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恶魔侦探》 第1章 你不该来 圣歷301年10月17日,深夜。 伦德城,皮姆利科区。 雾带著湿漉漉的腥气从泰姆河漫过来,混杂著廉价煤炭燃烧的刺鼻味道,盘踞在狭窄弯曲的街巷里。 煤气路灯的光晕在浓雾中化成一团团浑浊的黄斑,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鹅卵石路面。 寂静中只偶尔传来远处码头含糊的汽笛,或是某条巷子深处醉汉含糊的嘟囔。 这里是城市的褶皱,被遗忘的角落。 圣吉尔斯诊所就藏在街巷的深处。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砖楼,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墙角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已经落尽,乍一看像是贴在砖缝里的枯瘦血管。 门是老橡木的,上方钉著一块铜牌,刻著“圣吉尔斯诊所”几个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 门內,昏暗而狭窄的走廊空无一人,掛號小窗与治疗室和手术室的门紧闭著,只有问诊室的门缝里还透著亮光。 问诊室不大,陈设简单而整洁。 一张橡木诊桌,两把椅子,墙角放著个塞满书的书柜,旁边立著个码放著棕色药剂瓶的药柜。 格兰瑟·安道尔医生就坐在诊桌后面,他四十多岁,五官端正,穿一件洁净的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正在翻阅一本《格雷氏解剖学》。 忽然,敲门声响起。 格兰瑟抬起头,放下医书: “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頎长,穿一件深灰色双排扣大衣,领口竖起,露出里面衬衫领和黑色领结。 一张脸轮廓分明,五官称得上英俊,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尤为惹人注目,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又像是能照亮每一个人內心的镜子。 格兰瑟医生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一瞬,又略微上下打量了一番。 大衣肩线精准利落,腰身微微收拢,精纺呢绒不见一丝褶皱。 领口竖起,衬衫领雪白,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稍稍露出的马甲左侧的口袋里,垂出一条银质怀表链。 袖口处,雪白的衬衫露出一截,扣著风格简约的贝类材质袖扣。 深色西裤的裤线笔直,脚下是一双擦得鋥亮的牛津鞋。 这不是皮姆利克区的人,更像是会出现在梅费尔晚宴上的贵族子弟,或肯辛顿沙龙里面对淑女小姐侃侃而谈的年轻绅士。 所以这么晚了,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间贫民窟深处的诊所呢……? 暗自意外著,格兰瑟医生的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微微頷首: “晚上好,先生。请问您是……?” “晚上好,医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 年轻人微微欠身:“欧文。欧文·塞勒瑞斯。” “欧文先生么?幸会、幸会。” 格兰瑟医生露出和善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关係,我经常夜里出急诊,已经习惯了。” 欧文走了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诊疗室角落的书架,靠墙的药柜,擦得鋥亮的医疗器械,墙上掛著的杜伦大学医学院毕业证书,以及一张有些模糊的合影。 合影上,年轻的格兰瑟穿著学士袍,站在父母中间,笑容靦腆而踌躇满志。 “我听说过您。” 欧文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地开口:“您这里门诊免费,急诊从不收取出诊费。去年冬天,您还连续七天守在贫民窟照顾流感病人,自己都累得病倒了,被不少人称作『圣人医生』。” “您实在是过誉了,那些都没什么,每一位宣读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都会这样做。” 格兰瑟医生摆摆手,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而且比起我的事情,我想我们现在应该聊一聊:欧文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说起来有些失礼,其实,我没有不舒服。” 欧文摇了摇头:“我来这里,是想諮询一些……医学问题。” “諮询?当然可以,答疑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內。”格兰瑟医生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那么,您的问题是什么呢?” 欧文点点头,目光落在格兰瑟的眉弓內侧,也就是皱纹肌所在的位置,缓缓开口: “我想请教一下,以您的专业判断,急性胸膜炎这种疾病,是否可能导致患者突然死亡呢?並且在死亡时,胸腔內的器官——比如心臟,会不会消失不见?” 格兰瑟医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这不可能,欧文先生。急性胸膜炎的確存在致命的可能,但它绝不会导致器官『消失』,这完全不符合医学原理。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欧文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 “那么突发性心肌梗死呢?是否可能导致死亡,以及心臟丟失?” 格兰瑟医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同样不会。心肌梗死是心臟本身的病变,与器官丟失无关。先生,您这些问题的前提……似乎有些奇怪。” 欧文仿佛没听见他的质疑,语气不变:“主动脉夹层破裂呢?会导致死亡、以及心臟丟失吗?” 这一次,格兰瑟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欧文,眉头锁紧,几秒之后才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 “……不会,这同样不会导致器官丟失。欧文先生,我必须再次询问,您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想法的?” 欧文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继续语速平稳地说出四种病情。 第四种,肺栓塞。 第五种,心臟压塞。 第六种,严重心律失常。 第七种,急性心包炎。 每一个病名都清晰乾脆,每一个问题都完全相同: 是否会导致死亡,以及,是否会导致心臟丟失。 格兰瑟医生不再出声了。 他坐在那里,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的和善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阴翳。 诊疗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 良久,欧文打破了沉默: “看起来,医生先生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像是怕冷一样,交叉藏进了大衣里。 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巨细无遗地扫过格兰瑟医生的脸,然后落在了后者的肩膀上: “我要说的事情很简单。您確实是位好医生,也发过並践行著希波克拉底誓言,最起码曾经如此。 “而我好奇的是,您这样一位医生,为什么要连续杀害七个无辜的人,然后把他们的心臟,献祭给……那种东西呢?” 话音落地,格兰瑟医生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 但下一秒,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先生,我不知道您到底在说什么。” 他摇著头,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看起来您並没有生病,只是產生了一些可怕的幻想。如果您没有其他事,请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的工作。请您离开。” 欧文看著格兰瑟,平静如水的目光像是要透过桌面、看到对方的双脚那样,缓缓下移: “其实,你没必要说什么,更没必要撒谎。 “因为,没有人能对我撒谎——” 他垂著眼眸,顿了顿,一字一句: “——恶魔也不行。” 格兰瑟医生的呼吸突然停顿了半拍,他盯住欧文,眼睛里开始浮现出血丝。 欧文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仅仅是慢慢抬起目光。 他和格兰瑟对视后,忽然换上了一种討论学术的语气,话锋一转: “你知道吗?你因为那桩学术丑闻被开除杜伦大学这五年,很多学院开设了一门新的学科: “心理学。 “这门科学有一个分支,叫做『微表情』。 “简单来说,就像是达尔文先生在《物种起源》里所说的那样,人类在进化中保留了许多本能反应,通过观察这些本能反应,可以一定程度上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甚至……判断他在想什么。 “比如『冻结反应』。 “我们的祖先在几百万年前就发现,面对大型猛兽或类似危机时,最好的对策是『装死』,所以如今的我们在危险突然降临时,才会瞬间全身僵硬,屏住呼吸。 “刚才听到那七种病状,尤其是后边几种,你的皱眉肌放鬆的同时,眉毛上扬,鼻孔张大,肩膀绷紧,呼吸停顿,这就是『冻结反应』的典型表现。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因此產生了恐惧,而你的身体出卖了你。 “冻结之后,本能驱使的下一个反应是『逃跑』。 “所以听到『那种东西』、『恶魔』的时候,你的双脚朝向了门口,並且你的上半身虽然极力保持镇静,肩膀却有极其轻微的震动,那就是腿部肌肉绷紧、脚尖转向逃离方向的连带反应。 “你想逃了,不是吗?” 这番话並不算长,再加上有条不紊的敘述,实际上也不过十秒左右。 话音落地,格兰瑟医生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很好。” 欧文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刚才其实只有70%的把握,但你现在低头確认自己脚的动作,將这个把握提到了90%。” 格兰瑟猛地抬起头,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但声音仍然还算镇定: “我从未听说过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心理、什么表情?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我……等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语速开始加快: “我明白了!你是谁派来的?布莱克那个混蛋?就因为上次的纠纷记恨我,所以找人来捣乱?想污衊我杀了人? “可笑!太可笑了!既然你那么说,证据在哪里?就凭你这些像巫婆占卜一样的胡言乱语? “年轻人,我警告你,说话要讲证据! “法律、法庭、苏格兰场,他们只认確凿的证据! “血跡、凶器、目击者……你有吗? “你有任何一件能拿得出来、能经得起法官质询的东西吗?” 格兰瑟医生越说越快,之前的慌乱和愤怒似乎被这番“依法办事”的言论冲淡了不少,一种属於专业人士的、面对无理取闹者的冷淡和倨傲,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他甚至稍稍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挺直了背,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冰冷而疏离: “没有证据,你这就是骚扰,是誹谤。我最后说一次,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不介意让警员先生们来教你,什么叫做『调查』和『秩序』。” 这强硬起来的指控和威胁来得骤然,然而欧文只是微微偏了下头,更冷了一样,插在大衣內的双手又往里伸了伸。 他的目光依旧平稳,仿佛格兰瑟激烈反应中的每一个细微抽搐,都只是他观察下又一例有趣的样本。 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姿態不像是在应对指控,反倒像是一位导师,在肯定学生提出了一个值得探討的观点: “你说的没错,心理学不像是医学那样已经被大眾所认可,这些『胡言乱语』目前的確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他略微停顿,余光扫过诊室墙角那个塞满书籍的书架: “但我依旧坚持,你很明白我並非在胡言乱语。 “你的书架上有《物种起源》和高尔顿先生的《人类官能及其发展的研究》,边角捲起,夹层有纸条,说明你反覆阅读过,还做过批註记录,所以你其实非常明白,心理学並非什么巫术邪说,而是跟医学一样的科学。 “你更明白的是,我如果真的能够看穿谎言,就可以用这种能力,找到你所有的犯罪证据。 “过去的半年里,你在深夜出诊期间,以手术意外为掩护,杀死了七个人。他们都是码头工人、流浪汉或者妓女,没有家属,没有背景,死了也没人追究。你用他们的死,供养著体內那个恶魔。 “血跡可以擦拭,凶器可以丟弃,但只要犯下罪行,哪怕有恶魔帮忙掩饰,也必然在世界上留下痕跡,无论其有形还是无形。 “所以…… 他略微后靠,藏在大衣里的双手一点点抽出。 他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泛著寒芒的邀请: “想试试吗,格兰瑟·安道尔? “试试我是否真的能看穿谎言? “试试我是否真的能找到所有的犯罪证据?” 格兰瑟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死死盯著欧文,眼睛里开始泛起血丝,胸膛剧烈而不规则地起伏,整个身子像一张弓那样朝后绷了起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他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接著,嘴角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的弧度,向两边拉开。 他笑了: “欧文·塞勒瑞斯先生,你……不该找到这里……” 他嘴角彻底裂开,露出了泛著非人寒光的利齿。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扭曲,像是玻璃渣在喉咙里翻滚,还带著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杂音: “最起码……不该独自过来!” 第2章 恶魔手札 三个多小时后,苏格兰场,询问室。 房间狭窄,只有一张木桌,三把椅子。 墙壁刷著暗绿色的油漆,天花板上悬著一盏吊灯,灯罩熏得发黄,昏暗的光线在欧文平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独自坐在椅子上,闭著眼。 意识深处,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手札正在缓缓翻页。 黑色硬皮封面,边角包著黄铜,封面中央有一个铜製的徽章,徽章上是一个“u”中间竖著插入一个“i”的图案。 其中一页,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书写那样,崭新的字跡一笔一划地浮现: 【圣歷301年10月17日,老师交给我的“清道夫委託”终於来到了最后一步。】 【“研究会”的同僚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报告说明七名失踪者残骸上的灵性残留都指向那家诊所的医生,或者说,指向他“孕育”出的恶魔。】 【我花了三天时间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於今晚猎杀了它。】 【催生它的,是病態的不甘与慾念。】 【但我还没来得及找到它的真名。】 【真名是恶魔存在的根基,若未寻得真名而仅驱散形体,它们终將在欲望滋养下捲土重来。猎杀,就只是一场延期执行的死刑。】 【但今夜的委託到此为止,后续的“清道夫”流程自有“研究会”的其他成员接手,並且整件事明面上交给苏格兰场来收尾最为合適,这也是我主动报警的原因。】 【已收集不具名恶魔的残渣一份。】 【获得1点“记忆”。】 字跡定格。 欧文的注意力停留在“1点『记忆』”上。 意识里的黑色手札到底是什么,他並不知道,只知道是自己的金手指。 他是个穿越者,穿越前是名犯罪心理学专家,以顾问的身份参与过大大小小上百起案件。 一次协助办案后回家的路上,他被一辆失控的大运撞上,醒来时就出生在了这个世界。 一个类似十九世纪末维多利亚时代的世界,不过有天使,有恶魔,有契约者,有各种超凡力量。 机缘巧合下,他加入了一个名为“研究会”的隱秘组织,成为了其中的“清道夫”。 “清道夫”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其中之一,便是在其他成员发现恶魔后负责出手猎杀。 今晚那个医生,就是三天前,老师交给他的任务目標。 而意识深处那本黑色手札,就觉醒於他第一次猎杀恶魔之后。 他不知道手札到底怎么回事,但对封面上的符號並不陌生,那是希腊语中的“ψ”,意为“灵魂”,也是心理学的標誌。 於是,他管它叫“心理学手札”,或者更直白点,“恶魔手札”。 手札能够记录下他每一次猎魔,还能存取一些物品,不过最重要的作用,是通过猎杀获取“记忆点”。 “记忆点”的作用是强化属性,分为【生命】、【秩序】、【归属】、【尊严】、【知识】、【美感】、【未来】。 前六项是基础,最后一项【未来】是前六项之和。 基础属性每达到5,解锁一项技能;未来每达到10,解锁一项技能。 他的属性一开始都是0,猎杀过九只恶魔后,如今是: 【生命:4,秩序:1,归属:1,尊严:1,知识:1,美感:1,未来:9】 猎杀恶魔的经歷,道听途说的传闻,“研究会”前辈们耳提面命的血的教训,无一不告诉他,在这个恶魔与天使真实存在的世界,唯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別的。 既然如此,能够提升身体素质的【生命】自然是首选,更何况只要再加一点,【生命】就能到5,【未来】能到10,可以同时解锁两个技能,更能提高自保能力。 於是,他没有任何犹豫,將记忆点加在了【生命】上。 【生命:4→5】 【已解锁技能“生机固著”】 【被动强化躯体癒合能力,些微提升轻伤与体力消耗的恢復速度,略微变得不易疲劳;主动激活时,可在短时间內小幅提升被动效果,一定时间內多次主动使用会累积疲劳。】 【下一节点:痛觉閾值(需生命达到10)】 【未来:9→10】 【已解锁技能“命运低语”】 【在特定情境下会感知到模糊的预感。】 【下一节点:心灵迴响(需未来达到20)】 获得技能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內缓缓流淌,一阵温热的触感从意识深处涌出,顺著血管、骨骼、肌肉蔓延到四肢百骸。 紧接著,此前看似游刃有余的战斗积累下来的紧张渐渐消失,很快荡然无存。 这毫无疑问是【生机固著】的能力,很是实用,而且“些微”这个表述,似乎有些保守了。 隨后要解锁的【痛觉閾值】应该也是如此,顾名思义,效果大概是提高对疼痛的忍耐力。 他並非每次都能像今晚这样有惊无险,如果更能忍耐痛苦,很多时候说不定可以救自己一命。 至於【命运低语】…… 没什么感觉,看来眼下不是什么“特定情景”。 【心灵迴响】光从名字上看也不知道什么作用,【未来】这一属性所给的技能……说实话多少有些谜语人。 所以,到底什么才算是“特定情境”呢……? 欧文正琢磨著新技能,询问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两名警员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深蓝色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神沉稳,显然是那种见惯了场面的老手。 后面的年轻些,二十三四岁,拎著个公文包,脸上还带著几分拘谨,进来后好奇地打量了欧文一眼,然后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 中年警员在欧文对面坐下,掏出一根钢笔和笔录本。 他抬头看向欧文,公事公办地开口: “晚上好,先生,我是刑事调查部的警探。根据程序,现就今晚发生在皮姆利科区圣吉尔斯诊所的事件,对你进行正式询问。询问开始前,依照规定及惯例,我需要你进行宣誓。” 他说著,朝站在门边的年轻警员递了个眼色。 年轻警员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快步上前,將它端放在桌面上。 中年警员庄重地朝《圣经》做了个祈祷手势,隨后看向欧文: “请你將右手放在这里,並跟隨我重复以下誓词。” 第3章 两把柯尔特 中年警员开始宣读一段冗长的誓词,內容大意是以全能上帝之名如实陈述,不得有半句谎言,否则愿受天罚,並依据维塔尼亚帝国的法律承担一切后果。 欧文听完,依言將手摁在《圣经》上,颇为熟练地宣读完整段誓言。 询问开始。 “姓名。” “欧文。欧文·塞勒瑞斯。” “年龄。” “二十。” “住址。” “贝克街13號。” “职业?” “学生。伦德国王学院文学院,逻辑与精神哲学系,精神哲学与心理学研究专业。大二。” “今晚为什么去圣吉尔斯诊所?” “老师吩咐的。” “老师?你是说国王学院的教授?” “不是。是弗朗西斯·高尔顿先生,我是他的弟子。几天前,老师告诉我,他一位朋友的孩子失踪了,我有一些查案的能力,老师就拜託我去调查一下。我查到了那个孩子的情况,顺势发现类似的失踪者……或者说,死者,我发现了其他六个死者。他们最后去见的人,都是格兰瑟医生。” 中年警员在笔录本上写画的笔尖顿住,他抬眼看向欧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你是说那个格兰瑟医生,他是凶手?” “是。”欧文迎著他的目光,“不过更准確地说,凶手是他和一个恶魔。” 询问室安静了几秒。 中年警员的表情凝重了许多,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靠在门边的年轻警员则不同。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喉结明显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背脊贴紧了墙壁。 那张年轻的脸上,好奇和惊惧交织在一起,像是想多看欧文一眼,又像是害怕多看这一眼会沾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如今这个时代,距离第一只具名恶魔在泰姆河畔诞生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教廷的圣座十军常年驻守北极防线抵御地狱大军,各国皇室养著各自的超凡武装,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恶魔伤人”的报导,恶魔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所以对普通人来说,他们既习惯了恶魔的存在,又依旧对这一存在恐惧到骨子里。 年轻警员此刻的表情,就是恐惧的写照,中年警员则代表了见多之后的习以为常。 最后还是后者打破了沉默: “……恶魔这一点,我们已经和特殊犯罪科的同僚確认过了。另外,我知道你,欧文先生。”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一直在帮雷斯垂德总探长办案,没错吧?” “是。” “我记得总探长说过,你不是超凡者?” “不是。非要说的话,顶多算是个附魔者,不过能用附魔武器应该都算是附魔者,所以还是把我当做普通人吧。” 中年警员点点头,朝站在门边的年轻警员示意了一下。 年轻警员会意,从公文包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手套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拿著袋子走到桌前,从袋子里取出两把枪。 一把是左轮手枪,另一把也是左轮手枪。 柯尔特和平缔造者,柯尔特雷霆。 六发弹巢,枪管修长,银色枪身,深色胡桃木枪柄,枪身上布满繁复的刻痕。 刻痕亮著淡淡的银光,沿著纹路流淌,从枪管蔓延到弹巢,最后匯聚在枪柄。 每一把枪的枪管两侧,两行鎏金的斜体文字,若隱若现。 左边那把,一侧是简短的德文单词: “wahrheit”——【真理】。 另一侧是一行同样简短的赠言: “fur owen wolf selaris, von wilhelm maximilian wundt”——【致欧文·沃尔夫·塞勒瑞斯,威廉·马克西米利安·冯特赠】。 右边那把,一侧是简短的英文单词: “measure”——【测量】。 另一侧,是一行长长的赠言: “if you cannot measure it, you cannot understand it; if you cannot understand it, you cannot kill it.—— f.g.” 【如果你不能测量它,你就不能理解它;如果你不能理解它,你就不能杀死它。—— f.g.】 年轻警员小心翼翼地將两把手枪放在桌子上,又从纸袋里取出一些子弹,摆在两把枪旁边。 子弹也是银色的,弹壳上鐫刻著细密的符文纹路,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他做完这一切,退后两步,重新靠回门边的墙上,目光却忍不住一直往那两把枪上瞟。 中年警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枪械和子弹,又抬起头看向欧文: “你用来猎杀那个恶魔,就是这两把枪?” 欧文的目光也落在桌上。 那两把枪的確是他的,都是来自前辈和老师的赠礼。 恶魔手札有存取物品的功能,平时他將枪和子弹都放在里面。 今晚为了让整件事看上去就是“因为老师的委託而意外遭遇恶魔”的普通案件,他主动报警,自然要把手枪带在身上,手枪也就在进入询问室之前的搜身检查中被收缴封存。 “是。”欧文收回目光,看向中年警员。 “开了几枪?” “二十九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持枪证呢?带了吗?” “带了。在这里。还有一份雷斯垂德总探长签的特殊许可。” 说著,欧文从大衣內袋取出一个皮质证件夹,打开,拿出持枪证,以及一份摺叠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中年警员接过,仔细查看,尤其是那份特殊许可。 “我明白了。” 他將证件夹递迴,又將两把手枪推了过来,合上笔录本:“这个案子……就先到这里。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哦,总探长在吗?之前这种事一向是他负责,我是说跟我有关的事情。” “我知道。不过总探长大人不在,今晚的笔录我们会整理好,之后会交给他。后续如果还有需要问的,他会直接找你沟通。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 “好。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中年警员站起,朝欧文微微欠身:“需要我帮您叫辆马车吗?” “不用了,谢谢。” …… 凌晨一点多,一辆马车在贝克街13號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典型的乔治亚风格,红砖灰泥,窗户整洁,门廊上方悬著一盏煤气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门前的台阶擦得乾乾净净,铜质门把手鋥亮。 马车门被推开后,欧文从中走出,付了车资,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轻手轻脚地开门,一路走上四楼。 第4章 贝克街13號 门口的信件篮里有一叠信,想来是哈德森太太放在这里的。 那是欧文的房东,和柯南·道尔笔下福尔摩斯的那位同一个姓氏,欧文第一次听到时还恍惚了一下。 五十多岁,丧偶,一个人守著这栋四层老楼,靠著收租过日子。话多,爱打听,但心地不坏,做事也利落。 拿起信,欧文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空间不小,一套深棕色皮沙发,一张橡木书桌,两把椅子,一个铸铁壁炉,炉膛里还有燃尽的炭火余烬。 墙边立著四个书架,其中一个塞满了《猎魔家族纹章图谱》、《契约者晋升途径与质点对应考》、《差分机构造与符文附魔原理》、《罗亚尔河大沸腾事件亲歷录》这样的书和文稿、期刊剪报。 另外三个则满是逻辑学、哲学、神学和心理学相关书籍,还有些通俗读物。 进门后,欧文脱下大衣,在门旁的衣架上掛好,走到书架正对的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除了一盆蔫头耷脑的绿植,摆放的还是书、文稿、剪报,有《心理物理学纲要》、《生理心理学(节选)》、《“內省法”的实验操作细节》、《论心理学作为一门自然科学》……还有寄信人署名“弗洛伊德”的一封信。 欧文坐下后,顺手抚平一份卷了边的稿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询问室里的那些话,九真一假。 身份、年龄、住址、专业,帮雷斯垂德办案,包括高尔顿先生是他的老师,这都是真的。 唯独“老师的朋友的孩子”是假的。 老师並没有什么孩子失踪的朋友,整件事就是“研究会”的一次“清道夫委託”,或者说,给他这个学生的一次“考验”。 苏格兰场的人不会知道这一切,更不会知道他和老师的另一重身份。 就算他们去查,“研究会”的同僚也会把一切做得乾乾净净,不留任何破绽。 这就是最近两年多以来,他以“研究会清道夫”这一身份进行的“日常”。 闭目一阵,欧文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开始书写。 这是“犯罪心理专家”的日常。 他写的是昨晚那桩案子的经过、分析与总结,重点是格兰瑟的犯罪心理分析。 每次处理完案子,无论大小,他都会做这样一份总结。 他没有对格兰瑟说谎,某种程度上,他的確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否说谎,乃至到底在想什么。 他穿越前机缘巧合下系统学习了“微表情”技术,这种技术能通过持续时间不超过五分之一秒的无意识面部表情与肢体语言,判断被隱藏的真实情绪,从而系统地应用於刑侦领域。 他花了不少心血掌握了这门技术,穿越之后又花了十几年自我训练,如今,七种基本表情的特徵、常见肢体动作的心理映射、不同文化背景下面部行为代码的异同……这些东西早就成为了他认知的一部分。 但这个时代不认这些。 苏格兰场的探员们只相信脚印、血跡、口供、指纹——指纹的重要性还是最近几年因为高尔顿老师的研究才被意识到的,这种背景下,“微表情”真的会被当做巫术。 也正因此,他们乃至真正的猎魔人,经常错过真相、凶手,乃至潜藏在其中的恶魔。 好在,清道夫委託不需要讲证据。 或者说,同僚们已经將所有证据收集完毕。 他在诊疗室,只是职业习惯一般再確认一遍而已,现在的整理也是如此。 至於那个格兰瑟…… 欧文的笔尖顿了下,脑海里迴荡起了阵阵哭喊: “不……不是我……先生!求求您!不是我!” “是它!它在我脑子里……它说我没做错什么!” “您知道么,我……我本该是讲师,我有资格在上城区开诊所,我、我本该有马车、有僕人、有体面的病人……” “我……我不甘心!我……我不比他们差!” “我……都是它,都是它逼我的……我不是这样的!” “去年的冬天,我救了那个孩子,他的母亲跪下来吻我的鞋面……那时候……那时候……” “您饶了我……饶了我……” 那是他猎杀了那只恶魔后,格兰瑟躺在属於人类的红色血泊里,恐惧、祈求、以及不甘的哭喊。 除了这些,欧文还记得,自己当时手端双枪的回应: “抱歉,我不是神父,也不是法官,更不是你信奉的主。所以这些话,你应该留著对他们说。” 回忆著对话的同时,一张脸从欧文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不是后来那张扭曲狰狞的恶魔面孔,也不是眼神阴翳的那张。 是更早的委託报告里,以及问诊室墙上掛著的,那张戴著学士帽、容貌清秀而靦腆、眼神踌躇满志的脸。 门诊免费,急诊从不收费,连续七天守在贫民窟照顾病人……这些事欧文都查过,都是真的。 但是,那双救了很多人的手,杀死了七个无辜的人,这也是真的。 欧文见过不少这类人。 自视甚高,被逐出原本的圈子,流落到曾经看不起的角落。不甘心,每天做点好事,告诉自己“我还是个好人”。可每一次踏过泥泞的街道,每一次接触蓬头垢面的病人,都在提醒他那些“本该属於他的东西”。 扭曲的欲望,或者说,“恶魔”,就是这么来的。 欧文忽然想起桌上那封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来信。 在那封信里,这位未来的精神分析流派创始人、此刻的维也塞尔诊所医生,谈到了一个因为童年的偶然经歷而无法用杯子喝水的女人。 这毫无疑问与潜意识和创伤经歷有关,不过欧文此刻想的是,案例中的女人潜意识记住的是童年的某件事,那么…… 格兰瑟的潜意识里,记住了什么?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的欣喜若狂? 宣读希波克拉底誓言时的责任感? 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的激动? 亦或是被驱逐出杜伦大学那天,导师失望的眼神,同学们遗憾与嘲弄的目光? 而等到恶魔那句“我不比他们差”钻进了他心里,一点点把他从一个曾经救死扶伤的医生,变成握著骨锯的凶手之后,那七个死者躺在手术台上时,看见的是医生,还是……那个恶魔? 欧文想这些,並不是同情格兰瑟。 他只是尝试著把那个扭曲的內心“画”出来,走进去,看清楚每一道缝隙怎么裂开,每一句“我不比他们差”怎么长成鳞片,记住里面的一切,走出来。 然后,在下一个恶魔诞生之前,更早地闻到那种气息。 第5章 【命运低语】 一个多小时后,大本钟沉鬱的钟声传来,凌晨三点了。 欧文圈下最后一个句点,放下钢笔,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什么问题,他將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拿起从信篮里拿过来的那叠信,一封一封摊开。 前两封是学术期刊的徵稿函,然后是四本刊物的刊登通知与稿费支票,三份小型沙龙的邀请函,几封读者的来信。 这是欧文的“伦德国王学院大学生的日常”。 这个时代,心理学刚刚诞生,冯特在莱比西亚大学建立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才过去二十年,弗洛伊德还没写出《梦的解析》,但学界已经注意到这门学科的分量,並且因为“心灵”这种事很有话题度,上流社会也掀起了一阵热潮。 因此,他顺势凭藉专业素养写一些论文和相关文章,赚点外快补贴生活费和学费,偶尔去参加一些沙龙见见世面,进行一些必要的社交。 这方面的信件都不算急,他打算明天再回復。 他將它们放在一边,拿起最后一封。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看来是托人顺路捎过来的。 不过,信封上有寄信人的名字。 雷斯垂德。 苏格兰场总探长。 这个名字和哈德森太太一样,都和柯南·道尔笔下的角色重名,不过並非同一个人。 三年前,欧文第一次把一封关於“犯罪心理画像”的信寄给雷斯垂德时,本以为后者会像小说里那样,需要他把每个细节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结果对方只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把他“画”出来的那个凶手按在了斯皮塔菲尔德区的廉价旅馆里。 后来合作多了,欧文逐渐看清了这个人。 雷斯垂德和小说里一样,並不是什么推理天才,但他有一样东西比推理能力更珍贵。 他知道自己不懂什么,也知道该找谁。 技术鑑定不懂?去找皇家学会的专家。法医学不懂?去找医院的病理医生。犯罪心理不懂?来找欧文·塞勒瑞斯。 就凭这一点,他確实有能力担任总探长一职。 欧文其实有点意外雷斯垂德的来信,他先是想到对方已经知道了诊所的事情,这才特意询问,但又觉得时间不够写信寄信,而且除非紧急情况,没有人会大晚上让人捎信。 於是带著疑惑,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欧文: “又有案子了。连环杀人案,三个月四起,死者皆被剖开胸腔,心臟缺失。手法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精准,不像是普通疯子能干出来的。 “我记得你明天没有课,我和一位帮手会去贝克街找你,方便的话,我们谈一谈这起案子。 “那位帮手是阿洛伊修斯家族的长女,她的一位表妹是第四名死者。他们家族是干什么的,你应该听说过。 “另外,她对你有些疑虑,可能会问些问题。 “雷斯垂德。” 欧文仔细看完最后一个字,將信纸放在桌上。 他知道阿洛伊修斯家族。 主营赛马,面上是再体面不过的生意人,上流圈子里提起阿洛伊修斯这个姓氏,立马就能想到首相的“御用赛马师”、今年的德比赛绩、社交季那些出手阔绰的沙龙。 但他知道另一面。 从旧历时代开始,阿洛伊修斯家族就在暗地里世代猎魔,比教廷的圣座十军还早了十几年。苏格兰场这些年处理过的超凡事件,但凡棘手一点的,都请过他们帮忙。甚至,他们训练的那些赛马……也不是凡品。 而在阿洛伊修斯家族这一代年轻一辈里,据说有一位天才,十来岁就成了契约者,还没成年就开始独立猎杀恶魔,“研究会”中不少人、乃至他的老师都曾交口称讚。 所以……就是明天要来的这位? 她的表妹是第四名死者,也就是说,这案子……跟恶魔有关? 就在这时,欧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意识深处,“恶魔手札”忽然自动翻开。 空白的页面上,新的字跡无声浮现: 【圣歷301年10月18日,我收到了苏格兰场雷斯垂德总探长的来信。】 【已经有四人陆续被害,死者皆被剖开胸腔,心臟缺失。】 【表面看似乎是一起连环杀人事件,但我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不仅仅是一个刑事案件。】 【这是一只正在成长的恶魔。】 欧文愣住了。 自从觉醒恶魔手札后,他一共猎杀了十只恶魔。 每一次猎杀,手札都会忠实记录一切,但那一定是他已经完成过的事情,就像是昨晚那样。 现在,它第一次在猎杀开始前就给出了“预告”,明確指向了发生在明天下午的会面,或者说那起他甚至还没亲眼看到卷宗的案子。 欧文的呼吸顿了下,隨即长舒一口气,缓缓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命运低语】 看起来,这就是所谓的“特定情境”了……? 欧文刚想到这里,手札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以为过去已死,未来未生。】 【错了。】 【对於攀附在灵界褶皱里的那些东西而言,听过它们在黑暗中呢喃,我的灵性……或许就被污染了。】 【聆听深渊之后,深渊也会聆听到我。】 【这是我本该知道的代价。】 感知著这行字,欧文心中渐渐明悟。 如今,“地狱之门在北极”、“恶魔是外部入侵的邪恶大军”这类官方敘事深入人心,有效维持了社会的表面稳定,也让绝大多数普通人坚信,恶魔虽然可怕,但主要威胁在遥远的冰原,身边偶尔出现的恐怖事件,不过是防线不幸的“疏漏”,是概率极低的厄运。 但真相併非如此。 圣座十军確实將地狱大军驱逐到了北极,並在那里与之对峙,但他们永远无法根除恶魔的源头。 因为恶魔並非从天外而来,它们源於人心每一次剧烈的动盪、每一份扭曲的欲望。 越是“文明”的都市,欲望的泥潭便越是深不见底,孕育怪物的温床便越是肥沃。 每年都有大量“零星恶魔”在各地出现,只是绝大多数根本来不及惊动教廷,就被独立猎魔人、地方超凡者武装、或者像阿洛伊修斯这样的猎魔世家处理掉了。 那些真正零星漏网的,就成了东区某作坊的“吸血鬼”,发疯的仓库守夜人,俱乐部晚宴上突然变得丧心病狂的体面绅士…… 所以,欧文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或穿过雾气瀰漫的窄巷时,偶尔也会在想,会不会迎面撞上一只刚从某个绝望者的噩梦里爬出来的东西。 第6章 超凡的学者 而现在,恶魔……可以被“预测”了。 能提前知道即將面对什么,就能够准备得更充分,在这个超凡与危险並存的世界更好地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这对自己的猎魔之路意味著一种根本性的改变。 欧文猎杀恶魔的途径主要有两条。 一是接受“研究会”內部指派的“清道夫委託”,这一类通常基於同僚们前期详实的调查,目標明確,但为了避免引起教廷注意,频率有限,而且很多时候要做些猎杀之外的事情。 二是通过苏格兰场,尤其是雷斯垂德总探长这条线,介入一个个诡异的案件。 后一种情况往往更复杂,凶手可能是被恶魔蛊惑的凡人,也可能是正在蜕变中的宿主,甚至有时忙活一番,最终发现只是人类犯罪,与恶魔无关。 但无论是哪种途径,都带有相当的被动性和不確定性,而【命运低语】为他点亮了一盏明灯。 能提前“感知”到恶魔的存在,意味著他可以將精力更精准地投向真正有价值的目標,不用再被动等待委託或碰运气似的筛查案件,甚至可以在恶魔完全成熟、酿成更大惨剧之前,主动猎杀。 而且,恶魔手札毫无疑问是他最强大的底牌,而属性的强化、记忆点、新技能的解锁……这一切都建立在成功猎杀恶魔的基础上。 【命运低语】的预知能力,无疑能极大地提升他“狩猎”的效率,让他能够更快地变强,强到可以无视任何恶魔的存在,在这个世界安然度日。 欧文思索著,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封信上。 三个月四起……心臟缺失……手法越来越熟练……正在成长的恶魔…… 有趣。 他对明天的会面,开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行在渐淡的浓雾中,驶向贝克街。 前车是苏格兰场的公务马车,布鲁厄姆款式,四轮,两匹马拉动,车厢不大但线条流畅,车门上漆著银白色的苏格兰场標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后车则是一辆帕卡德式的私人马车,车身更宽更长,深黑色的漆面泛著镜面般的光泽,车厢两侧镶嵌著银色的家族纹章: 一面古老的银盾,盾面上鐫刻著交叉的猎魔弩与银剑,下方缠绕著月桂枝,不懂的人只以为是寻常贵族的纹饰,懂的人自然知道,那是阿洛伊修斯家的標记。 苏格兰场那辆马车內。 面对面两排座位,黑色皮革软垫,带著新近打蜡的光滑触感。 雷斯垂德靠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神情放鬆中带著一丝期待。 案子压了三个月,换作平时他早就焦头烂额了,但现在,马车正驶向贝克街,驶向那个每次都能让他看到奇蹟的地方。 三年来,无一例外的,那些让苏格兰场束手无策的案子,到了欧文手里,总能被撕开一道口子。 有时候是普通凶手,有时候是恶魔,不过对那位年轻人来说区別似乎不大,他一定能找到他们,或者说,它们。 就比如昨晚那一起。 他早上一进办公室,桌上就摆著一份新鲜的笔录,他翻过一遍,只花了几秒钟就签了字,让下属归档结案。 他还记得下属脸上的惊愕,但他却觉得理所应当。 他见过欧文从一堆互相矛盾的口供里找出唯一的真话,也见过他用那双平静的眼睛逼得嫌犯自己承认罪行,早就清楚对方的能力。 至於恶魔,对普通人確实是个致命的威胁,原则上他也不该轻慢。 但那个年轻人可是弗朗西斯·高尔顿的爱徒。 那位老先生是连皇家学会会长都要尊重的人物,据说隨便哪项研究拿出来都能让学术界震动好几年,在超凡者之间同样地位超然,人家收的学生,本来就不能用常理衡量。 当然,他知道那些上司、那些同僚背地里没少议论,堂堂总探长去请教一个毛头小子,丟不丟苏格兰场的脸? 但他更知道,很多閒话是一辈子破不了几个案子的人说的。 他要做的,是把案子破了,把凶手抓住,给死者一个交代。 至於面子…… 雷斯垂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面子能破案吗? 夏洛蒂坐在车厢里的另一排座位上。 深蓝色宽檐礼帽,同色骑马外套,荷叶边装饰的白衬衫配黑色领结,蕾丝边的淑女遮阳伞放在身侧,一头金髮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望著窗外,眼神有些飘忽。 她在想几天前的事。 那一天,同样是上午,雷斯垂德为了確认一些指纹方面的问题,前往萨里郡的哈格雷肖特庄园拜访一位老人。 作为家族派来协助案子的代表,她自然也是跟著。 到了庄园后,他们被请到了书房,那间屋子很大,大得惊人。 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的丘陵。 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橡木档案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著分类標籤:身高、体重、握力、反应时、视力、听力…… 墙角立著一个人体测量仪,铜质的刻度杆泛著幽光。 壁炉上方有一行拉丁文铭文:“一切皆可测量。” 那位老人就坐在书桌后,七十多岁,穿著浅棕色的晨衣,对著一组放大的指纹照片,手持一根银质卡尺,专注地测量。 夏洛蒂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那位老人。 她知道老人是谁。 弗朗西斯·高尔顿,皇家学会会员,指纹学的奠基人,人类与心理测量学的开创者,查尔斯·达尔文的表弟,以及,她父亲都要敬畏的超凡者。 她的家庭教师教过她“进化论”,她也读过那本《物种起源》,虽然很多地方一知半解,但里面的观点与思维方式,让她印象极深。 她记得家庭教师说,达尔文的学说改变了整个世界看待生命的方式,父亲则说,高尔顿先生的成就,丝毫不亚於他的表兄,而这对表兄弟在超凡之路上的成就,丝毫不亚於学术上的。 等见到了高尔顿本人,夏洛蒂完全相信了曾经听过的话。 她见过不少学者,那些在大学里埋头做学问的人,要么拘谨得不敢与人直视,要么倨傲得恨不得把“我比你聪明”写在脸上,超凡者也差不多。 但那位老人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指纹照片上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变得极为专注。 那种专注,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第一次教她使用猎魔弩时的样子。 全神贯注,心无旁騖,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 她不懂指纹,但她懂那种专注。 第7章 夏洛蒂感到不服气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於放下卡尺,抬起眼。 “雷斯垂德探长,”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现场留下的痕跡有限,凶手套了手套,或是有著其他措施,总之,他很小心,没有留下完整的指纹。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夏洛蒂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里泛起的涟漪上,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数什么。 数完,他才继续说下去: “不过,关於这个案子,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雷斯垂德微微前倾:“您请说。” 高尔顿放下茶杯,看向雷斯垂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去找欧文吧。” ……欧文? 夏洛蒂当时內心一动,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也是这么想的。”雷斯垂德笑了,“等回去之后就去找他。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高尔顿先生。” 高尔顿摆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神情。 那种神情夏洛蒂见过,父亲提起她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去吧。”高尔顿说,带著隱隱约约的自豪,“案子这种事,很多方面,我不如他。” 夏洛蒂愣住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弗朗西斯·高尔顿这样的人物……说他不如自己的一位学生?不如那个……欧文? 她当时差点忍不住就要追问,但清楚那样太过失礼,於是等坐上离开庄园的马车时,她才询问雷斯垂德: “总探长先生,我有一个困惑,那位欧文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高尔顿先生会那样说?” 雷斯垂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著说: “讲起来很复杂。不过我可以明確地说,他有一些很特殊的能力,能够帮我破案。很多案子里,整个苏格兰场加一起都不见得有他有效率。” 他顿了顿,朝庄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至於高尔顿先生说的那些话……您刚才也听见了。” 夏洛蒂沉默了。 当时,她也是和现在一样,靠在马车座椅上,望著窗外掠过的景色,心里却翻涌著各种念头。 能让高尔顿说出“我不如他”的学生……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母亲拉著她去克拉里奇酒店参加一场午后沙龙。 当时的大厅里坐满了穿著考究的夫人小姐,水晶吊灯下,银质茶具反射著柔和的光。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听那些太太们谈论新来的法国女裁缝、即將举办的赛马会、某位伯爵夫人最新款的裙撑,姑娘们则是低声交换著某位近卫骑兵团军官的近况、猜测一些年轻贵族度假归来的確切日期、或是热切地议论皇家歌剧院最新上演的浪漫主义戏剧。 然后,她隱约听到一位年长的夫人对母亲说:“您听说了吗?现在有一种新的学问,叫『心理学』,据说是研究人们在想什么的。” 母亲露出困惑的表情:“研究……您是说倾听人们在想什么吗?这不应该是牧师做的事吗?” 那位夫人笑著摇头:“不,不是那种。是……像医学一样,要……对,要做什么实验,总之,最近很多人都在谈论这个。” 她当时只是隨意听了听,没往心里去。 研究人在想什么? 那跟那些降灵会上的通灵术、吉普赛人的占卜、后街小巷里女巫的水晶球有什么区別?看来不过是最近不知为何又流行起来的时髦谈资罢了。 可现在,高尔顿那位令人敬畏的老人,研究的好像就是……心理学? 那自己之前可能是想错了,心理学……或许真的是一门学问,一门她完全不懂、却可能很重要的学问。 而接下来要见到的那个连高尔顿都推崇的年轻人,研究的肯定也是这个。 研究心理学的年轻人。二十岁。和她同辈。 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有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让高尔顿说出那种话的? 有期待,她想知道这个“心理学”到底能做什么。 还有一丝微妙的、不愿承认的…… 不服气。 她是阿洛伊修斯家的长女,年轻一辈最强的猎魔人。 她十二岁完成契约仪式,十五岁独立处理第一起恶魔事件,十七岁单枪匹马猎杀了一只中位恶魔。 她一定是个天才,不仅是別人这么说,她也一直篤定这一点。 但接下来要见的那个同龄人……好像也是个天才? 而且是一个明明还没有他大,就让同行的巨擘发自內心地承认自己不如他的天才? 这可是她都办不到的事情啊。 总之,夏洛蒂感觉,她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欧文·塞勒瑞斯了。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她做足了功课。 她不是一个坐等答案的人,既然要见那个人,试试对方的深浅,就要先弄清楚“心理学”到底是什么。 她去了图书馆,借了《心理物理学纲要》、《生理心理学原理》、《心理学原理》等等一大堆据说很前沿的著作。 结果读得一头雾水。 “內省法”?“心物一元”?“意识流”? 这些词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比家族猎魔档案里的符文还要难懂。 她又去拜访相关人士,通过家族的关係接触了几位在大学里教书的学者。 学者们一聊起心理学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但她听完只觉得更糊涂。 有一位老先生甚至拿出一个什么反应时测量仪,非要给她测一测“心理活动的速度”,她配合了,但完全不明白这跟抓凶手有什么关係。 她还让伦纳德去打听这位欧文·塞勒瑞斯是什么来头。 伦纳德回来说:是个从伯明威奇来的年轻人,家里人在码头区和纺织区做工,不算赤贫,但也绝不是什么体面人家,十多岁时靠著几篇文章引起了高尔顿先生和一些学界人士注意,获得了推荐信和经济资助,然后进了国王学院。 伯明威奇。码头区。纺织工。 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年轻人,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只凭著几篇文章,就让高尔顿这样的人亲自过问、亲自推荐? 学的还是那么难懂的心理学? 夏洛蒂发现她越了解越不懂了,不管是心理学,还是欧文。 心理学这东西,和她熟悉的猎魔体系完全是两码事。 猎魔靠的是契约、感知、战斗经验,这些都是可以触摸、可以训练的东西。 但是心理学……靠的是什么? 看书?观察?分析? 这些……也能抓到凶手? 第8章 总探长,您真的没开玩笑? 马车拐过一个转角。 距离贝克街越来越近了。 夏洛蒂终於忍不住了,她收回目光,也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雷斯垂德。 她那双蓝色眸子里满是真实的困惑,她斟酌著措辞,语气得体地开口了: “总探长先生,说起来,这几天我做了一些功课,想了解一下那位欧文先生研究的『心理学』到底是什么。但说实话,我越看越糊涂。 “那些书里写的,和我知道的任何东西都对不上。我的意思是说,观察、分析、『內省』……这些也能抓到凶手? “我知道这涉及到案子,有些东西可能不方便说。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儘可能跟我讲讲,那位欧文先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雷斯垂德一下子回神,看向了夏洛蒂。 他並没有因为欣赏风景的兴致被打扰而感到不耐,目光里反而浮现出一丝讚赏。 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和他见过的大多数贵族子弟不一样。 那些人进苏格兰场,要么捏著鼻子嫌气味难闻,要么趾高气扬地要求“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仿佛警察局是给他们家看门的。 还有一种是假装认真请教的,他们看似发问,实际上只是为了等他讲完,来一句“我明白探长你的意思了,但是我觉得”,然后开始夸夸其谈,炫耀自己在刑侦推理方面的“造诣”。 夏洛蒂不是那种人。 她从代表家族参与这起案子后,一直跟著他跑前跑后,看现场、听匯报、见那些浑身酒气的线人,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没有颐指气使,没有居高临下,问问题是真的在问,不是在质疑,更不是在命令。 甚至最近几天,为了见欧文,她还到处打听、了解心理学,做足了功课。 而此刻,她明明是困惑的,是想要答案的,却依然保持著教养和克制。 她说的是“能不能请您跟我讲讲”,而不是“你必须告诉我”。 这份涵养,很难得,起码相比自己见过的那些贵族来说,相当难得。 雷斯垂德心里这样想著,面上只是微微頷首: “夏洛蒂小姐,您说得对,一个学哲学的学生,哪怕他是高尔顿先生的弟子,正常情况下也確实不应该出现在刑侦案子里。我非常理解您的困惑。 “只不过,欧文·塞勒瑞斯,不是正常情况。” 夏洛蒂心里一动:我当然知道他不正常。如果正常,我这几天怎么会折腾那些看都看不懂的东西?如果正常,我现在怎么会坐著马车准备去见他?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著。 “我和您说过,他有著一些……特殊的能力,只是没有细说,或许现在可以说一说了。” 这一番开场白后,雷斯垂德靠向椅背,像是在整理思绪那样,目光又落向窗外: “三年前,西区有个案子。连环入室抢劫案,死了三个人。苏格兰场查了一个多月,毫无头绪。我每天看卷宗看到凌晨,嫌疑人排查、线人网络、指纹比对……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就是抓不到人。 “虽然这么说有些甩开责任的嫌疑,但事实上,这种临时起意的入室抢劫,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难侦破的一类。因为你根本无法弄清楚那些该下地狱的混蛋为什么要抢劫杀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做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时在想什么。” 他转回头,看著夏洛蒂: “然后,我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 夏洛蒂一直认真倾听,此刻,她眼神微微一动:“信……那位欧文先生写的?” “没错。而那封信里,没有写『凶手是谁』。它写的是,凶手『可能』是怎样一个人。” 雷斯垂德加重了“可能”两字: “年龄、职业、相貌、生活习惯、成长经歷、目前状態,甚至住在哪个区、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怀表。整整两页,整整两页的『可能』。 “大概是被案子折腾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我当时明明半信半疑,却神使鬼差地按照信里说的范围去查。 “结果,一天半之后,我在斯皮塔菲尔德区的一间廉价旅馆抓到了凶手。 “而那个凶手,年龄、职业、相貌、习惯、经歷、状態……甚至被抓那天穿的衣服,用的那块表,都和信里描述的,一字不差。”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夏洛蒂看著雷斯垂德,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佩服,而是……困惑。 更深的困惑。 连环杀人案这种案子,苏格兰场不可能让外人接触卷宗,更不可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去看现场。 也就是说,那时候还没成年的那个年轻人,当年没有去过现场,没有见过凶手,没有接触过任何相关的人…… 然后就“猜”出了凶手的一切?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事了啊。 除非是…… 夏洛蒂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契约者。 她的家族世代与超凡打交道,而她自己就是契约者,十二岁就完成了契约仪式。 因此她见过太多,有的契约者能与天使对话,有的能驱使恶魔的力量,有的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过去、未来,这些在普通人听来如同神话的故事,对她而言不过是饭桌上偶尔会提起的日常。 如果是契约者,那一切就能解释了。 一个十六岁的契约者少年,拥有某种预知或回溯的能力,看到了凶手的模样、习惯、经歷,然后写下来寄给苏格兰场。 这很罕见,但不是不可能。她见过更离奇的事。 但她之前打听的时候,已经通过雷斯垂德和伦纳德確认过了,那位欧文先生……不是契约者。 所以,这究竟是……? 夏洛蒂困惑不已地看著雷斯垂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总探长,按照您的说法,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那位欧文先生是契约者。可我知道他不是。 “所以我想不通,一个十六岁的普通人,没去过现场,没看过卷宗,没见过凶手,却能凭空写出凶手的一切,包括相貌、习惯、经歷。 “而他现在,只是一个二十岁的文学院学生,学的是『逻辑与精神哲学』,不是契约者,没有任何超凡力量,却可以帮我们破案…… “总探长,您……真的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第9章 犯罪画像 雷斯垂德看著夏洛蒂,沉默片刻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夏洛蒂小姐,”他说,“您现在脸上的表情,和三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夏洛蒂愣住了。 雷斯垂德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 “我看完那封信之后,我想的是,这怎么可能?该不是哪个看多了三流小说家写的四流侦探小说的小孩子在胡闹吧? “后来案子破了,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时我想的还是这怎么可能?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办到的? “再后来,我第一次见到欧文本人。 “十六岁,穿得整整齐齐,站在我面前,像个准备参加晚宴的小绅士。 “我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您问的是哪一部分?』 “我想了想,说:『全部。』 “他想了想,然后花了大概……大概十分钟吧,把他那些『猜测』还有原理从头到尾给我讲了一遍。 “『投射』、『认同』、『退行』、『超我』、『范式』、『俄狄浦斯情结』……一堆我听都没听过的词,还有什么『犯罪心理画像』——他管这叫『画像』,也叫『侧写』,通过这些『画像』和『侧写』,就能从案发现场的痕跡里,把凶手的模样『画』出来、『写』出来。 “听完之后,我脸上的表情……” 他集中目光,看向夏洛蒂: “就和您现在一样。” 夏洛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想起高尔顿书房里的场景,那位老人专注测量指纹时的神情,以及那句“有些方面,我不如他”。 心理学……或者说,犯罪心理…… 科学…… 测量…… 画像…… 十六岁…… 不是契约者…… 忽然,她感觉到一丝笑意从心底升起。 有趣。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她看向窗外驶过的景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某间屋子里,面前摊著一叠纸。 他没有去过现场,没有见过凶手,没有任何超凡的“眼睛”。 他只是……想,或者说,“画像”。 然后,凶手的模样、习惯、经歷,就那样从空白处浮现出来。 就像达尔文从化石堆里推演出人类进化的奥秘。 就像高尔顿从指纹的纹路里读出一个人的身份。 就像附魔师从符文磨损的程度推断出武器的使用年限。 就像猎魔人从现场的灵性残留物里判断出恶魔的类別。 她忽然对那个即將见到的年轻人生出了更多的期待,以及更清晰的好胜心。 她是阿洛伊修斯家年轻一辈最强的猎魔人,放眼整个伦德……不,整个维塔尼亚帝国,也没有多少人在她这个年纪做出同样的成就。 如果这个欧文,真的能用“观察”和“分析”就做到这种程度…… 那她倒要用自己那双足以追猎恶魔到天涯海角的眼睛,亲眼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拐进贝克街,在13號这栋四层老楼前停下。 苏格兰场马车的车夫勒住韁绳,跳下马车,拉开车门。 雷斯垂德下车,夏洛蒂跟著下来。 后车上,两名年轻男子先后下车,他们都戴著高顶礼帽,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燕尾服和同色背心,白色衬衫配深色领结,皮鞋鋥亮,帽徽和纽扣上都绣著跟车厢上一样的银盾徽章。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站姿如军人般笔直,双手横抱著一只黑色皮革长匣。 匣身足有一尺宽、一米多长,表面鐫刻著繁复的炼金封印符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另一位瘦削一点,年轻一点,空著手,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是机灵。 见到夏洛蒂,两人同时欠身行礼:“大小姐。” 夏洛蒂微微頷首:“你们在外面等著。” 两名男僕齐声应是后,抱匣的那位退到门廊一侧,站姿依旧笔直。另一位则依旧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机警地扫过街道。 夏洛蒂跟著雷斯垂德来到门廊。 雷斯垂德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妇人,繫著围裙,脸上带著热络的笑容:“哎呀,雷斯垂德先生!好久不见!欧文先生在楼上等您呢。” “哈德森太太,您气色越来越好了。”雷斯垂德笑著寒暄两句,侧身让夏洛蒂先进。 两人进门,上到四楼。 四楼只有一扇门。 雷斯垂德敲门。 门开了。 夏洛蒂的目光,先於开门者,掠过了整个房间——这是她的习惯,也是从父辈祖辈那里受到的教诲。 確认是否会直面恶魔,永远是阿洛伊修斯家族的人来到一个新环境要做的第一件事,第二件是確认周围是否存在出现恶魔的可能,而她进门前已经做完了第一件。 房间不大,但舒適。 深棕色皮沙发,橡木书桌,两把椅子,铸铁壁炉,炉膛的炭火烧得正旺。 然后是那几面书架。 夏洛蒂一下子认出其中一些书籍。 《猎魔世家考辨——从法伊塔到德尔比昂》、《契约者分类与位阶判定指南》、《基础恶魔学(第三版)》…… 她嘴角微微翘了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眼底滑过。 都是些市面上能买到的入门甚至外行读物,放在她家族藏书室里连角落都排不上,只有那本《基础恶魔学》还算內行,而那本书她7岁时就翻烂了。 看来这位高尔顿先生的爱徒,和那些对超凡世界充满嚮往的年轻人一样。 从未亲歷过真正的血腥与残酷,却期望读几本所谓的“超凡者”书籍,看几份猎奇向的报导,就以为自己在接触“另一个世界”的秘密,能在“合適”的时候侃侃而谈了。 不过也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年轻人,没有家族传承,没有內部渠道,能接触到的东西也就这些。 夏洛蒂心中不禁生出一点点微妙的优越感。 然后她又看到了另外一些书。 不是那种用来装点门面的精装烫金大部头,而是翻到卷边的真正读物,以及书桌上的书稿、泛黄的手抄本、厚得离谱的期刊合订本、剪报和信件…… 冯特,费希纳,铁钦纳,威廉·詹姆斯,弗洛伊德…… 那些名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这些名字她这几天硬著头皮啃过,他们所著的每一本书里的每一页都让她头疼欲裂。 此刻,它们就在眼前,或整齐或凌乱的摆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嘲弄她刚刚那点优越。 第10章 卷宗 夏洛蒂能够看懂的那些“超凡”书籍,应该確实是一个年轻人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这无可厚非,而且並不是所有人都出身猎魔世家,能够从小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她没什么值得优越的。 她看不懂那些,才是能够让高尔顿先生说“我不如他”的原因。 他是真的在研究这些东西。夏洛蒂心想。不是夸夸其谈,不是赶时髦,是真的……沉浸在里面。 这么想著,她的目光从书架移向门边,迎上一双平静的目光。 第一印象是:很年轻,比她想像中年轻得多。 雷斯垂德说他二十岁,但那张脸看上去还要更年轻些,不是说稚嫩,而是一种纯粹的乾净。 五官分明但不张扬,称得上英俊,如果出席一些晚宴或是沙龙,肯定会引起不少夫人的瞩目、小姐的低低尖叫。 眉眼间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浮躁,也没有刻意装出的深沉。 深棕色头髮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但又不显得刻意。 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合身但不花哨,衬衫是纯白的,领带是暗红色的,打得很规整,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白色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很亮,但没有夸张的反光。 每一处细节都妥帖,但又不过分讲究,不像那些刚进社交场的年轻人,恨不得把所有能体现“我有身份”的东西都堆在身上。 真的……很乾净。 这么想著,夏洛蒂听到雷斯垂德笑著开口: “哦!我亲爱的欧文!有一段时间不见了,你看上去气色还是那么好!我就不自我介绍了,而我身边这一位……” 话音转了过来: “就是我在信里提过的夏洛蒂·阿洛伊修斯小姐。阿洛伊修斯家的长女,年轻一辈最强的猎魔人。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苏格兰场、整个伦德城、整个维塔尼亚帝国的共识!” 这份介绍里的称讚稍显浮夸,不过夏洛蒂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她当得起。 於是,她只是微微頷首,然后等著那个年轻人脸上出现“原来如此”的表情,等著他说出“久仰”或者“失敬”之类的话。 然而欧文只是上前一步,对她行了一个標准的绅士躬身礼。 动作流畅自然,无可挑剔,既表达了尊重,又没有一丝因平民面对贵族而可能產生的侷促或諂媚。 他欠身时,语气很平静: “很荣幸见到您,夏洛蒂小姐。” 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场面,夏洛蒂並没有什么不適,反而因为欧文那份不卑不亢的得体,觉得很舒服。 她禁不住微笑回应: “幸会,欧文先生。总探长对您讚誉有加,能够见到您这样的俊才,同样是我的荣幸。” “总探长先生总是过於慷慨。也感谢您的称讚。” 欧文依旧语气平静地回应过后,侧过身。 三人进门。 夏洛蒂在沙发上落座,欧文在她对面坐下。 雷斯垂德还没来得及落座,房门被敲响了。 哈德森太太端著一套银质茶具进来,托盘上还有一小碟黄油饼乾,她笑眯眯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麻利地斟了三杯红茶。 “请慢用,先生们,还有这位小姐。”她朝夏洛蒂多看了一眼,眼神里带著平民对贵族特有的那种好奇,但没多问,等三人道谢后,欠身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雷斯垂德这才把自己扔进扶手椅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那副寒暄时的笑容收了起来。 “好了,两位都是痛快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哦对了,欧文,昨晚皮姆利科区那案子,笔录我看过了,我得先谢谢你又帮我们解决了一件麻烦。” “您太客气了,总探长先生。” 欧文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偶然遇上罢了。要感谢的话,也应该感谢我的老师高尔顿先生,是他让我去查那些失踪者的。” “高尔顿先生?”雷斯垂德恍然,“难怪……我明白了,回头去拜访他老人家的时候,我一定会郑重道谢。” 两人话音落地,夏洛蒂懵住了。 皮姆利科区?案子? 高尔顿先生吩咐的调查?就在……昨晚? 这位欧文先生……平时都是这么办案的?偶然? 她的脑海里冒出一连串问题,尤其是看欧文刚才开口的样子,神情平静得像刚吃完一盘鬆饼,禁不住就想要开口询问。 然而雷斯垂德已经把茶杯放回托盘,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欧文面前,语气干练地开口了: “这就是我在信里说的案子。” 一句话说完,他就不出声了。 这是三年合作养成的习惯,欧文看卷宗的时候,他不打扰。 夏洛蒂见状,也收起一切好奇,保持了沉默。 欧文同样没有多话,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没有。 他伸手拿起档案袋,解开封口的细绳,取出里面的卷宗。 最上面是一张硬质卡纸的封面页,印著苏格兰场的標识和手写的案件编號,隨后是案件综述,包括死者姓名、年龄、职业、案发时间、地点、初步勘验结果,右下角是经办警员和雷斯垂德本人的签名。 欧文对这些標准內容已经再熟悉不过,不过他依旧仔细读过,才翻到了第一起案件。 伴隨著现场勘察记录,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背景是某间廉价公寓的阁楼。 逼仄,昏暗,铁架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堆在一旁,床单皱成一团,拖到地上的部分已经被血浸透,呈现一种黏稠的黑褐色。 血跡从床沿蔓延到地板,在木地板的缝隙间凝固成细密的纹路。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仰面躺在床上。 照片是黑白冲印的,但那些明暗对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她的胸腔被利器剖开,切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腹部,边缘参差,不像外科手术那样精准,更像是某种笨拙而执著的尝试。 肋骨被强行撑开,露出空荡荡的胸腔內部。 心臟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侧向镜头,十九岁的面容僵硬在临死前的惊恐里。 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发出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呼喊。 旁边附著一行字跡潦草的现场记录:“死者:珍妮·桑德斯,十九岁,女僕。贝斯纳尔格林区。现场发现空牛奶瓶一个,內有残留液体,初步检测为牛奶与血液混合物。死者心臟缺失。” 第11章 它也不想停下来 看到这里,欧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残忍,他见过更残忍的,而无论多残忍的场面,都不会影响他的分析。 事实上,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和往常一样,开始了作案手法、现场痕跡、行为模式等犯罪心理画像的初步推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进行推测时,意识深处,那本黑色封皮的手札自动翻开了,新的文字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 【圣歷301年10月18日,我看到了那份卷宗。】 【第一枚果实。贝斯纳尔格林区。十九岁。女僕。】 【他选择她,因为她“低”。】 【唯有一个足够卑微到低於尘埃的容器,才能承接最初的重量。】 【牛奶。不是给死者的。是给他的。】 【他要用“纯洁”掩盖第一次用刀锋划破同类的血肉时,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噁心、罪恶感。】 【初次“分娩”,总是最艰难的。】 【他还不够强大。】 【它也不够。】 欧文的心跳开始微微加快。 【命运低语】。 当他看完雷斯垂德的来信时,它第一次生效,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 现在,它再次生效了,而且更进一步。 它不只是告诉他“这里有恶魔”,还在他做出正確判断时,把这些判断固定了下来。 欧文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涌起的那股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太清楚这种“低语”意味著什么了。 做犯罪心理画像,或者说跟心理学有关的工作,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分析本身。 而是在分析出的诸多可能性中,確定哪个是对的。 就像微表情技术確实能够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不过很多阅歷深厚的人都能做到,甚至不需要专业训练。 真正的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去撒谎,谎言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语言、表情、神態、动作等一切痕跡,到底指向哪一种可能? 在前世那个世界,他有资料库可以比对,有高速摄像机可以反覆分析,有同行评议可以验证,有计算机帮他处理海量数据。 但在这个世界,哪怕它是超凡的,心理学的发展也才刚刚起步,相关科技水平远不及后世,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脑子、经验。 然而人的眼睛会累,脑子会忘,经验会有偏差,那么,判断就可能出错。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三年他帮雷斯垂德办案,每一次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反覆推敲,反覆验证,才能在眾多可能性中找到那个正確的方向。 但现在…… 恶魔手札帮他验证了信息,成为他可以绝对相信的依据,比任何科技都要可靠。 他……可以放手断案了。 思绪翻涌著,欧文忍不住深呼吸了下才压住心中的波澜,然后,继续翻页。 他要確认刚刚的分析。 第二起,照片背景是一间体面的学生公寓。 书桌上摊著翻开的课本,死者仰倒在扶手椅上,胸腔同样被剖开,切口比第一起乾净了许多。 现场记录:“死者:菲利普·汉密尔顿,二十二岁,牛津大学学生。现场发现空蜂蜜罐一个,內有残留液体,初步检测为蜂蜜与血液混合物。死者心臟缺失。” 手札上的文字继续浮现。 【第二枚果实。牛津大学。二十二岁。】 【他渴望的、年轻的、饱满的且被“那个”世界乐於接纳的形状。】 【献祭的猎物,从“脚下”变成了“眼前”。】 【蜂蜜。他开始品味了。】 【罪恶感在舌尖融化,留下的只有回甘。】 【仪式感。曾经多么美妙而遥远的一个词。】 【他正学著如何优雅地吃掉自己渴望的一切。】 【然后,填饱它。】 第三起,背景,肯辛顿区的公寓。 死者倒在书房旁,胸腔被剖开,切口精准得近乎冷酷。 现场记录:“死者:索尔兹伯里·艾略特,四十一岁,伦德大学古典学讲师。现场发现空红酒瓶一个,內有残留,检测为红酒与血液混合物。死者心臟缺失。” 【第三枚果实。讲师。】 【书。他读过这个人的书。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深夜。】 【现在,他终於可以“品尝”作者了,作者的名字在他的血管里……活过来了。】 【红酒。上流社会的血。】 【他饮下。连同那具躯壳里,尚未冷却的“身份”。】 【他闭上眼,想像自己正在变成“那种人”。】 【他正学会分辨:每一种身份,都有属於自己的……“熟成”的年份。】 【它也开始迈向熟成了。】 第四起,照片上是肯辛顿花园的某个角落被封锁线围起来的现场。 没有尸体,只有斑驳的血跡和凌乱的脚印。 现场记录:“死者:玛丽·阿洛伊修斯,十八岁,阿洛伊修斯家族成员,贵族。现场除血跡外未发现其他物品。死者心臟缺失。” 【第四枚果实。】 【血统。】 【他尝到了“生来如此”的滋味。】 【他说,他正在成为他们。】 【它说,快了,再快些。】 【他停不下来。】 【它也不想停下来。】 手札到此为止。 卷宗也翻完了最后一页。 欧文收回意识,合上手札,但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復下来。 完全確定了。 手札,或者说【命运低语】,真的能帮到他。 从今往后,他不再需要花费几天几夜才能验证一个判断。 而是这一次案件、以后每一次案件,他都能以对常人来说匪夷所思的速度锁定凶手的范围,甚至直接锁定凶手本人,以及他们背后的恶魔。 这样一来,他寻找与猎杀恶魔的速度越来越快,变强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更重要的是…… 既然【命运低语】能在他做犯罪心理画像时帮他验证判断,那么能不能用在其他方面呢? 比如微表情、內隱联想、精神分析,还有其他那些他前世花了无数心血磨出来的能力? 再比如……恶魔的真名? 每一个恶魔都有一个“真名”,深植於催生它的宿主的人生经歷与核心执念之中。 知晓真名,才能真正猎杀恶魔,否则后者就会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样,无法被真正赶尽杀绝。 但寻找真名太难了。 它可能是一句未被回应的祈求,一个刻骨铭心的创伤场景,一段被遗忘的誓言。 它藏在宿主的记忆深处,藏在那些最隱秘、最痛苦、最不愿示人的角落里。 第12章 嫌疑区域 如果能用犯罪心理画像勾勒出宿主的心理结构,用微表情在对话中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破绽,用那些他前世磨炼出的能力深入那些被压抑的潜意识…… 如果手札能在这些过程中,帮忙验证哪一个判断是对的…… 那自己不仅能极快地锁定凶手、找到那个孕育恶魔並被其侵蚀的人,甚至可能在面对恶魔本体时,直接找到它的真名,然后,彻底杀死它。 一念至此,欧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晌午的阳光正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意。 或许,从现在开始,他的猎魔之路……可以完全放开手脚了。 …… 雷斯垂德原本正默不作声地看著欧文。 三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欧文看完卷宗,先分析一通,把凶手的心理结构、成长经歷、生活习惯讲得头头是道,然后他再去跑腿验证。 这也是他很欣赏欧文的一点。 这小子只做自己懂的事,只做专业的事,只会分析、推测凶手的情况,查案、侦查、排查、缉拿这些,他从不插手。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每次合作,雷斯垂德都会趁欧文看卷宗的时候,在脑子里把案情再过一遍,方便待会儿欧文开口时,他能跟得上思路,回应对方的需求。 但今天…… 他留意到了欧文的脸上出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以往这小子看卷宗,那张脸平静得让他这个跟各种恶徒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傢伙都觉得发冷。 不是冷漠,是那种……比冷漠更可怕的“毫无波澜”。 就好像那些惨不忍睹的照片、那些血淋淋的描述,落进他眼里,跟某篇枯燥的学术论文或者明天要上的课表,没有任何区別。 可刚才他分明看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短暂地浮出来,又被压了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办案时,从欧文脸上看到情绪波动。 雷斯垂德禁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夏洛蒂——难道是因为这位贵族大小姐? 这么一想,倒是合理。 夏洛蒂·阿洛伊修斯,二十二岁,金髮蓝眸,容貌生得极好,那张脸放在任何一个沙龙里都足够让人多看几眼,教养更是没得挑,更重要的是,她不是什么只会在社交季里转圈的贵族花瓶,而是整个伦德乃至帝国最有潜力的猎魔人新星。 这样的姑娘,走到哪儿都足够耀眼。 这几天办案,他已经撞见过不止一次了。 警局的年轻探员,有贵族家的少爷,甚至还有两个自称“恰好路过”的契约者,那些自恃身份的年轻人,借著各种由头往她跟前凑,明里暗里的示好。 她都接住了,也都挡回去了,不给人希望,也不让人难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欧文再沉稳,也不过是才二十岁。 年轻人嘛,面对这样的夏洛蒂小姐有些坐立不安,不是很正常的事? 这么想著,雷斯垂德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浮起一丝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但这笑意刚浮起来,他又觉得不太对。 他见过欧文和一些贵族小姐打交道的场面。 有的比夏洛蒂更漂亮,有的家世更显赫,有的言辞更风趣,然而欧文对她们的態度从来都一样,礼貌,谦逊,保持距离,从不炫耀,更是从没有过任何“反常”。 如果说欧文会因为一个女孩就打破自己一贯的作风…… 雷斯垂德不太相信。 那……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眼前的案子还压著,不是琢磨这些风花雪月的时候,他没有再往下想。 就在这时,他看到欧文看了眼窗外,看过来,开口了: “总探长,凶手有可能的活动范围,你心里应该有初步判断吧?” 雷斯垂德本能一般立即坐直身体,毫不犹豫地开口: “有。 “第一起案子手法生疏,不像有前科的老手,更像是第一次作案。 “这种人通常不会离住处太远,他需要在自己熟悉的范围里才有胆量动手,不会选需要倒两趟马车的地方。那么根据第一起案发地点与被害人身份来看,凶手很有可能位於下城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但有意思的是,虽然他第一次作案手法生疏,反侦察意识却很强。 “现场没留下指纹,没留下任何能直接锁定身份的东西。 “这一点,我专门去拜访过您的老师高尔顿先生,请他帮忙检测。老先生也表示无能为力。” 听到“高尔顿”这个名字,欧文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由衷的敬意。 对於任何研究心理的人来说,高尔顿都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是他第一个系统地將统计学引入对人的研究,把智力、天赋、心理特质等等原本被认为无法测量的东西,变成了可以量化、可以分析的数据,而心理学能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很大程度上正是从这种“测量”开始的。 而对欧文来说,这个名字的意义远不止於此。 一个伯明威奇劳工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想要进入伦德国王学院这样的地方,若是没有特殊机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高尔顿帮他打开了这扇门。 不仅是这扇,还有另一扇通往超凡的门。 因此,他才能在今天跟雷斯垂德这样的总探长商討案情,自由出入苏格兰场与各种上流场合,与常人难以接触的大人物谈笑风生,以及,踏上超凡之路。 暗自敬仰感激著,欧文不自觉点了点头: “老师也这么说么……我明白了。总探长,请您继续。” 雷斯垂德继续说下去: “而后面的三起案子,凶手的手法明显进化了。切口越来越精准,反侦察意识越来越强,选择的作案地点也越来越偏离下城区。 “但我们仍然认为,他住在下城区的可能性更大。一个人第一次作案时选择的地方,往往离他藏身的地方最近,这是改不了的。而且后续的位置改变,很可能是他在有意识地进行误导。 “所以,综合这几起案子的作案地点、交通路线、以及下城区各区域的房租水平和人口构成,我们圈定了五个可能性最大的区域。”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伦敦地图,摊开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依次点过: “圣吉尔斯。霍尔本。克莱肯韦尔。斯皮塔菲尔德。以及,第一起案件的所在地,贝斯纳尔格林。” 第13章 贝斯纳尔格林 欧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立即说话。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雷斯垂德: “在我的印象里,贝斯纳尔格林有个很大的印刷工业区,大大小小的印刷厂、装订坊、油印坊有几十家。另外几个区虽然也有类似的地方,但规模小得多。圣吉尔斯基本没有,那边是贫民窟,全是破房子和廉价公寓。没错吧?” 雷斯垂德立即点头:“没错。你对这些地方倒是挺熟。” 欧文同样点点头: “我们去贝斯纳尔格林。” 欧文话音落地,雷斯垂德不由得愣住。 这……不对吧? 以往这小子再怎么快,也要把分析讲完,才会去好几个现场实地勘察,验证那些分析。 然后才是圈定嫌疑人范围,锁定一个区域,进入排查阶段。 等到排查完就可以锁定凶手了,余下的就是他和苏格兰场的事情。 然而,光是前面那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好几天。 可现在呢? 看完卷宗,问了几个地名,听完他的初步判断,就……直接跳过分析、勘察、排查,锁定了贝斯纳尔格林? 这小子……今天確实不对劲啊。 疑惑著,雷斯垂德却没有犹豫。 因为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三年来,欧文让他白跑过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所以说,如果这小子真的已经確定了方向,那他跟著走就是了,出不了问题的。 於是,毫不犹豫地,他麻利地开始收拾地图: “好,听你的。” 欧文则帮忙拿起卷宗,他这会儿穿得本就妥帖,隨时可以出门,不需要任何额外准备。 收拾完毕,他正要与雷斯垂德一同起身。 “……等等——” 旁边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 欧文一愣,看向声音的方向。 雷斯垂德也愣住了,转过头。 是夏洛蒂。 此刻的她还保持著出声的神態,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很明显,雷斯垂德和欧文都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在这起案子里,前者是苏格兰场总探长,后者是顾问,无论从专业角度还是从案件主导权来说,都比她这个“协助者”更有发言权。 此情此景,按照社交礼仪和从小接受的家教,她应该安静地跟著,看,听,学,然后不懂就问,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要多余插手,不可以添乱。 可她实在忍不住。 欧文不出声地查看卷宗时,她脑海里反反覆覆回放著,都是雷斯垂德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 “十六岁凭空写出凶手的一切”、“从没去过现场就把案子破了”、“犯罪心理画像”……当然,有些可能是她自己脑补的。 但无论是亲耳听到还是脑补,那些话和想法把她的期待拉得太高了,高到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等著看一场表演: 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在几分钟內,风轻云淡地把卷宗里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然后指著某个方向说“凶手就是他”。 结果呢? 他看卷宗的时候,没有她想像的那种风轻云淡,她分明看到他脸上一开始闪过某种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恍然。 隨后倒还算平静,却仍旧有过皱眉的时候,完全没有那种胸有成竹的意味。 等到看完,他合上卷宗,问了雷斯垂德一圈地名,说要去其中一个下城区。 就……就这样? 没了? 理智告诉夏洛蒂,也许人家已经得出了结论,只不过没必要跟她这个外行说。 而且看雷斯垂德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说不定这就是人家以前办案的正常流程。 可那股被高高吊起的期待落空之后,留下的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的烦躁。 更何况,死者里有她的表妹。 玛丽·阿洛伊修斯。 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她从未听过。阿洛伊修斯家族直系旁系加起来上千號人,她还没能记住每一个名字,而玛丽和她的血缘关係早已远得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这次遇害,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个表妹存在。 但照片,卷宗里的那些黑白照片,还有那间冰冷的停尸间。 她的表妹就那样躺在花园的草地上,躺在一方不到两米的白布下面,胸口被人用刀剖开,心臟被人活生生挖出来,被人像品尝某种美味一样吃掉。 夏洛蒂见过很多惨烈的死状,那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恶魔,要么是心甘情愿踏上这条残酷而血腥道路的猎魔人。 可玛丽不是。 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一个她从未见过、但和她流著同样血脉的女孩。 夏洛蒂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妹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把凶手抓住,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让表妹的父母知道,有人还在追查这件事。让整个阿洛伊修斯家族知道,死去的那个女孩,没有被遗忘。 这是她作为阿洛伊修斯家长女的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这三个月来,她跟著雷斯垂德跑前跑后,看现场、听匯报、见那些浑身酒气的线人,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以为会慢慢找到答案。 可三个月过去,除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血腥画面,她什么都没得到。 直到听高尔顿先生和雷斯垂德提及欧文,她才隱隱约约地期待,或许能在这位年轻人身上看到希望。 可现在,这个“天才”什么希望都没有给就要走,她实在是难以克制地失望。 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口了。 现在,欧文和雷斯垂德都看著她。 夏洛蒂脸上微微一热。 但她很快稳住自己,微微欠身,用最得体的语气补救: “抱歉,失礼了。我並非对两位先生的决定表示质疑,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欧文。 既然已经开口,不如把话说清楚。 “总探长之前告诉我,您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不到现场就能把案子分析清楚,把犯人一下子揪出来。所以我以为会先听到您的分析,然后再去现场验证。结果现在……”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她很失望,那种期待了半天、结果发现“就这”的失望。 闻言,欧文不由自主地和雷斯垂德面面相覷了下,隨后,他看著夏洛蒂的表情,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刚才只顾著想手札和案子,忘了今天来办案的不只有雷斯垂德,还有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 拋开贵族大小姐的身份不谈,人家是这起案件里被害人的家属,而他刚才的表现,似乎有些过於自说自话,把人家晾在那里了。 那看来……还是需要解释一下的。 第14章 「调味」 手札的事绝不能提,但依旧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尤其是有了【命运低语】之后,自己以后的表现只会越来越惊人,得趁现在铺垫一个能一直用下去的说辞。 思索著,欧文正要开口,雷斯垂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咳咳——” 雷斯垂德轻轻咳嗽一声,先转向欧文,语气里带著点无奈的笑意: “来的路上,我和夏洛蒂小姐聊了聊我们初次相遇的经歷。可能时间过去太久,我有些细节记不清了,讲得不对,让她有些误会。” 说完,他转向夏洛蒂,耐心而诚恳道: “夏洛蒂小姐,非常抱歉,我想我需要解释一下。 “首先,欧文不是『一下子』把犯人揪出来。他是根据现场痕跡和行为模式,推测出凶手的心理结构,也就是他可能是怎样一个人,有著怎样的成长经歷、生活习惯、心理动机、所处环境。这是他的专业。 “其次,他也不是『不到现场就把一切想清楚』。当年那案子,他是瞒著我还有苏格兰场,自己偷偷跑了好几个现场,確定了很多信息之后才写的信。” 说到这里,雷斯垂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份调侃: “幸好他当时跑得快,没被我抓到,不然『破坏现场』的罪名就能把他关起来,那样一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可就不会那么愉快了。” 夏洛蒂听著,脸上浮现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如此,看来……她想多了。 也是,心理学既然是科学,那就不是那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它需要分析,需要勘察,需要推测,不可能凭空变出答案。 但同时,另一些情绪也浮了上来。 失落。还有一丝焦急。 失落是因为,那种“几分钟內揭开真相”的幻想破灭了。 焦急是因为,如果是需要分析、需要勘察、需要像科学那样一步步验证,那……到底要多久?她印象里的那些科学,可是动不动就要好几天、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 她忍不住想问:那这个案子,什么时候才能破?她什么时候才能给表妹、给表妹的父母、给家族一个交代?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欧文说话了。 “总探长说的没错,但……並不完全。” 雷斯垂德和夏洛蒂都是一愣,看了过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欧文平静道:“这几年我在犯罪心理方面下了很多功夫,现在……確实可以更快地做出判断。” 雷斯垂德怔了一下,隨即眼中浮现出惊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年来,这小子从没让他失望过,哪一次不是他说“试试”,结果就成了?哪一次不是他说“可能”,结果就准了? 那么现在他说“可以更快”,那就是……真的可以更快! 於是,他开口时,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兴奋: “真的吗,欧文?!那实在是太好了!” 夏洛蒂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簇刚刚熄灭的期待之火,又悄然燃了起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股压在心头的好奇,想知道心理学这东西到底能有多神? 也许是因为对表妹的那份责任,她太想给家族一个交代了。 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太篤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 总之,她盯著欧文,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欧文继续道: “而我更习惯把事情做成再说,所以我才想要直接出发去贝斯纳尔格林。而且,我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从我初步的判断来看,这个凶手正在加快作案频率。 “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分钟,他可能就在筹备下一案,甚至……已经动手了。 “至於我的判断以及相应的分析,我想,我们可以路上再说。” …… 十几分钟后,苏格兰场的马车上。 欧文拿著卷宗坐在一侧,他身旁坐著雷斯垂德,夏洛蒂坐在对面。 雷斯垂德一言不发,眉头微微皱著。 欧文那句“甚至已经动手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这个年轻人没有任何怀疑,欧文说可能,那就是很可能;欧文说紧急,那就一定是十万火急。 所以一踏出贝克街13號的门廊,他就吩咐车夫去传话给附近执勤的警员,传令將他所有能动用的部下,加上这次参与办案的特殊犯罪科,全部赶到贝斯纳尔格林待命。 现在该做的都做了,只剩等。 等欧文开口。 夏洛蒂同样在等这个。 而將卷宗翻开后,欧文看向两人,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 “四起案件,连环杀人,剖胸取心,手段残忍。而前三起的现场都有饮品,分別是牛奶、蜂蜜、红酒,我想两位应该都注意到了这些。我们一个一个来。 “第一起案件里,死者是女僕,饮品是牛奶。而我想问的是: “牛奶象徵什么?或者说,提到牛奶,两位能联想到什么?” 说著,他翻开第一起案件的照片,推到车厢中央的胡桃木小桌板上。 看著照片,雷斯垂德没有出声,露出深思的表情,这正是他弄不懂而想要请教欧文的地方。 夏洛蒂则是不自觉顺著欧文的话,想了想: “……营养?牛奶……我记得很多学者说过,很有营养……” “没错。或者放在这件案子里,牛奶象徵著……『纯洁』。” 欧文补充之后,接著问: “一个凶手,杀人后吃心臟,需要用『象徵纯洁』的牛奶来『调味』,这说明什么?” 这次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雷斯垂德皱起眉,盯著那张照片。 夏洛蒂则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適从心底升起。 调味。 这个词用在厨房里,用在餐桌上,用在任何与食物有关的地方,都很正常。 但此刻,它从一个杀人凶手对死者尸体的处理方式中冒出来,就显得格外……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欧文那边並没有等他们回应,他继续道: “说明第一次杀人时,凶手还没有接受『自己是个食人魔』这个事实。他对『吃人』这件事有强烈的抗拒心理,所以需要用一种『纯洁』的东西,来中和內心的罪恶感。” 中和。 这个词一下子加剧了夏洛蒂心中的不適感。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困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彆扭: “欧文先生,请、请等一下。您刚才说『调味』……这不是厨师做饭才会用到的词吗?您把它用在一个杀人凶手的身上,是不是太……” 她说不下去了。 第15章 交感巫术 欧文看著夏洛蒂,那双眼睛依旧平静,语气也依旧平稳,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 “我明白您的意思,夏洛蒂小姐。您的困惑很正常。 “事实上,这是因为每一个杀人凶手,尤其是连环杀人凶手,都具有不同程度的反社会人格,这导致他们的认知体系和正常人不一样。 “所以我们,或者说我在进行犯罪心理分析的时候,不能站在常人的角度,而要站在凶手的角度,竭尽全力去思考: “如果我是他,我杀人的时候,会怎么想。 “而我想到的正是,正常人的观念里,只有做饭才需要调味,但对於『作为凶手』的我来说,杀人、处理尸体,未尝不需要『调味』。” 夏洛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欧文则还在继续: “当然,这个说法听起来確实很反常理,所以我可以举一个温和一些的例子。 “我接触过的一些化学家和医学家,他们在配製某些药剂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调味』这种比较调侃的方式,来形容调节配方比例的过程。 “所以用『调味』来形容凶手调节內心罪恶感的过程,虽然反常,但对於那些部分认知已经畸变的凶手来说,感觉確实就像厨师调味一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夏洛蒂看著欧文,心里那股彆扭的感觉没有消失,又多了另一种东西。 他……欧文的敘述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是谈论一个连环杀手,倒像是谈论一个实验对象,一个需要被剖析的標本。 她其实也能做到这样的冷静。 她可以在教堂的阴影里猫上几天几夜,等那些残忍而邪恶的东西现身,毫不犹豫地开枪、劈砍、追击,直到对方彻底消散。 等回到家后,她还能坐在父亲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一五一十地稟报整个过程,不带一丝颤抖。 但她面对的那些都不是人类,而是恶魔。 她没办法想像,自己带著欧文这样近乎非人的抽离口吻,去描述一个人类。 但与此同时,她又某名感觉,他的话,某种程度上,好像……很合理。 她禁不住顺著对方的话开始思索,隨后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道: “这么说的话,正常人面对尸体,肯定不会想到调味。如果一个人看到尸体,第一反应是『这里需要调味』,他……就算不是凶手,也会有……杀人的可能?” 她话音落地,欧文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虽然不准確,但是……可以那么理解。这在心理学中,被称作『內隱联想』。” 他顿了顿,解释道: “一个人面对某种情境时,大脑会自动调用与此情境相关的认知框架以及词语。 “比如正常人面对一个小女孩,或是小男孩,脑海里只会有『可爱』、『纯真』、『顽皮』等词语或说概念,但对於某些有著邪念的人或说恶徒来说,可就未必了。 “类似的,正常人的认知框架里,这种案件对应的是『逝去』、『恐惧』、『悲伤』。但如果一个人的认知框架里对应的是其他领域,比如餐饮,虽然未必说明他是凶手,却可以作为一种参考。” 说著,他翻开第二起案件的照片,看向夏洛蒂: “那么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第二起,牛津大学的学生。现场有血液和蜂蜜的混合物。蜂蜜象徵什么?” 夏洛蒂这次没有犹豫太久,有了刚才的经验,她隱约摸到了一点门道。 “蜂蜜的话……甜蜜,美好。”她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比牛奶……更上等一些?” “没错。” 欧文点点头:“蜂蜜一直是奢侈品,普通人家捨不得吃。而且它象徵著『甜蜜的生活』、『美好的体验』,也象徵著某种程度的『精致』。 “这就意味著,如果说第一起案件,凶手还需要用『纯洁』来中和內心的罪恶感,那么到了第二起,他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的行为。证据就是,他开始赋予它『仪式感』,他不再需要用『纯洁』来中和什么,而是开始追求『美好的体验』。 “他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了。” 夏洛蒂皱了皱眉。 享受。 这个词从欧文嘴里说出来,和刚才的“调味”一样,带著那种让她不適的抽离感。 但这一次,她已经能分辨出那不適的来源。 不是欧文的问题,是那个凶手的问题。 欧文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轻声问:“所以……他从『不得不做』,变成了『想要做』?” “可以这么理解。” 欧文说:“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適应』和『深化』。第一次作案时,罪恶感还在,需要用外物来对冲。到了第二次,罪恶感减弱了,『体验感』上升了。他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某种满足。” 说著,他翻开第三起,抬起眼,看向两人: “第三起,伦德大学古典学讲师,现场有血液和红酒的混合物。红酒象徵什么?” 这次,夏洛蒂还没出声,一直沉默思索的雷斯垂德开口了: “红酒的话……上流社会的东西,体面人喝的。毕竟对一般人来说,威士忌、白兰地或者啤酒是首选,红酒太过奢侈了,不是谁都可以点得起。我还专门去请教过,这起案子里的红酒是產自法伊塔的圣芝品牌,这一瓶价格大概有七八金镑,抵得上我快一周的薪水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欧文点点头:“也就是说,到了第三起,凶手已经完成了心理上的蜕变。他不再需要用『纯洁』来中和罪恶,也不再满足於『美好的体验』。他开始赋予这个行为『象徵意义』。 “红酒代表著他渴望但够不著的东西,他用红酒,说明在他心里,自己的行为已经变成了『通过吃下去,获得他渴望的一切』。” “吃下去……获得一切?”夏洛蒂的瞳孔微微缩紧,“这……这太疯狂了,这……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欧文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很遗憾,夏洛蒂小姐,人类之中,確实会有这样的人。或者说,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的人。 “四年前,詹姆斯·乔治·弗雷泽先生出版了一本著作,名为《金枝》。 “这本书阐述了他对原始宗教、神话、巫术、仪式和原始人心理的研究,里面提到一种原始观念,『交感巫术』。 “而这种巫术的心理认知结构之一,便是吞併强大的敌人,获得对方的力量。 “这是一种『身份认同的畸形投射』,几百万年的进化並没有消弭掉这种原始心理,反而保留了下来,然后…… “成为凶手在这四起案件中的一种认知: “他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得他渴望的身份,於是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成为对方』。” 第16章 向上爬的凶手 夏洛蒂从没听过欧文所说的那位学者和著作,但也不知是面前这个年轻人侃侃而谈时流露出的自信,还是说她隱隱想到了过往经歷中类似的事,总之,她禁不住相信了对方的判断。 然后她脱口而出一个问题: “既然是这样,他……我是说那个凶手,您刚才说他会通过……吃人,获得渴望的一切,那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欧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三张照片並排放在桌板上: “女僕,伺候別人的人,底层。 “大学生,有前途的年轻人,中產家庭的孩子。 “讲师,知识阶层,受人尊敬的学者。 他抬起眼,看向夏洛蒂: “第四起,您的表妹,贵族。 “他不是隨机选择目標。 “他在『向上爬』。 “每一个死者,都代表他渴望但得不到的『身份』。 “上流社会、体面身份、受人尊敬的地位,这,就是他想要的。” 夏洛蒂怔怔地看著桌上並排的四张照片,脑子里嗡嗡的。 女僕。大学生。讲师。贵族小姐。 牛奶。蜂蜜。红酒。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他需要中和罪恶感。 第二次,他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第三次,他赋予它象徵意义。 第四次…… 她看向第四张照片。 那是玛丽最后停留的地方。 她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出声了: “第四起……什么都没有。欧文先生,这……意味著什么?” 欧文看了她一眼: “意味著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交感巫术』。 “他不再需要任何外物来『调味』,因为『吃下去』本身,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意味著凶手的心理很可能已经彻底固化,他的作案间隔会越来越短,对下一个目標的渴望会越来越强烈。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会说,他可能就在筹备下一案,甚至……已经动手了。” 车厢里又一次安静。 马蹄声和车轮声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后,雷斯垂德看著欧文,沉声打破了寂静: “所以,欧文,在你看来,凶手是一个……渴望进入上流社会,但被拒之门外的人?” “不止是被拒之门外,是反覆尝试、反覆失败、最终绝望的人。” 欧文补充了一句,隨后,他沉吟几秒,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那样,接著说下去: “男性,二十五到三十五岁。 “天资聪颖,受过良好教育,来自外省,家境贫寒,但不是赤贫,至少供他读完了基础教育,或者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书籍,或是家族有足以资助他的亲人。 “这些判断是因为凶手的作案手法明显在进化,从慌乱到从容,从粗糙到精准,这说明他有学习能力,有反思能力,还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他大概率读过一些刑侦方面的內容,甚至是专业的论文,否则现场不会没留下指纹以及其他能明显暴露身份的痕跡。 “他对死者的选择有明確的阶层意识,说明他对社会阶层有相当程度的理解,这种理解不是底层工人能凭空得来的。他不仅读过书,读过论文,还想过事,研究过那些『比他高的人』。 “多次尝试考取大学,很可能是名牌,比如牛津或者剑桥,还尝试过以其他人身份躋身进去,比如助教、书记员、辅导员助理,均告失败。因为他如果没有失败,不会做出杀人的事,起码不会用这种方式杀人。 “他失败后,流落伦敦,住在某个下城区——极有可能是贝斯纳尔格林,那里房租便宜,三教九流混杂,容易藏身。 “目前从事的工作,大概率是印刷厂的排字工、报社的搬运工、出版社的装订工,或类似职业。这一类工作能接触到书籍、文字,满足他对『知识』的渴望,同时不要求学歷。他能读到那些他渴望却够不著的东西,比如大学教材、学术期刊、甚至是关於那些死者的文章。 “独居,不与人来往,但衣著整洁,因为他的经歷让他无法和那些『比他低的人』为伍,不愿意被当作普通工人,他必须维持著『我是体面人』的假想,避免『认知失调』。 “他很可能有收藏癖,很可能保留著所有大学的拒绝信,以及关於那些死者的剪报、文章,甚至偷拍的照片。住处会有大量书籍,远超普通工人的藏书量。 “他最近可能换了工作,或者正准备换,或者有了意外收入。因为第三起案件用了红酒,卷宗显示红酒不是死者的,那么很可能是他带到现场,並且是特意带去的。红酒不便宜,现场勘察也没有財务丟失的报告,说明他的经济状况在改善,可能是工作收入,也可能是通过其他手段得来的钱財,比如盗窃。 “他目前的心理状態: “恨『不够优秀的自己』,更恨那个拒绝他的世界。 “他吃心臟,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或者说,强迫自己相信,『吞併他们,就能成为拒绝了他的他们』。 “至於身高、体重、外貌等等特徵,我虽然也可以做出一些粗浅的推断,但那不是我的专业,而且卷宗上,我的老师高尔顿先生、总探长还有各位警员已经根据步幅、毛髮、衣料等现场痕跡有了结论,我就不献丑了。” 欧文这番话很长,但因为有条不紊地陈述和略快的语速,实际上只用了一分钟左右。 等他话音落地,车厢里陷入一片寂静。 夏洛蒂怔怔地看著对面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某个下城区——比如贝斯纳尔格林。 某条街道,灰扑扑的,隨处可见的街头小贩、流浪汉、养鸽人、织工…… 路边堆著垃圾,空气中混著煤烟和劣质肥皂的气味。 街角的印刷厂昼夜不休,机器的哐当声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 穿著油腻工装的男人们在厂子里进进出出,粗著嗓子骂脏话,往地上啐唾沫。 那个人,就住在印刷厂旁边的某间廉价公寓里。 房间很小,窗户糊著旧报纸,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收拾得很乾净,他受不了脏乱,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和楼下那些粗人没什么两样。 地板上和桌上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书,文学的、哲学的、古典学的,还有一些翻烂了的大学入学考试指南。 书脊上贴著图书馆的標籤,他买不起新书,只能借。 书页间夹著密密麻麻的纸条,那是他读书时做的笔记,字跡工整得像他每天排出的印刷体。 墙上贴著一幅牛津大学的风景画,也可能是剑桥的,不过大概都是从某本杂誌上剪下来的,用图钉按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抽屉里锁著几封信,也可能是十几封、几十封,剑桥的拒绝信,牛津的拒绝信,伦德大学的拒绝信…… 信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但每一封都保存完好,摺叠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拿出来一封一封地读,读那些客套而冰冷的措辞。 然后,继续读他的书。 继续在那间狭窄的公寓里,维持著他“体面人”的假象。 继续恨那个“不够优秀的自己”,恨那个拒绝他的世界。 第17章 凶手和恶魔,真的有什么区別吗? 夏洛蒂忽然觉得自己能闻到那间公寓的味道。 旧书的霉味,劣质煤油灯的刺鼻烟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印刷厂的油墨味……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从画面中回过神来。 对面的欧文正看著她,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茶余饭后的閒聊。 她愣怔了一会儿,神使鬼差地开口了: “……欧文先生,我从雷斯垂德总探长这里得知,您不是契约者。但我想,若是您能够通过契约仪式的话,一定会成为极为强大的猎魔人,甚至比我还强大。” 话音落地,欧文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了若有所思。 “凶手和恶魔,”他说,“真的有什么区別吗?” 夏洛蒂一愣。 欧文接著说下去,语气依旧平静: “或许只是我自己的观点。但我想,很多时候,人心如魔。甚至……人心之险恶,更甚於恶魔。 “就像这个杀害了您表妹的凶手。 “因为自己的无能,连续杀害了四个无辜的人,他跟恶魔……真的有什么区別吗?” 夏洛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父亲偶尔会在喝过几杯之后,说起一些旧事,而祖父还有更老的那一辈人,好像也说过。 他们说几百年前,第一只“具名恶魔”出现后,有一些人认为,恶魔也好,天使也好,或许都源自人心,源自人的欲望。 但这种事从来没有人证实过,而这么说的人都被当作“异端”,被教廷抓起来,送上了火刑架。 从那以后,除了一些见多识广的猎魔人私下里谈论,再也没人那么说了。 可现在,欧文的意思是……恶魔跟人没有什么区別? 甚至说的就是,恶魔……源自於人心? 还是说,他只是见多了穷凶极恶的歹徒,这会儿……仅仅是有感而发? 欧文没有等夏洛蒂继续想下去。 他转向雷斯垂德: “我的判断就是这样。一会儿到了贝斯纳尔格林,就要辛苦总探长,將具备我分析的那些特徵的嫌疑人,全部圈定出来。” 一直没怎么开口,此刻,雷斯垂德立马应声: “放心。现在区域锁定了,范围锁定了,你给我三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只要两个小时,我就能把所有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抓到你面前。全部。” 在“全部”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说到这里,有件事,欧文,我必须提醒你。 “你应该看出来了,这个案件……很可能跟恶魔有关。 “你之前虽然跟我见过几次,但都没有深入参与到跟恶魔有关的超凡事件里。这次行动有特殊犯罪科跟著,不过那边的情况你也清楚。 “总之,虽然你和夏洛蒂小姐是第一次见面,但待会儿如果真的碰到什么事,我顾不上的时候,我建议你找她帮忙。” 闻言,欧文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是微微一动。 特殊犯罪科…… 他確实跟对方打过几次交道。 那是苏格兰场的一个独立部门,里面的人专门负责应对超凡事件,有少数契约者,余下的则都是晋升者、附魔者。 但他们更像是专职战斗的“特殊部队”,而非负责查案的警探,不仅探案能力有限,而且因为掌握超凡力量的缘故,个个眼高於顶,有时候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因为跟主持侦查抓捕的人產生矛盾,把事情搞得更糟。 以往碰到这种情况,他的做法很简单。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他的职责只是找出凶手,目的是伸张心中的正义、实践自己的才能、获取恶魔手札的记忆点数,余下的和他无关。 只不过,他虽然有些手段,可毕竟不是超凡者,以往遇到意外,还真要靠那些不算怎么靠谱的特殊犯罪科。 但现在……雷斯垂德特意让夏洛蒂来保护他? 这样说来,这位大小姐……好像比特殊犯罪科强很多? 她……到底有多厉害? 欧文心里琢磨著,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总探长,多谢夏洛蒂小姐。” 话音落地,雷斯垂德安心地笑了下。 夏洛蒂同样笑著,而她的心里,之前不知何时消失的不服气与好胜,夹杂著一丝微妙的不爽,悄悄浮了上来。 从第一次听到“欧文·塞勒瑞斯”这个名字开始,她就有意无意留意他。 一开始是疑惑与质疑,一个平民出身的年轻人,不是契约者,凭什么被高尔顿那样的人物还有雷斯垂德这位苏格兰场总探长推崇? 然后是好奇与期待,那些雷斯垂德口中神乎其神的“犯罪心理画像”,到底能有多厉害? 再然后见面,再到现在,她渐渐变得佩服,变得震撼。 那些闻所未闻的分析方式,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敘述,让她没办法不佩服,没办法不震撼。 所以刚才那个称讚,她是发自內心的。 出身阿洛伊修斯家,从小被当作家族年轻一辈最强的猎魔人来培养,骄傲和自信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比我还强大”这种话,已经是她能想到的、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更何况,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评价去称讚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同龄的异性。 所以当雷斯垂德让欧文遇到危险时来找她,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想看看欧文会是什么反应。 会惊讶吗? 会像她刚才佩服他那样,也对她露出佩服的神情、说出佩服的话吗? 结果…… 没有惊讶,没有佩服,没有任何她期待的反应。 这个人……就只是“多谢”? 然后目光就移开了,落在窗外的街景上,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普通的寒暄,而不是有可能面对恶魔的警示? 夏洛蒂感觉自己的期待像一拳打在棉花里,空落落的。 她看著欧文那张平静的侧脸,忽然有一种抓起身旁的蕾丝边淑女伞,將它当做拳头一样打在那个侧脸上的衝动。 只是那样太不淑女,也太不符合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了,於是她只能闷闷地在心中生出一点赌气的意味。 好啊,你不在意是吧。 那接下来如果真的碰到那个凶手,碰到那个恶魔,我一定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来自阿洛伊修斯家天才猎魔人的“问候”。 到时候……看你还在不在意! 第18章 第五次「分娩」 两个多小时后,贝斯纳尔格林,格林街。 这里並不宽敞,街道只能容下两辆马车並行,两侧是三层或四层的旧楼,上层用来居住,底层挤满二手衣铺、炸鱼和薯条店、廉价酒馆等店铺。 其中一家酒馆门口蹲著几个穿粗布工装的男人,他们叼著菸斗,大声说笑,眼睛不时往街中段瞟。 街中段,一家旧纺织屋改建的印刷厂,此刻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围了起来。 最外围有裹著披肩的女人,光著脚的孩童,拄著拐杖的老头,更多的是穿著工装的男人,以及几个穿著体面大衣、像是附近工厂管事的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伸长脖子,低语著,看著印刷厂的方向。 靠里一点是七八个记者,他们手持笔记本或是相机,有的还支起了三脚架,镁光灯不时亮起,把围观人群的脸照得惨白。 最里面,二十多名穿黑蓝色制服的警员,他们分散在印刷厂外围、街角、巷口,来回巡逻,把试图往里探头的路人推回去,把拎著相机的记者拦在警戒线外。 更惹眼的,是更靠近印刷厂的那些附魔者。 他们穿著动力鎧甲,胸甲厚重,漆黑的金属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机械关节处不时发出低沉的气压声,背后的动能装置嘶嘶冒著浅红色的蒸汽,腰间是大腿粗细的金属罐,罐体铭刻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里面装的,是被世人称为“恶魔之血”的“红水银”。 他们两人一组,站得笔直,面甲遮住了脸,像一尊尊蒸汽与金属铸成的雕像那样,驻守在厂外大门两侧、后巷入口、对面屋顶等最关键的位置。 印刷厂內部比外面更暗,同样也有警员。 机器已经停工,巨大的印刷机沉默地蹲在阴影里,像沉睡的野兽,警员们就像驯兽师或是猎人那样,训练有素地穿插在它们之间。 穿过车间,经过两排堆满油印纸的过道,一间废弃的铅字库。 门上的油漆满是龟裂,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里面面积大约八十平米,墙上的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整个空间,地面上堆放著废铅字架、坏掉的印刷机、成捆的废纸,墙角堆著十几个铅字架,一格一格的铅字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 仓库最里侧,有一扇紧闭的门。 那原本是管理员平日待的房间,或者工头们偶尔谈事的地方,此刻,它被徵用为临时审讯室。 门口站著两名衣著特殊的警员,他们深蓝制服外罩著轻型装甲,看上去比外面那些附魔者朴素,装甲上的符文却明显更加繁复,整个人的气息也更为晦涩深沉。 两名警员身旁,站著欧文、夏洛蒂,以及夏洛蒂身后的两名男僕。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夏洛蒂的目光,一直落在临时审讯室的门上。 不久前,她还在马车上听欧文分析那个凶手的心理,那些话像一把钥匙,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她从不知道存在的门。 原来,人心是可以这样被“读”的,罪犯是可以这样被“画像”的。 而现在,雷斯垂德用两个小时把整个贝斯纳尔格林翻了一遍,七个符合“画像”的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这间临时审讯室里。 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凶手。 杀了四个人、包括她表妹的凶手。 夏洛蒂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身旁的欧文。 那个年轻人同样看著临时审讯室的门,目光极为平静,不像是等著在辨別凶手,更像是在准备一场论文答辩或是学术会议。 如果是一开始见面,夏洛蒂感觉自己会认为欧文太过冷漠或是在走神。 但她现在已经明白,这就是个冷静到过分的年轻人,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定在酝酿著足以震惊她的思索。 她原本不想打扰那份思索,但神使鬼差地,她压低声音开口了: “欧文先生,如果我打断了您的思考,我很抱歉。只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您能確定,凶手……就在那七个人之中吗?” 欧文转头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夏洛蒂打断了什么,毕竟他刚才其实並没有在思考。 或者说,有样东西,已经帮他完成了太多思考。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 【案件进展前所未有的顺利。】 【七个人。】 【其中一只,披著人皮。】 【它还没被揪出来,它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完成第五次……“分娩”。】 命运低语。 它又来了。 这一次,它不只是告诉他“这里有恶魔”,不只是在他做对判断时帮他验证。 它在告诉他,那个东西还在等,还在计划,还在……饿。 只不过手札的事当然没办法告诉夏洛蒂,於是望著这位贵族小姐,欧文沉吟了片刻: “按照我目前的推测,凶手的確极有可能在这七个人里。只不过具体是哪一个,我需要进行询问才能確定。” 夏洛蒂心里一动: “询问?像……审讯那样?那需要多久?” “审讯么?倒也不是。”欧文摇摇头,“我会用一些心理学的方法。至於时间……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十多分钟。” 十多分钟……? 夏洛蒂下意识想说“这怎么可能”,毕竟她亲眼看著雷斯垂德为了整个案子忙碌了三个月之久却毫无进展,欧文再怎么出色,怎么可能在十多分钟之內揪出凶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投射”、“认同”、“內隱联想”、“交感巫术”…… 马车上那番分析和从未听过的词还在耳边,她大半没听懂,但她听懂了结果。 凶手在贝斯纳尔格林,在印刷厂,在七个人里。 现在,他们就在贝斯纳尔格林,在印刷厂,在七个人面前。 如果欧文是对的,那这十多分钟之后,她就能得到答案,知道谁是杀了表妹的凶手,然后,向他或“它”,献上来自阿洛伊修斯家天才猎魔人的……“问候”。 想到这里,夏洛蒂不自觉握紧手中的淑女伞,看向欧文,追问: “那么,欧文先生,您说的心理学的方法,具体是什么样的?我能问问吗?就是……您要怎么问?” 她的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好奇,还有极为浓厚的期待。 而她话音落地,临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雷斯垂德走了出来。 第19章 特殊犯罪科 雷斯垂德的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一见到欧文,他低声而快速道: “欧文,全都准备好了,特殊犯罪科待会儿过来,你是现在开始,还是……” 说到一半,他顿了下,目光在欧文和夏洛蒂之间徘徊了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看你们的样子,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没打扰你们吧?” 这是一个稍显曖昧但无伤大雅的调侃,夏洛蒂从小到大不知见过了多少,该怎么回应早就轻车熟路。 於是她只是微笑了下,得体地欠了欠身: “总探长您说笑了,我只是在好奇,欧文先生接下来会怎么审讯。” 雷斯垂德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 “审讯么?夏洛蒂小姐,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欧文用的方法,和苏格兰场不是一回事。” 否认之后,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该怎么说呢,比起审讯,欧文更像是在……聊天?对,您如果看了,一定会觉得很像聊天。不过是不那么普通的聊天,而聊完之后,他就能告诉你,谁是无辜的,以及,谁是凶手。 “至於原理嘛……” 他摊了摊手: “我至今也没完全搞懂,还是让欧文自己说吧,我就不乱解释了。” 夏洛蒂立马看向欧文,目光里的好奇更浓了。 亲眼看过欧文如何把四起案件摊开在她面前,用她在现场见过、在卷宗里读过、在她脑子里只是散落碎片的一切,拼成一个“正在往上爬的食人魔”,她已经相信了欧文的能力。 那现在呢? 雷斯垂德说他会“聊天”,聊完之后就能知道谁是凶手,那……会是什么样子的聊天? 她想像不出来。 但她愿意相信,如果他能从几个案发现场就“画”出凶手的模样、经歷、住处那些他从没亲眼见过的东西,那“知道人们在想什么”,对於他来说,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夏洛蒂的目光,欧文看得很清楚。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真诚,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质疑,只有一位少女面对未知事物时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纯粹好奇与期待。 他有些犹豫起来。 他接下来要用的,是跟昨晚揭穿格兰瑟时一样的“微表情”的技术。 然而这个时代,心理学才刚刚诞生,弗洛伊德还在维也纳写那些没人重视的病例,荣格还是巴塞尔大学的医学院新生,“潜意识”还是个没人听过的词,“微表情”这个概念要到几十年后才由保罗·艾克曼正式提出…… 这种背景下,他现在说“我能通过你脸上不到五分之一秒的表情看出你在说谎”,在不懂行的人听来,跟巫术没什么区別,他很难解释。 既然如此,与其解释,不如展示,三年前他就是这么让雷斯垂德明白的。 那就让这位夏洛蒂小姐亲眼看著,亲身体会,然后自己得出结论好了…… 这么想著,欧文正要开口。 突然,印刷厂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是蒸汽引擎的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透过仓库的窗户向外看去。 格林街那头,一辆黑色的蒸汽动力汽车打头,后边跟著两辆中型蒸汽卡车,正从雾中驶来。 车身鋥亮,机械部件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引擎盖两侧喷出的蒸汽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白线。 车队在警戒线前猛地停下。 蒸汽车的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跳了下来。 四十多岁,精瘦,鹰鉤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深灰色大衣剪裁考究,领口別著一枚银色徽章。 徽章上是六翼剑交叉的图案,剑身缠绕著荆棘。 那是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標誌。 中年男子下车后,蒸汽卡车的车厢门同时打开,约三十人跳了下来。 清一色佩戴著银色六翼剑徽章,大部分人穿著蒸汽鎧甲,不过比起已经在场那些附魔者警员,他们的蒸汽鎧甲上的符文更繁复,红水银罐更大,机械关节处隱约有著金色的纹路,走动时发出比普通鎧甲更低沉的气压声。 他们一部分迅速在警戒线外列队,另一部分则直接进入印刷厂,动作利落,显然是老手。 剩下的六个人穿著警服,外面罩著轻便装甲,跟著那个鹰鉤鼻男子,大步走进仓库。 男子一进门,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雷斯垂德身上。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径直走过来。 “啊哈!总探长,您动作真快!早晨我还听说您要去贝克街,这会儿就直接扑到贝斯纳尔格林,还大张旗鼓地动用了那么多人手,我差点没跟上!没有耽误总探长大人您深思熟虑的部署吧?如果真是那样,我实在是太抱歉了。”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嘲弄意味显而易见。 但雷斯垂德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依旧保持著礼节: “格雷探长,您说笑了。” 然后他侧过身,向欧文、夏洛蒂抬手示意: “这位是格雷·哈蒙德探长,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 格雷的目光跟著扫向两人,更准確地说,他只是看向了夏洛蒂。 然后不等介绍,他脸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立刻换成热切,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快步上前,微微欠身: “很荣幸又与您见面了,夏洛蒂小姐!令尊大人近来可好?今年的德比赛马会,我还远远见过他一面,风采依旧啊!” 夏洛蒂微微頷首,礼节性地笑了笑:“家父很好,多谢掛念。” 格雷又欠了欠身,这时,雷斯垂德刚朝著欧文说了句“这位是欧文·塞勒瑞斯先生”,他已经转向欧文。 然后,他好像点了一下头,又好像没有,那动作太快,快到让人不確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总之,他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般扫了一眼,视线就从欧文身上滑了过去,落向三人身后那间废弃的铅字库。 “哎呀,总探长一向行动迅速,不然怎么会是总探长呢?然而幸好我终究还是跟上了。只是我听说,您让人把七个印刷工『请』到了这里?怎么,是要在这儿开临时法庭?” 这话的嘲弄意味更浓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苏格兰场绝对没有什么审判权力,他这么说,相当於一下子给雷斯垂德扣了个莫名其妙的“越权”帽子。 第20章 欧文觉得无法容忍 雷斯垂德的脸色有些不悦起来,语气开始变硬,但措辞依旧称得上得体: “格雷探长,我想你误会了。四起连环杀人案,死者包括一位贵族小姐。首相大人、內政部还有总监大人授权我全权协调,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而我的判断是,这七个人是符合凶手特徵的嫌疑人,有必要请来协助调查。有什么问题吗?”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格雷的笑容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意味深长: “协助调查?那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到苏格兰场?为什么在这破印刷厂?” 他抬手,指向街边探头探脑的居民,又指向那些举著相机的记者: “您看看那些人,还有那些记者!您把人扣在这种地方,明天报纸就会写『苏格兰场私设法庭、滥捕无辜』!到时候,总监大人他们怎么办?內政大臣怎么想?唐寧街那边要是问起来,您打算怎么解释?” 一口气把事情说得很严重之后,他停顿一下,目光直直刺向欧文,靠近两步,上下打量,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鄙夷: “不过嘛,总探长您会这么做,应该不是您自己的主意。 “让我猜猜,这位年轻的先生,应该就是高尔顿先生的爱徒、传说中的欧文·塞勒瑞斯吧?帮您破过十几起案子的那个……『天才顾问』?研究的是什么来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六名下属,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嘲讽: “你们谁记得那个词?” 六个人心领神会,有人点头,有人附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心理?心理学?好像是吧,格雷探长。” “心理学啊,嘖嘖,旁人连听都听不懂的学问啊,欧文先生果然『才华横溢』。” 格雷把“才华横溢”这个词咬得很重,像在咀嚼什么笑话,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雷斯垂德,嘴角的嘲讽更浓: “所以总探长,现在这番『请人』的妙计,就是出自这位欧文先生的手笔?” 说话间,他斜睨著欧文,等著看这个年轻人侷促、慌乱、或者强装镇定的样子。 但欧文只是看著他。 目光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迴避,就那样看著他,仿佛在说: “是我,怎么了。” 这种平静比任何反驳都让格雷不舒服,他脸色一沉,准备再说些什么。 然而雷斯垂德同样沉了沉脸色,上前半步: “格雷探长,注意你的言辞。欧文先生协助苏格兰场破获的案子,卷宗都在档案室,你可以隨时调阅。如果你有疑问,我们可以回去当面核对。” 闻言,格雷耸肩,语气里带著不屑: “卷宗?卷宗是人写的。总探长您写的东西,我当然信。但別人信不信……” 他话没说完。 夏洛蒂抬起手。 她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她身后那名年长的高大男僕立刻上前一步,朝著格雷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格雷探长。” 格雷一愣,转头看向他。 男僕依旧欠著身,姿態恭谨,但那双眼睛平静地看著格雷,没有丝毫躲闪: “在下托马斯,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家僕。恕我直言,我家大小姐奉家族之命,前来协助苏格兰场办理此案,理应对这起案件有建议权。 “我想说的是:欧文先生的能力,大小姐已经亲眼见证过了;让欧文先生参与案件,也是大小姐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谨,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么恕我冒昧,请问格雷探长,您刚才那番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是在质疑我家大小姐的眼力与判断?亦或是……质疑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决定?” 话音落地,格雷的脸色变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警衔比雷斯垂德低一级,但因为直接处理超凡事件,权限上比较特殊,有“协助侦破”的义务,但没有“完全听令”的必要,並且可以直接跟助理总监匯报。 苏格兰场自上而下分別是总监、副总监、助理总监、副助理总监、各部门部长,然后就是分管警区的总探长们。 能够跟助理总监这个级別直接匯报,某种意义上权限比总探长还高一点,他敢顶撞雷斯垂德就是因此,別说闹到助理总监那里,就算是闹到副总监、总监乃至更上层,他也不怕。 他敢嘲讽欧文就更简单了。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平民,学识再好、再受业界前辈赏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有点儿脑子的毛头小子”,嘲讽就嘲讽了,又能怎样? 但阿洛伊修斯? 明面上,这个家族的赛马產业能做到邀请女王陛下和首相大人参加赛马会,能和亲王、首相夫人一起出入白金汉宫的沙龙。 暗地里,这是最古老的猎魔世家之一,各路达官贵人遇到麻烦事,阿洛伊修斯家不是首选的委託对象,排名也绝对靠前。 这样的家族,他根本得罪不起。 格雷乾笑一声,语气立刻软了几分: “托马斯先生说笑了,我怎么敢质疑?只是……按规矩办事,隨口问问、隨口问问。” 但他眼中的不满和屈辱更盛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欧文,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挑衅: “所以,欧文先生,既然阿洛伊修斯小姐和总探长都这么信任您,我倒要开开眼界。那七个人不是被『请』进去了吗?不如您现场给我们展示一下,您的『能力』,到底是怎么用的? “如果真能从这七个人里找出凶手,我亲自向您道歉。如果找不出来……” 他没说完。 但那种“不会轻易饶过你”、“小心『干扰办案』的罪名”、『就会让你好看』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欧文看著格雷,原本不想出声。 不需要什么专业能力,他就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对雷斯垂德不服,对夏洛蒂表面恭敬实则鄙夷,但又不敢得罪那两位,最起码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所以把不满发泄在自己这个“平民顾问”身上。 至於理由,无非就是爭权夺利那些弯弯绕绕,他只是躺枪而已。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前世当顾问,很多老资歷看他不顺眼时,也是这种眼神,这种语气。 他其实懒得理会。 但雷斯垂德和夏洛蒂都在维护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等於落了他们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对方最开始那番冷嘲热讽,將他的老师高尔顿先生也算了进去。 这是他最无法容忍的。 於是他开口了。 第21章 格雷探长感到恐惧 “格雷探长。” 欧文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格雷正斜睨著他,听见这声招呼,他没有出声,却挑了挑眉,嘴角依旧掛著那抹嘲讽的笑。 欧文看著格雷,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更准確地说,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然后,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读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格雷的耳朵里: “您刚才看我的时候,您在想的应该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伦德城里一抓一大把的大学生,仗著读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能插手刑侦案件?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和疯子打过交道,和恶魔打过交道,凭什么要听一个书呆子指手画脚?』 “您看雷斯垂德总探长的时候,您在想:『一个普通人,没有契约,没有超凡,凭什么坐在总探长的位置上?我格雷·哈蒙德是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处理过多少超凡事件,面对的东西比他危险十倍,凭什么要听他的调度?就因为他资歷老?就因为他会写报告?』 “您看夏洛蒂小姐的时候,您心里想的是:『贵族大小姐不在家好好待著,跑来凑什么热闹?这是办案,不是参加沙龙,她懂什么刑侦?什么年轻一辈最出色的猎魔人?不过是仗著家族的姓氏,来这里添乱罢了。』 “以上是我对您的想法的一些猜测,如果有什么错误的地方,格雷探长,您可以指正。” 话音落地,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铅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声音。 雷斯垂德愣住了。 夏洛蒂愣住了。 格雷身后的六名下属,有的张著嘴,有的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而格雷本人,他站在那里,那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 有被说中的恼怒,有被当眾揭穿的难堪,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雷斯垂德最先回过神来。 他太熟悉这一幕了。 这三年里,他第一次见识欧文这个能力的时候,也是这种反应。 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一种被看穿的毛骨悚然。 他当时问欧文怎么做到的,欧文说了一堆什么“微表情”、“非语言信息”、“面部动作编码系统”之类他听不懂的词。 他后来慢慢明白了,欧文有一种本事,能从人脸上那些一闪而过、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表情里,“读”出对方真实的想法。 但他从没见过欧文用这本事对付凶手以外的人,或者说,从没见过欧文用这本事懟人。 今天这是头一回。 他看著格雷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他知道格雷一直不服自己。 一个超凡者,却要听他一个“普通人”的调度,不可能服气。 格雷也从没掩饰过这点,以往办案时没少明里暗里给他添堵。 平时碍於都是苏格兰场的同僚,上边还有一堆头头脑脑压著,他不能把脸皮撕破,但心里哪能没点不舒服? 现在好了,欧文这一番话,直接把格雷那点小心思全都抖落在太阳底下,他看著那张早就烦透的脸一阵花花绿绿,心里就像痛饮了一整瓶调和苏格兰威士忌那样畅快。 他快意著,不著痕跡地看向欧文。 这小子平时可不是这么咄咄逼人的性格啊,没想到看著挺温和,真动起气来,嘴是真的不饶人。 而之所以这么强硬,或许有自己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夏洛蒂小姐。 但更多的,应该是因为格雷刚才那番话里,把高尔顿先生也捎带进去了。 老师被轻视,这才是这小子最在意的。 高尔顿先生,真是教出了一位好学生啊。 爽快而感慨的同时,雷斯垂德心中还生出一丝警惕。 不管是因为什么,欧文今天这一出,等於替他出了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这份情他得领。 而格雷那睚眥必报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这傢伙今天丟了面子,往后肯定会想办法从欧文那里找回场子。 不过那又怎样? 他再怎么说也是分管一片警区的“总探长”,格雷再怎么超凡,头衔也只是“探长”,比他整整低一级,就算能越过副助理总监向上匯报,很多事情也得按规矩来。 再说,难道就你被助理总监看好? 都在局里混跡几十年,谁上面还没点门路啊? 去副总监大人家里吃过饭、跟总监大人一起去俱乐部这种事,很值得炫耀吗? 总而言之,只要他雷斯垂德还在苏格兰场总探长这个位置上,格雷就別想动欧文一根手指头。 另一边,夏洛蒂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欧文能把格雷心里那点齷齪心思一件件抖落出来,她感觉这其实不算什么,她其实也能看得出来。 从小跟著父亲见人识人,格雷这种人的小心思,她闭著眼睛都能猜出七八分。 眼高於顶,自恃超凡,看不起普通人,也看不起靠家世出头的“贵族花瓶”。 她示意托马斯开口,正是因为清楚这种人的嘴脸,也懒得跟这种人废话。 但欧文…… 他说的那些话,好像和自己看出来的差不多,但又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见多了就懂”的阅歷,更像是有一套方法、能把人心拆开来看的方法。 这……另一种“心理学方法”?但是……又不像是之前“画像”那样让人惊艷啊…… 不过,比起这些,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欧文把格雷得罪死了。 格雷是什么人,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种人最记仇,欧文今天当眾让他下不来台,日后他肯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高尔顿先生虽然德高望重,但不可能时时刻刻护著欧文。 格雷又是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在苏格兰场经营了二十年,还是超凡者,这种人想给一个平民大学生使绊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得想办法护著他。 不仅是为了报答他揪出杀害表妹的凶手,虽然那確实很重要。 而是……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算了,说不清也所谓,反正她看不惯这样的人被格雷那种人欺负。 格雷这时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张著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每一个反驳都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欧文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说中了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他怎么知道的? 他凭什么知道? 格雷死死盯著欧文,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那张脸太静了,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只有他自己的慌乱、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第22章 凭您刚才的表情 格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硬撑著扯出一个冷笑: “一派胡言!我根本就没那么想过!你凭什么说我那么想了?就凭你那张嘴?” 眾人心思各异的时候,欧文没有看向別处。 他只看著格雷。 此刻,听到反驳,他神情不变,微微抬起下巴,指向格雷的脸: “凭您刚才的表情。” 眾人都是一怔,不约而同看向格雷的脸。 欧文的目光依旧落在格雷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讲课,一个一个点过去: “您看我的时候,单眼微眯,单侧嘴角上挑,那是轻蔑的经典特徵。 “您看雷斯垂德总探长的时候,眉头下压,嘴角下拉,那是不服和不屑。 “您看夏洛蒂小姐的时候,脸上笑著,但眼角没有皱纹,眉毛没有上扬,那是虚假笑容。 “当然,您可以否认我上面说的一切,但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格雷的手上: “您的右手,这会儿正好在揉您的鼻子。” 格雷一愣,低头一看。 他的右手確实就放在鼻子上,食指和中指搭在鼻樑上,轻轻揉搓。 他茫然了,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 夏洛蒂和雷斯垂德的目光也落在他手上,同样是一脸困惑。 欧文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紧不慢: “从生理学和解剖学的角度来说,男性的鼻子有著更丰富的毛细血管,这些毛细血管形成了类似海绵体的结构。这就导致当男性撒谎或是想要掩盖什么时,会有更多血液涌入鼻部,刺激周围的神经末梢,產生瘙痒感。 “所以,男性在撒谎或是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很容易下意识地摸鼻子。 “而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恰好是您说『我根本就没那么想过』的时候。” 格雷的手僵在那里。 他想把手放下来,却神使鬼差地抬了起来。 他也想要开口,因为他觉得摸鼻子这个行为,根本没有欧文说得那么“神乎其神”。 欧文没给他出声的机会,他的目光落在格雷的肩头与眉间: “当然,您反应过来之后,可能会说『我只是鼻子不舒服』、『这破地方的空气太差了』诸如此类的话。 “但问题在於,就在您想说这些的同时,做了两个动作。 “您把手抬到眉骨之间,並且单肩抖动了一下。 “前一个动作会让您看不到我,也就是试图建立视觉阻碍,这是不自信的表现。单肩抖动,是感到羞愧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 “把这一切加起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我刚才说的那些,您看不起我,看不起雷斯垂德总探长,对夏洛蒂小姐表面恭敬实则鄙夷,全都是真的。 “您在被我拆穿后,试图撒谎,试图掩饰真相,试图证明我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胡言乱语。 “但很可惜,您做不到。” 仓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著格雷,或说目光在格雷与欧文之间徘徊。 良久,格雷终於回过神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抖动了肩膀,但他的手和欧文说的一模一样,真的放在了眉骨之间。 这会儿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他又想把手放下来,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去看著欧文,但又不敢。 没有人愿意面对一个能看穿自己的人,那感觉就像赤身裸体站在人群里。 问题是,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格雷不知道。 他同样不知道,他明明查过雷斯垂德的卷宗,那些和欧文有关的案子他全都看过,为什么那里面只写著“经顾问分析”、“根据画像与侧写推断”,从没提过欧文有这种能力? 这个疑问,其实很简单。 欧文之前仅在极少数人面前使用过微表情技术,苏格兰场里知道他有这个能力的,只有雷斯垂德。 不是不想更广泛地应用,而是出于谨慎与素养。 他前世虽然精於此道,但这个时代没有足够的技术,他其实没办法做出最精確的判断,所以他只在面对凶手时用,只在雷斯垂德这样信得过的人面前用,只作为一种辅助参考,从不敢完全依赖。 因为一旦判断失误,就是一条乃至更多人命。 但现在,恶魔手札的存在,改变了一切。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 【临时审讯室外,发生了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特殊犯罪科负责人格雷·哈蒙德试图挑衅,我想要做出一点小小的回敬。】 【幸好,我对他的判断没有问题。】 【他不会真的闭嘴,但暂时,他应该不敢开口。】 只要与恶魔相关,他的判断就可以被验证,那些从前只能作为“参考”的微表情分析,如今可以成为可靠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他只要从现在开始,在合適的时机展现出这些能力,別人只会觉得“哦,这就是心理学的本事”,不会想到,他还有一本神秘的手札。 不过,手札也提到了“暂时”,於是欧文脑中飞速思索著,再度开口了: “格雷探长想要看看我的能力到底怎么用,现在,我已经展示过了。 “接下来,我会用同样的能力,去辨別那七个人是否在说谎,以及,他们为什么说谎,从而全力找出凶手。” 他的目光扫过雷斯垂德和夏洛蒂,最后落在格雷身上: “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只不过,我用这个能力的时候,確实有一个条件。 “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出声打扰我,包括雷斯垂德总探长、夏洛蒂小姐,当然,也包括您,格雷探长。”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话表面上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实际上,雷斯垂德和欧文合作多年,早就知道他的习惯,肯定不会打断;夏洛蒂刚才那番表现,分明已经站在了欧文那边。 剩下那个可能“多嘴多舌”的,只有格雷。 而就在格雷脸色一僵的当口,夏洛蒂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著贵族小姐特有的那种从容: “欧文先生请放心,我一定保持沉默。” 她说著,微微抬手: “托马斯,伦纳德。” 两人立刻齐齐欠身:“大小姐请吩咐。” 夏洛蒂语气淡淡道: “待会儿你们不方便进审讯室,但如果有谁打扰了欧文先生的审讯,我会告诉你们。 “然后,麻烦你们和外面的警员先生们一起,將那个扰乱审讯的人……请出去。 “记得客气一点,免得有谁说阿洛伊修斯家族仗势欺人,那样我是会被父亲责骂的。” 第23章 审讯 夏洛蒂话音落地,两名男僕立刻微微欠身,声音平稳: “遵命,大小姐。” 格雷的脸色彻底变了。 “请出去?” 他,格雷·哈蒙德,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堂堂超凡者,要是被一个贵族家的僕人“请”出审讯现场,他以后还怎么在苏格兰场混? 可他能说什么? 反驳?说“我不会打扰”?那不等於承认自己本来打算打扰? 发火?对谁发火?对夏洛蒂?人家从头到尾都没提他的名字,他要是跳出来,就等於自己对號入座,更何况他根本不敢。 於是,他只能憋著。 憋得脸色涨红,又憋得变成青白。 他原本还想著,等会儿欧文审讯的时候,找机会插几句嘴,搅搅局。 毕竟这案子牵扯到贵族,內政部盯著,首相盯著,据说连白金汉宫那边都有人在关注。 他要是能在这个案子里做出点成绩,把雷斯垂德挤走,往上爬的机会就来了。 而欧文,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一个二十岁的学生,懂什么审讯? 结果呢? 结果他还没开始,就被这个学生扒了个乾乾净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现在,连这位贵族大小姐都站到了欧文那边,那他还想什么往上爬?不被“请出去”就不错了。 格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欧文……先生,你……您说笑了。既然大家都相信您,我自然也相信您。您放心问就好,有谁打扰,我肯定会將那个人清理出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憋著一股火,等著看欧文待会儿出丑。 虽然,他已经不太確定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那个“丑”了。 欧文没有看他。 他转向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立马心领神会,语气乾脆: “隨时可以开始。” 欧文点头,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审讯室的门。 “那么,”他说,“开始吧。” …… 被徵用为临时审讯室的仓库內。 房间面积约二十多平米,分为里外两间,外间站著一排警员。 警员们面前,放著一张旧木桌,一排木椅子。 椅子上,坐著七个人。 他们穿著粗布工装,袖口沾著油墨,手上留著常年排字留下的老茧,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不等。 他们有的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有的不停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跺脚;有的偷偷抬眼,快速扫一眼门口,又飞快垂下;有的一动不动坐著,喉结不停滚动。 他们是印刷厂的排字工、装订工、学徒。 他们两个小时前还在干活,工头突然来说今天歇工,然后就有一群穿制服的警员过来,把他们从工位上带走,关进这间屋子里。 不许说话。 不许出去。 不许问为什么。 他们带著紧张、茫然、恐慌、困惑等情绪,坐立不安地等到现在。 现在,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年轻人,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乾净得不像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他身后跟著一个穿深蓝色骑马外套的年轻女人,然后是今天下午来过厂里的那位总探长,最后是一个眼神锐利、但表情隱约带著几分难堪的鹰鉤鼻男人。 七个人的神色更加不安了。 他们看著那四个人穿过房间,走向最里侧那扇半开的门,那是管理员平日休息的小房间。 门关上了。 片刻后,总探长伸出头,朝外面摆了摆手。 一名警员点点头,走向长椅,目光在七个人脸上扫过,落在最边上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身上: “你。过来。” …… 临时审讯室的里间比外面小得多。 一张旧木桌,五把椅子,墙上同样掛著一盏煤气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间。 欧文在桌边坐下,背对门口。 雷斯垂德在他身后坐下,隔著一米多,夏洛蒂坐在另一边。 格雷犹豫了一下,没有坐,他站在门边,双手抱胸,那姿势像是在说“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了许多,或者说,不敢再明目张胆表露出什么不屑与鄙夷。 门开了。 两个警员带著一个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满脸胡茬,粗布工装上沾著油墨。 他进来后,缩著脑袋偷瞄了一圈屋里的阵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出了屋里的人身份不凡,他眼神躲闪著,飞快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来。 “过去,坐下。”一个警员低声对他说了一句,朝欧文对面的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然后和另一个警员站在了门口。 那人僵硬地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 欧文看著他,目光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威压,只是看著。 几秒后,那人像是要笑一样,嘴角抽搐了下,结结巴巴地开口: “先、先生,您、您好,我……我还是站著吧。您有什么要问的,您就问吧,我站著答就行。” 欧文微微摇头,语气平静: “坐下吧。我喜欢跟人平等地聊天,如果你坚持要站著,那我也只好站著了。” 说著,他作势要起身。 那人嚇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雷斯垂德——那位总探长面无表情,没有表態。 再看那位气度不凡、明显出身贵族家庭的小姐——她正看著欧文,目光里带著好奇,没有看他。 最后看了一眼双手抱胸那位——被瞪了一眼,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敢东张西望。 他赶忙慌乱地坐下,但只敢用半边屁股沾著椅子边,双手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压在腿下,最后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欧文重新坐稳,看著他的眼睛。 “怎么称呼?” “……约书亚,先生。约书亚·布朗。” “多大年纪?” “三、三十一。” “在印刷厂做什么?” “排字工……干了八年了。” “成家了?” “成、成了。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 “和家人一起住?” “不、不是,他们在威尔特,我自己住在这边,就是……格林街后面那条巷子,租的一间屋。” 他答得很快,像是急著证明自己配合,眼睛始终垂著,偶尔抬一下,又飞快移开。 欧文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约书亚,最近发生了几起案子,你应该听说了吧?” 第24章 如果你是凶手 约书亚一愣,点头:“听……听说了。厂里人都在传。” “传些什么?” “就是……有人死了。死了好几个。有人说是……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 欧文替他接上: “说是四个人被杀了,还被剖开了胸口,挖走了心臟。对吗?” 约书亚的脸白了一瞬,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用力点头。 欧文看著他,目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里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约书亚,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紧张,也不用想著怎么回答才『对』。你只需要回答你心里最直接的想法。” 约书亚点头,攥著的手更紧了。 欧文停顿一下,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他仿佛真的亲眼看见过的故事: “第一起,就在贝斯纳尔格林,一个十九岁的女僕。她被剖开胸口,心臟被挖走。现场有牛奶和血液的混合物。 “第二起,牛津大学,一个二十二岁的学生。同样的死法。现场有蜂蜜和血液的混合物。 “第三起,伦德大学,一个四十一岁的讲师。同样的死法。现场有红酒和血液的混合物。 “第四起,肯辛顿花园,一个十八岁的贵族小姐。同样的死法。现场什么都没有。” 他每说一句,约书亚的脸就白一分,呼吸变粗一分,胸口的起伏和嘴唇的发颤也更激烈一分。 欧文则一直盯著他。 额头。眉间。眼角。鼻翼。嘴唇。喉咙。还有那两只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以及全身上下每一处细微动作。 “所以,约书亚。” 欧文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如果你是凶手,你杀了他们之后,会吃掉他们的心臟吗?” 吱嚀—— 约书亚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同时,他瞪大眼睛看著欧文: “吃……吃掉……?!” 然后他哆嗦著嘴唇,说不下去了。 欧文却还在继续问,他问得很慢,每个词都清清楚楚,像在跟人聊天: “假如你是凶手,吃掉心臟的时候,你会配一些饮品吗?” “搭配饮品的话,你会配什么?” “牛奶?蜂蜜?红酒?” “还是什么都不配,直接吃?我的意思是,生吞?” 每问一句,约书亚就抖一下。 他的眼睛死死闭著,双手抱著头,蜷缩在椅子里。 等到“生吞”一词出现,他浑身剧烈一颤,整个瘫进了椅子里。 欧文终於停下了询问。 他端详了约书亚几秒,转向门口那两个警员: “行了,可以了。带他出去,让他在外边等著,不要走远,也不要跟任何人交流。” 警员愣了一下,看向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微微点头。 警员上前,把瘫软的约书亚从椅子上扶起来,架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夏洛蒂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几秒,脑海里迴荡的是刚才约书亚的反应。 嚇得半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尤其是被怀疑为凶手的时候。 换作是她来审问,肯定会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如果不是有问题,为什么会怕成那个样子呢? 特別是这里有苏格兰场的总探长,以及特殊犯罪科的探长,还有那么多警员,害怕……应该说明他很有问题吧? 但欧文放他走了。 为什么? 她忍不住去看欧文。 那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多看门口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人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刚才那个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隱约感觉到,刚才的审讯里,欧文看到的,和她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事。 这时,欧文抬起头,看向雷斯垂德: “下一个。” …… 第二个进来的人,二十七八岁,瘦削,眼神闪烁。 同样的流程。 姓名,年龄,工作,家庭。 然后是那四起案子。 然后,“如果你是凶手,你会吃掉他们的心臟吗?” 那人愣住了,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不不,先生,您別开这种玩笑!我怎么可能……说起来很可笑,但是、但是……但是我连鸡都不敢杀……” 欧文看著他,目光在他眼角、鼻翼、嘴角停留片刻: “行了,可以了。” …… 第三个,三十出头,沉默寡言。 同样的流程。 听到那个问题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杀过人,也没想过杀人。您问的这些,我答不出来。” 欧文: “行了,可以了。” …… 第四个,二十三四岁。 听到问题时,他直接跳了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根本不认识那些人!我这几天就在印刷厂,哪儿也没去!” 他涨红著脸,声音都在发抖。 “行了,可以了。” …… 第五个,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旧疤。 他听到问题时,没有摆手,没有沉默,也没有跳起来。 他只是看著欧文,眼神很直,说:“先生,您这么问,是怀疑我吗?” 欧文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他也看著欧文。 三秒后,他移开目光,低头说: “……我没杀人。” 欧文安静了几秒: “行了,可以了。” …… 第五个人被带出去了。 门关上。 夏洛蒂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努力回想刚才每一个人的反应。 有的嚇得发抖,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跳起来喊冤,有的反问欧文…… 在她看来,包括最开始那个约书亚,每一个都很可疑,如果她来负责审讯,肯定会把每一个都留下来细细盘问,就像是她猎魔时那样。 不是说人被说穿心事会著急、面对害怕被拆穿时会发抖、走投无路时会用反问掩盖真实想法吗? 尤其是沉默寡言那个,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说话? 既然如此,那些人……难道不该被留下来吗? 但欧文没有那么做。 他就那么看了一眼,问了一些问题,然后,放人。 他是怎么判断的? 夏洛蒂努力思考著、回忆著,她想著欧文关於“心理学”、“犯罪画像”、“微表情”等一切言论,最终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一个事实。 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25章 这个人有问题?! 在夏洛蒂眼里,那五个人……好像都差不多,真要让她审讯,她肯定会全都留下,然后……也不见得问出什么。 然后她悄悄地去看了雷斯垂德和格雷,从他们拧眉和揉太阳穴的动作看出,他们也看不出什么。 她心里平衡了一些——看来不止她一个人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她开始期待起来。 不是期待凶手被揪出来,虽然那確实是她的目的。 而是期待,欧文接下来会怎么做。 前五个走了,接下来,还有两个犯罪嫌疑人。 不出意外的话,凶手……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那么,他接下来……会找出那个凶手吗? …… 门开了。 两个警员带著第六个人走进来了。 那人走进来时,夏洛蒂下意识看向他的脸。 三十出头,清瘦,五官很普通,和之前那五个差不太多。 粗布工装上沾著油墨,袖口也有,不过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没有那种排字工常见的黑边,这跟之前那个反问欧文的人有点像。 他跟著警员走进来,目光偷偷扫过屋里的人,先是雷斯垂德、夏洛蒂、格雷、门口的警员,然后落在欧文身上。 然后他垂下眼,跟著警员走到那把椅子前,站定。 “坐。”欧文说。 那人站在椅子旁边,没坐。 他看了看欧文,又看了看雷斯垂德,犹豫了一下: “先生,我……我站著就行。您有什么要问的,您就问吧。” 欧文微微摇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坐下吧。我喜欢跟人平等地聊天。如果你坚持要站著,那我也只好站著了。” 说著,他作势要起身。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慌乱,急忙摆手:“別別別,先、先生,我……我坐,我坐……” 他坐下。 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只敢用半边屁股沾著椅子边,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欧文重新坐稳,看著他的眼睛: “怎么称呼?” “……埃德蒙。先生,埃德蒙·格雷夫斯。” “多大年纪?” “三十二。” “成家了?” “没有。” “一个人住?” “是。” “地址?” “地址……格林街后面,租的一间屋,离厂里很近。” “在印刷厂做什么?” “排字工。”埃德蒙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帮忙校对。” 欧文点点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 “埃德蒙,最近发生了几起案子,你应该听说了吧?” 埃德蒙点头,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听说了。厂里人都在传。” “传些什么?” “就是……有人被杀了。死了好几个。听说死得很惨……” 他说著,喉结滚动了一下。 欧文看了眼他的喉结,然后看著他,把案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第一起女僕,第二起学生,第三起讲师,第四起贵族小姐。 埃德蒙听著,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 听到第四起时,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瞪大眼睛看著欧文,大张著嘴巴,声音发抖: “这……这……先生,所以今天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这个案子?您……您是怀疑我们中间有凶手?” 欧文没有回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盯著埃德蒙。 盯著他的额头,他的眼角,他的嘴角,他的鼻子,他的喉咙,他的手。 欧文盯著,又问: “你刚才说,你帮忙校对。识字?” 埃德蒙依旧是一脸吃惊的样子,闻言愣了一下,或许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个问题,一时间没有出声。 另一边,夏洛蒂心中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像前五个犯罪嫌疑人那样,这个埃德蒙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留意,留意他的装扮、进来时的反应、回答问题时的样子…… 直到刚才,她都觉得这个埃德蒙跟前几个人差不多,该紧张的时候紧张,该害怕的时候害怕,该坐下的时候也只敢用半边屁股沾著椅子,就连刚才听到欧文讲述那些案子时的反应,也和第一个约书亚如出一辙。 这种判断下,她本以为对於这个埃德蒙,欧文最后应该也会和之前一样,来一句“行了,可以了”便放走,甚至在心里暗暗猜测,也许凶手……会是最后一个。 可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她听到欧文问了一个之前从未问过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帮忙校对。识字?” 夏洛蒂不明白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但目睹审讯到现在,她隱约明白一件事。 欧文的每一个问题,都有他的目的。 他问了五个人,五个人的问题都一样。 现在,到了第六个人,问题变了。 这说明……这个人有问题?!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牢牢锁定在埃德蒙脸上。 埃德蒙脸上的吃惊还没完全退去,但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识、识一些。小时候在教区学校念过几年书,后来又跟著教区的牧师学了一些。” “后来还继续读过书吗?”欧文点点头,口吻很平常,像在閒聊。 埃德蒙的表情微微一顿。 很短。不到一秒。 “……也读一些。”他说,“厂里印什么,就跟著读什么。小说、歷史什么的。” “我听说,你考过大学?” 埃德蒙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又恢復了: “……考过。考过……四次,都没考上。” “谁资助你考的?” “叔父。就是……那位牧师。” “他现在还在吗?” “……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埃德蒙垂下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盯向欧文的眼睛: “大概……五年前吧。时间有些久了,记不太清了。不过我去了葬礼。回家乡的时候,每次也都会去祭拜。” “他怎么去世的?” “……意外。一个不幸的意外。” 埃德蒙眼睛依旧直直地看著欧文,没有躲闪: “冬天路滑,摔了一跤,摔破了头。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欧文回看著他,然后话锋一转: “还是说回案子。” 埃德蒙一愣。 “还是『假如你是凶手』,”欧文说,语速明显比之前快了,“杀完四个人之后,你会考虑杀第五个吗?” 埃德蒙张了张嘴。 欧文没等他开口,继续问: “如果会的话,第五个人会是什么人?大人,还是小孩?” “……先生,我……” “小孩的话,是女孩,还是男孩?” “先生,您……” “男孩的话,是皇室的?教廷的?贵族的?” 埃德蒙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张著嘴,想插话,但欧文的话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他空隙。 “哪个家族?威尔逊?汉密尔顿?马尔博罗?塞西尔?” “先生……” “伯爵?子爵?侯爵?” “先生……?” “那肯定需要一个关押的地点。公寓?印刷厂?地下室?” 哐当——! 埃德蒙猛地站起身。 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涨红著脸,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欧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生?!您这么问,难道是把我当成凶手了?!我从来没有……” 说著,他仿佛为了加强话语的可信度,用力摁了摁桌面: “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我……” 他没能说完。 欧文也站起来了。 他从桌边站起来,转身,步伐平稳地向门口走去。 更准確地说,走到夏洛蒂身后的位置。 他站在她身后,让她挡在自己和埃德蒙之间。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到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雷斯垂德。” 带著点茫然和思索,雷斯垂德本能一般看向欧文。 “动手。” 第26章 演得太用力了 欧文话音落地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秒。 雷斯垂德的反应最快。 三年来养成的信任让他没有任何犹豫,他脸上还带著茫然与思索,身体已经猛地站起,右手眨眼间抽出了腰间的配枪,指向刚刚露出惊愕的埃德蒙,厉声喝道: “埃德蒙·格雷夫斯!我现在以涉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你不必开口,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將被记录,並可能在审判中作为证据!” 雷斯垂德话音落地的瞬间,门口的两名警员同时动起来。 他们训练有素地冲向埃德蒙,一人拧住他的右臂,一人按住他的左肩,將他摁在了桌子上。 埃德蒙愣住的时间不到半秒,然后他剧烈挣扎起来,涨红著脸喊道: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放开我——!”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夏洛蒂下意识站起身,手已经握紧了那把淑女伞。 但看到雷斯垂德的人已经控制住局面,她又把伞悄悄往下放放,然后紧紧盯著埃德蒙。 而一直站在门边,格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双手抱胸的姿势僵了一瞬,隨即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等等!雷斯垂德,你什么意思?!这不合规矩!没有確凿证据,你不能就这样抓人!” 他朝著雷斯垂德叫了几句,转向欧文,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幸灾乐祸: “还有欧文先生,你到底在乱说什么?!你刚才那些问话我们都听到了,他什么都没承认,也没有任何证据!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 欧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夏洛蒂身后,目光平静地看著被两名警员按住、仍在挣扎的埃德蒙。 然后他转向格雷: “格雷探长说得对,仅凭我个人的判断,確实不能作为任何证据。” 格雷一愣,脸上的幸灾乐祸更浓了:“那你……” “所以,在拿出证据之前,”欧文打断他,“我需要先解释清楚,为什么是他——埃德蒙·格雷夫斯。”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临时审讯室。】 【我找到了凶手。】 【埃德蒙·格雷夫斯。五年前杀死资助自己考大学的叔父。三个月內连续杀害四人。近日绑架了一个小孩子,作为第六名被害者。】 【我在他身上,暂时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恶魔的气息。】 【是因为我没有契约者的灵性?还是因为他体內那个东西,比我想像的更擅长隱藏?】 【但也许,这根本不重要。】 【一个杀死恩人、连续杀害四名无辜者、绑架孩童的人,即便没有孕育出恶魔,他与恶魔,又有什么区別?】 【我要小心它。】 欧文感知著手札上的內容,尤其是最后一行,往夏洛蒂身后又藏了藏,將她牢牢护在身前。 此情此景,他没有大男子主义的矫情。 那两名警员就不谈了,雷斯垂德是普通人,一对一都不见得是他的对手,格雷又没办法信任,其他警员赶过来需要时间,房间里唯一能真正及时保护他的,就是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 然后,他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从第一个嫌疑人开始,我给每个人陈述了那四起案子的经过,前五个人听到这些描述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恐惧。 “什么叫恐惧?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浑身发抖,沉默了很久,直接跳起来,反问,这些都是恐惧的表现。 “因为正常人听到残忍的谋杀案,第一反应是因为同类的死而害怕,是社会化之后怕被怀疑、被牵连的害怕。” 他转向被按住的埃德蒙: “但埃德蒙先生,你不一样。 “你听到那些描述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惊讶。 “下顎下垂,嘴巴微张,眼睛睁大,眉毛抬起。这,就是標准的惊讶表情。” 话音落地,挣扎的埃德蒙似乎没明白欧文在说什么,停顿了下,然后继续挣扎。 夏洛蒂则皱起眉,回忆起刚才的画面。 埃德蒙听到欧文那些问话时,確实……好像是愣住了,或者说惊讶了? 但……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说正常人听到凶杀案,除了恐惧,惊讶好像也不是不行……不对,不太对,但是……总之,应该是哪里不太对…… 夏洛蒂开始感觉自己有些脑子不够使了。 而欧文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那样,恰到好处地继续说道: “面对杀人这种反人类反社会行为不表现出代表『排斥』的恐惧,本身就有一定的问题,但更大的问题在於,你的惊讶,维持得太久了。 “真正的惊讶是一种非常短暂的表情,出现后会在不到一秒內消失,转变为其他情绪,比如困惑、恐惧、愤怒、或者平静。但你在我陈述完四起案子之后,脸上还有那种『我很惊讶』的表情,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演。 “你怕我们看不出来你很『惊讶』,怕我们看不出来你『不知道』这些案子,怕我们『误会』你是凶手,所以你努力维持著『惊讶』的表情,想增加自己的可信度。 “但你演得太用力了,直到现在你还试图表现出惊讶,你不觉得累吗?” 话音落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雷斯垂德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口还指著埃德蒙,但他的余光已经转向欧文。 他听著那些话,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三年,他不是没见过欧文的“审讯”,最初他听到“微表情”这种能力或说技术的时候,只觉得这些东西玄之又玄,欧文解释了,他还是一知半解。 但每次案子破完,他再回头看就会发现,欧文说的那些“理论”,每一个都准得可怕。 所以现在,听著欧文这番话,他没有质疑,没有困惑,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又在用他那套我看不懂的本事了。 夏洛蒂站在欧文身前,听著他那些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她追踪一只潜伏在贫民窟的下位恶魔,需要向周围的住户打听线索。 那些人听说“有恶魔”后,表情和动作她至今还记得。 有的脸色惨白,额头冒汗;有的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有的直接跪下来,求她保佑。 那是恐惧。 纯粹的恐惧。 第27章 你,就是凶手 后来,夏洛蒂找到了恶魔的宿主。 那是一个落魄的马车夫。 她问的时候,那人脸上出现的,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表情。 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那人不对劲,后来果然揪出了他体內的恶魔。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马车夫那个表情,就是欧文说的,“维持太久”的“惊讶”。 只是她不懂心理学,完全凭藉本能察觉到不对劲,多问了几句,马车夫自己露出了破绽,她才完成了猎杀。 回忆著,夏洛蒂深吸一口气,瞥向欧文的余光,多了佩服,震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心。 这个人,不仅真的能帮她抓住杀害表妹的凶手,还能看穿人的心思,甚至是……恶魔的心思。 另外一边,格雷站在原地,皱著眉,努力消化欧文那些话,但显然没消化进去。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浮起毫不掩饰的质疑: “欧文先生,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惊讶恐惧,什么演戏用力?这都是你一家之言!这世上有人天生反应慢,有人天生表情丰富,你凭什么说惊讶久了就是演的? “再说我们苏格兰场办案,哪有说表情维持久了点就能定罪?荒唐!极大的荒唐!” 说著,他看向雷斯垂德,冷笑一声: “总探长,您就任由他这么胡来?没有证据,没有口供,就凭他看几眼表情,就把人抓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苏格兰场的脸往哪儿搁?上边问起来,我们怎么说?就说『我们请了个会看脸的年轻人,他说谁是凶手谁就是』?您真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 欧文忽然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毫无预兆,手腕一翻,一把柯尔特雷霆,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枪口抬起,指向天花板,扣动扳机。 咔噠。 击锤落下。 所有人瞳孔骤缩—— 然后—— 没有枪响。 房间里陷入诡异的死寂,只有煤气灯嘶嘶的轻响,和眾人轻重不一的紧促呼吸。 一秒。 两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秒。 格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铁青,上前一步: “你干什么?!这里是审讯室!你胆敢——!” 他声音里的惊怒毫不掩饰,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同时右手已经抬起,指向欧文。 欧文看著他,微微点头: “对,这才是惊讶。” 格雷一愣。 欧文把枪放下,枪口垂向地面,语气平静地解释: “我开枪那一瞬间,你脸上闪过的是真正的惊讶,下顎微垂,眼睛睁大,眉毛抬起。 “更关键的是,不到一秒,惊讶就转变成了愤怒。 “脸色铁青,靠近,质问,三者同时出现,没有时间差,这才是真正的愤怒。 “而他之前……” 欧文指向了埃德蒙: “站起来质问我的时候,握拳、掀椅、起身、开口、摁桌子,分了五步完成,那和他之前的惊讶一样,是演出来的愤怒。” 然后,他盯著埃德蒙,没再给任何人打断话语的机会。 他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一个偽装出来的惊讶或许还有解释的余地,比如你知道这个凶手是谁,你想帮那个人隱瞒,所以你装出惊讶,装作自己不知道这些案子。 “真要是那样,你顶多是从犯或是阻碍侦查,甚至是清白的,毕竟极少数经歷丰富的人的確不会畏惧凶杀。 “但问题是,你的愤怒也是假的。 “你当然有著真正的情绪,那个情绪名为『恐惧』,而那份『恐惧』,源於你的叔父。 “那位资助你读书、供你考了四次大学的牧师叔父。 “你说是意外,冬天路滑,摔破了头。 “但你心里清楚,你杀了他,亲手。 “你被我揭穿了这一点,所以你『恐惧』。 “证据就是,你的脚尖。 “你的脚尖现在正朝著门口方向,但之前不是这样的。 “你的脚尖一开始是正常的外八字,你很放鬆,哪怕你一直装著紧张。 “因为,你不认为我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能发现你做的那些事。 “但在我提到你的叔父时,你的脚尖开始朝外了。 “这是几百万年进化出来的人类本能,『恐惧』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冻结,然后是逃跑,最后是战斗。 “你怕被人发现弒亲的真相,你想逃了。 “还有目光。 “你每次说谎,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这叫做『监视反应』。 “人们常说,说真话的人心无畏惧,会直视对方的眼睛。但事实上,人说真话的时候,不可能一直直视对方。因为人们需要看向內心,去检索那些真实的记忆,这时候根本没办法控制视线,目光看上去一定是飘忽的。 “只有说谎的人,才需要一直盯著对方。 “你需要確认,確认我有没有相信你的谎言。 “那么,从头至尾假装惊讶,对弒亲一事感到恐惧,身体反应从閒適转变为逃跑,被质疑是凶手后假装愤怒,盯著审讯者確保自己的话被相信了…… “同时具备这么多特徵,埃德蒙·格雷夫斯,你来告诉我,我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不认为: “你,就是凶手。” 欧文的话,终於告一段落。 雷斯垂德的表情是恍然大悟,他见过太多次了。 夏洛蒂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恍然大悟,还有……惊艷,一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的惊艷。 格雷则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那两名警员,除了摁著埃德蒙的用力,脸上就只是“他在说什么”的茫然,嘴巴开开合合,像是两条只知道吐气的金鱼。 至於埃德蒙,他被脸朝下摁在桌子上,看不到表情。 然后,欧文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开始说起最后一件事。 “不过,格雷探长说得对,微表情、本能反应、眼神监控……我刚才说的这一切,依照法律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只能作为佐证。” 此话一出,雷斯垂德和夏洛蒂顿时露出惊愕的神情,下意识想要询问。 埃德蒙那边挣扎了一下,像是要为自己分辨什么。 格雷则听到“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后愣了一下,转瞬眼睛猛地一亮,一种“抓到破绽”的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嘴角已经开始上扬,那是准备开口、准备反击、准备把刚才丟的面子一次性找回来的表情。 但欧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也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第28章 我不是侦探 欧文看向埃德蒙,目光里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迅捷而清晰地沉声道: “但是很巧,埃德蒙·格雷夫斯,我们的凶手先生,自己准备好了证据。 “我来这里之前跟雷斯垂德总探长、夏洛蒂小姐说过,你已经完成了心理上的蜕变,或许已经在筹备下一次作案。 “只是我確实没想到,你的动作会这么快。 “就在这几日,或许是昨天,或许是今天,你又动手了。 “格林街后面那条巷子,第三个路口右转,一栋三层公寓,地下室。 “男孩。十岁左右。贵族出身。塞西尔家的。大概率是伯爵。” 说到这里,他看向眼中浮现出一点茫然的雷斯垂德,加重了语气: “我是在说,他,埃德蒙·格雷夫斯,绑架了一个小贵族。 “总探长,你现在派人过去,应该还能赶上。 “不然人家嚇出个三长两短,我们这里除了夏洛蒂小姐,所有人捆在一起,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而那位小少爷,就是这起案件的铁证。”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连呼吸都忘了的那种死寂。 又是雷斯垂德最先反应过来。 他没有吩咐门口的警员,那两个警员已经衝过来按住了埃德蒙,现在正抬头看著他。 他转向格雷,带著充满威势而不容置疑的声音,雷鸣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格雷!” 格雷浑身一震,还没反应过来,雷斯垂德已经抬手一指被摁在桌上的埃德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和你的人控制住他!我现在去救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衝出门外: “特殊犯罪科以外所有人!全体集合!备马!备车!最快的!通知周边区域所有巡逻队,紧急支援!” 门外,脚步声骤然迸发,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有人奔跑,有人喊话,有人吹响警哨,尖锐的哨声在走廊里来回激盪。 金属碰撞的叮噹声、蒸汽装甲的嗤嗤声、命令的吼声、应答的短促喊声、车夫的长鞭破空声、马蹄的急促踢踏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水。 有条不紊的混乱。 训练有素的沸腾。 格雷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终於反应过来。 他猛地探手向腰间,抽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口哨,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下去。 眨眼之后,门外响起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特殊犯罪科的警员一下子衝过来十多个,为首的正是那六个一直守在仓库外的。 格雷朝埃德蒙一扬下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把他给我銬起来!快!” 几名穿著蒸汽鎧甲的警员立刻衝上去,其中一个从腰间取下手銬,咔噠一声扣在埃德蒙手腕上,剩下的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埃德蒙没有动。 他就那么被摁著,像一具失去生气的木偶。 格雷瞪著埃德蒙,他看不到对方的脸,但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刑侦生涯,他见过太多犯人被捕时的样子,挣扎的、喊冤的、痛哭的、沉默的……但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认命。 所以这个人……还真的就是凶手? 意料之外地惊愕著,他意识到一件事。 雷斯垂德,那个没有契约、没有超凡力量、被他看不起的“普通人”总探长,从听到欧文的话到衝出这扇门,用了多久? 一秒?两秒?反正不会超过五秒。 而他自己愣在那里了多久? 他一直觉得自己比雷斯垂德强。 他是超凡者,是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处理过那么多恶魔事件,面对过那么多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雷斯垂德算什么?一个普通人,靠熬资歷熬上来的总探长,凭什么指挥他? 但现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不是战斗,十个雷斯垂德捆在一起,也不是他格雷·哈蒙德的对手。 而是办案,雷斯垂德听到“有人被绑架”,第一反应是衝出去救人;他听到同样的话,第一反应是愣住,然后才想起来该做什么。 格雷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但他很快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在埃德蒙身上。 门外,雷斯垂德那边的人声、车声、马蹄声,正在远去。 他的嘴角动了动。 確实,雷斯垂德反应是快,要是真有什么被绑架的贵族小男孩,那確实是那个总探长的功劳,总探长大人之后多半会获得也不知道是不是塞西尔家族的感谢。 但是,凶手现在在这里。 是他格雷的人控制住的,而不是雷斯垂德。 既然如此,首功……就该是他格雷·哈蒙德的。 那么,该怎么跟助理总监、总监,乃至首相大人还有陛下匯报呢? 格雷的眼睛越发亮得惊人起来。 突然,一阵动静打乱了他所有的小算盘。 他不满地瞪视过去,然后恼怒起来。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数名超凡者警员控制之下,埃德蒙·格雷夫斯,动了。 他艰难地扭过头,把脸从木桌上抬起来,转向欧文的方向。 按著他的警员下意识加力,想把他摁回去。 但他不管不顾,脖子梗著,眼睛死死盯著欧文。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被按住的憋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苏格兰场的,那里的人我都调查过,那些人穿什么制服,戴什么徽章,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你不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侦探?” 欧文一直盯著埃德蒙,闻言,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侦探,只是个大学生而已。” 埃德蒙愣住了。 那张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扭曲的怨毒。 “呵呵,大学生……” 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大学生好啊,受人尊敬,是上等人……什么大学的?” 欧文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伦德国王学院,文学院,逻辑与精神哲学系。” 是夏洛蒂。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微妙的骄傲,仿佛她才是那个被介绍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欧文回答,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种语气。 但想了想,她感觉或许是因为见识了欧文那神乎其神的能力后,此刻看到埃德蒙的惊讶,她有一种“我知道的比你多”的舒服感觉,忍不住就想要抢答一下。 然后,她还补充了一句: “而且还是皇家学会会员、弗朗西斯·高尔顿先生的学生。” 第29章 你跟我……没什么不同 埃德蒙的眼睛直了一下。 “伦德国王学院……文学院……逻辑与精神哲学……高尔顿先生的学生……” 他喃喃著,像是在咀嚼这几个词,想把里面的某些东西榨乾。 然后,他脸上那个复杂的表情凝固片刻,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近乎癲狂的自嘲笑容。 他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带著一种锈蚀的味道: “我……考了四次。剑桥,两次。牛津,一次。伦德大学,一次。 “四次……全都被拒了。 “我读了每一本我能找到的书,哲学,文学,歷史,神学……我把那些大学入学考试的指南翻烂了,把那些教授写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能进国王学院? “你凭什么能让高尔顿收你当学生? “你凭什么——?!” 最后一句,他猛地抬头,声音撕开喉咙,带著压抑了许久的不甘和怨毒,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於咬断了铁栏。 嘶力竭的嘶吼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按著他的警员情不自禁地身躯一颤,手上的力道下意识鬆了几分。 格雷也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 脚跟落地的那一刻,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个凶手的目光面前退缩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他恼羞成怒,猛地朝前踏了一步。 “够了!” 格雷的声音同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把他嘴堵上!带走!別在这发疯!” 一名警员连忙从腰间掏出一块布,就要往埃德蒙嘴里塞。 但埃德蒙扭过头躲开,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欧文。 他的声音被按著,闷闷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模仿著一种官方的口吻,语调平板,毫无感情,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遗憾地告知您』、『您的申请未获成功』、『希望您在其他领域有所发展』……每一封我都留著!我读了四年!读了四年那种话!你们知道吗?!你们……根本不懂!” 格雷脸色铁青,猛地抬手一指: “快点!没听到我说吗?!堵上!把他嘴给我堵上!” 那几名警员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按埃德蒙的脑袋,那块布终於塞进了他嘴里。 格雷怒视著埃德蒙,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声未落,他余光一瞥,正好看见身旁的欧文,正朝夏洛蒂身后缩了缩。 格雷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一丝嘲弄从眼底浮起。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不过是个杀人凶手喊了几嗓子,就怕成这个样子。 就算会那个什么看表情的本事又怎样?胆量跟不上,照样难成大器。 雷斯垂德那个老东西,居然会相信这种人?看来这个总探长,仕途也是到头了。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格雷脸上又浮现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整整领子,朝欧文走近一步。 “欧文先生,今天真是辛苦您了。不过凶手既然抓住了,您就可以自便了。雷斯垂德总探长那边,该给您的感谢和报酬,一定不会少。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苏格兰场吧。” 他自问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大度,又没那么刻意,同时把“你的事到此为止”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然后他朝手下挥手: “带走!回我们科室!连夜审讯!” 警员架起埃德蒙,往门口走。 嘴被堵上后,埃德蒙没有再挣扎。 他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任由人架著,一步一步向外挪。 然而经过欧文身边时,他猛地扭动身体,甩头,嘴里的布团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 他看向欧文。 目光相对。 本就已经完全藏在了夏洛蒂身后的欧文,又朝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柯尔特雷霆消失一瞬,再度出现时,此前空洞洞弹巢里,泛著铜黄的光泽与银光。 埃德蒙缓缓张口,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跟我……没什么不同。你只是……还没饿到那个份上。” 话音落地—— 轰——! 埃德蒙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 是浓烈的黑雾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架著他的两名警员瞬间被震飞,一人撞在墙上,蒸汽鎧甲凹陷,红水银罐破裂,淡红色液体混著白汽四溅;另一人倒飞出门外,砸在外间的铅字架上,铅字哗啦啦倾泻一地。 黑雾瞬间瀰漫整个小屋,雾气中,升起一个巨大的轮廓。 身高超过三米。 通体漆黑,皮肤像焦炭一样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仿佛地底的熔岩在皮肤下流淌。 四条手臂,每条末端都是利爪,爪尖滴著黑色的液体,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坑。 胸口裂开,露出四颗黑雾凝结成的暗红色心臟,它们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连接著蠕动的黑色血管,像四只困在笼中的野兽,疯狂地收缩著。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头”,肩膀之上,是数张扭曲的人脸叠加在一起。 年轻女僕的脸,英俊大学生的脸,儒雅讲师的脸,娇美贵族少女的脸…… 它们重叠、扭曲、挣扎,每一张都在张嘴,每一张都在嘶吼,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唱诗班唱错了调子: “你们……不能抓我……” “我还没完成……还没完成……” “我还要吃……还要吃……” “吃了他们……就能……成为他们……” 埃德蒙,变成了恶魔。 格雷站在门口,距离恶魔不到五米。 他的脸上闪过惊骇,下一瞬,他抽出腰间的配枪,声音像炸雷,穿透了整个屋子、仓库、乃至整个印刷厂: “战斗队形!契约者,召唤!晋升者,魔药!附魔者,半数压制、半数疏散平民!夏洛蒂小姐!带这个欧文撤离!立刻!” 他话音未落,左手已经掏出一个金属筒,拔掉保险栓,朝恶魔脚下砸去。 嘭——! 耀眼的光芒瞬间驱散部分黑雾,恶魔发出嘶吼,踉蹌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训练有素的反应瞬间爆发。 三名轻装警员同时抬起右手,五指虚抓空气,像是在撕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 嘶啦。 空气裂开了。 三道漆黑的裂缝凭空浮现,边缘参差不齐分布著数十条黑线,显得如同一张长著两排森白牙齿的巨口。 “巨口”张开后,“口腔”里没有舌头,有的只是炽烈的白金光芒。 虚影,从里面走出来。 第30章 探长上了! 第一个虚影通体银白,身后四翼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是燃烧的圣焰,手持一柄等身高的银色长枪,枪身鐫刻著繁复的铭文。 第二个两翼张开,双手持剑,剑身缠绕著锁链,锁链末端是燃烧的鉤爪。 第三个同样两翼,但身形更为凝实,左手持天平,右手持火焰,面容隱在兜帽的阴影中。 三道虚影从裂开的“嘴”中降临,同时抬手,银光锁链从手中射出,眨眼缠向恶魔的四肢!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轻装警员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筒,打开后,往嘴中倒入里面顏色不一的液体,瞳孔瞬间变成银灰色。 隨后,他们一起拔出腰间警棍,抖开手銬,那些看似普通的橡木棍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顶端炸开一团圣光,化作屏障,手銬则迎风暴涨,变成两道燃烧的光环,呼啸著飞向恶魔。 另外还有十多名附魔者警员在急速靠近。 轰隆隆地奔跑过来时,他们身上那些蒸汽鎧甲表面那些繁复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从膝盖到大腿,从胸甲到肩甲,像有一条光河在金属表面流淌。 腰间的金属罐开始发出暗金色的微光,罐体上的封印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游动。 背后的动能装置喷出的蒸汽从浅红渐变成暗红,在雾气中拉出一道道灼热的轨跡。 他们举起蒸汽臂上的炼金炮,炮口亮起符文光芒。 轰!轰!轰! 镀银炮弹接连轰向恶魔。 圣光符文屏障展开,阻隔黑雾蔓延。 镀银子弹如暴雨倾泻,在恶魔身上炸出点点银光。 这些攻击落在那具焦黑的躯体上,炸出一道道黑雾四溅的伤口。 恶魔发出刺耳的嘶吼,四条手臂疯狂挥舞,庞大的身躯在连绵的打击下接连后退。 然后,它胸口的裂缝中,那四颗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每跳一下,它身上那些被银光撕裂的伤口就涌出浓郁的黑雾,雾气翻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它后退的脚步稳住了,甚至开始向前挪动。 这时,格雷已经把欧文、夏洛蒂和那两名男僕推到了门口,见到恶魔那边的情况,他脸色一沉,朝手下吼道: “不要浪费火力!” 话音未落,他配枪一甩。 砰——!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射向恶魔的一颗心臟。 恶魔仿佛提前感知到了危险,在格雷扣动扳机的瞬间,它猛地侧身,子弹擦著它的一根手臂,在上面撕开一道黑雾蔓延的口子。 “该死!” 怒骂一句,格雷接著怒吼: “看到了没有?!心臟!瞄准心臟!打不准的给我保持火力压制,別让它衝出去!外面还有平民!” 说完,他猛地转向欧文和夏洛蒂,双目圆睁: “你们傻愣著做什么?!全都出去!这里交给我!” 不等回应,他再次甩手。 砰——! 又是一枪。 恶魔这次连躲都没躲,子弹直接贯穿了它的肩膀,但它毫不在意,四条手臂同时挥舞,黑雾翻涌,逼退了几名契约者警员。 见状,格雷骂了一句更难听的脏话,然后配枪往腰间一插,右手五指虚抓空气—— 嘶啦。 一道比之前那些警员召唤时更巨大、更狰狞的“巨口”在他头顶撕裂开来,一道虚影从炽烈的白金光芒中走出。 虚影有著四翼,但要比那些警员们召唤的凝练太多,它不再是朦朧的光晕,而是有著清晰的轮廓,甚至能让人看到一张冷漠而威严的面容。 它手持一柄等身长的银剑,剑身缠绕著流动的符文,剑尖向下,静静悬浮。 格雷猛地朝恶魔衝去,同时右手探出——那虚影竟然將手中的长剑递给了他! 长剑入手的瞬间,他继续前冲,距离恶魔还有数米的时候,挥剑。 剑光闪过,恶魔的一条手臂齐肘而断,黑雾如血喷涌! 一瞬间,恶魔发出悽厉而非人的嚎叫,剩下的三条手臂疯狂挥舞,想要抓住这个突然爆发的男人。 但格雷不退反进,第二剑横扫,剑锋在恶魔胸口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逼得它连退三步! 格雷的勇猛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探长上了!压制!全力压制!”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三名契约者警员的天使虚影同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银光,锁链缠得更紧、勒得更深;晋升者们的炼金器械疯狂运转,圣光屏障层层叠加,將黑雾压缩得越来越稀薄;附魔者们的炼金炮轰鸣不断,镀银炮弹雨点般砸向恶魔,在它身上炸出密密麻麻的银光坑洞。 而格雷,他没有回头,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多看自己的手下一眼。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目光死死盯著恶魔的胸口,盯著那四颗跳动的心臟,盯著每一次跳动时黑雾涌出的节奏。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门口的方向。 夏洛蒂拉著欧文正朝外退去,而那两名男僕一前一后护著他们,已经快要退出仓库了。 很好,碍事的总算走了…… 这么想著,格雷深吸一口气,再次前冲,第三剑刺出,剑尖直奔恶魔胸口。 …… 欧文他们完全到了印刷厂外。 格林街上,特殊犯罪科余下的警员们正在疏散群眾。 蒸汽装甲轰鸣中,裹著披肩的女人被推向街角,光著脚的孩童被母亲拽著跑开,穿工装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后退。 记者们的闪光粉还在亮,但拍的不再是印刷厂,而是被警员推搡的背影。 见此情形,夏洛蒂略一皱眉,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伦纳德。” 那名年轻的男僕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大小姐。” “这些警员太粗鲁了。”夏洛蒂的目光扫过那些推推搡搡的场面,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悦,“去协助一下。” “是。” 伦纳德直起身,把手放到嘴边,几声鸟叫般的声音从他唇间传出,清亮,短促,在嘈杂的街道上却格外清晰。 欧文原本还盯著印刷厂的方向。 他所在的“研究会”,歷史比任何一个猎魔人家族、教廷的圣座十军、各大皇室的超凡者武装,都还要更为悠久。 但他毕竟不是超凡者,之前那些“清道夫委託”解决的都是不具名的劣魔,而苏格兰场这边威胁程度大的恶魔,雷斯垂德都会为了他的安全不让他接触,像今天这样的大阵仗,他还没亲眼见过。 所以出来之后,他的心思还在那里面的战斗上。 直到听见那几声鸟叫。 第31章 探长倒了! 欧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夏洛蒂。 她刚才那话的意味……好像这周围还有她家族的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 一个,两个,三个…… 蹲在地上修鞋的工匠,倚在墙上抽菸的男人,挎著篮子卖花的年轻女子…… 大概七八个,也可能十来个,鸟叫声响起后,他们身上原本的畏缩、麻木、迟钝,像褪去的雾气一样消失了,他们变得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动作干练得像换了一个人。 他们从街头巷角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走出来,一言不发地插入混乱的人群。 有几个特殊犯罪科的警员留意到了,他们先是一愣,下意识抬手想拦。 然后那些“平民”亮出藏在袖口或衣领下的什么东西,警员们愣了一下,纷纷让开,任由这些人加入了疏散工作,甚至隱隱以他们为首的样子。 欧文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看向夏洛蒂。 夏洛蒂偏过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欧文先生很惊讶?” 欧文点点头,没有否认。 他能看出那些“平民”都是阿洛伊修斯家的人,只是他確实没料到,这个家族在一个下城区都能安排这么多人手。 “其实很多家族都会这样做,不然传递消息、物资周转都很不方便。” 夏洛蒂看著那些正在疏散群眾的家族人手,微笑道:“另外,欧文先生不会真的以为,两个小时就把那七个人找出来,全靠苏格兰场吧?” 欧文微微一怔,很快明白过来,雷斯垂德在贝克街保证的时限確实比以往短不少,看来其中相当一部分底气,来自身旁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 只不过他並不在意这个,毕竟苏格兰场那边的事他一向不过问。 这算是他和雷斯垂德的默契,他只管找出凶手是谁,至於情报怎么来、线索怎么查、嫌疑人怎么带过来,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於是他点点头,语气平淡: “那总探长真该好好谢谢夏洛蒂小姐。” 夏洛蒂等了片刻:“……没了?” “……什么没了?” 夏洛蒂咬了下嘴唇。 刚才那一刻,她其实是有些小得意的——看吧,我家族的实力,比你想像的强多了。 她还想告诉他,这些情报网是她家族经营了几十上百年才铺开的,那些人是家族从小培养的暗桩,能在两个小时里把整个贝斯纳尔格林翻一遍,靠的就是这些人日復一日地蹲在街头巷角。 但那点得意和炫耀都不是她的最终目的。 她最终目的是,想看看这个一直平静得让人没辙的年轻人,知道了阿洛伊修斯家的能量后,脸上会不会露出点別的表情。 惊讶?佩服?哪怕多问两句也好啊。 结果他就这么……“没了”? 而她转念一想,好像確实没了。 情报网啊、暗桩什么的,都是家族的能力,不是她自己的,那说出来岂不就是没什么意思。 於是那股小小的得意,一下子变成了一种憋屈的鬱闷。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从见到欧文开始,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她见过的同龄人,要么对她的身份毕恭毕敬,要么对她的美貌和身手暗中倾慕,要么被她用话一堵就脸红脖子粗。 但欧文…… 这个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扔进去的每一颗石子,都只是静静地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真的只有二十岁吗?怎么能冷静到这种程度啊…… 夏洛蒂无语著,百无聊赖地看向印刷厂的方向。 里面正在传出阵阵轰鸣,枪声,爆炸声,恶魔的哀嚎,还有格雷那穿透力极强的怒吼,混成一锅煮沸的水。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地转移著话题: “……我是说,雷斯垂德总探长的能力我已经见过,相当出色。而这位格雷探长虽然性格不怎么样,倒也算恪尽职守……” 话音未落—— 轰——!!! 印刷厂的屋顶,木屑、碎瓦、纸片、铅字架像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带起一大团翻滚的黑色烟雾,又在半空中炸成漫天的碎片雨,哗啦啦砸向四周的街道。 欧文和夏洛蒂猛地抬头,他们身后的托马斯和伦纳德同时踏前半步,一个护在夏洛蒂侧翼,一个手已经按在腰间。 正在疏散群眾的警员们僵住了,被推搡到一半的平民们忘了逃跑,阿洛伊修斯家的那些便衣人手同时停下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印刷厂的方向,望著那片坍塌的屋顶,锁定在那团黑色烟雾上。 烟雾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 它站在破碎的屋顶上,残破的木樑在它脚下嘎吱作响。 四条手臂向两侧张开,像一只巨大而残缺的黑色蜘蛛。 昏暗的日光从雾气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它龟裂的皮肤上,那些裂缝里的暗红色光芒此刻更加炽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沸腾。 它的胸口裂开著,三颗心臟每一次跳动,都有什么东西顺著那些蠕动的黑色血管,输送到全身,而在它的皮肤裂缝里,黑雾,蒸腾而起。 它的左爪抓著一个人。 格雷。 他浑身浴血,银色长剑不知掉在哪里,配枪也不见踪影,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此刻破烂不堪,像被野兽撕碎的破布,一缕缕地掛在身上。 他的头无力地垂著,看不清表情。 他在挣扎。 他的双手正一下一下地抠著恶魔的爪子,试图掰开那几根比他手臂还粗的手指。 他的腿在蹬,虽然蹬不到任何东西,但就是不肯停下来。 恶魔低下头,看向爪中的格雷。 那四张叠加在肩膀之上的人脸同时露出嘲弄的表情,四张嘴同时咧开,露出四排森白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咀嚼什么。 然后,它像甩掉一块沾在手上的垃圾,挥爪。 格雷的身体从屋顶越过街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向街边那排特殊犯罪科的蒸汽车。 欧文瞳孔一缩。 他承认,这个格雷自恃超凡者身份,眼高於顶,从露面那一刻起就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但无论如何称得上是一个恪尽职守的探长,知道恶魔出现时布置警力、疏散无辜者、带头衝上去。 这种人性格或许有问题,但本心绝对不坏,於是欧文下意识想要去接住那个破烂不堪的身影,不自觉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身旁响起一声清叱: “伦纳德!” 第32章 恶魔的瞥视 是夏洛蒂的声音。 她话音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已经从她身后射出。 伦纳德。 那个年轻的男僕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衝出十几米,隨后高高跃起,半空中张开双臂,精准地接住了格雷下坠的身体。 砰—— 两人一起滚落,砸在一辆蒸汽车的车顶上,钢铁车顶凹陷下去一个深坑,玻璃哗啦一声震碎,碎片四溅。 然后,整条街像是被惊醒,炸开了喧囂。 “探长!!快去救探长!!” “让开!都让开!!医护员!医护员在哪?!” “上帝啊!那是……是恶魔!真正的恶魔——!!” “妈妈——!妈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跑啊!快跑!!往街那头跑!!”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拦住那个!別让平民往厂房那边乱跑!!” “別拍了!你们他妈的別拍了!!”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欧文没有混乱。 两世为人,几十年的阅歷,他自问也算见过一些大场面,但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震撼。 他见过特殊犯罪科怎么对付恶魔的,七八个附魔者,配两三个晋升者,最多再派一个契约者警员压阵,什么样的恶魔都能拿下。 但今天不一样。 二三十个附魔者,里面起码七八个晋升者,还有三个契约者警员,再加上格雷本人压阵,这么多超凡力量堆上去,竟然还是压制不住。 埃德蒙·格雷夫斯……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他紧紧握住柯尔特雷霆,另一只手里则握著和平缔造者,两把左轮都已装满符文子弹,他想要抬起枪口,对准屋顶上那个巨大的黑影。 就在这时,屋顶上,像是有所感觉那样,黑影突然扭过头。 四张脸,八只眼睛,同时看向欧文。 没有目光的交匯,没有视线的落点,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光线传递。 轰——! 一股黏稠、冰冷、充满恶意的“注视”,像一团有生命的黑色沥青,隔著满街的混乱与硝烟,狠狠砸进欧文的脑子里。 欧文的呼吸骤然停滯,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坍塌的屋顶、混乱的街道、硝烟、人群等等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旋转,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然后是声音。 无数破碎的、尖锐的、重叠的絮语,直接在他的颅骨內嗡嗡作响。 “……洒、洒掉了……夫人会打死我的……” “……甜的,嘿嘿,甜的,你……吃下去就知道了……” “……知识……智慧……地位……在血管里发酵……” “……什么都没有,都是……假的……是空的……” 还有更多声音,更多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裹挟著冰冷、飢饿、嫉妒、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欲望,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欧文的意识,搅拌著他的思维。 这一剎那,一个名词蹦进欧文的脑海。 “灵性污染”。 也可以说,“恶魔的瞥视”。 超凡,没有世人想的那么神圣。 它们只是欲望,是极度扭曲的人心与灵性的衍生物,是对秩序的褻瀆,对凡俗理智的毒药。 所以,仅仅是被这种存在“注意到”,便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或埋下疯狂与畸变的种子。 那个恶魔之前没有真的注意到他,或说被格雷他们吸引了注意力,但现在,它注意到了,它……瞥视过来了。 欧文感到太阳穴在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闪烁不祥的黑点与暗红色的光斑,喉咙深处泛起铁锈与腐肉混合的噁心味道,握枪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那四张叠加的脸上,嘲弄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怨毒与嫉恨,与此同时,四张嘴一起张开,无声地开合。 “你跟我……没什么不同……” “你看穿了表象……你嗅到了味道……” “你也饿……只是你还没闻到……灵魂腐烂时的香气……” “来吧……过来……和我们……一起……” ……不——! 凭藉著最后一丝理智,欧文发出了本能而无声的咆哮。 他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起来,试图抓住逻辑、推理、高尔顿先生的教导、冰冷的证据链等等一切熟悉的锚点。 但那道目光太沉重了,画面太扭曲了,声音太吵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一切思维正被拖向黑暗而翻涌著恶意的泥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种更原始的本能被触发,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恐惧,转化为了愤怒。 混乱,指向了一个简单的目標。 攻击,摧毁那个“注视”的源头。 几乎是凭著肌肉记忆,欧文猛地抬起了双臂。 右手柯尔特雷霆,左手和平缔造者,两把左轮的枪口死死对准了屋顶上那个扭曲的黑影。 枪身上的符文应激般亮起微光。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视线模糊,呼吸灼热,脑子里塞满了尖叫和混乱的影像。 但他只有一个念头:开枪。 打断那“注视”。 让那东西……永远闭嘴。 就在理性即將被淹没、扳机即將被扣下的剎那—— 一只手,带著温热的触感,按在了他紧握柯尔特雷霆的右手上。 一瞬间,一道温暖而清澈的激流,顺著接触点猛地灌入。 欧文脑中那些翻腾的扭曲恶意,像是被滚水浇到的积雪,嗤啦一声,迅速消融退却。 眼前扭曲旋转的景象猛地一定,色彩和线条重新归位,世界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样。 肺部骤然鬆开了,他猛地吸进一口混杂著硝烟的冰冷空气,呛得咳嗽起来。 惊呼、哭喊、命令声……耳边恢復了街面上真实的嘈杂,那些直接烙印在脑子里的恶魔低语消失了,只剩下隱隱的耳鸣和剧烈心跳的余韵。 他侧过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是夏洛蒂。 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身,背对著他,挡在他面前。 她的一只手仍稳稳拿著那柄淑女伞,另一只手则按在了他握枪的手上。 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带著一种奇异而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冷静,驱散了他意识中最后一丝寒意。 她的话语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狩猎老手提醒新人注意事项般的自然: “您……真的非常优秀,欧文先生,我对您的理智与勇气,深表敬佩。 “只是接下来,確实並非目前的您所能涉及的战场,所以请您稍歇片刻。 “至於那些灵性的污秽,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就好。” 第33章 天才猎魔人的「问候」(加更) 欧文这边,他清晰感到那股支撑著他的温暖渐渐褪去,但“污染”带来的混沌与冰冷依然被扫荡一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左轮,看看不再颤抖的双手,接著抬起头看向前方。 夏洛蒂动了。 她抬起右手。 那把被她一直握在手里的淑女伞,“活”了。 伞面骤然炸开,伞骨开始旋转,整把伞像发条上满的机械那样,咔咔咔咔地一层一层地展开、重组、伸展,变魔术一样生出无数金属叶片、齿轮、活塞、槓桿。 隨后,金属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叶片变形,齿轮咬合,活塞推进,槓桿抬起。 然后,十二根枪管,绕著伞骨,朝前探出头来,它们泛著幽蓝的光,每一根的末端都鐫刻著细密的符文,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最后,一把一米多长、水桶来粗的“加特林淑女伞”,出现了。 夏洛蒂单手端著它,枪口对准屋顶上的恶魔。 她镶嵌著蕾丝的荷叶边裙摆像真正的荷叶一样在风中轻轻摆动,金色的髮丝散落在肩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午后的茶会。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了按深蓝色宽檐礼帽的帽檐,准確地说,是把那层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质淑女面纱拉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拉下面纱的手放下,捏起裙摆的一角,朝著印刷厂房顶,行了一个標准的提裙礼,动作轻盈而一丝不苟。 “欧文先生说得对,昂著头跟人说话,果然不舒服,还是平等比较好。”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贵族小姐特有的那种矜持和优雅。 “既然如此,埃德蒙·格雷夫斯先生,可否请求您下来一趟,我们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件事。” 枪管上铭刻的细密符文开始依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商量商量,到底怎么样才能够……” 枪管开始旋转。 “请您去死。”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枪口的火焰绽开了整条街的夜色。 子弹在空中织成一道炽烈的光河,银色的弹道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一条从地面射向夜空的瀑布,逆流而上,直衝屋顶。 恶魔的身形在光河中剧烈震颤了一下,隨后像一只被水枪射中的苍蝇,被铺天盖地的子弹带去的衝击力,硬生生地从它自己冲开的那个大洞里推了下去,倒栽葱般坠落。 子弹没有停,它们如同长了眼睛,顺著恶魔坠落的轨跡,直挺挺地扫了下去。 砖石崩碎,木屑飞溅。 印刷厂那面本就残破的墙壁,被弹道犁出一道倾斜的沟壑,巨斧劈开般齐刷刷断成两截。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愣住了。 不远处,那些特殊犯罪科的警员们张著嘴,愣在原地。 有的手里的炼金炮还举著,但忘了开火。 有的刚掏出的圣光符文警棍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挥出去还是收回来。 有的呆呆地看著那条被犁出来的沟壑,又呆呆地看向夏洛蒂,然后又看向那条沟壑,然后又看向夏洛蒂,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平民那边,尖叫声没了。 他们一个个停下了此前的一切慌乱言行,注目礼一般看向那个端著加特林的金髮小姐,满脸的难以置信。 但有人没有愣住。 夏洛蒂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托马斯单手抱著那只一直带著的黑色长匣,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绒毛扇。 扇子做工精致,白色羽毛蓬鬆柔软,一看就是淑女们在午后沙龙里用来优雅扇风的物件。 托马斯扇动绒毛扇的姿势也很优雅。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颇有节奏。 风轻柔地拂过夏洛蒂的脖颈,驱散了加特林枪管散发出的滚滚热浪。 另一边,伦纳德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扫帚。 他弯下腰,动作嫻熟地將那些乒铃乓啷落下的滚烫弹壳扫成一堆,腾出空地,方便新的弹壳落地。 有几个弹壳蹦得高了,直直朝著夏洛蒂的荷叶裙边飞去。 伦纳德头也不抬,手一伸,稳稳接住,顺手丟进弹壳堆里。 扫,接,丟。 扫,接,丟。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遍。 阿洛伊修斯家的便衣人手也没愣住,他们趁这个机会,迅速把平民往更远的地方拖。 他们的动作麻利,表情镇定,仿佛对自家大小姐这番作风早已习以为常。 確实,不过是自家大小姐在“问候”而已,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 夏洛蒂还在“问候”。 而像是不满托马斯和伦纳德的工作效率那样,她空著的手朝两名手下一挥,撇下他们,另一只手单手端著加特林,一步一步向前,独自逼近印刷厂。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仅露出了精致的下巴和一点红润的嘴角。 而那露出嘴角的上扬幅度,正在逐渐超脱淑女的標准。 “埃德蒙·格雷夫斯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著点午后茶会閒聊的语气,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轰鸣的枪声。 “您这样躲在暗处,实在不够体面。作为一名绅士,应该站出来和人说话才对。” 轰——! 好像讚同夏洛蒂的话那样,烟尘中,恶魔猛地窜起,四条手臂撑住地面,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子弹直接把它摁了回去。 “不对,不对。姿势不对。要挺直腰身,双臂自然下垂,您这样四肢……六肢著地,像什么样子?” 恶魔挥爪。 子弹瞬间把爪子撕成碎片。 “对著一个淑女胡乱挥手是会被人耻笑的,您不知道吗?” 它想咆哮。 子弹精准地灌进了它的嘴里。 “绝不能在淑女面前大声喧譁,这一点,连三岁小孩都懂。您还不如三岁小孩吗?” 问候著、指点著、教训著,夏洛蒂一步一步穿过烟尘。 裙摆在废墟上轻轻扫过,金色的髮丝在夜风中飘扬。 面纱后那张脸上,原本优雅的淑女式微笑,早就彻底变了。 变成了一种疯狂。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我这会儿很开心”的疯狂。 她消失在印刷厂里。 枪声持续轰鸣。 而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欧文那张似乎永远平静的脸上,终於出现了她一直想看到的表情。 第34章 献祭 惊讶。震撼。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几种情绪混在一起,让欧文那张完全称得上英俊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点……愣。 他愣愣地看著夏洛蒂消失的方向,然后,默默地抬起手里的柯尔特,对著印刷厂那条被犁出来的沟壑比划了一下。 枪口还没那条沟壑的十分之一……不,连百分之一的宽度好像都不到。 他默默地把枪放下。 默默地退出弹巢里的子弹。 默默地收回恶魔手札。 然后他抬起头,喃喃自语: “……时代变了啊。我怎么忘了,现在……其实已经有加特林机枪了啊。” 感慨著,他脑子里转著的却是另一回事。 夏洛蒂出手前的几秒钟……不,可能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让他清晰体会到了老师的种种教诲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经歷了两年多的清道夫训练,完成了不少委託与苏格兰场的案子,能够独自对付一些劣魔,可以称得上一只脚迈入超凡序列的“附魔者”,这些都没错。 但本质上,他仍旧是个普通人,无法对付真正的“具名恶魔”。 最直接的证据,便是刚刚仅仅是直面了一次瞥视,他的精神与灵性就摇摇欲坠,理智如同沙子做的堡垒,第一个浪头拍来时就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战斗。 这就是他现在的实力,或者说,在超凡世界的位置。 对比之下,夏洛蒂比他强太多了。 確实,那位贵族大小姐看上去和他一样,也在用鐫刻著符文的炼金武器。 但人家那把伞就算给他,他也用不了。 它变形的方式,那种金属流动、重组、伸展的过程,他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知识加在一起,也想不出这是什么原理,更谈不上应用。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把伞的分量。 假如质量守恆定律对那柄“淑女伞加特林”依旧起效,那么不管什么状態,它的分量绝对不轻。 然而夏洛蒂拿著它就跟拿片羽毛似的,现在单手端著扫射,手臂纹丝不动,身子也像是没有受到什么后坐力的影响。 这种臂力和身体素质就算说不上力拔山兮,徒手跟下位恶魔掰掰腕子,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看来,这位大小姐的名声……真不是白来的,两人之间的差距,也確实太大了。 而顺著思考下去,能培养出这样的大小姐,还有托马斯、伦纳德那样训练有素的男僕,街头巷角冒出来的便衣人手,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实力可见一斑。 然而这只是一个猎魔人家族,其余家族、教廷、皇室、更加隱秘的势力,肯定都有著属於自己的力量与独到之处。 这个超凡世界,他接触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面对那样的庞大世界,他还很是渺小。 意识到这一点,欧文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感到什么气馁。 不过没关係。 差距存在,但並非天堑。 而畏惧源於未知,对抗则始於了解。 他有恶魔手札,能为他指引方向,验证路径。 他还有弗朗西斯·高尔顿这样的引路人,有研究会积累的知识可以探寻。 他对心理学的研究以及因此结识的学术网络也並非毫无价值,那个圈子里,对“心灵”、“意识”、“潜意识”的探索,就藏著解开超凡最深处秘密的钥匙。 那么凭藉这些,他早晚可以在超凡中走出一条路,也总有一天,他也会真正躋身顶级之列,不再因为一次“瞥视”带来的污染,就毫无还手之力。 突然。 嘭——! 印刷厂破碎的大门里,一道身影倒飞了出来。 瞥到那眼熟的金色髮丝时,欧文中断了一切思绪,不受控制地瞳孔一缩。 ……夏洛蒂?! 怎么可能?! 刚才那个端著加特林、把恶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竟然……败了? 欧文的目光追著那道倒飞的身影,心开始下沉。 他经歷过专门应对“恶魔瞥视”的训练,即便如此,仍旧无法抵抗埃德蒙化成那个恶魔的灵性污染,说明对方一定有著下位乃至更强的实力。 而夏洛蒂毫无疑问是现场最强的人,余下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见得有她一个人能打,如果她都败了,这里绝对会被一个下位恶魔屠杀到血流成河! 確实,警员们肯定已经通知了教廷等方面,圣座十军或是其他超凡者部队肯定会来。 但那需要时间,等他们赶到,这里的尸体早就凉透了! 而他虽然有著一些自保手段,却也仅限於自保,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於是,整个案件里,他第一次感到焦急从心底浮起来。 “夏洛蒂小姐!”他忍不住惊呼出声,“您怎么样?!” 倒飞出来的確实是夏洛蒂,她人在半空,稍调整了下略显狼狈的身姿,便轻盈地如同一只海燕那样,稳稳落地。 隨后她站直身体,隨手把枪管已经泛红的加特林往后一拋,伦纳德立即接住。 然后她朝托马斯的方向一伸手,后者上前一步,將一直抱著的那只黑色长匣递到她手中。 她这才头也不回地回应道: “多谢欧文先生关心,我没事。而且……我知道它为什么能击败格雷探长了。” 听到夏洛蒂没事,欧文鬆了口气,转而为后半句话一愣。 他正要开口问为什么,余光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印刷厂里冲了出来。 四只手臂疯狂挥舞,肩膀之上那四张扭曲的人脸正在同时嘶吼,它们的表情比之前更加狰狞,更加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体內燃烧。 但欧文的目光落在它的胸口。 那里裂开著,原本的四颗心臟——准確地说,在楼顶的时候只有三颗了,此刻则只剩两颗。 与此同时,夏洛蒂的声音响起,这次带著猎魔人特有的那种冷静和精准: “它献祭了那些心臟,这是具名恶魔才有的能力。不出意外,这种能力源於『罗弗寇』这一质点。 “正常情况下,它只有下位水平,格雷探长那种级別的契约者足够应对。 “但每献祭一颗心臟,它的实力就会往上跳一截。它之前献祭了一颗才能击败格雷探长,刚才又献祭了一颗,我没反应过来才被它得手。 “要是將四颗心臟全部献祭,它就算达不到中位恶魔的实力,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了。” 第35章 犹豫 欧文心中一凛。 顾名思义,不具名恶魔虽然也有著真名,但那只是个统称,它们只是欲望的残渣凝结成的低劣造物,纵使力量强大,但是智商低下,跟野兽没什么区別,那些东西,他用两把柯尔特就能解决。 对应的就是具名恶魔,比如眼前这个下位恶魔,它们有著更强的实力,更诡异的能力,更扭曲的心性,以及,更接近“质点”的力量。 至於中位……那更是另一个层次了。 如果说下位恶魔还能靠人数堆、靠火力压,中位恶魔就是需要真正的强者才能对付的东西。 就像是圣歷178年,一只中位恶魔在法伊塔的卢泰城地下深处甦醒,它仅仅是呼吸,瘟疫便顺著下水道蔓延,罗亚尔河七日赤红如血,等到教廷的圣座十军前往镇压时,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万,这就是“大沸腾事件”。 高尔顿老师也反覆告诫过他,以他现在的实力,独自撞见中位恶魔,不要犹豫,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中位恶魔,根本不是他现在可以对付的。 但他这会儿並没有跑,甚至没有慌。 因为他看到夏洛蒂没有慌。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著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恐惧、退缩、紧张。 她只是在解释过后,手指扣住黑色长匣的搭扣,轻轻一按。 咔噠。 匣盖弹开。 夏洛蒂伸手进去,取出了…… 一柄锤头。 或者说,看上去像是一柄锤头。 小臂来长的黑色金属柄,锤头呈六边形,朴实无华,像个沉睡的铁疙瘩。 夏洛蒂握紧锤柄。 嗡—— 跟那把“淑女伞牌加特林”一样,锤头开始变形。 锤柄向后延伸,从单手可握变成需要双手才能挥动的长度。 锤头像一朵金属花绽放,层层金属片叠加重组,凝成两片巨大的斧刃,一左一右,对称张开。 锤身上开始显出符文,符文沿著新生的刃面流淌,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不到两秒。 一柄两米来长的银色巨斧,出现在夏洛蒂手中。 夏洛蒂单手提著它。 下一瞬,金色的髮丝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像一道离弦利箭那样,她整个人毫无徵兆地“射”了出去,眨眼间跨越十几米的距离,迎面撞向刚刚衝出来的恶魔。 巨斧横扫—— 噗——! 一条手臂齐根而断!黑雾喷涌! 恶魔的嘶吼还没出口,第二斧从上而下,劈落! 噗——! 又一条手臂! 恶魔踉蹌后退,剩下的两条手臂疯狂挥舞,试图格挡—— 第三斧上撩! 噗——! 第三条手臂! 第四斧再度下劈—— 噗——! 最后一条手臂! 四斧,四条手臂。 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恶魔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夏洛蒂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根纤细的手指,一把掐住它的脖子,將它按在印刷厂的墙上。 轰——! 砖石崩碎,烟尘四溅。 “埃德蒙·格雷夫斯先生。” 她歪了歪头,面纱后的脸上,那个疯狂的微笑,又出现了: “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而平等地说话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恶魔肩膀上那四张扭曲人脸中的一张。 那是张本该很可爱的脸。 圆润的鹅蛋脸,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在安静时像保持平衡的水盆,羞涩时像池塘里打著朵的荷花上的露水。 但现在,那双眼睛瞪得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方向,嘴巴张到了人类不可能有的弧度,柔软的栗色捲髮黏在黑雾凝结的额角上,一缕一缕,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的確是她的表妹的脸。 是她不愿相信、却无法不承认的,玛丽·阿洛伊修斯的脸。 夏洛蒂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第一次,她在杀死的恶魔身上,看到亲人的脸。 情感在脑子里喊:砍下去。一斧头砍下去。替那个以往从未见过的表妹报仇。 理智在同一时间开口:不能砍。这是一个案件,苏格兰场参与的案件。父亲正在跟內政部沟通,跟首相府沟通,甚至可能惊动了白金汉宫。贵族小姐的死,不是一斧头就能了结的事。需要程序,需要交代,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阿洛伊修斯家做事体面。她不能给父亲添乱,不能给家族添乱。 夏洛蒂的犹豫,不到半秒。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 猎魔的时候,怎么能犹豫?! 危机在脑海中炸开的同一瞬间,恶魔胸口处,那两颗剩余的心臟跳动得更加剧烈了,两颗心臟之间,第三颗心臟突然“长”了出来。 不是黑雾凝结出的暗红,是真正的、鲜活的、像刚刚从活人胸腔里挖出来的那种红。 它跳动了一下。 另外两颗像蜡一样软化、流淌,变成顏色不可名状的液体,顺著漆黑的血管蠕动,极速渗进那颗新生的心臟里。 那颗心臟开始膨胀,开始畸变,表面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是昆虫复眼一样,不停闪烁起充满污秽感的光芒。 紧接著,第二道裂缝,第三道…… 心臟变成了一颗长满眼睛的肉瘤。 恶魔残破的躯体开始畸变。 断臂处没有长出新的手臂,而是长出无数细小的节肢,像蜈蚣的脚,一节一节,密密麻麻,在空中疯狂挥舞。 脊背裂开,树木发芽般探出几十上百带著吸盘的触鬚,触鬚是深黑色的,表面泛著幽蓝色的生物萤光,像深海鱼类的诱饵,每条触鬚的末端都长著一张脸,或是女僕的,或是大学生的,或是讲师的,还有她表妹的。 焦黑皮肤下的暗红色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蓝色的萤光,幽蓝萤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从节肢的关节处透出来,从触鬚的吸盘上透出来,把整条街染上一层诡异的冷光。 恶魔还被她摁在墙上。 但它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恶魔,它变得像一只从深海爬上岸的昆虫,像一个从地狱深渊里挣扎出来的噩梦。 节肢和触鬚还在增多,突然,它们同时抬起,对准了夏洛蒂。 夏洛蒂呼吸一窒。 不过不是因为那些节肢、触鬚和畸变的恶魔,而是因为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她经过严格的枪械训练,一下子认出枪声来自什么样的枪械。 柯尔特雷霆。 第36章 3点「记忆」?!(加更) 夏洛蒂的余光清晰地瞥到,一枚.41口径的子弹,弹头上铭刻著常见的泛用型猎魔符文,拖著银色光芒,一点一点穿过空气,从她身侧经过,直奔恶魔的胸口。 不是错觉,而是在此刻的她的眼中,那颗子弹真的慢了下来。 而就在这颗子弹的后方,光芒炸裂。 八翼。 每一片羽毛都是燃烧的火焰,银白色,像月光凝结成的实体,静静燃烧,散发著凛冽的寒意。 身披圣洁的长袍,长袍下是鏤金的甲冑,每一片甲叶上都鐫刻著繁复的祈祷文。 面容隱在光芒中,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双眼睛,平静,悲悯,毫无感情。 四条手臂,分別握著短剑,盾牌,长枪,战斧。 四条手臂齐挥。 短剑斩落,盾牌推进,长枪贯穿,战斧劈下。 恶魔的畸变躯体像被撕碎的纸片,黑雾溃散,节肢断裂,触鬚化为灰烬。 埃德蒙·格雷夫斯的本体,再度出现,昏迷著从墙上滑落,倒在废墟中。 盯著地上的罪魁祸首片刻,夏洛蒂转过身,看著远处的欧文,单手提著巨斧,另一只手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標准的提裙礼。 “多谢您及时的提醒,欧文先生。” 顿了顿,她看向欧文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柯尔特雷霆: “另外,您刚才那一发,射得很准。” 夏洛蒂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欧文脸上。 那张从见面起就一直平静得像湖水的脸上,此刻终於浮现出了惊讶、震撼,还有一点点愣神。 她扬起了嘴角。 被我的战斗震撼到了吧? 也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就算被高尔顿先生推崇,就算会那些神乎其神的心理学,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 亲眼看到有人端著加特林把恶魔从屋顶轰下来,四斧砍断四条手臂,会惊讶才是正常的。 既然也会惊讶,会露出这么有趣的表情,那我刚才辛苦那么久…… 哼,值了。 …… 欧文確实在惊讶,而且夏洛蒂的战斗方式也的確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种端著加特林扫射时,面纱后露出的纯粹而毫不掩饰的疯狂微笑,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刻在他脑海里。 但此刻让他真正愣住的,不是这个。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我协助猎杀了一只下位恶魔。】 【它在吃,吃那些它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但它错了。吃下去的,只会变成更多飢饿。】 【它或许源於“罗弗寇”,那个永不满足的贪婪之喉。也可能是“阿斯莫德”,以食心为仪式的残酷虐杀者。又或者是“亚多拉玛雷克”,那个吞噬財富与身份的饕餮。我无法確定。它们本就同源,只是飢饿的方向不同。】 【它的真名根植於埃德蒙·格雷夫斯的记忆深处,藏在那些拒绝信的卷边,藏在叔父死去那晚的雪地,藏在每一个对著镜子练习“我是剑桥学生”的深夜。】 【我尚未寻找到它的真名。】 【或许之后可以想办法再接触他。接触这个名为埃德蒙·格雷夫斯的……共生者。】 【已收集下位恶魔的残渣一份。】 【获得3点“记忆”。】 下位恶魔的残渣?还有……3点“记忆”?! 欧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按照手札的规则,恶魔越强,他与之战斗甚至猎杀后能够获得的记忆点就越多。 他之前在密室、地下室、废弃厂房里悄无声息解决的劣魔,每一只都只是“不具名”的存在,每一个只能获得1点。 至於魔犬、魔鼠那种更低级的东西,手札大概是觉得那种东西不值得“记忆”,解决了也不会有任何收穫。 而他平均一个星期会接到一到两次委託,两三次委託才会遇到一次实力足够的恶魔,换算下来,他刚才只朝著一个下位恶魔开了一枪拿到的3点记忆,抵得上他快一个月的收穫。 意识到这点,他不自觉地望著夏洛蒂。 那位大小姐正站在不远处,单手提著银色巨斧,金色的髮丝在夜风中微微飘扬,面纱下的嘴角,还噙著一点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有点疯狂的微笑。 欧文的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热切。 能白捡一样获得3点记忆,完全是沾了这位大小姐的光。 恶魔手札毫无疑问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越快获得点数,自己就会越强。 所以说,如果……他能跟著她一起去猎魔呢? 有她负责正面战斗,他只需要跟这次一样,在旁边开两枪,蹭一下助攻,岂不是可以继续白捡记忆点? 他眼底的热切越发浓郁了。 但转瞬,他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首先,夏洛蒂愿不愿意让他跟著还是未知数,人家是贵族大小姐,实力非凡,凭什么带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就算人家愿意,以他现在的实力跟著去猎魔,哪怕只是下位,大概率也是拖后腿。万一战斗中她顾不过来,他被恶魔隨手一拍,那就得当场领盒饭。 更何况,高尔顿老师早就给他安排好了成长路径,他其实完全不用急,那么比起突发奇想去抱大腿,不如按照原先的路,一步一步来,循序渐进。 一念至此,欧文深吸一口气,把那道热切压回了心底。 另一边,夏洛蒂走了过来。 路过托马斯时,巨斧在她手中变形、收缩,重新变回那个朴素的锤头,她单手將其拋过去,托马斯双手接过,放回黑色长匣,“咔噠”一声扣上。 见状,欧文也將柯尔特塞回怀里。 然后他看著夏洛蒂,语气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夏洛蒂小姐过奖了。就算没有我那一枪,以您的实力,应该也能反应过来。” 夏洛蒂略一顿足,目光在欧文脸上扫了一圈。 那张脸又恢復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略有些失望,她还想多看一会儿他惊讶的样子,毕竟在那张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其他表情,感觉起来……格外有趣。 不过她没有失望太久。 她走近两步,轻轻摇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欧文先生,其实……有没有您那一枪,我確实都能反应过来。但您那一枪的『提醒』,比您想像的重要得多。因为刚才……我犯了一个猎魔人最不该犯的错。” 欧文微微一怔:“什么错?” 第37章 圣座十军 “犹豫。” 夏洛蒂说著,转头,目光落在远处昏迷在地的埃德蒙身上,声音很轻地清晰道: “我把它按在墙上的时候,看到了我表妹的脸。那一瞬间,我想砍下去,替她报仇。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砍,需要程序,需要交代,不能给父亲添乱,不能给家族添乱。 “但是猎魔的时候怎么能犹豫?就那么半秒,它就献祭了所有心臟。” 她抬起手,像是在责备自己那样隔著面纱揉了揉眉心,然后放下手,看向欧文,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您那一枪,是在我最需要被『拉回来』的时候响的。所以,多谢您。” 欧文微微一怔。 犹豫? 他下意识地回想刚才那一幕。 恶魔突然畸变,无数节肢和触鬚从体內探出,那张狰狞的脸上长满复眼般的裂缝,他根本没有思考,本能地拔枪、瞄准、射击。 就在子弹飞出去的同一瞬间,夏洛蒂身后光芒炸裂,八翼天使的虚影浮现,四条手臂齐挥,短剑斩落、盾牌推进、长枪贯穿、战斧劈下,恶魔土崩瓦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用时不会超过一秒。 却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竟然还有时间犹豫? 不,更准確地说,她能在犹豫的同时,依然保持著战斗的本能反应,然后在察觉恶魔反扑的瞬间反应过来,及时召唤天使虚影,完成猎杀,那么这份实力,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厚。 而且,手札给了3点记忆,该不会……的確把我那一枪判断为“提醒”吧? 也就是说,只要能“蹭助攻”,真的可以白捡记忆点? 想到这里,欧文忽然意识到自己盯著夏洛蒂看了太久,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认真点头: “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夏洛蒂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端详著欧文的脸,因为她隱约看到,那张脸上好像又有了些惊讶,只可惜持续太短,她不能確定。 不过她没怎么失望,而是轻笑著摇摇头,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 踏踏踏踏踏—— 整齐划一。沉重有力。密集迅捷。匯聚在一起仿佛一道沉闷的轰鸣,地面都仿佛被震得微微发颤。 那是几十乃至上百匹战马同时行进才能发出的动静。 夏洛蒂和欧文同时看了过去。 街角拐出一队骑士。 头盔上弯起一对对狰狞的牛角、鹿角、斧刃、飞翼,面甲缝隙里漏出沉如寒潭的目光。 银色的鎧甲在傍晚的夕阳中泛著耀眼的橙红,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鋥亮,肩甲上鐫刻著黑色的十字。 白色的罩袍披在鎧甲之外,袍摆隨著战马的步伐轻轻飘动,上面缀著同样醒目、肃穆、如同信仰本身的黑十字。 街上的人们也察觉到了这队骑士的到来。 原本还在慌乱奔走的特殊犯罪科警员们停下了脚步,看著那些骑士们,僵住了。 阿洛伊修斯家的便衣人手们也停下了动作,他们原本正在將平民往更远的地方拖,此刻同时站直身体,望向街角。 平民们更是如此。 被推到街角的女人们捂著嘴,瞪大眼睛;光著脚的孩童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几个老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要迎接什么神圣的存在。 慌乱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 两秒后,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惊呼声在整条街炸裂开来: “条顿骑士团!是条顿骑士团来救我们了!” “圣座十军?!他们竟然出动了!” “那可是圣座十军啊!天哪,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圣座十军……” “感谢主!感谢圣座十军!我们有救了!” 人群中的慌乱彻底消失了。 平民们纷纷上前,又纷纷后退,伸长脖子踮著脚,满脸的敬畏与惊嘆。 几个年轻人甚至试图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被身边的家人死死拽住。 几个妇人下意识地在胸前画著十字,嘴唇翕动,念著祷告词。 几个老人甚至朝地面趴过去,像是要行跪拜礼。 便衣人手们望向那些白袍黑十字的目光里,浮现尊敬和敬重。 特殊犯罪科的警员们脸上,敬畏与安心同时浮现。 欧文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圣座十军。 人类一方最精锐的力量,超凡世界的顶级存在。 他们是教廷为对抗地狱大军组建的十支骑士团,每团对应卡巴拉生命树的一个质点,大团长皆为质点天使契约者,掌握“真名解放”这种极为罕见的顶尖能力。 十团之中,第一团圣殿、第二团医院、第四团翼骑兵、第五团龙骑士、第六团米利提亚,这五团如今轮值北极壁垒,联合各国其余超凡武装力量,镇守“地狱之门”。 轮值留守本土的,则是第三团条顿、第七团圣墓、第八团雅各、第九团拉萨路、第十团布雷德,负责带领各个猎魔势力,处理防线以南出现的恶魔。 其中,条顿骑士团的主要成员大都源自德尔比昂和普鲁赛尔地区,总部虽在德尔比昂,但大团长需频繁往返大陆各国首都处理外交事务,因此在伦德城常年有驻军,而且距离这里最近。 现在想来,应该是特殊犯罪科的人看探长都败了,有机灵的传信过去,条顿骑士团这才出现在这里。 不过,这边都打完了,这会儿才到,你们这“事后到场”也太標准了吧? 而且什么感谢圣座十军……真正解决掉恶魔的,难道不是我身边这位吗? 欧文心中浮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確实,自从恶魔出现后,无论是前身还是如今的圣座十军,无数骑士在与恶魔的战斗中牺牲。 尤其是正面战场上,可以说北极壁垒的每一寸冻土下,都埋著圣座骑士们的白骨。 战功赫赫,牺牲眾多,奉献卓绝,这些他都承认,也由衷尊敬。 但问题是,他不信教,非要说的话,他信仰的是科学,所以面对那些狂热的目光、虔诚的祈祷、激动的泪水,他能理解,却无法共情。 更关键的是,就在几分钟前,这些人还被阿洛伊修斯家族的便衣从废墟里拖出来,尖叫著、颤抖著、满脸惊恐。 然后,是夏洛蒂端著加特林把恶魔从屋顶轰下来,四斧斩断恶魔的手臂,召唤天使完成了最后一击。 而现在,那些获救者转瞬就跪拜起刚到的条顿骑士团,仿佛刚才那场战斗跟那位大小姐毫无关係。 这……好像有点不公平吧? 第38章 萨里郡的庄园 一念至此,欧文禁不住偏过头。 恰在此时,身旁响起了夏洛蒂的声音: “既然那些『铁罐头』来了,这里就没有我们的事了。欧文先生,我们去找雷斯垂德总探长,看看那边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吧。” 欧文微微一愣。 那些铁罐头? 这个称呼…… 他迅速扫了一眼夏洛蒂的表情。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眉眼间,没有敬畏和热络,也没有反感,有的只是一种……刻意的疏远。 就像面对一个不得不承认其存在、但不想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 这在贵族礼仪至上的社会非常反常,尤其是对方是圣座十军,是教廷最精锐的力量,是任何贵族家族都该礼遇的对象。 更何况,是她出手击败了恶魔,接下来按理应该跟条顿骑士团交接、沟通、匯报情况。 但她……一副要走的样子? 她……不是很待见圣座十军? 或者……单纯不待见条顿骑士团? 有意思。 想到这里,欧文並没有再深思下去。 一来,他帮雷斯垂德办案,本就是私人顾问的身份。 现在雷斯垂德不在场,他一个平民,真要上去跟条顿骑士团行礼、寒暄、自我介绍、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想想都觉得麻烦。 二来,圣座十军不仅属於战斗序列,还兼具政务职能。 条顿骑士团的职能是罪业惩戒、內部执法、异端审判,他们在教廷体系內对应的部门是裁决司,专门负责审讯、调查、清洗。 这种部门出来的人,出了名的不好相处。他一个大学生,既不是契约者,也不是教会的人,凑上去只能自討没趣。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骑士团也好,夏洛蒂乃至整个阿洛伊修斯家族跟圣座十军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也罢,都不是他现在该关心的事。 他现在真正该关心的,是雷斯垂德那边的情况,以及,那3点“记忆”该怎么用。 於是,面对夏洛蒂的建议,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 …… 夏洛蒂回到阿洛伊修斯家族在萨里郡的庄园时,已是深夜。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泰姆河的支流,河水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波纹。 前方是开阔的乡间道路,两侧的树篱在夜色中连成模糊的黑线。 再往前,约两人高的红砖墙基上,立著锻铁的柵栏,柵栏正中,一对雕花装饰的大门正缓缓打开。 穿过大门,马车放缓速度,一座哥德式建筑渐渐清晰。 尖顶和山墙在夜色中勾勒出凌厉的轮廓,门廊上方悬掛著一盏电灯。 在这个煤气灯还是主流的年代,电灯算得上稀罕物件,父亲见识过这种新式玩意儿后,就把庄园里能换的地方全换了一遍,有些老一辈私下嘀咕“败家”、“有失传统”,父亲只当没听见。 透过车窗,夏洛蒂盯著那些灯光,忽然有些心累。 不是因为之前的战斗,她从不觉得战斗会累。 枪管发烫冒出的青烟,斧刃切开空气的尖啸,恶魔断肢落地时溅起的黑雾,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比烈酒还过癮,比骑马衝刺还痛快,不需要动脑子的、纯粹的过癮与痛快。 真正累的是之后的事。 她终归不能真的不管那些圣座十军的“铁罐头”,毕竟,她代表的是阿洛伊修斯家,而不是她自己。 於是和欧文一起確认塞西尔家的小男孩被救出来,她带著不舍告別后,只能折返回格林街,去找那些铁罐头。 条顿骑士团这次带队的是一位统领,四十来岁的普鲁赛尔人,说话带著浓重的东德口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憋出来的。 他先是客客气气地感谢了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协助,然后客客气气地表示“接下来的处理由骑士团负责”,接著客客气气地请她在一份文件上签字,证明她已经“完成现场移交”。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但就这二十句,她得一直端著得体的微笑,得用恰到好处的语气回应,得在对方提到“感谢家族配合圣座工作”时保持脸色不变——儘管她很想知道,到底是谁配合谁。 这种事简直比猎魔累十倍,相较而言,她倒寧愿多来几个恶魔,或者……和那个有趣的欧文先生聊聊天也行。 之前在贝克街,在马车里,在审讯室,他那一套一套“心理学”的本事,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 一个没契约的人,怎么能把人心看得那么透?她是真有些好奇,想看看心理学还有什么神奇之处。 这念头在脑海里转了转,夏洛蒂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 她见过很多这个年龄的异性。 伦德社交季的沙龙里,那些子爵家的次子、伯爵家的继承人、甚至偶尔露面的公爵嫡系,一个个端著香檳杯,在她面前侃侃而谈,谈马,谈枪,谈卢泰城的歌剧院,谈刚买的豪华游艇。 她面上微笑,心里却无聊到想要打瞌睡。 因为她很清楚,不像她亲手猎杀的一个个恶魔,那些世家贵胄口中炫耀的东西,只有极少数是靠自己的本事弄到的。 欧文不一样。 从头到尾,他都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没有因为她是贵族小姐就刻意討好,也没有因为她是超凡者就露出敬畏。 更重要的是,那些心理学的本事……真的是他一点点学到的。 所以怎么说呢,除了表情確实不太丰富,他……倒確实称得上一位彬彬有礼、自食其力的绅士。 既然如此,之后应该有机会找个理由请他喝杯茶,感谢他在案子里的帮忙,顺便……嗯,顺便请教一下心理学的事,他肯定不会拒绝的吧。 当然只是想要感谢和请教心理学。 自己猎魔这么多年,追踪时靠的是经验、直觉和契约能力,但欧文那套东西不一样,他在分析凶手时说的那些话听起来玄乎,结果却准得嚇人。 要是能掌握一点,哪怕只是皮毛,对她以后的猎魔说不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这时,马车停了。 侧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带著那种老派管家特有的恭敬和分寸感: “大小姐,您回来了。老爷正在『灰石围场』,他吩咐过,让您回来之后去见他一面。” 第39章 灰石围场(加更,求追读) 夏洛蒂回过神,微微一怔,看向车窗外。 门廊下方站著一位老人,看上去七十多岁,礼服笔挺,身姿硬朗,电灯的光落在他银白的头髮上,熠熠生辉。 夏洛蒂自然认识这位老人,这是老托马斯,托马斯的父亲,从她祖父那一辈开始就是阿洛伊修斯家的管家,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 她发怔的原因,是“灰石围场”。 那是一个马房,但不是可以供普通宾客参观的那种,整个场地在庄园东侧,被灰石高墙围起来,从不对外开放,专门用来驯养那些……特殊的马匹。 “灰石围场……” 夏洛蒂低声重复了句,推开车门,下车,顺手把宽檐帽、骑马外套和那把淑女伞递过去:“我明白了。辛苦了,老托马斯。” 老托马斯双手接过,微微欠身:“应该的,大小姐。” 夏洛蒂点点头,带著年轻的那个托马斯和伦纳德,走进了门厅。 门厅里很安静,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光可鑑人,倒映著头顶上那盏巨大的镀金枝形吊灯。 那是意塔利亚的威尔萨玻璃工匠的手艺,一百多年前曾祖父从旅行中带回来的,也是父亲为数不多没有更换的老物件。 他们没有上楼,而是沿著一条走廊向东行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歷代先祖的画像在烛光中静静注视著归来的人。 夏洛蒂太熟悉这些面孔了,熟悉到几乎可以闭著眼睛说出每一幅画的来歷。 右手边第三幅,是圣歷前夕那位追隨亨利八世征討爱尔希波的先祖,画框下缘的铜牌上刻著他的生卒年和一行小字:“他猎杀恶魔,正如他猎杀野猪。” 左手边第五幅,是那位在伍斯特战役中护驾有功的曾祖,画里的他穿著查理二世赐予的宫廷礼服,手边按著一柄篆刻著术式符文的银色短剑。 还有近一百年那几位,穿著越来越繁复的蕾丝和天鹅绒,面容越来越矜持,手中或腰间的武器,则有著越来越多的猎魔痕跡。 还有些更小的肖像,那些不是阿洛伊修斯家的先祖,而是歷代的家臣、管家以及那些为家族立下功劳的“普通人”。 她在这些画像前顿了顿足,然后继续前行,托马斯和伦纳德也是如此。 大概十多分钟后,他们来到走廊尽头。 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没有锁,只嵌著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蚀刻著繁复的蔓叶花纹。 夏洛蒂伸出手,摁在圆盘上。 微光一闪而过,橡木门无声地向內滑开。 门后是一条缓坡通道,墙壁镶嵌著散发稳定冷光的荧石。 三人穿过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钢铁材质。 门两侧各站著一名穿深色猎装的男人,他们腰杆笔直,目光锐利,肩章上绣著阿洛伊修斯家族的银盾纹章。 两人见到夏洛蒂,同时欠身,无声地推开铁门。 门后,一片开阔的马场。 月光下,草场泛著银灰色的光泽,障碍栏的影斜斜地躺在地上,一排排红砖马厩安静地蹲伏著,偶尔传来马匹低低的嘶鸣和蹄子刨地的声音。 夏洛蒂没有朝那些马厩走,她沿著一条碎石路,带著托马斯和伦纳德继续向东。 路的尽头,依旧是一道铁门,门两侧依旧是深色猎装、肩带家族纹章的护卫,依旧是见到夏洛蒂之后欠身、开门。 这一次的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室內空间。 拱顶高悬,由粗大的石柱支撑,偌大的空间被规划成数个区域。 最外围是整齐的灰砖马厩,大约十来个隔间,大部分已经熄灯,只有尽头两三间还亮著,隱约传来马匹的踱步声和压低的安抚人语。 中间是铺著厚实木屑的环形训练跑道,上面空无一人,仅有或凌乱或规律的马蹄印,仔细看去,有些蹄印泛著焦黑,有些则覆满冰霜。 內侧,齐胸高的矮墙隔出几个独立的小型场地,地面材质各异,有的铺著细沙,有的像是夯实的特殊土壤。 空气里混杂著多种气味:优质牧草的清香、皮革油的味道、淡淡的药水味,还有一种隱隱约约的、类似灼热金属或闪电掠过后的气息。 几匹已经卸下鞍具的马匹正在场边由马夫刷洗,水花声、偶尔的响鼻声、马蹄叩击地面的噠噠声,在空旷的室內形成迴响。 托马斯和伦纳德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夏洛蒂独自向前走去。 她所经过的那些马厩,大部分马匹看起来与寻常优良赛马无异,体態匀称,肌肉线条流畅。 但当她经过某个隔间时,里面一匹通体赤红的牡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鼻孔中喷出两缕转瞬即逝的火星。 另一间里,一匹雪白的牝马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著猫科动物般的幽绿,它轻盈地踏了一步,蹄铁触及的地面周围,瞬间崩开一小撮木屑。 夏洛蒂对此熟视无睹。 她继续向前,向最深处走去。 每隔几步,就有护卫无声地立在暗处,不是前院那些普通的护卫,而是家族真正的精锐。 他们穿著轻便的蒸汽鎧甲,胸甲上的符文比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那些还要繁复,腰间掛著的红水银罐更精致小巧,排气口偶尔喷出一缕蒸汽,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殷红色泽,像稀释过的血。 护卫们见到她,微微頷首,没有人出声。 走廊尽头,是一道比之前所有马厩门都要厚重的小门,门框上嵌著一圈暗银色的金属,鐫刻著细密的符文。 门两侧各站著一名全身鎧甲的护卫,面甲放下,看不清面容,只有胸甲上那枚银盾纹章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夏洛蒂在两人面前站定,两人同时欠身,无声地推开了门。 这一次的门后,是一间单独的马房。 空间比外面那些普通隔间大出三倍有余,地面铺著某种深灰色的细沙,天花板上悬著一盏特製的吊灯,灯罩不是玻璃,而是一整块磨薄的云母片。 靠墙的食槽是石质的,槽边刻著一行行细小的符文,在灯光下泛著若有若无的银光。 墙角立著一个铜製的器械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掛著十几副韁绳、肚带和蹄铁。蹄铁不是普通的铁质,顏色从暗银到深黑不等,有的表面刻著细密的纹路,有的泛著类似油膜般的彩色光泽。 架子最下面一层摆著几排药剂瓶,瓶身贴著標籤,用花体字写著“调节剂”、“稳定液”、“愈蹄膏”之类的字样。 第40章 德比(加更,求追读) 马房深处,两匹骏马的身影若隱若现。 其中一匹是黑马,比外面的马高出半头,皮毛黑得发亮,像吸饱了月光的墨玉,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另一匹是騮毛,正安静地站著,它的体型比黑马还要大一圈,肌肉线条流畅得像被水流冲刷过的岩石,眼睛顾盼时,不是普通马匹的温顺,而是一种凛然。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骏马的另一面传出,带著约克郡口音特有的粗糲与篤定: “……回老爷,维斯托爵士的情况很好。骑师们都说它的状態正往上升,后腿的力量比上个月又强了些,步伐稳得很。老话说『十月长骨,十一月长肉』,它这段日子吃得好,睡得也安稳,看著就让人放心。只是它那口『霜息』不太稳定,训练时喷了三次,把半个训练场都冻住了。蹄铁师傅说再这样下去,他专门给维斯托爵士打的那些耐冻蹄铁,完全不够用了。” 这是驯马师老乔治的声音,夏洛蒂很熟悉,但话语里的內容让她脚步一顿。 霜息?维斯托爵士……觉醒了? 她不自觉放轻脚步。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父亲,口吻比平时谈事情时鬆弛些,但依旧带著那种不容敷衍的认真,以及不怒自威的气势: “很正常,老乔治,这很正常。维斯托爵士血统里有一半来自『高多芬』那一系,这时候觉醒十分常见。蹄铁方面,不要吝嗇,该用就用。倒是你给它餵的牧草,是不是换了?” “老爷明鑑。”老乔治的声音里带著被看穿的赧然,“上个月从肯特郡进了一批新草,那边的地听说浇过圣泉,草里带著灵气。我想著对维斯托爵士的成长有好处……” 父亲开口打断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肯特郡的圣泉草?那是给『达利』那一系准备的,里面掺的魔晶粉比例不对,高多芬系的马吃了会燥热,霜息失控就是这个原因。明天开始换回来,掺两成北威尔鲁斯的草,平衡一下。” “……是,老爷,是我疏忽了。” “拉达斯二世呢?” “稳得很。”老乔治的语气里重新涌上自豪,“『日蚀』的后代,底子就是不一样。昨天试跑,三弗隆的距离,跑完连气都没喘。不过……”他压低了些声音,“它最近夜里总朝北边嘶鸣,像是感应到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北边的防线,最近不太安稳。拉达斯二世的先祖当年就是从那边退下来的,血脉里有那个记忆。等这次联姻结束,带它往北跑一趟,记住,一定要在德比之前。” “是。老爷。” 听到这里,夏洛蒂脚步再度一顿,心中一动。 她知道维斯托爵士和拉达斯二世,都是家族负责训练的赛马,並且是有著超凡血统的赛马。 前者不过三岁,黑鹿毛,额前有一道窄窄的白色流星,是家族这两年重点培养的新秀。它今年才够资格参加正式比赛,按照计划,年底才会在几场小赛事中亮相,慢慢积累经验。没想到它已经觉醒了超凡血统,这意味著,它的潜力远比家族预估的更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拉达斯二世则是另一回事了。 那匹騮毛马是整个赛马圈——不,是整个上流社会、乃至超凡世界都在谈论的名字。 四岁,正值巔峰,肩高比其他超凡赛马高出整整三英寸,衝刺时那股狠劲,像猎魔人盯上猎物时瞳孔里迸发的寒光。 今年六月的一场赛事里,它有著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贏的九比二超低赔率,然后在最后直道衝刺时,鬃毛和尾毛燃起苍白色的光焰,四蹄几乎离地,仿佛踏著空气奔驰,最终以两个马身的优势衝过终点。 那一刻,整个叶森赛场为之沸腾,拉达斯二世也成为那场比赛有史以来夺冠呼声最低却最终夺冠的大热门。 而那场比赛,叫做德比。 在维塔尼亚帝国乃至整个大陆的上流圈,你可以不知道首相是谁、国王是谁、超凡者分为几类,但不能不知道德比。 那是一场堪称所有贵族执念的赛事。 在这个圈子里,想要拥有一匹顶级的超凡赛马,你得有足够的资產圈占优质乃至特殊的牧场,得在俱乐部里与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权贵们把酒言欢,得有门路请到顶尖的驯马师,弄到那些用圣泉浇灌的牧草、用魔晶粉调製的精料、古老契约的祝福、培育秘法,还得有手腕请来能够驾驭那些脾气比人还大的超凡赛马的驯马师、骑手…… 总而言之,如今的这项娱乐,本质上是財力、眼光、人脉与手段的综合体现。 而德比这场赛事,只允许最优秀的超凡赛马参加,且限定三岁,也就是每一匹赛马一生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贏下冠军,意味著这匹马的血脉以及幕后家族所掌握的资源,都站到了这一代的顶点。 对马主来说,这不仅是堪比一幅先祖画像那样的无上荣耀,更是其权势与影响力的绝对象徵。 而维斯托爵士和拉达斯二世,都属於同一个人: 维塔尼亚帝国的现任首相,罗斯伯里伯爵。 所以,首相大人的两匹爱马……现在出了状况? 夏洛蒂压下心底的惊诧,放轻脚步,绕过两匹骏马的身影,终於看到了父亲。 亨利·阿洛伊修斯勋爵隨意地站在那匹高大的黑马面前,一只手按在马颈上,掌心下隱约泛著淡淡的银色光晕。 他约莫五十多岁,穿著深蓝色的丝绸衬衣,前襟用几颗珍珠纽扣固定著,脸孔如同精致却坚硬的大理石面具,苍白而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窝中,和夏洛蒂一样的蓝色眼睛正端详著眼前的黑马。 驯马师老乔治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六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是常年在外晒出的深褐色,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但站姿笔挺,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透著一种平民面对贵族时常见的矜持与自信。 亨利勋爵的手在黑马的脖颈上动了动,语气平静: “老乔治,我想,你应该明白我要说什么。拉达斯二世今年替首相大人贏下德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什么——你在现场?” 第41章 长大了,都会这样 这个话题转得有些突兀,老乔治却立马点头,语气里透著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 “在的,老爷,我在。拉达斯二世衝线那一瞬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罗斯伯里伯爵也在,他就站在看台上,在女王陛下身边,脸都涨红了,跟旁边的人握了不知道多少回手。” 亨利勋爵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但夏洛蒂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分量: “我们的首相大人夙愿之一,就是拥有一匹德比赛马。很幸运的,他將这份重任交付了我们,我们也不负重託。然而……” 他突然话锋一转: “一周前,首相大人请我到德丹斯赴宴。埃普瑟姆赛马场旁边的德丹斯,他的家里,而不是在唐寧街10號。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老乔治?” 老乔治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 “我明白,老爷。上一次有马主蝉联德比冠军,已经是41年的事了。这么多年来,无数大人物试图衝击这一成就,全都失败了。如果维斯托爵士能贏下明年的德比,首相大人就成了歷史上第四位能连续两年拿下德比冠军的马主,也是唯一一位蝉联此殊荣的首相,这將会是能在女王陛下面前也能挺起胸膛的莫大荣耀。” “你明白就好。而且所有人都在说,拉达斯二世的德比冠军,是首相大人仕途的吉兆。我想,没有人会介意多几份吉兆,不是么?所以两千坚尼也好,圣烈治锦標也好,都可以往后放放。维斯托爵士的首要任务,就是明年的德比。” 亨利勋爵做出了决定后,再度摸了摸黑马的脖颈,又是话锋一转: “那几匹呢?” 这话並没有点名是哪几匹赛马,老乔治却立马笑了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份“知己知彼”的篤定: “还是老样子。伊辛格拉斯那匹马確实强,去年三冠王不是白拿的,约翰·波特爵士把它调教得没话说。但它有个毛病,太吃状態,尤其是『圣辉』状態维持不了多久,赛前要是天气不好,或者运输路上折腾了,很容易出问题。老爷,我一直觉得,咱们的拉达斯二世输给伊辛格拉斯那两场,不就是因为碰上了它状態最好的时候吗。” 亨利勋爵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见状,老乔治收敛了笑容,略微垂下眼眸,接著道: “然后布林登那边,听说最近不太平。我打听到一些消息,说它夜里总不安生,踢马厩,嘶叫,闹得整个马房都睡不好。有人说可能是……撞了什么东西,或者血脉里的某些东西不太稳定。” 亨利勋爵依旧没有出声,老乔治又说了几匹赛马的情况,他才一抬手,再度话锋一转,语气隨意地问: “两周后的赛马会,你怎么看?” 这时,一直站在门口静听的夏洛蒂心中一动。 她知道老乔治说的那些赛马,伊辛格拉斯、布林登都是拉达斯二世强劲的对手,余下那些则是维斯托爵士的同期、也就是未来的对手,作为家族长女,她本就该知道这些。 但是……赛马会?她怎么不知道两周后有赛马会? 老乔治那边略一沉吟: “主办方想请咱们把拉达斯二世和维斯托爵士都派去参赛。毕竟是今年的德比冠军,又是首相大人的爱马,谁不想亲眼看看?伊辛格拉斯、布林登这些名马也会出场,算是给赛马会撑撑场面。” 亨利勋爵也沉吟了下,隨后摇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们想出风头是他们的事,我们就不必了。忘了我刚说的吗?维斯托爵士的任务是明年的德比,不容任何闪失。拉达斯二世也有比赛。总之,不能让它们分心,你也不能分心。” 老乔治微微一凛,立马点头:“是。我多嘴了。我明白了,老爷。” 亨利勋爵的表情没什么喜怒,只是微微点头,又补充道: “不过,参赛绝对不行,露露面是没问题的。至於赛事方面,可以让西塞罗、邦尼她们去,这种娱乐性质的比赛强度不大,对繁殖不会有太多影响。而且適当展示一下她们的状態,后续的配种订单也好谈。” “我明白了,老爷。那……我先去安排?” “去吧。” 老乔治转过身,正好看见站在门边的夏洛蒂。 他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 “大小姐回来了。” 夏洛蒂点头回礼:“辛苦了,老乔治。” 老乔治笑了笑,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无声地离开了。 马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偶尔的响鼻和咀嚼声。 夏洛蒂终於朝父亲走去。 这时,亨利勋爵抚摸的那匹黑马动了动,转过头,对著夏洛蒂的方向,打了个响鼻。 一缕细小的苍蓝色火焰从黑马的鼻孔中喷出,在空中飘散成点点萤光,隨即消散。 夏洛蒂脚步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到了亨利勋爵身旁,略一屈膝: “父亲,我回来了。” 亨利勋爵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回来了。过来看看维斯托爵士。” 夏洛蒂走过去,站在黑马面前。 维斯托爵士似乎认出了她,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没有火焰,只有一股清冽的松香气息。 她伸出手,手掌贴上马颈。 皮毛下,血管的搏动沉稳有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是奇怪,刚开始像是灼热,仔细体会,却又冰寒彻骨。 “觉醒了『霜息』啊,”她的嘴角微微翘起,轻轻笑了一声:“长大了啊,难怪敢对我喷鼻子了。” 维斯托爵士打了个响鼻,这次没有火焰,只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手腕,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亨利勋爵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些: “长大了,都会这样。” 说著,他走到拉达斯二世旁边,拍了拍那匹騮毛马的脖颈。 騮毛马纹丝不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鼻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气流,带著淡淡的硫磺味。 “拉达斯二世不也是吗?” 亨利勋爵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它小的时候跟你那么亲近,贏下德比之后,谁都不愿意搭理,甚至连首相大人,它都敢吹鬍子瞪眼睛了。” 第42章 超凡者中的超凡者 夏洛蒂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超凡者之间不是没有战斗,超凡的赛马也是如此,德比那样的顶级赛事,就是它们之间的战斗,其惨烈程度,丝毫不亚於人类间的战斗。 贏下过那样的战场,熟悉拉达斯二世的人都明显感到它傲气了很多,首相大人也因此笑骂过,自己这爱马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不过,她总感觉,父亲刚才说的……好像不只是赛马。 像是知道她的心思那样,亨利勋爵看著她,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听说你把格林街拆了?” 夏洛蒂一愣,下意识就要解释,说那些节肢、那些触鬚、那些献祭心臟的诡异手段,当时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她不是故意要把场面搞成那样…… 亨利勋爵的声音適时响起,打断了她。 “我不是责备你。”他转而去摸騮毛马的脸颊,“只是想知道,具体怎么样。” 夏洛蒂这才反应过来,父亲问的不是“拆了格林街”这一点,而是整件事的经过。 而且,他刚才那个语气……好像確实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好像还有一点点……自豪? 夏洛蒂不確定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按下,开始敘述。 先是说和之前的三个月一样,她到苏格兰场拜访雷斯垂德,匯总案情后发现没有进展,按照事先的约定,前往了贝克街。 接著,跟欧文的初次见面,马车上的犯罪心理画像,印刷厂的审讯。 她不自觉把欧文的部分说得详细些: “……他用一种叫『心理学』的方法,只看卷宗就锁定了凶手。他说凶手应该住在贝斯纳尔格林,从事印刷相关职业,二十多岁,外省出身,考过大学但没考上。 “后来证实,他说的全对。他还猜测凶手可能杀了资助自己的叔父,以及那个凶手绑架了一个小贵族。前一件事需要审问和后续调查才能確定,但我见到了那孩子,正是塞西尔家的。 “而这两件事,都是雷斯垂德总探长之前也没查到的。 “还有那个……看表情的本事,我现在依旧不是太明白他怎么办到的,但是我认为他说的没错。我是说,惊讶的表情,还有真正的愤怒那些。” 仔细地说完欧文的事情,她说起了战斗,包括格雷·哈蒙德探长的溃败,自己的走神,欧文那一枪: “……他开枪的时候,我正在犹豫。”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没有任何隱瞒: “看到玛丽的脸,我……愣了一瞬间。就那一瞬间,恶魔献祭了心臟。然后他开枪了。” 她开始说收尾,说怎么见到塞西尔家族那个小男孩,说圣座十军的条顿骑士团,一直说到回来。 整个敘述的过程中,亨利勋爵都没有出声。 一开始,他隨著女儿的话,慢慢摩挲著騮毛马的脖颈。 后来,抚摸的频率变慢了,尤其是听到欧文展现出的那些心理学能力。 再后来,他的手掌一动不动。 夏洛蒂说完了。 马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匹骏马偶尔用蹄子叩击地面的噠噠声。 良久,亨利勋爵的目光越过马房的窗户,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里,此前那丝若有若无的肯定笑意已经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夏洛蒂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忆。 “欧文·塞勒瑞斯……”他缓缓开口,“你说,他是那位高尔顿先生的学生?” 夏洛蒂一愣,下意识点头:“是。” “哦……难怪……” 这么说著,亨利勋爵收回目光,看向拉达斯二世,目光却没有集中,似乎在看向更远的地方。 夏洛蒂则是因为那声“难怪”,心中一动。 弗朗西斯·高尔顿这个名字,在普通人耳朵里是皇家学会会员,地理学家,气象学家,统计学家,心理学家,指纹学的奠基人,达尔文的表弟,是一位好像什么都想要研究的博学老绅士。 但在他们这样的人耳朵里,这个名字后面,还有另一层含义。 超凡者。 超凡者中的超凡者。 那一位到底有多强,夏洛蒂不知道,她只听过一些“传闻”。 “传闻”圣歷257年,非利基亚西南部的某个据点被恶魔潮围攻,整整三天三夜,驻守的士兵连同其中的契约者死伤殆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里要沦陷的时候,在附近进行科学考察的高尔顿出现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三天后,恶魔潮退了,据点保住了。 援军抵达营地后,见到了高尔顿。 那时,那位偶然路过的学者蹲在地上,拿著一根银质的卡尺,正在测量一块恶魔残骸的尺寸。 交接时,有人希望他能留下来,他摆摆手,拒绝了: “我还有研究要做,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另外,我只是个学者,没有其他超凡者那样的力量。” 还有一个“传闻”,大概是二三十年前的事。 那时,设得兰群岛有个诡异的区域多年风暴不息,渔船但凡靠近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地的超凡者猜测很有可能是恶魔的手笔,但多番调查之后,没有任何收穫。 然后高尔顿到了。 他研究了几天的气象数据,在某天清晨独自驾帆出海。 一个多月后,风暴停了,他回来了。 面对询问,他的说法是: “只是出海钓钓鱼,收集一些海鸟標本。对了,我发现了一种很有趣的顺时针旋转的大规模空气涡旋,我准备把它命名为『反气旋』。” 这话,其实没多少人信。 不过无论如何,从那以后,设得兰群岛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诡异的风暴。 当然,最著名的“传闻”,依旧是圣歷266年那一个。 那一年,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轰动了整个大陆。 同年,高尔顿读完了表兄的那本著作,从此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测量研究。 指纹、身高、反应时、相关係数……任何东西他都测量,包括天使、恶魔、超凡。 然后,据说,他本就惊人的实力,因此更进一步,成为了圣座十军诸位大团长之外,少数掌握“真名解放”能力的顶级超凡者。 这些事情,普通人是不知道的。 但在各个超凡势力內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那么问题就来了。 自己之前一直把欧文当成“普通人”,没有契约,甚至连晋升者都不是,只是一个学了些心理学的大学生。 但仔细想想,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面对恶魔的时候那么镇定? 第43章 身份不明的「清道夫」(加更) 当时那个恶魔已经献祭了所有心臟,畸变成那副模样,普通人光是看到就该腿软了,可欧文从头到尾连一丝恐惧都没有表露出来。 之前她以为,他那么镇定,大概是因为胆子大。 现在看来,不光是因为他胆子大,还因为他跟著高尔顿学到的……可能不只是心理学。 想到这里,夏洛蒂又產生了新的问题。 高尔顿先生掌握的资源,说是富可敌国肯定太夸张了,但整个伦德城確实没多少能媲美的,超凡实力方面更是不用说,强到令人高山仰止。 这样一位老人,如果真的看好一个年轻人,为什么不给他安排契约仪式呢? 就算欧文天赋不够,至少也该举行晋升仪式吧? 是太年轻了,还没到时候? 还是……他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想什么呢?” 父亲的声音把夏洛蒂拉了回来。 夏洛蒂回过神,发现父亲正看著自己,眼底是一丝极淡的温和与关切。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心中的种种念头暂时压下,“只是在想,那位欧文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闻言,亨利勋爵终於不再抚摸骏马,而是背起了双手,微微昂头,目光渐渐深邃起来: “这件事,我其实也很好奇,听上去,他很年轻,也很优秀,这很少见。不过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既然能让高尔顿先生收作学生,能让雷斯垂德总探长信任,能在那种情况下开枪,那就值得你多看几眼。” 夏洛蒂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其实已经打算等最近忙完之后,请他喝杯茶,或者参加一次沙龙。一来,他帮我们家族找到了凶手,这份人情总要还。二来……我也想请教一下心理学的事,他那一套东西,我確实很感兴趣,说不定对猎魔就有帮助。” 亨利勋爵听了,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很好的想法。这样的年轻才俊,多多接触,多多交好,不论对家族还是对你,都很有好处。”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马房一角。 那里有一个小台子,方便谈事用的,上面有一盏铜製的檯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圆,圆里堆著几叠文件。 他在那一堆文件里翻了翻,拿起两个信封,走回来,把其中一封递了过来。 夏洛蒂的目光一直好奇地追隨著父亲,这会儿下意识接过信封,低头看去。 信封是乳白色的厚纸,触感细腻,封口处盖著一枚火漆,上面印著一个图案: 盾面上是黑色的十字,十字四端向外张开,像展翅的鹰,又像某种古老的刑具,十字上方是一柄倒悬的剑,剑尖向下,剑身缠绕著荆棘。 这是教廷裁决司的標记,同时也是圣座十军第三团的纹章。 夏洛蒂心中微微一紧。 难道今天的案子出了什么问题? 但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对,她刚和条顿骑士团的人交接完,就算有什么问题,当时就该提出来。 而且从格林街回来,一路也就几个小时,对方发现问题、写信、送信……时间对不上。 她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亨利勋爵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夏洛蒂低下头,打开信封。 信纸是同样厚实的质地,抬头印著裁决司的全称,下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字体。 看到寄信时间,她心里那点紧绷的弦鬆了下来,因为信是一周前寄出的。 她接著去看內容。 大意是说,近期,伦德城出现一名身份不明的“清道夫”,三个月內处理至少二十起委託,其中数次涉及恶魔,手法乾净,不留痕跡,希望阿洛伊修斯家族留意一下相关线索。 地址附后,联繫人署名、职务、联繫方式一应俱全。 措辞极其客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命令”或“要求”的字眼,全是“恳请”、“敬祈”、“不胜感激”,偏偏清晰地让人感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就像是自己不得不去交涉的那个条顿骑士团统领的口吻。 夏洛蒂的嘴角微微抿紧了。 如今这个时代,恶魔与地狱大军的出现,让教廷拥有前所未有的至高地位,圣座十军的组建更是让教廷凌驾於世俗权力之上,成为了整个世俗乃至超凡世界的“首领”。 但这个所谓的“首领”,某种程度上只是名义。 各大猎魔家族、各国皇室、那些零零散散的超凡势力……大家表面上尊教廷为首,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教廷想一家独大,想掌握所有超凡力量,其他人不想,就这么简单。 而阿洛伊修斯家负责帮首相大人赛马,甚至……培养更特殊的东西,本就表明了站在內阁和皇室那边,现在让我们听你教廷的命令,凭什么? 至於那个“身份不明的『清道夫』”…… 夏洛蒂回忆了下。 印象里,那是一个神秘组织与外界接触的唯一窗口,专门替那些惹了麻烦又不敢声张的大人物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齷齪事,有时候也会猎杀恶魔,不过大多都是不具名那种。 而那个神秘的组织……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没有人知道它的成员有谁,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强,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 只知道它隱藏在暗处,同样在猎杀恶魔,势力遍布整个大陆,有些成员的实力……据说丝毫不亚於圣座十军的大团长。 还有传言说,它源自几百年前那些声称“恶魔源自人心”的人,那些人被教廷当做异端烧死后,他们的后继者成立了这个组织,一代一代延续至今。 对於这个神秘组织还有里面的“清道夫”,夏洛蒂其实说不上什么特別的情绪。 大家都是猎魔的,算是同行,而且每个家族、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必要非得把別人揪出来。 但从这封信的意思来看,教廷……显然不这么想。 皱著眉思索著,夏洛蒂抬起头,看向父亲,语气里带著一丝微妙的不爽: “教廷这是……想让我们帮忙?” 夏洛蒂读信时,亨利勋爵一直看著。 此刻听到询问,他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隱约多了一丝深意: “很多事情,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就像这次。” 第44章 法德联姻(加更) 夏洛蒂一怔,隨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亲其实和她一样,並不打算奉承教廷那边,只是无论是態度还是表述,都比她冷静成熟。 就像今天在格林街,按规矩,圣座十军到场的第一时间,她应该主动过去交涉。 结果她转头就走,后来不得不折返回去,不情不愿地签字交接。 现在想来,那种“不情不愿”,放在有心人那里,搞不好就会被拿去做文章。 大文章未必能做得出来,但“阿洛伊修斯家族疑似不敬教廷”、“阻碍圣座十军公务”等等流言,绝对不会少。 而父亲呢? 他永远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永远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话,让对手摸不清他的底牌、找不到丝毫破绽。 这才是真正的举重若轻,自己……还是有太多欠缺的地方。 夏洛蒂正想著,亨利勋爵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著几分提点的意味: “教廷想要追查那个组织,这不是秘密。他们追查了几百年仍旧没什么结果,同样不是秘密。能够在教廷的追查下隱姓埋名几百年,这种组织到底有著怎样的底蕴、怎样的实力,更加不是秘密。 “所以说,留意即可,不必主动。 “他们几百年了查不出什么,我们自然也查不出什么。他们想动手却忌惮对方,想借我们的手——” 他看著夏洛蒂,嘴角似乎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我们可没那么傻。” 夏洛蒂听完,那点不爽立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悟: “……嗯,我明白了,父亲。” 亨利勋爵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没有多说,只是把另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这一封,是法伊塔与德尔比昂联姻婚礼的邀请函。” 夏洛蒂刚接过信,闻言愣神片刻,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法伊塔?德尔比昂?他们……怎么突然联姻了?之前不还在打仗吗?” 听到女儿的问话,亨利勋爵笑了笑: “所以你也说了,那是之前。 “普法战爭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拿破崙三世已经不在人世,俾斯麦也早就不是那位铁血宰相了,两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总得找个台阶下,当年战爭留下的超凡创伤也需要弥合,不是么? “更何况,这次是教廷出面调停的,女王陛下还有首相大人也出面了。 “联姻是最体面的方式,两边也很有诚意,最起码看上去很有诚意,分別派出了奥尔良皇室后裔的埃莱娜公主,以及霍亨索伦家族的西吉斯蒙德亲王。 “时间是两周后。地点在兰开斯特宫。 “我的想法是……” 他顿了下: “夏洛蒂,这一次,你替我去。” 夏洛蒂正低头看著抽出的烫金请柬,听到父亲的话,她心神一颤。 两大帝国之间的联姻,从来不只是婚礼。 它有晚宴、舞会、沙龙、狩猎、牌局等一连串的社交活动,还有谋算、磋商、试探乃至媾和、宣战等交锋,本质是个最顶级的名利场与漩涡。 这种场合的排面肯定不能怠慢,所以每一场活动背后都有专门的家族或机构负责,比如魔术有魔术师大家,歌剧有皇家歌剧院,赌局有斯坦福德家族的人。 而他们阿洛伊修斯家负责的,正是赛马会。父亲刚才和老乔治谈的,就是这个。 另一方面,这种场合的安保是重中之重,就算没有恶魔,也得有足够的力量镇场子。 阿洛伊修斯家族是维塔尼亚帝国歷史最悠久的猎魔人家族之一,理所当然要参与其中,配合其他势力,保证联姻安全走完全程。 只是以往这种场合,都是父亲亲自去。 现在派她去…… 夏洛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其实想到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要让她在教廷、皇室、各国贵族面前,以阿洛伊修斯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亮相。 这固然是荣耀,却也意味著,从今往后,家族內部那些或明或暗、来自不同支脉的审视目光,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密集地落在她身上。 毕竟,“继承人”与“家主”之间,终究隔著一步之遥,而这一步,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改变。 面对那些目光,她当然自信,毕竟论猎魔实力,她不认为会输给任何同一辈的人。 但刚才父亲那番话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大场面上的应对,在那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往来上,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那么代表整个家族出席那样的场合,自己能不能行呢……? 这时,像是看穿了夏洛蒂的想法那样,亨利勋爵適时开口: “这次出席,家族的力量,相关的人手资源,你可以全权调度。当然,你也可以自己寻求一些帮手。 他顿了顿,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温和: “我相信你可以,夏洛蒂。而这是你的必经之路,不是吗?” 夏洛蒂怔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像现在这样放缓了语气,甚至在眼底流露出那种可以被称作“温柔”的情绪,她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 那时候,父亲会把她抱在膝头,给她讲先祖们的经歷或是童话故事。 后来,他教她骑马,教她用斧,教她辨认恶魔的痕跡,教她在猎魔时如何保持冷静,那些教导从来都是简洁、直接、不带多余情感。 而现在,父亲带著那样久违的目光说出“我相信你可以”,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她猛地昂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直视父亲的眼睛: “我明白了,父亲。我一定会做好一切,不会给家族丟脸的。” 亨利勋爵看著她,眼中闪过满意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手掌重新贴上维斯托爵士的脖颈,掌心下那团银色的光晕又亮了起来: “过两天就是玛丽那孩子的葬礼,到时候,由你来主持吧。” 他侧对著女儿,声音低沉了些,却也温和了些:“好了,这几个月,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听到玛丽这个名字,夏洛蒂不由得心中一黯。 那本该是个鲜活的女孩,如果没有那个凶手,她或许会在未来的家族聚会上叫她一声“表姐”,会跟她说些少女间的悄悄话,会在赛马会上为她的骑手欢呼。 但现在,她只能以“主持葬礼”的方式,送这个生前素未谋面的表妹最后一程。 而她自己呢? 从继承人到家主的那条路,是不是也像是在验尸台上躺过一遭,被所有人审视、评判,直到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