求。” 第280章 飞洒 第280章 飞洒 刘知县知道柳鹏肯定会有一些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但是他只要完成今天的任务就好了,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都可以答应下来,反正他的任期应当也快到了,他走后再由后任来擦屁股就是:“柳少请讲,只要合情合理,我可以答应下来!” “好!”柳鹏第一个条件很温和:“今年事今年了,我只负责这一季的秋粮一文钱,以前的积欠不要找我与杨驿丞来办!” 这事情实际有些难办,钱粮赋税之所以最难办,就是哪怕最老实的农户都拖欠了不少大明的皇粮赋税,若真按官府定下来的数字缴交,那肯定是找不到活路了,总是想办法拖欠一些,因此官府每次催讨秋粮的时候总是要搞一搞清欠,多刮一些地皮上来。 很多时候农民因为本年丰收,愿意把今年的皇粮赋税结清,但一提历年的积欠,他们就要准备逃亡,因为那根本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只是刘知县一心想着完成秋粮的征收就好,因此他当即答应下来:“今年事今年了,不管是夏粮还是历年的积欠,我都可以暂时不管。” 刘知县留了一个“暂时不管”的尾巴,而柳鹏继续说道:“第二个条件也简单,今年的秋粮征收由我与杨驿丞来操办,反正我保证交到县里的数字,最后不会少一文钱,不必劳心县里来龙口来折腾。” 这个建议刘知县就想骂娘了,虽然是“不会少一文钱”,但是少了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间了,毕竟大明朝的皇粮赋税向来是“征粮不过五升,征钱不过三厘”,但是户部、省里、府里、县里逐层加码,最后实征往往在一斗以上,甚至可以达到两三斗甚至四五斗之多。 而这其中的格外损耗在县一级更是大得惊人,不知道有多少人靠征粮吃饭发财,捞足了金山银山,甚至连县里的黄册都掌握在几个老吏手里,连刘知县都不知道下面到底征了多少钱粮,这中间合理与不合理的损耗到底又有多少。 就象今年的夏粮,黄山馆与杨广文都说了他们把该钱的皇粮赋税都交清了,只有那些不合理的加征没交,可是县里收上来的夏粮只有正常年份的三分之一而已,如果让柳鹏与杨广文他们自行征收,虽然同样也会出现征收的成本与损耗,但是刘知县觉得最悲观的估计,黄山馆那边实际上也能少交三分之一秋粮。 因此刘知县心有余悸地说道:“柳少,你这可是断人财路啊!” 这确确实实是断人财路,比夺妻之恨还更深的仇恨,特别是对县里户房的经承、书办,还有很多寄生于夏粮和秋粮的公人、豪强来说,柳鹏不但断了他们的财路,还抄了他们的祖坟。 只是柳鹏却是很客气地说道:“谁若是不服,请他过来找我讲道理便是!” 柳鹏在龙口就是标准的土皇帝,他自己本来就是马快班班头,拥有的私人武力几乎堪比县里三班可用的人数,论战马、兵甲之数甚至还超过了县里的三班,就连龙口那边的卫所总旗都投靠过去了,在这种情况下,有谁敢到龙口跟柳鹏讲道理。 何况这些人既然是既得利益者,嗅觉也异常敏锐,很多人在龙口有着自己的一份产业,可以说是龙口的既得利益者,秋粮的损失说不定能在龙口开港上找补回来,因此刘知县思索了好半天,终于答应下来了:“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下来,但你们得把事情摆平了,不能让人告到府里省里去,柳少,还有什么条件,一并提出来吧!”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只有最后一个条件,龙口以后得按万历九年的田亩额数解纳皇粮赋税。” “万历九年?”刘知县已经明白过来:“这当中差了多少?好象是一千六百亩吧?” 这件事刘知县倒是清楚得很,柳鹏说是龙口,实际跟龙口没什么关系,是黄山馆到龙口的中间地带,那里有一千六百亩的飞洒。 柳鹏之所以说按万历九年的田亩额数来计算,就是这一年张居正搞了一次全国性的丈地运动,张江陵救时名相,办事特别认真,哪怕是江陵故里他都要费尽力气丈得清清楚楚,何况是其它地方,因此这一次清丈可以说是极有成效,万历朝到现在为止都没发生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就是仰仗这一次清丈的遗产。 只是张居正本非完人,这一次清丈又特别严格,因此清丈之中难免存在一些这样那样的不足之处,因此张居正跨台以后就根据万历九年的清丈数字进行小修小补,在另一个时空,这样的修修补补一直持续到建国之前。 修修补补无可非议,只是没有张居正这样的一代名相,修补的过程之中自然有人上下其手,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开始,龙口到黄山馆的官马大道附近多了一千六百亩的飞洒,飞洒顾名思义,就是这一千六百亩只是在纸面上存在,实际根本没有这一千六百亩的田地,但是一千六百亩的皇粮赋税却由官马大道附近的上千户农户来承担。 为了这个问题,从万历三十年开始,县里跟黄山馆还有龙口附近的缙绅、土豪不知扯过多少次皮了,只是黄山馆与龙口这边虽然来势汹汹,但是得了好处的乔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千六百亩的皇粮国税飞洒到黄山馆与龙口来,自然是能量极大,几次都差点演化出大规模的械斗,县里为了两不得罪,也只能暂时维持现状,因此这件事一年拖一年,十几年下来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只是刘知县在这件事难点就有点想法了:“不过是十六顷地,一年几十两银子而已,柳少何必斤斤计较!” 刘知县是官定的皇粮赋税来计算这其中的得失,一顷地征银理论上不过三两银子,十六顷也不过是四十八两银子而已,只是柳鹏却有自己的看法:“龙口苦飞洒久矣,畏飞洒甚于虎害,正所谓水滴石穿,一岁数百金,三十年春数损失几近万金,因此柳鹏愿为龙口去此猛虎!” 柳鹏说的或许有些夸大,但是这十六顷地的飞洒确确实实把沿路的老百姓害苦了,每年都要为这十六倾不知道什么时候腾挪过来的飞洒上解过百两银子,加上“以粮易钱,以钱易银”引发的损耗,几十年折腾下来日积月累绝对是一个大数字。 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有些地区的飞洒在明朝就已经存在了,到了清初因为没有及时纠正,拖到大清盛世为了维稳的需要就一直视若不见继续征收下去,一直持续到清朝灭亡,最后计算下来征收的总数都有几十万两银子了。 因此柳鹏觉得这件事得快刀斩乱麻,而且只要把这件事办下来了,他才能彻底掌握住龙口与黄山馆的人心,而刘知县倒是担起会惹出乱子来:“乔家可不好对付,你要自己想清楚!” “这件事我自有办法!”柳鹏倒是信心十足:“不会给县里找麻烦,乔家捞了这么多年,已经占够了便宜!他们不把这一千六百亩地认回去,损失的恐怕不仅仅是十个一千六百亩!” “好好好!”刘知县有求于柳鹏,而且之前陶知府还特意递过话来,让他搞好团结,跟柳鹏与杨广文好好相处,只能寄希望于柳鹏:“柳少这件事就交给你,一定要用心办好了,千万别给县里府里惹出麻烦来!” 柳鹏信心十足地说道:“一切都交给我了!” 只是对于柳鹏来说,乔家的事情比陶知府的事情还要难办一些,姚厂公他只需要一封书信,但是清理飞洒的事情才传出风声来,乔家那边就派人递过话来,让柳鹏“好自为知”、“别自找麻烦”。 乔家敢这么干,自然是有他们的底气,他们家里可是出过一位进士老爷。 当然说是进士老爷,实际是很有些水份的,这位乔铁英老爷是中了会试副榜,实际功名还是个举人,但是大家恭喜的时候还会敬称一声“副榜进士”。 当年乔铁英在世的时候,乔家可以说是风光无限,不但有人不断前来投献,家里多了无数产业、田地,而且凭借乔铁英这个副榜进士,乔家硬生生来了一个乾坤大挪移,把一千六百亩的皇粮田赋全部飞洒到东西向的官马大道附近。 只是在龙口这一亩三分地上,柳鹏掌握着好几百人的水陆巡防队,连正榜进士都敢斗一斗,何况那乔铁英只不过是个万历二年的会试副榜,现在人都死了好些年,柳鹏又怕他什么。 因此柳鹏当即回敬了一句:“乔铁英如果能从棺材爬出来,那这一千六百亩地我一句话都不说,就当给乔老爷上贡,但是乔老爷既然不在了,那你们乔家还是想把眼下的难关应付过去再说!” “眼下的难关”柳鹏并没说是什么,而乔家自视颇高,并不认为柳鹏真有什么通天本领,为了这一千六百亩地的飞洒,乔家已经跟龙口、黄山馆这边打了十多年的笔墨官司,从来就没输过一阵。 第281章 捐务局 第281章 捐务局 何况乔铁英固然是已经死了好些年头,但是乔家毕竟还有人在,这些年乔家虽然没出进士举人,但是稍有功名的读书人多多少少还是出了一些,更何况乔家还是卫籍,他们家的另一支可是登州卫的世袭千户指挥使。 没错,乔家是卫籍,跟张居正一样都是出身卫籍,明代的卫所军官都喜欢两头押注,让一个儿子承袭世职,另一个儿子拼命读书,读一个功名出来,若是还有第三个儿子或是第四个儿子,那多半让他全力经营农业和商业。 乔家就是这样的卫籍豪强之门,现在整个家族可以是一条让人敬畏无比的双头蛇,黄县乔家这一支出过好些有功名的读书人,甚至出了乔铁英这样的副榜进士,因为有了功名,所以不管在农业、林业、商业的经营上都是十分成功。 而另一支乔家则是登州卫的世袭千户指挥使,虽然手上没有多少捕倭军,但是遇到大事都能拉出来数百以计的卫所军丁,帮黄县乔县摆平一切,双方互相扶持互相掩护,在登州地方上简直是无敌的存在。 在乔家的印象这中,这一千六百亩地的皇粮赋税就应当由龙口与黄山馆来承担,跟他们乔家没有什么关系,乔家当代的家主乔铁秀毫不客气地递话过来:“告诉姓柳的,要弄清楚自己有多少份量,不要等事情闹大了大家都不好收场。” 乔家为什么一直占据上风,就是他们有把事情闹大的底气,在黄县层面小打小闹,他们不一定能占据上风,但是事情闹到登州府或省里去,府里省里只求一团和气,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乔家固然底气十足,但是柳鹏的底气更足,乔家递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和杨广文他们商量今年的秋粮:“杨大哥,今年的秋粮恐怕就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杨广文没想到自己能揽到这样的肥缺,柳鹏新设了一个捐务局,由他出面来主持其事。 “捐务局”,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事实上捐务局负责的不仅是各种杂捐,省里、府里、县里应征的各项皇粮正赋杂捐,也是由捐务局来承办。 换句话说,就是捐务局就是龙口与黄山馆这两万人丁的税务总局,谷梦语不由补充了一句:“本来我也想主持一回捐务局,但我终究是女人家,有些事情办不来,还得杨大哥来办。” 倒不是谷梦语面嫩,他在谷家主持家务的时候,没少干过硬着心肠追讨租子与债务的事情,甚至连牵牛扒屋的事情都干过,但是她终究是个女人,主持捐务局实在有些不便。 而且捐务局是个往里收银钱的机关,一不小心就要得罪人,杨广文之所以肯接下这个肯定要得罪很多人的差使,却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得到,在龙口他有点被边缘化的味道。 在柳鹏这个小团体之中,杨广文几乎可以称为第二号人物,他是正式入了流的官身却主动投靠过来,不管是柳鹏还是江浩天、沈滨这些柳鹏小集团的要员,个个对他是客客气气,凡事有求必应,遇到大事的时候还把杨广文请过来一起拿主意。 只是杨广文虽然进入了这个小集团的权力核心,但是他的大部分时间却必须放在黄山馆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可以说是柳鹏这个小集团的第一个方面大员,在黄山馆地面上,没有人敢公开得罪杨驿丞。 但杨广文既然成了方面大员,那也代表着他呆在龙口的时间不多,最初是杨广文年少轻狂又自负功高,到后来却是发现龙口这边的发展一日千里,不知有多少后起之秀想要超越他这个老人,虽然柳鹏信得过自己,但是杨广文越发感觉自己有点边缘化的迹象。 别人就不说了,那个朱子洪原本不过是马停乡间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土棍,因为攀上了柳鹏的大腿,现在成了整个登州都鼎鼎大名的大盐商,手上有一座大盐场不说,而且产销运一条龙,晒出的盐公认是雪白雪白,质量比辽东大盐还要好,现在别人都说朱子浩一年能赚过万两银子。 整个黄山馆一整年的收入加在一起,也未必有一万两,正是有这些不断崛起的新人,所以杨广文的危机感很重,直接就接下了这个最容易得罪人的捐务局。 他拿下了捐务局,这个举动充分证明柳鹏对他是十分信任,把钱袋子都交给了杨广文,许多人原本在说他的小话甚至对他的位置虎视耽耽,现在变得鸦雀无声了,而现在杨广文就决定可以拿乔家来开刀:“柳少,他们乔家那个副榜举人早就去了西天极乐,剩下的那些阿猫阿狗不足为患,柳少我觉得可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虽然乔家能动员起好几百人参与械斗,甚至还能从登州卫借来好几百军丁,但是在杨广文眼中这一切都无足为患,龙口这边或许有许多不足许多软肋,但武力绝不是龙口的软肋。 为了这次的秋粮,柳鹏可是让整个巡防队全力配合,只是柳鹏却是很随意地说道:“要文斗不要武斗,乔家这么嚷嚷,说明他们心虚了,咱们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拿下乔家。” 杨广文并不认为柳鹏在说大话,他当即问道:“柳少,乔家既然由你出手来收拾,那肯定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想请教一下,今年的捐务到底是怎么一个章程?” 虽然同刘知县谈下今年秋粮的章程,但那只是对外的章程,至于对内征多少秋粮赋税,现在还得柳鹏拿主意,而柳鹏当即说道:“我就随意谈谈想法,你们帮我补充补充!” 柳鹏继续从容说道:“今年解纳县里的秋粮赋税,我跟杨老哥都同县里承诺过了,在去年的基础上原封不动,一文钱都不能少。” 虽然说是一文钱都不能少,但是柳鹏自己征收跟县里征收的效率完全不同,杨广文估计着自己征收至少能减少一半的损耗。 只是柳鹏继续说道:“但是咱们龙口与黄山馆都养着保一方平安的队伍,不能让兄弟饿着肚子保家卫国,所以我觉得可以适当加一点捐!” 虽然柳鹏说得很客气,但是杨广文知道戏肉恰恰就在这里面,他是主持捐务局,当然关心这其中的名目:“柳少,要加几种捐赋?每种征多少?” 国家正赋,每亩至少不过五升,折银不过三分,但是省里府里县里加征的各种捐赋名义却比国家的三分还要多得多,而且花样百出名目林立,有些时候即使是县里的户房经承,都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名目。 只是柳鹏却是说得十分简要:“咱们现在迫不得以,要收点捐税养活自己,那自然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最主要的是巡防捐,这是养巡防的支出!” 巡防捐,顾名思义这笔钱征收上来是用来养巡防队的,杨广文当即表示同意:“现在水陆两支巡防队加起来差不多有两百人,不能一直让柳少个人出钱供着,连个用钱的名目都没有。” “一直让柳少个人出钱供着”,这句话或许有些夸张,但也说出了巡防队经费来源的局限性。 现在巡防队的经费都是从谷梦语帐上支出来,而谷梦语这边资金运转往往与经费支出极不同步,在这种情况下经常出现饱的时候撑死,饿的时候饿死。 而且巡防队的规模越来越大,现在光是专职的巡防队员差不多就有两百人,这还不算大量业余的兼职人员,除此之外还有大批军马、兵甲,虽然不至于让谷梦语的资金链崩溃,但足以让谷梦语与龙口承受着惊人的资金压力。 而且伴随着队伍的不断扩大,这样的资金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在被巡防队的支出压跨之前,柳鹏必须为巡防队的支出找一个门路,柳鹏就说道:“这笔巡防捐数目不会太小,但是大家应当明白,这笔钱是取自于民用之于民,有了巡防队才能保一方平安。” 说到这,江清月已经补充了一句:“哪个村子或是哪位财东若是爱惜钱财,不肯交纳这笔巡防捐,那们我们巡防队对他们村子与个人的安全问题不作任何保证。” 谷梦语同意这样的意见:“说得没错,取之用民用之于民,只要交足了巡防捐,我们就能保一方平安,他们不肯交巡防捐,我们也只能听之任之。” 杨广文对征收巡防捐已经颇有信心,现在登州道上不太平,连柳鹏柳大少随身带着二十多人马,都曾经受到大股流贼的袭击,而姚厂公与田太监带着六十多人都在莱州道上受到数百流贼的围攻,在这种情况下,谁敢不交这笔巡防捐。 恐怕只要哪个村子不交巡防捐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就有大股土匪席卷而来,把整个村子洗劫一空,因此杨广文当即说道:“巡防捐应当能收得上来?具体要收多少钱?” 第282章 章程 第282章 章程 柳鹏当即说道:“我已经让梦雨姐姐与清月姐姐粗粗算了一下巡防队要用的银钱数目,然后再在这个数字加一倍……” 杨广文吃了一惊:“加一倍?” 柳鹏当即说道:“没错,加了一倍,但是这笔钱我们与地方上的乡社要三七开,比方说交到龙口七成,黄山馆自己拿三成!” 杨广文已经明白过来了,柳鹏这是把征收成本也计算进去了,对于黄山馆以及沿路的乡社来说,他们手上的银钱实在不多,杨广文在黄山馆也很有一番抱负想搞一番事业,但是手上根本没钱,最后什么事也搞不了。 借着巡防捐的名义,地方能截留下来三成,除去了一部分征收的成本之外,剩下的银钱能做很多事情了,而且柳鹏继续说道:“龙口这七成,五成给巡防队,剩下两成虽然是归龙口运用,实际还是花在大家身上,哪里需要用钱,就从这两成里面支出。” 柳鹏这么一说明,杨广文觉得能接受:“那今年捐务局收上来的总额会不会超过去年?” “别急!”柳鹏继续说道:“除了巡防捐以外,今年捐务局还有两个名目,一个是彩捐,一个是花捐,都是牌照捐!” 柳鹏虽然说是“彩捐”、“花捐”,说得比较含蕴,但是杨广文直接听出来了,那就是赌场和青楼上交的捐税,这说出来实在是有点难听,而且杨广文平时比较爱面子,柳鹏说得似乎太直接了,他脸上就挂不住了。 只是仔细一想,他不由又问了一句:“除了彩捐、花捐,就没有其它的名目了?” 柳鹏当即答道:“有了彩捐和花捐,还需要其它名目干什么?若不是缺钱,我何必在这上面找钱。” 彩捐、花捐可以说是名不正言不顺,但是赌博业与青楼本来就是屡禁不绝,只是过去这一块形成的灰色收入往往落入了一些有力人物的手中。 现在柳鹏在龙口虽然说是蒸蒸日上,但是缺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因此他第一时间就打起了赌捐和花捐的主意,他告诉杨广文:“虽然传出去有些难听,但是咱们收了钱,总比黑道上的人物到处胡搞要很多,至少逼良为娼这种事我们要禁掉!” 杨广文是个多情种子,虽然逢场作戏、露水姻缘的事件干了不少,但是在这件事上他是赞成柳鹏:“没错,我们虽然收了花捐,但是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这些事肯定能禁掉了!” 不收花捐、赌捐,这两个特色行业长期处于非法的灰色状况,自然是鱼龙混杂,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出现,而自己若是收了花捐、彩捐的牌照捐,自然要把赌博业和妓业好好管起来。 而且杨广文已经想到了收取彩捐、花捐的最大好处,如果开征其它赋税,那是龙口与黄山馆的每一个农民都有一个定额的标准,捐税的压力会转嫁到农民个人身上,生活压力一下子就大了,可是彩捐、花捐却是只针对赌客、嫖客征收,可以大大减轻普通农民的压力。 只是另一个原因柳鹏没有说出来,捐税花样越多,就越难征收,问题也越来越多,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其中上下其手,而且征收的效率也越低,巡防捐柳鹏大家不敢不交,而且是村社集体征收,不致于出大问题。 至于彩捐、花捐都是间接税,柳鹏只要把牌照发出去坐着收钱就行了,柳鹏也不准备大张旗鼓,龙口和黄山馆各发一张牌照就行了,至于下面的村社暂时不发。 柳鹏继续说道:“今年捐务局办事的方针,我大致拿了个主意,就是大致不变,略有下降,公私两利,合理负担……” 杨广文最初并不觉得柳鹏这四句话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仔细一想,却越来越品出味道来了:“柳少,您这四句话可是高明得很啊!” “大致不变,略有下调”,就是整个龙口与黄山馆地区征收的赋税总数在去年实际征收的标准上大致上不作变动,去年实际征收了多少皇粮赋税,今年实际征收多少皇粮赋税,但是在大致不变的基础上又稍作让步,略略有所下调。 但既然征收的总数差不多,光是略略有所下调,实际的民众负担表面上并没有减轻,到时候杨广文肯定会落得处处埋怨,说不定还会结上一堆仇家。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大明官府一亩征粮不过五升,征银不过三分,理论上来说已经算是轻赋了,但是终明一世,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始终此起彼伏,关健就在于执行之中的花头实在太多了。 比方说,形形色色的火耗、加征、大斗,而在登州府最常见的情况就是大熟之年要求农民交折色,农民为了凑齐应当上解的白银,不得不低价出卖粮食,而大灾之年,反而要农民交本色,明明粮价高企,但是农民却只能把仅存的口粮交上去。 诸如此类盘剥农民的花头层出不穷,而现在既然是杨广文来主持捐务局,虽然做不到绝对公平,但是能做到相对公平,农民背负的不合理负担即使不能全部免除,但也能免除一大半,对于农民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虽然征收上来的皇粮赋税还是差不多,但是农民应交的钱粮却至少减少了四分之一。 这就是柳鹏所谓“公利两利”,事实上柳鹏的公利两利还包括更多实实在大的内容,比方说官府总是喜欢在秋收之后要求立即交齐赋税,逼得农民集中低价卖粮,损失很大,而柳鹏考虑可以适当允许缓交十天半个月。 诸如此类的优惠不在少数,但是最最重要的改革措施却是柳鹏最后的那四个字。 合理负担! 没错,就是平等负担,杨广文估计这四个字若是传出去,不仅自己遭人恨,连同柳鹏都会挨骂。 大明朝的规矩向来是大户不交粮或少交粮,就象乔家把整整一千六百亩的钱粮都飞洒到龙口与黄山馆这边,而在黄山馆与龙口内部,类近的诡寄、飞洒不在少数,而承担惊人钱粮压力的反而是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 而现在柳鹏既然作了这一方的土皇帝,对于辖下的人丁田地自然要采取合理负担的措施,过去不交粮、少交粮的大户们今年要解纳的钱粮肯定比过去多上很多,虽然不能实现彻底的平等合理,但是升斗小民的负担又能轻上很多。 因此在赞过了柳鹏之后,杨广文不由问了一句:“如果大户抗交怎么办?” “怎么办?”柳鹏当即说道:“我会让姚厂公对付他们!告诉大户们,如果他们不听我的话,那就看看乔家的下场吧!” 乔铁秀可以说是气急败坏了,他板着脸喝道:“一个下三烂的小吏员,敢打进士老爷的主意,他是不想活了还是活腻了?” 原来以为只要乔家给柳鹏递个话,然后再把乔家的力量亮出来,柳鹏那边自然就会服软,派人过来谈判。 结果倒好,这位柳大少居然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乔家越是闹腾,柳大少的动作也是越是强硬,虽然他身在龙口,但是手上掌握着马快班这么一支武力,甚至还能借用皂班的力量,甚至连县里的董主薄都坚定站在柳鹏这一边。 因此乔家这几天可以说是天天都有麻烦事,不是有人要查乔家的田亩数,就是乔家的子弟走在路上被逮了,或者是一些陈年的旧案又被翻起来了,甚至有人还借机告了乔家的黑状。 反正乔家的日子很不好过,柳鹏甚至放过更强硬的话来,如果乔家不好好管束子弟,柳鹏会亲自带马快班来乔家办案子。 这下子乔家上上下下都慌了,马快班来乔家办案子是小事,乔家经营了几十年,又出过一位副榜进士,柳鹏再怎么鸡蛋缝里挑毛病,乔家照样能守得无懈可击。 可问题在于,柳鹏说了“亲自带马快班来乔家办案子”,这问题就严重了,大家都知道柳鹏的马快班可是有过百号人,其中还有几十匹马,这么多人马兵甲拉到乔家来,肯定不会是柳鹏自己供应,而是乔家负责一切供应。 一想到在柳鹏赖住不走,在乔家一直吃喝拉撒几天几夜,乔家人就不安起来,甚至连乔铁秀这位乔家家主都有些气急败坏了:“他有本事就过来啊!” 乔铁秀说这话是有些底气的,要知道他哥哥可是乔铁英,那位已经过世的会试副榜举人,过去乔铁英在世的时候,别说是县里的小小班头,就是府里的经历、推官都对他乔铁秀客客气气。 只是骂归骂,下面一帮人还是拿不定一个主意,柳鹏若真是不要脸皮,硬拉着几十号人来乔家白吃白喝怎么办,毕竟乔家横行乡里几十年了,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 最后大家又把问题推给了家主乔铁秀,家主乔铁秀琢磨了半天,终于拿了主意:“拿一封银子给龙口送过去,过去十几年,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有诚意,柳少这一回满意了吧!” 第283章 谁敢不服 第283章 谁敢不服 这一封银子是五十两,而官府制定的税则向来是一亩地征粮不过五升,折银不过三分,换句话说,从理论数据上说,官府最多只能在这一千六百亩上征收四十八两银子而已。 乔铁秀一次性递过去这封五十两银子,表面上看是诚意十足,甚至在官府征收的最高数额上还加了二两银子。 但理论数据永远是理论数据,大明朝的政治真有理论上那么清明,那自然是千秋万代永不灭亡。 而实际上,在这一千六百亩地上官府征收的钱粮永远都不会低于一百两银子,若是等再过几年三饷都加齐了,榨出五六百两银子都是有可能的事。 乔铁秀这五十两银子虽然不能说是杯水车薪,但是诚意实在不足,而且他只是今年拿过来一封五十两银子,这一千六百亩的田土还是飞洒在龙口的帐上,明年、后年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章程,乔铁秀根本没作出任何承诺。 到时候柳鹏若是倒台或是失势,哪怕是有个风吹草动,乔家肯定不会认这笔帐。 只是对于乔家的缓兵之计,柳鹏并没有作出什么激烈的反应,他只是让使者把这封银子带回去,顺便提了一句:“乔家主有心,希望对自家的家业也这般有心才行!” 柳鹏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不成他还想图谋乔家的产业不成? 但是这飞洒的一千六百亩田土,双方或许可以打一打官司,可是乔家剩下的家业,虽然不是投献就是巧取豪夺而来,很多时候见不得光,现在乔铁英这个会试副榜举人也死了好几年了,但是乔家有势力有门路,甚至还有一位在登州卫当千户的同宗,柳鹏怎么可能下手? 大家又一次把柳鹏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认为这是自已吓自己,柳鹏这下三烂的小吏员就是空口胡说八道而已。 只是这一回乔铁秀却觉得事情未必象大家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位柳大少本来在黄县就是穷凶极恶的存在,现在乔铁秀又特意找人打听了一番,结果越是知道得多,乔铁秀越是胆战心惊,他甚至因为自己的孟浪吓了一跳。 乔铁秀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哥哥乔铁英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但不管是他还是整个乔家仍然处在一种乔家有一位进士老爷的幻觉之中,而现在与柳鹏一扛上,乔铁秀才发现乔家有点玩不转了。 柳鹏说是要对乔家的家业下手,现在轮到乔铁秀坐蜡了,柳鹏会怎么对乔家的家业下手,自己又该如何应付,乔铁秀根本心中无数。 想要打听个确切的消息也不甚容易,虽然乔家门路多,但是想在龙口那边打开门路,却是千难万难,江浩天与乔家根本没交情,沈滨这个人太阴冷,没什么朋友,杨广文主持捐务局根本不讲情面,事情就更难办了。 乔传秀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托人找到了陈大明陈班头这边。 虽然现在柳鹏已经是马快班的班头,但是整个快班的班头仍然是陈大明,本来这样的权力分配应当闹得很不愉快,但是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 柳鹏是陈大明扶植起来的,但是陈大明也没想到柳鹏这么快就升到了马快班的班头,随时可以拉队伍自立门户,但是柳鹏跟张玉冠不同,那是给足了陈大明面子。 节敬、炭敬、冰敬样样不少,跟下面的头目也是口口声声“陈班头”,让大家都敬重陈大明,办案子的时候尽可能尊重陈大明的意见。 而且马快班表面说是县内的机动力量,而且有好几十名骑兵,但是为了尊敬陈大明,柳鹏的马快班一般都只沿县城到龙口这条官马大道活动,一般不离开自己的控制区,倒把全县的其余地盘让给了陈大明。 如果脱离这条东西大道活动,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柳鹏的私人恩怨要解决,另一种就是县里和陈大明觉得有需要,柳鹏得把马队拉出去助威。 虽然说龙口成了独立王国,但是县里和陈大明对马快班那真是饥渴至尽,隔两天就要求调三五骑、七八余骑去帮忙办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比方追捕犯人、催讨赋税之类。 虽然这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但只要陈大明有要求,柳鹏都会尽力帮忙,因此大家也明白找柳鹏办事,走陈大明的门路也能把事情办了。 而现在乔铁秀就托人求到了陈大明这边,陈大明为人四海,是县里出名的及时雨,当即就帮乔家打听了一下,不打听也就罢了,打听到确切的消息后,乔铁秀觉得自己被浇了一盆冷水。 难道柳鹏说起自己的这份家业,原来他的后手竟是如此狠毒! 光用狠毒两个字还不能形容柳鹏,这可是绝户计啊! 柳鹏实际没对乔家的家业下手,但是他只是让人略略丈量了一下乔家的家业,然后正准备给姚厂公写信,说是黄县有这么一片无主的闲地,可以划为福王府的庄田。 不管县里、府里甚至省里,乔铁秀都觉得自己有办法斗一斗,可是天不怕地不怕,遇到姚厂公这样的内官,乔家就要抓瞎了,若是遇到福王府,那乔铁秀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福王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朝堂上的正人君子为了不让福王继位,争了二十多年的国本,可直到现在福王还顶着整个文官集团的压力没有就藩,这样强大的存在,这样偏心的父母,碾压乔家就跟碾死蚂蚁差不多。 乔铁秀觉得自己一肚子委屈,乔家只不过不肯把柳鹏地盘上的飞洒全部认下来而已,而且自己已经递了一封银子过去,何必用这种断子绝孙的招数。 别人或许不知道王府庄田是怎么样可怕的存在,乔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最清楚不过了,远的不说,龙口那边有几户土豪想占点便宜,偷偷挪动了界碑,结果被泾王爷发现,反而把他们的田地全部圈进去了。 泾王已经除国好几十年,可是这几户人家却是到现在都没有回过气来,乔家最强的时候也不过是出过一个会试副榜而已,怎么敢搅进这样的大场面。 在确认这一点以后,乔铁秀一肚子牢骚,却没想到是自己先作差了,反而埋怨起柳鹏来:“柳大少太不仗义了,有事情可以好好商量,何必撕破了脸,回头告诉柳大少,咱们就按万历九年的章程来办,这一千六百亩的田土,我们乔家吃个亏,认了!” 一千六百亩的钱粮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一听乔铁秀这么一说,一家老小都锁紧了眉头,在想着怎么应付,乔铁秀却是又问了一句:“柳大少今年年纪还轻吧,他结婚了没有?咱们族里挑个好闺女,想办法跟柳大少结个亲!” 既然没办法跟柳鹏抗衡,那就想办法把柳鹏发展成自己人,这是世家大族一贯以来的思路,只是乔铁秀这么想,下面却有人不同意:“咱们家不缺好姑娘,但问题是我听说了柳大少跟谷家和江家的小姐都定了亲,咱们乔家的姑娘嫁过去,只能做个妾,这事情实在太亏了!” 乔家一直还是把自己放在进士之家的立场上了,进士老爷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出,哪怕是乔家几个旁支小宗的姑娘,都不可能去做别人的妾室,一想到这一点乔铁秀很快就死了这条心:“那我就再想想办法!咱们乔家的姑娘,可不能给人作小老婆,不然非得被唾沫淹没了不可。” 乔铁秀干脆利落的认输,成了整个黄县的谈资,但是这件事影响最大的却是那些龙口与黄山馆的大户们,过去若干年他们的日子畅快得很,虽然占着几百上千亩的田地,但凭着家里出了举人秀才,或者是有其它门路,总是不交钱粮或是少交钱粮。 今年他们落到了杨广文的手里,章程自然就不一样了,他们仍旧拥有很多特权,不用与升斗小民承担同样的赋税压力,但是他们的特权是大大打了折扣,不交钱钱的今年可以少交一些,但不能不交,往年少交粮的那几位,今年自然要多交一些。 对于杨广文的蛮横之举,他们深有怨言,只是也知道这是柳大少的主意,正准备到县里、府里去好好活动活动,把标准恢复到去年那个合情合理的标准。 毕竟这个先例不能开,先例一开,那交起来就是几十上百年,一辈子不知道要多交多少钱粮,只是正当大家动了这个心思的时候,却是一声晴天霹雳,连乔家都承认了这一千六百亩的飞洒不合情理,愿意按万历九年的章程来办事。 乔家可以出过一位会试副榜的强大存在,会试副榜甚至可以称为一位进士了,地位似乎比普通的举人要高得多,一想到这一点,诸位大户纷纷打听了一番,最后才知道,柳大少已经下了决心,谁若不是按柳大少的章程办事,那他名下的田地就要在不知不觉中划成了福王府的庄田。 第284章 饶峰铭 第284章 饶峰铭 柳大少与姚厂公是过了命的咬情,大家都说要找姚厂公办事,不用找其它人,直接找柳大少就行了,而哪怕是最没见识的人,也知道王府庄田是怎么一回事。 柳大少要求不高,有些有实力的大户甚至拿到今年一亩地只征粮三升的承诺——换句话,就是在官定的名义税率上还打了六折,而落到福王府手上,一亩地搞不好要征三斗粮,足足是柳大少承诺的十倍。 因此在权衡利害之后,大户们纷纷来见柳鹏,一面诉苦,一面却表示柳班头交代的事情,再苦再难,他们也会帮柳鹏办下来,而柳鹏也给出了承诺:“交这笔钱粮你们肯定不会亏,明年我想办法帮你们找补回来。” 柳鹏就是这么一个空头承诺而已,但是大家都知道柳鹏素来是言出如山,据说他有一次说错了话,事后已经弄清楚怎么回事,但还是按照起初的承诺赔了人家一千五百担的山蚕茧。 那可是一千五百担山蚕茧,一想到这一点,这些大户人家就心宽了很多,等着明年柳大少帮他们把这笔钱粮找补回来,为此大户们甚至还展开了一次交粮竞赛,看谁先把钱粮交清了。 既然大户们都心甘情愿地解纳了钱粮,而且今年解纳的钱粮数目比去年略有下调,实际负担更比去年要低得,因此不用半个月,颗粒归藏,整个龙口与黄山馆的钱粮都已经全部结清了。 这是一笔相当惊人的财富,虽然很快给县里上贡了八百两银子和一千石粮食,剩下的大头储存起来作为巡防队的经费,但是结余的钱粮却让龙口与黄山馆的公库第一次有了大量富余的钱粮,可以搞一些公共建设。 象杨广文就准备在黄山馆重修一下财神庙,柳鹏对此不以为然,对于明朝的官员来说,财力有限,修庙造寺建碑或是类近的善举成了仅有的公共建设,多数时间修桥造路这样的大事反而是由民间来自筹资金。 只是柳鹏虽然有修桥造路的规划,但现在财务也相对有限,因此柳鹏决定还是在龙口多搞一点公共设计,另一个时空一提到公共设施,首先就会想到自来水、学校、医院。 自来水没条件搞,但是趁着现在龙口盘子小,给排水可以花钱搞一搞,但真正的公共服务还是应当体现在学校与医院上。 对于学校,柳鹏有很多宏大的想法,但是正因为想法太宏大,现在柳鹏根基未稳,一旦传播出来有诸多不便,而且手下的读书人暂时也够用,因此柳鹏就决心在龙口先搞一家医院。 本时空只有医馆和药铺,而且医馆都是个人经营甚至世代相传,州县还有类近军户的医户,跟柳鹏口中的医院有很大差别,柳鹏是费了半天口舌,大家才弄清楚柳鹏口中的医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谷梦语就吃了一惊:“我们县里才几个医户?柳鹏弟弟你搞的这个医院,恐怕县里的医户都请过来还不够。” 实际上柳鹏搞的医院规模很小,别说是另一个时空的医院,就是卫生院的规模都比这家所谓“医院”大得多,甚至连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卫生所都强过这家所谓“龙口医院”,但是在本时空,柳鹏规划的龙口医院已经是规模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规模虽然宏大,但是人才却是奇缺,对于柳鹏招揽医师,府里县里的医户都有些吃不准,毕竟他们打听了一番,知道龙口医院这边的医师固然是坐诊制,对于学徒却有一份传帮带的责任。 本时空的医生往往是家族传袭,很多医学知识甚至是传媳不传女,而现在柳鹏提供的条件虽然不错,但却要求过去坐诊的医师得负起传帮带的责任,带出一堆新人来。 因此柳鹏定下办龙口医院的章程大半个月,才有一位饶峰铭饶医师过来投效,正是有了他,龙口医院才正式得以开张。 柳鹏跟这位饶医师也见了两面,虽然谈不上庸医,但也不是什么名医,这位饶医师之所以放弃自己在文登的医馆投奔龙口,却是因为不小心治死了人,人家上门来找他算帐。 医死人对于本时空的医师来说本来就是寻常事,但问题在于对方来头太大,开价太狠,而且扬言饶医师逃到哪里就追杀到哪里,饶医师发现自己在文登县根本混不下去了,又听同行说有位柳鹏柳大少在龙口呼风唤雨,不可一世,而且现在正准备办个医院急需医师坐镇,只要他过来就保他平平安安,他立即就过来了。 只是饶峰铭虽然不是名师,但是本时空的医师,不管是有多高明,在柳鹏眼中都跟另一个时空的庸医相去不远,不过饶峰铭既然过来了,他就要千金买马骨,顺便把饶峰铭的价值全部榨出来。 原本在自家的医馆,饶峰铭可以说是清闲得很,但是到龙口以后,他就忙碌起来了,从早到晚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虽然不曾建立医保制度,但是过去巡防队几百号人摸爬滚打,难免有些意外损伤,一旦出现这样的问题,受伤者得一路哼哼哼送到龙口甚至蓬莱去医治,轻伤者就只能先忍一忍了。 而现在龙口既然有自家的医院了,那自然是送到龙口医院来,而且大家都清楚这既然是公伤,那肯定得公家出钱,柳鹏可在饶峰铭与龙口医院上面花了一笔大钱。 除了巡防队之外,龙口这边每天都有近千名的常住人口以及近千的流动人口,附近还有上千居民,过去他们得不到最基本的医疗服务,现在听说有医生坐诊,而且柳少在龙口医院上投了很多银子,纷纷前来就诊。 过去饶峰铭一天最多接诊三五个病人,全靠卖药赚钱,现在他一天坐诊下来,往往一看就是十几个病人,多的时候他一天甚至要看三四十个病人。 既然每天都要接诊这么多病人,那么饶峰铭的医术居然有很大的进步,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医生就是一个熟练工,这倒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饶峰铭也不知道为什么龙口医院会有这么多病人,明明他的诊金只是比文登那边稍降了三成而已,而且这降下来的三成诊金,柳鹏实际还是拿公中钱补贴给他一部分,他不得不让老婆孩子都一起到龙口医院来帮忙,但他最终发现自己还是根本忙不过来。 饶峰铭一心想要放弃龙口这边的位置,但是月底算了算帐,他发现自己不想走了,不但不想走,而且还想在龙口再干十年二十年。 他在龙口这边的收入,居然比他在文登每个月赚的银子多了整整三倍,而且在龙口这边他不用付医馆的租金,药材的采办谷梦语也会尽量想办法帮他省点钱,这一进一出,饶峰铭发现自己的收入实际是增加了整整四倍还多。 这个收入算出来以后,不但饶峰铭挪不动步子,就连因为这事没少埋怨饶峰铭的婆娘都改变了主意,已经在张罗着在龙口买个宅子长住了。 只是这件事却让饶峰铭越发不能离开龙口,万一老婆真要在龙口这边买宅子住,那么肯定要借钱找钱,离开了龙口自己从哪里找这么一大笔钱。 饶峰铭很快就把龙口医院作为自己的一份事业来看待,原来对于传帮带这种事情原来不怎么热心,但是现在他主动提出要收两个学徒之后,还希望龙口医院能增加几个位置。 抓药的事情他本来是亲历亲为,但是现在他已经从一个师兄那边借来了一个学徒,专职负责抓药煎药,除了老婆孩子以后,他还得找更多的帮手来应付越来越多的病人。 慢慢得,正如柳鹏规划的那样,龙口医院已经由饶峰铭医师一个人的医馆,慢慢地发展成一个小型的乡村卫生院,虽然现在的规模跟另一个时空的乡村卫生院没法比,只是一个卫生所的水平。 至于龙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病人,饶峰铭倒是一直想不通,后来他终于得出了一个他之前根本不敢想的结论:龙口人有钱! 没错,别看龙口不是县城,但是饶峰铭觉得龙口人应当相当有钱,甚至比文登县城的人还要有钱,文登县城的居民手上根本没有几个余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肯来找他看病,但只要是个正常的龙口人,随手都掏出一大把铜钱来支付诊金。 既然龙口人有钱,自然要好好享受爱惜自己的生命,虽然龙口这边的观念有些陈旧,但是遇到了小病大灾,他们还是会到医馆来试一试,而且很多有钱人甚至还会找饶峰铭来开个保养的方子。 而饶峰铭的诊金比他在文登的时候还降了三成,对于相当有钱的龙口人来说,这样的服务可以用物廉价美来形容,因此他们都会常来照顾饶峰铭的生意。 现在饶峰铭不得不考虑一个十分重大的问题:“要不要给龙口医院再找一两个坐诊的医师来?” 第285章 对张江陵怎么看 第285章 对张江陵怎么看 柳鹏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这个问题了,而且认为龙口医院至少要有十来位医师坐诊才行,但是当时饶峰铭以为柳鹏在说笑话。 只是现在饶峰铭并不认为这是笑话,这段时间他他已经听人讲过柳鹏太多太多的传奇故事,据说去年这个时侯,龙口这地方连个小渔村都算不上,而现在却是整个东三府排名第一位的商业港口,甚至连蓬莱这样的千年名港都被龙口压制过去了。 饶峰铭无法想象过去的龙口是怎么样一个情形,但是他只是从龙口人的口中获得一些大致的讯息,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正如整个龙口一样,他这家医院也正在飞速发展之中,如果他抱着经营自家医馆的心态,或许他很快就是一个曾经赚过不少钱的名医而已。 虽然说本时空有经验的医师是少之又少,但是东三府七县一州这么大的地盘,真不知道有多少医术高明的医师,他饶峰铭只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员,如果想要与无数同行拼死竞争,想要堵死同行的上进之路,那最终只能是沙滩上的一朵浪花罢了。 而现在到了龙口,饶峰铭觉得自己的见识已经完全不同于昨日了,他是真心想要把龙口医院作为一份事业来经营,赚钱虽然很重要,但是与自己的事业与承担的使命来说,这却是次要的。 只是跟柳鹏说完以后,饶峰铭才明白为什么说柳鹏是厚道人,说他不喜欢让老实人吃亏,柳鹏就很直接地说道:“饶神医,我现在手上闲钱不多,但是龙口医院要钱,我愿意多花一些,你要请几位同行过来共事,绝对没有问题,我只跟你说一句!” 柳鹏的声音不够响亮,但听到饶峰铭的耳朵里,却是拥有无比神奇的力量:“不管怎么变化,既然饶神医你第一个到咱们龙口来捧我的场,这个龙口医院的院长就只能是你!对了,本草纲目你手上有没有?” 本草纲目的首刻本是万历二十一年的事情,但是这部被认为集中医中药大成的书籍虽然有了刻本,但是流传范围却相对有限,至少身处登莱的饶峰铭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他现在顾不得柳鹏为什么关心一本医书的问题。 他整个人已经有点过于心潮澎湃,以致于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又该讲些什么,他只知道很激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并没淡忘当初的家国情怀,这些年来他一直是以医师这种技术性质的角色而自许,即使是一些善举,他也是以“医者仁心”的借口来欺骗自已,可是现在他却明白了,他对自身的定位不仅仅是一个医师,而是一位身怀天下的读书人,也就是一个“士”。 人以国士报我,我以国士报人。 饶峰铭从来没想到会在柳鹏口中得到这么一个答复,他不由追问了一句:“柳少,你真想搞一所有着医师几十名,人员数百名的大医院?每年都要收治成千上万的病人?就是传说中的太医院也没有这样的规模。” 哪怕是后世的三乙医院甚至是二级医院,在本时空也是无法想象的庞大存在,而柳鹏给出了很明确的答复:“肯定要搞这么一个总医院,我不但已经有了全盘规划,连银子都准备好了!” “好好好!”饶峰铭心潮沸腾,他当即答道:“柳少,您放心就是,这本草纲目还是其它医书,都由我来想办法,您放心便是,我肯定能搞出点名堂来。” 柳鹏点点头道:“那就拜托饶神医,医书、银子的事情交给我处理,至于医院的大事,就拜托饶神医了。” 饶峰铭在龙口呆了好些时日,已经感觉得到龙口与其它地方的不同,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他自许是个读书人,已经看出了许多名堂,当即说道:“柳少放心,您只敢放手把队伍拉起来,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柳鹏小小地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饶神医居然看出了许多名堂来。 只是柳鹏对于这座龙口医院也是下了血本,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为了支持龙口总医院的建设,他重新给龙口总医院拔了好大一块地作为龙口医院的院址,让饶峰铭都觉得有些浪费,只是柳鹏却告诉他:“咱们得把眼光放远一点,现在是一期工程,后面二期、三期的土地咱们得准备好了。” 柳鹏还把坐镇县城的丁子杭调了出来,他刚刚完成了《大明英烈传》的初稿,正交给陈大明审阅,柳鹏与陈大明之间一度紧张的关系,因为这部演义小说初稿的完成,现在又重新注入了润滑剂,变得亲密起来。 以往是丁子杭负责在县城留守,但是现在柳鹏却把他与县城的大部分图书都抽调到龙口来,只在黄县县城留下了拥有副本的图书。 之所以在龙口重建书屋,就是为了支持龙口医院,丁子杭很快奉命把书屋里跟医术有关的书籍抽出来组建一个相对独立的医书屋,而且柳鹏还拔了一百两银子的预算让丁子杭充实医书屋,如果登州府买不到,就到济南和临清去购买缺少的书籍。 至于龙口医院的预算,倒只是稍稍有所增加,不过龙口医院也可以说是走上了良性循环,饶峰铭非常努力,在短时间之内就组建成整个登州府首屈一指的医馆。 四位资深医师带六位学徒坐诊,加上八九名护工、药铺伙计等勤务人员,规模已经跟旧时空一个普通的乡村卫生院差不多了,因此连黄县县城的病人遇到疑难杂症,都会来龙口看病,在看病的病人之中,饶峰铭甚至还发现有本府外县的病人。 有了源源不断的病人自然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银子,现在饶峰铭已经觉得旧医馆实际是太狭小了,他盼望着新院区的早日建成。 “这次来龙口,别的没发现,倒是你这家龙口医院办得不差,水平未必比得上太医院!”姚厂公对于龙口医院评价很高:“但规模不比太医院差多少!” 柳鹏显然是吃了一惊:“没这么夸张吧,那可是太医院啊!” “太医院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姚玉兰看起来心情不错,她询问道:“他们那里的大夫水平实际也未必强到哪里去,但是终究有那么多年的历史了,而且药材也多,人员也比你这边多一些。” 实际太医院的规模还是比龙口医院要强太多了,但是姚玉兰说的是真正用得着的那几位,而不是在太医院滥竽充数的大多数:“那位饶神医我觉得也不错,你得想想办法,把医学训科的位置给他拿下。” 对于大明普通的州县来说,都有僧会司僧会、道会司道会、医学训科这样的不入流杂职,只是这些杂职只是空有一个名义而已,实际并不是正式在职的官员,也不从府里县里拿饷,正所谓“设官不给&17973”。 黄县的医学正如东三府的命运一般,理论上每座县城会有官办民营的惠民药局,也有医学训科的医官公所,而且县里征收的捐税之中还有一项固定的“药局钱”,但是弘治正德年间之后,不管是惠民药局还是正式的医官公所,都慢慢流于形式,最后干脆直接不复存在。 虽然官办民营的惠民药局已经找不到任何遗迹,但县里每年征收的捐税仍然有着这么一个固定的“药局钱”,若是遇到大灾之年,县太爷也会扔出几个大钱找几个“热心”的绅士筹办个慈善药局。 但是对于万历四十三、四年的大旱来说,官督民办的慈善药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因此柳鹏才会花大力气搞这么一座龙口医院,而现在姚玉兰给出的提议不错:“姚姐姐说得不错,明天我就把这事情给办了!” 反正医学训科只是类近于“医学总顾问”的虚职,设官不给禄,而且这还是县里的生财生路,若是兼了医学训科的医官职,还得每年给县里赞助银子,县里的医户自然不肯出钱,所以县里的医官缺长期空悬。 但是饶峰铭有了这个名义以后,很多事情就好办了,而姚玉兰下一刻却是直接询问起来了柳鹏来:“柳少,你办这龙口医院的志向可不小啊!” 柳鹏当然不好过于表扬自己,他只好表扬前人:“我听说张江陵当年曾经有过宏愿,不但要将天下各县各县的惠民药局恢复起来,而且还要把惠民药局发扬光大,虽然我管不了天下事,但是至少这龙口的大事小事我能当家,就照着当年张江陵的章程来办一办。” 柳鹏这纯是胡说八道,纯拿张居正扯虎皮,但是姚玉兰却是一脸严肃地问道:“柳少对张江陵怎么看?” 对张居正怎么看?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严肃的政治问题,搞不好姚玉兰会要求柳鹏当场站队,只是当今士林虽然对张居正的看法有所改观,总体还是毁誉参半。 可是姚玉兰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286章 老实人 第286章 老实人 姚玉兰的神情十分严肃,但是光从她闪亮的眼神并看不出她的立场,因此柳鹏不由纠结起来,也不知道姚姐姐是什么立场。 既然不知道姚玉兰是什么立场,那么柳鹏就觉得自己应当凭良心说话,本时空之所以对张居正有那么多的非议,那是张居正离世不过三十春秋,大部分当事人包括万历皇帝都还活着,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而柳鹏看得比当代人更长远一些,因此他当即说道:“本来这话我是不当说的,姚姐姐,你也知道,当年第一个站出来倒张居正的,就是本县王继光王老巡抚,我若是说错了话传到王老巡抚的耳朵中去,王老巡抚恐怕就会第一个不满意了。” 姚玉兰当即说道:“你只敢说便是,当年王继光固然参倒了张居正,可他最终还不是被人参倒了,现在他多半是有所悔悟了。” 柳鹏倒没想到姚玉兰是站在张居正的立场上,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老实话:“姚姐姐,国朝开国以后,张居正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一代良相,救时宰相啊!国家若无张居正,恐怕要少十年国运啊!” 姚玉兰知道柳鹏对张居正评价不错,可是没想到他对张居正的评价到这种地位:“柳少说得有些夸张,说张太岳是良相也就罢了,怎么还加上空前绝后这四个字?这可是要犯忌讳得。” 柳鹏在这个问题上却是据理力争:“姚姐姐,我觉得您想得太复杂了,他张居正救时宰相,当起得这十年国运,当得起空前绝后这四个字。” 柳鹏这么说,自然有他自己的一番理由,张居正肯定不是完人,肯定有很多缺陷和毛病,但是大明开国以后,只有张居正才算得上名符其实的一代权相,确确实实是用心办了几件大事。 别的不说,光是万历九年张居正清丈这一项,就胜过那些庸碌之辈不知多少倍,在整个中国如此宽阔复杂的土地上进行细致琐碎的土地清丈,也只有张居正才有这样的魄力。 这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全国性的土地清丈,不管是晚明还是清朝,或者是民国期间,都只是在张居正清丈的基础上做一些修修补补的工作而已。 这就好比跨越时期的高铁与跨越本人存在无数缺陷无数问题,特别是跨越时代的铁路运行图柳鹏随手都能掂出无数不足来,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是新开通这么多高速铁路,还是在跨越那个存在诸多先天不足的高铁运行图上作些修修补补的工作,根本没有推翻重来的勇气。 因此柳鹏对张居正的评价很高,而姚玉兰却是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她把话题转回去了:“不说这个了,连你手里的大夫都当了县里的不入流医官,你也得弄个官身才行,这事办得怎么样了?” 她对柳鹏很关心,又格外补充了一句:“我听说陶知府已经答应你在本府任职了。” 柳鹏当即答道:“多亏了姚姐姐帮忙,把我们登州府的福王庄田从一万倾划成了一千倾,若不是姚姐姐出手,我恐怕这三五年之内都没法在本府弄个官身。” 对于柳鹏来说,弄个官身不难,但是怎么样地域回避制度,成功在登州府内任职却是一个大问题。 从国初到本朝,地域回避制度越来越宽松,但哪怕是杂职都得遵守本省隔府的规定,还好姚厂公格外给力,柳鹏一封书信过去,姚厂公立即重新弄了一个上奏的题本。 这个题本之中,青州府仍然是原有的三百倾,而登州府则是从一万倾直接下滑到了一千倾,而整个山东的庄田总量依旧是三万倾,所以受害的除了西三府之外,还有跟姚厂公没有任何门路的莱州府。 只是柳鹏事情办得如此得办,所以陶知府也不得不实现自己的诺言:“任杂职得等年后才行,现在先过渡一下。” 姚玉兰这是恍然大悟:“我就说奇怪了,你好好的马快班班头才干了两个多月,怎么又跑去转任兵房经承?原来是这个缘故。” 或许在里面大老爷眼中,不管是马快班班头还是兵房经承,都是下三烂的角色,但是在升斗小民的眼中,却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现在的柳鹏先是担任马快班班头,接着又以大家看不明白的节奏调任黄县兵房经承。 只是象马立年这样的有心人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柳鹏这是准备一口气干满两个吏员实职以后,才有机会凭这份资历去署理一个不入流的杂职。 虽然这两个顶级吏员的任职时间短得出奇,但柳鹏终究是担任过了两任吏员实职,而陶知府自然也有提拔重用的借口。 如果不在本府任职,自然不用这么麻烦的操作,凭借柳鹏现在的功劳,到外府去担任一个巡检、典史不成问题,在本府就只能这么麻烦。 原本大家都以为柳鹏既然做了马快班班头,下一步应当去担任刑房经承,把全县的缉盗治安都抓在手里才对,只是大家没想到柳鹏居然去了没什么油水的兵房去做经承。 兵房经承虽然有许多捞钱的名目,但是既然承平日久,咫尺之外又有营兵、卫所,所以在六房之中的地位一直不高,柳鹏到了兵房以后,能干的也就是抓一抓壮班这支队伍,但是壮班这支队伍本来就是积重难返,又被董主薄与董班头一折腾,谁都不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又有多少潜伏下来的闻香教徒。 也只有柳鹏敢在接手兵房以后直接插手壮班的事情,而且三下两下就把大半个壮班都抓在里面,只是现在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县里真要跟柳鹏起磨擦的时候,到时候三班到底听谁的指挥还真是不好说,谁都不知道柳鹏在三班里面安插了多少人。 倒是陈大明觉得柳鹏不到刑房当经承是照顾自己的面子,不然柳鹏做了刑房经承,他这个快班班头脸往哪里放,原本柳鹏担任经房经承以后,他这个马快班班头的名义就要空置下来了,但是陈大明挺有办法:“柳少,我知道你那边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我帮你兼上几个月,我也只是帮你兼个名义而已,具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有合适的人选,再跟我提一提,我到时侯再主动辞职。” 马快班与巡防队实际几乎就是一支队伍,柳鹏是把这支队伍交给江清月主管,只是柳鹏不作马快班班头以后,这个班头的位置没法交给江清月接任,交给顾山河又不太合适,最后柳鹏觉得陈大明这主意不错,就让他先兼任几个月。 陈大明现在兼任着快班和马快班的班头,但是龙口巡防队和马快班的一切事务,他几乎都不插手,完全遵守了当初向柳鹏作出的承诺。 而正是因为陈大明这个表态,柳鹏对于陈大明也越发尊重,虽然快班这批人马迟早要收编过来,但在完全收编过来之前,得先好好安置好陈大明。 不过正因为陈大明在马快班班头这件事这么配合,柳鹏才有心思往上走一走弄个官身,她跟姚玉兰说起了自己心思:“实际上,有个官身未必比现在威风,这一次我做了兵房经承,本来以为只是很随意的调职而已,结果酒摆了一百多桌,礼物收了十几个屋子,光银子收了差不多两千两!” 能收好几千两银子的礼物,这完全超出柳鹏的意料之外,虽然他做正役、书办、班头都是收了好多礼物,但是他做马快班头才两个多月,已经收过了一次礼了,理论上属于“谢谢大家送我金老鼠,我太太下个月生日,大家要记住她属牛”,结果大家送来的礼物还是差点把柳鹏宅子的墙都压倒。 弄个兵房经承都有这样的排场,自己如果到府里做了不入流的杂职官,那大家会送多少礼物?要知道,兵房经承可是一个不怎么显要的位置,柳鹏也根本没想过要大操大办,连收礼物的念头都没有,怎么行情一下子就这么红火了。 只是姚玉兰却是明白柳鹏为什么收钱能收得这么爽:“柳少,有我给你撑腰,日子过得不错吧?只是我跟你说实话,虽然有我给撑腰,但是一定要一个官身才行,没有官身,在官场上是混不开的。” 姚玉兰在京城呆了那么多年,比柳鹏见得多识得广,她很快又说道:“我现在想了想,司礼监你应当没什么门路吧?不然你不会让我找韩顺这老太监了,现在只有我给你撑腰吧?” 说到这,姚玉兰笑得很神秘,柳鹏也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知道实在糊弄不过去,只能笑了笑:“姚姐姐。” “就知道你是老实人!” 柳鹏之前的一切所作所为都跟“老实人”搭不上关系,给他一个“大奸大恶”、“油嘴滑舌”倒是差不多,只是现在姚玉兰却给了一个“老实人”的评价,甚至还补了一刀:“真正的老实人,姐姐说得对不对!” 第287章 仓副使 第287章 仓副使 柳鹏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只能答了一声是:“姚姐姐说得都对。” “小脸都红了!”姚玉兰笑脸盈盈地说道:“果然是个老实孩子,你对姐姐不错,姐姐也会照顾你,以后在山东地面谁敢对你不服,你报我姚厂公的名号就行了,不过……” 姚玉兰现在说起话来根本不把柳鹏当外人:“虽然你有姚姐姐我给你撑腰,但是官身一定得要弄到手!如果你早点通知我,这个马快班班头和兵房经承都不要当了,你干脆就冒充良民捐个例监,凭你在登州与青州的两次斩首军功,弄个百户、巡检之类的武官没问题,凭你的本领三五年之内肯定能有机会升个指挥使!” 吏员出身属于真正的杂途,在官场晋升是一个莫大的污点,极难升转,但是在柳鹏眼中这一切都不是问题,老奴建国起事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大明朝的一切官场规矩很快都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柳鹏当即说道:“姚姐姐,我知道你说得都挺对,但是做了巡检,做了百户,都不能在登州府任职啊!” “这倒是!”姚玉兰发现自己与柳鹏的交流又回到了原点:“你就一心想在龙口这地方做土皇帝?” 柳鹏笑了:“我不是正想谋个府里的官身,费了老大力气才让陶知府赏了一个署理不入流杂职的机会,我正想挑个好的位置……” 不入流加上杂职,在官场上属于最低级的存在,不管是监生或是举人老爷进人老爷,甚至连恩荫出身的官二代都能上来踩一脚,但是同样是不入流的杂职,还是有巨大的区别。 京里的一些不入流杂职,权力甚至比知府还要大得多,有些时候能把知县老爷训得象孙子一样,而姚玉兰非常关心柳鹏的选择:“既然我是你姐姐,这件事我也得帮你把把关,你看中了什么位置没有?” 登州府不入流的位置倒是不少,而柳鹏初级授官却一定要挑个最好的位置, 柳鹏最想要的位置自然是黄县典史,这个位置虽然未入流,但却是黄县的第四把手,而且不用离开黄县。 但是典史虽然未入流,却是相当讲究资历的要缺,柳鹏虽然只是暂时署理而已,但终究资历太浅,又是本县人,这个缺很难拿到,而刘知县听到风声以后更是坚决不干。 柳鹏这个小集团虽然在黄县虽然已经非常克制,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个龙口帮,刘知县但凡处理与龙口帮有关的事务,都是三思而后行,生怕龙口帮一个不高兴就直接掀桌子。 如果柳鹏在黄县当了典史,那么柳鹏这个小集团就不是什么龙口帮,而是龙口国了,真正的独立王国,他这个知县必然完全受制于柳鹏这个小集团,干起来根本没有半点意思,因此他坚决反对柳鹏在黄县任官,哪怕是署职都不行,柳鹏只能把目标转向府里。 府里的司狱同样是个不入流的杂职,管着全府的监狱,但这也是要职,操作起来难度非常大,其它不入流的位置同样是有好有坏,县里的仓大使、税课局大使虽然油水不少,但是对于柳鹏来说这位置太低,象僧正、道正之类的不入流虚职对于柳鹏来说是半点意思都没有。 柳鹏的现在就很遗憾黄县没有仓大使与库大使,只有典史这么一个不入流的缺,接下去他肯定要离开黄县,但不希望离开黄县太远,以致于出现指挥不灵的现象。 姚玉兰听柳鹏说了半天,却已经心领神会地问道:“到底是哪一个位置?说出来,姐姐一定让韩顺韩太监帮你运作下来。” 光有一个陶知府,运作这么一件事颇有难度,但加上韩顺这么一个司礼监太监,事情运作起来就没有什么难度了。 而柳鹏也很快说了实话:“现在我是想去和丰仓当仓副使。” “和丰仓的仓副使?”姚玉兰很快想到了什么:“你倒是想到了一个不显眼的好位置啊!” 明代在各级都设置有储备钱粮物资的仓库,仓库的主官称为仓大使,副手则被称为仓副使,柳鹏现在谋划的就是登州府和丰仓的仓副使。 县一级的仓库一般只设置仓大使一名,没有仓副使的设置,和丰仓就是登州府唯一的府仓,所以多设了一员仓副使。 县一级的仓库虽然设有仓副使一名,但并不是每一个县都设置有户部仓库,正是因为黄县不曾设有户部仓库,自然也没有仓大使的传位置,不然的话柳鹏肯定会将就一下。 而柳鹏一开口就谋划仓副使,姚玉兰很快明白,柳鹏所图甚大,他想当的固然是府仓的副大使,但心底却想把和丰仓抓到手。 从表面上来说,县里的仓大使与府里的仓副使都是不入流,但是就仓库等级来说,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和丰仓是本府唯一一座府一级的仓库。 县一级设置的仓库,一般情况下也就是存着几百上千石粮谷而已,可是府一级的仓库,至少都存着几万石粮食,若是规模较大的府库,里面会存着十几万石甚至几十万石的粮食。 仓官可以说是是个极度苦乐不均的位置,肥的随手一捞就是几千几万石粮食,最苦的几乎是坐支多年衣食无着,但是府仓这一级的仓官从来是油水多得惊人。 和丰仓作为府仓,从明初就一直运作到另一个时空的晚清,整个登州府大半的官粮都存在和丰仓之时,几十年前大名鼎鼎的戚继光在支取军粮的时候都被和丰仓处处为难,不得不求人送礼好话说尽,才总算才把事情办得顺顺利利。 即使在另一个时空的晚清,登州的农民向官方解纳钱粮的时候,最终也得把大部分钱粮运往这座和丰库,正是所谓“以粮易钱,以钱易粮,由县输郡”的最好写照。 因此和丰仓的仓大使就是一个真正的肥缺,即便不贪不占,一文钱的好处都不肯捞,凭借官方默许的种种潜规则,一年也能进项至少几千两银子。 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大明会典都允许的大斗进小斗出,和丰仓一年就能落下至少几千石粮食的好处,除此之外,每一斗粮食每年允许损耗一升,换句话说,仓大使摸着良心捞,一年也能捞到差不多仓库里小半成的存粮。 若是放开捞,那一年能捞多少银子,柳鹏也估计不到了,实在是这个缺油水实在太足了,而且权力也太过于惊人。 每年各县和卫所向和丰仓纳粮,具体的执行都是仓大使说了算,用多大的斗,一斗米是多收五升或是三升半,或者干脆嫌你质量不好直接让你把粮食按原路运回去,都是仓大使一个人说了算。 放粮的时候也同样由仓大使一人独断,一斗米支给你九升半,或是八升,以至只支七升,或者把陈芝麻烂谷子支给你,心情不好还会在粮食里加点砂石砖块,或是腾空库容把十几年的陈粮都放出来,有些时候干脆嫌你手续不齐全,直接叫你打道回府,为了这些事,那位一代战神戚继光没少走和丰仓的门路,求人送礼的事情不知办了多少。 因此和丰仓的仓大使只要后台够硬能稳得住场面扎得住台型,可以说是整个登州府最肥的一个从九品,别说一般的吏员、不入流,就是县里的主薄,卫所的千户,也经常有求仓大使帮忙的时候。 当然,柳鹏现在只想弄一个和丰仓的仓副使,仓副使只是和丰仓一个不入流的副手,如果没有后台的话那肯定是被仓大使挤兑得连日子都没法过了。 只是柳鹏的打算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因此姚玉兰很快就帮柳鹏参谋开了:“现任的仓大使是谁的?” “谁的人都不是,吏部选派过来的陕西人,跟黄知府都没交情,跟陶知府就更没交情了。” 柳鹏已经托人打听过了这位赵大使的来历,这位赵大使是纳粟捐监出身,捐监本来就是杂途,而且赵大使的路子不够硬,抽签的时候直接抽到登州府和丰仓来。 赵大使虽然既不是黄知府的人,也不是陶知府的人,但这位赵大使还算有些门路,跟府里的刘通判交情还不错,而且他既然是纳粟才捐了监生缺,在国子监混够资历也是以后立即捐了银子出来作官,肯定是准备在最短时间把本钱捞回来,因为捞得有些生冷不忌,得罪了不少人。 而姚玉兰很快想到这个仓副使更多的好处,从表面上,柳鹏如果拿到仓副使的位置,那肯定是要离开黄县这个老根据地,但是登州府城就在蓬莱县,而蓬莱县与黄县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从登州府城出发到黄县城县城,不过是六十里地而已,而黄县县城到黄山馆,也不过是六十里地而已,而如果从黄县县城到龙口,那只有二三十里地。 这么一算,柳鹏虽然长期呆在蓬莱,但跟他呆在黄县并没有太大区别,可以随时掌握着龙口的一举一动,如果事情紧急,柳鹏不用花一天时间就可以从蓬莱赶回来坐镇。 第288章 推出去 第288章 推出去 “这赵大使不足为患!”柳鹏继续说道:“关健是这个仓副使的位置能不能顺利地弄下来?” 只要拿到这个仓副使的位置,那一切就好办了,而姚玉兰则是整个人变得光彩夺目起来,她看着柳鹏说道:“柳少放心好了,既然你要这个登州仓副使的位置,那我一定帮你搞定一切!要不要谢谢姐姐?” 柳鹏这才放宽了心:“那就太谢谢姐姐了!” 姚玉兰虽然没有正式的官身在手,却有太监韩顺的路子,加上陶知府默许,署理仓副使的位置看起来又不甚重要,肯定有办法办下来,而姚玉兰继续说道:“既然你都这么感谢姐姐,那姐姐就再问你一句,你还有什么官面上的事情需要姐姐帮忙没有?” 柳鹏当即笑了起来:“这次我离任马快班班头的时候,不是觉得没人可用,没人能接我的位置吗?我觉得我老爹可以走一走姚姐姐开始说的那条路。” 先是纳粟捐监,然后以军功保举,青州府与登州府这两次遇贼都斩了好几十年级,如果不考虑在本府任职的问题,现在柳鹏可以直接走军功路线,肯定能做个巡检、典史之类的位置。 但是姚玉兰这么一提,柳鹏倒是换了一种思路,虽然他走不了这条纳粟捐监再以军功保举的路线,但是自家老爹柳康杰却不用考虑地域回避这个问题,只要能在本省任职,跨府任职也无所谓。 姚玉兰觉得柳鹏想得不错,她当即说道:“你父亲倒没升到吏员这一级,可以说本是官府强征为役的良民,直接走纳粟捐监这条路子,在仕途上走得肯定比你顺利,我帮你好好谋划谋划,弄一个不入流肯定不成问题,运气好的话,弄个九品也有可能!” 虽然大明朝的品级未必与实际的权势并没有太大关势,很多七品的京官论权势远远超过一般的四品官甚至三品官,但是初次授权能弄到一个从九品甚至正九品的位置,对于柳康杰来说,那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 而对于柳鹏这个小集团来说,除了准备在府里和丰仓署理仓副使的柳鹏之外,再多上这么一个官身,也是件好事,只是柳鹏却说了一句:“我爹是个老实人,品级可以低一点,位置却一定要轻松一点。” 柳康杰虽然在公门混了这么多年,但始终只是一个白役,后来还是凭借柳鹏的关系,县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副役,接着又弄了一个正役。 但不管是在副役的位置还是正役的位置上,柳康杰表现得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并没有发生什么精彩的故事,而现在柳鹏虽然想把柳康杰往上推一把,但也不想柳康杰跳进火坑里去。 只是姚玉兰却很开心地说道:“令尊的事情好办,河泊所大使、盐场大使之类的缺,活少钱多,责任又轻,给他弄上一个就是,这还不好办!柳少,既然有两个官身了,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再推一把。” 柳鹏没想到姚玉兰居然会说出这么一个建议:“再来一个官身?没有合适的人选?” 倒不是柳鹏不想给手下升官,但他自己本身只是一个署理的不入流杂职,他手下这帮人也不全是杨广文那样的明白人,有了官身说不定就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再说了现在就是用人的时候,真要升了官身他们就得离开登州府,柳鹏手下就要少了一员大将。 只是姚玉兰想得比柳鹏还要周全,她笑着说道:“弟弟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不是仰仗了许多老前辈的照顾,但是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些老前辈的照顾未必就是好事了,何不让他们升官发财,他们升官发财了,弟弟在黄县办起事也会越发顺利!” 姚玉兰这么一说,柳鹏这才明白过来,姚玉兰虽然是话里有话,却是一心为了自己考虑。 柳鹏崛起得太快了,因此根基不稳,在很多黄县老公门眼中,柳鹏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后生小子,虽然表面尊重柳鹏,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而且正如姚玉兰所说的那样,柳鹏的崛起受到太多公门前辈的照顾了,只是他们当初扶一把拉一把送上马,却没想到柳鹏的崛起如此神速,以至于现在出现了很多难以收拾的场面。 就象马快班与巡防队,明明已经是整个黄县最强大的一支武力,但是为了尊重陈大明陈班头的权威,巡防队一直只在黄山馆到龙口的官马大道附近活动,而不是深入全县发展。 类近的例子柳鹏随口都能举出好几例,比方说吏房的马立年马经承,皂班的丁宫丁班头,人家当初对自己十分照顾,拉一把扶一把送上马,而现在他们同样时不时有求于柳鹏,对他们的要求柳鹏实在不好拒绝,但是又不好全部答应下来,实在是为难得很。 还好现在姚玉兰提了这么一个建议,柳鹏就心动了:“那我们就想办法把马立年马经承推出去吧,他想谋一个官身也是想了好多年了,肯定没想到会在退下去之前还能弄一个官身玩玩?” 姚玉兰很有兴趣地问道:“吏房经承?” “对,吏房经承!” 对于柳鹏这个小集团的进一步发展来说,马立年马经承就是随时可以搬开而且应该搬开的大石头。 马立年在黄县经营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虽然不是正式的官身,有些时候知县老爷都奈何不了马立年反而要请马立年出手,更不要说他还时不时给上官挖个坑让他们往里跳。 柳鹏这个小集团接下去要进一步发展,绝对不能局限于区区龙口一地,肯定是要把触手延伸到县城和县内其它地方,偏偏马立年在黄县就是一只真正的坐地虎,柳鹏小集团要进一步发展,肯定就要触及马立年这只坐地虎的利益。 过去几个月,两个小集团表面上有合作也有冲突,但事实上已经发生了十几次冲突,而最终的结局都是柳鹏主动提出退让,但不管是柳鹏还是马立年,双方都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得一定找个解决办法才行。 只是马立年又实在不能适应黄县的新形势,还是以为自己是黄县地方势力的第一号人物,在这种情况下,把马立年推出去,推到外府去当官确实是最好的方案。 柳鹏甚至可以把马立年的大部分帮底都接收下来:“马经承虽然在咱们县里风光得很,但终究是吏不是官,过去就想谋一个官职,他现在快要到年龄了,所以对这事更热心了,而且过去他不敢离开黄县。” 实在是过去这些年马立年在黄县作恶太多,甚至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他在黄县当吏房经承,还能控制得住局面,但是离开了黄县到外地去当官,就不知道有多少苦主准备在背后捅他一刀,但是能有个官职,又是马立年人生最奢侈的几个梦想之一。 如果是柳鹏把他推出去做官,那情况就不一样,现在连马立年都清楚柳鹏在黄县说话比自己更管用,有他在黄县照看,自己出不了什么意外。 姚玉兰笑了笑:“那马经承的事情,我就随便办了,反正让他有个官职就行了!” 柳鹏也同意这样的看法:“姚姐姐随便办一办就可以了,确实只要有个官职就行!” 马立年不是柳鹏这个小集团的核心骨干,而且柳鹏之所以把他推出去,就是为了把他请走,姚玉兰在这件事肯定不用费太多心思,柳鹏甚至补充了一句:“具体跑什么官的事情,可以让马经承自己去办!” 马经承做了这么多年的吏房,对官场上的门道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知道什么位置最合适自己,哪一个位置油水最多,让他自己去跑官就行了。 而姚玉兰继续问道:“除了马经承,还有谁要动不动?听说那位陈班头跟你有些不愉快!” 柳鹏没想到姚玉兰连陈大明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他答道:“我接下去要登州府任职,黄县的局面还是尽可能稳定为好,所以动一个吏房经承就足够了…… ” 看到姚玉兰有点不解,柳鹏当即补充了一句:“这个吏房经承肯定在控制在我手上才行!所以刑房和三班不必动了。” 姚玉兰已经明白过来了,虽然马立年与柳鹏关系不错,但终究不是柳鹏小集团内部的自己人,恰恰相反,柳鹏为了送走他,还请姚玉兰出面推了一把。 但是马立年既然走了,那么就空缺出来一个吏房经承的位置,这可是县里最重要的一个吏员缺,不管是吏员还是杂役的人事调度,都是由吏房来具体操作,就象柳鹏的入职完全是马经承一手操办下来,刘知县根本不知情。 这么重要的位置柳鹏就一定掌握在手里,掌握了吏房经承等于是掌握了黄县的人事权,不管是六房的经承还是三班的班头,或者是县里其它的吏员、杂役,他们的升迁与命运就掌握在柳鹏这个小集团的手里了。 第289章 好姐姐 第289章 好姐姐 以前马立年在这个位置上,柳鹏自然不好下手,但是马立年如果离任了,那柳鹏就一定会把这个位置拿到手,哪怕是马立年心底已经有合适的继任人选,柳鹏也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姚玉兰没想到柳鹏这件事上考虑得这么成熟,她风情万种地问道:“那柳少手上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没有?到时候别折腾出只白眼狼出来?这事一定得小心些。” 柳鹏却很有信心:“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谁敢在我面前折腾出什么花样,谁敢做白眼狼就是自寻死路,只要我放话出去,没人敢不听,没有我点头,谁敢出头做吏房经承,他以前是不是我的人不要紧,以后得是我的狗才行,不然的话……” 柳鹏没多说什么,姚玉兰却明白如果这位马立年之后的吏房经承如果敢违抗柳鹏这个小集团的意志,那恐怕就是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别看现在的柳鹏对自己客客气气,但是在黄县这一亩三分地他就是最标准不过的土皇帝,别说是吏房经承,就是县里的主薄、典吏敢与柳鹏对着干,柳鹏也有无数种办法收拾他们,与六房经承唯一的区别是他们能有机会活着离开。 不过姚玉兰虽然觉得柳鹏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但她还是得多问了一句:“那杨广文和陈大明怎么办?” “暂时不动!”柳鹏笑了起来:“这黄县与龙口不能是我的家天下,怎么也得找几个人来点缀点缀!” 现在的姚玉兰是越来越欣赏柳鹏了,她觉得与柳鹏相处得越久,越觉得柳鹏是个很神奇的小男人,相处得越久,就越开心越快乐,在柳鹏在一起的短暂日子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几个瞬间之一。 所以柳鹏说出这么霸气的言语,姚玉兰倒是不意外,她只是柳鹏虽然把龙口这一亩三分地看得很重,但是他真正的志向不在这小小的黄县或是登州,或许现在的柳鹏已经是心怀天下。 姚玉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柳鹏柳大少实在是太年轻了,他现在这个时候心怀天下,这也太夸张了点吧? 因此她不由脱口而出:“柳少,你今年几岁了?” 自己几岁了? 柳鹏想了想,给出一个很不明确的答案:“如果按履历上的年纪来说,我过了年就是二十岁了!” 柳鹏又补充了一下:“二十周岁!” 现在他有点后悔,当初入职的时候应当让马立年再多报两岁才好,现在他发现往上走,年龄是大问题,即使是署理个不入流的杂职,但是一个只有十九岁而且还是吏员出身的官身还是太显眼了。 而姚玉兰已经明白了柳鹏的苦处:“这么说就是二十一岁了?真年轻啊,不过柳少你跟我说实话,今年到底几岁了?” 柳鹏脸不由一红,虽然从进门开始,穿了蟒袍的姚玉兰都是一样的风情万种魅力无限,但是这一刻柳鹏的脸是真红了。 他觉得自己生命中最大的隐私就暴露在姚玉兰的面前,仿佛自己被剥得精光任由姚玉兰指摘一般,但他终究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真正的年龄:“今年六月才过了十四周岁的生日,过了年就是十六岁!姐姐别笑!” 柳鹏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他很快就有点难堪地替自己辩解道:“姚姐姐,别人家的男人在我这个岁数可是连儿子都有了!” 姚玉兰悟着小嘴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柳少看起来这么年轻,没想到真实的年龄比我想的还要年轻一些!” 说到这,姚玉兰自己的脸蛋儿都染上一层胭脂红:“柳少可比我年轻了整整十一岁了啊!” 女人的年龄永远是她最大的秘密,柳鹏也没想到会从姚玉兰的口中获得这么神奇的秘密:“姚姐姐今年二十五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跟花一般美!” “别用花言巧语骗人了!”姚玉兰很享受这样的对话:“什么花样年华,早就是残花败叶小寡妇了,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没依没靠。” 柳鹏赶紧恭维了一句姚玉兰:“姚姐姐太谦虚了,你这么美的美人儿,我真是我见犹怜啊。” “真的?” “真的!” 只是柳鹏正觉得姚玉兰很开心的时候,姚玉兰却是改口了:“我还是不要自己骗自己,我就是个大太监的小寡妇,这辈子没指望了,只能多杀几个人镇住场面而已!前次在青州府,我是不是杀太多人把柳少吓着了!” 姚玉兰怎么又把青州府的事情旧事重提了,柳鹏赶紧说道:“都是罪大恶极的该杀之徒,姚姐姐可是为青州府除了一害,对了,老黄羊那帮俘虏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姚玉兰又变得开心起来:“在我手心里握着,现在这帮老山贼个个都听话的很,我叫他们往东,他们就不敢往西,我叫他们往西,他们就不敢往东,比我当家给我留下的人还要好用。” 田立义给姚玉兰留下的班底是怎么一回事,柳鹏清清楚楚,只是他很快就想起了一个人:“盛洪安现在怎么样?” “我这次来登州之前,刚抽了他一顿鞭子!” 说到这,姚玉兰笑得很开心:“我倒想起来了,这是柳少推荐给我的人,柳少对他有看法?” 柳鹏赶紧说道:“没看法!没看法,姚姐姐那边我也就认识盛洪安和焦谈那么几个人?” 姚玉兰又笑了起来,她告诉柳鹏:“盛洪安是柳少给我推荐的人,我怎么敢不重用,只是既然要用就讲究用人不疑,所以提他管事之前当然得狠狠抽他一顿,小盛表现还好没出什么怨言,所以我来之前,特意将他提了一提。” 柳鹏有点无语,姚玉兰这心思太重,收拾盛洪安又是萝卜又是大棒,估计盛洪安被折腾得不轻,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姚玉兰这么干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内府毕竟是普天之下政治斗争最残酷最血腥的地方,伴君又伴虎,偏偏又要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姚玉兰不这么下狠手,或许他下面的人心就散了,也只有用这种雷霆手段再给点甜头,才能聚拢得住田立义留下来的这伙人外加收编的这伙山贼。 何况姚玉兰这次可是把盛洪安提上去了,而盛洪安恰恰是自己推荐给姚玉兰的人,姚玉兰可以说是给足了自己面子:“那谢谢姚姐姐了。” “你我之间谢什么谢!”姚玉兰瞄了柳鹏一眼,眼波流转,仿佛那又回到了当初在龙口初逢的光阴:“柳少,这次我到来龙口来,除了帮你敲定官位的事情之外,还准备送你一份大礼!” 柳鹏当即很有兴趣地问道:“姚姐姐要送我一份什么样的大礼,我可是万分期待啊!” 姚玉兰说话吐气如兰,但是她的话却让柳鹏坐不住了:“柳少是不是把我投的那两万两银子都挪用了?” 柳鹏赶紧说道:“跟姚姐姐您说句实话,临时周转了一下,您放心便是,我已经派江叔叔把对马的丝路给探清楚了,如果运气好的话,明年夏天就可以往对马送春蚕,姚姐姐您放心就是,这两万两银子我随时都会拿出来,误不了正事,如果办砸了,我把我的心窝子掏出来。” “两万两银子就让柳少把心窝都掏出来了?”姚玉兰没怎么生气,反而是笑得很甜美,她告诉柳鹏不用担心:“我这一次是把在济南和东三府还有京城的产业都处置掉了,曲周的产业也处理掉了三分之二……” 柳鹏虽然不愿意拿银子出来,但是听到姚玉兰这话,还是咬咬牙说道:“姚姐姐,您既然要用银子,我现在就给你去筹措,我一定尽力去筹,只要我能筹到多少,我就给你送过来,姐姐……” 虽然最后这一句“姐姐”叫得有些太于亲蜜,但是柳鹏的口气又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意思,但是姚玉兰却是笑出声来了:“看把柳少急得,听我把话说完,你叫我一声姐姐,我现在是无依无靠的未亡人,那就把你当亲弟弟看了!” 说到这,姚玉兰又是感伤,又是激动,她的眼泪都要流下来,可偏偏还握住手上的腰刀:“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我的柳鹏弟弟,亲弟弟。” 现在轮到柳鹏迷糊了:“姚姐姐?” 姚玉兰捏了捏柳鹏那还带着稚气的漂亮脸蛋:“叫姐姐!” 柳鹏这一声叫得特别亲切:“姐!” 姚玉兰听得心都变得暖和和得:“叫得好,叫得漂亮,可不能让亲弟弟白叫一声姐姐,刚才我没把事情说清楚,柳少,我把当家的大部分家业都处理掉了,就剩下曲周还有一些家业没处理干净,总共弄了两万五千两银子,现在再借你两万两银子周转,不要一文钱的利息。” 柳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两万两银子,而且按姚玉兰的说法还是不要利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姚玉兰看到柳鹏越来越迷糊,她的笑声越发欢畅了:“坐下来,听姐姐好好说!” 第290章 江陵余党 第290章 江陵余党 虽然田立义是太监,但越是太监越要讲究叶落归根,所以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大部分都留了在老家曲周,一部分花在修桥造路上的善举,另一部分则是在曲周置办了好些产业。 只是田立义虽然在曲周花出去一座金山银山换来了无数产业,但是这些产业却是交给了一帮亲戚打理,每年年终这帮亲戚都会告诉田立义一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到处都看到天大的商机,只要再追加几百几千几万两银子,就能赚到无数金山银山,坏消息就是今年又亏本了,明年还得多投一些银子,总而言之,曲周这边就是一个填不满的黑洞,这些年田立义也不知道填了多少银钱进去,甚至连那些他名下的不动产都在亲戚们的实际控制之下。 田立义人既然没了,那么姚玉兰就决定彻底抛开曲周这边的大包袱,所以上个月她带着洪盛安等一帮人跑了一趟曲周,又是威胁又是恐吓,软硬兼施,用尽了无数办法,终于把田立义在曲周的产业强行收回来再廉价发卖。 处理的过程之中自然是损失极大,有家店铺田立义明明投了八百两银子进去,最后盘点下来的残值却是连两百两银子都不到,倒是帮田立义具体打理店铺的两个穷亲戚都起了大房子。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计其数,有些产业姚玉兰用打砸抢的办法都夺不回来,干脆就一把火烧个干净,在曲周也是打了好几十架打伤了几十人,甚至还杀了两个贪婪到只知道自寻死路的田家亲戚。 即使是这样的雷厉风行,姚玉兰也只是把田立义在曲周的大部分产业处理掉,还有一部分产业情况特别复杂,现在还在进一步处理之中,除此之外,田立义在山东的产业也全部出清了,在北京只留了一座自住的宅子。 产业既然出清了,里头那帮田立义的亲戚自然也被赶得干干净净,姚玉兰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没想到居然自己这番折腾能换来了整整两万五千两银子,而现在她很明确地告诉柳鹏:“弟弟,这两万五千两银子我已经带到龙口来,姐姐借你两万两银子周转,不要一文钱利息!” 柳鹏刚想说话,姚玉兰就毫不客气地说道:“把这笔银子给我好好用着,咱们就是亲姐弟一家人了,若是不肯拿,那咱们就是冤家死对头了!” 姚玉兰这么说,柳鹏心底虽然是还迷糊着,但谁不喜欢雪中送炭谁不喜欢这样的姐姐,他当即说道:“姐,姚姐,姚姐姐,我的好姐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姐了,只要弟弟我能活着,绝不让姐姐受半点委屈!姐,这几个月之中都发生了什么事了?” 柳鹏觉得姚玉兰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把两万两银子借给自己周转,而且这还是姚玉兰已经知道前面那两万两银子被柳鹏挪用的情况,姚玉兰还是毫不犹豫地把两万两银子砸进去。 这分开的几个月之中,姚玉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而现在姚玉兰看着柳鹏的目光,就仿佛真是大姐姐看着自己从小照顾长大的小弟弟一般,她甚至用力捂住:“要不要听听姚姐姐的故事?” 柳鹏毫不犹豫地说道:“姐,我都听你的,你讲吧,我听着!” “好!”姚玉兰现在是真把柳鹏当作了自家人:“别看姐姐嫁给了一个老太监当老婆,姚姐姐我的家世可显赫着,我父亲可是吏部主事。” 吏部主事,看起来象是个吏员,实际却是正正经经的官职,而且还是正六品的要职,很多时候进士分发到六部第一个职务就是主事,做满了六年主事考满再外放出去当知府,黄体仁、陶朗先走的都是这个路子。 柳鹏不由对姚玉兰的家世肃然起敬,又是好奇她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没想到姚姐姐竟是出自名门!” 姚玉兰摇了摇头:“可我父亲是张江陵提拔起来,等张江陵一倒台,就被打成了江陵余党,随便找了个名目下了大狱,后来便死在了狱中!” 张居正一倒台,虽然现在的口径都说当时的处理宽大无边并无牵连,但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有多少人受了城鱼之殃,而姚玉兰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位:“我们家也一并被抄家了,我娘带着还在肚子里的我进了教坊司。” 柳鹏对数字有点敏感,不由偷偷计算着姚玉兰的年龄,这一算倒是算出了一些问题来。 姚玉兰说她比柳鹏大了十一岁,换句话说,她今年应当是二十五周岁,可是张居正死于万历十年,已经是三十二年前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姚玉兰的父亲具体是什么时候倒台,但应当也是万历十五、六年的旧事,离张居正死去被反攻倒算已经有五六年时间之久。 当然也不排除是姚玉兰的父亲倒台之后,姚玉兰的母亲跑去探监才怀了姚玉兰,但柳鹏觉得姚玉兰这位做过吏部主事的父亲之所以倒台,或许不仅仅是他是张居正提拔起来的缘故,或许有更深层次的缘故。 但是柳鹏觉得姚玉兰说的应当也是真相,虽然他父亲或许牵扯到其它案子而倒台,但是最大的原因还是“江陵余党”甚至是“江陵死党”,如果没有这个标贴,她父亲或许就能轻松过关了。 总而言之,姚家的倒台是受了张正居跨台的影响,而姚玉兰继续说着她的身世:“我和我娘孤苦伶仃地在教坊司过了十五年,眼见我就要到出阁的年龄,我虽然不想这辈子成为倚门卖笑的乐户,更一心想着为父亲平反,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我那当家来了!” 那个时候的田立义还不是司礼监的少监,但也是内府一位很有影响力的宦官,他之所到教坊司来,就是一心想为自己找个老婆,而且因为田立义出身贫寒,所以她一定要找一个出身名门而且国色天香的老婆。 在这种情况下,田立义第一眼就看上了姚玉兰,而姚玉兰也只能是两害相较取其轻,毕竟做太监夫人总胜过一辈子教坊司的乐户夜夜作新娘,只要躺下去就永远也翻不过身来。 而且那个时候姚玉兰和姚家仍然贴着一个“江陵死党”的标贴,除了田立义这种胆天包天的阉人没人敢替她赎身,而且大家都明白田立义之所以替姚玉兰赎身,并不是出于什么政治目的。 虽然在姚玉兰的眼里,田立义并不是什么坏人,但是她也告诉柳鹏:“我那当家帮我赎身的时候,我明明眼泪都快流干了还要装作很开心的样子,但这就是女人的命,得认命啊!不过好歹是跳出教坊司那个火坑,这些年来,我也没有多余的念想,也就是我父亲的那桩案子。” 虽然士林对张江陵有了很大的改观,但是谁都明白只要万历皇帝当政一日,张居正的案子就不能彻底平反,就是再换一两个皇帝,张居正也未必能够评价,而且现在士林的风评虽然有所改观,也不过是“功过几相当”、“有大功亦有大过”、“罪不至此”这样的论调。 就象黄县士林的风评,虽然都认为张居正曾经作过了一番事业,但是只要王继光王老巡抚在世一日,那基调只能是“张居正曾经作过一番事业,但是他的罪过更重,远远胜过他的功劳。” 而今天姚玉兰却从柳鹏的口中得到了完美不一样的评价:“弟弟说得太好了,张江陵既然功业无双,那么我父亲这个江陵余党,也是有莫大的功业。” 这是要替张居正翻案啊!只要张居正的案子翻过来了,被张居正一并牵连进去的姚家也能一并翻案。 只是柳鹏却比任何人都要悲观,他告诉姚玉兰:“张江陵想要彻底平反,必是万年之后。” “万年之后?”姚玉兰很快明白过来:“陛下春秋已高。” 柳鹏点点头:“便是这三五年的事情了,但是张居正想要彻底平反,只能是万年之后。” 今日的大明虽然危机重重人,仍然称得上万历盛世,象山东这样的内地已经几十年不历兵事,表面繁华如锦,加之本朝武功极盛,有万历三大征的战绩,谁都没想明白今日的大明已经是危如累卵,甚至会被边境上的小小蛮夷取而代之。 既然是太平盛世,大家便体会不到张居正的一片苦心,即使是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天启朝,张居正也只是得到部分平反而已,张居正的彻底平反要等到崇祯十四年,那个时候的大明已经是风雨飘摇,距离甲申巨变也不过是三四年时间。 崇祯的两句评语“板荡之后,而念老臣播迁之余,而思耆俊”,恰恰意味在今天这个太平盛世想要替张居正可以说是难上加难,而姚玉兰不由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弟弟有的是无穷无尽的办法,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办得到!” 第291章 姚姐姐的叮嘱 第291章 姚姐姐的叮嘱 柳鹏笑了笑:“人力有穷尽,姐姐,我办不到的事情太多了,这两万两银子,我觉得您还是姐姐先收着,我真需要的时候再找你周转。” “拿着!姐姐叫你拿着,你给我拿着,不然咱们就是仇家了!”姚玉兰说话还是那么霸道:“柳弟弟,姐姐这次进京也没太多太多的念想,张江陵的这件事你帮姐姐好好记着,你肯定有办法,只是欠缺机缘和时间而已,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替我办了!” 姚玉兰的话里有些悲凉,有许多凄楚,更有几分绝别的意味,柳鹏不由一惊,他抓住了姚玉兰的手问道:“姚姐姐,你怎么要进京了?这怎么回事?是不是韩顺卖了你,我现在就撕了这老太监!” 按照姚玉兰与韩顺达成的协议,姚玉兰可以打着田税监的名义在山东再干整整三年,现在才过去几个月姚玉兰就要回京了,只是姚玉兰却是微笑道:“有柳弟弟这么关心姐姐,姐姐很开心,只是这件事跟韩司礼没有什么关系,是郑娘娘传了口谕,叫我进京一趟。” “郑娘娘?郑贵妃?” 柳鹏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把郑贵妃都牵扯进来了:“她是怎么知道姚姐姐?” 虽然王皇后是后宫之主,而太子的生母是刚刚没多久的王贵妃,但是谁都知道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女人、后宫真正的主人只能是郑贵妃。 当今天子为了郑贵妃和她的儿子,与朝臣争了整整二十多年的国本,闹得中外隔绝天下危如累卵,可直到现在还没争出一个最后的后果。 而对于深宫大内的宦官来说,郑贵妃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富贵,现在柳鹏更是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而姚玉兰也故作镇静:“这事真与韩司礼没有什么关系,郑娘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情,觉得我跟她一样苦命,所以要召我进京好好聊一聊,谈好了我再回山东当我的姚厂公,有了郑娘娘的支持,我看谁敢在山东地面上跟我作对。” 只是姚玉兰再怎么故作镇静,她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惶恐,虽然郑贵妃没揭穿那最后的那一层窗户纸,但是她派人给姚玉兰传口谕这个细节就代表着她已经对山东发生的一切内幕了如指掌,只是不想当面揭穿而已。 但是谁能保证姚玉兰回京面圣就能顺顺利利过关,姚玉兰虽然有心视死如归,但是这一刻却显得有些柔弱了,她不知道回京之后,迎接她的是什么命运,说不定郑贵妃一个不开心就把姚玉兰押出午门问斩。 柳鹏当即说道:“姚姐姐,你就留在我们龙口好了,有我在龙口一日,没人敢找你的麻烦,谁也找不着你!” “过了三五年再说这话吧!” 姚玉兰倒是看得比所有人都要明白都要清楚:“再过三五年,你应当有本钱说这话,可现在你连个官身都不是,哪有本钱说这事,郑娘娘一句话就能把你的一切心血都付之东流,所以这一趟我怎么也得回去,但是这两万两银子都留给你了,替我好好用着,别辜负了姐姐的一片心意。” 姚玉兰说的是“好好用着”,只是听到这时,柳鹏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姚姐姐,你的交代我都记住了,我都记住,一个字都没拉,对了,你进京的时候这次得把武星辰带去!” 武星辰可以说是柳鹏手下第一员大将,他不仅跟随柳鹏最久,为人最为悍勇,而且还是自小跟柳鹏在一个院里长大,可以说是柳鹏心腹中的心腹,柳鹏经历的大小战役,武星辰也是几乎无役不从。 正是因此如此,柳鹏觉得打仗的时候绝对离不了武星辰,有些时候只要看到武星辰披挂上阵,柳鹏就觉得能放心了,事实上只要武星辰带队一冲,胜利女神就向柳鹏招手了。 只是现在柳鹏觉得让武星辰跟着姚玉兰进京还是意犹不足,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姚姐姐,除了武星辰,我继续挑一批又能打又可靠的人给你!” 柳鹏准备从巡防队和长风队里面挑三四十人去跟姚玉兰一同进京,只是姚玉兰却是摇了摇头:“让武星辰带三五个靠谱的兄弟过来就行了,你如果真有这么多能干又靠谱的兄弟,明年收丝的时候,帮我好好敲打敲打临清郑家!” “临清郑家?” 柳鹏对于临清郑家印象很深,知道这是寓居临清的徽州商人,而且每年衡王府强行收购的东三府生丝最终都会流入临清郑家的手里,今年王道一与柳鹏的举动可以说是挖了郑齐生的墙脚断了郑家的财路,双方在青州闹得很僵。 不管是收春蚕还是收秋蚕,双方都在青州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甚至死了人,如果不是因为田立义田太监的突然死亡导致青州府的孔推官倒向柳鹏这边,或许今年秋蚕会闹出几十条人命来。 还好孔推官及时出手,狠狠地收拾了一回郑家,才没叫郑家的阴谋没有得逞,但是王道一与柳鹏事后还是吓出了一声冷汗,如果这次偷袭真让郑家搞成了,王道一这边至少要死伤百八十人,这东三府的生丝自然没办法收下去了。 正是因此如此,现在王道一王老知府格外倚重柳鹏这支巡防队,明年的春蚕一定要让柳鹏把队伍拉出去跟郑家好好干上一架,而不是象今年这样纯粹搞一次武力示威而已。 只是柳鹏没想到这临清郑家怎么就得罪了姚玉兰,不过姚玉兰的仇家就是自己的仇家,柳鹏当即斩钉截铁地说道:“姚姐姐,交给我就是,明年郑家肯定会到东三府来收丝,那个时候叫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非死个三五十人不可!” 只是姚玉兰实在是把郑家恨到了骨子里,她当即说道:“被姚姐姐看上了,才死个三五十个人怎么能行?没有七八十条人命,你就不是我亲弟弟!” 柳鹏没想到姚玉兰的杀性这么大,只是想起青州道上的场面,柳鹏倒是能理解姚玉兰的心情,他当即说道:“姚姐姐你放心,你既然放下了这话,那么她们郑家不死个百八十人,我就不是男人!” 不管姚玉兰跟临清郑家有什么仇有什么恨,但只要姚玉兰开口,柳鹏自然会不分缘由杀一个尸山血海,最好能把郑家一口气给杀绝种了,而姚玉兰听到柳鹏这么说,倒是十分欣慰,虽然柳鹏答应了下来,但是姚玉兰还是把缘由跟柳鹏讲清楚了:“柳弟弟,之所以要收拾郑家,不是因为别的缘故,是他们害死我那当家的。” 临清郑家居然是田立义的幕后黑手? 不是姚玉兰这么说,柳鹏还真不相信临清郑家居然有这样大的勇气?莫不成是田产义在西三府搜刮的时候,搜郑家的地皮刮得太狠了。 姚玉兰原原本本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弟弟可要千万小心,郑家在省里京里都是有根脚有门路的,当初我当家在西三府办事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郑家没下手。” 郑家能垄断东三府的生丝生意这么多年,自然是有门路有后台,但是柳鹏没想到郑家的背景这么硬,连田立义这个只要钱不要命的大太监都不敢对郑家下手,但田立义既然没对郑家下手,郑家怎么反而对田立义下了毒手,那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郑家自寻死路不成? 正想到这时,姚玉兰继续说道:“我当家跟郑家没有多少交往,后来今年你们在东三府收买生丝断了郑家的财路,郑家觉得这事情些难办,就上门来我当家的,说是送我当家一万两银子,让他帮忙搞定这东丝生意,我当家当时就想直接答应下来……” 田立义当时若是出手的话,对于王道一与柳鹏来说,那可是一件天大的麻烦,柳鹏当即说道:“后来东丝的事情办得那么顺利,莫不成是姐姐帮了我一把?” 姚玉兰点点头,继续说道:“当时我觉得柳少不容易,就跟当家说了,东丝生意一年下来可是金山银山,收一万两银子却得罪了不知道多少有门路的道上朋友,这笔生意太不合算,怎么也要收个三五万两银子。” 虽然姚玉兰是田立义名义上的老婆,但是终究是人心隔肚皮,两个人只是名义夫妻而已,姚玉兰真要因为柳鹏的缘故顶着郑家多半是引发田立义的猜忌,事情反而不容易办成。 但是她随口说这么一句小话,却让田立义如获至宝,觉得姚玉兰是替自己考虑,因此郑家的事就拖下去了:“郑家虽然愿意为东丝生意出银子,而且不止出一万两银子,但是三五万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一来一往事情就拖下来了,我当家想要顺便敲打敲打郑家,于是找人查了查郑家……” 说到这,姚玉兰的神情严肃而显苦楚:“也不知道我当家拿到田立义什么把柄,当时我只听他说郑家的事若是闹大了,锦衣卫都遮掩不住,哪怕是出几十万两银子都遮掩不住,所以郑家非得出这三五万两银子不可!” 第292章 被姚姐姐逆推 第292章 被姚姐姐逆推 三五万两银子可是大数目,田立义肯定是拿到了郑家致命的痛脚,想要狠敲上一笔,只是天算不如人算,田立义固然是抓到了郑家的把柄,也让自己白白送了性命,甚至险些把姚玉兰都坑进去。 一说到这些往事,姚玉兰就不由锁紧了眉头,柳鹏当即就跟姚玉兰打了保票说道:“姚姐姐,你放心就是,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肯定帮姐姐摆平了!他们郑家这些年不是靠着生丝生意发家致富,我让他们明年一两生线也收不到!” 姚玉兰已经看到明年的生丝之争必然是伴随无数腥风血雨! 今年的两季春蚕与秋蚕之争已经是闹出了三四条人命,这还是青州府孔推官拉偏架强行按住郑家的缘故,不然今天的秋蚕至少会闹出几十条人命来,而明年的春蚕行情由于价格上涨的因素,比今年应当好上二三成,但是陪葬的人命却是今天的二三十倍都不止。 别的女人只要一想到这样的腥风血雨,根本不敢往下想,可是姚玉兰却是突然开心起来了,她看着柳鹏的眼神都变了。 跟柳鹏在一起的时光为什么总是飞纵即逝,跟柳少在一起的岁月为什么总是那么美好? 她不由想起了青州之战的那一刹那,就在自己彻底绝望之中的无尽黑暗,柳鹏如同天兵天将一般,突然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从天而降救下了自己改变了整个战局。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姚玉兰就觉得阴云尽云,心底倒是惦记起柳鹏的种种好处,又想起了许多珍藏在心底的粉色记忆。 这个柳弟弟倒是一个难得的知已贴心人! 柳鹏对于姚玉兰的心理变化却是一无所知,他仍然在问道:“姚姐姐,你这次真要回京的话,真要好好准备一下,只要郑娘娘开心一切就好办了,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 跟爱好财货的万历皇帝不同,郑贵妃才是真正的内宫之主,手上不知道有多少财货,在这种情况下,姚玉兰带多少银钱回去都无济于事,倒不如有的放矢,想办法讨得郑贵妃的欢心。 只是对于柳鹏的话,姚玉兰只是随意点点头而已,她现在已经闭上了眼睛,沉思着回忆很多似乎极其短暂的飞逝瞬间,接着咬了咬嘴唇,玉颈都多了一抹潮红,好一会她才睁开眼睛说道:“弟弟,这次回京只能是听天由命了,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况郑娘娘还是一个女人,但是但是……你姚姐姐还有一桩心愿未了,不想就这么如同一张白纸那样死去!” 柳鹏当即答道:“姚姐姐,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姚玉兰已经把自己的身后事都托付给柳鹏,一件是替张居正与姚家平反,另一件则是解决郑家替田立义报仇,这两件事很难很难,但是柳鹏觉得自己既然答应了姚玉兰,那就一定得帮姚玉兰办到,而且还得办得漂漂亮亮。 而姚玉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刚才已经嘱咐柳少两件事了,正所谓事不过三,玉兰儿实在不愿意再麻烦你了!” 柳鹏笑了起来:“我是你亲弟弟,姐姐是我亲姐姐,咱们就是一家人,别说是三件事,就是一千件一万件事,我都要帮姐姐办了,姐姐一句话,弟弟风里来火里去,不管怎么样的龙潭虎穴,我都愿意为姐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柳鹏这么说,姚玉兰听得特别开心:“真的?” “真的!”柳鹏没注意姚玉兰那近于灼热的目光,仍然是自说自话:“我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就是愿意为姚姐姐去死。” “倒不是让你去死,姚姐姐也舍不得让你去死!”现在姚玉兰靠在椅子上,眼睛凝视着屋顶,神驰意往,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柳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一个太监的老婆,说起来就是一个笑话,谁都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姚玉兰的很美很好听,但是这声音仿佛带着哭泣,如同散落的珍珠一般让所有的甜美都荡然无存:“没错,我就是一个活寡妇,从十四岁那年开始……没错,就是你现在这个年龄,我跟着田立义做了十一年的夫妻,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十年的光阴,十一年的青春,十一年的大好年华,十年最美的岁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如同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空白……” 姚玉兰没哭出声来,她最后笑了起来,却笑得非常悲凉。 但是柳鹏宁愿她哭出来,她继续说道:“我都不知道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反正我出个门,田立义都会派六七个人盯着我,甚至我跟他下面的宦官说句话,他都要亲自守在门口盯着我,生怕我有什么不轨的行径,柳少,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跟你相处那么开心吗?因为这十年来,你是跟我接触得最久相处最多说话最多的男人,比谁都要多!” 说到这个,姚玉兰不由笑出声来:“现在这样的岁月总算过去了,但是仔细想想,这十年留下了什么?什么都没有,连我娘都走了,什么都没有,都如同一张白纸,还好我记得跟弟弟你在一起有时候很开心,但是我马上要回京了,郑娘娘是她个很厉害的人,只要一个手势就能收拾了我,一句话就能弄死我,这次回京我能不能逃过去,我自己都不知道!” 柳鹏只想哭,但是他哭不出来,他只是深情地嚷了一句:“姐!” 姚玉兰却是拍了拍柳鹏的两边脸颊:“有什么难过的,比过去那十年强多,你不知道过去十年的每一个夜里,我是怎么走过来的!弟弟……” “嗯!” 柳鹏第一次正视着姚玉兰那带着幽怨又带着期盼的眼神,姚玉兰继续说道:“我从小就在教坊司长大,从小听姨娘姐姐说男人讲男人,还要学着怎么伺侯男人,可是今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 姚玉兰的眼神只有如潮情火,她搂住了柳鹏的脖子:“我连男人到底是怎么样都没见过,这次回京我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但是我不想我哪怕是死了,都没见过男人是怎么样子……” 男人到底怎么样子?柳鹏一下子凌乱了。 不知不觉间,柳鹏整个人都偎在柳鹏的怀里,姚玉兰凝视着柳鹏的眼神说道:“弟弟,你帮姐姐一回好不好,就帮姐姐一回,让姐姐遂了最后的心愿,这一生这一世总算是见过了男人,死了也甘心,死了也心甘!” 说到这,她又搂住了柳鹏,咬着柳鹏的声音说道:“弟弟,帮姐姐一回,以后咱们的真正一家人……如果你连这件事都不帮姐姐一回的话,姐姐死了也不冥目,咱们这辈子只是仇人,下辈子还是仇人了,生生世世都是仇人!” 说到这,姚玉兰的语气明明应当是恨到骨子里,可说起来却是万丈柔情,柳鹏有千言,有万语,但是这一刻他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仍然一片风中凌乱,最后终于嗯了一声:“姐……是我委屈了姐姐。” 没等柳鹏一阵凌乱之中反应过来,他的一身衣服已经被姚玉兰扒得干干净净,姚玉兰好奇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原来男人是这样啊?” 虽是初冬,炭火生得正旺,而现在这情火的炙热却胜过了房中的炭火,柳鹏明明心都乱了一心想要逃开,整个人却怎么迈不开步子,反而只知道幸福偎在姚玉兰的怀中,手忙脚乱地寻找着自己的快乐,只是下一刻柳鹏的眼睛都直了。 不知什么时候,姚玉兰胸前已经是一片雪白,她一边继续宽衣解带一边说道:“姐姐既然把弟弟看光光了,那自然就不能白看,弟弟也来看看姐姐……” 说话间,她已经把柳鹏推倒了。 …… 天又亮了。 柳鹏醒来的时候,除了那阵阵淡淡的幽香之外。身边几乎找不到昨日风流的点滴痕迹。 但是柳鹏怎么也不会忘记昨天的每一个瞬间,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两次生命中的第一次竟然是这样开始,又是这样的结束。 “姚姐姐……” 姚玉兰早已经不知去向,柳鹏顾不得洗洗刷刷,披好衣服就往外赶,还好姚玉兰没有走远,而是换了一身蟒袍,手里拿着一把绣春刀在冬天的暖阳下威风凛凛地演练着,只是在柳鹏的眼里看来,那身子骨怎么看那都是极致的妩媚,简直是美到骨子里了。 “姐……” 柳鹏叫得很亲热,只是姚玉兰却是转过头来,板着脸说道:“叫我姚姐姐,或者叫我姚厂公都可以……” 明明已经赤诚相见,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不能再不亲密的地步,但是现在的姚玉兰却是不跟柳鹏客气,她斩钉截铁:“现在不许只叫我一声姐或是叫我姐姐,明白没有。” 虽然姚玉兰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是柳鹏却是用十二万分的热情地叫了一声:“娘子!” 第293章 和丰仓 第293章 和丰仓 两个人之间发生了这么一段负距离的亲密关系,那么想要回到从前或者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柳鹏这一句“娘子”叫出口,姚玉兰的粉颈多了一抹嫣红,她恶狠狠地说道:“这也不许叫,只许叫姚厂公,你若是再这么胡闹的话,我马上就回京去,再也不理你了!” 姚玉兰的威胁显然收到了效果,柳鹏只能按照她的意思叫了一声:“姚姐姐,别走,我想你……我想你一直留下来!” 姚玉兰白了柳鹏一眼,但是心底却还是一片甜蜜:“我怎么可能不走,这是郑娘娘的意思,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还派了武星辰他们来保护我!” 说到这,姚玉兰又生气了:“可是你明明知道我现在这个处境,还硬要来调戏我,我现在就回京去了,一刻也不停留!” “姐姐,你不许走!”柳鹏拉着姚玉兰的纤手说道:“我还有许多事情都想跟你说一说。” 柳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想要姚玉兰说一说,但是他又觉得有很多事情要跟姚玉兰讲清楚。 他也是一个在某些方面寂寞到极致的人,这个时空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理解他的全部志向与抱负,更不能理解他的苦恼与忧愁,而姚玉兰看到柳鹏一脸舍不得的样子,反而开心起来:“就知道你舍不得姐姐,可是姐姐也是没办法,不得不走!不过姐姐这次回京又不是不回来,郑娘娘找我回去,肯定是有好事找我,再说了,姐姐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该交代的事情也交代给你了,现在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没有牵挂。” 现在姚玉兰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女人,而柳鹏也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只是柳鹏的手指却是按在姚玉兰的嘴唇上,不许她往下走:“姐,你不但是一个真正的女人,而且还是我柳鹏的女人,是我的亲亲娘子,所以你必须留下来。” 只是姚玉兰却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咱们家里的事从来是姐姐说了算,什么时候弟弟敢插嘴了!再多说一句,我立即回京去,咱们从此就是陌路人,生生世世都是陌路人!” 柳鹏在意的却是姚玉兰口中的“咱们家里的事”,或许是口误,或许姚玉兰已经把她与柳鹏看作真正的一家人了,他与姚玉兰确确实实已经是一家人,一时间柳鹏不由想得痴了。 姚玉兰就喜欢柳鹏这样风中凌乱的模样,她告诉柳鹏:“别担心谷家妹子与江家妹子找你算帐,我已经找她们说清楚了,跟她们讲起了我的过去我的难处,她们都明白我的苦处与难处,都知道错不在你的身上,你干什么!” 柳鹏已毫不客气地抱住了姚玉兰,感觉姚玉兰那充满无限弹性与美好的身子骨,感觉着佳人的阵阵幽香:“姚娘,既然没有什么了后顾之忧,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就是夫妻了!” “你想得美啊!” 姚玉兰刚想跟柳鹏讲理,柳鹏的吻已经印上去了,她不由挣扎起来了,只是柳鹏的吻越来越深情越灼热,吻得差点让她差点喘不起气来,她手上明明拿着绣春刀,这一刻她不得不拼死地向柳鹏索吻。 许久许久,就在姚玉兰觉得自己身子骨麻掉的时候,双唇终于分开了。 姚玉兰终于拿起绣春刀的刀背用力敲打柳鹏的手背,嘴里还说道:“想得美,只是偷偷看了你一眼就是夫妻了?那天下的美人儿以后都是你的妻子,我是提督东厂的姚厂公,我想干的事情还多着!” 只是现在姚玉兰的动作只能用霸道的可人来形容,柳鹏却是难得在姚玉兰面前霸气一回:“姚姐姐这样的美人,看了我一眼自然就是我娘子!姚姐姐说得没错,我的妻子便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这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肯定是我的妻子,哪怕是提督东厂的姚厂公也是我娘子啊!” 柳鹏这番情话说出来,姚玉兰终于不知道怎么说了,她难得象俏气的少女一般朝着柳鹏吐了吐舌头:“想得美,不过在龙口给我找个小宅子,以后若是有空的话,我会偶尔回来住一晚。” 不管怎么说,姚玉兰还是决定要回京,柳鹏怎么也改变不了姚玉兰的决心,他点了点头说道:“姚玉兰,你放心,龙口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不管京师风云如何变幻,你永远是我的家人,累了困了有难处就回家来。” “这还差不多!”姚玉兰笑了起来,她笑得如桃花灿烂:“今天天气很好!咱们一起出去走一走” 冬天的暖阳让人心醉,今天是个难得适合远游的日子,柳鹏当即说道:“今天姚姐姐想怎么玩?我今天什么事都不办了,就一心陪着姐姐!” 姚玉兰笑了起来:“那不可行,回头把谷家妹子和江家妹子找回来,大家好好谈一谈玩一玩,不过在那里之前……” 柳鹏不由有些迷惑,而姚玉兰一般拖过了柳鹏:“一日之计在于晨,昨天黑灯瞎火还有些看不清楚,反正趁着天刚亮,让姐姐再好好看一看,今天换弟弟侍侯姐姐了。” 当然姚玉兰想要的是不仅仅是“看一看”而已。 登州的二月向来一年比一年冷,大家早些年都痛骂张居正是活曹操,但是现在却都说张居国去国以后,朝政紊乱纲纪不振,这天气也是一年比一年怪,天灾人祸一并着来,以至天气一年比一年寒冷,大家纷纷怀念起万历初年的好时光,就连当年拖张江陵下水的王继光现在也说了张居正两句好话。 但今年的二月却是一个意外的暖春,大家都说去年降了瑞雪,今年肯定风调雨顺,收成肯定不错。 只是柳鹏却很清楚,今年已经是万历四十二年了,不管今年的收成如何,对于即使到来的天灾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明年便是万历四十三年。 没错,明年就是传说之中前所未有的万历四十三、四年大旱,根据另一个时空人口学者的研究,本时空山东拥有的一千五百万人口,将在这次毁灭性空前的大旱灾之中损失几近一半。 以前在书本上读到这样的说法,柳鹏以为这应当是非常靠谱的研究,但是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柳鹏却明白这些都是瞎扯,纯粹是书生之见。 这些学者大大低估了本时空的山东人口数量,柳鹏估计本时空实际的山东人口应当远远高过一千五万,有可能无限接近于两千万这个数字,甚至有可能已经超过了两千万人口,当然超过两千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这个人口数字也远远超过了齐鲁之地的承载能力,因此从万历四十三年开始,一系统接连不断的旱灾、水灾、兵灾、雪灾、风灾席卷了全山东,山东的人口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毁来性打击,即使经过如此空前绝后的浩劫,但直到清初山东仍然保有五百多万人口。 因此柳鹏认为这些人口学者对于万历四十三、四年大旱中的人口损失同样是过份夸大,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一场空前的浩劫,整个山东肯定因此损失了数百万人口。 因此柳鹏已经下了决心:“这个仓副使的位置,我不但要拿到手,而且还要漂漂亮亮地拿到手。” 江清月很难理解柳鹏的这种思路,她说道:“不就是一个不入流的官职吗?和丰仓里面总共也就是十几万石存粮而已,咱们只要把龙口经营好了,一年也能弄到几万石粮食。” 那边的谷梦语看法却同江清月不一样:“官身本来就重要,但是和丰仓更重要,柳鹏弟弟这次到和丰仓去,自然要准备万全,不能出半点差池,和丰仓拿到手了,半个登州也拿到手了。” 谷梦语的说法或许有些夸张,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谷梦语并没有过于夸大,和丰仓的仓副使看起来并不重要,但是抓住了这个位置,别说是一般的主薄、典史,就是大县的知县、县丞都得服服贴贴,正所谓“半个登州也拿到手”。 江清月倒是在这件事情没多坚持,她看到柳鹏与谷梦语都觉得要拿这个位置:“那就漂漂亮亮地拿下来吧,这次姚姐姐从京里来信了,说她很快就能回来了,有她支持,还怕什么仓大使啊!” 江清月这么说,柳鹏只能苦笑一声了。 “很快就能回来”,那只是姚玉兰信里的自我安慰之词而已,现在柳鹏很清楚,姚玉兰在京师处于近于被软禁的境遇,但是那位郑贵妃虽然把姚玉兰软禁起来了,但没有拿姚玉兰开刀。 恰恰相反,郑贵妃时不时还让姚玉兰打着姚厂公的名义在外面公开活动,虽然京师到处都是能通天的达官贵人,但是姚玉兰既然是奉了郑贵妃的口谕行事,那么宫里的太监,不管是司礼太监还是御马太监,现在都默认了姚玉兰的公开身份,有些时候还帮姚玉兰遮掩一下。 第294章 赵显兵 第294章 赵显兵 即使是司礼监的大太监也明白自己只是皇家的家奴而已,内官可以得罪整个文官集团,内官可以不把皇亲勋贵放在眼里,内官可以随时践踏大军将帅的尊严,但是他既然是家奴,那绝对不能得罪了郑娘娘,得罪了郑娘娘就别在宫里混下去。 现在甚至连很多显赫的外朝官员都以为内府又出来了一位提督东厂的姚厂公,虽然大家都知道现在真正提督东厂的是卢受,但是东厂提督太监向来不止一人,有些时候甚至有三四人之多,多上一两个提督太监也不意外,卢受只是这几个提督太监中的第一人,以司礼太监的身份同时拥有一个“掌厂事”的头衔而已。 官僚机构的一大神奇之处就是不断自我膨胀,而且能打破一切规则的拘束,万历六年刚刚规定司礼太监当为六人并为永制,万历十年公开露面的司礼太监就有十人之多,东厂多上姚厂公这么一员新贵也不值得一提,何况内府是一个长期封闭运行的机构,外朝根本弄不清楚内府的具体情况,即使是内阁都弄不清内府之中到底有多少太监。 唯一让大家顾忌的是就是这位姚厂公不但是出身东厂的显赫人物,而且他还是郑贵妃的亲信,郑贵妃那帮不成器的兄弟子侄若是闯出祸来,郑贵妃总会让这位姚厂公出面善后。 一个东厂的权宦,而且还是郑贵妃的嫡系人马,这本来应当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但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人敢于出手攻击姚玉兰,连一个弹骇她的题本都没有。 这让姚玉兰有些失望,她原来以为自己奉了姚娘娘的命令到处去善后救火,那些穷极无聊的文官肯定第一时间盯上她,然后不计其数的题本就拿提督东厂的姚厂公开火,只是到现在连一个提到她名字的题本都没有,为此她在信里跟柳鹏埋怨了好几回。 她说文官集团连万历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跟万历皇帝争了几十年的国本,逼得皇帝步步退让,凡是万历皇帝亲近的臣子,几乎都在文官的题本攻势变成了千古罪人,结果她姚厂公明明在京城闯出了名号,却是一封攻击她的题本都没收到过,为这件事姚玉兰在信里经常说感受被人看轻了,但也不止庆幸了一回。 只有柳鹏才明白怎么一回事,那些给事中可以不把尚书、内阁、首辅甚至是皇帝放在眼里,在题本里毫无顾忌地大事攻击,就在于攻击这些大人物有百利无一害,纯粹是打纸老虎打死老虎而已,若是纸老虎变成了活老虎来上一场对骂,那更有万倍之利,不管什么样的处置都能名动天下,最好是骗一个庭杖再贬到三千里外,那就是天下第一等的清流名士了。 但是一位东厂太监,哪怕他不掌厂事,只是东厂的普通提督太监,能用上的合法手段与非法手段照样是不计其数,随时都能挖一个大坑出来让自己跳进去生不如死,而且东厂耳目众多,收拾一般的小官员根本不费多少手脚。 因此他们宁可追着万历皇帝与郑贵妃痛打,也不愿意跟这位传说中的姚厂公多作纠缠,当然公开的理由就是姚厂公“恶迹未显”,只是多亏了他们的这种心理,姚玉兰才能在北京城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只是这样的软禁岁月什么时候能到头,姚玉兰自己也不知道,在信里她甚至把柳鹏埋怨了一通,可是到了最后,她又心疼起柳鹏来,生怕柳鹏在山东过得不好。 而柳鹏也不知道郑贵妃软禁姚玉兰到底是什么用意,越是临近春天,他越是牵挂姚玉兰与她的妩媚与美丽,因此也想尽办法想帮姚玉兰度过这道难关。 只是武星辰一行人在京师虽然得力,但终究是杯水车薪,他们只打听到对姚玉兰一件非常有用的消息,那就是郑贵妃对姚玉兰的所作所为还算满意:“那个题本写得很好很有力!” 别人的文官一开口都主张福王庄田的例子绝不可开,绝对不能给福王整整四百万亩的田地,只有姚玉兰敢于担起责任,以田立义的名义宣布光是山东就能拔出至少三万顷也就是三百万亩的良田,这让万历皇帝和郑贵妃一度在朝堂上占据了上风。 但光靠这一点,柳鹏觉得姚玉兰还是难以过关,他觉得自己应当在福王庄田问题上再搞点名堂出来,让郑贵妃不得不再次启用姚玉兰:“姚姐姐没这么快回来,我若是拿到这个仓副使的话,应当可以在登州折腾点大事出来,好让姚姐姐早点回来,等姚姐姐回来,我们谁也不怕了!” 有了东厂提督太监撑腰自然可以横行郡县,而谷梦雨当即问道:“是不是福王庄田的事情?咱们登州听说也被圈了一万亩。” 虽然姚玉兰以山东财政专家的名义表示山东能为福王拔出三万顷也就是三百万亩的庄田,但是明白人也知道这只是大宦官大太监替万历皇帝与郑贵妃撑场面胡说八道而已,整个文官集团在这个问题与万历皇帝坚决对着干。 因此去年十一月万历皇帝终于做出了第一次妥协,福王庄田的规模不再是四万顷,而是三万顷,而在接下去的十二月里,他再次作出妥协,福田庄田的规模变成了两万顷,但这已经是万历皇帝能做出的最后让步,在自行管业的问题,万历皇帝寸步不让。 最终福王终于拿到两万顷自行管业的庄田,而正如柳鹏预估的那样,河南不可能向福王提供两万顷的庄田,最后河南被强行摊派了一万一千两百一十顷庄田,神宗又下旨不足的八千九百七十一顷土地由临近的湖广、山东两省补足,湖广、山东各被强行摊派了四千四百八十五顷庄田。 整个山东除了泾王遗地一千二百八十一顷之外,还得搜刮出三千二百顷良田作为福王庄田,而登州郡就被摊派一百零五顷庄田的任务。 无论是三千二百顷或是一百零五顷看起来是个不大显眼的小数字,但即使是登州府摊派到的一百零五顷都代表着一万五百亩的天文数字,也就是整个七平方公里的良田,到时候不知道会闹出多少纠纷来。 福王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但是他的人马如果杀到登州府或是山东来,那柳鹏肯定会好好敲打他们,最后郑贵妃肯定不得不考虑起用一位山东问题上的专家。 柳鹏打了一手如意算盘,而谷梦语倒是很直接地说道:“要对付福王府的人,那这个署理仓副使的位置一定得拿到手?” 如果柳鹏光是一个吏员,对付衡王府或许有些办法,但是正面对抗福王府这样的强大存在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他必须弄一个官职才行,哪怕这只是一个不入流的署职而已。 “当然要拿到手,而且还要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办漂亮了!”柳鹏说道:“和丰仓可是一块大肥肉啊!” 柳鹏又补充了一句:“一块大大的肥肉啊!” 和丰仓位于登州府署的东面,可以说是整个登州府最重要的一座仓库,不管是起运米麦还是存留米麦,收储以后便长期保存在和丰仓内等待起运和支取。 事实上说“一座仓库”是有些错误的,和丰仓并不是一座仓库这么简单,整个和丰仓有整整一百九十七间仓房,或者说,整个和丰仓由一百九十七座小仓库组成,这一百九十七间仓房储备着不同类型不同数量的米豆粮食与物资,远远望去浩浩荡荡,实际就是一座蓬莱城内的小城市。 蓬莱虽然是州城,却是一座不大的城市,发展的余地很小,即使是另一个时空的八九十年代,整个城市仍然局限在明代蓬莱城的框架之内,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也只是明代蓬莱城的基础略略有所扩张而已,而在这么没有发展余地的城市之内能占据了这么一个黄金宝地,和丰仓的地位可想而知。 整个登州府凡是吃官家饭的人都着靠这座和丰仓维持着自己的生活,而作为仓大使的赵显兵自然是一个要角中的要角。 府仓大使管着的粮草米豆数量极多,因此出身自然不一样,赵显兵虽然只是一个从九品的杂职而已,却是正正经经的国子监生,只是拣职的时候中了对头的暗算,被扔到这登州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仓大使。 但是登州府再苦再穷,他管的也是府仓,即使闭着眼睛什么事情都不管,手指缝里也不知道漏过多少石米豆,而今天赵显兵的兴致不错,他吟着走调的秦腔,一边问道:“今天有谁过来支粮?” “好些在人拿着勘合等着!”下面的斗级是他从陕西带过来的老人,机灵得很:“春节还没过,是不是让他们再等一等!” “等一等,先等一等,等个一两个天,又不会饿死人!”赵显兵心情不错,虽然已经是早春二月,但是他的心情似乎还停留在令人愉悦的春节期间:“春节都还没过完啊!” 第295章 要什么勘合 第295章 要什么勘合 不是春节没过完,是你们的礼数还没周到! 虽然十万火急拿着勘合来等着领米粮的人当中有不少是同僚、同乡、同年与朋友,但是赵显兵就是喜欢先拖一拖再拖一拖,不拖一拖怎么显得出他的神通,不拖一拖怎么才能上下其手捞尽好处,只是倒有不知趣的斗级问起了赵大使:“大人,有一位是登州卫的千户老爷,他们想问大人准备什么时候支粮?” “不急不急,去年的秋粮才起运了一半,起运重于存留,大家都得明白这个道理。” 明朝田赋地丁一般分成两大块,一块是起运,就是中央财政收入,这一块不但是大头,而且是十万火急的重点考绩项目,甚至可以说吏部的考绩只看重起运米麦,其余都是次要,起运米豆若是办不好主官不但不要想升官,而且就连现在的职务都保不住,可以说是重中之重。 而另一块则是存留米麦,这等于地方财政收入,对于地方官员来说这是命根子,但以整个大明朝的视角来说,存留米不但是小头,而且无关紧要,登州因为海防要地,理论上存留米的数目比起运米要稍多一些,但实际起运米还是占了大头,而且是整个政府事务的第一项重要工程。 现在赵大使就是把“督办米麦起运”这个王牌打出来,上上下下一时间都哑口无语,起运米麦实在是重中之重的大事,虽然去年的秋粮春节以前已经基本入库,但是经过春节这么一折腾,真正意义上的米麦还不曾起运。 若是耽误了起运米麦的大事,连陶知府这么一位进士老爷都吃罪不起,何况是下面这些小人物,而现在赵显兵继续说道:“让他们再等一等,再等上三五日再等上六七日,大家都是同僚,都是自己人,我哪敢不支粮,一定尽数支放,等我把起运米麦的事情先办好了,就尽数支放!谁耽误了起运米麦的大事,请他找陶知府说理去。” 赵大使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下面的仓攒、斗级却是个个神气起来,管仓是一件苦命活,责任重收入低,好处关健就在于吃拿卡要这四个字上,礼数不周,别说等一两天,就是等上一两个月未必有粮支放,一定要礼重情义轻,才能从和丰仓支到足额的米麦。 赵显兵继续指点手下这帮饭桶:“他们真要找我支放米豆,就说我有要事要办,记住一定说我有事不在和丰仓,现在没空!” 说到这,赵显兵自己都笑了起来,下面的仓攒、斗级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是正当赵显兵笑得得意的时候,却听到有人说道:“原来是赵大使有要事要办了,这倒不错,我觉得接下去赵大使肯定有要事要忙了,不用留在和丰仓了!” 什么人? 赵显兵一眼不快,他没想到这仓库要地居然还有人闯进去,外面的门子莫不是吃素的?只是他一抬头,却发现对方虽然是生面孔,而且极其年轻,却是一个正正经经的不入流官员,身上穿了一件不入流样式的官服,倒是神气得很。 不入流的杂职听起来象是下九流一般的人物,但是整个登州府也就是那么百八十个官职而已,每一个不入流的官职都是有来路有靠山的,都是县里乡里顶尖的人物,何况对方的年龄实在是太过年轻了,因此赵显兵当即客气地问了一声:“朋友是哪一位?” 虽然对方硬闯和丰仓,而且直接闯进了自己的公厅让赵显兵十分不快,但是对方既然来了,赵显兵觉得自己还是应当先跟这位新贵打好交道再说。 何况这人虽然穿着文官服,身后却是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山东大汉,一看是能打硬仗的好手,不但衣甲俱齐,甚至还披刀挂剑随时准备动手,赵显兵觉得自己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为好。 而这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新贵却根本没把赵显兵这位从九品的仓大使放在眼里,他朝着旁边问道:“这就是和丰仓的公厅吗,倒是不错!赵大使是不是准备去外面督办起运米麦?那就太好了。” 赵显兵听到这话一脸不快,对方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杂职而已,多半是杂途出身,自己可是正正经经的国子监生,出身不知道比这小孩子不知道高明了不少:“朋友,请出去,这是我们和丰仓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这一声怒喝能吓倒对方,给个对方一个下马威,只是这少年却是笑咪咪地说道:“我知道这是和丰仓的地方?但是赵大使不是要有要事要办,准备去督办米豆起运?对了,咱们和丰仓的起运米是运到德州吧?” “主要是德州,也有一部分送到临清州!”下面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德州是大头,还有一部分是我们直接解送到京仓,按惯例送到德州、临清的时候,一石再加一升耗米和八钱脚力钱。” 赵显兵不由勃然大怒,他怒的不是这位少年得志的新贵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是因为说话竟是和丰仓的刘斗级,他明明看在上官近在眼前,居然跟柳鹏透露了和丰仓的绝对机密。 虽然登州府存留米多于起运米,但因为起运米是中央收入,所以不但起运米输送到德州、临清的一切运输费用得由登州府自行负责,而且交仓的时候还是多加耗米一升外加脚力钱八钱。 这一石米里面多加的一升米豆与脚力钱八钱等于是临清、德州继续往京师、边关输送的运输费用,但是这个数字和丰仓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事实上,就是登州府的老吏员也不清楚登州的起运米到底在什么地方交仓,又到底多加多少耗米和脚力钱,这可是和丰仓才掌握的绝对机密。 就是凭借密不透风的暗箱操作,赵显兵与整个和丰仓才能上下其手捞尽了好处,现在刘斗级一开口就把和丰仓卖个干干净净,而且他还嫌卖个不够彻底,继续跟这位少年新贵卖弄着和丰仓的绝对机密:“所以每年收纳起运米豆的时候,我们一惯是在耗米与脚力钱的基础再加七成。” 这是机密!这是绝对机密!这是事关和丰仓生死存亡事关身家性命的绝对机密! 赵显兵一向以为自己是个好性子,但是这一刻他是杀人的人都有,他大声喝道:“刘东宇,你最好想清楚,你是我们和丰仓的人,在外面跟无关人等乱嚼舌头,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赵显兵说得极其严重,只是这位少年新贵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谁说我是无关人等,我也是和丰仓的人,老刘跟我介绍一下和丰仓故事,这有什么关系?倒是赵大使你大题小作,小心自己先惹了一身骚甚至要祸及家人!” 赵显兵没注意柳鹏话里“祸及家人”的意思,他只是被柳鹏话里带来的消息吓了一大跳:“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来我们和丰仓!” 柳鹏现在是单刀直入了:“和丰仓缺一员仓副使,但是钱粮收支起运存留事关国家根本,事关吏民安危生死,知府知县可以缺员,仓副使缺不得,因此陶明府上书抚台,由我署理登州和丰仓副使!” 赵显兵意味深长问了一句:“仓副使!” 柳鹏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和丰仓副使!” 赵显兵倒是松了一口气,对方既然是仓副使,而且还是署职的仓副使,那一切就好办了! 他自己本人是监生出身,而且还是从九品的仓大使,不管从哪个方面都能把眼前不入流的小副使吃得死死,他当即说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可有勘合?” 领钱自然要有半合勘合,新官上任自然也得要勘合,有些时候还要携带详细的人事档案上任,只是柳鹏却是笑了起来,笑得很轻蔑:“勘合?这是什么东西?在登州府我柳某人需要这东西?” 说到这个,柳鹏身后十几个山东大汉都齐齐笑了起来,眼里尽是看着一个白痴的神情,仿佛是在笑赵显兵有眼无珠,而赵显兵不由一身火气都烧了起来:“没有吏部、巡抚和布政使司的勘合,你就是个招摇撞变的骗子!” 说到这,赵显兵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对方或许真是新上任的署理仓副使,但这无关紧要,他会咬紧牙关不松口,好好折腾这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仓副使,好好教他作人的道理。 “看来真有人不识得我!”柳鹏笑了起来:“你们谁不识得我!” 赵显兵不是登州土著,而是陕西人,自然不识得柳鹏是谁,但是在场的仓攒、斗级都是登州土著,其中大都还是本地豪民,虽然确实还有好些人不识得柳鹏,但是好些人第一眼就认出了对面就是龙口的柳鹏柳大少,有些人还曾同柳鹏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因此柳鹏虽然没有自报家门,但是大家立即变得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即使有人不识得柳鹏,但看到同僚这么低调,都知道事情不对劲,当即也跟着低下头去。 第296章 柳仓使 第296章 柳仓使 看到自己手上这几个平时不可一世的仓攒、斗级齐齐耸拉着脑袋,个个异常敬畏,赵显兵就知道事情的发展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当即朝着下面喝了一声:“孙斗级,他到底是谁?” 孙斗级根本不敢抬头,他听到赵显兵问话,当即缩着手答话道:“是柳鹏柳大少!” 虽然跟柳鹏没见过面,但是对于柳鹏这个名字赵显兵可以如雷贯耳,去年来交粮的黄县吏员、书办没少提这个名字,还跟他说了柳鹏的好多事迹,赵显兵跟本地的同僚下属喝花酒的时候,他们也同样没少提这个名字,只是赵显兵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柳大少来跟自己抢位置了。 因此赵显兵当即问道:“是龙口的柳鹏?” 柳鹏毫不客气地答道:“就是在下,以后我就是和丰仓的仓副使了。” 柳鹏说过他不需要勘合就是不需要勘合,虽然官员上任非得半合勘合不可,但是柳鹏在登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什么勘合都不要,报他的名字比什么勘合都好用。 柳鹏报出家门与自己新任的职务之后,在场的仓攒、斗级都是腿都软了。 黄县龙口柳鹏柳大少本来就是好大的威名,都说他是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马的好汉子,登州道上就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情,甚至连黄县的典史大人都被他硬生生逼走了,而且跟司礼监的韩太监、东厂的姚厂公都有极好极好的交情。 前次韩司礼硬生生给登州摊派了一百万亩的福王庄田,眼见就成定局,连陶知府都没半点办法,最后还是找了柳鹏柳大少把事情扳了回来。 大家觉得柳鹏既然自己有司礼监的门路,又有韩太监与姚厂公这样的好朋友,在登州道上就根本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情。 而赵显兵就有点慌了神,现在他发现柳鹏这是有备而来,他随身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久经沙场的山东大汉,自己这边只有七八个三心二意的仓攒、斗级而已,根本不是柳鹏的对手。 公厅里边已经这么热闹了,外面却是连个来看好戏的斗级、杂役都没有,那显然柳鹏已经带人摆平了外面,现在就剩下自己这个仓大使带着几个亲信守在公厅里面。 因此他当即问道:“原来是柳副使,柳副使怎么到咱们和丰仓屈就了,这实在太委屈柳少,柳少这样的人才应当去典史才行。” 柳鹏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典史没油水,还是仓官有油水!” 赵显兵一听这话就不对,典史主管着缉盗巡捕,可以说是不知道有多少油水,可是在柳鹏的口中却是“没什么油水”,他来当这个仓副使到底想要捞多少银子啊! 一想到这一点,赵显兵就越发不安起来,他觉得自己应当更强硬一些:“姓柳的,你到咱们和丰仓来干什么?告诉你,老子眼里不掺砂子,你想到我们和丰仓来捞油水,那根本就是打错了算盘,这和丰仓是朝廷的和丰仓,不是你个人捞油水弄好处的地方!” 只是赵显兵说得义正言辞,柳鹏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笑咪咪地说道:“我就是到和丰仓来捞油水又怎么样,你一个陕西人跑到登州来又想干什么?刚才陶知府已经跟我谈过具体的章程了!” 虽然还有高高在上的清贵道臣,但是陶朗先陶知府却是整个登州府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陶知府不说话,登州府的大事就没法拿主意,因此大家原本对柳鹏有看法,觉得自己有主张有想法,可是现在听说陶知府已经拿定了具体的章程,大家不由洗耳恭听。 就连赵显兵觉得柳鹏来自己碗里抢肉吃太不地道,但听说陶知府有话说,现在也不得不毕恭毕敬地问道:“陶知府是定了怎么一个章程?” 柳鹏自然不会同赵显兵客气,他告诉赵显兵:“陶知府陶大人亲口跟我说了,既然赵大使是正使,你柳鹏是副使,那么你应当多多尊重赵大使,和丰仓的事情,大事由赵大使全权负责,小事由你柳鹏来办……” 听到这话赵显兵不由握紧了拳头,大家倒是不由松了一口气,柳鹏就唯恐大家听不明白继续说道:“什么是大事,就是比方说起运米麦到登州府,还有每年支放收纳多少石米豆钱米,这都是大事中的大事,都由赵大使来办!” 屁大的事情,赵显兵已经完全弄明白柳鹏在打什么主意,他已经在骂娘了! 仓大使既然是管着供应州县卫所的米豆钱粮,所以管着的婆婆特别多,上有布政使的参政、按察使司的按察副使,又有督粮道专管存储米麦,还有巡按御史定期巡查,至于府里的婆婆就更多了。 知府当然要重点管着盯着府仓,可是同知老爷的主要使命就是管着府仓的钱粮,同时还有一员专门管钱粮的通判,甚至连推官、经历甚至照磨有些时候都会来插手府仓的具体事务。 在这种情况下,从九品仓大使的权力就相当有限,他的使命并不是决策而是执行,这和丰仓的几十万石米豆的具体分配,得由省里府里大老爷来拿主意,仓大使根本插不上话。 当然仓大使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押送起运米麦到德州、临清去交仓,但这只是“事关重大”而已,是真正的苦差使,不但千辛万苦,而且搞好没有任何好处说不定自己还要倒贴银子,搞不好就吃大大的挂落,甚至还要丢了官职,反正这件事情烫手得很,现在赵显兵根本没考虑过把起运米麦这个烫手山芋接手过来。 而柳鹏说“小事由你柳鹏来办”,那等于把整个和丰仓的好处和油水都挤占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给赵显兵留下。 仓官权力有限,大事根本做不了主,能做主只是小事中的小事,但是这小小的权限若是用得好了,那自然也有无穷无尽的好处。 比方说,谁先支取粮食,谁又要排在后面,有些人明明拿来了没有半点问题的勘合,但是和丰仓却是百般为难,几个月都领不到米豆,有人连勘合都没有,却能第一时间从和丰仓支到足额甚至超额的钱粮米豆。 而更明显的吃拿卡要发生在纳粮的过程之中,不管是仓官睁一只眼还是闭一只眼,都能有好处进帐。 仓官若是不点头,有些时候大户和县里明明把粮食运到和丰仓门口,但是和丰仓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拒收,那时候下面办事的人真是进退两难,交不仓也没法把粮食运回来,在和丰仓外多停留一日,就得多用一日的人吃马嚼,而且这么米豆放在露天之中谁也担不起责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非得给足了好处才能过关。 但这些小小的权力在登州府的官场之中又只能算是小事而已,所以柳鹏才说“小事由你柳鹏来办”,而现在柳鹏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仓副使就把整个和丰仓所有的好处与权力都挤占得干干净净:“各位兄弟,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客气,兄弟无才无德,承蒙明府大人与省里几位老朋友的看重,以后咱们和丰仓的支放收纳之事,就由兄弟作主了,谁若是敢在支放收纳之事跟兄弟打花枪,那兄弟只能说句对不住了,放心肯定会留你一个全尸!” 说到这,柳鹏身边站出来一个人,却也穿了一件崭新崭新的官袍,正是黄山馆的驿丞,他以十分严肃的语气告诉大家:“诸位同行,诸位仓官,大家千万不要把柳少的话当作耳边风,当年赵宁就是因为把柳少的话当作耳边风,然后从黄山馆到黄县这一路上挂了六十颗人头!” 别的事情拿出来,还真吓不倒和丰仓这些老油条,他们都是陈年积吏奸滑至极,但是柳鹏把赵宁的事情拿出来了,在场的这帮仓攒、斗级现在齐齐闭嘴了,没有人敢继续说话了。 实在是赵宁这件事已经是整个登州府的恐怖传奇了,很多时候甚至成了夜间鬼故事的最好题材,大家都在传说赵宁得罪了柳鹏柳大少与姚厂公,结果被柳大少与姚厂公联手斩落了几十颗人头,就一路悬挂在黄山馆到黄城的官马大道上。 在场的人不乏有人亲眼看到那悬首路边的场景,只是他们故意遗忘了这样的恐怖场景,更是自我欺骗那样的恐怖场景跟自己没有关点关系,但是柳鹏与杨广文旧事重提,好些人都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现在一个个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嗯……”正当赵显星与斗级们以为有人会站出来痛责柳鹏的时候,那边却有人呕吐出来,他一边吐一边跪在地上:“小人见过柳少,小人见过柳仓使!” 柳鹏是仓副使,是赵显星的副手,但是这个胆小的斗级却不敢直呼柳鹏的官衔,生怕得罪了柳鹏,所以特意发明了“柳仓使”这个称呼,他继续说道:“柳仓使到咱们和丰仓来,我们都是不胜欢迎,就等着柳仓使带着咱们过上好日子!” 第297章 北山谷,和丰仓 第297章 北山谷,和丰仓 这也叫人话?赵显星气得就想要动手打人了,可是看到柳鹏身后十几个全副武装披刀挂剑的山东大汉,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至于下面的仓攒、斗级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虽然有人已经给柳鹏递了投名状,但是赵显星终究是仓大使,是和丰仓的主官,而柳鹏只是署职仓副使而已。 但是柳鹏不但带了大队人马来逼宫,而且他还把杨广文请了过来,杨广文虽然只是驿丞,却也是个正正经经的官身,再加上他在黄县沿路出挂出来的几十级人头,大家没人敢同柳鹏正面对着干。 谁敢同柳鹏正面对着干,但是不支持赵显星也不好,大家一时间觉得处于两难的地步。 倒是那个吓得吐出来的小斗级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他继续说道:“小人周荣,本是青州人,知道柳少英明神武,亲眼见过柳少在青州道上斩落上百级人头,那个时候连兵备道大人、知府老爷都没有柳少威风,更不要说姚厂公只信得过柳少一人,柳少又有司礼监与锦衣卫的门路,所以柳少来了和丰仓,是莫大的好事,咱们大伙都能过上好日子!” 柳鹏还真没想到这个周荣居然是青州人,居然还知道自己在青州的那些事迹,他不由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又有人插话说道:“是啊,陶知府特别看重我们和丰仓,所以才让柳少过来坐镇和丰仓,以后咱们和丰仓谁敢不听柳少的话,老子一刀剁了他!” 听到这话赵显星几乎气歪了鼻子,只是下面这帮仓攒、斗级一听这话,赶紧改口:“以后咱们都听柳少的话!” “咱们和丰仓以后柳少当家!” “不不不,柳少说了,大事由赵大使负责,小事由柳仓使主持!” “是啊,以后咱们办事都得请示柳仓使!” 赵显星也知道为什么柳鹏能一路杀到自己的公厅,中间没有任何抵抗或是冲突,就是因为刚才表态的这位邱仓攒。 和丰仓的人员设置和州县差不多,一员仓大使加一员仓副使,这是有官身的人物,接下去就是五员仓攒,等于是县里的吏员,再往下就是斗级十四个,这本来是杂役的位置,只是实际运作之中,这十八个斗级与三班的正身正役差不多,成为了具体负责管理的中层干部,下面才是几十号真正干活的杂役。 开始给柳鹏带路的是刘斗级,现在又有周荣周斗级表态支持柳鹏到任,但两个小小的斗级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波,他们在赵显星眼里不过是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可是邱云飞邱仓攒就不一样。 邱云飞是正正经经的仓攒,从他爷爷那一辈起开始就在和丰仓办事了,真正的地头蛇,手下有一帮小兄弟,虽然赵显星是仓大使,但是赵大使最强势的时候也没把邱云飞彻底打压下云,恰恰相反,邱云飞还时不时找给他点麻烦,现在干脆引狼入室,跟柳鹏这个无耻小人勾结在一起。 赵显星可以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也知道正是因为邱仓攒一反水,整个和丰仓的人心才乱了,因此他不由作最后的挣扎:“邱云飞,你好自为知,你要明白,我才是和丰仓大使!” 柳鹏毫不客气地插嘴说道:“是啊,我知道赵大使才是和丰仓大使,所以才说了大事您作主,小事由我帮忙把把关,什么收粮放粮的琐碎事务,就由咱帮忙办了,怎么?赵大使你不服气?” 说话间,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山东大汉已经拔出刀剑来,寒光闪闪尽是杀气,似乎随时会把赵显星斩于剑下,而周荣周斗级已经如同女人尖叫起来:“赵大使,赵老爷,你赶紧说个客气话,柳少带队在青州可是斩了好几百人,杀得人人滚滚,连咱们青州府的孔推官都下车来拜见柳少,这都是我亲眼看见。” 别的事情赵显星都没有什么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头滚滚,赵显星也不明白,但是周荣说起孔推官,赵显星却是不由一个激灵。 推官可是大人物,他都向柳鹏低头,自己放下身段服个软,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旁边的邱云飞邱仓攒继续恐吓赵显星:“赵大使,你得多为家人考虑啊!” 赵显星只觉得头上被浇了一头冷水,不!何止是一头冷水,简直就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他是陕西人,按道理不应当来山东来任职,即使不在陕西本省任职,也应当在邻省任职才对,结果选官的时候被人坑了一回,沦落到登州来当仓大使。 虽然不是赤手空拳来登州,但也是带了好几个亲戚朋友来登州上任,又在登州找了一个小老婆,正因为人生地不熟,所以才不能在登州打开局面彻底掌控和丰仓,柳鹏更是十分强势地直接杀进和丰仓,把和丰仓的好处全部拿走了不说,现在还拿家人来威胁他。 这些都不是官场上的规矩,但是人家有本钱玩这样的横行霸道,有本耐打破官场上的潜规则,之前赵显星已经听说过,这位柳鹏能当黄县半个家,手上有着好几百人的强大武力,甚至还有宫里京里的门路,完全可以不把赵显星放在眼里。 自己若是敢于跟柳鹏对着干,自己是从九品的仓官,自然可以保全自己,可是自己带到登州的这帮亲威朋友,或许就会有什么天有不测风云,甚至被活活弄死,柳鹏若是狠下了决心,说不定直接弄死自己这个小仓官,到时候丢下老婆孩子不说,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想到这样的可怕结局,赵显星终于决定放低身段,他说道:“柳副使,明府大人说了大事由我决断,小事由你主持?” “确有其事!”柳鹏当即答道:“莫不成赵大使要当面质问明府大人?” 赵显星当然不敢当面去质问陶知府,他当即说道:“那好,以后和丰仓的大事由我来定!” 这就是服软了,柳鹏笑了起来:“小事都由我帮忙照看着,赵大使果然是聪明人,不知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赵显星继续看了一眼这帮仓攒、斗级,都是一群墙头草,现在都已经成了柳鹏驯服的走狗,个个低眉顺眼,唯恐柳鹏不开心,而赵显星也有自己的要求:“柳少,我带到和丰仓的人不能动!” “没问题!”柳鹏当即答应下来:“赵大使带来的人,我怎么敢动,这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 赵显星继续说道:“我一年正俸是六十石本色。” 实际赵显星这话有些水分,虽然在外从九品的正俸是六十石米,一个月是五石米,但是本朝早就在这个基础大打折扣,又是折色又是折钞,实发顶多只有四十石而已。 只是一个主管和丰仓的仓官一个月正俸最多只有五石米,实发甚至只有三石左右,这简直可以用笑话来形容,这点米粮养活一对生活品质有点要求的小夫妻都有点困难,何况要养家糊口拖家带口的仓官,三石米的正俸恐怕真要饿死人了。 就象现在赵显星到登州,带了八个家乡的亲戚朋友一起同行,又在登州养了一个外室,若是一个月只拿三石米,他非得饿得皮包骨头不可,所以若要日子畅快,非得捞外财不可。 但是现在他被逐出和丰仓,那么首先就要保证自己的官俸不缩水,只是在这一点上,柳鹏倒是格外好说话:“赵大使是要办大事的人,钱粮不够怎么能办大事,这事包在我身上,该有的好处一文钱一粒米都不会少。” 虽然没说具体的待遇,但是大家都说柳鹏说话一定算数,赵显星倒是放心不少,而这个时候就听有女人说话:“赵大使,还请麻烦你跟我夫君好好讲一讲,咱们和丰仓到底有多少米麦,存于何处?新麦多少,陈麦多少?黄豆多少石,绿豆多少?正米多少,耗米又有多少?” 听到这话,赵显星就知道遇到了内行人,他看了一眼,正是一个我见犹怜的丽人,只是固然是美到极点了,但一看就是算盘珠子精通到了极点,他当即问道:“是谷家谷梦雨小姐?” 虽然一直呆在和丰仓,可是赵显星也听说过这位谷家大小姐的英名,知道这位谷小姐可是整个登州府首屈一指的大人物,都说谷家是金山银山,不知道有多少家业,甚至有一种传说在和丰仓内广泛流传,都说“北山谷,和丰仓”,说是北山谷家的存粮可以与和丰仓比美。 这种传说,赵显星当然是不相信,和丰仓是府仓,一年进进出出的钱粮几十万石,谷家的家业再大,也不可能与和丰仓比美,但是光从这样的传说就可以看出谷家的家业何等惊人。 现在柳鹏把谷梦语都请出来了,赵显星只能认输了:“是额数,还是实在数,或是真正的实在数!” 和丰仓向来是有两本账,而且这两本帐都有额数与实在数,而且数字差距极大,而且错综复杂,若是一个外行人来主持和丰仓,即使赵显星带着他亲自走一趟和丰仓,还跟他尽可能讲解清楚,他仍然是云里雾数,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第298章 亏空 第298章 亏空 可是谷梦语可是真正在行的财政专家,只不过两刻多钟就把赵显星肚里的货掏个干净,甚至还从他手里拿走了第三个帐本,赵显星没想到谷梦语这么厉害,但既然如此,他就起身告辞了:“我先走一步了,以后咱们和丰仓有什么大事只管来找我!” 只是他话里的意思还是有那么几分愤愤不平的意味,柳鹏笑了起来:“希望和丰仓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才好,回头再拜见赵大使!” 只是送走了赵显星,和丰仓内自然是越发热闹起来,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柳鹏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却是和丰仓的新任当家人,一众仓攒、斗级赶紧围着柳鹏转个不停,生怕这位和丰仓的新当家对自己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客套话说了一圈,大家对柳鹏那是无限热情,当然大家的意愿自然是这和丰仓在尽可能维持现状的同时,让自己多弄一点好处,但是谁都明白在这一轮新的权力博弈之中,总有失意者与得意者,因此对柳鹏越发热情起来。 一整个上午连同中午,都是在这样的喧哗之中度过,大家只恨事发突然没准备好礼物,更不知道柳仓使的具体喜好,一时间有点坐蜡,不过跟柳鹏一起吃过一顿上任的洗尘宴以后,大家又稍稍安心了。 “柳少,咱们和丰仓现在到处都是漏子,你得想想办法啊!”说这话的是邱云飞邱仓攒,现在他是整个和丰仓的第二把手:“仓里一直都在跑耗子,偏偏来支粮的人那是一轮接着一轮,都把咱们和丰仓当作一块肥肉了。” 和丰仓管着整个登州府与登州卫的大部分支出,特别是官员军丁的俸给都是由和丰仓来负责,结果就是每天都有人来和丰仓领取所在部门的俸给,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拖欠工资已经成了惯例中的惯例。 而现在连拖欠工资的惯例都快维持不下去,邱云飞三代人都在和丰仓办事,对于和丰仓可以说是很有感情,总想把和丰仓的事情办好,因此柳鹏当家以后,他给柳鹏提出的建议就是要好好整治和丰仓:“可是这些支粮的人当中,当领与不当领可以说是各占一半,还有一些人,天知道他们是哪里冒出来的,根本没有勘合,却是让我们给他们支粮,而且还真能从我们和丰仓领到钱粮!” 按照大明的官场体制,不管干什么事,勘合是必需的,离开了勘合什么都玩不转,就象柳鹏到和丰仓,赵显星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要验看勘合,但是真正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自然能打破勘合,哪怕手里没有勘合也能把事情办了,柳鹏到和丰仓任职这件事就是最好最典型的例子。 和丰仓作为府仓,自然是大有油水可捞,不但有很多人上下其手,甚至有很多人仗着自己有门路明明连勘合都没有,却一定要到来和丰仓来支粮,柳鹏当即问道:“都是省里府里的大人物批过了吧?” 邱云飞苦口婆心地说道:“批过了又怎么样,账上没法走啊,而且人家一石至少要六斗、七斗!” 大明官方放粮一石向来是只有五斗,正是所谓大斗进小斗出最好的范例,但是人家有门路,肯定不愿意按一石五斗的官场规矩走,一石至少要六斗、七斗才行,甚至连赵显星这位仓大使都顶不住压力,只能按人家的要求来办,但是那样一来,和丰仓自然就有了亏空。 说到这,邱云飞觉得和丰仓非得好好整治整治不可:“现在咱们和丰仓是内外交困,稍稍有个风吹草动,官米都没法支了!柳少,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得烧一烧才行!” 柳鹏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又能烧得多久多旺,接下去我得先办一件大事!” 邱云飞十分关心地问道:“什么大事?” 他之所以建议柳鹏要在和丰仓烧上三把火,就在于于公于私他都有好处,而柳鹏给出了一个很好的答案:“我要去陶知府好好谈,只有陶知府全力支持咱们,咱们才能把火烧旺了!” 邱云飞当即明白过来:“这火得烧得越旺越好!” 柳鹏原来并不在意这个不入流的位置,何况还是署职而已,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拿到这个仓副使的缺是很有些好处的。 原来在陶知府的公厅外面,大家都会交头接耳地说自己两句小话,但是现在没人敢说柳鹏的小话了,恰恰相反,在知道柳鹏的新差遣之后,各县的县丞、主薄,还有驿丞、百户纷纷过来跟柳鹏打招呼,顺便跟柳鹏寒喧几句,在恭喜过柳鹏升官发财之后,都请他以后多多照顾。 这自然是在业务上加以照顾,和丰仓是府仓,大家以后要打交道的地方多着,而且正所谓“小鬼难缠”,柳鹏想要挑你的毛病找你的麻烦那是轻轻松松。 别的不说交夏粮和秋粮的时候,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米豆运到府城来,总以为没白辛苦几个月,结果柳鹏一句话就卡死了你,几千石米豆外加几百号人、几十头骡马就硬生生被晾在和丰仓门口的露天场地上,想要运回去那是千难万难不知要折腾多久,呆在原地且不说这每天要多少人钱才够人吃马嚼,哪怕来一个雨打风吹都是胆战心惊,到时候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现在柳鹏虽然是署仓副使,但是大家已经听说了,他到和丰仓去就是具体管事得,跟他搞好了关系,不管是收粮还是支粮那就方便了,纷纷过来跟柳鹏打招呼。 只是柳鹏跟大家没客套几句,一个绍兴师爷已经把柳鹏请了进去:“柳仓使,知府大人请你进去!” “多谢多谢,我这就进去见知府老人了!” 对于跟柳鹏见面,陶知府有些不情不愿,在他眼里柳鹏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豪民奸吏,大明的政治都败坏在他们这些人的手里,但是他也知道柳鹏这种人不得不见。 毕竟福王庄田的事情是柳鹏一手帮登州挡下去,现在姚厂公虽然暂时被取回京师,但是京中的几位好友都说姚厂公很得郑贵妃的宠信,这样的狗太监与狗官还是不得罪得好,因此他随手就拿了一本《史记》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翻阅。 而柳鹏一边走进来一边跟陶知府打躬:“小人见过知府大人,多谢知府大人的安排,小人现在已经到和丰仓就职了。” 柳鹏没有多余的话,但是陶知府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即就问道:“和丰仓那边情况怎么样?” 柳鹏当即问道:“知府大人是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实话,把实话给我说清楚了。” 只是说起了和丰仓,陶知府就觉得头皮发麻,和丰仓是府仓,整个登州府名正的大部分米豆都储存在和丰仓,但是和丰仓几百年运作下来,表面上相安无事,实际却已经是积重难返,到底有多少亏空,陶知府根本不敢去问,生怕揭了盖子就是天翻地覆。 但是柳鹏要揭盖子,陶知府也不反对,而柳鹏就说道:“问题很严重,和丰仓账上有米麦二十万石,见在米麦十九万石,实际只有十七万石……” 只短少了三万石! 陶朗先陶知府松了一口气,虽然说三万字已经是一个大数字,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只亏空了三万石,这个数字完全可以接受,只是下一刻陶知府就明白过来:“柳仓使,你三万石包括不包括耗米?” 柳鹏就是一脸痛苦地说道:“已经把耗米算进去了,还是亏空了三万石。” 陶知府立即意识情况的严重程度了,这亏空已经不是用大窟窿来形容,简直是叫人没法活了。 按照大明定制,为了考虑形形色色的损耗,征收的田赋地丁按惯例是要加征耗石,山东每石米加征三斗耗米,也就是理论上多征百分之三十的米麦,整个登州府一年名义征收的田赋地丁差不多有二十四、五万石,每年加征的耗米理论上至少有七万石,因此在账上的耗米也有好几万石。 但是加上至少这数万石的耗米都已经亏空了三万石,也就代表着账上这二十万石米麦,实际上几乎亏空了一半,而陶知府按照沈滨的话就是“极好钱极好名极好功业”,自然有一番抱负,柳鹏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可以说是天崩地裂一般。 没钱什么事都做不了,陶知府当即问道:“想办法腾挪一下,这三年能过去吗?” 柳鹏听出了他的意思,他只想在登州府干一任知府,这任知府干满就准备往上走了,当即给回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大明三百年都过去了,难道还差这三年不成,就是米麦亏空太大,根本做不了什么事,也没法做事!” 陶知府到登州来,自然是有他的一番宏伟蓝图,柳鹏这等于是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而且柳鹏继续说道:“而且去年秋粮的本色还没起运,如果要起运的话……” 第299章 海路起运 第299章 海路起运 陶朗先已经明白柳鹏的意思,按照大明会典里的规定,登州一年差不多是要征粮二十三、四万石,其中夏粮七万石,秋粮十六万石,而登州府府由于经济封闭落后,所以秋粮当中大头是存留米麦,只有三万石米麦是要解送京仓和边仓的起运米麦。 由于登州的交通实在不便,就是这三万石米麦,差不多也有是六七成是折色,也就是只需要纳银不用交粮食,但是剩下这一万石就是天大的麻烦,一定要交本色。 本色就是得实打实地把米豆押运到仓,虽然朝廷体谅登州的难处,只需要把粮食送到临清和德州就可以回家,但是登州本来就是一个交通极其困难的远恶军州,“阻山界岭,鸟道羊肠,车不能容轨,人不能方辔”,“无一线可通之路”,把一石粮食运到德州、临清,往往要花费六七石粮食的成本。 还好登州虽然交通不便,粮价自然十分低廉,不然光是这解纳的本色米豆就足以让整个登州破产了,而对于陶知府来说,这个消息等于和丰仓残存的十来万石米豆又要少了差不多一半,这让他只觉得缚手缚脚,什么事情都办不了,因此陶朗先当即就问道:“柳仓使,府里的亏空到这等地步,那你有什么主张没有?” 柳鹏自然是有备而来,为了应付今天的场面他已经准备了许久:“知府大人,虽然和丰仓亏空极大,而且米豆起运近在眼前,但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咱们敢下力气一心为公,自然可以公私两便,以粮生粮,不但把仓里的亏空填上,而且大家都能有几千石几万石米豆落袋为安。” 说是米豆,实际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陶知府既然是“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柳鹏这个建议就很符合他的心意,他当即问道:“有什么以粮生粮的办法,柳仓使不如说来听听!” 柳鹏当即就不跟陶朗先客气了,他说道:“咱们登州是个苦地方,所以每年三四月份向来是青黄不接,粮价高昂,这个时候以粮生粮,自然有暴利可图。” 就象六七十年代很多农民要吃返销粮一样,登州的大部分城市居民和很多农民虽然一年辛苦到头,但是到了三四月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存粮,必须到市场上用银钱换回粮食,粮价自然飞速上涨,等到五月份新麦上市,粮价才会回稳。 这个情况全国各地都有,但是在登州却是格外严重,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很多小市民和农民不得不去借永远还不上的高利贷,最终导致破产的结局,柳鹏就说道:“借着三四月粮价正好的时候卖粮,然后等五月新麦上来再买回来,既稳定了粮价,也能替府仓赚几百几千石米豆回来。” 这样操作起来自然是很有些风险,但是陶知府是个很有抱负的人物,他反而觉得几千石米豆数量太小:“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腾挪米豆固然很好,但是一斗一斗地发放收回,这门生意实在有些不起眼!” 实在这生意已经不小了,虽然是短平快,但至少有两成利润,但是陶知府所图甚大,看不起几百上千石米豆的利润,柳鹏当即顺着陶知府的意思往下讲:“倒是有个办法,就是风险有点大,不知道知府大人敢不敢搏一搏!” 陶知府倒是不怕风险大:“关健是能有多少利润,以腾挪出多少石粮来食,风险大倒不怕,你说来听听!” 柳鹏当即说道:“咱们现在还有一万石的起运米豆,为了运这一万石米豆到德州与临清州,府仓里面至少要拔六七万石米豆出来。” 运一万石米豆,但是真正的成本却要六七万石,但是考虑这一路交通极其不便,“阻山界岭,鸟道羊肠,车不能容轨,人不能方辔”,陶知府觉得这个数字并不过份:“是啊,这等于和丰仓要空了一半!” 柳鹏当即答道:“这样的话,这一万石米豆如果可以招商输送的话,一万石米豆运到德州、临清只要五万五千石米豆而已。” 五万石米豆等于是少了一两万石的成本,但是陶知府却觉得这个数字还是太大:“三万石,如果柳仓使能办得到的话,我可以合伙跟你做这笔生意!” 陶知府一刀斩下去又是两万五千石,而且这输送米豆到德州、临清的生意他还是要强行插一手,拿走了一大笔利润,正所谓“公私两便 ”,柳鹏却不答应:“三万石不行,连本钱都赚不回来,至少是五万石!” “五万石就五万石。”陶知府终于答应下来:“但是这件事关系着我的前程,你得把这一万石米谷一粒不少地送到德州、临清去,不能出任何漏子。” 说起来五万石这个数字,对于柳鹏来说是仍然是要冒着相当的风险,只是柳鹏只求陶知府能答应下来:“那今年的夏粮、秋粮怎么办?” “这一万石的起运如果办得好,那今年的夏粮、秋粮都交给你!”陶知府当即答应下来:“只是从登州到临清、德清,你只要四万石的运费怎么办,会不会亏本,嗯,这其中应当还有耗米和脚力钱?” 虽然登州的米豆到德州、临清交付的时候,不需要交三成的耗米,但一石米至少也要交一升耗米,而且京仓、边仓的主管照样要跟他们要一份脚力钱,一万石下来也不是小数目,因此陶知府反而担心柳鹏在这生意之中无利可图甚至亏了老本。 而柳鹏当即说道:“那当然是要走水路,不走海路,只靠收四万石的运费,这可是要赔光老本!” 陶朗先出身于商业氛围很重的嘉兴秀水县,而且江南大户最害怕就是白粮之役,运一石白粮到通州在路上至少要消耗十石甚至二十石,不管什么样的豪门大户,只要接下了白粮之役必然家破人亡,而到了登州之后,发现登州虽然没有白粮之役,每年却照样有起运的六万石米豆,虽然这六万石米豆大部分是折色,但起运的本色也有两三万石之巨。 两三万石的本色起运米豆,本身并不是什么惊人的大数字,但是加上一路的消耗却是让陶知府发现自己在登州府根本就是缚手缚脚,手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米豆,有满腹经纶都无从发挥,偏偏他又是一个“极好名极好钱极好功业”的人,一心想在登州作出一番大事业。 因此柳鹏给出的建议仍然有着很大的风险,但是对于陶知府却有着无以纶比的诱惑力,光是这一次起运的秋粮大约就能省下一两万石米豆,在登州这小地方,一两万石米豆已经能做很多大事业,而且这还是开始而已,以后每一季的夏粮、秋粮都至少能省下一两万石,他在登州府的任期至少还有两年时间,靠着这笔钱粮,他能把政绩刷到极限。 而且他自己也有很大的好处,因此他就问道:“那么你如果走海道的话,准备怎么走?” 柳鹏对于早有准备:“登州起运,然后到羊角沟或利津换河舟沿河而上,到章丘、历城弃水上陆,这里已经离德州、临清不远了!” 陶朗先已经明白了柳鹏打的如意算盘,他先是准备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而行,然后再利用大清河和小清河这两条内河进行运输。 登州的陆上交通处于极度困难的地步,“无一线可通之路”,但是如果走海道的话就方便太多了,一条船可以一次性几百石粮食,接着到了大清河和小清河的海口必须换成内河船舶,但是一艘船也能运载百八十石,比独轮车、马车的效率不知高到哪里去。 小清河在另一个时空的六十七年代一年的运量达到了三十多万吨,即使完全使用木船运输的旧社会也有相当惊人的运量,这条河流直到一九九七年才最终断航,但是在二零一零年以后省市县政府都认为小清河应当恢复航运,因此一直在作小清河的复航工作,而本时空的小清河经过万历初年的整治以后,可以直达济南陆近的章丘县,可以说是一条黄金航道。 而大清河在另一个时空已经不复存在了,或者应当说大清河的河道已经被改道的黄河所夺,另一个时空的黄河下游就是大清河的故道。 而在本时空大清河的航运比小清河还要便利,换成河船以后可以从利津入海口一直直达济南附近的历城,若是遇到河水暴涨,甚至可以一路直达京杭运河上的张秋镇,比起小清河来说,这更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黄金航道,不但更为便利而且通过能力更强,唯一的缺陷去利津要比小清河的入海口羊角沟要远上一截,但对于海运来说这点距离不值得一提。 陶知府觉得柳鹏想的主意确实不错,不管走小清河还是大清河都能省下太多的费用,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听说令尊刚刚在利津谋到了一个好位置?” 第300章 雷初阳雪中送炭 第300章 雷初阳雪中送炭 柳鹏笑了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杂职而已,不值得一提!” 柳鹏自己在登州当仓副使,却把他父亲推到利津去,接下去登州的粮船肯定会从利津进入大清河上行,到时候柳康杰自然可以在利津接应粮船,这一手布局做得相当漂亮,因此陶知府当即就问道:“有你父亲在利津接应,我看这事有可行性,具体如何起运,是怎么一个章程?” 虽然很多事情看起来都是利国利民,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到处都是毛病,最后不但没有利国利民,反而把自己坑进去,陶知府自然不愿意这么干,而柳鹏想了想说道:“先支半数米豆,事成之后再支半数!” 陶知府倒是跟柳鹏斤斤计较起来:“半数太多,不如先支两万石,你把米豆送到德州、临清,就可以拿到剩下的米豆。” 柳鹏当即叫苦道:“知府大人,您这就是为难我了,只支两万石,要把米豆送到登州、德清,这中间要多少费用,如果都让小人垫支,小人非得上吊自杀不可,怎么也要支三万五千石!” “三万石!”陶知府倒是退了一大步:“可以给你支三万石,但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还得好好仔细想一想,回头再给你答复。” 实在是这件事事关重大,陶知府不得不仔细想清楚了再说,而柳鹏却是说道:“小人还有一件大事禀报知府大人。” 陶知府很有兴趣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他觉得柳鹏谈的一定是好事,而柳鹏当即就把现在和丰仓面临的困境说了一回:“也跟知府大人说句实话,现在我在和丰仓十分难办,到处有人拿着省里府里的书信、呈文、勘合来支粮,有些人干脆连勘合都没有都要来支粮,这样下去的话,府里是要吃大亏啊!” 这等于是动了陶知府的钱袋子,陶知府当即十分愤怒地说道:“都是什么人,有什么这样的胆子?” 柳鹏当即说道:“小人只是一个仓副使而已,不敢具体说是谁,可是这些老爷来头都大,不是省里的参政、参议,就是按察副使、学政,还有盐运司、督粮道、行都司批来的条子,更不要说咱们府里到处有人写书信批条子,比方说同知、通判都是小人的上官,推官、经历也常常让人找我们和丰仓办事,有些时候照磨、司狱都要我们和丰仓支粮。” 这就是政出多头了,但是陶知府的怒气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他问道:“推官、经历、照磨甚至是司狱,都要你们和丰仓支粮?而且还没有勘合!” 柳鹏一脸为难地说道:“小人也知道这些都不合情理,这整个登州府只有知府大人您批过了才算数,可是前任黄知府是个好人,所以有些时候就管不住下面人伸手。” 黄体仁是白面书生,确实是管不住手下这一帮大小官员,有时候下面这些官员还会故意挖坑让黄体仁跳进去,但这样的问题却不光是黄体仁留下来的问题,黄体仁的前几任知府就有这样的问题,只是在黄体仁任上这个问题显得格外严重。 柳鹏语继续重深长地说道:“这件事我觉得知府大人得管起来,不然到时候知府大人您要用大笔钱粮的时候,咱们和丰仓把家底掏个干干净净,也只能掏几千石甚至几百石出来,到时候多难看啊!” 和丰仓本来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再经过这么一折腾,陶知府觉得真有这种可能:“这事说得甚是有理,明天我亲自走一趟和丰仓,把这事管起来,以后你们和丰仓要记住一点……” 陶知府语重深长地说道:“勘合上没有我的签字和印信,哪怕是巡抚老爷与布政使老爷的书信,也不许支一粒米一文钱!” 柳鹏不由松了一口气,在陶知府这个表态就足够了,和丰仓的事情就好办了,压力就全转移到陶知府的身上去了。 而此时的赵显星却是在家里的院子里转了老半天,他绕来绕去,却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一回是上了这小子的大当了!” 他已经明白了很多问题,不由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小子哪怕手上有勘合,也不敢拿出来,他就是登州本地人,所以这般嚣张,也是个署职啊!” 官员任职讲究地域回避,象仓大使、仓大使这样的位置都讲究一个本省隔府,可是柳鹏根本就是登州本地人,现在赵显星一下子就找到了柳鹏的破绽:“不过既然是署职,那要找他的破绽相对容易,要拿下他却不容易,我这回上当了,早知道就赖着不走了!” 如果换二十年前,柳鹏以本府人任本府官,那肯定是第一时间会被拿下,但现在是万历四十二年,正是普天之下官位缺员最厉害的时候,万历皇帝懒政,内阁独相六部尚书只余一二人,上行下效,到处都是缺员,上至内阁下至州县正官、佐贰官、杂职都严重缺员,所以署职的现象特别严重。 柳鹏就是钻了这么了一个大漏子才混到一个仓副使的位置,但生怕赵显星在和丰仓跟自己捣乱,上一任更是直接把赵显星送走了,把和丰仓完全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现在赵显星想要回去却是千难万难。 只是赵显星在自家院子里转了一整天,终于想通了很多问题,可是明白了柳鹏的破绽之后,现在他反而犹豫起来。 报复柳鹏不难,但是问题在于一击不中的后果会到底怎么样? 赵显星一时间还没想清楚,柳鹏可是黑白两道通吃杀人如麻的本地豪强,自己跟他扛上去,会不会落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正犹豫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嚷嚷道:“赵哥在不在?赵哥,我来看你了!” 现在正是赵显星落难的时候,他又是陕西人,与本地官场交情不深,一听说他被柳鹏逐出了和丰仓,过去跟他称兄道弟的一帮人生怕得罪了和丰仓的新当家,赶紧跟他断绝了往来。 现在赵显星家门前可以说是门庭冷落,因此听得这么热切的声音,而且还是一口纯正的陕西话,赵显星带来的几个乡党纷纷应道:“老爷在院里了,雷爷,您怎么来了!” “雷爷,咱们老爷这次受人欺负,您可要想想办法!” “雷爷,你帮我们老爷想想办法,他可是朝廷命官,可不能被一个娃娃欺负了!” “好好好!一切都交给我来办!”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雷初阳,他满面春风地走了院子里:“赵哥,听说你最近有点不开心!” 何止是不开心,但是在雷初阳面前他不好表露出来:“在和丰仓跟人处得不大愉快,没什么大不了,咱已经想到应对的办法了!” 雷初阳笑了起来:“没事,肯定有办法,咱们是陕西乡党,你这忙我帮定了!” 看到雷初阳这么说,赵显星宽慰了不少,他跟雷初阳都是陕西人,而且两个人都是靠着仓库这条线吃饭。 只是他是和丰仓的仓大使,雷初阳却是一个标准的掮客,靠腾挪仓库里的储备物资应付上官检查为生,算是野路子中的野路子,又经常有求于赵显星,所以赵显星对雷初阳不怎么看重。 不过两个人都是陕西乡党,雷初阳有个亲戚当初也作过和丰仓的仓官,正是凭着这层关系,赵显星刚来登州的时候正是靠雷初阳才在和丰仓站稳了脚,以后又帮雷初阳腾挪了不少钱粮米谷顺便收了雷初阳不少好处。 现在看到雷初阳这么热心,赵显星不由笑了起来:“老雷,你怎么帮我的忙?这事可不好办!” “有什么不好办的!”雷初阳大大方方地说道:“你跟我到柳少面前认个错,然后求他给个弄个差使,你还是威风八面的赵大使。” 赵显星没想到雷初阳居然是柳鹏的说客,不由大惊失色:“雷老弟,咱们可是老乡啊,你怎么替那姓柳的说话啊!是姓柳的太蛮横不讲道理,不是我赵某人对不起他啊!” 雷初阳毫不客气地说道:“哪里是替柳少说话,我是替老赵你考虑啊,你是不是想去弄一弄柳少,千万别动这样的主意,你是不知道柳少的厉害啊!他在省里京里宫里都有门路,你一个从九品,在登州人生地不熟,恐怕还没开口就被灭口了!” 雷初阳这么一说,赵显星的心已经凉了大半,他没想到柳鹏的权势到这等地步,只是雷初阳唯恐他被惊吓得不够厉害:“柳少在司礼监在锦衣卫都有门路,都察院大理寺他都有人,东厂来的姚厂公在咱们登州地面上不可一世,见了我们柳少那是客客气气,见面就叫弟弟!别以为我们柳少平时说话和气,他手上可是有着至少好几千条人命,那真是杀得尸山血海,谁想跟柳少对着干,那是找死啊!” 赵显星现在心底是冰凉冰凉,刚刚浮起的报复念头全都被碾个粉碎,他只知道柳鹏在登州府神通广大,没想到柳鹏在上面有这样的门路:“那该怎么办?” 第301章 署职典史 第301章 署职典史 雷初阳语重心长地说道:“还好赵大哥你现在还没开始胡闹,你知道不知道咱们登州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有柳少的耳目,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都传到他的耳朵里,赵老哥现在既没出这院子更没搞出事情来,那一切都好办,现在跟我去见柳少,一切都有挽回的机会!” 赵显星当即问起了雷初阳与柳鹏的关系:“雷老弟现在跟柳少是什么关系?我若是见了柳少,是不是还能当我的仓大使!” 雷初阳当即说道:“老赵,我现在跟着柳少混碗饭吃,柳少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柳少既然要拿下和丰仓,那你回和丰仓自然是不可能,但现在柳少那边缺人啊,你如果投效过去,肯定少不了你的位置,你看看杨广文现在多神气啊!” 说起杨广文,赵显星就都明白了,他可不止一次听说这位杨广文明明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驿丞,却成了黄山馆的土皇帝,日子比正八品都要爽快,不要说黄县的刘知县,就是过路的各路官员都拿杨广文没半点办法,该掏钱的时候乖乖掏钱,不该掏钱的时候也照样乖乖掏钱,生怕杨广文一言不合就拉出百八十号汉子。 偏偏柳鹏这个小集团内部可是缺乏有品级的官员啊,连柳鹏自己都只是一个署职的府仓副使而已! 自己如果放下身段卖身投靠,自己是可以大有作为,一想到这赵显星就拉着雷初阳的手说道:“雷老弟说得太好了,我就跟你去跟柳少认个错,任由柳少处置。” 只是下一刻他已经把自己的目的暴露出来:“现在我的本职是和丰仓大使,但是咱们登州府的官缺甚多,能不能请柳少安排一个下面的署职!” 万历皇帝懒政多年内阁与六部官缺不计其数,上行下效,登州府内照样有好些官缺,而在吏部的任命下来之前,这些位置都必须有人署职才行,而现在自己回不了和丰仓,那赵显星就觉得自己还是先沉下去。 柳鹏见了赵显星以后,倒是已经有了安排,而且跟赵显星想得完全一样:“好好好,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赵大使,你愿意不愿意委屈一下,咱们黄县还缺一个典史,看您愿意不愿意过去署职,如果愿意过去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操作。” 自从常青山董典史自请冠带闲住,黄县的典史这大半年一直处于缺员状况,最初是常青山虽然自请冠带闲住,但是从县里到吏部的流程走下来需要好几个月就搁置了,后来却因为是县里的权力斗争。 董主薄认为既然福山银案的案子已经破了,现在典史又暂时缺人,不由就由他来个主薄典史一把抓,把常典史分管的事务都抓过来,但是刘知县却是一万个不愿意。 现在柳鹏与杨广文在黄县已经无法无天了,董主薄与于教谕都被柳鹏裹胁过去,若是董主薄再兼一个典史的业务,那他这个知县就不用干下去了。 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刘知县坚决不同意董主薄兼职,而是一心想把刑房的王经承扶起来署职典史,一方面又向府里求援,只是府里来署职的那位署职典史很快就被柳鹏联手陈大明、丁宫挤走了,大家也知道没有柳鹏同意,这个典史的位置谁也干不久。 接下去只能是刑房王经承署职典史的位置,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大家很快为了这个典史的位置展开了新一轮的争夺,原来刘知县的想法很简单,但是越到后面他发现非得抓住这个典史的位置不可,不得不把王经承放在火上烤。 刑房王经承最初还是十分得意洋洋,以为自己能代理典史的位置是一个美事,但是很快就发现坐上典史的位置以后简直就是众叛亲背,大家根本不把他这个典史当一回事,他连只阿猫阿狗都调不动,甚至不如原来的刑房经承来得畅快。 临时署职的典史在黄县立足不住,刘知县只想省里府里赶紧派一员正经的典史下来,但是越是这么想,黄县的典史缺越是没法及时到位,大家也根本不敢去黄县当典史,选官的时候都是想着避开这个大火坑,甚至连柳鹏都觉得黄县应当有一个典史才好,省得这个重要的位置被别人拿走了。 现在让赵显星到黄县这个老根据地署职典史,自然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美事,典史虽然是不入流,赵显星是从九品,属于高职低配,但典史却管着一县的巡捕缉盗,实际权力比州仓大使更重一些,赵显星一直遗憾自己不能再上一任地方官,现在是欢天喜地跟柳鹏表态:“柳少您放心就是,到了黄县,我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柳鹏在府城都可以横行无忌,根本不把他这个仓大使放在眼里,何况是在黄县这种老巢,只是柳鹏却说道:“赵老哥,不急着去黄县,你替我办一件事情。” 赵显星当即问道:“柳少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办?” 柳鹏当即说道:“你去了黄县以后,先送我父亲去利津赴任,我父亲是个老实人,他现在这个缺虽然不坏,但是我怕他人太实在,恐怕在利津立足不住,我自己又抽不出时间来,原本就不知道派谁过去,现在赵老哥跟我们成了一家人,那就请赵老哥走一趟,帮我父亲镇一镇场面。” 赵显星没想到柳鹏给自己老爹都谋了一个位置,当即问道:“不知道令尊在利津任何要职?” 柳鹏当即说道:“倒不是什么要职,是盐运司下面的永阜场大使。” 永阜场大使是盐运司下面的盐场大使,也是个不入流的位置,只是柳鹏既然替自己活动,自然要挑一个好缺出来,盐场大使虽然不入流,却是肥缺中的肥缺,坐着都能把钱捞足了,所以到了清初这个位置不但成功入品,而且还是八品官。 因此一听到柳鹏的安排,赵显星不由敬佩起来:“还是柳少安排得周全,替令尊谋了一个上好的位置。” 柳鹏笑了起来:“不算什么好位置,别的地方不说,光利津县就有三个盐场大使,就担心我父亲人太实在,什么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点钱。” 盐大使说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不但要同直管的盐运司打好关系,而且还要同州县好好相处,,有些时候还要跟私盐贩子打交道甚至开仗,更不要说县内还有另外两位盐场大使,虽然说同行有一份香火情,但是有些时候也是冤家。 因此柳鹏总担心柳康杰过去会镇不住场面,现在赵显星既然投靠过来,柳鹏就让他走一趟利津,而赵显星也知道这是自己的投名状,反正他署职的事情也要慢慢走流程,因此他当即答应下来:“我马上就准备去一趟利津,不知道除了令尊之外,随行还有什么人!” 说到这,柳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不但是柳家萧家都是一大帮不大靠谱的亲戚,但正因为这帮亲戚太不靠谱,柳鹏只用了萧马熊等这几个靠谱的亲戚,其余的亲戚都一直没怎么安排。 只是现在龙口的行情越来越好,这帮亲戚的心思自然是越来越热切,而且柳鹏也觉得龙口应当适当安排几个自己人,但是虽然适当安排了一帮亲戚,还有一大帮眼高手低的亲戚。 现在他们已经错过了龙口最黄金的发展时期,却把自己看得很高,一进来就想统带个百八十人,还好这次柳康杰当了盐场大使,柳萧氏也跟着一起过去当官太太,顺便把这帮不靠谱的亲戚都带过去了,倒能让柳鹏耳根能清些净。 只是这种话不好跟赵显星这个外人讲明白,因此柳鹏只能说:“这次利津之行,你只管放心,我已经叫季进思带几十条硬汉子过去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掀不起波澜来!” 赵显星却是个明白人,一听就明白过来:“柳少放心,我到时候我会好好跟令尊配合!” 他是从九品的仓大使,论品级比柳康杰的盐场大使都要高得多,至于其余人等在赵显星眼中自然是阿猫阿狗。 这次利津之行,自然是以他为主。 而此刻的陶知府却陷入了极度纠结之中,自从送走了柳鹏之后,他把两个绍兴师爷都找过来参谋了半天,只是越参谋越纠合,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柳鹏的条件。 “我觉得别的事情不说,和丰仓支粮的事情老爷得管起来!” “这自然不用说!”陶知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若是连个司狱都到和丰仓支粮,那岂不是无法无天了,明天我就走一遍和丰仓,跟大家说清楚,没有我点头,一粒米都不准出仓,关健是要不要借粮出去,还有这米豆起运的事情要不要交给柳鹏去办。” 说到这,陶知府长叹了一声:“这件事到处都有看得见数得着的好处,但风险也实在有点大,我决定不下来,两位老友,这事帮我好好参谋,这一摊子要不要交给那姓柳的?” 第302章 无本万利 第302章 无本万利 一想到几千几万石的粮食在自己不经意的马虎之中就被支取出去,陶知府和两位师爷都是心痛不已,这些本来都是陶知府钱袋里的钱粮却被别人占了大便宜,当即就决定不管得罪多少人都要把这漏洞堵上,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柳鹏向陶知府提出的两个方案。 不管是借着青黄不接的机会从和丰仓借几万石粮食出去以粮生粮,还是由柳鹏个人承担起运米豆到德州、临清的事情,都是风险很大回报也同样惊人的投资。 这让两位绍兴师爷绞尽了脑汁也没想以一个完美的方案,越是觉得这其中回报惊人,就越担心这米豆一借不还把陶知府彻底给坑进去。 负责钱粮的绍兴师爷不得不重复了一遍老调重弹的腔调:“东翁,这件事若是成了,对您下一步的事业大有益处,一年多上三五万石,在登州这地方能办很多大事,就是担心有些不太稳妥。” “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现在陶知府可以说是纠结极了:“先生说的极是,我都知道,但是关健的问题在于该不该不答应柳鹏柳仓使的条件,余师爷,你怎么看?” 他不认为余师爷会给出什么好的建议,毕竟余师爷是刑名师爷,不是钱谷师爷,刑名上的事情请教余师爷自然是不成问题,但这是钱谷上面的事情,问了也是白问,但是现在陶知府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而现在余师爷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建议:“东翁,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陶知府不由一喜:“老余,有什么稳妥的办法?” 余师爷当即说道:“老爷之所以觉得这事不稳妥,不就是因为不知道柳仓使的底细吗?现在汤老爷刚好不就在蓬莱,请过来问一问不就清楚。” 陶朗先毫不在意地说道:“他算什么老爷,不过是一个黄县乡下的小商人而已,不过找他过来问一问也好。” 余师爷口中的“汤老爷”,不是别人,正是刚在龙口开了一家骡马店的汤水建,而这一回汤水建之所以到蓬莱城来,是来替自己的表妹主持公道来,陶知府不能提起裤子就不认人——没错,陶知府到任没多久就睡了汤水建的小表妹。 陶知府与年近七十的黄知府不同,他是二十八岁就考中了进士,现在才三十五岁,年富力强,正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岁月,可是陶知府这次到登州上任,没带眷属也没法带家属过来,结果就有些寡人之疾有些难言之隐,总想在登州找个漂亮小娘子解解闷。 而汤水建的表妹正是个被夫家赶出家门的小寡妇,长得挺俏也挺会侍侯人,家里也没有什么拖累,一来二去就同陶知府勾搭上了,只是陶知府是进士老爷,前程正好,虽想找个小娘子却不想把汤水建的表妹正式纳进家门,哪怕是纳妾都不大情愿,因此汤水建带着一帮亲戚就跑来为自家表妹主持公道。 别看陶知府在外面威风八面,这几天他可是吃尽了苦头,不但官袍被撕破了两回,甚至还差点挨了一顿痛打,不过就是这么一折腾,陶知府终于答应汤水建的表妹可以进门当个有名份的小妾,跟汤水建也算是不打不成交。 当时汤家人上门来闹的时候,可是把自家人的能耐都好好说了一圈,当时余师爷就记住了这位汤老爷在黄县有好几家骡马店,接下去还要在蓬莱城开一家骡马店,也是地头上有实力的人物。 现在余师爷就补充了一句:“汤老师是龙口的大商人,而且他不是说了,他的总号就在龙口。” 柳鹏是在龙口发家,而汤水建的骡马店就在龙口,肯定知晓柳鹏的底细,这么一说连陶知府都心动了:“赶紧把表哥请过来!” “表哥,您喝茶!” 闹了这么多天,陶知府还是第一次对汤水建这么客气:“表哥,听说你在龙口开了一家骡马店?” 现在汤水建是完全找不着北了,他没想到往日要打要杀的表妹夫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起来,但是一想到自己能攀上知府老爷的关系,他就兴奋起来:“去年刚把总号搬到龙口去,妹夫我跟你交个底,你找遍全登州都找不出第二家我这样实力的骡马店了,能住下好几百人!” 汤水建说得口水乱喷,只是陶知府却关心着柳鹏的关系:“好好好,既然是表兄开的骡马店,那肯定是要照顾的,我知会下面一声,对了,表哥,你怎么跑去龙口去开骡马店,还把总号挪到龙口去?” 这正是陶知府和两位绍兴师爷关心的问题,汤水建当即说道:“不为什么,为了长远发展,谁叫柳鹏柳大少有能耐,那里过去叫小黄城,以后肯定是小蓬莱、小上海了!” 陶知府没想到汤水建对柳鹏与龙口的评价这么高,甚至连“小蓬莱”、“小上海”这样的评语都说出来了。 对于出身江南的陶知府来说,“小蓬莱”这个评语无足轻重,他不认为蓬莱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小上海”这个称呼就让他震惊了。 “小上海?这未必夸张了吧?那位柳鹏柳副使真有这般本领?” 汤水建当即说道:“这当然没问题了!柳鹏柳大少可是一身好本领,你听我说……” 汤水建刚想好好夸奖一下柳鹏,那边陶知府已经说了:“表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找你参谋参谋,你看柳鹏柳大少这人如何?” 陶知府就把柳鹏准备从和丰仓里借粮生粮的事说了说,却没想到柳鹏还想包揽起运米豆到德州、临清的事情,只是他刚说完,汤水建已经说道:“这事能成,柳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无本万利了!” 他看到陶知府不明白,当即就说道:“妹夫,你现在也知道龙口有多兴旺发达,那里的地价已经快赶上黄县县城了,幸亏我早点进去,不然就错过了!只是你知道不知道,两三年之前我也去过一趟龙口,龙口那边根本就是个渔村,不对,连渔村都不是,就是一片荒地,正是柳大少用心经营才有今天的局面!” 这并没有打动陶知府,而汤水建当即急了:“妹夫,柳少这人是有办法,他不但手上有钱有钱有人,而且最有办法,我不说别的,就说去年冬天他光是运冰这一项,就不知道赚了多少钱?” “运冰?”现在陶知府来了兴趣:“从哪里运冰?” “从辽东运冰到登州来,当然也有咱们登莱本地的冰!”汤水建看打动了陶知府,当即说道:“去年冬天的时候,柳少从辽东运了好多船冰,大家虽然觉得稀奇,但是没想到他运冰比运货赚得还要多。” 为什么从辽东运冰能有这样的利润,现在汤水建当即就作了说明:“原来登州与龙口都是靠出售海获为生,但是妹夫你也知道,海里的渔获最怕就是没及时出手只能白白烂掉,因此大家除了腌鱼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是用冰处理以后,我们龙口的商家可以放心往深山老林运鱼,不再怕鱼烂了!” 本时空正处小冰河期,不管是从辽东取冰、运冰或是利用冰块来保鲜,都是十分便利,而冰鲜鱼的销售范围比起鲜鱼来说,那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整个山东境内都成了龙口海获的销售地,当时从水陆两路来运冰鲜鱼的商贩络绎不绝,让龙口港的生意又上了一个档次。 汤水建就是一个在其中受益的商家,他的骡马店才一开张,来运冰鲜鱼与海获的马车大队就涌入了龙口,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回本,但是龙口总号的收益还是让汤水建笑得合不拢嘴。 “辽东到处是冰,但如果不是柳少有办法,谁能想到运冰这生意之中有这么大的好处,而且柳少到辽东运冰取冰也有自家的秘法,别人学不来的。”汤水建继续说道:“别人去辽东去,差点把船弄沉也只弄了半船冰回来,可是柳少一弄就是成船成船的冰。” 汤水建并不清楚,柳鹏的核心竞争力并不在于他能从辽东取冰运冰的能力,而在于他冰库保温的能力,不管是海上还是陆上,柳鹏都能保证冰块最低的融化率,一船冰从辽东运回来是一船冰,到了登州几乎还是完完整整的一船冰。 而别人即使运来两船冰却是一路滴跑漏,时时刻刻都在融化,最后可用的冰块还不如柳鹏一条船的冰更多,正是凭借这一点,柳鹏手上的小小船队才能在这场冰业战争处于绝对的优势。 虽然汤水建并不清楚真正的内情,但是在龙口他算是号见多识广的人物:“过年前柳少往松江府送了两船冰鲜鱼过去,大家都觉得柳少这一回要亏本了,上海那地方根本不缺鱼,有的是海鲜,结果妹夫你猜发生了什么?” 陶知府现在都变得好奇起来:“莫非柳副使送了两船江南没有的海鱼过去?” 第303章 把事情办漂亮了 第303章 把事情办漂亮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汤水建笑了起来:“但是这两条商船一到江南,就有十多条松江府的沙船跑来龙口来抢运冰鲜鱼,当然他们既是来运冰鲜鱼的,顺便也运冰到上海去!” 陶知府已经明白过来了,对于这些松江府的商船,这等于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然运走许多江南不曾出产的海获,也能运去成船成船的冰块,这在江南可是真正的好东西,绝对不愁销路。 只是陶朗先既然是登州知府,考虑得自然更深远一些,他当即问道:“这运冰的生意,蓬莱做得做不得?” 汤水建连连摇头道:“做不得,蓬莱这边没本钱,怎么做得这样的大生意。” 从辽东运冰看起来是无本万利的生意,但是只有真正介入的商家才知道需要占用的资金何其惊人,别的不说,专门改造的运冰船与储存的冰库这两项就足以让多数人打退堂鼓。 汤水建的骡马店前段时间住进来了个老主顾,这个老主顾也有心跟风做这个运冰的生意,还到辽东走了一趟打探了行情,最后还是决定再观望一下,而陶知府一下子对这个话题有了兴趣:“龙口那边很有本钱?” 汤水建答道:“柳大少有个没过门的老婆,就是谷梦语谷大小姐,家里有的是金山银山,人家都说北山谷,和丰仓,这是说她家里的存粮和银钱加起来跟和丰仓差不多,我看存粮未必有那么多,但是银钱肯定有那么多,只要她一句话,就能调几千两现银出来。” 他怕陶朗先不信,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亲眼所见,谷大小姐一句话就调来六千两现银,而且当天就兑现了。” 陶郎先也听说过谷梦雨的大名,都说这是整个登州府最顶尖的富贵之家,都说谷家是金山银山,但是谷家到底有多少钱有多少米,陶知府也没有概念,今天听汤水建这么一说,陶知府不由流了一地的口水。 一句话就能调动六千两的白银,而且还是当天就能全部兑现,这调度金钱的能力堪比他这个登州知府了,实际他虽然发句话就能调动上万石米谷,但是真正到位非得三五天不可,因此他再次追问道:“这么说,柳家真有几万两的家业?” 汤水建当即笑了:“柳大少家底未必有几万两,但是他两个老婆有着这样的家业,几万两哪够了,十几万都不够,至少是几十万两。” 听到如此神奇的说法,想到柳鹏手上有几十万两银子,自然是不怕柳鹏拿着几万石米豆卷款潜逃,现在陶知府是真心动了,他当即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看来这事非得交给柳副使。” 余师爷当即打了个躬说道:“倒要恭喜老爷了!” 陶知府也笑了起来:“恭喜什么,也不过是一年多几万石米豆的好处而已。”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陶知府心底却是激动不已,他又看了一眼汤水建这个娘家人。 本来他对这小妾的娘家人并没有什么期望,只希望他们别赖在自己身上吸血才好,只是他倒是觉得自己虽然是金榜题名的进士老爷,终究不是登州土著,不怎么接地气,有些事情还得请汤水建这样的自家人帮忙才行。 因此他当即板起脸说道:“表兄,你那个骡马店还是得按公门的规矩去办了,不要以为我是知府就能不按规矩办事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打我的名号去办事!” 陶知府这么说,倒是汤水建心中一阵狂喜,原本陶知府一直不怎么支持汤水建在蓬莱办骡马店,说是怕影响他的官声。 但是陶知府现在话里的口气却是让汤水建放手去办,而且还可以打他的名号去办事,有了知府大人的支持,这骡马店不想赚钱都难了,接下一句话更是让汤水建欣喜若狂:“表哥,开店得按公家的规矩去办,但是我们是亲戚,以后可得多来往啊,有事只管来找我!” 在万历四十二年三月以前,大家都知道有柳鹏这么一号人物,但是柳鹏是什么来路,又是什么人支持着他,大家都说不清楚,都说柳鹏有着京里宫里的门路,而且跟姚厂公交情极好。 但大家能说出来的也就这么多,而到了这个三月,大家已经异口同声地说柳鹏就是陶知府的人,而且还是他最亲信的班底,柳鹏这小仓官根本就是陶知府夹袋里的人物。 大家这么说自然有依据的,别的不说,这么多任知府老爷从来没有一任象陶郎先这么看重和丰仓,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陶知府已经两次巡视和丰仓。 既然是下去巡视和丰仓,陶知府肯定就有新的精神与讲话,但总结起来只有一点,那就是无条件地支持柳鹏,不管和丰仓发生了什么,都任由柳鹏来折腾。 光是这一点就不知道有多少前任仓大使流干了口水,而现在柳鹏这个仓副使在陶知府的支持之下,在和丰仓搞得红红火火,甚至把赵显星这个正牌的仓大使都挤到黄县当署职典史去了。 为了一个柳鹏,陶知府不但来了一个乾坤大挪移,调动了好几个官位才让柳鹏硬生生空降到和丰仓的位置上,而且还全力支持柳鹏在和丰仓搞一言堂。 当然陶知府自己也是落了不少好处,他不但走了两趟和丰仓,而且还在公堂咆哮了一回,重申了一遍财经纪律,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原因,凡是到和丰仓支粮,都必须得陶知府点头同意并有签字盖印才行。 为这条铁的财经纪律,陶知府直接把下面的推官、经历、照磨都骂得狗血淋血,特别是平时威风八面的司狱老爷,现在为了几十石粮食的小事直接被骂哭了不说,还因为这件事被罚了过百两银子。 陶知府干的可不仅仅是一顿痛骂,他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光是因为这件事被免职、降职的吏员就有四人之多,被罚银、处分的吏员、杂役就更多了,至少有十几个,为了严肃纪律,他甚至代柳鹏出面,在和丰仓内部搞了一次小规模的清洗。 一个仓攒、两个斗级、六个仓夫直接就被扫地出门,这还算是最幸运的结局,还有两个斗级和三个仓夫被陶知府亲自送进了大狱,反正最后陶知府重申了一点,没有他点头同意签字盖章,哪怕是有万历皇帝的圣旨下来,和丰仓也不许滥支一粒米。 只是这本来是陶知府严肃财经纪律的举动,却成了柳鹏在和丰仓建立权威的最好掩护,大家很快就把陶知府与柳鹏个人的威信混成一谈,以前新仓官搞这样的清洗,那肯定是怨声载道,但是陶知府亲自出手,大家对柳鹏就只剩下了一片赞声。 非但是和丰仓内部是一声赞声,外面都是一片赞声,大家都说柳鹏柳大人为人仗义够朋友,值得一交。 说什么值得一交都是废话,现在大家都清楚自己的工食银现在都在柳鹏手上拿捏着,过去还可以找方方面面的大人物压一压和丰仓,现在谁敢这么作,那是根本不把陶知府放在眼里。 所以工食银什么时候发到底发多少,都是柳鹏一张嘴皮子说了算,就连过去那些靠和丰仓赚钱的某些人都没话说了。 过去他们有办法拿到某些大人物的书信、条子或是其它信物,没有勘合也敢在和丰仓支粮,甚至可以逼着和丰仓按照一石六斗、七斗的标准给他们支粮。 虽然官斛向来是一石五斗的标准,但是这些人就是有办法按一斛六斗、七斗的标准支取米豆,以致搞出太多亏空,但是现在陶知府有雷霆之怒,他们也只求柳鹏做个实实在在的明白人,按一石五斗的官方标准给他们支粮就行了。 只是和丰仓虽然成了柳鹏的一言堂,但是柳鹏倒是小心起来了,这段时间他吃住都在和丰仓事情办得滴不漏,而且只要有陶知府批过的勘合,他第一时间就命令下面全额支粮,绝不加以为难。 但是事情虽然办得顺利,但是柳鹏也跟大家说道:“大家都是好朋友,老哥今天来我们和丰仓支取米豆,我当然是免费帮老哥一回忙,但是老哥你也知道,我这和丰仓也有百八十号兄弟,他们光靠一份工食银的话,非得活活饿死不可!” 别说是下面的小兄弟,就是入了官的杂职,光靠工食银养家糊口的话,也非得活活饿死不可,而柳鹏这么摆明车马来谈钱,对面也纷纷不好意思起来:“柳少,我们也知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开个实在的价格,大家谈一谈,觉得合适的话,下次就按这个规矩办。” 柳鹏这个时候不由笑出声来:“兄弟,我柳鹏是个实在人,讲究收钱就得把事情办了,而且把事情办漂亮了,你看我这次事情办得漂亮不?” 这一次支粮柳鹏事情当然办得漂亮极了,对方当然没话说:“事情当然是办得再漂亮不过了,柳少您这话的意思是?” 第304章 庄票 第304章 庄票 柳鹏当即递了一份名刺过来:“谷家钱庄马上要开业,如果您下次要想事情办得这次这么漂亮的话,可以直接找谷家钱庄去办。” 谷家钱庄? 对于晚明人来说,钱庄完全是一个很难理解的概念,但是他们再难理解,也很快搞清楚了一个关键问题。 只要找谷家钱庄,从和丰仓领钱粮的事情就能象今天这次这样的办得漂亮,没有任何阻碍。 除了少数有权有势而且有着惊人靠山的豪门之外,哪怕是入了流的官员,大家都觉得在和丰仓这边支粮办事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事情办得再顺利,也要来来回回跑个六七趟,动不动就要补个手续再过来,事情若是办得不漂亮,可能三个月之前的工食银都还没从和丰仓领出来,还在继续跑程序。 而现在只要手上有陶知府的勘合,谷家钱庄只要收取一点低廉的点费用,就可以帮你在最短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程序办完,第一时间领到足额的钱粮。 柳鹏说的是“收钱就得把事情办了,而且把事情办漂亮了”就是指这家谷家钱庄,而且谷家钱庄甚至承诺哪怕是你哪怕从和丰仓一时间领不出工食钱来,只要业务一直交到他们谷家钱庄手里,他们也能帮你垫付这份工食银。 有这样的承诺,除了过去有能力冒领、滥支米谷的某些人之外,几乎整个登州府与和丰仓相关的业务都集中到这家新开的谷家钱庄上去,大家都觉得这样实在是省心省力,而且跟过去付出的相应成本一计算,现在至少能省下三分之一甚至更多。 谷家钱庄甚至可以提供更多方面的全面服务,很多时候你从和丰仓领取到本色米豆,还要费尽千辛万苦运回去,消耗的运费是个大数字,现在谷家钱庄可以帮你省去过百里的奔波,直接就在就近的几处粮仓直接领取米豆,当然现在这项业务只局限黄县、福山、招远等部分地区,但是仔细一算运费与损耗,很多办事的吏员都爱上这项事务。 即便不提供就近领取谷米的服务,谷家钱庄也能提供一条龙的服务,比方说不用担心风吹雨打一路出现什么意外,整个登州府赫赫有名的吴家车行送货上门,到时候坐在家门口等着收粮秤粮就可以了。 这样的服务只要用过了一次,就再也离不开了! 能在和丰仓支粮领银的人,一般在登州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再怎么有头有脸,落到和丰仓的手里怎么也要当鸡杀上好几回,有些时候在府里一呆就是十天半个月什么事情都办不了却还是领不回钱粮米谷,回到自己衙门还到处是一片骂声。 平时他们刁难升平小民那是熟得不能再熟,而被和丰仓这么一为难,他们同样难受得没法说而且还没处讲理,而且这事情还难办得很,不管是赵显星还是前几任仓官,都是靠处处为难人才有好日子可过,到处找人到处都找不到人。 现在谷家钱庄提供这么一条龙的服务,让大家用过之后就再也离不开了,虽然大家知道谷家钱庄根本就是柳鹏老婆办的产业,也知道谷家钱庄收取的费用很大一部分最终会流入和丰仓,但是现在大家都愿意把和丰仓的业务交给谷家钱庄,而且大家还在打听着一件事,那就是今年的夏粮和秋粮能不能也照样这样的章程交给谷家钱庄。 领取米谷只是一件小事而已,顶多拖个一两个月,收下来的米豆却是一天都拖不得,拖一天就要多一天的费用与损耗,过去和丰仓只要稍加刁难,很多在县里府里都叫得出名号的大户就被逼到绝路上了,若是纳粮的时候谷家钱庄也按照这样的章程来办,那大家自然愿意多交一些费用。 只是谷梦雨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她只是向大家推荐了一下钱庄最近推出的几项新业务,大家最初是抱着尝鲜的想法去试一试,但是用过之后,却象谷家代理和丰仓业务差不多,觉得自己怎么也不离不开。 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大家谈的话题不是和丰仓,而是这家新开的谷家钱庄了,因为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到和丰仓走一趟,把勘合交给谷家钱庄,谷家钱庄的伙计就能帮你搞定一切,甚至可以坐在家里等着钱粮米豆上门来。 唯一让大家有些疑虑就是谷家钱庄推出的庄票,这玩意到底靠谱不靠谱? 别说柳鹏,就是谷梦雨自己心底也没底,她跟柳鹏说道:“柳鹏弟弟,这庄票虽然不是见票即兑,可发出去以后实际是可以当雪花花的真金白银使,市面上能不能接受?” 柳鹏倒是给谷梦雨说道:“咱们平时都备着几万两的真金白银,现在准备发行的庄票也不过是这个数字,就是见票即兑都没任何问题,怕什么,只要庄票推得开了,那咱们龙口就真正处于不败之地。” 庄票,在多数时候称为“银票”,但是现在谷家钱庄发行的庄票与真正的货币还是有一些区别,更象是承兑汇票,大部分并不能见票即兑,而是有指定的兑换期限,往往是十天半个月、一个月或是三个月的账期,只有一部分是见票即兑。 但即使有兑换期限,只要庄票能同纸面价值挂钓,那就可以成为一种事实上的流通货币,商人拿到庄票以后并不会等到了兑换期限才把现银兑换出来,而是尽可能让庄票进入流通领域。 事实上,类近的服务已经在晚明的江南普遍出现,称为“会票”,但是多数时候是汇兑工具出现,柳鹏虽然打着汇兑服务的名义,但是发行庄票的真正目的是作为一种代用的货币,是准备直接进入流通领域。 特别是一些兑换期限较短的小额庄票,肯定是会做为支付手段与代用货币第一时间开始流通,在兑换期限到来之前甚至可能转手好几次,但是一旦庄票进入不特定的流通领域,那其代用货币的性质也越重,而大家的疑惑也就更多。 因此柳鹏这段打气的言语并没有收到预期之中的效果,谷梦雨还是觉得庄票的风险有点大:“可是庄票发出去,人家未必愿意要!” 柳鹏却是很有信心地说道:“庄票与白条这两者让他们选,他们肯定会选庄票,关健是我们自己得把庄票当银子花。” 庄票,或者说是银票在商业交易上有着太多的优越性了,因此在清代银票出世之后,即使是官方几度禁绝,庄票仍然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野蛮成长,即使是外国洋行、银行都不得不承认庄票的准货币性质。 现在让谷家钱庄发行庄票,或许有些操之过急了,但是柳鹏知道自己不能不急! 谷梦语倒是问道:“咱们自己真把庄票当银子花啊?” 柳鹏继续说道:“真当银子花!” 大明朝灭亡的原因有无数种,但是有一项原因却足以致命的,就是大明始终没有建立真正意义上的纸币制度,始终处于极度通货不足的状况,明中叶以来大明的经济活力完全依赖于流入的大量美洲与日本的白银,而在本时空美洲与日本的白银已经开妈出现逐步收紧的状况,整个大明经济自然就处于紧缩状况,而缺乏通货的结果导致中央财政始终处于破产边缘。 宋元以来已经建立十分成熟的纸币流通制度,纸币已经是流通货币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明朝从发行宝钞开始,政府从来不把宝秒视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合法货币,无限制滥发的同时只将其当作了一种劫掠民间财富的工具,到现在宝秒已经彻彻底底是废纸一张。 直到现在,不管是官府是民间提到宝钞都是闻风面色,即使是谷梦雨这样的商海女杰,也觉得庄票跟宝钞差不多,虽然谈不上完全不靠谱,但总有些不放心,而柳鹏却很觉得现在已经具备发行庄票的初步条件。 特别是掌握了和丰仓之后,庄票的发行不但借用龙口的资源,而且还有和丰仓的十几万石钱粮米谷作为担保,若不是民众对宝钞的印象实在太坏,或许现在庄票就能在整个登州府全面流通。 当然柳鹏不会和盘托出,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梦雨姐姐,国朝宝钞为什么失败了?不就是官府自败信用,到市面买东西一定要用宝钞,可是收田赋地丁的时候却一定要收铜钱与白银,这样下去宝钞自然是一张废纸。” 说到这,柳鹏变得信心十足,他告诉谷梦雨:“别着急,再过三五个月,嗯,三五个月不行,再过一年半载,我们相信我们登州道上,没有咱们的庄票就做不了大生意,相信我。” 谷梦雨原来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是看到柳鹏如此灿烂的笑容,她第一时间就觉得元气满满:“柳鹏弟弟都这么说,那不管多困难的事情咱们肯定能办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登州道上没有我发的庄票就做不了大生意,我最相信柳鹏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