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仙妄诡》 第1章 福禄 韩非垂著手摺下一朵盛开著的红花,百无聊赖地坐在山坡上看著脚下的村庄,手轻轻揉搓著指尖传来的温润,忽然一滴液体滑到他脸上。 “嗯?下雨了...”韩非轻轻呼出口气,他手指一松,那朵红花便一头栽进旁边的土堆里,像一滴血落在泥地上,很快就被暮色吞没了。 那花半截埋在土壤里,细长的花瓣边缘微微捲起,像被火燎过,只有一根光光禿禿的茎杆,像一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指,默默指著村子的方向。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背篓的带子往上提了提,野菜的叶子钻出来蹭著他的胳膊,凉丝丝的,还有点滑。 韩非沉闷地嗯了一声,一下从小山坡上坐了起来。 往常这个时候,炊烟该升起来了,灶火的热气该把整个村子熏得暖烘烘的,可今天什么都没有,那些屋顶像一张张紧闭的嘴,全都沉默地对著他。 乌云也压了下来,压得很低,空气沉得像水,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股莫名的压迫感从头顶灌进脊背,催促著韩非的脚,让他不敢停。 快下雨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门上还贴著张大红福字,是过年时候贴的,不过月份早过了。 每每看到这大红福,韩非都感觉有点陌生,它还是那么红,周围门框的木头都褪色发白了,唯独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红得让人不敢多看。 一把推开门。“爷爷!我回来啦!”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头挣扎,唯独没有等到別的声音。 提了提背筐,往爷爷的房间瞥了一眼,门虚掩著,里头黑漆漆的。 “又不在?”深深嘆了口气,韩非有点失望,因为今天是他生日,第十八个生日...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背上的竹筐还来不及卸下来,野菜的叶子还蹭著他的后脖颈,凉丝丝的...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把筐放在门槛边,然后去厨房倒水喝,但他没有动,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韩非家有一间锁上的屋子,从他记事起就锁著,只有一条很窄的门缝,得把脸贴上去才能看见里头。 以前他试过一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黑。 他还愣在门口,看著院子深处那扇闭的死死的门,正是那间上锁的门,他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在看他。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又凑了过去... 那团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红...一点红... 他后退两步,没敢再看,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脑子里了,黑暗里的一点红,不像是光,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睁开了。 “一双...眼睛?”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那是什么?!” 那些像是目光的东西从门缝里挤出来,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出来,从墙角的阴影里挤成一团渗出来! 像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此刻居然搭在了他身上! “別去想...別去...別去想...”他想告诉自己这是错觉,但那双惨白的手,真的从那缝隙里钻了出来! 就这么轻轻的搭在韩非肩上... 韩非思考的很快,他还依稀记得爷爷说过一些话,虽然只是些老一辈的忌讳,是做古董生意的规矩,可能都不是什么真的。 “瓶瓶罐罐不会看人,铜锈可不会长眼睛...”可他骗不了自己,但当他回过神的时候,那双手已经消失了... 他总感觉有些不对,他知道自己记性不好,所以总是沉溺於当下发生的事。 回过神来,那些目光已经消失了,只是自己肩上的菜筐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韩非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藏在各个房间里的瓶瓶罐罐,好像都在看著他... 他把背筐的带子又往上提了提,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些从门缝里挤出来的“目光”... 他往自己屋的方向走,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雨开始淅沥地落了... 韩非回到自己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雨打在瓦片上,起初很密,渐渐稀疏下来,像什么东西的脚步声,走远了,又走近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韩非...韩非!” 他猛地睁开眼睛。 雨还在下,但灯早灭了,屋子里一片黑,但那声音却还在—— “韩非!”听到这熟悉的名字,他还有点迷糊,这声音是院子里传来的。 韩非光著脚跳下床,拉开门,冷雨扑了他一脸,他揉著眼睛往院门口看—— 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父亲!”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打伞,浑身上下湿透了,头低得死死的,肩膀塌著,像累极了。 “爸?”韩非喊他,可迟迟没等到回应。 韩非往他那边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不对劲!” 雨声里似乎还有別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噠...噠... 不是雨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是別的什么。 韩非顺著声音找... 噠!噠!噠! “怎么...在跳?!”韩非一下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还在门槛外面站著,脚却一下一下地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 就像在试著跨过那道门槛,可又跨不过来...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淌下来,韩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快...快扶我进来...” 韩非站在雨里,一动也不敢动,即使再迷糊,此刻他也清醒了。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跳著门槛。 月光太浅了,浅得什么都照不清楚。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韩非瞳孔猛地一缩,不过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他又感觉到那深邃的“目光”了... 猛地转过头,韩非看向身后那道门缝...那间锁著的屋子... 从这里看过去,那里还是一条缝,里头是黑的。 而黑的中间,有两点红... 韩非死死盯著那两点红,后背一阵发凉。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下午凑近门缝的时候...那团黑里动的...就是这个!” “它在看我?!”韩非愣了好一会,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是从白天看到晚上,从门缝里一直看到现在的?”但他考虑的还不止这些,因为眼前还有更麻烦的事。 “眼前的这个人...” 韩非回过头,死死注视著眼前这个人,他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劈开,所有的困意、所有的恍惚,在这一瞬间被劈得粉碎。 “绝对不是...不是我父亲!” 韩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门槛外面那个人不动了,脚怔怔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去,嘴也停了,就那样张著,像一张被撕开的口子... 第2章 符籙 韩非依稀还记得爷爷说过些什么... “这门槛...好像是防死人的吧?”不过他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不高的门槛,活人一抬脚就过去了,可有些东西不行! 它们在门槛外面转悠,转悠一整夜,就是进不来,也绝不能扶它们进来! 你要是伸出手,它们就顺著你的胳膊爬进屋了... 此刻韩非死死盯著门口那个人影。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著要他扶的姿势,一阵一阵的跳著... 雨还在下,他的脸却始终埋在阴影里。 月光很暗,韩非直直地盯著那支脚... 一下一下地... 抬起来...落下去... 似乎每一下都在离门槛近一点! “不对!”韩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他跳得近了,是那门槛在变矮!” 韩非又盯著那道木头门槛,它明明是木头做的,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著! 边缘在夜色里慢慢模糊、消融... 他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一下撞开自己屋的门,反手插上门閂,门外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 咚! 什么东西猛地撞在门上! 不是敲门,是撞! 整个门板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咚!咚!咚! 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那东西撞门的节奏和它跳门槛的节奏一模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跟韩非耗著... 他背靠著门,大气都不敢喘一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那不是我爸!那绝对不是他!但...那又是什么?”他不敢想... 韩非恍然又想到什么,等著外面那个动静一停,赶紧转身摸出枕头底下那张符! 是他爷爷给的,说贴身带著,別弄丟了。 韩非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爷爷只说“保平安”...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希望能有用...” 迅速把符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 咚...咚... 那符一揣到兜里,撞门声忽然停了! 韩非躡手躡脚摸了上去,贴著门缝往外看,院子还是空荡荡的,大门开著,那个身影不见了,雨也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走了?”韩非长长吐出一口气,回过身又点起灯。 手刚碰到烛台,火焰蹭的往上一冒,余光扫到墙上—— 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长长的,印在白墙上... 但...旁边还有一团黑! 比他的影子更大,比他站的位置更偏! 韩非迅速转头看向那个位置—— 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韩非僵住了,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清白如骨的烟居然笔直地向上蔓延而去... 鐺! 刚点燃的蜡烛就这么水灵灵的韩非面前灭了! 黑暗猛地压下来,韩非在黑暗中摸索著,恍然...竟摸到了什么? 手感细腻,似上好的绸缎,又甚是冷涩,似是温润的美玉,但也可以是... 韩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的房间怎么会有...皮肤?!” 韩非不敢细想,因为此刻还有另一件更让他头疼的东西... “...它似乎还在动?” 韩非已经不敢確定房间是否还是他的房间,也不知为何,这鬼东西会找上他! 突然!仿佛有什么东西碰了碰韩非的后背。 软的!凉的!像一只手,但又不是手,它没有骨头,就这么贴著他的衣服滑了上来... 韩非愣愣地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爷爷说过,如果晚上有东西在你背后喊你,千万別回头,人的两肩有两盏灯,一回头就会灭! 但是那东西已经滑到他脖子后面了,来不及考虑这么多了! “如果再不做些什么,自己可真得玩完了...拼了!”想到这的韩非猛地把手伸进衣兜,掏出那张符,反手就往背后一拍! 一声尖啸差点刺穿他的耳膜,那股凉意猛地从他背上鬆开,缩了回去... 韩非整个人也往前倒下来,脸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外跑。 院子是黑的,大门是黑的,整个村子都是黑的。 脚下猛地一滑,他整个人摔进泥里。 再爬起来的时候,韩非终於看见它了! 就在他屋子门口,像一个站著的人,但又不像人... 黑...太黑了,月光照在它身上直接就被吞掉,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只有周围那些...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们——几根触手?一团黑影? 那些东西从它身体里长出来,软软地垂著,又软软地抬起来,朝韩非这边伸! 韩非摸了摸后背。 符还在,但是碎成了几片,零星的残片还贴在皮肤上,黏黏的像被胶水粘上了。 来不及多想,它已经朝韩非这边过来了! 韩非赶紧爬起来,转身就跑。 “路不对,这不是下山的路,是上山的路!”可他管不了了,两条腿机械地迈著,肺里像烧著火,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只能心里暗暗想著,“就往山上跑!” 韩非此刻害怕极了,但是他还得保持较为理智的思考,他想到爷爷如果不在家,要么就去看店了,要么就在后山陪他奶奶! “爷爷还在后山,爷爷肯定在后山!” 但韩非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个坟头给奶奶烧纸,但他只知道一件事: “我得找到他,他还有符,他肯定还有——必须还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早没有脚步声了。 可韩非知道... 它还在!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不对!怎么这么安静?” 寧静的夜里连虫鸣都没有,甚至连风声也没有,整个世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捂住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对劲...”韩非慢慢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但心里却总觉得该有些什么。 这片山路空荡荡的,月光把每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没有黑影,什么都没有。 他还站在那里,大口喘著粗气,汗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不追了?”韩非慢慢蹲下来,想歇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韩非没转头,他不敢转头,只能用余光去瞟... 韩心里怒骂了一声,那片灌木的影子比旁边的更深一点,而且...它在往韩非这边拉长! “怎么一个两个都他妈找上我了?!” 韩非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动弹了,他那颗跳动的心仿佛已经死了,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这一切发生。 那影子一点一点被扭曲拉伸,延长到灌木的另一边... 慢慢地...它还在拉长... 慢慢地...它在向韩非这边拉长! 那道影子已经很近了,极致的恐惧让他把眼睛死死的闭上,但等了良久,也没有任何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韩非睁开眼睛,刚刚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一个荒唐到极致的念头像在他脑海浮现: “这东西...在给我指路?!” 第3章 囈语 过了许久,韩非还没反应过来...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等了很久...很久... 等著应该出现的响动!但是四周没有动静... 韩非慢慢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 山路空荡荡的,月光惨白地照在每一片叶子上,却什么都没有... “唉...”长长呼出一口气,韩非撑著地面站起来,两条腿此刻抖得厉害。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鬼吗?”韩非在思考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但那种未知的恐惧並没有持续太久,这种事好像不止一次发生了,但他记不清了。 往前走,只能往前走,他奶奶的坟在后山...他爷爷可能也在后山...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韩非心里念叨著。“每次我生日爷爷都不陪我...他一直在那吗?” 墓地很快到了。 这片坟地韩非很熟悉,小时候跟爷爷来扫过墓。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著月光下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他忽然觉得陌生,每一块碑都像一张脸,歪著头看著他... 他往奶奶坟的方向走,一步,两步... 然后停下了。 前面有个人... 是一个枯瘦的人影,正趴在韩非奶奶坟前! 他不是跪著,也不是蹲著,而是以一种韩非从未见过的姿势扭曲地趴著! 他的腰弯成不可能的角度,脑袋几乎贴著地面,两只手高高扬起,再狠狠落下... “他...他在掘坟?”韩非看不太清,只能依稀猜测他在干什么。 那人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刨进土里,动作大得夸张,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破旧的对襟褂子,照出他花白的头髮... “爷...爷爷?”他不敢声音太大,因为周围黑暗压抑的氛围实在太诡异了... 韩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似乎不敢確定,对方好像也没有听见,依旧大动干戈地刨著... 锄头还在刨,土块飞溅,砸在墓碑上发出阵阵闷响。 韩非缓缓向前挪动著,慢慢看清了那张脸!如果不是暮色下漆黑得过分,他恐怕会被这一幕嚇死! 它也仿佛是意识到韩非的存在。 那把锄头猛地一下杵在土里,它的肩膀抖了抖! 然后...一点一点把脑袋转过来... 咔...咔咔! 伴隨著骨头的咔咔声,韩非第一次与它对视上了... 来不及反应,韩非一屁股跌在地上,再抬头望去时,它已经离韩非特別近了!韩非也看清了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张本该是脸的地方,光滑得像一张皮,五官全被抹平了,只有一张符贴在那里—— 黄纸,红字,可那字不是镇邪的“敕”,也不是保平安的“福”... 而是一个“死”字! 这个字印在它光滑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而且那个字正往外渗著什么东西,黑红的,很稠... 然后它的脸开始动了... 不是表情...是整张皮在动! 像底下有无数条虫子在钻、在拱、在挣扎著往外爬!整个身体的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四肢极力地向不该伸展的地方扭曲! 但它没给韩非喘息的机会,它的身子还是没转过来,只是脖子转动了一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过头看著韩非... “身子不动...头怎么转过来的?!”韩非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跑! 韩非还来不及起身,它一下就拔起锄头,四肢以一种极不规则的“扭曲”朝韩非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韩非的胸口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这一瞬间的刺痛让他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下晕了过去... 就这么...晕了过去... “生日快乐,韩非!” 韩非猛地睁开眼睛。 “靠...”韩非话还没骂出口,就愣住了。 只见他熟悉的父亲站在床边,笑得满脸温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外头还有鸟叫。 “...爹?”韩非的声音带著颤抖,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爹了,甚至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 “嗯,看我又给你带了什么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韩非面前。 那是一把钥匙... 通体漆黑,却泛著玉一样温润的光。 放进韩非手心里的时候,它像活了一样,微微发烫。 “这是?”韩非有点熟悉,虽然他的记性不怎么滴,但是遇到熟悉的东西,还是能记起来一些。 “这...不对!我不是去后山了吗?这是哪?” 但韩非父亲却对此置若罔闻,只是笑了笑,说了些无关的话... “等你长大就懂了,这可是宝贝...”听著父亲这段话,韩非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中! “这可是宝贝...”韩非心里不断重复著这句话,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从心底燃起。 这句话?这个表情?这束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连窗外那只鸟叫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两年前的生日,同样的父亲,同样的钥匙,同样的话! 韩非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把钥匙还在。 “这是我十六岁生日时,他送我的礼物!”韩非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他搞不明白一件事: “那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我为什么完全不记得?”不等韩非再想那么深,四周的阴冷氛围又將他包裹住,画面开始坍塌下来... 韩非眼前像被泪水糊住了一样,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他还想再看清父亲的脸,但他现在已经被彻底模糊了... 只剩那把钥匙... 黑漆漆的,静静躺在韩非手心里... 韩非猛地从地上坐起来。 天已经亮了,韩非还躺在坟地里,后背硌著碎石子,腰杆酸极了,浑身被露水打得透湿,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韩非撑著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清... “这...这是哪?”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似乎又忘了,甚至昨晚经歷过的事,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感受著手心里的一阵冰凉,韩非低头看去,正是那把钥匙,黑漆漆的,躺在韩非手心里... 只不过,此刻...那把钥匙却变了副模样,周身环绕著淡蓝色的萤光,隱隱浮现著一些看不懂的字符,它就这么悬空扭曲的转动著... 然后...慢慢又聚成一把钥匙...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放进我手里的?”韩非扶著腰缓缓站了起来,踉蹌著往山下走。 头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路过奶奶的坟时,韩非下意识看了一眼—— “谁家坟被挖了?”韩非刚意识到这一点,突然察觉到不对。 “我怎么来后山了?!”韩非注视著那个深不见底的洞,沉思良久还是没什么头绪,只能往山下走去... 他总感觉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目光在盯著他,催促著他往前走... 韩非低著头往山下走,可脑子里有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 “祛...胎...剥悲...” 但他听不清...只是这些朦朧的碎语把他也搞模糊了,他感觉身子很软,自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路很滑,昨夜的雨把泥地泡透了,韩非一个不注意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栽下去的时候,他似乎能看见溪水了。 很清,很浅,底下是圆圆的鹅卵石。 他的脸一下撞进溪水里。 咚! 伴隨著鼻樑断裂的清脆响声... 有什么热的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了,那些血液没有管韩非怎么了,就这么一股脑地流进水里,晕染开来让溪水变红了。 韩非还趴在那里,但眼睛还睁著! 清晨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但他懒得闭了... 红色的水从韩非鼻子底下流过,流到下游去了... 恍惚间,他又能听到那些囈语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后面的就听不清了,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像是广播般,重复播放在他仅存的意识里... 清澈的溪水还在流...不过变红了,还是往下游流... 趴在那里,韩非忽然不想动了。 “好累...好累啊...” 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有很多人的声音...很多...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听不清啊...” 韩非栽在了一处溪边,任由身边的血红浸染了小溪... 第4章 冥漠 堪堪来迟的韩道玄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家院子里这么凌乱。 雨小了点,但没停。 韩道玄收了伞,在门前站了片刻。 大门敞开著,黑洞洞的,雨水顺著门框往下淌,像是这房子在流泪。 他一步跨过门槛,突然愣住了。 “怎么这门槛像是矮了一截?”韩道玄暗道一声不对,慢慢的从院子左边一点一点往右边看去。 院子里的杏树断了一根枝子,横在地上,叶子泡在泥水里。 杂物间的门被风吹开,里头的东西滚了一地,唯独那间上锁的屋子,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只是一眼... “韩非?!”他心像被猛的一揪,仿佛猜到了什么,然后他往韩非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墙上长满了字!黑色的,密密麻麻,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墙角,像是从墙皮底下渗出来的... 可那不是墨,是深红色的,那是血! 血干了之后变成这种黑褐色,一笔一划都往肉里抠。 他认出了那些字,一些诅咒之类的话。 写的人似乎恨不得把韩非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恨不得把他的魂钉在墙上!永世不得超生! 韩道玄没有说话,他开始在韩非房间翻找起来,床头柜上的符不见了,地上有符纸烧成的灰,被踩碎了,和泥水混在一起。 蜡烛倒在案上,断成两截,断口平整得像刀切,不像是人干的... 而身后这道墙... 韩道玄侧眼瞟了过去,突然感觉那些字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 韩道玄看了看地上那滩灰烬,又看了看墙上那些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非小时候,也在这墙上写过字...用蜡笔画的,乱七八糟的,谁也看不懂。 但那些字是黑的。 而现在...这些字是红的! 韩道玄怒目一瞪,伸出手,五指虚空一抓,凌空画了一道符! 咬破中指,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屋里某处地方仿佛扭曲了一下!隨手在那道符纸上写下—— “身死道消,道法长存!” 再將三支香插在韩非床前,烟升起来,异常笔直,到半空忽然散了! 而他身旁那张黄符动了! 它自己飘起来,浮在半空,抖了抖,然后——“撕啦!” 不知被什么东西撕成碎片,但那些黄色碎纸片没有落下来,它们悬著,在半空中旋转著,往中间凝聚起来,那团东西渐渐被那些黄符包裹住。 韩道玄冷冷注视著眼前越来越清晰的黄符,隨著那些碎片一点点靠近,这一团被裹住的东西终於显露出一点“人”形了。 这“人”身形异常高大,散落的黄皮碎纸贴在他身上形成薄薄一层黄膜,底下透出黑—— 不是皮肤的黑,是那种连光都照不透的黑,他的脸像在纸片底下扭动,五官挤来挤去,找不到位置。 韩道玄看著他,他却一动不动。 韩道玄转身出了门,回到自己屋里,移开床板,露出底下一道暗门。 暗门打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黑暗里仿佛有一座模糊的神龕,没有牌位,没有供品,只有一柄剑插在它前面。 这种摆放不是为神龕提供贡品,而是利用神龕的力量封住某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抽出长剑,剑身覆满铜绿,暗涩的绣痕如花纹般蔓延开来。 隱隱间还能看到剑身上刻著两个字:“冥漠”。 韩道玄反手握住剑柄。“神交付冥漠,归逝去虚无。”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把剑收回了剑鞘。 没有磨,没有擦,就这么提著,回到韩非屋里。 那东西还站在那,一动不动。 韩道玄在他面前坐下,把剑横在膝上,看了他一会儿。 “我问你话。”韩道玄说。 那东西的脸在黄纸底下扭得更厉害了,他的嘴... 如果那能叫嘴... 此刻居然张开一条缝,但没有声音。 韩道玄把剑抽出来,只抽了一半。 那东西忽然发出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掐住脖子硬挤出来的—— “咡咡...別!” 韩道玄没停,只是剑锋划过,一只耳朵便落在地上,伴隨著黄纸化为飞灰... 那东西跪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腿筋被切断了! 剑锋根本没碰到他的腿,可腿筋自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咬断的! 韩道玄把剑收回鞘里,冷冷开口: “人呢?” “...我没动他!不知道——” 韩道玄握住剑柄,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东西忽然不动了!但更像是全身的肌肉完全绷紧,不敢动了! 他的头顶上方,什么东西正在成形!看不见,可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像...像有人拿枪指著你的后脑勺,保险打开了,扳机扣下一半,你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可你什么也做不了。 “后山...”那东西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咡——”惨叫声还没喊出来,韩道玄一瞬就把剑抽了出来!横切一刀...直截了当... 那东西散了,碎纸片落了一地,再也没动... 韩道玄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还在下的雨。 韩道玄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孙子,但是他没办法回来,因为昨天是韩非的生日... “唉...”韩道玄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些许的无奈,回头看了眼凌乱的院子,从韩非屋子走了出来。 雨还在淅沥的下... 韩道玄把剑收回鞘里,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后山?” 第5章 天魂 一个单薄的人影,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这院子里少了一个人,但他却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 此时的韩道玄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走进自己屋內。 將床脚下的木板再度挪开,又出现那座“神龕”! 將刚才的那把锈剑重新插回神龕面前,紧接著缓缓打开那座由木门锁住的“神龕”,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紧紧抱在一起的“三清像”! 那神龕雕刻得异常精细,三尊像下还有北极四圣,四方神兽等护法神灵!整个神龕显得异常威严神圣,但诡异的是... 他们居然紧紧抱在一起... 韩道玄没有在乎这些异样,似乎神龕里的三清本来就是成群抱在一起的。 他反而很在意那些凡俗縟节的东西,只见韩道玄缓缓从床头柜中取出数样被称作“十供”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摆在那座不悲不怒的“三清像”面前。 正所谓十供,是在五供“香花灯水果”之上多了“茶食宝珠衣”... 点上长香和烛火,此刻的三清像仿佛被开了光!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道玄只是轻轻地拂去神龕上的灰尘,就那么虔诚拜了拜,完事就开始收拾那些“十供”。 清理完这些,韩道玄转身就要关上那座木门,但关门的时候,他手指突然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木门合上,咔嗒一声,锁住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跪太久了。 他扶著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蔓延到脚趾,他突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面色一沉,起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神龕紧锁著,和平时一样。 但他总觉得,那扇门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呼吸... “唉...”韩道玄长舒一口气,並没有过分去思考那门里有什么。 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他站到院子里,又朝院子扫了一圈,感觉没什么大问题,隨即转过身,往后山走去... 往后山去的时候,风里还有昨夜的雨气和土腥味,路滑,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埋在后山的墓地很快到了。 只是一眼,韩道玄便察觉不对。 地上的泥被踩得乱七八糟,几个坟头边上都有拖拽的痕跡。 他扫了一圈,视线定在自己家那座坟上... 碑歪了,土被刨开了! 韩道玄愣了一瞬。 “我日哦!”他一下骂出声来,但还不够... “哪个背时货瘟桑养的,刨老子老婆子的坟!”骂完,他忽然想起什么。 “韩非那小子,昨天晚上就在山上...”他沉思了一会,“总不能是他刨的吧?”隨即又摇摇头。 韩道玄蹲下来,掐指算了半天,什么都没推出来,他又围著坟转了几圈,也没看出个门道。 最后只好把碑扶正,把土重新拍实,他一边埋坟,一边骂著,像是想到了昨晚韩非的疯样。 “要是你小子乾的!老子扒了你的皮...”话没说完,他突然在不远的土堆旁看到一个锄头! 看了看重新填好的坟,又看了看不远的锄头,韩道玄鬱闷地走了过去... 只见黄土堆旁边半掩著一个锄头,土堆带著暗红的色调,显露出来的半截锄头不像是木棍或者铁製的,倒像是用某种动物的骨头製成的... “锄头?”韩道玄缓缓蹲了下来,看了看一旁鬆散的土壤,沉吟了一会儿,重新站了起来,很轻鬆就把锄头从土里翻了出来。 暗红色的土块隨著锄头翻动散落一地,露出更深处的血红... 一股直衝上头的血腥味从里面冒了出来,一股脑地往韩道玄天灵盖钻! “呕...呕...”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的韩道玄硬生生吸了一大口,差点没给他这把老骨头臭散架了... “靠...咳咳!”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定身子,定睛一看刚刚站的那块鬆散土堆上哪还有什么锄头啊,分明就是一块由脊骨製成的“榔头”! 见到这一幕的韩道玄脸色刷一下白了几个度,原本昏黄的皮肤现在像上了层涂抹的漆,倒显得年轻不少。 “不对劲...”韩道玄又重新走上前去,仔细观察起那完全露出的“榔头”! 它表面並不是平白光滑的,反而在那尾端绑著一块黄布,上面用暗黑的血渍刻写著一个字! 韩道玄盯著那个字看了半天,还是没认出来,它是缠在那块骨头上的,韩道玄伸脚过去,把那块黄布挑了下来,才终於看清那是个什么字: “死!”韩道玄刚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一个不好的想法,突然从心底直衝脑门。 “韩非呢?”韩道玄没有再继续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无非是有人针对他们,但真正难以琢磨的,是他那个有点问题的孙子... 韩道玄转了一圈,也没见著韩非的影子。“这小子人呢?”韩道玄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太阳从云层后头透出来,照得这片墓地白花花的... 虽然没找到韩非,但他却毫不著急,还是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空气里那股土腥味还没散,但是多了点什么... 韩道玄脚步突然一顿,又猛吸两口,“等等...不对劲啊...”他一下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尸臭... 很淡,但是有,那股气味他太熟了,往些年跟脏东西打交道,尸气是什么味儿,他隔著二里地都能闻出来。 “可这气味又不太像...是...”韩道玄往前迈了一步,紧接著开始跑了起来,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韩非?!” 这种味道不是死人的那种臭,是活人身上沾了死气的那种—— 介於两者之间,人要死没死,魂要散没散,就是这股味儿。 循著那股气味,韩道玄慌乱地往山下跑,越跑味儿越重,重得他心直直往下沉。 恍惚间好像看到溪边有个人... 趴著的,半张脸还泡在水里!溪水从上游流下来,清亮的,流到那人脸边上,就变成红的,往下游淌去。 韩道玄一下愣住了。 “...韩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確认自己的想法。 他赶忙跑过去,轻轻蹲下来,把那道熟悉的人影翻了过来。 此时的韩非脸已经变得惨白,眼睛还睁著,嘴唇发乌,鼻子里没有气进出,胸口没有起伏,韩道玄把手搭在他心口—— 居然还有心跳,只是很微弱了...隔很久才跳一下。 韩道玄抬头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看见,可他感觉得到,韩非身上少了东西... 魂!天、心、人! 人身上的三道魂,他韩非丟了两道... 只剩天魂还吊在身体里,死死拽著,不让这具身子彻底凉透。 “不能拖久了!”韩道玄把韩非抱了起来,身子轻得像是在抱一把骨头,韩道玄低著头,看著韩非的脸,他孙子的脸... 他抱著韩非往回走,往家走,脚步很稳... 只是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著高悬头顶的太阳。 日头正烈。 可他却觉得冷... 第6章 神龕 脚下光滑如镜的玉壁倒映著韩非扭曲的目光... 他呆滯在原地,不知道走了多久。 “这地方到底有没有个头啊?”韩非脑袋里面一团乱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的,也不知道在这呆了多久,但人总是会累的... “唉...”长长嘆了口气,韩非一个没站住栽了下去,顺势坐在这片广袤无垠的白色天地间。 屁股还没坐热,韩非突然抬起头,死死盯著那片模糊的天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有没有人啊!!”朝著那片惨白的天空怒吼,韩非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甘,和对未知的恐惧。 但他的声音似乎被这片无尽的白色吞没,连回声都没冒出来一个,周围寂静得可怕... 摇摇头,韩非缓缓地站了起来,看著周围苍茫的一片银白... 韩非就像矗立在这片似真似幻的天地间,周围的白是一种凝固的、冰冷的骨白,仿佛由无数巨大生灵的脊骨磨製后拼接而成! 脚下的银镜仿佛一面碎裂的镜子,接缝处流淌著暗银色的光泽,像未乾的血跡在月光下风乾! 微微垂下眼眸看了看掛在身上的黑色衣服,零星的布条交杂在一起,线条很细,能模糊看到底下的皮肤。 但他没办法,他来到这片天地的时候,就只有这一件单薄的黑色绸衣像飘带一样掛在他身上。 但相比现在的无奈,当时的韩非只盯了两秒,就毫不犹豫地把它穿在了身上,甚至感觉自己有仙气飘飘的气质。 “唉...”又长长嘆出一口气,他轻轻抬眼看著这片苍茫无垠的灰白天空,连个太阳都没冒出来,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永恆的光源是从哪冒出来的...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影子,他突然一愣,一个不妙的想法在脑中炸开,“怎么...连影子都没有了?!” 韩非是刚刚才发现的,但他很快就適应了,因为对比周围无垠的一切,这点小事连让他害怕都算不上。 “我这到底在什么地方?地狱吗?”韩非已经不想到处走动了,他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这地方就像他的梦境,甚至连一点知觉都没有,但就是醒不来。 但紧接著...一点寒凉从后颈刺入脊骨!韩非后颈处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那股无端的寒意缓缓从皮肤里渗出来!仿佛在血肉深处结了一层霜... 韩非猛地转过头,但什么也没有,他突然察觉到不对,“我怎么...有知觉了?!” 但还没等他再细想下去,周围的空白里突然窜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 此时的韩道玄已经用黄皮纸包裹住了韩非的尸体,就这么將韩非用一团黄布裹著,带回了家。 轻轻將韩非放在那颗大杏树的树荫底下,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浮出人样的黄布裹,转过身径直走到那扇上锁的门前... 韩道玄就这么站著,没有急著去拿钥匙开门,而是先从自己里屋拿出三支香,火柴一划... 哗! 一道微弱的流星递了上去,他就这么拿著那三根香上去拜了拜,此刻在常人眼中仙风道骨的韩道玄显得异常难堪,口中喃喃道: “打扰了...儿媳...” 三根香早就已经烧完了,但他还在门口踌躇著,又回过头看了眼那杏树底下包裹住的“人样”,心一横终於打开了那道上锁的门,一股浑厚沉重的灰扑了出来... 这昏暗狭小的屋子里,竟摆了四口棺材! 他又对著中心那口竖著的棺材,拜了三下... “是我...韩道玄...”他眼眸微闭,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奈感。 这棺材本应用上好木材中段,採用榫卯结构製成,平放於乾爽通风处,但这口棺材与平常的楠木製不同,採用的是阴沉木! 竖棺周围还摆著三口棺材,摆放也很有讲究,像是主棺与副棺一样,那几口棺材朝向一致,棺槨表面雕刻著统一的镇邪图案,正是“暗八仙”,似乎想要压制阴气过盛可能引发的异变! 在古代,这种棺材被称为“养尸棺”! 但与正常的养尸不同,韩非家的在更像是一种“代葬”,因为其他副棺或多或少都有韩非的媒介,比如头髮、贴身衣物,甚至是换下来的牙齿和指甲... 韩道玄回头看向最左边那副棺材,那竟是口石棺! 他完全违背了棺材的製造目的,死人只有魂归尘土,归根才能安寧,而那口石棺不与阳气接触,死气在內徘徊不散... 不过现在的韩非也完全违背了正常人的原理,这口石棺,现在是最適合韩非的了! 对比常人待在这棺中,又是诈尸,又是阴魂不散的,给他倒是刚刚好! 韩道玄轻抚著这口石棺,奋力一抬竟直接將这近百斤的阴棺抬到院內,放在那棵阴气最重的杏树下,再將包裹著韩非的黄皮纸袋放入棺中... 紧接著又从那上锁的房间里,取出十几斤乌鸦血隨韩非入棺,以阴补阴! “接下来...封上棺槨,晚上再带出来“晒月光”补充阴气,最后再找回那丟失的双魂就行了!”他自顾自地说道。 “只是在这期间,难免有些小鬼不知死活...” 於是韩道玄用珍藏多年的“黑狗血”和“公鸡血”將韩非所在的棺材和树围了起来,又布下几道黄符,確定万无一失后又缓缓走进自己屋內... 和之前一样,韩道玄又搬开床板底下的暗门,打开那座神龕的木门,整整齐齐的摆上十供香火... 香火在铜炉里明灭不定,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就散了... 韩道玄闻著香闭目养神,那三尊像的脸隱在烟雾后面,怎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香很快就烧完了,韩道玄缓缓睁开眼,他第一时间並没有去看“三清”的脸,只是自顾自地收拾起摆在他面前的香火供奉... 就要关上木门的时候,他手突然怔住了...他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记得三清...好像不是抱在一起的吧?”韩道玄並不是记性太差,恰恰是他孙子韩非造成的影响... 韩道玄死死盯著那神龕里的“三清”,瞳孔微微颤动著,“我记得三清...是不悲不怒的吧...” 韩道玄还死死盯著那环抱在一起的三清像,与正常威严宏大的“三清”不同,现在那座神龕里的“三清”嘴角竟莫名勾起一个弧度... 他突然意识到,那座神龕木门里坐著的...似乎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三清”了... 此时院子里的天已经暗了,杏树的影子从西边拉过来,把石棺盖住了一半。 那些黑狗血和公鸡血画成的符围成一圈,在暮色里泛著暗红色的光... 第7章 三清 那些不可言说的囈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起的,但这次韩非总算听清楚了... “...无忧贪欢...皆诡至极!”这是一道极为纤细的女声,那声音像是在哭,极为刺耳,过了一会儿,另一道无比低沉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肆意妄为...我即天道!”它们声音是重叠在一起的,就像背后重重叠叠站著数不清的人... 但过了一会儿,韩非才发现不对,回头看去,刚刚的一片空白里,居然浮现出一座座无比辉煌的“宫殿”! 韩非的头瞬间炸了,他突然察觉到了一点“不是那些囈语变清晰了...是我在靠近那些囈语的源头!” 韩非还呆呆的愣在那,仿佛是在確认什么,接著猛地抬头看过去! “那些声音似乎是从上面传出来的...”他感觉很奇怪,那片深不见底的模糊里,似乎还有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韩非望得出神,似乎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极力眺望过去,模模糊糊间,他仿佛看到了那缓缓靠近的地界! 由白玉构筑的城池楼阁,遥遥望去,深不见底... 他感觉自己能看到更遥远的地方,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儼然忘却了自己所处的诡异空白... 转而走进了更深的层次... “嗯?怎...怎么回事!”韩非感觉自己已经不是活在这里了,他像是个仙人一样飘在这,轻浮的目光扫向周围一切... 远望依旧是白玉为砖,琉璃为瓦,仙光万道! 韩非死死瞪著那些玉砖,突然发觉这“白玉”可能並非矿物,而是一种温润、致密,带著极细微毛孔的...肉! 这处宫闕的线条过於完美,没有一丝手工的痕跡,仿佛是从一块巨的“肉”中“生长”出来的! 所有的稜角都圆融得令人不適,浑然天成,光影在这里失去逻辑,没有光源,却明亮如昼,没有影子! “怎...怎么回事!”韩非感到慌乱,似乎他的身体与自己的意识完全抽离! 而且他感觉自己本身就是这圣洁光芒中的一个污点! 自己的理智在这里被一点点揉碎,並开始融於这个诡异天地的“肉”里! 远远的,还能听到仙乐! 那並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脑海的完美循环的韵律! 它没有起始,没有高潮,永不终结,听久了,韩非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节奏,正不可抗拒地与它同步! 除此之外,万籟俱静... 没有风声,没有流水声,连心跳似乎都置身事外,这股韵律会吞噬一切来自“凡俗”的噪音!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韩非的五感已经被揉在了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而且五感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从开始的朦朧,到看清了细节! “这里居然...还有...仙!”韩非一开始还没有察觉到,他们身上连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活脱脱的和那些玉石一样! 他们衣袂飘飘,容貌完美的不似真人,他们穿著纯白的羽衣,和韩非身上的透明黑绸布显得格格不入。 韩非注视著他们,他们脸上都凝固著標准、慈悲的微笑... “他们...在看我?”韩非顿时慌了,这好像不是幻觉! 不光如此,他们確確实实注意到了韩非,仿佛还在对著韩非頷首,但眼神却空洞得嚇人,如同精致雕琢的玉佩! 而且不止这些,韩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熟悉得嚇人! “那...那是什么?”他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別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开了个口子,那些画面涌进来,不是他想的,是他接住的! “云?!” 云雾里浮现三道影子,似乎坐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不是坐,是“浮”!没有椅子,没有云,没有东西托著... 就那么浮在那里,像本来就在那里,从始至终就在那里。 它们的轮廓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层纱,像隔著一层水,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但韩非能看见! 能看见它们的轮廓...三个巨大的、模糊的、没有边际的影子! 最左边那个低著头,像在看什么... 最右边那个仰著头,像在想什么... 中间那个...中间那个看著他! 韩非的身体僵住了,他想移开视线,但怎么都移不开! 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动...动不了了!”韩非猛地抬起头,只见一根若有若无的线还在他头顶牵著,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他在看,而是有个不可言说的东西在强行让他看! 是它...在让他看! 那三道虚浮的影子,慢慢变得庞大,它们正朝韩非这边飘过来! 直到中间那个影子的脸慢慢清晰了... 韩非终於看清了这是什么东西,哪还有什么云啊!这地方自始至终都是空白一片,而那漂浮著的东西他见过,还熟悉的离谱... “三...三清!”声音卡在喉咙,说不出来,这是他脑子里面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因为这长著三个脑袋的怪物,和他家神龕里的的那座“三清”一模一样... 第8章 韩非 韩道玄还怔在原地,就这么死死盯著眼前的神像,它表情愈发癲狂起来! 冷汗不知不觉爬上了后背,浸湿了半边衣服,但眼前诡异的景象,他並不害怕,真正让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韩非...是你?!”韩道玄一个没站稳,踉蹌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 当他再回头死死盯著那座环抱在一起的三清像时,他终於看清了... 那盘曲缠绕在一起的“三清”周围是其他护法,而中心紧紧包裹著的是什么,以前他看不清,但当韩道玄意识到“三清”应该是威严庄重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孙子会被道教的最高神祇包裹在体內,因为当那张扭曲的脸狰狞开时,那座抱在一起的“三清”像居然缓缓打开了! 韩道玄还盯著那座变幻著的神像,他仿佛在猜测,中间那团黑色模糊的身影到底是不是韩非... “不会错的...就是...韩非!”他这次算是看清楚了,那扭曲混乱的“三清”中心,包裹著的正是他的孙子! “如果说韩非有什么异於常人的地方,那可能就是脑子有点问题...”韩道玄在思考为什么他孙子会出现在那儿,这诡异的三清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说韩非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天生比別人少一道魂,人魂! 跟其他孩子不一样,生娃都挑个良辰吉日生,韩非偏偏在阴气最重的鬼节闹腾,阴气最重的时候,他安安顺顺的生下来了... 不过这娃天生阴气就重,是无比特殊的“极阴”!这东西对活人没什么好处,但对那些不死不活的鬼来说,简直就是“天才地宝”! 甚至因为他阴气太重,轮迴时,他的一道魂魄遗留在了阴间,被当成了游魂不让轮迴,所以天生少了道魂... 极阴之体的记忆是乱的...理智是塌的... 韩非的记忆像被人打散了重新拼过,这一块系在那头,那一块系在这头,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件事是真实发生的,哪件事是他以为发生的... 他的记忆就像搁置太久的肉,从內部开始腐烂,却还在蠕动... 而理智则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橡皮筋,隨时可能会被绷断,掉进某个不可言说的漩涡... 更可怕的是,韩非的状態產生的后果还会影响身边的人,这就是韩道玄为什么会认为那座环抱著的三清是正常的原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所以韩道玄才不会在韩非过生日的时候回来,他可不想回来过个生,把自己命给搭进去了... “韩非?!”韩道玄突然想到了躺在血棺里的韩非,他急忙小跑了过去,也没在意那诡异的“三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非还静静地躺在各种血液混合的汪洋里,脸色白的可怕,韩道玄伸出手蹭了蹭他的脸。 “斯!”猛地缩回手,他居然感觉指尖被冰了一下,“怎么体温这么低了?!”韩道玄大惊失色,急忙回过头盯著那座诡异的神像... 而此刻那座“三清”像,已经彻底变了副模样,原本三座不同的神像此刻已经完全交融在一起! 从原本的中心直愣愣地长出三个头来!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就像是在向某位更高的存在祭奠,而祭奠的物品正是韩非! 韩道玄顿时急了,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不过看著眼前胡乱变换的神像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待著看它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的心跳的越来越快,那诡异的神像已经开始对韩非动手了! 韩道玄呆愣在原地,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那些神像的动作越来越快,但是他看不清,明明近在眼前的东西,他怎么也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是觉得不能再等了,直接伸出手抓住那悬在半空的三个脑袋,一把给它们扯了起来! 啪! 从木盒里取出那座巨大的神龕,韩道玄把它们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隨著一声清响,那些白玉做的“三清”顿时散落一地,但居然还在蠕动著,想要拼合! 但韩道玄做完这一切后,那种心悸的感觉还没停,他总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又跑到血棺旁边。 韩非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从刚回来还有口气,到现在越治越回去了,原本只是丟一魂还能活著,现在两道魂魄都没了,也不知道韩非现在怎么回事,但韩道玄总归得做些什么! 他回到里屋抽出那把插在神龕面前的刀,將那些要拼合起来的玉片挑飞,確定不会再动弹之后站到韩非面前... 他看向处於血棺中的韩非,若现在喊醒他,他势必回到从前那个癔症的状態。 “但若结合自己至刚至阳的丹田...恐怕还有一线生机...”他自言自语著,毕竟谁也没尝试过。 韩非的意识总是穿行於两边,魂魄与魂魄之间,似乎有著某种联繫,但这些都在“韩渊锁”来临之后被淡化了,那把诡异的黑色钥匙能压制韩非的极阴! 而韩非此刻,还在那处诡异的宫闕里独自面对著“三清”... 第9章 夙婴 韩非看清了那上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三个头! 不是三个头长在一起,是三个完整的头颅,从同一个脖颈上分出来,朝三个方向微微转动。 中间那个正对著他,左边那个看著別处,右边那个...右边那个没有脸... 光滑的,空白的,像一张没捏完的泥胚! 韩非的嘴不自觉张开了,但不是他想张的... 左边那个头突然颤动了一下! 很慢,像脖子里的骨头一节一节在响... 接著...它转过身来,看著韩非... 韩非的手开始抖...不是他的手真的在抖,是那根线... 那根线牵著他在抖! “三清”的身体也开始变了! 原来是坐著的,或者是韩非以为它是坐著的... 但不是,它没有腿... 从腰往下,不是腿,是一团东西... 羽毛?不是羽毛! 是另一种东西... 像骨头从肉里钻出来之后又被什么东西扭弯了! 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根挨著一根,一根压著一根,全是腐朽发霉的羽毛! 它似乎感受到韩非的存在,或者是韩非没有像其他仙人一样,按照特定的轨跡移动! 反正肯定触犯了某种规则! 至少那些腐朽发霉的羽毛现在已经朝韩非伸过来了! “妈的!快动啊!”韩非往后退了一步,他发现自己突然能动了,胡乱躲开那些伸过来的诡异羽毛... 但他惊讶地发现,那些羽毛居然没有再跟上了。 接著...韩非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另一个人在喊! 但这声音不对...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不不不不不不——” 韩非回过头,在原来的地方,他还站在那里...一直都没有动... 那里还站著一个韩非! 而他已经被死死地缠住,那浮游著的巨大三清,似乎在汲取韩非! 一瞬间韩非便觉得必?须赶紧杀了自己!如果继续放任自己在这里,恐怕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他的手猛地抬起来,挣脱开那些震颤著的羽毛,来不及惊讶自己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了! 韩非一把就抓住那些伸过来的黑色羽毛,奋力往前一拉! 他感觉那些羽毛似乎有了形体,而此刻,那些羽毛还在变幻著...长出一只只触手,从各个方向朝韩非抓过来! 但是那些变幻著的羽毛还在韩非手上,韩非奋力一捏... 砰! 那些液体溅出来,还是温热的,全部洒落在韩非脸上,有的落在嘴角,韩非舔了一下,很腥... 接著其他的仙人也驻足下来,与韩非对视了一会,也都冲了过来! 韩非的打法已经无限趋近於原始人,抓著就啃,抱著就咬,手到处抓著,一团团腥臭的粘液糊在脸上... 但没过多久...三清来了... 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慢慢飘著,直到现在,已经蒞临韩非头顶! 那些甜腻到发齁的味道,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但...在哪来著? 还来不及回忆,那无比庞大的三清已经张大了嘴,或者说打开一个大洞! 那个洞从下巴裂到额头,从额头裂到后脑勺,裂成两半! 现在已经完全裂开了... 而且更不对劲的是...它正朝韩非吞了过来! 韩非想要逃离这里,但是他的身子还在地狱里,投影上来的只是他扭曲的目光! 但韩非还没停,已经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一连扯断了好几名仙人,那些仙人从腰处被扯开,肉块散落一地... 韩非拉扯他们的时候並没有感觉用多大力气。 那些仙人被扯断的时候,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是“撕拉”的一声,像扯断一块豆腐... 似乎他们本来就不想攻击韩非,更多的是受这座活的宫闕控制! 而且...那些肉块不是肉! 是和这里一样的“玉”!柔软的“玉”! 突然脸上传来一阵刺痛,画面坍塌,韩非终於回过头来,他还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不过他感受到了...“爷爷...我好累啊...”韩道玄感受著韩非越来越薄弱的体温,还是决定放手一搏,他对著血棺中沉睡的身影开口道:“是死是活,全凭你小子造化了!” 猛地,韩道玄一巴掌將韩非扇醒。韩非脸上的血红掌印和身边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那阵朦朧感还没散去。 来不及开口,韩道玄便將那把锈刀拔出,手腕一转插进自己小腹! “啊...”伴隨著撕心的痛,扭转刀身,抽出一团血肉,不由分说让韩非吞下,那团血肉正是凝聚了韩道玄半生修为的“丹田”! 至阳至刚的丹田应该能压制体內的阴气,但韩道玄意识也渐渐模糊... 他撑著自己,缓缓开口道:“孙儿...爷爷能帮你的...不多了...” 哇... 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衝上喉头,触目惊心地在手上晕染开来,浓郁的血腥味充斥著鼻腔,嘴里满是铁锈的咸腥味,伴隨韩非的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他顿了顿继续说: “唉!你们这群不孝子...也不知道你爹...他...还回不回来...过...过年了...”他儘量咧著嘴,表现出一副轻鬆的样子。 韩非意识恍惚,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这一幕,眼角不知不觉被模糊,他的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上,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非还想伸手拦住爷爷,可是他虚弱极了,整个身子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这么看著眼前血肉模糊的爷爷... 突然,韩道玄眼一瞪,那只还蘸著血的手一把拉住韩非的头,韩非只觉头皮被撕扯,身体便已被拋到半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爷爷。 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著什么。 “別忘了...” 可能是听不清,看得模糊,只是周遭空间不断变换,他从半空中重重落在一片石质地面上。 “靠...哎呦!” 嘴里面那被噎住的感觉,终於被咽了下去,韩非大口喘著粗气... 他的背撞在一处凸起的石头上,剧烈的痛苦让他不断低吟著,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听到有人在喊他? 第10章 尸洞 但当他回头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消失了,他已经从那座诡异的宫闕里“逃”出来了... “啊!我的背哟...哎呦...”韩非还在地上不断抽搐著。 绷紧的肌肉慢慢放鬆,他缓缓站了起来,坐在一边的石床上,用手不断轻抚著红肿的背,他还没从血棺的沉寂中清醒,茫然的看向四周。 韩非环顾了一圈,又揉揉太阳穴,感觉周围阴冷极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似乎又记不起来了... 韩非身上连个衣服都没有穿,就这么光溜溜的坐在石头上。 但这也不算昏暗至极,他还能依稀的看到周围不远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处岩洞,或者说...更像一个类似“宿舍”的地方... 而他现在,在一个洞窟里... 恍惚间,他好像摸到屁股底下坐著些什么,伸手一摸,一股柔软的质感便从指尖传了过来。 一件单薄的黑色绸衣,做功像是古代那种风格,很长,衣炔翩翩。 韩非只盯了两秒,就把它穿在了身上,顿时感觉自己有仙气飘飘的气质... 看了看掛在身上的黑色衣服,零星的布条交杂在一起,线条很细,能模糊看到底下的皮肤,但韩非还是穿上了。 韩非还在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但他还记得从血棺醒来时爷爷塞给了他一团东西! 而对之前见到的那座“三清”像,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或者说是想不起来... “我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韩非又沉吟了一会,背上的红肿慢慢消了。 “爷爷...爷爷呢?”韩非慌忙的朝四周看去,可面对他的只有不见五指的黑暗,他还依稀记得爷爷好像流了很多血,还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自己。 “对...那团血肉!”韩非开始抠自己嗓子眼,他觉得这就是找到原因的关键,但扣了半天嗓子眼,除了呕出来一堆黑色臭血,什么都没有... 被自己实在是折磨的难受,韩非索性不想了。 颤巍巍的站起身,身上一动背就疼,他慢慢往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朝两边看去,这跟现实里的宿舍楼,也大差不差,两边是蔓延而去的走廊一眼看不到头。 韩非扶著背,慢悠悠的朝一边走去。 这里不止一个山洞,还有其他,更多的山洞,不过门口都有个门,说不上来是什么製成的,摸上去冰凉刺骨。 他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突然! “韩非?” 背后一下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在寧静到极致的昏暗灯光下,扎得耳朵嗡嗡响! 韩非的脚一下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猛然回过头,那声音是从背后传过来的... 岩洞的这条走廊没有灯,韩非只能借著若有若无的光点,勉强看清楚背后的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再一眨眼,韩非竟然发现了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但是那个高度不对! 他是从最底下伸出来的!或者说...他是趴著的,然后抬起头...直勾勾的盯著韩非...就那么盯著... 韩非好像看清了,那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只有白... “这是什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韩非头都要炸了,寧静到极致时突然传来一个响动,还喊著自己名字! “怎么...不进来?” 韩非往后退了一步,发现自己忽然能动了!转过身,连忙朝回跑去! 往回走依然是漆黑的一片,晃悠悠看到一个门敞开著的山洞,韩非连忙停了下来,再三確定里面没有人后,就把脚伸了进去! 进去的时候回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上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刚刚那奇怪的东西...是什么?”赶紧把身子钻回来,砰然把门关上! 摸索著黑暗,韩非突然愣住了... “这好像...不是我刚刚的山洞!” 这个布置布局,根本不像刚刚空荡的山洞,石壁上燃起一根烛火,里面摆满了石床,和铁链,还有一些別的看不清的东西。 “可我进的明明是...”接著...韩非便又闻一股臭味,像是什么东西泡久了,甜腻的发齁! 韩非想否定心中的那种想法,刚刚趴在门口的那个人... 居然...已经不见了,整个石洞只有和他刚刚同位置的床上趴著一个人... 但他一动不动,似乎韩非开关门那么大的声音...他毫不在乎,睡得很死,死的很真... 因为他在上铺,韩非隱约只能看到一个趴著的人影,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抽了,韩非居然走上前去... 踮著脚走上前,缓缓拉开蚊帐,紧接著,韩非便和他对视上了... 韩非一米八几的身高,刚好可以平视到上铺床铺,此时他身子还是趴著,但是头却抬得死死的,眼睛也全瞪了出来,那里面没有血丝,也没有黑眼球... 整个就是纯白一片,他嘴巴大咧著,那姿势像是被人从后面踩死了! 但那股臭味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韩非的视线还没从那诡异尸体上移开,一声异响,毫无徵兆地传入他耳中... 双眼眯起,韩非像只猫窝著躲在一边...:“这石洞里...还有人?” 第11章 我是该在这吗 那声音其实並不大,只是因为这里十分安静,所以韩非才听得很清楚。 韩非不自觉握紧了手,他的双眼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一股火苗燃起,恍然间有点不適应。 但紧接著火光一闪... 石壁上的烛火灭了!但最里面的蜡烛...还燃著! 这里破败的场景,还有昏暗到阴沉的烛火,带给韩非的感觉非常压抑... 韩非抬头望了一眼那趴著的尸体... “我疯了吗...我现在到底在干啥...”韩非感觉自己的理智已经不正常了。 到现在为止他甚至都感觉有点不真实,喉咙里还是那股咽不下气的疼,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呆的久了,他的心里愈发不舒服起来... 不是背受伤的原故,此刻他也清醒了不少...是別的... 咔咔... “有动静?!”本来在这韩非就紧张...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那诡异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很清晰,从最深处那边传来的! 屏住呼吸,韩非看著最深处的木门关得死死的,木门边缘还透著烛光... 在他没进来之前,它就一直亮著... 目光来回扫视,心跳开始加快... 咔! 这次韩非看清楚了,那木门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韩非连眼睛都不敢眨,不是不想跑,韩非的腿已经软了,在原地抖个不停,头也越来越晕了,心头的那股闷劲愈发强烈... 那木门仿佛还有门锁! 门锁用的还是很多年前那种內外相连的锁头,有人在里面转动门把手,外面的门把手也会跟著转动。 韩非现在哪还有一丝疲倦,他高考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注意力集中过。 烛火还在原地摇曳个不停,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著... 那木门的门把手再次发出声响!被关在里面的东西动作幅度逐渐变大,不大的石洞当中,那木门的门把手开始不断上下转动!转动得越来越剧烈! 咔!咔!咔! 门锁震颤的声音折磨著神经,韩非还死死盯著那门把手! 隨著震动幅度的变大,那条门缝像是嵌合在一起的笔套,而现在那“笔帽”部分正在缓缓被扯出来! 很快...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深邃的黑暗里,突然安静下来,不知又隱藏著怎样的恐怖... 没过一会儿,五根惨白的手指从门缝处伸出,一条纤细的手臂抓住了卡在门把手上的木条... “这是什么?”冷汗浸湿了后背,韩非现在手脚冰凉,他知道现在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但身体却本能地提醒他赶紧逃离这! 接著那手又缩了回去... 关著灯,黑洞洞的卫生间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韩非从一开始就一直注视著那木门门口! “那个东西好像还没有出来...”冷汗顺著脸颊滑落,心臟咚咚直跳,韩非现在高度警惕,可是屋里却再无异响传来。 “那东西...还在那里面吗?”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之前进来的时候韩非就已经看清了屋內所有家具摆放的位置。 他看著那些模糊的深黑色轮廓... 当目光扫过对面床边的椅子时,他的心好像被猛揪了一下,那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团黑影! “那个位置绝对没有摆放器具,我记得很清楚!”心臟仿佛要跳出嗓子眼,韩非本来只是为了搞清楚这什么情况才出来的,结果好像误打误撞碰上杀人现场了... 而且更离谱的是...他好像还没有发现韩非! “我的亲爷爷啊...你这是给我送哪来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韩非的心里凉了半截,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 如果真死了,那身上的触感为何如此真实,如果还活著...那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韩非现在只想跑,但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韩非只能寄希望於他永远发现不了自己...毕竟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他除非走到韩非面前,否则... 接著...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在靠近...窸窣窣的... “他向我这走过来了?”离得近了,韩非也终於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黑影,而是一个蹲在地上的人! 原本座位旁边的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具尸体床前! 韩非微微侧身,瞟一眼能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但他蹲在地上,低垂著头。 身体仿佛石化,韩非半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被风吹得刺骨,但他没有感觉,甚至想让自己心跳停下来... “他应该还没有发现我吧...应该...”韩非还目不转睛地盯著前面,等著任何意想不到的情况,大脑在短暂宕机之后,迅速转动起来。 现在的局势还没有到最绝望的地方! 那团黑影没有太多动作,只是在那蹲著... 但突然...他直直地那么站了起来... 不是朝韩非...是朝他床头上的那个尸体! 第12章 狱 韩非赶紧收回目光,听著任何细微的响动... 是床头那个尸体翻动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奋力把那个尸体移出来... 现在事情正朝著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他好像要把尸体藏起来! “如果是朝向我这边的话...”韩非等著...想著他发现自己之后...上去跟他拼命的情节! “冷静!一定要冷静!”刚从那诡异的三清手中逃出来,韩非还没缓过神,又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洗礼。 原本过著平凡日子的他,在这样的轮番打击之下,竟然还没有崩溃,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说著容易,可做起来难,那个翻动尸体的声音还在继续,韩非撑大胆子,又探出头瞟了一眼...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个模糊背影,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靠近的勇气!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扫向机械錶上的刻针,可还没等他看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一阵彻骨的寒意就涌上心头! 双瞳缩小,等再看向床前的时候,那个直立翻动尸体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而这时候他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正確的决定,他没有傻乎乎地去找武器,也没有往后退,更没有左顾右盼去寻找对方,而是直接拉动房门的门锁想逃出这里! 咔!咔!咔! “打不开?”他的心已经死了,浑身绷紧的肌肉一下软了下来,一个没留神,他瘫倒在地上... 门板开合的声音...让楼道里的焰火亮了起来...一点点昏黄的光照了进来... 但韩非不敢回头看,只是瘫倒的瞬间用余光朝屋內扫了一眼... 破旧冷清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趴在臥室灯台下方,如果他刚才开灯的话,可能正好看见那个人惨白阴森的脸! ...韩非等著...等著死亡来临... 砰!砰! 直到那诡异的敲击声音从背后突然响起! 他才愣愣地回过头... “他...他还没发现我?”此刻韩非的手抖个不行,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刚刚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觉得去开门简直太危险了... 重新爬到刚才那个角落,伸出头往外看去,找了一圈,那声音还是从最深处发出来的... 抬头看了一眼,那本应该在床铺上的尸体被拖走了... 砰!砰! 这种声音就像是金属敲击骨头髮出的清脆响声,在家家户户中午的时候很常见,但那些底板是木头,而现在变成了瓷片...更清脆了... “他...他在碎尸?”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发现自己,但总归来说,韩非还是捡回了一条命,可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因为他还困在这... “我得好好想一想怎么逃出这,再呆在这儿怎么也会被发现的!” 韩非又慢慢挪到那扇门前... “狗日的!门锁不知被哪个混蛋从外面锁上了!”韩非心中的恐惧被怒火吞噬,刚刚差点就死了,又死了! 但幸好,从里面也可以打开... 轻轻转动锁纽,隨著清脆的咔嗒声,韩非猛地打开门,朝著昏暗的走廊开始狂奔! 爭分夺秒,一刻不停,韩非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回头望去,那木门上面的金色牌子赫然刻著一个“狱”字! 暗红色的背景板,显得格外瘮人... “我什么时候进来的?从那个人喊我的时候吗?”一出来,外面仿佛变了幅场景,昏黄的光,不知从哪来的,把走廊照得一清二楚。 外面也变得很嘈杂,他竟然看到很多人模人样的傢伙在向右跑。 这些傢伙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残缺,五官是杂糅在一起的,皮肤显得鬆弛,骨架特別消瘦,整张皮就像掛在骨架上,隨著跑,摆动著。 第一次见到这场景,韩非明显有点惊讶,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 “韩非?”又有人在喊自己? 韩非猛地回头,是人群里传来的。一个想法突然在他脑海浮现“他们认识我?” 韩非没有著急跟上去,比起盲从,他更想了解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朝人群反方向看去,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但它和普通的镜子不同,照出来的不是倒像! 韩非不確定其他人和自己看到的是否一样,从那镜子里,韩非见到了自己的过去,或是上山挖野菜,或是坐在树下读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是哪来的?”疑惑缓解了害怕,他有了更多时间思考,韩非还记得爷爷似乎把什么东西塞给他了,是一坨血肉! 韩非又想要抠嗓子,把它抠出来,刚刚抠的肯定没用劲! 结果这次除了乾呕,什么也没有。 没办法,他像一个游戏新手跟著人群向右走去。 走了不久,他惊讶地发现,这里到处都是镜子,而且每一面镜子上都印刻著自己不同时间段的存在,有婴儿时期,有孩童时期,还有青年时期。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他看向四周,其他傢伙似乎对这些镜子提不起兴趣,脸上阴沉沉的,似乎走进了刑场。 “只有我能看到吗?” 韩非拉住一个人,询问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 那人摇摇头,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著。 相对於其他人的死气沉沉,韩非更显得轻鬆,刚从那个石洞里跑出来,至少不用直面恐惧了。 四周镜子上隨意插敘的记忆竟让韩非感到莫名的心安,他在回忆著,又在寻找著,他感觉这地方简直就是为他精心打造的一样。 但忽然,他愣了愣,他在一面镜子上看到了不属於他的记忆! 镜子里出现了他爹的身影,但四周的场景,却更像在一处古墓中... 韩非愣在原地,他清楚地记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家,更別提去什么古墓。 画面推进得很快,一个人阴沉著脸站在他父亲身后,突然画面被扭曲,他父亲像是思维被切断,直直倒在地上... 隨后便浮现出那个人的脸,那是韩非... 第13章 孽镜地狱 “嗯?我?” 韩非呆愣在原地,如果说镜子里浮现的是发生过的记忆,那就说明自己过去来到过古墓。 “不可能啊?我一直陪在爷爷身边的!那不是我!这到底是哪儿?!”韩非头疼得甚,他径直朝那面镜子走去。 那面镜子和其他镜子一样,只是镜子,靠近了之后,韩非看的更加清楚了。 那重复闪回的画面,正是他看著父亲直愣愣地倒下了。 “那团扭曲是怎么回事?”韩非死死捏著头皮,仿佛想要硬生生把这段记忆刻画下来,怒目瞪著镜子里不断闪回的扭曲。 只见画面里的韩非靠近父亲之后,从胸口里伸出一只“花”!不久,花瓣四散开贴在父亲身上,光的折射看上去就像发生了扭曲。 但他没有在乎那朵花,他在乎的是他父亲... “那些...是?”韩非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很难察觉的地方,他父亲仿佛是被人用锁链捆起来的,就那么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但他看不清,太暗了... 但有一个点他確定了,就算他父亲被绑起来了,也应该还活著,真正杀死他爹的...是他自己... “开...开什么玩笑?!难道我爹这么久没回来...全都是因为我?!”韩非眼角不自觉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著的手... “不会的...那绝对不是我!绝对不是!”韩非转过头看向那些死气沉沉的枯骨,眼眸里的火星子仿佛要冒出来,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从心底直衝脑门! 这个怒火是他压抑不住的,似乎之前三清餵给他的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他... 他的脚突然动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个枯瘦男人的面前了... 他还没从愤怒中缓过神来,甚至连头都没低一下... “啊啊!!!”一道血肉翻飞的伤口就这么浮现在那个矮小的男人脸上! 听到身下的惨叫,韩非愣了一下,来不及感受指尖传来的温热,嘴角就先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低头看去,只见一个不到他小腹的男人瘫倒在地上,死死抱著缺了半只耳朵的头,在地上胡乱翻滚著... “怎...怎么了?!”韩非急忙蹲下身子,上手就要去扶,刚把手伸到近前,突然不自觉的砸了下去! 啪! 他的手刚刚还悬在那人头顶,不过现在已经落下去了... 他的半只眼睛被血模糊,只能依稀感受著身上的黏稠,还有指尖传来的温热...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不是!”韩非慌忙地起身就要跑,但是还没站起身,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脚踝! 低头看去,那个脑袋被砸得粉碎的男人还没死,他趴下身子直直的朝韩非这边抓来... “这是什么东西?!”韩非顿时被这个恐怖的一幕嚇了一跳,似乎都忘了刚才是谁把他害成这样的... 那个人仿佛死不了,但是却能感受到他著承受巨大的痛苦,他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爆开的脑袋散成一系列的碎块,还在地上不断抽搐著... 他的手死死抓住韩非的脚踝不让他走,但韩非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害怕到极致的他一脚把他踹开,踹到人群中心,然后赶紧逃走。 “不...不会的...这到底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韩非脸上的血跡还没擦乾净,衣服上还掛著那人身上的组织,隨风不断摆动著... 跑了不知多久,居然没人来追他,也不知道那人怎么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啊!” 脱离刚刚的人潮,韩非也累了,不过他知道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他要逃出这里,回到老家。 他脸色又变得阴沉下来,刚刚心悸的感觉不久就散了,似乎那个人跟他没有一点关係,跟隨著人潮,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直到感受到一股热浪... 从狭窄的走廊不断向前走著,视野渐渐变得开阔,韩非抬眼望去,前方数百米处有一扇巨大的门! 或者说只不过是两根大柱子中间横了一道梁,樑上刻著三个大字。 “孽镜台!”韩非心里默念著,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里来著?”不断闪回的记忆,在脑海中乱成一团,各种事情杂糅在一起,他的记忆里分不清白天和夜晚,连是谁说的都能搞错。 但还是依稀记得是谁跟他提过... “...老头子!”应该是他!如果说这里有“孽镜台”的话,那他恐怕已经不在人间了。 虽然很不愿承认,那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已经彻底坍缩成唯心主义派了。 这里是地狱第四层!孽镜地狱! 专门为在阳间作恶巧言令色,试图隱瞒或自己遗忘罪行的幽魂打造的地狱。 “但?我为鸡毛在这里啊!”韩非在想这种事的可能性,但没过多久他就默认这个世界確实存在了... 毕竟不论是之前见到过的诡异“三清”,还是之前那个“碎尸”的,甚至是刚刚那个头都没了都还在动的... “我...我得活下去...”韩非满脑子只有这个想法,被恐惧摧残的心灵已经提不起多少兴致,但至少...还得活下去... 隨著不断靠近两边炽热的熔岩,他的恐惧也在慢慢放大。 眺望更远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那是一只近百米高的怪物!周身环绕著荆棘般的触手,层叠著的獠牙伸出嘴,胡乱地向外生长著... 有多少只眼睛看不清了,可能有数百只吧!背上还伸展出破败的羽翼,像是雏鸟又像是被拔毛的雏鸡... 它就那么屹立在那里,好像很远,又好像近在眼前,只是看了一眼,韩非双腿就止不住的打颤。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对比周围的傢伙,还有些人样,周遭的一切,都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了,整个世界像是没有规矩的胎海! 这里没有植物,有的只是浓郁的恶臭,是血腥,是铜锈! 空气尝起来像融化的铁锈和后悔的余味交织在一起,喝上去又像是一生中所有谎言凝成的酸液... 这里毫无人性,似乎不允许有哀嚎,因为这里的人们都想尽心思降低存在感... 但比哀嚎更恐怖的是只能听到自己颅骨內血液流动的轰鸣,上一个还在身边的,下一秒就被不知什么东西拖入一旁的深渊中... “这真的是...地狱...”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想回头,就是一个个矗立著的高大怪物,看不到他们的目光,但当韩非感受到他们周身散发的巨大死气,他瞬间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韩非麻木地跟著人群,走著...走著... 病態的萤光绿雾掩盖了远处更加深邃的诡异目光,如同淤伤般的暗紫色天空吞噬了高深之上的欲望,流淌著粘稠血液的熔岩翻滚著想要吞噬更多血肉... 要不说是精心为韩非打造的呢?这里没有时间参照,没有昼夜,没有尽头... 这里没有神明,只有永恆的不寒而慄... 第14章 立判 韩非麻木的走著,他静不下心来... 他无时无刻不感觉如芒刺在背,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恐怕比死还难受... 他看了看脚下翻滚的熔岩,竟然有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的衝动!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目光已经完全暗淡下来了,只是盲目地跟著前面的佝僂身影... 走了不知多久,他踢到了前面那只骨架的背,才发现已经到头了! 抬头还是一望无际的灰绿色天空... 而萤绿的天空下,一个类人的老头坐在似乎由蜡製成的庞大椅子上,藐视著山脚下的韩非等人...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韩非抬头眺望过去,但绿雾中的灰尘让他看不太清... 只能依稀看到他戴著一顶巨大的黑色帽子,帽子上用繁体字刻写著“判官”二字,显得十分威严。 他的脸像蜡像一样化开,枯绿得嚇人,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眸深邃的很,一双幽绿色的瞳孔,仿佛能看清人心藏匿最深的谎言! 韩非还注视著他,他向下扫视一圈,就这么与韩非对上了眼,只是与扫过其他人的面无表情不同... 他看到韩非时明显一愣,一滴蜡液从脸颊滑下,像是在流冷汗... 韩非仿佛看到他眼眸微微颤抖一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眼皮,但他眼睛的那块肉刚刚一定跳动了一下! “他在害怕?”韩非虽然只看到他一瞬间的惊讶,但他確確实实的看到了。 那判官注视韩非良久才瞥过眼去,带著一股沉重口气说道: “此乃森罗殿前!岂容尔阳世巧舌?”这声音仿佛是从半空飘过来的,空灵得嚇人,韩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说的啥,他又接著喊道: “尔之肺肝,业镜台前,无非魍魎!尔之口舌,孽光之下,儘是虚妄!所犯罪孽,尽数伏诛!” 韩非这下倒是听了个大概,以他的理解,差不多能明白说的啥。 大概就是说这是森罗殿,不是你阳间那套诡辩狡猾的地方,得將所犯的罪孽全都招供出来... 韩非愣了愣,他是明白了这个意思,但是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但没等他再多想... 嗙! 一个山峰大的令牌甩在他们一行人身边,掀起浓厚的灰尘,震得韩非浑身鸡皮疙瘩都翻了起来... 韩非呆呆地瞥过眼去,那令牌估摸有三四层楼高,也不知道那判官是什么时候动的,只是一下就甩到眼前了... “踏上前来!”韩非回过头,那判官的目光正注视著韩非一行人的排头... 韩非双腿抖个不行,甩了甩眼前的灰,愣愣地伸出头朝前看去... 只见第一个身著古代官服的人走上前去,大步流星,一脸正派模样! 还没等他站定,一阵无形的风便吹了上来,韩非还没来得及看清是怎么回事,凭空突然浮现出两根特別粗的黑棒,硬生生钉在了那人脖子上! 他愣了一下,一脸惊愕地看著插在自己脖子旁的黑棒,他现在身子是完全俯下来的,似乎想抬起头,但是那黑棒好像將他的身体完全扼住,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接著...他沉闷闷地开口:“我是朝廷册封駙马爷,一生只为民,为官清廉,从未做过忘恩负义之事,不知...何错之有?” 听到这段话的韩非脑子更大了,“怎么这还有古代的?” “这地方当真是乱得很,连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吗?!”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韩非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毕竟自己现在还在这里呢... 再抬头看那判官,此刻他怒目圆睁,两颗绿宝石般的眼珠大得快要瞪出来,整个身子就像是要从那烛台上坐起来,连嗓音增大了几分! “住口!汝享受朝廷俸禄,又吸食百姓骨髓!还敢口出妄言!” “饿死百姓的哀嚎可曾是汝宴席上的奏音?冤狱中的血泪,可曾浸染汝华丽的官袍?” 隨著他愤怒的神情,一道若有若无的光隨著那判官挥挥手,就这么悬停在了那駙马爷的头顶。 駙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虽然低著头,但是浑身却止不住的颤抖! 韩非盯著那道光看了半天,终於是看清了,那就是一个由纸做的灯!不过不清楚是用什么做燃油的,里面透出昏黄髮白的光... 唰! 没等韩非再看清楚,那悬在头顶的光突然窜了一圈,燃的更烈了,原本昏黄髮白的光突然变了副顏色!血光直衝上顶... 眾人都被这恐怖一幕嚇到了,有的人甚至想跑,但韩非没动,他眼前零散的几个人已经往回跑去... 只是还没走多远... 咔咔! 鲜血从韩非脸上划过,那些巨大的怪物没有走,它们一直都在... 韩非愣愣的回过头,摸了把脸上的液体,又看到了手上沾染的猩红色... 那团阴影里似乎还有什么模糊的东西,韩非看不太清... 但他能听到一些声音...一些骨肉拼合在一起的声音! 他们还在逃,只是从他们背后,仿佛多了些什么... 一些突触! 他们藏匿在每个人的影子里,韩非亲眼看到那些逃走的人背后的影子里,不断向外伸展出如同神经般的突触! 那些突触胡乱向外生长,一片片骨肉拼合的声音粘聚在一起! 那些突触在他们的影子背后居然慢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肉锤”! 然后... 啪...啪啪! 本来只用一下就能锤散他们的,但是那些化作肉泥的人... 居然...还活著! 韩非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血肉,居然还在一点点拼合! 没碎成泥的眼睛居然还在眨动,血肉与血肉之间还能清晰地看到... 那些连接在一起的神经,一团一团地粘合在一起... 还没等韩非从震惊中醒过来,那愤怒的声音仍未停歇,对方还在喊! “那今日便剥去汝这身官皮,露出汝膏肓深处的恶鬼本相!” 言罢,判官抬手一扬,那道血红的燃灯突然化作一道光覆在那駙马的身上,一瞬间那人便被扒皮抽骨!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成了一滩烂泥... 韩非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种死法—— 不是死,是“被抹去”! 韩非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这到底怎么办?”看了看身后还在蠕动的血团,还有一下一下落在那些血团上的“肉锤”... 韩非奋力摇了摇头,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抖,他的心都凉了半截。 那判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下一个!”接著走上来的,是一个肥胖的富商,一脸横肉。 他也看到刚刚那些人的惨样,明显害怕了,畏畏缩缩地走了上来,颤颤巍巍地说: “我也没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只不过想过个好日子罢了,这也有错?”不等那富商说完,韩非便看到位居高处的判官冷眼一笑,蜡化的脸上动了动,接著开口道: “丰年闭廩!疫时抬价!谷粟腐而民肠轆轆!药石贵而民命贱!” 韩非听著,他哪是什么平淡无常的富商?分明就是个赚老百姓钱的混蛋!任由老百姓饿死,也不降价把食物卖出去... 为了赚钱,他甚至在疫情期间哄抬物价,韩非都感觉他禽兽不如! 而那判官的判罚还在继续... “汝之金银,皆融成烙,偿还於汝,汝之匿粟,尽化蛆蝇蚀其骨!”不等那富商解释,判官手中又幻化出一道流星缓缓浮现在他的头顶... 那团原本昏黄的火焰也是窜一下就冒了出来!烧成鲜血的顏色,燃烧得更剧烈了,不久...那鲜红的流星里,便熔出一团烙铁將富商包裹住! 不但如此,从他体內还不断向外冒出蛆虫,带著腐烂的血肉坠落在地上! 而遭此折磨...他...却还活著! “下一个!”判官冷眼看著韩非。 “到...到我了?”韩非的腿已经迈不开了,但那道深邃到幽绿的目光还是推著他向前走去... 第15章 嗔怒? 相对於对其他人的认真果断,判官对韩非倒多了几分严肃也多了几点耐心... 但更多的... 还是他不自觉地颤抖的眼睛... “这傢伙...到底什么情况?”韩非已经在那儿跟他对视半天了,从刚刚开始他就这么看著自己,跟他对视时,韩非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不会...”韩非儘量不往那方面去想,但是两人这么注视著,还是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一些不搭边的东西。 他身下是蜡做的椅子,脸上如同燃烧过的烛台,滑腻的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非感觉他脸上还反射著油光... 韩非绝对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不是脸熟悉,是別的什么。 像是这个姿態...韩非从哪里见到过... 韩非皱了皱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前面那些人一样,等著被审判... 但那个人没有叫他名字,只是看著韩非看了很久,韩非终於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 脚上全是泥,湿答答的,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丟了,现在还光著... 他披上的长黑袍已经染上了一层猩红,在无风的地狱里,却不自觉地晃动著,像是感受到了那判官的呼吸... 韩非一动也不敢动,接著...那判官终於开口了... “你叫...什么?”声音很平,和之前的威严不同,他更像是在和同辈说话。 面对这个很普通的问题,韩非明显一愣,抬起头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咽了咽口水,把卡在喉咙里准备好的话咽了下去,隨即缓缓开口道: “韩...韩非...”他居然点了点头,似乎他早就知道! 韩非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早就知道... “他认识我?”还没继续想下去,那判官接著开口: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地狱...对吧?我已经死了...”这次韩非没有再犹豫,他从开始就在想,这到底是哪,这次终於给他这个机会了。 “不错...第四层,孽镜地狱!”他还盯著韩非,没有继续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盯著韩非。 “地狱居然真的存在...”虽然早就猜到这是地狱,但听到肯定的回答后,韩非还是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被那种目光盯著,韩非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著,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之前那些害怕都缩回心底了,是別的。 韩非皱了皱眉,想把心底的那个东西按住,可一把注意力放到情绪上面,韩非的头突然感觉晃荡了一下... 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好像是突然刺痛了神经,只是一瞬。 那判官眼里看见的不是一个人,对他而言,眼前的韩非只是一团东西... 一团扭曲的,混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挣扎! 这个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韩非心里也很茫然,但接著,刚刚那道雄浑的声音再次响起,韩非的心震颤了一下,赶紧回过神来。 “既来到这里...你可知所犯何罪?” “嗯...”韩非只沉思了一会儿,刚刚想到的台词又派上用场了,缓缓开口道: “额...倒了两个蚂蚁窝?顿顿吃猪肉?残害青蛙卵?没有扶老奶奶过马路?闯红灯?喝奶茶多偷了一个吸管?还是...” 不等韩非懺悔完,那判官便喝住了他,不悲不怒地说道: “尔之所言,皆出无心,或贪小財,或婪戏謔,非诚罪也!” 韩非笑了笑,他想到之前镜中那个人,心口伸出那朵花,父亲直直倒下去。 那不是他! 他也不记得自己干过那件事,但那朵花是从他心口伸出来的... 再抬起头,韩非跟他又对上眼了。 韩非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在躲著他,不是真的在躲,像是不敢像之前那样盯著韩非。 “这个人是判官,而我只是一个犯人,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於是开口道: “弒君,杀父!算大罪吗?” “罪孽深重,不可不称其大!但仍有余罪!”听到这话的韩非愣住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的话,自己真的会干出那种事来吗? 韩非虽然知道自己记忆混乱,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更何况一向敬重长辈的韩非绝不可做出那种事来,於是不满地道: “你们倒是高悬於上,好不快活,隨意立罪,挑拨离间?”韩非抬头瞪向判官,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要说的,这些话从嘴里出来,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找到出口。 判官眼眸颤动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接著说道: “尔既已知自身身处业火之中,又何必染指他人?”韩非顿了顿,他这话的意思,仿佛这些年家人的努力全部白费,亲友的离去,以及一切发生在自己周遭的诅咒,全是自己刻意为之! 韩非怒道: “你说的这些...” “我不认!” 他说著,声音哑了。 “如果你说之前的是无心之举,难道做一个癲子、委屈家人就是我有心的了!”韩非的怒火逐渐包裹住恐惧,他还在发抖,不过这次是气的发抖! 不等判官开口,韩非张了张嘴。 那些话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嘴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些词太大,太沉,像石头,压在舌根上。 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不说我还有一罪吗?好!” “只是我所犯的罪,是那弥天的偷窃大罪” 判官明显愣了一下,心有余悸地开口问道: “偷窃?汝之谓何物?” “窃天!篡忆!贪仙...妄诡!!”最后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猛的喊出来!这下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总会说这些?!”韩非甚至都不知道那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他还站在那里,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著挨骂... “算了。” 他说著,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 “反正我记不清了...你们说我有罪,那就有罪吧...” 做判官的都有一颗玲瓏心,能分辨一切谎言,判定正邪,但若无心之举,正邪两立,便不能轻易定罪! 又何况韩非是极阴之体,任何事物接近就会被扭曲,判官看不清他的过往,也看不清他罪孽的深重... 而且还要从道德层面探討韩非的罪行,这更增添了判案的难度。 韩非的杂乱往事,別提判官了,韩非自己都不懂,若不是路上的那些诡异镜子,韩非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汝这么说来,汝倒是个无罪之人?”判官隨即拍拍手,將那面诡异的镜子再次搬了上来。 “此乃孽镜!” 只见那巨大的光滑如水的石镜映照出灵魂一生所有的思想言语和行为。 从出生,到现在,他歷经的三生。 不知是否因为极阴之体的缘故,映射出来的韩非,依旧混乱扭曲,记忆如插敘般隨意混合在一起。 但韩非看到了一些关於他的片段... 当然也包括了自己在血棺后,爷爷是怎么救自己的... 看到这一幕的不止韩非,还有判官! 见到这一幕,他沉思良久,似乎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韩非...无罪!赦...韩非无妄之灾...” 韩非虽然明白,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面子了... 但韩非没有动,他看著镜子里那张脸,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那张陪伴他一生的脸,那张爷爷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长舒一口气! 很轻,像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但走的时候,他总能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像风,像那些囈语: “都城隍怎么来我这视察工作了?还是最暴戾的那位...” 韩非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听懂,但他觉得那些字像虫子,从他耳朵里爬进去,往脑子里钻,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停下来...不动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来—— 那个判官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犯人。 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韩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第16章 仙 韩非是被压著离开的... 迎面走来两个长舌怪物,同样戴著一顶大高帽,上面用繁体字刻著“无常”,那两人用著诡异的黑色长棍压住他... 这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材质,仅是靠上来就让自己力气全无,仿佛是死了! 就这么押著他向山脚走去... “下一个!”判官依旧稳稳的坐在那蜡质的巨大椅子上,这是无上的权力,或是永恆的诅咒! 但是这棍子一靠上来,韩非心底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恐惧,而且这股恐惧直指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接著...韩非竟莫名感到身上的压迫感轻了... 接著...那不可言说的囈语又来了! “...无忧贪欢...皆诡至极!” 而且这次韩非感觉似乎能听清一些了... “...肆意妄为!我...即天道!” 但过了一会儿,韩非猛地发现不对,“这囈语...是三清?!” 再回头看去,刚刚押著他的两个无常已经不见了! 韩非还呆呆的愣在那,仿佛是在確认什么,接著猛地抬头看过去! “那些声音是从上面传出来的...”韩非不敢回忆那只诡异的三清,但那些熟悉的画面不断往他脑海里面涌,搞得他头都快炸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感觉很奇怪,直愣愣地盯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还有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韩非望得出神,似乎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极力眺望过去,模模糊糊间,他仿佛来到了另一片地界! 由白玉构筑的城池楼阁,遥遥望去,深不见底... 他感觉自己能看到更遥远的地方,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儼然忘却了自己所处的诡异地狱... 转而走进了更深的层次... “嗯?又...又来了?!”韩非熟悉这里,依旧是白玉为砖,琉璃为瓦,仙光万道! 韩非怒目瞪著那玉砖,那些“肉”制的砖,还紧密地排列在一起,他不自觉地又登上了那片诡异的天地! “怎...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了?!”韩非感到慌乱,似乎他的一时疯狂地想逃离出自己的身体! 韩非的理智在这里被一点点揉碎,並开始融於这个诡异天地的“肉”里! 那诡异的仙乐再次奏响!他比之前更先一步注意到了那遥远的“宫闕”! 但对比这些他熟悉的,他更害怕的是那高大的...“三清”! 韩非回过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片天地,心底油然而生的绝望瞬间將他笼罩,他赶紧转头寻找那个诡异的“三清”... “啊!!他妈的,怎么又到这了?!”韩非已经快疯了,但环绕了一圈也没找到那熟悉的“三清”... 这次甚至连那腻到齁的甜味也没了,仿佛三清这次没在... 对比之前只能迷迷糊糊看到那云雾里的宫闕,这次韩非倒是真真切切的站了上来! 眼见这次那诡异的三清好像没来,韩非先是鬆了一口气,径直向那片白玉做的宫殿走去... “这些...都是玉做的?!”韩非轻轻抚摸著一块直插云端的玉柱,突然愣住了。 “怎么?是温的?还在动?!”韩非再三確定之后,居然真的发现这玉柱是温热的!但他分不清那跳动的感觉,是玉柱的脉搏,还是自己的... 拔地而起的玉柱纵横交错,不时还有一些类似藤绳的东西向上蔓延。 “嗯?这是...”不远的平地上,矗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暗色的底面与周围的洁白格格不入,韩非赶紧跑了过去。 那石柱表面覆盖著青苔绿蘚,周围缠绕著的藤绳像是赋予了它生命与活力,没等韩非靠近,它覆满苔蘚的表面忽然打开了! 那暗灰色的密纹里似乎还刻写著什么字样,只是被那些苔蘚覆盖住了,韩非没有著急进入那个诡异的黑色洞窟,反而是轻轻拂去了覆盖在上面的苔蘚... “十二楼...五城...玉阶暗苔生...”韩非轻轻地念著,手还在不停的拂去那些死死粘在上面的青苔... “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韩非突然顿住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李白的诗,但他在意的不是那些改变的诗词,也不在意这首诗为什么会在这,他在意的是最后两个字... “结髮受...妄灾?”最后两个字读上去很生硬,似乎原本就不是这首诗的韵味,或者是有人动了这首诗... 韩非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又回头望了一眼,还是白茫茫一片... 韩非再三犹豫过后,还是走进了这昏暗的洞窟... 昏暗的洞窟里走了很久,四处碰壁之后,头晕脑胀的韩非总算是看到一点亮光... 韩非一下钻进那洁白的天地里,这洞窟背后不是走廊,不是石洞,也不是他以为的任何地方... 洞窟背后是一个房间,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在房间的正中央,坐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团东西!像树根,像血管,像无数条线缠在一起,从地上长出来,长到天花板,再向四面八方延伸,渗进一些不可言说的地方... 此刻那些线在动,轻轻地蠕动著,像在呼吸,在那每一条线都连著什么东西... 韩非顺著线一条一条找过去,有的绕了很远,绕回到韩非的头顶,那里跳动的一颗心臟... 有的绕出了边界找不到他们的踪影,有的慢慢从房间铺开,像是一整面光滑的皮肤包裹住整个墙壁! 韩非只看了一眼那些墙壁上的肉色线条,一阵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这是三清的体內?!”韩非怔怔的看著头顶那颗跳动的心臟,又看了看包裹在墙壁上的肉色线条,此刻,他只感觉那些肉色的是皮肤... 还有其他的线条缠绕在空中,悬成一片,像是在分化成这房间里的组织和器官... 韩非还愣在原地,注视著头顶最上方的那团东西,隱约还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 三个头...六只眼睛! 无数从皮肤下面探出来的眼睛,全还紧紧闭著!像是那还在孕育著的三清在睡觉... 或者说...它其实是醒著的,它们一直都盯著韩非,不过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些线... 那些线连著它,也联繫著万物... 韩非往后退了一步,那些线突然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拂过,又像被什么东西惊扰! 而那团东西上方,三个头中间的那个头,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但它不是看韩非,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韩非身后,仿佛韩非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跟著! 没过多久,那些眼睛忽然全睁开了!六只圆溜溜的眼睛,加上那些从皮肤下面探出来的,几十只,几百只... 此刻全在盯著韩非,仿佛想从韩非身上得到什么... 即使是全知全能的天道,也看不见韩非的未来,他的过去是乱的,现在...是假的! 但三清没停,隨著他的注视,之前跟著它的那些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韩非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些仙人突然就从墙壁里生出来!从地板里长出来!仿佛他们本来就是属於三清的一部分,或者可以亲切地称呼他们为“白细胞”... 那些线从一端滑下来,轻轻搭在韩非身上,那些仙人围过来,把韩非用线围成一圈,再把韩非死死包在中间。 韩非来不及挣扎,他们数量太多了,韩非连跑都来不及,就被他们围住,刚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韩非突然愣住了... 刚抬眼,韩非就看到那些仙人没有嘴的脸在飞快的扭动! 他们的嘴在动,不是嚼,是在“算”!他们在替三清算!用那些线,用那些浮在线一端的东西,用那些心臟、皮肤、组织、器官... 仿佛那些仙人就是三清的工具,在替三清演算韩非的一切。 韩非愣在那里,一脸震惊的看著周围扭动著的脸,看著那些仙人一本正经的模样,眼见他们算得越来越快,嘴动得越来越快,那些线也动得越来越快,连带著整间房间都在颤抖! 终於,隨著那些浮在线一端的东西最后晃动了两下,他们脸上剧烈的扭曲突然停了,紧接著... 砰! 一股腥臭噁心的液体炸在韩非脸上,紧接而来的是一连串的“贴脸炸弹”,那些紧贴在韩非周围的仙人,一个两个脑袋全炸了! 仿佛是推算到了极致,脑袋烧著了,给自己急炸了... 但韩非也没料到那股腥臭发绿的液体,居然有一天还会落在自己身上,顿时噁心的不行。 甚至剧情发生太快,他还来不及闭上眼睛,搞得他现在手脚被捆住,那些噁心的液体都溅到眼睛里了,擦也擦不掉... 但这次韩非没有默默忍受,那股从心底突然躥起的怒火,让他猛地挣脱开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线! 与此同时,在感受到无比愤怒的韩非,还感受到了自己皮肤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钻!死命的钻... 第17章 嗔 那皮肤下蠕动的不是韩非爷爷的丹田,是別的东西... 韩非静静的感受著体內传来的异样,滑腻腻的,像虫,又像线... 此刻居然蠕动的越来越剧烈,就像是想从骨头里、皮肤下,从韩非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出来! 那股撑痛的感觉缠绕著他体內每一根神经,它们不是要出来,是要把他撑开,撑成另一个形状! 剧烈的疼痛缠绕住心里的清醒,韩非直接不管了!他猛地扯断缠在身上的最后一根线,缓缓站起来,右手一挥將眼前的液体甩开,死死瞪著那些还在算的仙人... 三清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疑惑,但他没有去是看韩非,而是盯著韩非面前的那些仙人... 韩非没有管头顶的三清,至少现在有些事情该清算一下了... 韩非猛地一脚踏出,一拳就朝最近的仙人脸上砸去! 嘭! 腥绿色的液体在手中炸开,揉成一团扑在脸上,感受著脸上的粘稠,他盯著眼前的仙人缓缓倒下去,却丝毫没有感到一点畅快,反而心底的怒火越来越烈了! 嘭!嘭!嘭... 韩非怒不可遏地盯著身旁还在扭曲著的脸,一拳又朝另一个仙人砸去... “別算了...別算了...”他一拳一拳砸在那个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连骨头碎屑都变成了粉末,但他还没停... 因为这个已经死透的仙人,脸上居然...还在扭动著,这些面部表情不断地扭动,像是在推演世间万物的一切,又像是在嘲笑韩非的无能... 但过了一会儿,那些仙人忽然不嚼了,不眨了,不扭了,他们突然全僵在原地,像断了电的机器,然后他们同时转过头!死死盯著韩非! 突然这几十张没有嘴的脸,几十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全都在盯著他! 韩非还以为是自己的出手起作用了,缓缓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鬆口气,那些仙人忽然动了! 不是走过来的,是“涌”过来!像由无数条线缠成的泥石流一齐涌向了韩非! 韩非来不及反应,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了,但他没有闭眼等死,这次他不想坐等绝望了! 可能是那股无名火的原因,他一把抓住最近的那个仙人,手指陷进那张空白的脸里! 指尖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他的五感不知道什么时候交融在一起了,连带著周围的一切都清晰了不少... 隨著他用力一扯——“撕拉!”仙人的身体从中间裂开,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一团黏糊糊的、乳白色的东西从裂口里涌出来... 那不是肉,是玉!是软的、活的、还在蠕动著的玉... 韩非把那团东西隨手扔在地上,又抓住另一个仙人,一样的步骤,扯断胳膊,扯断腿,扯断脖子! 那些仙人在他手里像纸糊的,一扯就烂,处理他们就像套一个简单的公式,韩非已经渐渐熟悉了... 一团团腥臭的粘液糊在他脸上,糊在他手上,糊在他身上... 他这次没有停,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撕、咬、扯、拽! 那些仙人没有意识,根本不是韩非对手,他们本来就是线编出来的,本来就是假的!但太多了...一次又一次涌上来,根本杀不完... 韩非杀了一个,又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来四个... 他们从墙壁里生出来,从地板里长出来,从三清的体內钻出来!源源不断,像永远杀不完的虫子... 渐渐地,韩非的手臂开始发酸,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跟不上,但他还在杀,因为只要他一停,他们就会把他淹没... 把他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线编的,假的,空心的。 悬在头顶的三清没有动,它们坐在那团线的顶端,三个头低下来,看著韩非就像一只蚂蚁在蚁群里挣扎... 它们似乎並不著急,它们有的是时间,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时间概念... 只是韩非杀著杀著,居然觉得自己越来越轻鬆了,先前体內那股缠绕著的疼,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减轻了... 紧接著他就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变了,不是模样变了,是数量“多”了!多了一层东西,细细的,红红的,像线... 那些红线般的触手,此刻全都从他的手背上长出来,从指缝间钻出来,从指甲盖底下冒出来! 但那些红线和仙人身上的线不一样,仙人的线是白的,是冷的,是死的... 韩非身上的线是红的,是热的,是活的!它们像在帮韩非,只是不是帮他杀仙人,是帮他撑住...撑住他要断掉的骨头,撑住他松垮的肌肉,撑住他那快要散架的身体... 只是韩非没在意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还能动,还能扯,还?能撕,而且越来越有劲儿了! 他一把抓住一个仙人的头,用力一拧!头下来了...连带著脖子里的线散出来,像一团被扯乱的毛线。 那些线缠住他的手,往他皮肤里钻,他甩了甩,发现甩不掉,索性也不想甩了。 但他没有任由它们往自己手里钻,韩非选了一个更直接的方法,直接把那些线从自己手上扯下来!连同自己的皮肉一起扯下来... 皮肤深处的血肉发出怒號,但这点疼痛让他清醒,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没变成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