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有个石头精》 1.第一章 凛冽的寒风汹涌而来,不停不息割得人脸生疼。 从医院出来已是深夜,付瑾欢提了提衣领出了医院大门,沿路昏黄的街灯泛着森森寒意挣扎在夜色边缘。 裹紧身上单薄的外衣,付瑾欢走到一家小饭馆,趁着店主还没关门便进去要了碗馄饨。 店里没多少客人只有店主一家三口围在电视机旁,看到付瑾欢走进来老板娘起身热情地招呼道:“小姑娘这么晚了才吃饭啊?” 付瑾欢搓着手看了眼电视机,朝她点了点头。 这个半夜走进来的女孩面色苍白,神情有些恍惚。老板娘见其沉默不语,奇怪地打量她一眼便去后厨了。 等饭的时候,男主人和孩子依旧盯着电视,此时正播报着晚间新闻。 付瑾欢与他们隔了张桌子,晦暗无光的眼睛也盯着那条蓝底白字的新闻。 “林市某处公寓住宅发生特大火灾,夫妻二人深陷火海。” 画面上是公寓着火时的现场情形,只见熊熊的火焰伴着黑烟蹿上了三层楼高,人群中不时传来尖叫声。 付瑾欢看了眼电视,只觉眼眶酸胀,接着垂下了头,面无表情地一遍又一遍使劲搓着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戳下一层皮。 胸口的位置隐隐作痛,似有利刃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电视机前男人翘着二郎腿抿了口茶,不禁唏嘘道:“可怜了,一栋房子都烧了,半生积蓄就这么没了。” 坐在男人身旁的孩子眨巴着眼睛到处乱转,年龄尚小的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只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要看动画片。 不多时老板娘端来了馄饨,那双长了冻疮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上了男人的话继续闲聊:“是怪可怜的,也不知道那夫妻俩是死是活。” 碗里的馄饨看上去清汤寡水,付瑾欢抬头,拿过调料罐挖了满满一勺辣酱放进碗里,直到碗里变得红艳艳的,才拿起汤勺咬了口馄饨。 面前的一家三口闲聊了几句,唏嘘一阵后换了台。 喝了口汤,付瑾欢被辣椒味呛得直咳嗽,通红的眼眶泛着晶亮的水光。 原来他们的生死,是旁人饭后茶余的闲谈,刚刚那条新闻报道比事实要慢一些。 新闻里的夫妻两人都死了,就在两小时前,医生带着惯有的神肃告诉她,伤者抢救无效,请她节哀。 吃完一大碗馄饨,付瑾欢鼻尖冒出了细小的汗珠,也许是被辣得,结账时她满脸鼻涕眼泪的样子又惹得老板娘一阵怪异地打量。 再次踏入黑夜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上了绥江大桥寂静又漫长的桥上偶尔有车轮滚动带来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付瑾欢走到围栏边,秀丽的面容在清冷的月光下越显苍白。 脑海中不断重复着离开医院时的画面,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推着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进了停尸房。入世十八年,付瑾欢第一次体会到绝望,心如死水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凌晨的江面透着诡异的宁静,望着眼前的一泓江水付瑾欢那双灰暗的眸子变得涣散,作为人的一辈子,她活得像没心肝的怪物,起初她不明白,面对大喜大悲都是同一种心情原来不正常,后来大夫告诉她,这是情感缺失症,通俗的来说就是人群中表面正常的怪物。 付瑾欢听着似懂非懂。 看来她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似乎做了决定,付瑾欢缓步上前,瘦削白皙的双手攀上了围栏,刺骨的凉意透过掌心直达五脏六腑。 站在了更高的地方,付瑾欢低头看了眼江面,只一眼两条腿便不受控制得打颤,抓着围栏的手也因太用力而骨节突出泛着白。 欲哭无泪之下,付瑾欢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爬杆难下”,她是来这自杀的,却不想自己居然恐高…… 眼下是深不见底的江水,空寂诡异的江面不断翻腾起浪花似乎做好了准备等着她的纵身一跃,然后一个浪头打翻她。 凝神片刻付瑾欢自觉窝囊,瞄了眼江面连忙闭紧了双眼,等待会爬下去她要换个方式再来一次……于是手攀着围栏移了移,试图原路爬下去…… 忽然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刺破滞顿的气压缓缓道:“既然做了决定,就跳吧。” 冷不丁的一声惊得付瑾欢再次抓紧了围栏,只觉整个后背凉嗖嗖的冒着森森寒意…… 付瑾欢僵着的脸唰得一白惊恐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桥面哪有什么人! 长这么大,她从不相信鬼神,可就在刚才,付瑾欢清楚的感受到那人存在的气息,还有一阵诡异的声音。 攀着围栏的手迟疑了,再次感受到那抹气息,付瑾欢睁大眼睛立即转身,可下一秒,一股力量自她身后袭来,暖流般的微光穿透她的身体迫使她脱离了的围栏,接着身体猛地失去了重心,背朝江水的方向不断下坠! 急速的坠落中耳畔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身下似有无尽深渊,就像巨大的漩涡等待她坠入万劫不复。 直到没入彻骨的江水之中…… 空寂凄清的江面上方,忽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金色亮光。 淡雅如雾的微光里,男子踏着星云走来,一袭茶白色锦袍,腰带上是金线绣着的图腾,墨黑的发髻束在一个极为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 水光之中,男子横抱起昏迷中的付瑾欢,眉眼如画的凤眸中是似水的温柔,像极了冬日化雪的暖阳。 有力的双臂时隔百年再次触上这具瘦削单薄的身体,心底依旧和最初一样是打着圈儿化不开的涟漪。 男子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女子,似是睡着了一般,却并不安稳,连眉心都是皱着的。 微光消散之际,那道温朗如玉的声音再次响起,“瑾欢,别来无恙。” 2.第二章 星河若隐,晚风渐息。 苍穹之巅,一道沉着威严的声音自云层中传来。 “堂堂创世之神居然对块石头执迷不悟!” 薄雾微光之中,男子一袭锦袍横抱着怀中的女子出现在天界,此人双眉如墨画,细长温和的凤眼深邃不见底,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飘逸出尘。 听闻此言,温润的的声音透着清冷:“你只管给我便是。” 素衣圆脸的尊佛捋了把花白的胡子留下了栖迟要的东西,无奈之后拂袖而去。 空寂无人的星河之中,栖迟小心翼翼地护着那颗泛着柔光的石心,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接着掌心正对女子的胸腔慢慢用灵力将石心推入女子沉睡的魂魄当中。 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女子的眉间,柔软的指腹停顿在那微微蹙起的褶皱处,栖迟眼底闪过无奈与怜惜,犹记得当初她离开天界时的冷漠身影。 耳边回响起那句毅然决绝的话:“瑾欢在此谢过天神,我本就是块石头,这颗心不要也罢!” 于是几世轮回,她虽身而为人,但却没有七情六欲,如行尸走肉一般过活。每逢她投胎入世,不懂人世情暖遭人唾弃之时,他在天界便每夜不能安睡。 通过玄镜看到她一人孤独终老,栖迟一丝庆幸之余却也是万般无奈,现如今替她逆天改命,将这石心归还与她,再不济,她也是能体会到七情六欲,人世悲喜的。 当初他也和众仙家一样,惊讶于她是块石头,以为这颗顽石开了情花,却不想此花竟是昙花一现,撩动了他一汪死水泛起涟漪,却在之后无影亦无声…… 不多时一团黑雾出现在栖迟面前,消散过后黑魅现出了原形,此人黑衣黑脸,头顶长帽,上头写着:天下太平。 见天神还抱着那抹魂魄,黑魅上前两手一鞠毕恭毕敬道:“禀告天神,这姑娘该去投胎了。” 栖迟见到来人神色微敛,放下怀中的女子,沉声道:有劳差使了。 ………. 凡鬼者,皆要经过幽行路,回顾今生的种种。 过往的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从呱呱坠地,再到将死那一刻,一片混沌间付瑾欢倏地睁开了眼睛,一脸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一旁的男子一身黑衣,连脸都是黑漆漆的,见付瑾欢神志恢复,缓缓解释道:“姑娘莫慌,过了这路,前面便是奈何桥了。” 闻言,付瑾欢脚步一滞,愣神间,心头流淌过温暖的清流,感受到异样,付瑾欢一手贴近胸膛,通通的心跳声隔着掌心,如此清晰的感受,她不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人世。 见女子沉默无言,一脸防备地盯着他,黑魅淡淡扫了她一眼,补了一句:“姑娘可要跟紧我了,切勿被眼前假象迷惑误了投胎的时辰。” 原来是要去投胎,付瑾欢终于明白这下是完全死透了。 途经之处,身边的光晕中竟浮现出她生前的一幕幕,直到看到自己坠江的那一幕,付瑾欢身形一顿,她清楚地看到跳江前的那一刻,有个男人站在她身后! 想也没想付瑾欢上前一步欲看清那人的脸,忽然脚下一空,一股力量直接吸着她掉入漩涡之中…… 黑魅肃静一张脸,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一段路直到看见前方的奈何桥了,才回头准备告知身后的人,待他一转身,一时傻了眼:人呢?! …… 楚州城北面的锦阳山上。 一处暗黑潮湿的兔穴中,十来只毛色不同的兔崽正扒着雌兔的肚皮抢着喝母乳。体型庞大的雌兔俯卧在洞穴深处,一团一团的小毛球耷拉着脑袋互相挤来挤去,雌兔偶尔伸出爪子拨开一两只贪吃的幼崽。 角落里唯有一只兔崽与这里格格不入,仔细看它绒毛似雪像团棉花,扑闪着一双眼睛像是受到了惊吓。 付瑾欢举起前蹄蹭了蹭,紧绷着一张脸神情严肃地盯着眼前抢食的小毛球。无法形容此时内心的感受。 眼前的一幕着实吓了她一大跳,更别说她是被兔穴里浓重的尿骚味熏醒的…… 前一世的记忆历历在目,这还没过奈何桥,就从半道上掉下来了。 此番情景之下她意识到自己重生了,只是这副身体让她难以接受。 看着眼前吃饱喝足的兔崽欢脱地在雌兔身旁打着滚,付瑾欢躲在角落里,饿得两眼冒星星,上辈子是人,这辈子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喝这雌兔的乳汁的。 洞穴里到处弥漫着兔子的尿骚味,缩在角落的付瑾欢憋着气,眼睛微眯,一动不动地窝在那似是在打坐。 待付瑾欢再次睁开眼时,雌兔睁着圆溜的红眼睛正盯着她。 见状,付瑾欢暗暗咽了口口水,现如今她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兔子,眼瞅着和自己体型悬殊的雌兔,付瑾欢耷拉着脑袋无奈中带着害怕…… 雌兔探出毛茸茸的爪子伸向付瑾欢,吓得某兔慌忙闭眼,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付瑾欢被一双有力的前蹄带到了雌兔身下,赫然睁开眼,对上那粉粉的哺乳的位置,她算明白了,雌兔是让自己吃奶…… 付瑾欢欲哭无泪,这…..她真的下不了嘴。 迟迟不见这只幼崽张嘴吃食,雌兔有些不耐烦,一掌拨开付瑾欢,翻了个身子睡觉去了。 被扇到一旁的付瑾欢吃了一嘴的土,刚对雌兔燃起的好感蹭蹭地又灭了。 洞里的气味熏得她头脑发晕,趁雌兔不注意,付瑾欢甩着小短腿沿着洞穴,寻着那道亮光向外跑去,许是腿短的原因,待她跑到洞口已累得气喘吁吁。 付瑾欢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重生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似乎该有的情绪慢慢都有了。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不管是人还是动物,这一世她都要好好活着。 思及此付瑾欢一脸的积极向上,撒开小短腿向前方跑去。 她要离开这,开始新生活。 琪玉殿内,一眉眼清冷的男子身着茶白色锦袍,此时正从容淡定地看着眼前的棋局,绣有金色图腾的腰带上若隐若现挂着一只兔形的坠饰 见眼前人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凛夜顿了顿执棋子的手终是没忍住,沉着声道:“听说你把她从凡界带回来了。” 栖迟不作答,思索片刻慢慢将手中的黑子落入棋盘中,缓缓道:“我赢了。” 凛夜撇撇嘴,对于胜负不以为意,看了他一眼正色道:“逆天改命是要用半生修为来换的。” 许是听出了凛夜的言外之意,栖迟点头,削薄的唇轻抿着,平静如水的眉目间看不出情绪。 倒是凛夜一脸的匪夷所思,这人怎么还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废掉半生修为可不是儿戏! 见胜负已定,栖迟挑眉,拂袖收了棋盘。 此人的反应就是没反应。 凛夜看着他,两道剑眉皱在一块,堆出了小小的山包,接着嘴唇微颤,俊脸像被糊了层浆糊般紧绷着,愣是被眼前人气得讲不出半字。 两人说话间,一名粉黛青衫的仙娥匆忙走了进来,垂首道:“启禀天神,阴差黑魅正在殿外候着。” 闻言栖迟皱眉,立即召了黑魅进殿,听闻付瑾欢坠入了畜生道,清冷的俊颜瞬间变了颜色,凝眸片刻,栖迟对着黑魅冷声道:“让她误入轮回道是你的失职,你自己去领罚!”。沉沉的声音带着薄薄怒气 久闻天神栖迟为人淡漠,遇上再大的事总是云淡风轻。 做引魂者这么久,黑魅倒是第一次见着天神发火,惶恐之际应了一声后连忙退出了内殿。 …… 离了雌兔,付瑾欢在外头蹦跶了许久,见着蔬菜萝卜啃两口便算填饱肚子了,半月之后体型也大了一倍,只是前后的蹄子还是那么短…… 想起前世,一日三餐都少不了肉,闲来无事还能和人唠唠嗑,回忆过往的种种某兔一脸肃穆,她得想办法让自己吃顿肉。 于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某只白团子一蹦一跳蹿进了山脚下的一户农家小院。 篱笆墙外付瑾欢前爪扒着墙,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院里的鸡圈。 农户一家忙里忙外没人注意到院里少了只鸡仔。 …… 黑魅前脚刚一走,栖迟立马将天帝凛夜也一道打发走了,离开前凛夜愤愤,好歹他也算是天界之主,被他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颜面何存? 待栖迟冷眼看他时,凛夜健步如飞,火速离开。 默然走入内殿,栖迟右掌升起一团光圈,运用内力打开了玄镜。 画面中慢慢出现了一抹绒毛似雪的白团子,此时正叼着一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鸡崽飞奔在山林间。 俊美的容颜下,深黑色的瞳仁不动声色地望着玄镜。 不多时,细长温和的凤眸褪去了担忧竟隐隐带着笑意。 3.第三章 山间小路上,一只兔子嘴里叼着一只比自己体型大不了多少的小鸡仔正撒开了蹄子一路狂奔。 眼见离那户小院越来越远,付瑾欢这才松了口气,慢下速度找了块地儿休息。 幽幽月光之下,付瑾欢满眼期待地候在炉火旁,时不时举着爪,翻转一下夹在木棍上的烤鸡。 粉嫩的三瓣嘴不时蠕动着,细看像是在咽口水。 画风很是诡异…… 烤肉的香味飘散在山林间,付瑾欢目光炯炯地盯着木架,嘴角疑似流淌着晶莹的水光。 重生入世已有一段时日,今天还是头一次开荤。 付瑾欢立起身子,举起兔爪扒着木架从上面掰下一根鸡腿,吧唧着兔嘴,吃得带劲。 …… 再说这楚州城里,每逢十月便有一场狩猎,时间久了这便成了王公贵族的娱乐健身活动。 此时正值围猎之际,一行意气风发的少年正聚集在锦阳山下。 诸多相貌堂堂的青年男子骑在马背 上,狩猎队伍中的一名男子尤为引人注目。 男子身高近七尺,偏瘦,身着一袭绣着黛蓝色暗纹的紫色便装,外罩一件亮绸面的乳白色对襟袄背子,袍脚上翻着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脚上穿着白鹿皮靴以便骑马。 那人麦色的皮肤下俊朗的五官看起来份外鲜明。 此人正是楚州城内赫赫有名的广平王,徐凌霄。 其父便是本国国军,地位显赫,而他风度翩翩,气度非凡的俊朗仪表,也令城里的姑娘为之倾慕。 进入秋季草木凋零,经过一个夏天的繁殖,山林中的禽兽食饱长膘,成群结队,四处游窜。 围猎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山林深处前行,其间偶尔会窜出几只梅花鹿,同行的青年皆跃跃欲试举起弓箭瞄准猎物,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抢先一步命中梅花鹿的脖间。 “好箭法!”在场之人皆为叹服,不禁连声称赞。 似是听多了恭维的话,徐凌霄不浓不淡的剑眉下,一双轻挑的桃花眼半眯着,语气十足十地傲慢:“我的箭法还用你们说?” 众人笑声一顿,双双尴尬对视之后不再吭声,这广平王倒是个心直口快,豪爽气派之人…… …… 啃完了一只鸡,付瑾欢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一副饱食无忧的样子趴在石头上小憩。 耳畔隐约传来马蹄声,付瑾欢警觉地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晌,察觉这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意识到危险,某兔一个个激灵连忙蹦下了石头,撒开四条蹄子飞身逃窜。 身后策马而来的人正是那几个锦衣玉服的公子哥,看见一只行动敏捷的白兔纷纷来了兴趣,一个两个皆举起了弓箭,对准那只白团子,奈何偏偏射不中目标。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利箭,付瑾欢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亡命天涯”了, 泪奔之余边跑边喘着粗气,吓得一颗心直直卡在了嗓子眼。 这才重生没几天就有人来要她的命! 某兔愤愤,只觉实力悬殊,她不得不同恶势力顽强抗争…… 横冲直撞下,付瑾欢心里默默流泪,才刚刚开荤,就要变成别人的盘中餐了,新生活还未开始,就要这么结束了? 看着那抹不断跳跃的白色身影,徐凌霄黝黑的眸子微凝,不觉冷哼, 一帮废物,几个人合伙连只兔子都射不中。 接着骨节分明的双手举起弓箭,精光四射的眼眸带着几分慑人的气息,慢慢将箭瞄准了猎物。 “嗖——”的一声,利箭似流星飞过,眼看就要正中兔子的心脏,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使得那支箭一顿,接着不偏不倚地正中石缝。 徐凌霄蹙眉,墨色的眼眸中闪过疑惑,骨子里的骄傲让他非要射中那只猎物不可。 接着伸手再次抽出一支箭瞄准那抹白色。 此时的付瑾欢早已筋疲力尽,蒙头狂奔之际迎面撞上一块巨石,顿时眼冒金星,腿也软了。 昏迷之际只有一个念头:天要亡我。 瞬息之间,空气忽然凝滞,叶片也停止了颤动。 骏马迈开的蹄子停顿在半空,马背上的王公贵族此时神情各异,表情也停留在刚刚的一刹那。 徐凌霄正欲松手的弓箭也停在半空一动也不动。 顷刻间,天地万物都静止了。 触及无垠的微光里,男子踏着星云走来,茶白色锦袍着身,阴沉着的俊脸此时布满寒冰,凤眸中透着隐隐怒气。 穿过滞顿的空气,栖迟走向晕倒在地的兔子,拂手一挥间断了那只利箭,原以为她可以躲过这支箭,却没想她竟一头撞到了石头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顿了顿,缓缓抱起昏迷中的兔子,雪白的绒毛上已是斑斑血迹。 栖迟凝眸,削薄的唇紧抿着,伸手将兔子抱在怀中,待反复查看了她的伤势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最终无奈地轻叹一声,语气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语罢,栖迟右手燃起一道光圈覆上那处伤痕。 昏迷中的付瑾欢只觉得自己被包围在一道温热的屏障之中,隐约能感受到胸膛滑过的阵阵暖流。 她是有意识的,只是现在想动也动不了,像是在梦魇。 半晌过后,怀中的兔子慢慢有了动静,察觉到她快苏醒,栖迟敛下神色,将掌心闪着光亮的珠子推入了兔子体内。 恍惚间付瑾欢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身处之处竟觉得无比安逸,隐隐传来一抹熟悉的气息,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抓不到。 见怀中的兔子外伤已愈合,栖迟缓缓将她放在了地上,抬眼望向停顿在马背上的紫衣男子,栖迟眉头微皱,低垂的眼睑看不出情绪,接着指尖出现光点,弹指一挥间,那抹小小的亮光钻进了紫衣男子的瞳孔。 做完了一切,栖迟淡淡扫了眼狩猎的人群,又恢复那副冷傲孤清的模样,接着用灵力关闭了结界,俊逸挺拔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淡雅如雾的微光里。 秋风刮过带来一树叶片的颤动,骏马嘶鸣着,马背上的王公贵族们笑得开怀。 徐凌霄放下手中的弓箭,心头划过不适感,两道剑眉微皱疑惑地看了眼周围,却没察觉出什么异象。 一对桃花眼望向了不远处一动也不动的白团子,徐凌霄挑眉,眼底不经意间泛着淡淡的精光,接着伸出孔武有力的手臂,阻止了一行人的动作,大声道:“那只兔子归我!” 猛地一声,准备猎杀那只兔子的几个公子哥忽的噤了声,随即相视一笑,满口答应着,不就是一只兔子嘛,接着将目标转向了其他猎物。 徐凌霄勒住了缰绳,一双白鹿皮靴踩着马镫下了马,踏着稳稳的步子走到那只白兔跟前。 不浓不淡的剑眉下,轻挑的桃花眼此时带着打量,接着粗暴地拎起白兔的两只耳朵。 付瑾欢被揪得脑壳疼,猛地睁开眼睛与那双墨色眸子四目相对。 就是他,刚才一箭接着一箭,追在她身后要取她性命的人。 一想到刚刚命悬一线,付瑾欢气得跳脚,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扑腾着。 这下要被抓去给别人开荤了。 徐凌霄微眯着桃花眼,意味不明地盯着眼前的兔子,在它红红的眼睛中竟然看出了惊恐不甘的神色。 眼底不禁闪过惊异接着徐凌霄沉着声缓缓道:“把你带回去,开荤。” 付瑾欢一听,吓得直翻白眼。 四条蹄子悬在半空胡乱蹦跶着可就是不见男子松手。 真的要下锅了…… 实力悬殊之大,她被邪恶势力扼住了喉咙……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徐凌霄领着某只绝望的兔子一个飞身越上马背。 准备回家炖兔子。 4.第四章 广平王府内,家丁侍女们来来往往,各忙各的。 张管家一听门外熟悉的马蹄声,便知是王爷来了,急忙招呼了几个人在大门外候着。 只见广平王一脸意气风发,脸上竟有隐隐的笑意。家丁们以为王爷狩猎满载而归,纷纷上前,有的牵马,有的准备拿猎物。 张管家上前牵住了缰绳,却只看到一只兔子…… 于是一脸谄笑,“王爷真是好身手!这野兔长得膘肥体壮啊!” 付瑾欢被人揪着耳朵趴在马背上颠了一路,现在只觉五脏六腑都不是自己的,再一听马下中年男子的话,顿时无言,只觉此人很会睁眼说瞎话,自己都瘦成一把柴了,居然还说她“膘肥体壮”? 听多了张管家的阿谀奉承,好戴高帽。徐凌霄挑眉淡淡扫了他一眼,懒懒道:“你哪只眼睛看到它膘肥体壮?” 这…… 张管家咽了口口水,半低着头两眼眨巴,“没…没看到…….” 徐凌霄冷哼一声,随即吩咐下去,“给我拿个大点的笼子来。” “是,是,奴才这就去拿。” 拎起手中的兔子,徐凌霄与它四目相对,眼底闪着意味不明地精光:“看你瘦得只剩皮包骨,吃起来还不够我塞牙的。” 自知两者力量悬殊,付瑾欢干脆放弃了反抗,内心却十分鄙夷,这人牙缝可够大的。 见兔子动了动鼻子,似是在对他冷哼,徐凌霄唇角微勾,目光炯炯地凑到它跟前。 偌大的俊脸出现在眼前,付瑾欢没忍住,伸出兔爪使劲抓过去,却不想男子比她更敏捷,猛地后退让她扑了个空。 “死兔子,脾气还挺大的。”徐凌霄轻笑,恶作剧般伸出手指在兔脑袋上戳了戳。 张管家拿来笼子,从王爷手中接过付瑾欢,谄媚道:王爷若想吃肉,奴才就先将这兔子养个把天,等养肥了,油炸,炖汤都行。” 这管家心肠也忒歹毒了些。 付瑾欢听后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要杀要剐来个干脆,这样折磨一只兔子良心不会痛吗? 徐凌霄盯着付瑾欢不说话,眼底有着打量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见她乖乖缩在了笼子里,徐凌霄敛起笑意,沉着声对管家嘱咐道:“给我好好养着,要是让它跑了,就把你油炸了。” 张管家一听这话,额头上顿时冒出细密的汗珠,忙点头哈腰。 都说广平王阴晴不定,脾气古怪,侍奉了王府这么多年,张管家就没见王爷正常过。 张管家应了王爷的要求,对那只兔子做到一日三餐,萝卜白菜不离口,发誓一定要把她养得膘肥体壮! 然而吃了几天蔬菜,付瑾欢只觉得味蕾都要麻木了,这管家虽说嘴巴毒,可对她倒也不错,一日三餐从不落下。 可她上辈子是肉食动物,现在笼子里每天堆满了胡萝卜,让她如何下咽…… 于是付瑾欢黑着一张脸决定绝食几天,要让她长膘除非他们给她吃肉,生前不吃些好的,死了倒便宜了他们。 可这年头,谁见过吃肉的兔子?若是等别人察觉,她也怕是要饿死了。 见这只野兔好不容易胖了一圈,几日过后又瘦了,不管张申拿着蔬菜如何诱惑,这兔子就是不张嘴。 莫非是病了?快死了? 思及此张管家一惊,连忙告诉了王爷。 此时徐凌霄正在书房作画,身旁一位娇俏小娘子正为其研墨。 听了张管家的话,徐凌霄这才记起来,那只行为怪异的白团子,于是放下画笔沉沉道:“你去,把它给我拎过来。” 不多时,张管家两手抱着兔笼进了屋,里屋的小妾陈氏一眼便瞧见了笼子里的白团子,娇滴滴地惊讶一声:“哎呀,好可爱的兔子!” 说这话时,迈着小碎步走到兔笼前,蹲下身子朝里望了望,看到里面堆着的蔬菜叶子,还有啃了一半的胡萝卜,陈氏手帕掩鼻,眼底有些丝嫌弃。 徐凌霄此时一身便装,墨蓝色衣衫着身,黑发竖起套在金黄色玉冠之中,轮廓深刻的五官愈发俊逸非凡。 付瑾欢见了,只觉此人人面兽心。 陈氏起身,掩着唇轻笑,“王爷,这只白兔通体雪白,跟团白棉花似的。” 徐凌霄却跟没听见似的,自屏风后走来,瞧了眼那兔子。 多日未见,竟和初见它时没什么区别,吃得萝卜都长哪去了,也没见它长多少肉。 一看王爷的脸色不对,张管家弓着身子急忙解释,“王爷,属下可是一日三餐都没给它落下啊,前些日子还好,喂它什么吃什么,可这几日就没见它张过嘴。” 听了张申的话徐凌霄皱眉,发现笼子里的白团子确实没有当初那般爱扑腾了。 思索片刻,徐凌霄吩咐下人:“去,把赵御医给我找来。” 张管家一听,下意识看向了王爷,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像是得了病,再瞧一眼站着的陈氏,也不对,要看病的只有这只兔子了。 ……这叫御医来给只兔子看病,张管家一时无言只得按吩咐办事。 一旁的陈氏不明状况,以为王爷生了什么病,连忙细声细气地关切询问:“王爷,可是身子不适?臣妾居然没发现,是臣妾疏忽了……”陈氏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担忧愧疚之色。 徐凌霄一听,剑眉一皱,不耐道:“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王爷声音一大,陈氏忽的噤了声,垂下了头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等她娇嗔,徐凌霄便让她出去。 好不容易说动了王爷与她一起共用午膳,这下直接让她出去。 陈氏犹豫,纵使眼底有诸多不情愿,可王爷的怪脾气说来就来,她也摸不准。 最终只得哀怨地看了眼王爷,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出了房门。 待赵御医火急火燎地赶到广平王府,原以为是王爷得了什么病,年纪大了只得被张管家拉着小跑,深怕给耽搁了。 直到王爷冷着一张脸让他替只兔子把脉时,年过半百的赵御医气得差点没翻过去。 给宫里宫外的许多人看过病,可没说他也算兽医啊,赵御医眯眼仔细端详了那兔子许久,捋了把花白的胡子缓缓道:“许是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积郁成疾,还有些食欲不振。” 隔着笼子与这御医对视,付瑾欢只觉此人医术了得,一说便说到点上了。 徐凌霄听了,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张管家将赵御医送至门口,赵御医捋了把胡子转身离开,且边走边摇头,人人都道广平王脾气古怪,今天算是见识了这脑回路也十分清奇。 屋里只剩一人一兔,徐凌霄打开笼子粗暴地把付瑾欢拎了出来放在桌上,没闻到什么怪味,看来张申将它照顾得很好。 于是又命人拿来了新鲜的萝卜白菜,一齐堆到了某兔眼前。 付瑾欢白眼一翻,又是这些,说好的养膘呢,只吃素哪来的膘…… 于是愤愤地扭过身子,拿毛茸茸的屁股对准徐凌霄,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眼前的兔子居然不领情,徐凌霄又惊异又觉得可笑,这兔子总是不经意间给他一种人的错觉。 于是沉声道:“你别蹬鼻子上脸啊,让你吃你就吃。” 某兔不为所动。 “既然养不肥,今晚干脆拿你加餐。”某人阴测测地道。 眼前的兔子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不情愿地转过身子正对他,徐凌霄凝眸,拿起一根胡萝卜伸到她嘴边,付瑾欢紧绷着一张脸,吸了吸鼻子就是不张嘴。 忽然余光瞥见圆桌上放着的一盘泡椒凤爪,于是眼前一亮,付瑾欢径直跑到圆桌中央,看着面前的凤爪,毫无犹豫将蹄子伸向了盘子…… 这兔子吃肉。 徐凌霄剑眉微蹙,神情复杂地看着某兔扒拉着前蹄抱着根鸡爪啃得带劲。 原来这兔子是嫌弃他只给它吃素,怪不得绝食,是想着跟他讨肉吃呢。 徐凌霄未察觉,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意,让他平时总黑着的一张脸变得柔和。 见兔子吃得津津有味,徐凌霄勾唇笑出了声,终是没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眼前毛茸茸的白团子。 身后的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她的屁股,付瑾欢抱着鸡爪,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徐凌霄。 哟,脾气还不小! 不管它有没有吃完,徐凌霄一把抓起兔耳朵,意味不明地打量它:“没想到,你居然通人性。” 付瑾欢冷哼,你没想到的还很多。 “会不会说人话?” 付瑾欢斜眼睨他,你猜我会不会说。 “来,叫两声本王听听。” 付瑾欢这下真的面无表情了。 忽然某人笑得不怀好意,“你看这爪子,该洗洗了” 话音刚落,徐凌霄拎起付瑾欢随即起身,向里屋的浴池走去。 此人笑得一脸邪恶,付瑾欢只觉汗毛直立,后脑勺发凉连周围的风都阴测测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伴随而来…… 5.第五章 付瑾欢被徐凌霄拎着进了内室,这才发现里头是个偌大的浴池,雕梁画栋之间格局布置极其精致奢靡,浴池之上,热气蒸腾,缓缓散发着缭绕的烟雾。 就在付瑾欢感叹此处奢靡至极的时候,揪着她耳朵的一只手倏地拎着她悬在半空,身下是一池温泉。 付瑾欢顿时吓得一颗心卡在了嗓子眼,微微挣扎几下不敢动了,深怕一个不小心某人松手将她扔下去…… 果然耳畔响起男子不怀好意的声音,语气慵懒至极透着威胁:“你倒是给本王吭一声,不吭的话……” 徐凌霄微笑,一对桃花眼闪着青色的光芒,“本王就扔你下去泡澡。” 这么大的池子,对于兔形的付瑾欢来说要真泡个澡估计就要她的命了。 可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会不会说人话,入世这段日子,她就跟飞禽走兽呆一块,哪个会跟她像人一样的交流,再说了,真要说了人话,指不定被当成妖怪看呢! 付瑾欢如是想着,料定这男子只是吓唬吓唬她。 徐凌霄挑眉看了眼呆傻的兔子,见她没什么反应,伸手往池水的方向移了移找准了位置,毫无犹豫地松开了手中的柔软。 深谙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白团子掉入池中。 突如其来的坠落,似有双手掐着她的心尖难受至极,与生前坠江那一刻重合在一起,付瑾欢一惊,扑腾着蹄子溅起水花。 那团白色一上一下地没入池中,紫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对兔子的挣扎无动于衷。 忽然一道清丽的女音伴随着尖叫响彻在空荡寂静的浴池之中。 求生的本能迫使付瑾欢使出了吃奶的劲扯开嗓子呼喊:“救….救命……啊!” 温热的池水窜进她的耳朵,呛得她鼻腔疼,连脑袋也嗡嗡地响着。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掌伸入池中,托起她的肚皮一把将她捞上了岸。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人已拿来浴袍将她包裹在其中,听着一阵女音不断咳嗽,眸中的打量又深了几分。 隔着浴袍徐凌霄不动声色地为她擦拭着湿漉漉的绒毛,宽厚的手掌感受到隔着浴袍传来的温度。 过了许久,付瑾欢终于缓过了劲,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在她意料之外,原来自己说话的功能还在。 望向眼前的罪魁祸首,付瑾欢所有的脾气终于爆发了。 伸出蹄子气急败坏地扒下裹在身上的浴袍,然后恶狠狠地转身,睁大了红通通的兔眼瞪着正为她顺毛的徐凌霄。 “你这个魔鬼,我跟你拼了!”付瑾欢伸出蹄子势要抓花他的脸! 刚刚她差一点点又要去见阎王了! 听了兔子的话,男子眼底闪过异样的光芒,接着身子微微后倾躲过了付瑾欢挥过来的蹄子。 见他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付瑾欢气得跳脚,于是四肢并用,对着徐凌霄又是踢又是踹,而此人的眼神更让她生气,付瑾欢从那双桃花眼中看到了深深地鄙视…… 徐凌霄也很无奈,知道她在气头上,只好半蹲在地上任凭怀里的兔子对着自己 “拳打脚踢”,不得不说,就算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他也觉得跟挠痒痒似的…… 男子一副不疼不痒的样子,付瑾欢看了更生气,于是盯着他光洁的下巴看准位置一口咬了上去。 许是没料到这兔子还会用这招,徐凌霄这下疼得直呲牙,平日里没啥波动的俊脸此时也皱在了一起。 付瑾欢心里冷笑:我可是下足了力道,不疼死你才怪。 这个杀人犯,真想就这样咬死他算了。 徐凌霄疼得呲牙,眉宇之间皱成了小山包,却也没见他拨开那只兔子,只待她咬累了松口便是。 刚刚差点淹死她,这点疼他就当让她解气了。 一人一兔僵持着,许久之后,付瑾欢果然扛不住了,半张着的嘴此时不受控制地留下了一串晶莹的液体。 再不松口,付瑾欢怕兔牙脱臼了, 于是松了口,咽下口水,待会接着咬。 见兔子松了口,徐凌霄暗暗撇嘴,还以为她能坚持多久呢,才一会儿工夫便支不住了。 徐凌霄起身,双手将付瑾欢从地上抱起纳入怀中走出了浴室。 被男子环抱在胸前,付瑾欢阴着脸暗暗瞪他,抬眼对上男子的下巴,果然光洁的下颚出现了不大不小的伤口,仔细一看还冒着细小的血珠。 才咬出这么点伤口,真是便宜他了。 徐凌霄却不知她是这样想的,只道自己遇了只灵兔,不仅通人性还会说人话。 顺了顺毛将兔子放在了桌上,徐凌霄敛起笑意,盯着付瑾欢正色道:“虽不知你到底为何会说人话,但我既收养了你,你便安心待在王府,做本王的宠物,本王不会亏待你。” 付瑾欢两只前蹄交叠在一起,高昂着头冷冷地扫他一眼,什么收养,简直胡说八道,明明是他狩猎的时候将她强行掳来的,当初谁说还要吃了她来着? 人面兽心,付瑾欢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子懒得看他。 眼前的兔子不吭声,徐凌霄又道:“本王府里养了几只恶犬,专挑兔子吃。” 付瑾欢表示不怕,前世再恶的犬都是她的宠物来着。 兔子依旧不吭声,徐凌霄挑眉,一副了然的神色,接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与那兔子一同沉默。 不多时,侍女端来了晚宴,四溢的香味直扑鼻尖,付瑾欢蠕动着三瓣嘴,隔着肚皮听到了咕咕的叫声, 算了,吃饱了继续战斗。 眼前全是大鱼大肉,黄金鸡翅煲,辣味窜鼻子的泡椒凤爪,还有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鱼……. 深怕口水留下来,付瑾欢下意识一只蹄子捂住了嘴巴,另一只自然而然地伸向了鸡翅,却不想,被一双筷子拦住了,筷子的主人懒懒道:“这是本王的,你的晚饭在这。” 说话间将一根干瘪的胡萝卜推到付瑾欢面前, 徐凌霄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便见这兔子忽的瞪大了眼睛,一副吃了屎地表情看着他。 难掩饥饿,付瑾欢愤愤地咬了口胡萝卜,咬牙咀嚼间加重了力道,红通通的兔眼凶神恶煞地盯着徐凌霄。 男子微眯着桃花眼,神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哪知入口的萝卜却带着一股怪味,付瑾欢兔脸一蹩,随即吐了出来,这蔫坏的萝卜不知放置多久了。 望向罪魁祸首,徐凌霄眉眼带笑,也正看着她。 感受到这人满满的恶意,付瑾欢阴着一张兔脸,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盯到他良心不安为止。 可事实证明,某王爷不但没有良心不安,当着她的面啃着鸡翅吃得正香。 某人善意地提醒她:“你求我,我就给你吃。” 付瑾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是不求饶,她倒要看看,此人可以作妖到什么程度。 6.第六章 待到月上柳梢,付瑾欢早已饿得瘫在了桌上,两眼泪汪汪的盯着那堆某人吃剩下的骨头。 心里恨恨地诅咒了徐凌霄千万遍。 而身边那位吃饱喝足的王爷早早去了书房,连扫都不扫她一眼。 付瑾欢正郁闷,忽然几个身着浅绿色烟衫褶裙的丫鬟端着几盘吃食走了进来,为首的一女子伸手将付瑾欢抱下了桌,随即招呼身后的几位姑娘将点心摆上去。 被扔在桌角的付瑾欢只能拉长了脖子看着她们,不多时一身紫衣的徐凌霄手持书卷,迈着沉稳的步子进入房中,见到几人顿时脸色变得沉郁。 “谁让你们进来的?”低沉浑厚的声音隐隐透着怒气。 为首的丫鬟顿时吓得俏脸一白,连忙低下了头兢兢战战道:“王爷恕罪,是婉姨娘做了些糕点让奴婢们送来给您当宵夜。” 宵夜好啊,付瑾欢不禁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又见为首的那丫鬟毕恭毕敬地跟徐凌霄说了几句,听着好像是那婉姨娘明日想和徐凌霄一起用早膳,丫鬟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很是惧怕这王爷。 而徐凌霄听了,迈入里屋的步子也没停下,挑眉扫了眼窝在桌角的付瑾欢,接着神情淡淡地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围观张望的付瑾欢见丫鬟们都散了,里面的人也与她隔了个屏风,于是乐不可支地对着桌上的糕点两眼冒星星,摩拳擦掌间准备跳过去饱餐一顿。 迈开蹄子后退几步,某兔卯足了劲一跃跳上了凳子,眼瞅着距离桌上的糕点又近了一步,付瑾欢深吸一口气,后踢一蹬,猛地一下跳上了桌,但伴随而来的却是用力过猛之后,盘子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两盘糕点都被她打翻了…… 动静这么大,徐凌霄不听到才怪,付瑾欢扒了两口点心咽下了肚,等里头的人还没出现的时候跳下了桌。 果不其然,徐凌霄很快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见到打翻在地的糕点,地上的白团子正睁着粉红圆溜的眼睛与他对望。 徐凌霄俊脸故作严肃状,沉着声开口道:“你干的吧。” 付瑾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盘子没放稳自己掉的。” 清丽婉转的女音听着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徐凌霄挑眉,没想到她会开口为自己辩解,于是走到桌前,熟练地拎起她的的耳朵。 看到兔子花瓣似的嘴角还沾着糕点的残渣,徐凌霄眼角轻佻,慵懒道:“糕点好吃吗?” 这什么眼神? 付瑾欢不自在地伸出前蹄抹了抹嘴,正色道:“还行吧,就是有点咸。” 此时盯着兔子的双眸忽一顿,徐凌霄惊讶这兔子的脸皮之厚,被抓了个现行,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嫌弃糕点太咸。 “既然不合你胃口,你接着吃萝卜便是。” “我吃了这么久的萝卜,再不吃肉会饿死的。” 某兔摊开蹄子,示意男子看她瘦小的身板。 徐凌霄微眯着桃花眼,将兔子拎到了眼前,四目相对时俨然一副认真打量的模样。 而付瑾欢却被他那双眼睛盯得不自在,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 “吃肉的兔子本王还是头一回见。”徐凌霄好像没发现她的反应。 付瑾欢伸出前蹄摸了把脸,安慰他,“慢慢就习惯了。” 一听这话,徐凌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么说,你是要留在王府了。” 付瑾欢点头,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觉得暂时先待在这里倒也不错,虽然说徐凌霄脾气古怪了点,阴晴不定,爱折磨人,但是跟着他有肉吃。 待在山林里虽自由,可万一遇上个比徐凌霄还凶残的,付瑾欢轻咳一声,眼下保命要紧,于是与他约法三章。 “先说好,你不能吃我!” 徐凌霄看着她,笑而不语。 自此以后,王府中的人都知道王爷最近养了只宠物,每天给它好吃好喝的供着,除了上朝其余时间走哪都带着它。 一下子一只兔子的地位比王府里的几位夫人尊贵多了。 人人都道,广平府的那位王爷脾气古怪,处事作风让人捉摸不透,于是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在底下做事。 府里的几位夫人明里暗里争风吃醋的也有,但前些日子王爷就将薛丞相送来的曹美人送到了春花楼,原因竟是曹美人在王爷的杯中加了合欢散,这事一出,其余几位夫人一下没了动静,明白了王爷压根就不好女色,允许她们进府也是碍于皇帝的面子,偏偏这王爷就是不纳正妃,只给她们几个小妾的身份,委实憋屈。 既然讨不了王爷欢喜,几位夫人对争宠这事也兴致缺缺,万一一个不小心又触了王爷哪根玄,下场只怕会比曹美人的更可怕。 这些情况当然是付瑾欢不知道的,给徐凌霄当宠物,他也给了自己绝对的自由,待他去上朝她便在这院子里溜达,看到她管家和侍从也就盯着其多看两眼,偶尔会碰到那几个在别院的小妾,见了面也会递她几根萝卜逗逗趣。 作为一只兔子,这样的日子付瑾欢觉得十分舒坦。 到了晚上,付瑾欢窝在张管家给她准备的小窝里,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一一阵熟悉的声音。 薄雾之中走来一人,身形高大的样子是名男子,茶白色的锦袍付瑾欢似乎在哪见过,隐隐约约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张脸梦中的她总是看不真切。 梦中人轻柔的抱起她,修长白皙的双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隔着掌心传递着淡淡的凉意。 被他纳入怀中,付瑾欢只觉得别扭,恍惚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 直觉告诉她,那日让她跌落围栏坠江的就是此人,再到现在阴差阳错变成兔子,一切始作俑者就是他, 可被他这般抱着,付瑾欢竟没来由的一阵鼻酸。 所有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被怀中的温暖慢慢融化…… 7.第七章 来人熟稔地拥她入怀,兔形的付瑾欢竟没有抗拒,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弥漫在她鼻尖,胸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一股脑的疑惑袭上心头,付瑾欢只想知道他有何目的,于是闷着声发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当初推我坠江的就是你?” 清冷的女音隐隐带着怒气。 温暖自付瑾欢的背后慢慢包围过来,男子薄唇轻启:“的确是我,上一世你寿命将近,灵魂唯有经受巨大的刺激才能脱离肉体,这样我便能带你回来。” 头顶上方,温暖如玉的男音向她缓缓道来,不疾不徐似是在安抚她怨怒的情绪。 “什么叫带我回来?我明明对这里一无所知。” 付瑾欢疑惑,被他这么一说,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接着白眼一翻。 莫非还牵扯到了她的前世今生? 沉默半晌,男子的声音越发温柔道:“日后你自会明白的。” 付瑾欢沉默。 虽然前世对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活下去的信念,但她至少也想死得明白。 男子骨节分明的右手拂过她背上的绒毛,温柔且带着暖意。 沉思片刻,栖迟说出了此番前来的目的:“狩猎那日,我将月婵珠放入你体内,待你兔身成年之日便可化作人形。” 原想着让她这一世投胎成人,得道修仙,重回天界。 却没想黑魅不尽职,她也不安分,半道上跌入了畜生道,栖迟无奈之下,便从司命星君那要来了运簿,才知这一世的她弱小至极,山林险恶,稍有不慎便会被飞禽走兽叼了去。 而她投胎成兔子,却又在冥冥之中注定她和天界那位仙子的缘分,于是栖迟问人要来了月婵珠,待时机成熟,便可助瑾欢幻化人形。 有了月婵珠带来的一半修为,瑾欢自己再用功些,得道修仙之路便也会容易许多。 兜兜转转,轮回转世,上天似乎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怀里的兔子蠕动着花瓣似的兔唇,哼哼唧唧地却不说话。 栖迟微笑,摸着她的脑袋,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魅惑:“瑾欢,答应我,这一世好好修行。” 我等你修仙归来,然后娶你。 此时的付瑾欢却一头雾水,听这人一说,自己过不了多久便可以变身了,就像巴啦啦小魔仙那样的超级变身? 虽然不知道男子为什么一个劲儿的让自己修仙,但他温柔坚定的话语却像春风,吹得她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什么乱七八糟的,付瑾欢甩了甩脑袋不去多想。 再多熟悉的感情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现在的她觉得这样就挺好,修仙什么的看她心情吧。 于是耷拉着脑袋闷声道:“修仙这事慢慢来。” 看你声音这么好听的份上,我会考虑。 栖迟但笑不语,只觉得她还和从前一般,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缓缓道:“你觉得那王爷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一句像是试探。 付瑾欢凝眸,“此人还行,给我好吃好喝的供着,我现在也活得自在。” 她本就胸无大志,如此安逸的生活正是她想要的。 听了她的话,某人指尖忽的一顿,栖迟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付瑾欢,眉眼如画间多了一道褶皱,凤眸中闪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原本只是想让她在人界的生活有个保障,他便使了障眼法让那王爷收养了瑾欢,却不想…… 思及此栖迟沉声继续道:“生活再安逸,你与他也别走太近,平日里多留个心眼。” 栖迟还想说,万万不可与那王爷互生情愫,但转念又想她的本源是块石头,很难动情。 虽是这般想的,可还是有些担心,万一这丫头突然开了窍,看上了徐凌霄,那他怎么办? 一想到徐凌霄,栖迟一双凤眸顿时清冷了许多,在他看来,一切对某兔子的情根他都要及时给拔了去…… 若真如运簿上所写,栖迟星眉微皱,既然天机不可泄露,他只能在暗中静观其变,唯一能做的,便是护她周全。 栖迟说完,付瑾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徐凌霄收留他,对她好吃好喝的供着,谁知道他对她有啥非分之想,于是道:“只要他不吃我就行。” 这丫头倒是心大,栖迟无奈摇头,“你且安心在这待着,如遇危险,万事有我。” 温润似暖阳的声音像是承诺一般,耳边传来他温热的气息弄得那双兔耳朵一阵,痒,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 不知此人为何对自己这般温柔,付瑾欢暗暗将他与那古怪的王爷归在了一类。 既然有些事他不愿说,付瑾欢也懒得再问。 云雾消散之际,栖迟缓缓放下手中的兔子,许是不放心末了又重复一遍,提醒她与那王爷保持距离,语气隐隐带了些醋意。 付瑾欢瞪大了眼睛,竖起长长的耳朵,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意。 …… 等付瑾欢睁开眼时,一张不知放大多少倍的俊脸此时凑到她跟前,一双桃花眼正看着她,徐凌霄见她醒了,慵懒的语气带着鄙视:“睡得真够死的,本王还以为养了只猪。” 付瑾欢听了不理他,这人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怼她,时间一长她也习惯了,刚开始被他气炸毛是常有的事。 一天到晚嚷嚷个没完没了,后来索性不搭理他,让他一个人在那碎碎叨叨。 有时下人进来,就见王爷一个人站在兔子窝前像个老婆婆似的唠叨,下人只敢拿眼睛偷瞄他。 某兔耷拉着脑袋陷入沉思,仔细回想着梦中那人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一语十分真切。 若一切正如那男子所言,过不了几日她便会化形。 可栖迟没告诉她怎么化呀,既没告诉她咒语,也没给她魔法棒…… 8.第八章 九重天上,七彩星云缭绕浮沉,薄雾之中的璟炎宫格外静谧。 琪玉殿内,栖迟一袭茶白色锦袍,俊美的容颜让人过目不忘,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飘逸,甚是出尘。 细长温和的凤眼此时却布满阴云。 在他身前站着个红衣男子,面容白皙,眉清目秀,正是月老本人。 不似凡间所道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此人恰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月老毕恭毕敬地站在栖迟面前,态度很是谦和。 栖迟挑眉,不悦地翻看着姻缘簿,听了月老的一席话,阴沉的俊脸又黑了一层散发着阵阵寒意。 指着案上摊开的姻缘簿沉着声道:“本君问你,一块石头哪来的姻缘?” 说话间,栖迟隐忍着怒气,望向月老的凤眸中隐隐有寒星流动。 见状,月老沉默地低下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身边似有冷风刮过,气压低沉得可怕。 半晌过后,月老轻咳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回答:“禀告天神,瑾欢姑娘若要修仙必定要历经人生八苦,方能褪去石心真正成仙。” 而机缘巧合下付瑾欢投错了胎,成了一只兔子,那王爷对她甚好,月老想着不如将他俩凑成一对,这一世便将八苦之一过了去。 他也是为了瑾欢好啊!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天神,月老费解,这瑾欢当初还在天上的时候栖迟是有多远躲多远,现如今不就是历个情劫,为何这般劳神动气? 见天神冷着俊脸迟迟不归还姻缘簿,月老心惊胆战地看着被攥紧的纸簿,深怕天神一气之下将它撕了。 思索片刻顺着天神的脾气安慰道:“虽有姻缘,但也要双方动情,若是瑾欢姑娘不开窍,这情劫也是过不去的。” 月老解释一通,栖迟凝眸盯着那姻缘簿细想一番,一世情缘本就是历劫,自己大动肝火一肚子闷醋又为哪般? 可就是放不下心,若那丫头真的动了情…… 沉默片刻栖迟拂袖,欲将姻缘簿归还月老,却不想一个小小的动作,月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栖迟见状冷哼一声,他又不吃人。 月老面露尴尬,拿了姻缘簿急忙告退,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琪玉殿内只剩栖迟一人,拂手一挥间打开玄镜,画面中慢慢浮现出一紫衣男子,栖迟盯着他看了半晌,清冷的眉眼顿时覆了层寒冰,脸色变得凝重。 …… 距离锦阳城十里开外的深山里,荒僻的樟树林中,一座简易的别院置于其中。 院外是层层杂乱生长的香樟树,高大的绿树将那小院围了个严实,若是不注意,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这还藏了个住处。 本是荒无人烟的地方,细看那院里却有家丁模样的人来往忙活着。 一身紫衣的俊朗男子自荒僻的山路走来,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徐凌霄敛下神色,推开了院门。 前一只脚刚迈入,院里的瑶姨便瞧见了他,清瘦苍白的面庞露出喜色,连忙端着瓷碗迎了上来。 “小王爷,您今日来得可真早啊。” 平日里徐凌霄都是日落黄昏时才来,今日日头还未落下他便过来了。 瑶姨怜爱地看着他,过会儿又面露愁色,小声对徐凌霄道:“小王爷快进去,夫人这会又闹脾气着呢。” 徐凌霄听后拧眉,两人说话间,从屋里忽然飞出一只瓷碗,一瞬间汤汤水水飞溅而来。 见状,徐凌霄长臂揽过瑶姨躲过那 飞溅的液体,落地之后的汤药撒得到处都是。 瑶妈见状神色张皇地看了眼小王爷,连忙俯下身子一边慌忙解释,一边去捡摔成碎渣的瓷碗。 “小王爷别误会,这是夫人近日第一次……” 说话间阵阵扑鼻而来的的血腥味飘溢在四周,徐凌霄剑眉紧锁,冷声道:“够了,本王知道。” 知道那碗汤药掺着的是什么。 说那是汤药,可溅到地上的液体呈暗红色,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也被这血腥味冲刷地一干二净。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徐凌霄以为自己会习惯,会坦然接受黎修所做的一切,可当他再次见到那碗药引时,心头却如针刺般,扎得他难受。 喉头上下滚动之后,一股闷气堵在胸腔,徐凌霄忍下心头的不适,迈着沉稳的步子进入竹屋。 被唤作瑶姨的妇人见王爷进了竹屋,只得满面愁容地在外头候着,心里却为里屋的人捏了把汗。 一进屋,浓郁的樟树香味混合着骇人的血腥味充溢在不大不小的竹屋内,徐凌霄沉着脸越过屏障,入眼的便是一张惊悚可怖满目疮痍的面孔。 只见那妇人凌乱干枯的长发下,一双灰白无神的眼睛深陷在暗黑的眼窝里,脸上结痂的疤痕似灰色的蠕虫密密分布在惨白无血色的皮肤上 看到她,徐凌霄神色如常,刚刚的不悦也在看到此人时不自觉地消散了许多。 床上的黎修双目失明,感受他的气息,神情激动,颤抖着那双满是疤痕的手伸向他,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是霄儿吗,快,快到娘这来。” 徐凌霄缓步走向她,锐利的眉眼变得柔和,上前顺势握住了那双辨不清方向,胡乱摸索的手。 感受到男子掌心的温度,黎修笑得像个孩童,无神的双眼盯着同一个方向,抓住了徐凌霄的手扣得死紧,深怕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 徐凌霄宽大的手掌包裹住那双瘦削枯柴般的手,像是习惯了妇人的这番举措,徐凌霄伸出手臂安慰似的轻拍着她的肩头,缓缓道:“我就在这陪着你。” 沉稳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那有些疯癫的妇人听了,情绪有些缓和但还是紧紧抓着他的双手不愿放开。 徐凌霄也随她去了,就着黎修的姿势以极不舒服的坐姿待在她身旁。 不多时,便见瑶姨端了新的汤药进来,此时的汤药倒寻常,没有半点血腥味,徐凌霄看了眼瑶姨,腾出右手接过了药碗半哄半劝喂着黎修喝药。 竹屋内一时间混杂着香樟味和中药味,徐凌霄拿着碗吹开了热气,试过温度后才舀了一勺喂给了黎修。 无言片刻,徐凌霄终是没忍住,沉沉开口道:“近日城里又有孩童失踪了。” 闻言,扶碗的那只枯手一顿。 “是你做的吧” 徐凌霄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一团闷气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 黎修闻言,紧张地搓着手,像是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可那嘶哑骇人的声音从喉口跳出,却透着森森寒意,“霄儿,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闻言,徐凌霄薄唇紧抿,阴沉着脸沉默不语,听了黎修的话起身将药碗置于桌上,与她隔了两步之遥。 感觉到男子离她远了,黎修披散着头发,干枯可怖的双手颤抖着向周围摸索,吃力地移动上半身想靠他近些。 看她慌张无措的样子,徐凌霄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用力移动间,掩着黎修腰际的薄被滑落,赫然露出她残缺不全的身体。 墨绿色衣衫包裹着她瘦削单薄的身体,顺着视线滑到她腰际,才发现腰际以下只剩空荡荡的衣衫。 眼观片刻,十分骇人! 感受到薄被滑落,黎修情绪突然变得激动,焦急之下胡乱摸索抓起薄被一角便往腰际遮盖。 徐凌霄眼底闪过苦涩,末了上前覆上了那双干枯的双手,紧锁着眉头替她盖上了被子,压低了声音慢慢道:“就再无他法,只能如此吗?” 闻言,黎修的眉眼变得狠厉,满目疮痍的面颊上带着深深恨意,蠕虫般的疤痕微微颤动,似能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薄唇出来,嘶哑中带着寒意。 “我如今成了这般模样,苟延残喘于此,那国师若要寻来,岂不是要我命丧黄泉!”说起澜夜国国师,黎修对他恨之入骨,说话间情绪愈发激动不自控。 徐凌霄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黎修,直觉喉头发紧,喘不上气。 9.第九章 广平王府内,吃饱喝足的付瑾欢闲来无事四处晃悠。 都到这个时辰了也没见徐凌霄回府,没人与她唠嗑拌嘴,付瑾欢也觉得无聊,于是蹦跶着跑去了王府别院的荷花园。 此时已是暮夏,微风轻抚过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付瑾欢想着沿池塘溜达一圈算是饭后消食了,谁没想刚跑到花园,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于是见着池边供夫人们休息的石凳,付瑾欢卯足了劲跳了上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这才长长地输了口气。 明月当空,湖光绿影,食饱饭足的米虫生活付瑾欢觉得如此这般很是惬意。 清净了没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音,付瑾欢警觉地竖起耳朵细细地听,一跳一跳的步子像是个孩子,待她转过身时,果不其然眼前跑来一个胖乎乎的肉团子! 这小孩约莫着四五岁左右,圆头圆脑,胖乎乎的,待他走近,付瑾欢眼尖地瞧见了他肉嘟嘟的小肥手正抱着两盘坚果。 定眼瞅了瞅那两盘吃食,跟她口味还挺相似,于是猜测这小屁孩也是来饭后消食的。 此人正是张管家的小侄子,名唤赖小祁,刚刚张管家偷拿了厨房剩余的坚果,叮嘱他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赶紧吃了。 于 是赖小祁环抱着手里的吃食瞎摸到了这儿,小心翼翼地将盘子放在石桌上,赖小祁一撇头这才发现了眼前的石凳上竟卧着只白兔。 没想到来这偷吃个坚果还能碰到一只白团子,赖小祁笑呵呵地微微探出身子,赶巧那兔子正回头,四目相对时,付瑾欢淡定地看了他一眼,高冷地略过他的目光,径直盯着那盘坚果,她要继续静坐消食。 赖小祁肉乎乎的小圆脸却满是好奇,眼前的这只兔子居然不怕生人! 于是他猫着腰试探性地上前,距离付瑾欢近了一步后身子悄悄顿了顿,生怕眼前的兔子受惊突然跑了。 静坐的付瑾欢余光瞟到了小屁孩的动作,依旧气定神闲地一动不动。知道他还是个孩子,她也懒得搭理,跟着徐凌霄混久了,她早就练出一身过硬的腿脚功夫,有时徐凌霄把她惹急了,她一抬腿对着那张俊脸就是一阵猛踢。 徐凌霄也直言,她战斗力惊人。 末了,身后的肉团子试探性地戳了戳她的脊背,见付瑾欢没反应,赖小祁肉乎乎的小手揪住了付瑾欢的一双兔耳朵,接着没等付瑾欢反应便将她拎上了桌。 没觉出小孩有恶意,付瑾欢顺势坐到石桌上,小孩倒真把她当成了宠物,不时用手指戳戳她的兔须,再然后摸摸她的绒毛…… 待那小胖手恶作剧般揪她兔须的时候,付瑾欢终于忍不住了,不耐烦地推开他,前蹄交叠与他对视。 赖小祁瞪大了眼睛一愣一愣的,这兔子乍一眼看上去行为举止跟人似的,再仔细一瞅。 赖小祁觉得这兔子在瞪他…… 不管这小孩如何反应,付瑾欢挪了挪屁股,靠到那盘坚果前,伸出两只蹄子刨了几下,连带着花生杏仁儿都堆在了桌上,在付瑾欢看来,饭后不吃点小零食什么的都不算消食。 于是在赖小祁惊异的目光下,付瑾欢拱着雪白的身体神情专注地致力于咬碎花生壳,一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粉嫩的三瓣嘴不停咀嚼着。 眼见盘里的坚果快被这不明来历的怪兔子吃个干净,赖小祁愤愤地抓起兔耳朵,接着不客气地将付瑾欢拎起扔到了地上。 付瑾欢吃得正高兴,却不想刚剥开的花生还没塞到嘴边,便被人提起丢下了桌,于是兔脸一皱,闷闷道:“小伙子,我还没吃完……” 赖小祁剥好一颗松果,正欲塞进嘴里,身旁冷不丁传来一声清丽的女音,于是顿了顿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见周围没人,赖小祁想着许是幻听,不以为意的将手中的核桃塞进了嘴里,吧唧着嘴吃得正香。 被 扔在桌下的付瑾欢无奈,这是□□裸地无视她了,于是再次开口提醒他: “我在这呢。” 正咀嚼的嘴唇猛地一顿,这下一字一语算是听得真真切切,赖小祁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听出了那声音的来源,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呆滞惊恐的眼神愣愣地移到桌下。 ……果然那只兔子正望着他。 付瑾欢满眼希冀,“就是我。” 一阵愣神之后,赖小祁眼神顿时变得愈发惊悚,跟见了鬼似的,扯着嗓子惊声尖叫:“妖怪啊!……” 什么!哪里哪里,妖怪在哪!凄厉的童音划破天际,付瑾欢倒被这小孩子吓得一哆嗦,顺势怂包似的抱紧了赖小祁的裤脚。 哪知她的这番动作,又惹得赖小祁吓破了胆,明明妖怪就是这只兔子! 见她扒着自己的腿,赖小祁猛地甩腿,于是用力一甩一飞间,扒着裤脚的白色身影,“嗖——”的一声被甩进了荷花池中,尖叫过后,赖小祁拔腿就跑,脸色已是惨白,边跑边喊救命。 飞入池中的付瑾欢被小孩突如其来的一甩弄得一脸懵,还未等她喊救命,身体早已似利箭没入池中,本能下用尽全身力气扑腾。 这都不知道第几次被淹了,付瑾欢止不住泪流,上一世被人推下江去,机缘巧合重生了,却一次又一次重温这种溺水经历,被淹窒息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求生欲望执着而强烈,付瑾欢眼底泛着泪花依旧拼命扑腾着,她不想就这么死,好不容易像个人一样有了自己的情感意识而活着,虽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但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她不想死。 恍惚间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亮光快速凝聚成一道白色光芒,似流动的微小星河一圈一圈萦绕在付瑾欢周身。 挣扎间的付瑾欢感觉到滞顿的空气与池水,薄薄的微光慢慢穿透她的身体竟带着柔柔的暖意。 像是有东西正要从她的身体中迸裂出来,接着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付瑾欢清楚的看到,她毛茸茸的前蹄慢慢褪去白色的绒毛,变成白皙光滑的皮肤,一身白色垂肩薄衫长裙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扑腾间,竟觉下肢也充满了力量,脚底像是触到了池塘底部的石子。 她化形了。 就在刚刚的命悬一线间,她化出了人形,这险些使她丧命的池塘,此时待她直起身子,池水只刚刚没过她前胸。 又惊又喜过后,付瑾欢终于回了神慢慢垂下头,这才看清了池中的倒影。 朦胧静谧的月光之下,池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水面上的女子素颜清雅的面庞与前世的她一模一样,只是一袭古装,白玉簪挽起的发髻坠于脑后,墨色长发侧披如瀑。 付瑾欢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栖迟对她说的话,许是这化形是由自己的意识所支配的,若果真如此她便好好想想,该以何种面貌示人,比如徐凌霄。 虽是夏季,可池塘中的水依旧带着凉意,在水里泡久了,付瑾欢冷得一哆嗦打了个喷嚏,只觉这化形后的衣服也太单薄了点…… 付瑾欢吸吸鼻子,用力拨开水面上的荷叶,一步一步划着水上了岸。 轻纱般的浮云之上,柔柔的月光似泻落的清辉,无声无息地穿透云层,如烟如雾般笼罩在荷花池上。 庭院一角,俊逸挺拔的男子静静站立在月色深处,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深邃,目睹那抹白色光芒出现再到打着旋儿消失,那两道不浓不淡的剑眉之下,眼型似若桃花,沉静如深潭。 只见那女子披泻月色清辉,一袭白衣胜雪,月光之下,似妖不似仙。 10.第十章 披着月色上了岸,付瑾欢浑身湿透,夜里凉风习习,吹得她喷嚏连连。 自己若是以这般模样从后院出去肯定不妥,要是被府里来往的人看见了,指不定把她当成私闯王府的刺客抓起来。 思索间又一个喷嚏出来,付瑾欢冷得抱紧了胳膊,见四下无人,又变回了兔子。 身上的兔毛反倒比那轻薄的长纱裙更暖和些。 于是便见一团白色的身影从荷花园溜了出去。 到了徐凌霄的住处,付瑾欢举起蹄子见周身并无异样,这才放心的跳过门槛。 屋内,前厅的圆桌上还摆放着一堆吃食,付瑾欢撇嘴,估计又是哪位夫人送来的饭后甜点。 一般情况下,付瑾欢总是先徐凌霄一步,替他将这些东西都解决了。 但今日在荷花园里蹭了那小孩的一盘坚果,确实没什么胃口再吃下别的。 浑身上下还在滴着水,付瑾欢只想待在兔窝里躺会,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了笼子。 忽然前方出现了黑色的身影,身后走来的人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隔着肚皮熟悉的触感,付瑾欢看向徐凌霄,剑眉星目下不薄不厚的唇轻抿着。 今日倒奇怪,他竟然没有揪她的耳朵,付瑾欢抬眼暗暗打量他,面无表情的俊颜看不出情绪。 手中的兔子通体湿哒哒的还在滴着水,徐凌霄沉默无言,抱着付瑾欢放在了床上,拿起一旁的浴巾细细为她擦拭着绒毛,。 付瑾欢抬眼看他,这是徐凌霄第二次给她顺毛…… 相比第一次将她扔进浴池,付瑾欢感觉到此人对她的态度有了飞一般的变化,明明绷着的一张脸,此时看来也没那么讨厌了。 也不知是不是徐凌霄良心发现,一人一兔沉默间,徐凌霄只顾替她擦着绒毛,冷着一张脸也没有说话。 见付瑾欢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徐凌霄抬手粗暴地扯了扯她的耳朵,:“看什么看。” 付瑾欢无言,愤愤地转过脑袋不搭理他。 见兔子的绒毛慢慢干了,徐凌霄沉了沉眸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待宽厚的手掌拿着浴巾擦拭兔子软软的肚皮时,徐凌霄眸光一滞,骨节分明的双手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浴巾,轻咳一声后沉声道:“下次别到处乱跑。” 话音刚落,徐凌霄将手里的浴巾一扔,盖在了某兔身上,声音带着些许僵硬与不自然。 “你自己擦,本王还有要事要办!” 说罢,留下一脸懵的付瑾欢。 某兔扯下蒙在头上的浴巾,只觉今晚的徐凌霄哪里都不对劲。 ...... 走到书房,徐凌霄烦躁地命人打开了所有的窗户,总感觉一团热气包围着他,站立在窗前许久,夜里的凉风吹得他头脑清醒了许多。 明明眼前的是只兔子,徐凌霄却总能联想起刚刚他撞见的那一幕,当为她擦拭身体的每一处时,便会联想到她身为人时的样子。 只知她会通人性,说人话,今日不小心撞见了那兔子化身人形,没想到竟是个娇俏清丽的小姑娘. 原以为她会说话便足够惊奇,当看到她化形为人时,心下却咯噔一跳。 思及柔光清辉下的白色倩影,徐凌霄只觉那团熄灭的热气又蹭蹭地冒了上来,让人烦躁。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那道瘦削单薄的身影,若她是妖精,徐凌霄只觉自己应是被她勾了魂。 心烦意乱之下,徐凌霄走到案前拿起一部兵书,想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随意翻看了几页,竟从中看到一句“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徐凌霄皱眉,这什么兵书,描写姑娘家的诗都有了,于是摔了书,拿了宣纸准备作画。 他不知道,书里的那段诗句,是某将军描写其夫人的。 挥笔之下,脑海中依旧浮现出那抹身影,徐凌霄挑眉,懒懒地自言自语,回眸一笑胜星华就算了,疑是妖女下凡来还差不多。 “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 这一句似乎更适合那兔子。 思及此某人下笔,寥寥几下便勾勒出那月下女子的纤细身影,看着画中女子的图像,徐凌霄敛了敛神色,沉默片刻后将画笔置于案上。 …… 已是深夜,见徐凌霄迟迟不归,付瑾欢窝在暖暖的被窝里,赖在了那张奢华精致的大床上,好不容易暖和了一点,等他回来了,她再睡笼子也不迟。 付瑾欢想着却止不住地打盹儿。 于是待徐凌霄回到卧房时,便见那只兔子趴在被窝里,徐凌霄走过去见她睡得沉,眉毛一挑,准备将她拎到角落的笼子里去,可下一秒伸向兔子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徐凌霄薄唇轻抿,收回了手。 既知她可化而为人,现在将她关在笼子里,徐凌霄认为着实不妥。 思索片刻睡在了与那兔子一臂之隔的地方。 反正他的床大,多一只兔子又何妨。 睡在他床上的兔子已经不单单是只毛茸茸的动物了,徐凌霄合衣时刻告诫自己那是个小姑娘,于是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生怕吵醒熟睡中的兔子。 明月高悬,静谧的卧房里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一人一兔分别睡在木床的两边,徐凌霄翻来覆去竟是一宿未合眼。 第二日,徐凌霄起了个早便准备去上朝,临走时看那被窝里的兔子睡得正香,打量一番后眉眼间带着笑意。 徐凌霄离开卧房临走之际,特意嘱咐张管家,等到用早膳的时候,放些糕点吃食在他桌上。 张管家一一应下,却寻思着,平日里王爷最不喜吃甜食,最近口味倒变了许多。 等付瑾欢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爬起来生了个懒腰,宽大的床上空荡荡的,难道徐凌霄一夜未归? 怪不得昨日睡得如此清净。 桌上老早备好了早膳,付瑾欢抓起糕点吃得津津有味,对徐凌霄的印象也好了许多,就冲他这一点,付瑾欢表示可以原谅他之前对自己做过的诸多错事。 付瑾欢在王府过得十分舒坦,徐凌霄经常不见人影,几位夫人也被安置在别院,除了走动的下人多了点,付瑾欢的自由不受限制,没人理会一只兔子,都是各忙各的。 这不,在府里待着无聊,付瑾欢便溜达着出了府,在无人的角落里化身成了人形。 于是热热闹闹的集市上,出现一个白衣长裙的女子,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身后,清灵俏丽的面容让人过目不忘。 这古人赶集的场景倒是付瑾欢第一次经历,重生后这么多天了,直至今日她才慢慢认识到她现在所处的新世界。 这个地方叫澜夜国,历经十九位帝王三百七十年,当朝皇帝治国严谨,无论是军事,经济还是文化,都处于鼎盛之时。 朝内有几位王爷助阵,朝外有镇守边关的袁大将军,这皇帝之位倒是坐的安慰。 付瑾欢还听到,如今的广平王是诸位皇子中最受皇帝喜爱的,围猎出巡都会跟在皇帝身边。 朝中官员们更是对那广平王巴结地紧,奇珍异宝,如玉美人都想着法塞给王爷。 付瑾欢听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抱上了徐凌霄的大腿,咋舌之后,她觉得自己这一世还不算太背。 一路晃悠在热闹非凡的集市上,付瑾欢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只是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耳边不时传来卖吃食的吆喝,付瑾欢寻着那阵香味来到一家烧饼店,门前人满为患,似都在排队买烧饼,付瑾欢跟在了队伍后头,全身上下摸索一遍后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还吃什么饼。 付瑾欢蔫蔫地退出了队伍,途经了大大小小的摊位,好吃的好看的玩意儿也只能眼巴巴瞅着。 这卖烧饼的铺面后头便是私人小院,付瑾欢眼珠一转,趁着没人瞬间化成了兔子,钻进了墙角的小洞中,就这样轻轻松松入了人家的宅子。 进了后院,付瑾欢打算找找厨房,顺便拿块烧饼,刚从墙角钻出来便见一群孩童聚在一块打弹珠,三三两两的蹲在一起,玩得倒是专注。 见着这几个孩子,付瑾欢这才觉得刚才的怪异之感从何而来,这集市虽热闹,但付瑾欢从街头走到街尾竟没见着一个孩子,来来往往的都是成年人。 就在这时她好像从这群孩子的口中听出了什么。 只见两个男孩提议大家出去玩,为首看着年纪稍长的女孩连忙劝他们,顺便提醒了其他小孩子。 那扎辫子的小女娃道:“外面有专吃小孩心的妖怪,我们最好待在院里别处去。” 隐没在草丛中的付瑾欢一听,直觉这番话也就骗骗小孩子,于是不再理会,蹦跶着短腿去找厨房。 女孩话落,周围一群孩子随声附和,一提起那吃小孩心的怪物,他们面露惊恐。 所有的孩子都知道,扎辫子小女娃的弟弟,就是被那妖怪挖去心脏,扔在后山上的。 11.第十一章 广平王府内,付瑾欢静坐在草坪上,抬眼看着来往忙碌的侍从,心中不解。 徐凌霄要那么多床干嘛,一张还不够他睡的,只瞧见这帮人抬着一个雕刻精致的檀木古床进了某王爷住的云间阁。 趁着众人忙碌之际,付瑾欢偷溜进了王府的别苑,没过多久,又偷偷摸摸沿着墙角跑了出来,没人注意到那兔子嘴里叼着个明晃晃的玉镯子…… 锦阳城是澜夜国的都城,每日街上商贩叫卖,人流如潮,很是热闹。 云轩当铺便置于西街一角,不多时一身素衣白裙体态轻盈的女子从当铺走了出来,皎若秋月的面上满是欢喜。 玉指数了数布袋里的银两,付瑾欢眼底冒着精光,虽然不清楚那块玉镯子具体值多少价,不过颠了颠掌心的重量,足够买很多玩意儿了。 有了上次连烧饼都买不起的经验,付瑾欢这次做足了功课,从别院某夫人那“拿”了只玉镯子,付瑾欢看她戴上着实显老气,干脆自己拿来当了。 想着那王爷出手阔绰,若他的小妾少了啥物件,他许会添些的,若是换成自己伸手向他要,保不齐那人一个不高兴又准备吃了她。 此时的徐凌霄正着一身官服神情肃然的站在大殿之上,殊不知某人正在背后嘟囔他。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殿内,一名中年男子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俯首于殿堂之下,傲视群雄。 五官轮廓坚毅,两弯剑眉浑如刷漆,眉宇间与徐凌霄有六分相似,此人便是澜夜国国君。 只见他身着黄蟒袍,肩罩金色秀龙披肩,肃静一张脸,浑身上下散发着强势摄人的气场。 此人胸膛正中,是金丝线绣着的黑龙,光芒灼灼,逼真至极。 朝堂之上,群臣皆抬首望着站在大殿中央的二人。 一位正是驻守边关,刚打完胜仗凯旋而归的冯远将军,此人身段高而魁梧,鼻子笔直挺起,唇上蓄胡,发浓须密,一身武士服,体型匀称。 许是常年持刀习武,能看到他青筋暴露的双手长满了硬生生的茧皮。 在冯远身旁的男子一看相貌便知是异域之人,白色布帽下露出几簇卷卷的黑发,眼窝深陷,高鼻梁,浓黑的眉毛下两只眼睛黑得发亮。 与冯大将军一同前来的正是西域使者,此次与澜夜国交战后大败而归,其君主为了表示和睦共处之意,便派遣使者送来西域之礼,以示两国交好。 此番远行使得祁帝龙颜大悦,文武百官皆对冯将军赞意连连。 冯远站在大殿中央,见诸位大臣一脸讨好,面上更是笑得得意,气焰也越发嚣张,众人皆知,本国国君最器重他的小儿子广平王,若是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思及此,冯广迈出稳稳地步子,上前进言道:“陛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粗豪的声音像洪钟一样雄浑有力。 此话一出,徐凌霄微微侧首看向他。 “微臣之女已到出嫁的年纪,还望陛下替臣女寻一桩好亲事。”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众人皆知,冯将军有一女,常年跟在太后膝下,若是一桩好亲事,可能就要在几位王爷中选了。 祁帝闻言,冷峻锐利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声若洪钟,“冯将军说出了口,朕自会安排。” 闻言,众人脸上堆笑,心照不宣。 徐凌霄站在殿前充耳不闻,抬头时便对上冯远那双满含笑意的眸子,侧过身子默了默,沉着俊脸视若无睹。 这是什么眼神?冯将军一震,心觉自己示意得够明显了,广平王这番装聋作哑,莫不是嫌弃他的女儿? 思及此冯将军眸子暗了暗,敛起笑意谢过了祁帝。 下朝后,祁帝留下了徐凌霄。 没有外人在侧,祁帝神色有了些温和之意,就像寻常父子一般,询问身旁的徐凌霄:“你可清楚冯远的言外之意。” 身旁男子淡然道:“儿臣愚笨,不知冯将军言外有何意。” 祁帝抬起眉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既然不知,那朕问你,你可知冯将军府上的那位千金?” 徐凌霄挑眉,像是真的在思考,半晌才答:“儿臣不知。” 在这澜夜国,人人都知都城第一绝色当属冯将军的千金,冯如茉。 传言此女虽为武将之后,但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也是无人能及的倾城之色,近几年提亲的人更是踏破将军府的门槛,但闻那女子已有心上人,任谁也说不动她出阁。 心思缜密如祁帝,一听冯将军今日在大殿上的请辞,若不是那心高气傲的千金默许,冯远也不会主动请求他赐婚的,徐凌霄又怎能不知。 “既然不知,那朕便明说,冯将军千金对你有意,朕想着选个黄道吉日给你们赐婚。” 闻言,徐凌霄停住脚步,看向祁帝,微微颔首沉声道:“儿臣府里妻妾成群,只怕委屈了将军千金。” 听他一说,祁帝看着他一副了然,继而缓缓道:“既然无意,那朕改日回绝了他便是。” 府里妻妾成群那都是幌子,祁帝却十分清楚,他这小儿子不近女色。 跟在两人身后的林总管微弓着身子,毕恭毕敬跟随前行,宫里宫外流传国君偏爱小王爷,在他看来,此传言不虚,至少自黎修娘娘去世之后,祁帝对广平王的态度更是有了巨大的变化。 如今祁帝又想着撮合王爷与那将军千金,或许不单单只是想成就一段姻缘,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祁帝对小王爷有所期待。 只是这小王爷,生性自由,做事随心,俨然对帝王之事不放在心上。 徐凌霄陪着祁帝在偌大的清竹园散步,平日里的他本就独来独往惯了,现如今面对这个抛弃他母亲的人,徐凌霄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许是这次打了胜仗,西域使者又主动示好,祁帝平日里紧锁的眉头此时舒展,也显得和善可亲许多。 两人闲谈了几句便再无他话,默默行至龙延殿,祁帝展颜道:“听说西域古怪玩意颇多,那使者此番前来倒是带了许多奇珍异宝。” 徐凌霄跟在身后,面无表情应了一声。 “你若有中意的便挑些拿去。” 徐凌霄微微颔首:“多谢父皇。” 奇珍异宝倒不稀奇,要是换做从前,对于皇帝的赏赐他从来都是口上应下,却从没稀罕过那些玩意儿,今日却跟着林总管寻到库房来,听闻那西域使者带了当地特有的糕点吃食,思及府里养的那只贪吃的宠物。 徐凌霄走到几个修饰精美的铁箱前,抬起盖瞧了瞧,箱子里倒是装得挺满,于是点了点数,对身旁站着的林总管懒懒道:“这些吃食,本王都要了。” 林总管忙弯下身子应了下来。 …… 待徐凌霄带着几车吃食回到王府时,便听张管家向他禀告了近日府里出了贼。 这些日子,王府别院的几位夫人相继叫嚷着丢了东西,东苑的几位美人丢了翡翠玉首饰,西苑的陈氏也没了镶金的耳坠子。 张管家寻思着,可能是出了贼,于是多安排了家丁在府里,却没想到,夫人们丢东西的事儿依旧发生。 待张管家絮絮叨叨说完,徐凌霄听罢点了点头,只道:“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闻言,张管家抬眼偷瞄了眼王爷,外头非说王爷妻妾成群,喜好女色,可这几位夫人在府里头也呆了有段时日了,现如今个个跟花瓶似的,形如摆设。 等张管家出去,徐凌霄默默放下手中的书卷迈出了书阁,果然瞧见前厅的圆桌上堆着成山的古怪玩意,其中吃食占了一半儿。 徐凌霄想着,这兔子看着正经,可真真实实是个玩心大的姑娘,这些物件儿许是她变了人形从街上买来的。 眼前便瞧着那毛茸茸的白团子抱着块糯米糕吃得起劲。 见状,徐凌霄眉梢带笑走上前,拎起食物堆里的白团子,微眯着桃花眼懒懒道:“你倒是不客气。” 被来人突然揪住了耳朵,付瑾欢怒了,刚想说话却冷不丁打了个嗝…… 自知失态,付瑾欢轻咳一声,面上微赫。 徐凌霄终于没忍住,咧嘴笑得开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一双桃花眼笑出了弧度。 付瑾欢淡然斜睨他,倒是头一次见这王爷笑得这般灿烂,于是闷着声道:“很好笑吗?” 见这兔子一脸严肃,徐凌霄敛起了笑意,朗朗地声音打趣道:“你说说,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付瑾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虽说不久后会修仙,但如今米虫般的生活,她除了吃确实没别的事可干。 思索间,徐凌霄突然凑到她面前来,一人一兔间距不过几毫,高挺的鼻梁差点碰上她鼻尖,付瑾欢下意识的后退,却见一双桃花眼似含秋波,意味不明地打量她。 12.第十二章 付瑾欢被那双桃花眼盯得发怵,于是一挥爪子直接甩徐凌霄脸上。 顿时,麦色的俊脸立即出现了两道浅浅的划痕。 徐凌霄敛眉,双眸顿了顿,轻咳一声神情有些不自然道:“若需银票那暗格里有,你拿去便是。” 付瑾欢收起兔爪,睁大了眼睛瞧他,心底疑惑,他怎知自己需要银票? 像是想到了什么,付瑾欢眸光一滞,抬眼打量眼前的徐凌霄。 却见某人捂着半边脸错开她的视线,快步走了出去。 见状付瑾欢撇撇嘴,蹙眉思索片刻,蹦下了桌子照徐凌霄说的打开了暗格。 兔爪朝里一摸,果真攥出一把银票来。 揣够了银两付瑾欢就出了门,直接小跑着去了那家卖烧饼的店铺。 走到西街一看,却见店门紧闭,连那木牌子都收了。 街边倒是有别家摊位卖吃食的,付瑾欢尝了尝味道,只觉远不及店里的好吃,于是熟门熟路地钻进墙角的狗洞,又溜进了别人家的内院。 院里不再有伙计们忙活,临近的屋里头只传来妇女阵阵痛哭悲号的声音。 不觉有它,付瑾欢溜进了厨房找烧饼,掀起了锅盖,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耳边妇女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愈发悲戚,付瑾欢猫着腰,变了形态跳入了那扇不断传来哭声的房门,只见一群人扎扎实实围在床边,哭泣声便是从中发出来的。 付瑾欢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角跑到床边,骤然入眼的便是一具面无血色,裸露着胸膛的男童尸体!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子浓烈的香樟味。 兔鼻子不禁蹙了蹙,付瑾欢缩在床帘下面,透过帘缝再一细瞧,只见男童心口的位置竟被人生生挖出个黑漆漆的血洞来,溅到全身的鲜血,因隔了夜已干涸凝结,密密麻麻的暗色血痕布满全身。 光是看着,便令人胆颤! 而此时哀嚎的妇女正是这家烧饼店的老板娘,直挺挺躺在床上的男童无疑是她的儿子,看这模样她前几日在这院里见过,就是那个嚷嚷着要去大街上玩耍的孩子。 眼前的孩子已没了生气,唇部干裂惨白,眼眶深陷,周围泛着淡淡的青色。 付瑾欢眸光一黯。 原来那群孩童说的并不是玩笑话。 老板娘抱着僵硬的尸首痛哭,脸上更是哀哀欲绝。 旁人愁眉锁眼心生不忍,也在一旁劝慰。 付瑾欢定睛瞧了瞧,难不成真有吃小孩心的怪物? 细细打量那孩子胸前的血洞,像是被尖锐的器物所伤且伤口发黑。 付瑾欢挑眉,下意识举起兔爪仔细一瞧,若真有怪物,那也与她一般是有爪子的怪物。 出了院子付瑾欢心情郁闷地打道回府,就连路边卖的零嘴也觉得索然无味。 途经一处卖馄饨的,付瑾欢拉住那位大叔的胳膊询问。 “大叔,这城里头是否有吃人心的妖怪?” 闻言大叔眼珠子猛地瞪得溜圆,怪异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姑娘,见她十分眼生,继而语气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大叔不愿多言,付瑾欢自觉无趣,便作罢。 …… 回了王府已是用晚膳的时段,徐凌霄在书阁呆了半日,待付瑾欢进屋时,便瞧见圆桌上堆满了高高一叠食物。 看着那堆吃食,付瑾欢心情抑郁,着实难以下咽。 见某兔无精打采地趴在椅子上,徐凌霄拎着她放到了桌上,凑上前定眼一瞧,揶揄道:“本王今日从宫里带了些你爱吃的,怎么反倒不蹦跶了。” 某只兔子却低垂着脑袋不理他,见状徐凌霄微眯起桃花眼戏弄道:“既然不吃,那本王让人将这清理了。” 付瑾欢忙出声阻止:“别别别,谁说我不吃的。” 徐凌霄挑眉,眉梢含笑,便见这兔子跳上了桌,抓起葡萄干直往嘴里塞。 男子忍住笑意,悠悠地抿了口茶,语气慵懒询问道:“如此贪吃,竟没见你长多少肉。” 付瑾欢听罢,警惕地看他:“你是不是还想着打我主意?” 清丽的女音一出口,徐凌霄侧目:“本王能打你什么主意?” 付瑾欢默了默,他若还想着吃她也不是不可能。 说这话时徐凌霄掩下心思,两人闲扯之际,付瑾欢嘴里塞满了枣糕,状似不经意地问他:“锦阳城里是不是有吃人心的妖怪?” 举杯的手蓦地一顿,徐凌霄垂眸,半晌才道:“听说过,不过传言罢了。” 付瑾欢忙擦了擦嘴纠正:“不是传言,是真的。” 此话一出,徐凌霄眸色一沉,:“你又怎知这都是真的?” 面前的兔子忽的提高了声音:“我亲眼看到西街卖烧饼的老板娘,她儿子胸口的位置被那妖怪生生掏出个血窟窿!” 男子俊脸阴沉,末了沉声道“若真有妖怪,你便安分呆在王府,别被那妖怪掳了去。” 说罢,起身离开。 付瑾欢咽下嘴里的枣糕,眼眸牢牢锁住那抹挺拔的背影,眼底透着审视和打量。 …… 此时城外的樟树林里一片墨黑,初秋寂静的月光穿过细碎的枝桠,泛着丝丝凉意,浓浓的香樟味弥漫在四周,紫衣男子掩面独行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 深知这香樟味到了夜晚便会迷惑人的心智,徐凌霄疾步穿行,走出了缭绕的黑雾。 屋内的黎修惨白一张脸,瘦骨嶙峋的身子正坐在床上,一旁的瑶姨端着药碗在其身旁弓腰站着。 见到来人,瑶姨眼底闪过惊讶,神情不定地看了眼床上的黎修,俯身贴着她的耳朵细语道:“小王爷来了。” 语毕瑶姨朝徐凌霄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未等黎修说话,徐凌霄径直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形如枯木的脸只觉喉头发紧。 站于黎修身前,厉声道:“伤害那些无辜的孩子就是你所谓的修行?!” 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声似寒冰。 闻言,黎修神情慌乱,搁在被子上的枯手用力抓紧了一角,指尖微颤。 徐凌霄冷眼看她,但见黎修垂着头不说话,攥紧的拳头骨间泛白,半截残破的身子掩盖在被子里。 两人沉默间,嘶哑的声音从那颗低垂着的头颅发出:“没有内丹我会日渐腐朽,唯有用孩童的心脏才能暂时续命。” 沉寂的双眸一黯。 那些草药真的就一点效果都没有吗? “让那些无辜的孩子送命,你当真良心过得去?” 男子眸光寒厉,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黎修晦暗无光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可怖的脸上布满阴森的寒气。 “若是希望我自生自灭,你大可不必来。” 闻言徐凌霄身形一顿,眉头紧锁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为何这般固执?若这执念继续下去,你日后成魔该如何。” 早在徐凌霄和瑶姨救下黎修的那一年,她便发誓,只要她黎修尚存一口气,她定要手撕了国师沧炎,夺她内丹,毁她身形的臭道士! 可她唯独没有提起祁帝,那个许她一世情缘,却生生将她推入锁妖镇的男子。 当日的狠厉决绝,得知她是树妖时的恐慌,昔日的情暖意和竟似镜花水月一般,人妖殊途也罢,只怪她错付了钟情。 …… 从黎修的住处回来已是深夜,徐凌霄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缓步踏入云间阁,绕过屏风见着空荡荡的兔笼,抬眼看向他的卧床。 入眼的便是一个大喇喇舒展开四肢趴睡在床上的姑娘。 徐凌霄心头一惊,顿了顿脚步缓缓上前,浅浅的脚步声深怕吵醒熟睡中的女子。 挺拔的身形站定在床前,只觉她沉睡时咂嘴的模样像个孩童,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隐隐泛着水光。 徐凌霄眉眼舒展,见了她露在被子外的脚丫,于是轻手轻脚地上前,俯下身子替她掩上了被角。 靠近面前婉丽的容颜,只听得耳边是她浅浅而安逸的呼吸声。 徐凌霄竟有一瞬的愣神,突然间只觉耳根灼热,慌忙将目光移到了别处,直起身子快步去了内阁。 前些日子让张管家多添了一张床在这里,一想到刚刚床上酣睡的娇颜,徐凌霄猜想,许是周围环境太过安逸,让这兔子放松了警惕才不经意间现出了原形。 13.第十三章 初秋的清晨带着丝丝凉意,门外的张管家敲门时,熟睡的付瑾欢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定眼一瞧自己一身素衣白裙,纤细的双手随即用力拍了拍脸,付瑾欢一惊,昨晚便是这副模样入睡的? 房内不见徐凌霄的身影,但闻门外声响不停,付瑾欢蹙眉,瞬间又变成了兔子。 不多时,便见张管家端着木盆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过屏风,瞧见床上兔形的付瑾欢,顿时两眼一瞪快步上前。 小声叫骂道:“你这畜生,怎得窝在王爷的床上!” 说话间揪起兔子的耳朵扔进了兔笼子。 付瑾欢被他一个大力甩了进去,走时还见他给笼子上了锁! 兔子前蹄扒着兔笼,眸光憋屈地盯着进入内阁的张管家。 心下也暗暗松了口气,今日倒是赶了个巧,若真被张申发现了,估计徐凌霄也会知道。 待张管家从内阁出来,手中抱着徐凌霄换下的衣衫,走过付瑾欢身边时,兔鼻子灵敏地嗅到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淡淡香樟味,就是那褪下的衣衫夹带着的。 付瑾欢定定地看着管家抱着一堆衣服出了门,眸光意味不明。 一身朝服的徐凌霄理着袖口从内阁走出,眉宇间隐隐透着疲惫之色,英俊坚毅的容颜在柔和的晨光下竟生出一股斯文儒雅之气。 见来人走近,兔子眼珠一转,放下了前蹄,只等着男子给她开锁。 想着张管家刚才进来并无异色,看来是嫌她乱蹿给锁了,现在这般模样应该一早便变回去了,徐凌霄如是想着。 看着笼子里的兔子两眼亮晶晶地抓着笼子望着他,男子唇角微勾,看这可怜巴巴的模样竟想摸摸她的脑袋。 给她打开了兔笼,沉沉的男音带着些沙哑道:“以后你便睡在那张床上,不必理会张管家。” 闻言,付瑾欢跳出了笼子,定眼看他,说道:“你昨晚可是看到了什么?” 徐凌霄挑眉,点头。 心中咯噔一下。 见付瑾欢一脸正经地望着他,某人懒懒道:“昨夜我只看到一只海鳖,四肢大张,鼾声连天。” 呆愣片刻,付瑾欢崩着的脸吧嗒一下就沉了下来,眼睛瞪得浑圆,怒火蹭蹭地往上冒。 这人不仅瞧见了她人形的模样,还如此淡定嘲笑她睡相难看似海鳖。 未等付瑾欢开口,徐凌霄起身又补了一刀,缓缓道:“啧啧,口水泛滥。” “不像个姑娘家。” 忍了许久的付瑾欢终于愤恨出声:“你才是海鳖!” 却见某人笑得开怀,稳步迈出房门,只留给她一个俊挺的背影。 付瑾欢气得挠爪,半晌恨恨补了句,你才口水泛滥! 徐凌霄此番去上朝要到正午才回来,付瑾欢思索片刻,跑去了内阁。 内阁与前卧房相连,进去便见笔墨纸砚规整地摆放在案上,黄皮卷装成的文书摆拼成两摞,高大的书橱立于墙边,付瑾欢随意翻了翻,兵书诗文倒是什么书都有。 不远处正是前几日侍从抬进来的古床,昨日徐凌霄就是睡在这的。 付瑾欢仔细察看了徐凌霄居住的地方,轻手轻脚地搜寻一番后竟一无所获,秀眉一蹙,难道是她猜错了? 翻了好一阵,并未寻到什么有意义的物什。 余光所及之处,突然瞟到一处暗角。付瑾欢这才瞧见架上不起眼的角落夹着一副卷起的宣纸。 心底疑惑,于是玉指伸进去将其抽了出来。 打开一看,入眼的却是一幅画。 待看清画上的内容,纤细的身形一顿。 付瑾欢定定瞧着,眸光微转间,清雅婉丽的面容闪现一丝惊讶。 末了合上手中的画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 看来若要知道事情始末,她得跟着徐凌霄出去走一遭才能查出些什么。 在广平王府呆久了,付瑾欢晓得徐凌霄每月初一和十五便回来的迟一些,有时到了深夜才会回府。 而今日刚巧赶上了十五,待徐凌霄午时回来她定要跟紧了他,沉思片刻,付瑾欢敛了神色,从容淡定地嚼着花生。 …… 正午时分,徐凌霄换下一身官服,用完午膳果不其然一身便装出了门。 他前脚刚一抬,付瑾欢便悄咪咪地跟在了后头。 化作兔形的付瑾欢,步态轻盈,一路尾随徐凌霄出了锦阳城。 几番走走停停才跟着他走到一片樟树林里,熟悉的香樟味充溢在四周,看着前方不断行进的身影付瑾欢紧跟其后眸光愈深。 走出樟树林,眼前便出现一座小院,不大不小在这绿意叠染的林中很是隐蔽。 付瑾欢躲在草丛里,暗暗隐没了身形。 院里一妇人见着徐凌霄欢喜地迎了上去二人说着话,待徐凌霄进屋,那妇人便退了出来。 打量了一番院子的格局,付瑾欢绕到墙角,沿着篱笆小心翼翼的蹿到角落,来到这屋子的台阶前身形藏在门框暗处,终于听清了房内两人的声音。 屋内浓郁的药草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清凉辛辣的香樟味。 是这个地方没错!心知这味道会使人出现幻觉,付瑾欢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徐凌霄将桌上放置的药材细细清点一番,对床上静坐的黎修缓缓道:“这是慧心师太给的药,暂时能为你续命……”, 黎修无言,徐凌霄拿过瓷碗喂她汤药。 那妇人低垂着脑袋,干枯苍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容貌。 角落的付瑾欢暗暗伏在门框,不多时听闻屋里传来一阵疑似老妇的声音,话音流转间,浑圆的双眸忽的睁大。 闻言,付瑾欢气息微凝。 从二人交谈的话语中,她知晓那食人心的怪物正是床上坐着的老妇。 城中孩童被挖心的事情果真与徐凌霄有关,虽不是他亲手所为,可人们嘴里传言的妖怪竟是他的母亲。 付瑾欢轻轻探出身子,却见那老妇顶着一头凌乱枯干的黑发隐隐露出半张阴森可怖的脸。 嗅到空气中一丝微弱纯净的灵气,正欲喝药的黎修身子猛地一顿。 待付瑾欢定眼细看时,那老妇灰白无光的双眸此时竟定定对着她的方向! 一记眸光扫过来,顿时心头猛地狂跳,兔子一惊暗道不妙,飞快跳下台阶,朝院外奋力奔去。 感受到那抹灵气突然减弱,黎修两弯细眉紧锁,暗道:“屋外有东西!” 话音刚落,便见她瘦削佝偻的身体中瞬间伸出无数条细长灰暗的枯藤,残破的半截身体腾空而起,赫然露出枯枝残叶包围成的身体! 见状,徐凌霄身躯一震,还未起身,眼前的黎修面容已成枯木,一脸狰狞,干瘦嶙峋的双手现出锋锐似利刃的尖爪,灰白无光的双眸深陷在其中泛着诡异的光芒,继而腾起万条枯枝树藤,转瞬间消失在眼前。 奔跑在瘴气弥漫的樟树林里,付瑾欢大口喘着粗气却迷失在魔障似的黑雾中,眼前一片墨色,根本无法分辨回去的路径,心下一阵慌乱,只觉身后似有万千魅影席卷而来,紧接着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匍匐而来。 付瑾欢屏气凝眸,只觉眼前沉寂的樟树林突然变得诡异莫测,樟木像成了精一般,高大的树影摇晃着躯干,颤动着枝叶。 惑人心智的香樟味愈发浓烈,付瑾欢心头一紧,奔跑时身后的枯树根卷地而起,形成几丈高的树浪漫天袭来。 枯枝残叶卷起的旋风中,现出黎俢狰狞可怖的面容,见到下方奔跑的身影,眸中闪过狠戾,瞬间身上的枯藤看准了兔子的方向,像离玄的箭飞射出去! 骇人的瘴气慢慢窜入付瑾欢的七窍,飞奔着的腿脚不听使唤猛地一软,躲闪间忽然被袭来的枯藤紧紧缠住了身体,情急之下付瑾欢现出了人形,忙伸手去扯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只觉缠在身上的力道不断收缩加重。 枯藤径直蔓延向上,立刻缠住了女子纤细的玉颈,收力间,忽觉脖间一紧,呼吸困难。 狂舞的藤蔓中,黎俢用力缠住付瑾欢的脖子,将人升至半空当看清面前女子的容颜时,诡异的笑容慢慢绽放在唇角。 脖间的藤蔓再一次用力收紧,窒息般的痛苦,付瑾欢只觉头脑欲被撕裂,垂死挣扎时精力慢慢耗散。 意识涣散之际,一道强光蓦然出现在翻腾起的树浪中央,光芒触及之处,藤蔓似被火烧一般,瞬息之间化为灰烬,其余枯枝残叶嗖的一声快速收回。 感觉到来人的气息,黎修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枯朽的头颅惊恐地转动判断那人所在的位置。 男子一身茶白色锦袍,周身残叶尽殆后便见他横抱着怀中的女子从薄雾中走出,手持寒光闪闪的玄铁剑,狭长的眼眸中布满寒冰。 黎修见状,抽身欲逃,但身后那人却毫不犹豫地斩断她的树根! 像是被生生砍断了经脉,黎修发出凄厉的惨叫后应声倒地。 14.第十四章 泛着凉意的月光下,男子一袭白衣持剑而来。 面前的枯枝残藤烧尽成灰,栖迟阴沉着俊脸横抱着怀中的女子走出黑雾。 面向黎修,一双深黑色的瞳仁沉寂而锐利。 紧握剑柄的右手青筋暴起,似是在极力克制内心喷积而出的怒火。 浓郁的香樟味会惑人心智,普通人若在这林中呆久了便会陷入昏迷,直至窒息而亡。 付瑾欢有月婵珠护体,只暂时昏迷,但白皙的脖颈间却是几圈深深的勒痕,见此深谙的眼底布满寒冰。 栖迟凝眸,持剑上前,却见脚下的树妖倒在地上尚存一口气。 见男子一脸阴鸷走向自己,黎修心头狂跳,半截身子惊恐地艰难后退。 见状,栖迟冷哼一声,眼底的怒火并未消散,接着右手持剑将其周围伸出去的藤蔓尽数砍了去。 随着藤蔓的断裂声,黎修发出凄厉的惨叫,末了蜷缩着佝偻的身子只剩痛苦的□□。 面前的男子神情冷漠地看着她,清冷的眉宇间闪过狠厉。 此番下界,已是违背天道,若执意取她性命,这一世瑾欢的历劫便不作数了。 见她经脉已断,全然没有了行动力,栖迟收剑,横抱起怀中的女子消失在原地。 待徐凌霄和瑶姨匆忙赶来时,樟树林已是一片狼藉,见到眼下情形,徐凌霄心下一慌,一番搜寻后终于看到草丛中那副瘦削残缺的身子,此时已奄奄一息。 黎修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枯发四散遮盖着她的脸颊。 待徐凌霄扶起怀中的人时,便看到黎修枯朽的脸已分辨不出容貌。 见到这般残破的身体,难掩眸中的痛楚,徐凌霄小心翼翼地将黎修抱起,感到后背上一股湿润的液体带着粘稠感。 男子身形一怔,抽出手时,便见掌心沾满了诡异鲜艳的血液…… 一旁的瑶姨见状,惊叫出声,眼底的泪早已止不住地下落,慌忙帮着徐凌霄将昏迷中的黎修带出了樟树林。 回了住处,黎修仅残存一口气息,紧跟在两人身旁的瑶姨,终于没忍住,见到黎修这般模样,又气又哭,泪眼灼灼颤抖着手为她包扎伤口。 鲜艳的血色沾满了徐凌霄的衣衫,他的鼻梁上出现一层不易察觉的细小汗珠。 “瑶姨,你在这好好守着,我去找慧心师太。”沙哑的声音带着隐忍,忍着从喉间的刺痛,徐凌霄提剑快步踏出房门。 明知慧心师太早对黎修避而不见,更是在得知锦阳城中食人心的事后与她们断绝了来往,若是知晓黎修此次重伤是要夺人内丹…… 思及此,瑶姨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看着床上昏迷的黎修不觉心中恍然。 平日里若是多劝着她点,也不至于让她如同现在这般入魔成狂。 …… 昏迷中的黎修只身来到一处白雾幻境中,眼前虽烟雾缭绕,却是看的真真切切,此时双目竟能视物,残破的身形也完好无损的站立着。 黎修抬眼看向四周,许是魂魄离了肉体才会这般,但却不知怎么摸索到了这来。 若无引路人,她又怎么会来到此处,周围水光浮动,似有蓝色波纹从身边荡漾开去,隐隐飘逸着仙气。 耳边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黎修闻声眸光一凌。 果然水光潋滟中,一妖娆美艳的女子款步走来,墨色长裙,长发用青玉簪挽起,腰带上是用珊瑚珠配着金线绣的花纹。 薄雾弥漫间,黎修却辨不真切,只觉周围纯净的仙气缭绕,于是断定是天界的人。 墨色长裙的女子走到黎修身前站定。 “来者何人?”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此番前来是要助你一臂之力的。” 娇媚的女音柔中带着几分锐利。 闻言,黎修冷笑。 “哼,你我非亲非故怎想的来搭救我?” 见她如此反应,女子也不气,又道:“今日你在樟树林困住的那名女子,想必你已清楚,她的内丹纯净至极,若是以此续命,你不仅能恢复神形,修为也可大增。” 黎修沉默,女子说的一点也不假,今日那兔子趴在门口时,她便察觉到那抹灵力,若是能占为己用,自然最好不过,可今日半道出现的男子,慑人的气息莫名令她心惊,其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如今顶着这副残破的身子,还拿什么去抢那兔子的内丹。 似是早料到她的忧虑,面前的女子冷哼一声,轻笑:“能制住那兔子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用业火施法将她困住,待大火烧得她神形俱灭只留那内丹时,你便可将其收入囊中。” 听闻女子一番话,黎修瞳仁微转。 现如今自己形同废物一般,何不死马当活马医,若是上了眼前女子的当大不了一死,如若真如她所言,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半晌嘶哑的声音慢慢道:“我如今形同废物,在这深山老林中,又怎知那兔子的藏身之处,又怎能引她进入这业火中?” “这你不用担心,你儿子徐凌霄可是很清楚那兔精的藏身之处。” 闻言,黎修心存疑虑,又道:“你知道这么多,为何告知与我,莫非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我有什么心思还轮不到你来猜,若是信我,大可放手去做,若是在这穷山辟岭等死且随你意。” 女子一副冷傲模样,说得轻巧,黎修听了却是心头微颤,心中的恨意更甚。 既见黎修的反应,水光中墨衣长裙的女子嘴角勾起的淡笑,愈发阴毒。 女子消失之际,周围的烟云也随之消散。 …… 奔波一路,徐凌霄站在灵岩寺外整整一夜,慧心师太却始终不肯见他。 明知无果,却不忍看着自己的母亲就此丧命,若是罪有应得,那他也愿替她分担。 初晓时刻,恍惚间便见素衣白衫的老妇朝徐凌霄缓步走来,最终只留给他一句话。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你母亲执念过深,早已坠入魔道,你若执意为她续命,只怕自食恶果。” 闻言,男子身形一滞,沉默良久。 …… 等黎修意识恢复时,耳边只闻瑶姨细细的抽噎和男子沉重的呼吸声。 瑶姨守在她床边一夜未合眼,身旁的徐凌霄披戴一身晨露刚从城中回来,此时坐在一角静默无言。 察觉到床上的人眉眼微转,像是快要苏醒,徐凌霄凝眸,慧心师太的灵符果然起到了作用。 清醒时,床上的人哑着嗓子缓缓道:“昨日有人擅闯了这院子,待我追出去时,才发现那人同我一般,是修炼化形的兔精。” 身旁的人身形一滞。 “那兔子使了奸计将我困住,现在我经脉已断,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黎修抬眸却见眼前的人眉心紧锁,沉默无言。 一天一夜的奔波,又为黎修寻了药,徐凌霄早已筋疲力尽,此刻面色暗沉难掩眉间的情绪。 末了才沉声道:“我已从慧心师太那寻来了药方,用这灵符自可延续你的寿命。” 黎修听罢,心头一凛,用灵符续命,那是要以命换命的。 知道了他做的决定,喉间传来一顿一顿的刺痛,黎修忍下鼻尖的酸涩,狠狠道:“你以为慧心的法子当真有效?想必你已知道我早就堕入魔道,这灵符续命地法子只会让你寿命减损,与我毫无用处!” 徐凌霄:“我只想你活着。” “眼下不需你为我续命,昨日那兔子的内丹,足以让我恢复神形。” 耳边黎修沙哑的话语,一字一语真真切切,似锣鼓敲在他心上。 她要的以命换命,不是他,是付瑾欢。 “而那兔精,就在你府上。” 闻言,徐凌霄一惊,看着眼前的黎修,狰狞的面目好似从未见过她一般。 “不知你同那兔精是何关系,你所做的选择,在你一念之间。” 黎修语毕,似早已料到一般,容不得徐凌霄拒绝。 看着身前的男子,那张枯竭的脸却含笑意,神情凄惶道:“你大可同你父皇一般,他弃我一次,你可以弃我第二次。” 15.第十五章 离开了樟树林,栖迟抱着付瑾欢来到一处木屋,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女子安放在床上,看见她脖间红色的勒痕,男子眉心紧锁,沉寂深谙的眼底闪过疼惜。 末了缓缓将手覆上雪白的玉颈,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处伤痕,昏迷中的女子秀眉一蹙。 待付瑾欢睁开眼时,便对上眼前一双清冷深邃的眸子,一瞬间的愣神竞有着难辨的情意。 感受到脖间传来的疼痛和男子指尖冰凉的温度,付瑾欢蹙眉本能抬起手臂一把掀开了某人放在脖间的手。 指尖猛地落空,男子神情淡淡收回了手。 “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 清丽的女音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 刚才差点被黎修勒死,一想到那张狰狞可怖的枯脸付瑾欢仍心有余悸,只觉头皮发麻。 “口头上的答谢本君不接受。” 付瑾欢语塞,干脆蒙着头不答话了。 栖迟挑眉,语气温柔道:“以后万不可莽撞行事,那树妖已修行千年,你刚入那院子的时候便被她察觉了。” 若不是那妖精失了内丹,而他恰好赶到,或许他现在见到的便是一只烤兔。 付瑾欢疑惑:“那树妖真的是徐凌霄的母亲?” 栖迟点头,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金色药瓶。 床上的女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那徐凌霄也是树妖吗?” “徐凌霄是那树妖和澜夜国国君所生,半妖而已且人性未泯。” “那树妖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体内有玉婵珠” 没了这珠子,她或许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既然如此,你还是将这珠子拿走吧。” 一听这话,栖迟凤眸微转,“没了玉婵珠,你就是一只普通的走兽而已,一个凡人便能将你煮了吃了。” 若要修仙更是难上加难。 闻言女子垂眸,眼神黯了黯。 一旁的栖迟盯着她脖间的伤痕,只见颜色愈发深暗,缓缓道:“你先别动,那些藤蔓上有毒,若不及时医治,只怕会与那些枯藤一般日渐腐朽。” 付瑾欢一愣,伸手摸上自己的脖间,果然感受到那处微微突起的伤痕。 栖迟移开她的手,又将药膏涂抹上去。 脖间一阵冰凉的触感,不知是他指尖的温度还是那药膏,摩擦间有些刺痛,付瑾欢疼得呲牙,栖迟抬眸,放缓了动作。 面前的男子神情专注的样子煞是好看。 与他距离如此之近,付瑾欢有些别扭,僵直着身子动都不敢动,生怕脑袋转动间,下巴蹭到他的手指。 不知为何,每当与他独处的时候,付瑾欢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眼前的俊脸越来越近,棱角分明的 五官惊为天人,白皙如玉的皮肤竟像个姑娘,明明冷傲孤清的一个人此时却觉得他多了些阴柔俊美。 鼻尖传来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许是距离太近,付瑾欢莫名心跳加快,尴尬之余眼珠子不断乱瞟。 突如其来的紧张是怎么回事? 早就看出眼前女子不自在的反应, 栖迟眸中含笑,像是恶作剧般,离得她更近了。 如此这般,床上的女子暗暗咽了口口水。 “你在紧张什么?” 耳边传来男子低沉却富有磁性的声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男子的薄唇近得贴在她耳畔,口中呼出的热气弄得她耳朵酥痒。 感觉到女子的身体猛然一僵,狭长的凤眸中闪过笑意。 付瑾欢侧过脑袋轻咳一声,此时只觉比被染了枯藤的毒还难受。 默默移动身子欲离他远一些,却不想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先她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看着男子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手腕上,状似无意的肌肤之亲,付瑾欢抬眼瞪他,瞄到那抹勾起的唇角。 心里暗骂,此人委实是个登徒子,明里暗里的吃她豆腐。 若不是对她有恩,她早就一巴掌拍在那俊脸上了。 没好破口大骂,付瑾欢冷声道:“这药膏我自己来就好,若是不慎给天神染上了毒……” “我不怕。” 说话间,栖迟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却见面前的姑娘俏脸皱成一团,清澈似水的眸子带着薄薄怒气。 因他一步步靠近,素净清雅的面庞此时带着一丝红晕,朱唇微翘,像诱人晶莹的葡萄。 栖迟眼神一暗,眉眼带笑间却是一脸正色。 付瑾欢看着他,忽觉不妙,未等她反应,眼前的黑影便欺身压了上来。 男子暖暖的鼻息撒在她脸上,有些凉意的唇覆上她的唇瓣。 感受到柔软的触碰,付瑾欢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子瞪着圆澄的眸子呆若木鸡似的定在床上一动不动。 身体贴合下,栖迟先是浅浅的吻着她,却情难自禁的撬开那扇贝齿,继而温柔的缠住她的舌,尖,百年的朝思暮念在这一刻倾泻而来。 男子右手拿着药膏,左手覆上那只纤细的玉指,与她十指紧扣。 付瑾欢觉得脸上似火烧般灼热,心头像有一大片皮球,被针扎后砰砰砰地全炸了,鼻尖也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眼前人呼出的气体灼热而沉重,付瑾欢双眸暗沉,空着的一只手聚集了所有的力道挥上去,却没想栖迟放下药膏再一只手扣住了她,见她反抗,栖迟贴着她的唇微微用力,愈发加深这个吻。 付瑾欢这下真动不了了,待栖迟放开她时,那朱唇潋滟似樱桃,眸中除了怒火还泛着水光。 没了压制她的力量,付瑾欢一个起身,抓起床上的方形枕头朝栖迟砸了过去。 男子身子一偏,轻巧地躲过飞来的物件,看着床上的女子神色温柔,狭长的凤眸满含笑意似冬日化雪的暖阳。 被他用这般眼神盯着,付瑾欢胸腔闷闷地跳着,慌乱间手脚无处安放。 心里气急,此人看着衣冠楚楚却没想竟是个活脱脱的流氓! 被他这般轻薄了去,付瑾欢冷着一张脸,只当被猪拱了。 窗外月光清冷,男子挺拔的身影站立于窗前,风华流转的容颜下唇角微勾。 这些日子待在广平王俯,瑾欢与那王爷朝夕相处,若是不先下手为强,保不齐占付瑾欢便宜的就是徐凌霄了。 见眼前的女子一脸凶神恶煞,栖迟一脸正经道:“你如今可化成人形,我教你几句口诀日后若再遇危险,那月婵珠的灵力足够帮你度过难关。” 面前的女子干瞪着眼不说话,栖迟知她还在气头上,于是柔声安慰:“前世你就是这般强吻我的,今日不过原样还你罢了。” …… 付瑾欢瞪大了杏眼,俏脸一时涨得通红,真不知道她前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如此生猛。 反倒是栖迟,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付瑾欢侧过头一脸阴霾,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于是心底暗暗记下了口诀。 …… 栖迟将付瑾欢送至广平王府便离开了,临走时也不忘叮嘱:“那广平王对你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你且离他远些,万万不可对他动心。” 闻言,付瑾欢只想朝他翻白眼,她怎么没觉出那王爷对她有心思? 回了王府,徐凌霄却仍未回来,付瑾欢无言片刻也没做多想。 那树妖被栖迟打成重伤,徐凌霄一时半会儿照看他母亲估计也清楚了那晚发生的一切。 第二日正午,徐凌霄一袭紫衣进了府,见到付瑾欢神情淡淡,像是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倒是付瑾欢心中疑惑,却一时琢磨不透他的情绪。 用午膳时,付瑾欢像往常一般坐在他身边,却时不时抬眼打量他。 眉宇间浅浅的褶痕,难掩疲惫之色。 “你在王府也呆了有段时日了,明日一早,随我去个地方。” 付瑾欢看他,默默点头。 16.第十六章 付瑾欢暗暗嘀咕,不知此人意欲何为。 一人一兔沉默无言,反倒是她觉得奇怪,这人今日嘴巴怎么不那么毒了? 徐凌霄同往常一般用过午膳便去了书阁,一进门便察觉有异,看了眼书案明显有翻动过的痕迹。 思索片刻,心下了然。 初秋的阳光渐渐爬上窗棂,投下斑驳的暗影,也盖住了窗下男子挥之不去的阴霾。 案前铺着一层宣纸,提起的笔却迟迟未落下。 第二日清晨,付瑾欢被徐凌霄早早的叫了起来,却见此人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未眠。 出门时,徐凌霄将白团子抱入怀中,也没见他拎个笼子,付瑾欢无言,安安静静窝在他怀中。 隔着衣衫只觉男子宽阔的胸膛硬得跟块石头似的,隔着能听到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你喜欢王府的生活吗?” 冷不丁的一问,怀中的兔子身形一顿。 意识到眼下的这条路通往城外,付瑾欢神色轻敛,眯着眼睛像是在小憩。 “很安逸。” 过得舒坦自在,不知这算不算喜欢。 听罢,徐凌霄微笑,总是冷硬着的俊脸此时却带着温和的柔意。 出了城门,身边的人脚步沉稳,付瑾欢的心却随着他的步伐而不断惶惶下坠。 分岔路口,其中一条便是通往那片樟树林的。 付瑾欢看他,莫名的情绪慢慢发酵。 忽然身旁的男子停住脚步,末了缓缓将怀中的兔子放在了地上。 四下无人,一片静谧。 付瑾欢抬头看他,这是不走了? 却闻男子淡淡道:“直至今日,我也知道了你的身份,何不现出原形,以真面目见我。” 徐凌霄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付瑾欢撇嘴不以为然。 无言片刻,便见眼前的白团子在升起的淡淡微光中幻化成一个白衫长裙,体态轻盈的姑娘。 真正与她打了照面,徐凌霄竟有一瞬的慌神。 心头狂跳。 面前女子一双清澈圆澄的眸子此时正打量着他。 许是这女子直勾勾的眼神太过强烈,徐凌霄薄唇微动不自在的侧过头去,细看那耳根隐隐泛着红色。 见他这般反应,付瑾欢朝他走近了些。 不是让她以真面目示人吗,怎的这个反应? 徐凌霄本就身形高大,人形的付瑾欢站在他面前,竟比他矮了许多。 四目相对时,付瑾欢抬头问他:“你是否早已有了决定?” 决定把她带去给黎修,救他将死的母亲。 徐凌霄微微转头,沉沉道:“你只管跟着我走便是。” “我又不吃了你。” 付瑾欢嘀咕“保不齐卖了我……” 细小的声音传入徐凌霄的耳朵。 闻言挺拔的身影忽然一顿。 一人一兔变成了一男一女。 付瑾欢默默跟在徐凌霄身后,亦步亦趋。 虽谈不上信任,但她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今有了修为,足够与不死虽残的黎修抗衡,若那老妖怪还想着取她内丹,她定要将这樟树精连根拔了去。 至于徐凌霄怎么看,付瑾欢从没想过。 如若因此时决裂,这如露水般的情分,也便到此为止,不做他想。 走在前面的徐凌霄不知付瑾欢心中所想,只在前头带路,一路沉默无言。 不多时,身前的人终于定住了脚步。 17.第十七章 付瑾欢微怔,这不是她意料中的地方。 “今日就送你到这,出了锦阳城你已经自由了。” 眼前的女子有些愣神,看向他的双眸带着不解,莫非这就是他的选择? 不应该是带她去见黎修?现下这般是要放她走了,黎修那老妖怪岂不是气得枯藤都燃了。 “你为何还要放我走?” 眼前的男子屹立于秋光中,衣诀飘飘,神情淡然。 “天道轮回,我只是不想再让她滥杀无辜罢了。” 闻言,付瑾欢点头。 面前的女子素净婉丽,淡薄如水的眉间透着清冷。 掩下眉宇间的情绪,徐凌霄却知道,在他心上永远有条无法靠岸的小舟,在心尖上随风漂流。 沉默间,徐凌霄从袖中取出一锦囊,递给眼前的女子。 “这些拿去,你肯定用得上。” 付瑾欢接过,掂了掂掌心的重量,问他:“是不是金条?” 闻言,男子面无表情的脸有些绷不住了,“管它是不是金条,这些足够你生活了。” 付瑾欢听罢默了默,却没想他倒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有劳王爷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 面前的女子垂眸,额前软软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飘。 男子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意,连自己都未发觉。 若她现在是一只兔子,说不定他会上前摸摸她的脑袋,可现在站于对面的是个真实,娇俏的小姑娘。 付瑾欢倒一副洒脱的模样:“既然如此,那江湖再见。” 闻言男子眸色微敛,手却慢慢握成了拳头,几次牵动唇角末了只一句, “今日一别,但愿后会无期。” 转身之后,听闻身后男子的话,付瑾欢竟觉出酸涩的意味来。 阳光下,男子剑眉星目,一袭紫衣华服,和当日初见他时一样风姿卓然,付瑾欢不再细想,迈开步子没有丝毫留恋。 眼前只留女子洒脱淡然的背影,徐凌霄心里五味杂陈,嘴角勾起的弧度泛着苦涩。 也许,终归是虚妄罢了。 …… 离开了徐凌霄,付瑾欢摸索着一路向西走,打开那锦囊,里面竟放着几颗明晃晃的珠子。 付瑾欢取出一看,珠身耀眼夺目,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徐凌霄倒是大方,连皇帝赏他的东西都给她了,欣喜之余,还是要谋划谋划以后该如何生活。 锦囊中的财物不知可维持生计多久,若是用完了,她倒是可以学学古人街头变戏法的,用灵力赚钱岂不是很轻松? 于是一路上付瑾欢满脑子想的便是无数个生财之道,胸口碎大石,口吞长宝剑,天生神力上可揽月,下可捉鳖…… 直到察觉面前的扬长小路方才已走了一遍,细看那路边的石碑,位置与字迹也都一模一样。 听闻耳边异动,付瑾欢忽的定住脚步。 按徐凌霄的指示,出了锦阳城一路西行便可到下一个城镇,可为何现在走走停停,却还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细细打量四周一番,感受到周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女子眸光一凌,屏息凝神默念口诀。 霎时间手中出现一把利剑,泛着森森寒光。 付瑾欢径直走向那块石碑,手间用力一剑砍了下去。 果然,碑身破裂现出一棵枝干粗壮的樟树。 幻境消失,身边的道路慢慢消散,眼前赫然出现了那片樟树林。 黑雾缭绕,树木像蒙了一层黑纱,影影绰绰的令人看不真切。 见状,圆澄的眸中闪现寒光,付瑾欢冷笑,只觉这当头一棒来得太快。 若是徐凌霄设计迷瘴让自己自投罗网,他大可不必这般费周章,倘若不是他所为…… 思及此付瑾欢抿唇,握紧了手中的玄光剑。 18.第十八章 付瑾欢约摸着现在还未至午时,而眼前却是墨黑一片如同黑夜。 暗处,黎修似鬼魅般潜伏在黑雾中。 看着林中持剑穿行的白衣女子眼底闪过狠戾,枯柴般的双手紧握成拳。 察觉到周围的异动,付瑾欢凝神,耳边隐隐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谨慎向前时那声音也越来越近…… 忽然身前翻腾起几丈高的树浪,付瑾欢飞快转身脚尖轻点一跃而起,挥剑砍断了迎面扑来的树浪,霎时背后惊现一张枯脸,脚下用力身形快速移动付瑾欢持剑朝那树妖的方向一剑劈了过来! 黎修惊慌之余身形一偏现出了原形,躲过玄剑,这兔精老早发现了她,反应竟如此迅速。 见着那副佝偻残缺的身子,付瑾欢目似寒冰,后退一步与她对视。 “你为何这般咄咄相逼?” “留下月婵珠我就放你走。” 闻言,白衣女子冷哼一声:“我若不给呢?” “呵,你以为你躲得过吗?”嘶哑如锯刀的声音从喉间蹦出,黎修冷笑,面目全非的枯脸布满残叶,枯干的藤蔓纠缠交错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面前的女子肃静一张脸,毫无惧色地看着她。 女子这般不服软,黎修沉眸眼底恨意更甚,万万没想到徐凌霄会放了这兔精,即使知道她没了内丹会日渐腐朽,也依然选择了眼前的女子。 思及此,黎修蠕动着身躯从后背骤然窜出无数条藤蔓,像灵动的魅蛇一时间林中的枯藤开始剧烈的颤动。 迷瘴之外,墨衣女子不动声色地看着林中打斗中的二人,见黎修用粗壮的枯藤缠上了付瑾欢的脖子,女子眼底闪现笑意,唇角勾起的弧度似毒蝎。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只闻那藤蔓“咔嚓——”一声断裂的声音。 墨衣女子眸光一滞,便看见被藤蔓缠住的女子顷刻间用灵力挣脱开来,举剑一挥间将身旁的枯枝残叶砍了个干净! 冷眼看着那树妖被逼人的剑气击得后退三步,暗处的女子不禁冷哼出声,这半死不残的树妖果真形同废物! 于是隐去身形脚尖轻点飞到了黎修身后。 墨衣女子道:“摆出锁妖阵,我来祝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黎修快速默念口诀,四散的藤蔓又重新围了上来。 身后墨衣女子伸出纤细的玉指,如血般殷红的指甲愈发冷艳。 运掌间,灵力围成的锁妖阵瞬间腾起赤红的火焰,沿着阵法围成一道圈将诡异莫测的樟树林映得通红,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在火焰之上闪过。 黎修已身受重伤,却如发了疯般对自己穷追猛打。 付瑾欢杏眼微眯,观察着四周形式,谨慎的缓步后退。 忽然间,周围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罩圈,付瑾欢眉眼一凝,像是阵法,于是迅速用剑劈了过去,却不想反弹的剑气竟震得她后退了好几步,而那罩圈却也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赤红的火焰接踵而来,沿着阵法围成一圈,火光蔓延成火海! 还没等付瑾欢反应,火势瞬间变得几丈高,将她围个严严实实。 灼热的火光倒映在女子素净婉丽的面容上暗影斑驳,付瑾欢屏息凝神,玉手紧握寒剑冷眼看着黎修。 如今以这树妖的功力根本不足以困住她,只怕幕后是有高人指点。 周围赤红色的光圈在颤动,仿佛巨蟒一般吞吐着火焰。任凭付瑾欢如何默念口诀,身上却没有半点法力,这阵法委实厉害,似乎锁住了她的全身穴位,就连行动也变得迟缓。 阵法外,黎修施法维护着阵眼,一旁的女子不动声色地望着腾起的火光,嘴角绽放出的笑容,像沾了毒的罂粟。 两人看着业火中费力挣扎的付瑾欢,黎俢笑得愈发癫狂,此次确有十分把握能拿到这玉婵珠,至于徐凌霄私自放走这兔精,那也怨不得她烧死这兔子不留活路! 黎俢万万没想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林外策马而来,一袭紫衣华服,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儿子,徐凌霄。 见到那火光四延的锁妖阵,徐凌霄一个飞身跃下马背,快步冲向前方。 上空中的黎修见到徐凌霄大惊失色,手中的阵法已来不及收回,便见徐凌霄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 耳边传来黎修撕心裂肺的声音:“霄儿,不要!” 火光中,意识渐渐游离的付瑾欢单膝跪地,右手扶着剑身支撑着自己。 细看周围一番,心下了然,掌心用力正欲破了那阵眼,却被突如其来闯入阵中的人一惊! 眼前的人身披斗篷掩身,闯进这阵法时,衣角也带上了火星。 终于看见半跪在地上的付瑾欢,徐凌霄一个健步上前,顺势扑灭了衣角的火花,将斗篷盖在了女子身上:“付瑾欢,我带你出去!” 闻声,付瑾欢终于看清了眼前男子的容貌。 19.第十九章 未等付瑾欢开口,徐凌霄立即拖起她,手中的力道大得惊人, “快离开这!” 来人手指冰凉,一股力量拉她入怀。 付瑾欢微怔,措手不及。 问来人:“你为何来救我?” 他答:“恰好经过。” 语落徐凌霄剑眉紧锁,谨慎地看向四周将她护在身后。 谁知身后的人听后竟闷闷哼了一声,倒是赶了个巧。 周围的火势大得惊人,似血盆大口袭来带着浓烟与灼热。 火光中付瑾欢持剑看向身旁的男子,轮廓分明的五官在赤红的光芒下若隐若现,依稀看见他侧脸被业火灼烧的伤痕。 半空中,黎修仍在施法控制阵眼,暗处隐了身形的女子看见半道冲出来的男子,瞳孔骤缩。 此人眉眼像极了一个人,虽不是一模一样,可气息和眉眼竟如此相似。 而她熟知的那人出身魔界,且早在几百年前便被石妖杀了,但阵法中的男子却是这树妖的儿子,半人半妖不说,且一点修为也没有。 一阵猜测,桑榆看着业火中的男子半扶着付瑾欢试图破阵,随即掌间输送灵力助阵树妖。 身旁的黎修虽双目失明,却也察觉出了异常,那抹熟悉的气息传来她便猜出了来者正是她的儿子,徐凌霄。 他竟为了一只兔精不顾一切地闯进烈火中,明知她要用那兔子的内丹续命也要拼了命阻拦她。 思及次,那双灰白无神的眸子突地变暗,像是入了魔般,周身的藤蔓也随她情绪的波动而剧烈收缩着,黎修有些癫狂地怒号:“天道视我如遗毒,今日你也要同那狗皇帝一样,置我于死地吗!” 烈焰中,徐凌霄拧眉,半扶着怀中的女子,耳畔黎修的话却字字敲击在他心上。 身旁的人薄唇紧抿并未说话,付瑾欢看了眼黎修的方向,眸光锐利。 继而对徐凌霄道,“你作掩护,我去破阵眼!” 圆形的锁妖阵被业火包围,周围的火焰绵延扩散,只有一处焰头微弱且不易察觉。 以身前的男子做掩护付瑾欢瞄准了位置迅速上前,屏息间掌心用力将凝成的玄气破入那阵眼,骤然间感受到被震得四散的灵力,连带着周围的火焰也小了些。 半空中的黎修已顾不得施法,付瑾欢一掌玄气下去,她只觉整个身子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果不其然,白衣女子持剑对着那阵眼正欲砍下去,黎修见那兔精察觉出了破绽,心下一急,只觉手中的灵力在慢慢丧失。 而黎修身后的神秘女子却比她更快一步。 桑榆细眉紧蹙,眸中闪过狠戾,抬手凝力对准阵中女子的方向,瞬时一道蓝光遁入其中,看准了付瑾欢的方向冲过去。 火光中的男子看向桑榆的方向,眸光锐利,似察觉出了她的动机,挺身高大的身影瞬时挡在女子身前像坚固的盾牌一般,将身后的女子护得严严实实。 见状,桑榆冷冷与他对视,看着那抹蓝光似利箭般射入阵中,嘴唇勾起的弧度冷酷而狠戾。 付瑾欢用尽全力将玄光剑插入那空隙中,熊熊火焰骤然退散,而闪着火光的阵眼似有吸力,玄光剑如同定住一般,付瑾欢倾身上前,默念口诀灵力聚集于掌心徒手再次劈向玄光剑插,入的地方。 丝毫未察觉身后发生的一切。 那道蓝光似利箭一般飞射而来,渐熄的火光下,蓝光锋利如刀硬生生穿透徐凌霄的胸膛,直击而来的力量似能剖开他的胸膛,让他止不住后退一步,清晰的痛感传来,男子剑眉紧锁却一声不吭。 面对袭击他竟无一丝反抗的力量,而能做的只有这些。 眼前的阵法终于破开,火焰消失只剩浓浓的黑烟弥漫,付瑾欢拔出玄剑暗暗松口了气,而半空中的黎修像被抽去法力一般,一时失了重心狠狠跌落在地。 付瑾欢转身看向徐凌霄,正欲开口的话却梗在喉间,一向清冷的眸子此时充满惊慌。 只见眼前男子胸前出现一大片血迹,鲜血浸湿他的胸膛,还在不断往外渗透,像是被利器所伤。 阵法已破,付瑾欢惊慌失措地跑到他身边,接住眼前摇摇欲坠的高大身影,耳边只传来男子重重地呼吸。 “你还能撑多久?”不知何时,女子的声音竟带着微微的颤抖。 “呵,还能送你出城……” 还想着送她出城吗? 圆澄的双眸水光流动朱唇轻颤,一切情绪如鲠在喉,自己都性命难保,为何还想着她? 男子唇瓣无血色,右手捂着胸口,鲜血却不断从指缝中流出,说完这一句,付瑾欢还未来得及扶稳他,男子失血过多的身子却从她身上滑落重重倒地。 一颗心心也随之惶惶下坠。 耳边传来黎修凄厉的叫声。 身后的树妖像发了疯一般,蠕动身下的藤蔓飞了过来。 “付瑾欢,我要你的命!” 付瑾欢未留意,硬生生接住了背后袭来的一掌。 布阵已费尽黎修残存的修为,一掌下去,付瑾欢只觉钝痛,猛地回身,掌间用灵力回了她一记。 这树妖身形俱损,立即被击倒在地,偷鸡不成蚀把米,顿时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付瑾欢冷声道:“既然你执意要杀我,我以牙还牙也不为过。” “毁你七魂六魄,永世不得翻身!” 说话间,那双圆澄的双眸闪现红光,瞳仁微转间付瑾欢像是变了一个人,周身散发的煞气令人不由自主地胆颤。 黎修一手捂着胸口,吃力地拾起身子艰难后退,骇人的煞气直逼眼前,她极力掩下心头剧烈的颤动连呼吸也不顺畅。 暗处一抹人影晃动,瞥见远处白衣女子脖间闪现的红色暗纹,瞳孔骤然收缩。 白衣女子赤红着双眸,持剑缓缓向黎修逼近,胸膛的起伏带着烈焰般的怒火。 就在黎修惊恐万状甚至带着祈求的目光下,付瑾欢怒极之下举剑朝那枯萎的脑袋毫不留情一剑砍了下去,顿时枯藤密布的头颅与她腐朽的半截身子彻底分开。 见人头落地,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暗处墨衣女子目睹了眼前的一幕,眼底闪过惊异,桑榆极力掩下心头的慌张,却见一袭白衣的付瑾欢望向了她的方向! 冒着寒焰的眸子闪着噬人的杀气。 被那双赤红的双眸盯得发怵,一时间桑榆直觉心头狂跳,明明隐去了身形,就连那树妖也未察觉出,而付瑾欢这一世更是没有慧根,就算有月婵珠在身,她的修为也远远在自己之下,她又是如何察觉出的!莫非她看出了自己的真身? 思及此,桑榆暗道不妙,正欲借机离开却没想,白衣女子先她一步,一个瞬息闪身飞跃而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看到我没死便想逃了?” 月光之下,女子的面容冷戾如冰,手握寒光闪闪的利剑,剑身银白森寒,剑尖还滴着血。 付瑾欢看着此人,面前女子神情孤傲,眼底却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惧意。 “哼,难道还怕你不成?” 女子面露讥笑,就算是畏惧也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这妖物若是怕我,今日便不会来此取我性命。” 被付瑾欢当做妖物,桑榆竟暗暗松了一口气,眼前的付瑾欢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墨衣女子无言,付瑾欢眸中怒火更甚,刚刚让徐凌霄致命的一击,便是此人从身后偷袭的! 不再与她多费口舌,付瑾欢迅速出剑,只逼身前女子。 骇人的戾气竟有冲天之势,桑榆自诩修为在天界也算极高,可与付瑾欢过招时却十分吃力。 更令她胆寒的是这一世的付瑾欢怎的有魔界的力量!而那法力更是远远在她之上。 桑榆躲闪不及,白衣女子眼底闪现的熊熊怒火却丝毫没有消散殆尽之意。 忽然,付瑾欢一个侧身挥剑而来,这一剑虽毫无章法可言,但喷积而出的剑气却应着此人的力道直击桑榆的要害! 桑榆奋力躲过致命一击,猛得后退几步,才堪堪定住身子,却觉脸颊一凉,随即温热的液体自眼部流淌下来…… 灼热的疼痛袭来,桑榆惊恐地张大眼睛,手贴于面上,清楚的感受到被利剑划开的伤口,顷刻间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蔓延。 白衣女子举剑再次袭来,桑榆慌忙躲闪,眼前忽然出现一抹黑色的身影,口吐黑色毒烟,趁着付瑾欢视线被挡,来人立即拉着桑榆飞身逃离。 黑雾消散,眼前却没了那女子的身影,抓着剑柄的手指不禁微微颤动。 白皙的脖间暗纹也在不经意间慢慢淡化。 付瑾欢收回手中的剑快步走向徐凌霄所在的方向。 寂静无声的樟树林里,紫衣男子静静倒在血泊之中,凉薄的月色倾泻而来,毫无血色的容颜此时却像沉睡了一般。 付瑾欢扔下手中的利剑,扶起徐凌霄,探手过去鼻下呼吸全无。 怀中男子鲜血流尽,付瑾欢僵硬地收回手指覆,唇瓣颤动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周身寒冷彻骨。 本以为有缘便是江湖再见,可如今他却以命相救。 付瑾欢怔愣片刻,心中突然闪过一种明悟,眸中闪过莫名的情绪。 徐凌霄,今日你舍命相救,我又何惧? 心中明明是有感触的,可却说不出来,也想不明白。 但她清楚应该怎么做。 黎修先前被栖迟打成重伤,一直想方设法得到她的月婵珠,许是这月婵珠还有续命之效,怀中的男子眉眼紧闭再也不会醒过来了,若要让他还魂,便用月婵珠为他续命,如此两不相欠也好。 思及此付瑾欢缓缓将男子置于身前,薄唇轻启,随着咒语从唇中荡出胸前金光环绕,涌动的暖流自胸腔而出,一颗通透晶莹的玉珠出现在眼前。 看着那道金光慢慢隐没于男子的胸腔,付瑾欢紧绷的一张脸终于缓和,虽不知晓这是否有违天道,可她明白徐凌霄是一定要救的。 即使从此以后,两人殊途道远,江湖不见。 20.第二十章 九重天上,一身华服的男子正坐于大殿之上,栖迟看着司命呈上来的运簿,凤眸微挑。 “你的意思是说,付瑾欢这一世情劫未破?” 一旁的司命毕恭毕敬站于一侧,微微颔首道,“石心未褪,情窦未开。” 司命说着心下也不免暗叹,这瑾欢仙子的命格着实古怪,越往后头越偏离了运簿,令人匪夷所思。 闻言男子眸色清冷的眼底闪现笑意,见着一旁的司命,神色稍敛,一脸正经。 栖迟手捧运簿,盯着那处记载姻缘的位置看了好半天,上面写有人名的地方已被黑色的毫笔划去。 不得不承认,他心底竟隐隐窃喜。 忽然便见运簿上印着付瑾欢三个字的地方竟慢慢变成了红色,见状栖迟凤眸骤缩,随即起身扔下手中的运簿,快步出了大殿。 殿前的司命悄悄抬眸,发现一眨眼间的功夫天神竟没了人影,白衣老头一惊,连忙捡起运簿一看便傻眼了。 …… 付瑾欢没想到会再次见到黑魅。 当她将月婵珠放入徐凌霄体内不多时那黑衣黑脸的阴差便出现了。 只是这第二次见面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放下怀中的男子,付瑾欢谨慎地盯着来人,暗道不妙,阴差这个时候出现许是来勾徐凌霄的魂的。 思及此,付瑾欢上前将男子挡在身后。 看着来人沉声道:“你可是来勾魂的?” 黑魅一脸肃静,“姑娘难道忘了?在下黑魅,正是地府引魂者。” “姑娘且快些跟我走,莫要误了投胎的时辰。” 什……什么? 闻言,一双杏眼骤然大睁,付瑾欢不可置信地看向黑魅,讷讷道,“你是来勾我的魂的?” 眼前黑魅端着一张黑脸,微微点头。 付瑾欢不甘心,这还没被树妖杀了,怎的突然死了? 于是再次追问:“我这是又死了?” 黑魅闻言嘴角一阵抽搐,黑炭似的脸看不出情绪。 付瑾欢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徐凌霄,脸上血色恢复,许是那月婵珠起到了作用。 “他还活着是吗?” “嗯。” 黑魅瞄了眼地上躺着的男子,阳气未散,应是昏迷了。 黑魅的话似一颗定心丸,付瑾欢攥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此刻只觉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原想着没了月婵珠,自己只是少了修为,这般结局或许徐凌霄本就命不该绝。 既知二人未来殊途,如今只不过变成了一人一鬼。 天命轮转,匆匆一世,投胎以后又是新的开始,她和徐凌霄的缘分也便到这了。 …… 通往阴间的道路寂静又诡异,耳边不时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一路跟着黑魅,付瑾欢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 再次来到幽行路时,周围阴气弥漫,偶尔能听到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尖锐刺耳只令人头皮发麻。 身前带路的人语气森森,冷不丁忽然冒出一句,“姑娘,这回可要跟紧了。” 黑魅在前,付瑾欢紧跟其后,深怕这次一个不慎又掉进畜牲道去。 这一世投胎成兔子,幸好遇到徐凌霄,一想到他,付瑾欢心底不自知地叹了口气,既然离开了便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前头的黑魅健步如飞,付瑾欢只得小跑着跟在他后头。 幽行路前面便是奈何桥,架于忘川河上,桥畔有日,夜两位游神把守着,桥下晃荡的白衣游魂,个个脸色青黑,目光空洞。 等着喝孟婆汤的鬼不在少数,付瑾欢觉得这情景很是熟悉,忽然想起自己在人间排队买烧饼的时候,于是默默排在了队伍后头。 轮到了付瑾欢,她吸了吸鼻子,犹豫着要不要喝,碗刚放到嘴边,耳边却传来一阵骚,动。 循声望去,队伍后头又多了一名穿着黄色衣衫的女子,只不过被两位不同于黑魅的鬼差押着,那女子奋力挣扎间惹得其他孤魂野鬼一阵骚,乱。 女鬼身旁的鬼差顿时横眉怒目,这妖女当真是个不识抬举的! 死后躲藏人界已有数年,偷食凡人精气而活,又以妖术蒙蔽了引魂者的眼睛,如今捉拿了她,更是这般不知好歹。 见状其中一位鬼差手握大斧快步上前,二话不说便对着那女鬼的腰际砍了下去,一瞬间女鬼的身体被利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耳边只闻一阵凄厉心碎的惨叫。 付瑾欢愣愣地看向那姑娘,墨黑的长发遮住她的脸,却依稀能看见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 两位鬼差拖着女鬼的两截身体离开了奈何桥,桥畔又是一片寂静。 群鬼皆是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等着喝孟婆汤。 付瑾欢站在桥头,举着手中的瓷碗看着里头的汤水却难以下咽。 “她执念太深,怕是投不了胎了。”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付瑾欢猛地回头。 那人一袭锦衣华服站于她身后,在地府诡异阴森的暗光下竟衬得一张白净阴柔的脸愈发俊美。 男子从她手中拿过瓷碗,付瑾欢抬眸,视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移,看向面前的栖迟。 栖迟将那瓷碗递给了一旁的孟婆,随即牵起眼前的人带下了奈何桥。 被唤作孟婆的老妇连忙拭亮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俊俏少年,在暗黑的地府呆了近万年,大大小小的神仙也见过无数,可这远古天神还是头一次见着个活的。 应着此人的到来,晦暗无光的地府此时竟笼罩在薄薄微光中,男子周身散发的仙气舒散奈何桥周遭的污浊与阴气。 被栖迟带下奈何桥,付瑾欢竟一时无言。 投胎之后这一世算是结束了,这人怎的还找到这了?莫不是要取回他的珠子…… 见她耷拉着脑袋,栖迟垂眸看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但愿他不要问起那珠子。 “月婵珠也给了徐凌霄?” “……” 见眼前的女子不说话,栖迟温和的凤眸闪过无奈。 许是看出了女子的心虚,栖迟伸手为她拂去额前的碎发。 末了道:“既然如此,历劫先缓缓等拿到了月婵珠再投胎也不迟。” 闻言,付瑾欢睁大了眼睛,“我这刚把月婵珠给他,况且我人都在地府了,取回来也太不道义了。” 栖迟心知那徐凌霄为了救瑾欢不惜丢了性命,可却没想到这丫头竟会以命换命…… “月婵珠与你心脉相连,你将它给了徐凌霄,自然活不了多久。” “既然他是为你丢了性命的,而你也以命换命,这月婵珠便等他在人间寿终正寝再取回来。” 送了人哪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付瑾欢小声嘟囔了几句,置若罔闻。 男子语气温和,像是没听见她细小的嘀咕声。 “如今先随我回天界,时辰到了黑魅自会带你去投胎。” 付瑾欢不情不愿地被栖迟带在身边,星云流转间,便到了一处星光熠熠,浮云笼罩的地方。 耳边不是传来几声凤鸣,付瑾欢不禁张大了嘴巴,一脸惊奇。 这传说中的天界果然金光灿灿不一般啊…… 行走间云雾缭绕,付瑾欢这才发现此时正被一双大手牵着,反应过来立即用力抽回手,却不想刚有动作,栖迟将她握得更紧了。 掌心摩擦产生的温度,像燃着的火苗,付瑾欢只觉自己的耳朵都是滚烫的。 这人真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身旁的女子秀眉微蹙,栖迟侧目竟看到她在翻白眼,见此男子唇角浅扬,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张俊脸很是一本正经,“放心,本天神岂会嫌弃你?” 付瑾欢:可我嫌弃你…… 见她一脸不情愿,栖迟放缓了步子柔声道:“好好走路,牵着你才不会丢。” 闻言付瑾欢紧抿着唇,还是默默抽回了手。 掌心一空,栖迟眸光一滞,心头无奈,看来有些事急不得。 云雾中的建筑若隐若现,但却宏伟瑰丽,付瑾欢被栖迟牵着,一路到了琪玉殿。 前殿富丽堂皇,看着便觉这主人身份尊贵,付瑾欢睁大了一双圆溜的眼睛东瞅瞅细瞅瞅,这天上的建筑还是头一次看到。 不知何时身前的人忽然站定,付瑾欢没留神一头撞上了那人的后背,坚硬的像块石头。 “近几日你便在这安心住下,若想出去我便陪你走走。” 付瑾欢定眼打量面前的房间,装饰不多,极为简易,清冷的格调与这屋子的主人倒相似。 付瑾欢不知,这并不是栖迟的卧房,看得出来往的仙娥将此处打理得很是周全。 身后的栖迟带她进入内殿,看着她缓缓道:“昭华殿是以前神后居住的地方。” 闻言付瑾欢暗暗咋舌,原来是正宫娘娘住的地方,还挺朴素的。 “我住这或许不大……” “你且安心住着,并无不妥。” 付瑾欢原想说,她一个外人住在人正宫娘娘的地方着实不便,却被这回答噤了声。 付瑾欢定定看着栖迟,眼前的人却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耳边传来他温热的气息。 “瑾欢,我很想你。” 三百年的轮回转世,我怕你忘了我,可眼下这般情形,你不仅忘却了过去,连对我昙花一现的情意也一并忘了。 21.第二十一章 夜里晚风习习,付瑾欢睡在昭华殿里翻来覆去。 头一次失眠了…… 眼睛一睁一闭都是栖迟的面孔,还有白天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某姑娘脸颊一阵燥热,最后干脆瞪大了一双眼睛木木地盯着房梁看。 莫不是思春了吧……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付瑾欢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肯定是太闲了才会这般胡思乱想。 付瑾欢合衣起身,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到门缝那细看。 月光下的昭华殿很是冷清,门前只有一位守夜的仙娥,睡得正沉。 付瑾欢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脚下的仙娥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某人心底窃笑,打量了眼四周,于是悄悄带上了门。 栖迟所在的琪玉殿很大,付瑾欢沿着石板路走了许久才出了宫门。 浩瀚的的星河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付瑾欢走在其中,仿佛置身梦境。 沿着眼前的路直走,本是从未来过的地方,脑海中却闪现熟悉的路线。 鼻间飘散来的果酒香,陌生而又熟悉,付瑾欢似轻车熟路一般循着这味道一路前行。 云开雾散之际,果真眼前出现一片偌大的果园。 虽说是果园,却没有一处标识的牌子。 付瑾欢垫脚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估计是无人看管的园子。 于是便正大光明的进去了。 园内闪着金光的果子高悬在粗壮的树枝上,一闪一闪像极了黑夜里的星星。 付瑾欢忙拭亮了眸子,快步走到树下,扬起头拉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树上的果子看。 走近才发现,这树不是一般的高…… 盯着这树眼巴巴瞅了许久,付瑾欢吧唧着嘴不甘心,虽然没了法力,可玄光剑还在身上。 这仙树硕果累累,若一整棵都砍倒了,既可惜又浪费,关键是她吃不了那么多。 于是付瑾欢瞅准了一处缀满金果的枝干,握着手中的剑,看准位置砍了下去。 谁曾想,用力过猛,眼前的一整棵被劈开了…… 分成了两半…… 耳边传来树根拔地而起的声音,付瑾欢快速闪身后退了几步,便见眼前的树轰然倒塌。 好好的一棵树就这么砍了,付瑾欢有丝愧疚,接着惆怅不安地从枝干上摘下一颗金果子。 酒酿的香味扑鼻要来,付瑾欢咽下唾沫,一口吞下半个,嘴里顿时灌满了新鲜的汁水,甜津津的,细腻爽口。 酒香虽浓,但入口却不满满都是这个味道。 付瑾欢坐在残树中央,吧唧着嘴还不忘在兜里揣几个。 直到吃得打了几个饱嗝也没见人来,付瑾欢这下放心了,原来此处还真是个荒废的园子。 …… 星光之下树影晃动,栖迟站于暮云亭中,静静看着远处的禁果林。 俊颜清冷,却眉眼含笑。 在他身后,一绿衣仙人低垂着头瑟瑟发抖。 外界都道,天神栖迟为人淡漠,行踪诡异不定,可此时怎么出现在他的千香园了? 绿衣仙人正是看守这仙界园林的上仙,扶辰。 今个夜里小憩,忽闻耳边传来一阵轰鸣声,定睛细听,这声音竟是从禁果林里传来的。 扶辰起了身连忙往园里跑,谁知被突然出现的天神给拦住了。 “仙人正往何处去?” 听闻此声,绿衣仙人立即顿住了脚步,见到来人一阵惊讶。 “拜见天神! 小仙刚才听闻一阵轰鸣声,定是有人闯入了我的禁果林。” 男子凤眸微转。 “这禁果林若不是上仙之位,一般散仙进不去的。” “天神说的是,但微臣不放心,还是得去看一眼以防不测,若真的出了事,小仙可担不起罪责呀!” 绿衣仙人满是担忧之色,栖迟却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温朗的声音慢慢道:“今夜月色不错,上仙可否同本君一同赏月?” 闻言,扶辰半张着嘴,满脸惊讶。 莫不是自己听错了?天神竟邀自己一同赏月? 扶辰一抬头便见栖迟眉宇温和地看着他。 面前一张俊美的容颜浮现一丝轻浅的笑意,扶辰看了不禁心头狂跳,捋了把胡子讷讷地站于栖迟身旁,赏月…… 扶辰心里紧张,抑制住想狂奔到禁果林的冲动,眼睛只得一个劲往禁果林的方向瞟。 虽说是赏月,可身旁的栖迟也与他一同朝禁果林的方向看着,一副淡然之色。 不多时,远处的果林恢复了平静,可那处闪着金光的地方也随之暗了下去,见状扶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无奈又急切道:“恕臣失礼,禁果林今日定有异常,臣必须得去看看。” 栖迟却不疾不徐:“此事本君自会处理,你先回去吧。” 这…… 此事怎敢劳烦天神亲自去,扶辰虽疑惑但见栖迟眸光坚定,于是微微颔首,拜谢后离开。 见扶辰离去,栖迟缓步走向禁果林。 走入园中,便闻酒香四溢,栖迟竟有些怀念这股味道。 从前有个小小石妖,每隔几日便要偷偷来这园子摘几颗“金果子”吃。 那时她懵懂无知,初化人形,只知这发着金光的水果口感极佳,却不知这是天界禁果,吃了便情难自控…… 一想到那小丫头憨红着一张脸,一遍一遍叫他栖迟。 他不得不承认,心如止水是假的,对她动情是真的。 待栖迟走到那棵残树前,便看到醉醺醺的付瑾欢正抱着一处粗壮的树干酣睡。 一袭锦袍走上前,俯下身欲将沉醉中的女子抱起。 怀里的身体温热而柔软,看着她两颊绯红,双眼紧闭,长密的睫毛微颤。 栖迟情不自禁离她愈近,付瑾欢暖暖的鼻息轻吐在栖迟唇前,还有浓烈的酒味。 禁果又叫醉仙果,就是连神仙吃了都会醉的果子。 栖迟不觉轻笑,这丫头究竟吃了多少? 白皙的指尖抚上女子的面颊,滚烫中柔软的触感竟像软软的糖。 朱唇微张,惑人至极。 栖迟眸光一暗,横抱起怀中的女子快步走出禁果林。 回去的路上,付瑾欢却极不安分,栖迟放缓了步子抱着怀中的女子手臂微微一松,许是抱得太紧让她不舒服。 可女子安分片刻,又是一阵乱动,半梦半醒间,还嘟囔着什么,栖迟俯下身子,一时间有些娇憨的轻言软语传入耳畔。 栖迟听了轻笑出声,垂眸便看到付瑾欢半垂着的掌心中还紧握着一颗金灿灿的果子。 无奈摇头,几世轮回竟还像从前一般改不了贪吃的本性。 温润的声音缓缓道:“是你的,都是你的。” 连我也是你的。 回了昭华殿,几位仙娥焦急地候在殿前,看见栖迟连忙迎了上去,栖迟一个眼神示意她们退下。 将付瑾欢放置在床上,还未替她掩上被子,栖迟便欺身吻了上去,灵巧的撬开她的牙关,摄取女子唇齿间残余的酒香。 两人沉重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栖迟眸色愈暗,喉头滚动,只觉下腹一片火热,在付瑾欢下意识地挥掌而来时,栖迟快速离开了那双唇瓣。 耳边只闻他如雷的心跳声,床上的付瑾欢一个翻身沉沉地睡去。 栖迟敛起神色,为她掩好了被角才离开。 22.第二十二章 一大早,扶辰上仙便急匆匆赶去了禁果林。 刚入园子倒没发现异常,四下审视一圈,扶辰只觉得他此刻站着的地方空旷了许多。 半晌,脑袋一拍想起来了! 偌大的一棵禁果树没了…… 昭华殿内 付瑾欢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爬起疲惫的身子只觉得脑袋昏沉。 不多时屋外进来几名仙娥,皆穿着嫩黄色的衫裙, “栖迟呢?” 眼前女子竟直唤天神名讳。 为首的仙娥打量了眼付瑾欢随即道:“天神随帝君去长麒殿议事,正午才会回来。” 原来这天界除了栖迟,还有一个叫帝君的,付瑾欢问那仙娥。 “栖迟和这个叫帝君的,谁的官大呀?” “这……” 头一回被人问这话,还是个没有半点修为的残魂,被问住的仙娥奇怪地看了眼付瑾欢,并不想答她的话。 这仙娥摆明了不想搭理她,付瑾欢讨了个无趣,一番洗漱后连早点也不愿吃了,趁着栖迟不在,她便到处逛逛。 昨晚一番摸索竟寻到一方好去处,不过那金果子虽然好吃,但比现代时的酒心糖还醉人,昨夜不知吃了多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付瑾欢想着如今只是一抹魂魄,许是醉了以后自己飘回来的…… 轻车熟路的出了琪玉殿,付瑾欢漫无目的的四处溜达。 天界的景色虽如梦如幻,可却人烟稀少,着实比不上人间,太过清冷了。 琪玉殿所处的位置更是人迹罕至,在这浩瀚星河里显得孤清又寂寥,栖迟怎想着把宫殿建到了这? 不知晃荡了多久,付瑾欢看着前方沉默在云雾中的宫殿,方方正正,构建极小,看着只跟栖迟的侧殿差不多大。 门外无人把守,冷漠凄清。 不知是好奇还内心直觉的驱使,付瑾欢推开殿门,里面的建筑和摆放的物件仿佛似曾相识一般。 一步一步迈入正殿,付瑾欢觉得这大殿后面应该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菜园子。 此刻付瑾欢所站着的地方,模糊的记忆告诉她,她曾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很久很久。 “你是谁?”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女音。 付瑾欢闻声,眉头微蹙,怎的这般熟悉? 身后女子径直走到付瑾欢身前,四目相对时,女子眸中闪过惊异,薄唇一张一合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被个不认识的姑娘这般盯着,付瑾欢一时尴尬,不知自己该不该别过头去。 欲打声招呼,私闯别人的宫殿确实唐突了。 “……瑾欢!” 女子先她一步开口,顺便将她抱个满怀,语气里的激动听得付瑾欢一脸懵。 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好不自在。 “瑾欢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身前女子将她抱得忒紧,说话间带着哽咽,纤细的手臂卡着付瑾欢的脖间,怀中的人只觉勒得要断气…… 觉出女子并无恶意,付瑾欢也不好对她出手,只得扯着手臂挣扎,这姑娘却抱得她更紧了。 付瑾欢无力望天,腾出的右手只想一掌劈晕她。 好一会,啜泣的姑娘这才放开了怀中的付瑾欢。 两只手胡乱抹着眼泪,两行亮晶晶的液体又从鼻中流出。 “瑾欢……” 刚哭过,女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付瑾欢看着她,善意提醒道:“你的鼻涕流到嘴唇上了。” 此话一出,女子脸色绯红,忙从袖中取出手帕,重重擤了下鼻涕。 付瑾欢沉默无言,那女子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从她一大堆类似叙旧的话语中,付瑾欢终于听出了重点。 “你说,你叫嫦娥?” 付瑾欢挑眉,不可置信。 女子重重点头,又道:“虽然你都忘了,但只要我还记得,就不算忘记。” 名叫嫦娥的女子语气坚定,付瑾欢定定看着她,前尘往事虽已忘却,可心尖滑过的暖流此时却最为真切。 此处原来是广寒宫,天上还真有一位仙女名唤嫦娥,看着女子哭哭啼啼的样子,付瑾欢愣在一旁,不知如何劝慰。 “你真是嫦娥呀?”付瑾欢试探性地问她。 “岂会有假,我可从没骗过你。”嫦娥说着朱唇微翘,见付瑾欢真对自己没了一点印象哭丧着脸十分憋屈。 “那你是不是还有只玉兔?” 嫦娥点头。 “兔子呢?” 嫦娥看着她,望向付瑾欢的眼神有些……难以言喻。 讷讷道:“被人烤了吃了。” 闻言,付瑾欢不禁称奇,没想到天界还有此等奇葩,连只兔子也不放过。 “我们一直在等你,虽然有些事都忘了,但你能回来就好!” 嫦娥说着,牵起付瑾欢的手眼巴巴瞅着她。 她口中的我们,应该也有栖迟吧。 付瑾欢被她这样牵着,指尖无力,既未回应也未拒绝。 嫦娥带着付瑾欢去了内殿,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她说,她在广寒宫困了数千年,几百年前来了一只小石妖,这石妖修为在她之上,时常为了帮她,在天界闯下不少祸端。 付瑾欢默默听着,女子说的一切 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付瑾欢却知道,嫦娥口中的石妖应当就是她了。 怎的是块石头呢,付瑾欢很惆怅…… 长麒殿内 天帝凛夜一袭金色龙纹蟒袍,脚蹬龙靴,周身散发着摄人的气场。正坐于蛟椅之上。 看着大殿中央的女子,剑眉一蹙。 “桑榆,你有何要事禀奏?” 男子沉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启禀天帝,微臣在凡界看见了付瑾欢。” 说这话的正是西海女皇,桑榆。 今日一袭墨色长裙,长发用青玉簪挽起,腰带上是用珊瑚珠配着金线绣的花纹,而她妖艳至极的脸上竟有一道剑痕横贯而过。 狰狞可怖的伤疤隐隐泛着红色。 凛夜道:“付瑾欢确实在凡界。” 闻言桑榆眉眼一凌,“微臣见到她时,她体内有月婵珠。” “嗯” 凛夜对此不置可否。 天帝的话让她心头一紧,桑榆暗暗攥紧了拳头,眼底一片阴鸷。 “可她被贬下界已无修为,怎会有月婵珠护体?” 凛夜知她心有不甘,沉声道:“是天神将月婵珠给她的。” 呵,原来如此。 桑榆心头一震,喘息间只觉喉间阵阵刺痛。 看着墨衣女子失魂落魄的走出大殿,天帝无奈,只叹桑榆执念太深。 待那抹身影慢慢消失,凛夜望向身后,便见栖迟阴沉着脸从金屏后走出。 桑榆脸上的剑痕分明是被玄光剑所伤,栖迟凝眸,看来她和瑾欢在凡界交手了。 凛夜道:“看来桑榆对你用情至深啊。” “西海女皇擅入凡界,你作何处置?” 清冷的声音透着不悦。 一听这话,凛夜剑眉微挑。 天神莫不是要“公报私仇”? 一直以来,仙人私自下界,他作为天界之主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换做西海女皇,栖迟倒让他秉公办事。 见凛夜意味不明的看他,栖迟拂袖很是淡然。 “本君就是这般护短。” 23.第二十三章 踏出广寒宫,付瑾欢这才发现弥漫的星云早已遮住来时的路,分辨不出方向。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嫦娥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怎的走得这般着急?” “你是怕栖迟担心吗?” 嫦娥笑吟吟的样子倾身凑到她跟前,一双水灵灵的眸灿若繁星。 闻言付瑾欢秀眉微蹙,只觉这姑娘想太多。 她刚来天界本就人生地不熟,今日没跟栖迟打声招呼便出来了,着实欠妥。 并不是怕他担心。 见付瑾欢摇头,嫦娥轻抿着唇眯成一条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于是又问:“你是否还住在昭华殿?” 这她都知道?付瑾欢点头。 昭华殿可是神后住的地方,嫦娥暗叹,没想到几百年过去,栖迟对瑾欢的心思并未改变,“虎狼之心”还真是藏都藏不住。 嫦娥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付瑾欢有些不耐烦,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嫦娥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身旁的人也觉出她的不耐烦,于是嫦娥蹿到付瑾欢跟前,有些憋屈道:“你就不能对我笑一笑?” “不会。” 态度竟如此恶劣,嫦娥义正言辞地威胁她:“你可还欠我一只兔子呢!” 闻言,付瑾欢清冷的眸子终于有了波动。 “我何时欠你一只兔子?” “三百年前呀,你溜进我的广寒宫把我的兔子掳去吃了呢!” 嫦娥说罢翘着红唇,鼻间哼哼,表达她的不满。 “你说你的玉兔被我吃了?”付瑾欢挑眉,只觉不可思议,自己竟无一点印象。 嫦娥神情严肃的点头。 自打这丫头吃了她的兔子,栖迟便将瑾欢打发到她的广寒宫,还让其化形成玉兔的模样呆在她身边,虽不知栖迟意欲何为,但应着瑾欢的到来,这广寒宫便不再冷清,即使后来闯下那么多的祸事,她倒觉得,不是冤家不聚头…… 嫦娥暗暗撇嘴,这些事当然不能告诉瑾欢,免得栖迟嫌她多事。 见眼前人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不像有假,付瑾欢无言片刻,讷讷道:“日后还你一只便是。” “给本姑娘笑一个,我就既往不咎啦。” 嫦娥叉腰斜睨她。 付瑾欢轻哼一声,直接绕过她走了。 被这般□□裸的无视,嫦娥倒是个脸皮厚的,又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云雾之中,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而那人也离她们越来越近。 待周身白烟散尽,付瑾欢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耳边某人喋喋不休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察觉出异常嫦娥顺着付瑾欢的视线望过去。 迎面走来的人正是西海女皇桑榆。 嫦娥一吓,暗道冤家路窄。 来人果真挡住了她们的去路,见着面前的人桑榆眼底闪过惊异,过后便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嫦娥看到桑榆也微微一惊。 此人妖艳至极的脸上竟有一条横贯而过的疤痕。 呵,居然能在此处见到付瑾欢,桑榆冷笑,只觉荒唐又可悲。 脸上这道狰狞的剑痕便是拜她所赐。 如今站在面前的人不仅没有半点修为,更是一抹残魂。 若不是栖迟带她回来,她又怎会出现在此? 所有的恨意席卷而来,桑榆怒意愈盛,紧握成拳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付瑾欢,毁我容貌之仇,我非报不可!” 直觉不妙,嫦娥下意识上前一步护住了付瑾欢。 身后的女子冷若冰霜将挡在身前的嫦娥一把拉开。 付瑾欢眸中寒光凛冽,冷声道,“徐凌霄的命我定是要让你来偿的,如今你这般有骨气,当初为何要逃?” “你!” 桑榆语塞,不觉怒火中烧,偏又无言以对,只能狠狠道:“我乃西海女皇,岂会与你这般邪门妖术斗法!” 真是死鸭子嘴硬。 身前人已然出手,付瑾欢立即推开嫦娥闪身而过。 没了月婵珠,还有玄光剑,眼前蓝光袭来,付瑾欢快速出剑,寒光交错间,迎面而来的灵气激得她猛然后退几步。 桑榆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如今她只是一缕残魂,若靠玄光剑对抗,只能殊死一搏。 看着打斗中的二人,嫦娥咬着手绢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但见付瑾欢出剑随着那道口诀,玄光剑通体赤红,不多时剑间触及之处皆燃起滔天业火! 这业火竟与黎修布阵那日相同,桑榆躲闪不急,眨眼间便被业火包围。 水虽克火,但若将其命心困住,方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日黎修布阵之时,付瑾欢便察觉出技巧,现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桑榆,我要你偿命!” 但见付瑾欢杀伐狠戾,对着墨衣女子步步紧逼。 即使徐凌霄仍然活着,可她就是不甘。 不甘让桑榆有机可乘,不甘让徐凌霄以命相救。 “瑾欢!不要!” 留意到女子脖间忽然出现的暗纹,嫦娥惊叫出声,熟知这暗纹一出,瑾欢便神智不受控制,俨然变了一个人。 当年便是这般,魔从心生闯下祸端的! 无奈之下,嫦娥快步上前,却被灼热的火焰挡住了去路,只能在旁急得跺脚,自己的修为连这天界的小仙娥都不如,还怎么救人。 薄雾之中,便见一男子踏星云而来,看见这滔天烈焰,栖迟拧眉立即拂袖,顿时一道白光卷地而起,扑向那片业火。 瞬息之间,赤红灼热的火光褪去。 只留满身伤痕的墨衣女子垂垂落地。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栖迟,他会出手相救,桑榆始料未及。 可他脱口而出的字眼,却让她的身体从头冷到脚。 “滚。” 栖迟背对她,冷硬的话像利刃刻在她心上。 桑榆冷笑,原来比这业火更伤人的,竟是他的不屑一顾。 突如其来的灵力驱退了业火,付瑾欢望向来人,眼底闪过狠戾,垂在一侧的指尖微微颤动。 看着付瑾欢早已变了颜色的瞳仁,栖迟微愕,快步上前拥她入怀。 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付瑾欢愣神。 感受到锦袍贴于她身上,随即一只温暖的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耳边只闻男子清冷的声音唤她。 “瑾欢,魔从心生,勿起杀念。” 24.第二十四章 云雾之中,一高一矮的身影煞是惹眼。 走在前头的女子一袭白衣,薄唇紧抿,隐隐透着怒气。 在她身后,身形高大的男子加快了步子才跟得上她。 付瑾欢气急,握着手中的玄光剑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丝毫不理会跟着她的人。 忽然身后一股力量,一双有力的手臂环过腰际拉她入怀。 脊背忽的贴上男子坚毅的胸膛,付瑾欢立即抬脚狠狠踩上栖迟的脚面,不仅未见他松手,整个人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女子厉声道:“放开我!” “不放。” 付瑾欢又羞又恼,道:“天神这算什么?” 好吃人豆腐的登徒子,怎的还算神仙! 女子俏脸染了红晕,挣扎片刻也未见男子松手。 栖迟低下头,凑近她耳畔,轻声道:“这是生我气了?” 炙热的气息游走在她脖颈,隔着胸膛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付瑾欢挣扎避之不及。 “再动我咬你。” 话音刚落,怀中的人果然没了动静。 栖迟向她解释道:“桑榆是西海女皇,你若杀了她天帝定会怪罪。” 现下瑾欢只是一缕残魂,且被贬下界历劫未遂,此次带她回天界也是临时做的决定。 而杀害天界仙君一事非同小可,桑榆又是西海的统治者,若今日不出手制止,真让瑾欢将她杀了,以往与之结怨的几位仙君定会借此生事。 闻言,女子冷哼,“呵,天神倒是护内得紧!” 护内?栖迟挑眉。 随即轻笑:“本君当然得护紧点,就怕稍不留神让你给溜了。” 一想到她今日动怒是为了徐凌霄,栖迟不得不承认他嫉妒得发狂。 贵为天神净说这般没羞没臊的话! 付瑾欢听了耳根红得发烫,几番挣扎无果后瞪着圆澄的眸子鼻尖哼着气。 这是哪门子的神仙,真是恬不知耻! 栖迟靠得愈近,薄唇轻启,咬上她的耳尖,压低了声音,沉沉道:“从始至终护的都是你。” 湿润的触碰像一阵电流划过全身,付瑾欢握紧了拳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放开。” “不放。” 抬手还未挥过去,便被人箍住。 一言不合就动手,栖迟顺势包住了她的拳头。 “……我若放了,你要乖乖跟我回琪玉殿。” 付瑾欢不答话,栖迟当她默认了。 谁知刚一松手,怀里的女子就跑了! 栖迟快步上前,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二话不说将付瑾欢扛在了肩上。 “放我下来!” “不放。” 付瑾欢气急,一口咬在了他肩上,奈何衣服太厚,又是一阵挥拳猛捶。 管她如何闹腾,栖迟面色如常不为所动。 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岂能随随便便放了。 于是一路扛着付瑾欢回了琪玉殿,候在殿外的仙娥急忙迎了上去,见到此番情景皆吃了一惊。 但见天神肩上的女子气急败坏地挥着拳头。 口中嚷嚷着,“什么神仙!压根就是色魔!” 色魔…… 某人嘴角抽搐。 为首的仙娥站在最前方,闻言不禁抬头偷瞄着天神,身后的几人更是惊奇得瞪大了眼珠。 却没想栖迟一记冷眼扫过去,吓得小姑娘脖子一缩,暗暗咽了咽唾沫。 进了昭华殿,栖迟将某人放到了床上,女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俏脸气得一阵青一阵白。 “便宜被你占尽,还要将我留在这昭华殿作甚!” 付瑾欢侧头,秀眉紧锁,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你就这般嫌弃我?”栖迟缓声,语气竟有些憋屈。 无言片刻。 “徐凌霄阳寿未尽,你若要投胎需先拿回月婵珠。” 女子愤愤出声:“我既给了他,哪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栖迟看她,无奈道:“月婵珠有你前世的所有修为,落入凡人手里,对你修行不利。” 一具凡体修仙,更是难上加难。 许是怕她再说些关心那男子的话,栖迟又道:“事已至此,待拿到了月婵珠你便去投胎,人世情暖再经历一遭也好。” 她还有诸多劫数,他得护在其身边才好。 25.第二十五章 悬月当空,付瑾欢躺在昭华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记闷拳砸在了枕头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入了狼穴。 隔日一早,便看到穿着一袭淡蓝色水仙长裙的姑娘,在殿外踱着步子走来走去。 付瑾欢无奈扶额,这丫头来得可真早。 门吱呀一声开了,嫦娥扭头便见素衣白衫的付瑾欢正倚着门看着她。 嫦娥连忙跑过去,绕着付瑾欢神情定定的打量一圈,见她没什么异样,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昨天付瑾欢和栖迟走后,嫦娥在二人身后追了很久,奈何栖迟步子太快,扛起付瑾欢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她跑了几步愣是没追上。 付瑾欢:“你怎么来了?” 眼前人语气冷淡,嫦娥垂着头无意识地转着手指,有些抑郁。 “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有劳了,我很好。” 闻言嫦娥却一副委屈的小模样,付瑾欢一默,莫非自己语气太重? 于是放缓了声音,拍了拍她的肩又道:“我非常好。” 却没想眼前的人顺势抱住了她的胳膊,手中用力抓得很紧。 嫦娥语气很是急切,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我…我以为你被心魔控制,吓得魂都要飞了。” 何谓心魔? 付瑾欢蹙眉,她只觉有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罢了。面前的姑娘哭哭啼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付瑾欢一愣,见她哭得如此伤心,手指动了动,竟想帮她拭去泪花。 嫦娥抱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儿地难过,付瑾欢身子一僵,移动间试图抽出手来,可这姑娘却将她抓得更紧了。 嫦娥是真的害怕。 当初瑾欢在天界的时候,但凡被心魔主了神智便会闯下大祸,到静幽台思过也是常有的事,庆幸的是每次都有栖迟为她善后。 只是后来她犯了错,天神却一反常态,收了她的石心,并将其贬去下界历劫。 说到栖迟,嫦娥真真是猜不透此人的心思,明明当初瑾欢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时候,他避之不及,怎如今历个劫数,还生生把人带回了天界。 更是听闻他为了让瑾欢重返天界,生生废去了半世修为其逆天改命。 无言片刻,嫦娥脸上的泪水早已风干,末了吸吸鼻子瓮声道:“今日我带你去琪玉殿附近转转,若有烦心事也可与我说道说道。” 忽然想起今日可是有任务在身的,嫦娥连忙抹了把脸。 一想到栖迟今日对着她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嫦娥抬眸,看瑾欢此刻的模样好像的确有点……积郁成结。 “你近日是否心情不畅?” 付瑾欢语气闷闷,嗯了一声。 入了狼穴,还被个登徒子不断占便宜,心情何止是不舒坦! 嫦娥偷瞄了眼付瑾欢,心下了然。 出了琪玉殿,嫦娥问身旁的人:“瑾欢,你还记得月老吗?” “月老?”付瑾欢摇头,一点印象也没有。 “月老呀,咱们可跟他关系熟着呢。” 一说到月老,嫦娥忍不住笑出了声,思及旧事,只觉光阴似箭。 “你第一次受罚便是月老在天神跟前告的状。”嫦娥贼笑,暗戳戳地揭露月老的“罪行”。 付瑾欢挑眉,“当日我为何受罚?” “……因你碰了月老的红线。” 嫦娥眼珠一转,觉得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她才不会告诉瑾欢,当年在她的怂恿之下,瑾欢竟真跑去长情殿偷月老的红线,目的是编个同心结送栖迟。 付瑾欢听罢直摇头,“这月老心眼真小。” 嫦娥面上含笑,极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这锅就让月老背着。 “自你下界,我们也许久未见了,今日便带你去找月老如何?” 未等付瑾欢回答,嫦娥直接拉着她往长情殿的方向走。 付瑾欢无奈,这人倒是个急性子。 到了长情殿,门外竟有几个小仙童在外候着,见到嫦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待看清其后头跟着的人时,为首的仙童先是一惊,猛然变了脸色。 那只害人的兔子怎么回来了?! “子越,告诉柳玉,我带个姑娘来见他了。”嫦娥一把拉过脸色惊恐的小仙童,笑呵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被唤作子越的仙童,后退一步,视线越过身前的人直直盯着付瑾欢看了两眼。 感受到身前那道目光,付瑾欢侧头,对上那孩子的视线,他竟一溜烟的……跑了? 她竟有这般吓人? 嫦娥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一脸正经,“许是前世你闯入长情殿把他们吓的。” 可不是吓的,当时瑾欢一脸凶神恶煞哪像是同月老借红线的样子,后来擅闯入殿,更是把门外的仙童一手一个扔进了荷花池…… 有些旧事不可说,嫦娥轻咳一声,没等子越回来通报,便拉着付瑾欢进了长情殿。 轻车熟路的绕过眼前的荷花池,便与迎面走来的月老打了个照面。 月老的确没想到,嫦娥带的人是付瑾欢。 “柳玉!看我把谁带来了!” 嫦娥兴高采烈地跑上前,那名唤柳玉的男子却有一瞬的愣神。 见到来人付瑾欢也微微诧异,本以为月老会是个须发银白的老翁,却没想此人一袭红衣却显儒雅俊秀,看年龄刚过弱冠。 付瑾欢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向眼前的年轻男子,嫦娥唤他柳玉,月老应是他的官名。 柳玉神色微敛,朝来人微微颔首,“瑾欢仙子,里面请。” 心知眼前女子早已忘了前尘往事,柳玉也不便多言,随即将二人领至内殿。 “柳玉柳玉,我今日特地将瑾欢带过来。” 嫦娥眨巴着眼,有些希冀的看着他。 不知她打得什么算盘,柳玉轻抿了口茶,淡淡嗯了一声。 “我们想去你的缘起阁看看。” 嫦娥微笑,眼里闪着雀跃。 “不行。”柳玉一口回绝,缘起阁岂是闲杂人等随意转悠的地方,这丫头也是玩心大。 柳玉再看付瑾欢,女子神情淡然,专心致志拨弄着茶杯,从入门到现在还未说过一句话。 许是轮回转世数载,心性沉稳不少。 任凭嫦娥软磨硬泡,柳玉就是不为所动。 嘿,这人怎的跟块石头似的! 嫦娥看向付瑾欢,石头都比柳玉讨喜! “瑾欢,咱们走!”嫦娥腾地起身,拉着付瑾欢往外走。 柳玉无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未作挽留。 嫦娥一向在他面前任性惯了,脾气从未变过,还是一副小孩心性。 看着两道倩影消失,柳玉眸中若有所思。 付瑾欢由着嫦娥拉着她,以为会出长情殿,却没想过了内殿,这丫头见四周无人,竟偷偷摸摸带着她溜到了别处。 “你这是做什么?”付瑾欢蹙眉,被她拽着穿过一条长廊。 “当然是带你去缘起阁呀。”嫦娥一边回答,一边眼睛贼溜地打探着四周,右手将身旁的人牵得死紧。 “月老可没同意。” “他不同意那是他的事,今日我一定要带你进去。” 付瑾欢一默,停了步子,这要让来往的仙娥看见了,岂不是怀疑她们居心叵测。 “瑾欢,缘起阁有面镜子叫往生镜,你可以看到前世发生的种种。” “前尘往事忘了便忘了,又何须再记起。” 面前女子神情淡漠,末了从她那抽回了手。 嫦娥愣愣的看着她,因她这一句话,心下恍然。 五百年前,她误食仙丹,从凡人一下飞升成仙。刚飘到南天门便被路经此处的西王母抓了个正着。 西王母见她是凡人,又偷食仙丹破了命格,于是勒令她住在广寒宫,没有她的允许不得踏出广寒宫半步。 于是飞来的神仙之位,不仅让她与后羿殊途陌路,更是在天界不招人待见。 机缘巧合下认识了柳玉,此人心肠极好,送了只兔子给她,也算给这凄清的宫殿添了点生气。 后来天界遭遇浩劫,神魔之战后,便闻天神栖迟从外头带回一只来路不明的小妖。 传闻此妖很是凶戾,刚到天界便闯下不少祸事,口中还总是胡言乱语,说她是天神栖迟的神后。 就因这,落得不少仙人笑话她。 而以西海女皇为首的诸多仙君更是对此嗤之以鼻。 三界至尊之神的神后岂是她这小妖三言两语就能当的? 嫦娥一年四季都呆在广寒宫,这传言便是柳玉同她说起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传言中的小妖竟溜进了她的广寒宫,不仅逮了她的兔子还光明正大的在她栽种的菜园子里拾掇柴火烧烤。 待她厉声质问这小妖时,她却一脸天真模样,睁着双圆澄的眸子振振有词:“吾乃天神之后。” 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听她道:“我叫瑾欢。” 原来这便是那个仙家口中传言的“不正经的小妖”,见着她吧唧着嘴吃肉吃的正香,嫦娥气得快冒烟。 可眼前人偏偏是个没有眼力劲的,见她这般瞪着,还很大方的掰下一根兔腿给她。 分明是□□裸的挑衅! 虽说在天界她的修为连小小的仙娥都不如,可今日这小妖也太过放肆,嫦娥想着,气哼哼的撸起袖子准备跟她打一架。 “你居然吃了我的兔子,今日我定要跟你拼了!” 说完便朝那小妖扑了过去,还没碰着她,自己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被定在半空中。 “有本事跟我单挑!使什么邪门妖术!” 蓝衣女子整个身子被一股灵力桎住倒挂在半空中,嫦娥喘着气,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付瑾欢放下手中的烤肉,认真道,“单挑我怕你受不住。” “你这妖怪,偷吃了我的兔子还这般蛮不讲理!” 闻言站着的白衣女子秀眉紧锁。 明知两人实力悬殊,见那女子拧眉,脸色明显一沉,嫦娥故作镇定,心下却暗暗咽了口口水,生怕这人因她一句“妖怪”将她杀了…… 付瑾欢还未动手,嫦娥忽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这妖怪把我兔子烤了,现在还要杀了我不成!” “我的命好苦哎!” 半空中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付瑾欢挑眉看她只觉聒噪,于是挥掌,一道灵力瞬间击入嫦娥后颈,然后她便晕过去了。 哭叫的声音戛然而止,耳根子顿时清净了许多。 付瑾欢拂袖,半空中的身影缓缓落地,蓝衣女子四肢大张以极难看的姿势趴在地上。 付瑾欢走近一瞧,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一眼,随即缓步踏出了广寒宫。 26.第二十六章 待嫦娥苏醒时,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冰凉的地面直挺挺地躺了许久。 面前微微晃动的火光让她愣神,燃着的干柴蔓延出呛人的气味,嫦娥一惊顿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摇曳的红光背后,女子一袭白衣静坐于篝火旁,双眼如墨玉深潭,尽管身前袭来阵阵温热,此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清冷似玄冰。 清秀婉丽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竟带着莫名的朦胧妖冶。 嫦娥愣愣地看着眼前人,眸光流转间,猛地收回了神,这女子分明就是那个吃了她兔子的妖物! 见付瑾欢气定神闲地加放着木柴,木架上正烤着肉,嫦娥虽惧怕,但一想到自己方才倒挂在空中,被此人捉弄一通,于是怒气冲冲地大步上前,竟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脚踹向那堆燃着的篝火。 一脚还未下去,便被一股灵力困住了身子,此时一动不动的定在了原地。 几番挣扎无果,嫦娥僵着身子瞪向眼前的女子,许是被燃着的火焰映的,一张怒怨的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嫦娥倒想破口大骂,可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这下连话也给堵住了,心底愤愤,只想捶地咆哮。 白衣女子却神色如常,坐在原地不时翻转着手中的木架,留意到身旁女子龇牙咧嘴的模样,付瑾欢对她愤愤的目光熟视无睹,伸手从架上掰下一根鸡腿。 嫦娥此时抬着一条腿,脚尖正对那处蹭蹭往上冒的火苗,心跳愈发不稳随着焰头一抖一抖的,紧握的掌心也慢慢出了汗。 只差一毫,焰头便要燃着她的布靴了! 嫦娥急得冒汗,皱着一张脸,欲哭无泪,自己安安分分呆在这广寒宫,怎的招来这么一个瘟神? 将她定在此处,一颗心不上不下的悬着,感受到脚下袭来的阵阵温热,不知何时鼻尖已冒出细小的汗珠,心底不禁暗骂,这妖怪心肠忒歹毒了些! 见架上的野鸡烤得差不多了,付瑾欢举过木架凑到鼻尖,鲜香充溢在鼻尖,很是满意的舔了舔嘴唇。 嫦娥心底咆哮:你快看我一眼!就一眼! 她真的要着火了…… 许是此人良心发现,不多时便见眼前的白衣女子拂袖熄灭了篝火,转身之际,又挑眉看向嫦娥。 这是在挑衅吗? 嫦娥不甘示弱地回瞪她,却没想眼前的女子竟从身后变出个笼子来,笼子里竟还有两只兔子! 重点是,活的。 “还你的兔子。” 话音一落,付瑾欢便将笼子放置在嫦娥脚边,临走时却并未解了她身上的咒术。 嫦娥瞪大了眼睛很是惊恐,身体依旧动弹不得,这妖女怕是不打算放开她了。 面前的女子扬长而去,嫦娥气得鼻中出着粗气,双眼愤愤地盯着那道背影,偏偏说不出话来。 本以为二人因兔子一事结下了梁子,若是以后碰面定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虽说和那妖女法力悬殊,可嫦娥坚决不向恶势力低头! 万万没想到,她与付瑾欢的再次相逢来得格外早。 嫦娥因这事还未缓过气,隔天清晨,一男子便登门造访了她的广寒宫。来人一袭锦衣华服,面如冠玉,眉眼清冷,若不是怀里还抱着个兔子,嫦娥倒觉得此人像块冰坨子。 广寒宫本就凄清,平日里连个小仙娥都没有,今日突然有仙君造访,嫦娥说不清此时是惊喜还是惊吓…… 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俊逸非凡的男子,嫦娥盯着来人竟有一瞬间的晃神,目光直勾勾地看他缓步入殿,待男子站定在她面前,嫦娥这才意识到有些失态,慌忙收回了目光。 “请问仙君是……” “本君乃琪玉殿的栖迟。” 男子看向她,清冷的声音从薄唇吐出,似破裂的寒冰。 栖迟…… 闻言,嫦娥惊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唇愣是没说出话来。 一向只在大大小小的仙人口中听说,却从未想过,今日竟会见着天神本尊,还是在她的广寒宫…… 眼前的女子盯着他,面色染了绯红。 见嫦娥呆滞不语,栖迟垂眸看了眼怀中的兔子,随即沉沉道:“本君殿内的小妖偷食了你的玉兔,而今我已惩戒了她。” 嫦娥一听,虎躯一震。 便见面前的男子抱起他怀中的兔子,缓声道:“本君的兔子与你那玉兔灵力相当,更是通晓人性,你若将它养在身侧自是最适合不过的。” 原来天神亲自登门,是为了赔她一只兔子,当真是有心了。 垂眸之际,竟与天神怀中的兔子四目相对,毛茸茸的团子煞是可爱,只是这兔子的眼神,嫦娥瞅着愈发觉得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仙子若是答应了,本君便将这兔子留在这。” 男子的声音温朗似清风,说不尽的魅惑。 嫦娥听了忙点头应下。 见嫦娥已经答应,栖迟放下怀中的兔子,末了轻揪着兔耳朵,低声道“日后切勿再闯祸。” 嫦娥挠头,天神这是在同她说话,还是同那只兔子? 男子刚一转身,嫦娥立马端正了姿势,一脸严肃。 栖迟看向嫦娥,“那便有劳仙子了。” 嫦娥忙摆手,她就是一小小的散仙,天神还将这等小事记挂在心上,那敢有劳。 天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大殿内只剩嫦娥与那只送来的兔子四目相对。 嫦娥细细瞅着,越发觉得这兔子有点奇怪,忽然见其眨巴着眼睛,兔唇蠕动,一阵清丽的女音脱口而出。 “姑娘,又见面了。” 此话一出,如魔音绕耳,当即给了嫦娥会心一击。 嫦娥捂耳咆哮,莫不是个假兔子! 这声音……分明是那个偷食她玉兔的小妖,擅闯她的广寒宫还将她倒挂在空中半日! 天神怎想着把这妖物换了个模样赠与她? 认清这一事实,嫦娥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气得干跺脚,只恨方才为色所迷,怎得就脑子一热答应了天神,这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后来的日子,名唤瑾欢的假兔子便明目张胆地住在了广寒宫,两人打架斗嘴更是常有的事。 通常是付瑾欢嫌弃嫦娥聒噪,若真要吵起来了,便直接封住她的嘴巴,一向都是这般果断直接。 直到有天,嫦娥被偶遇的百花仙子生生捉弄了一通,最后更是顶着一张肿得爹妈都不认识的脸回了广寒宫。 付瑾欢见了她这般模样顿时脸色一沉,逼问之下嫦娥才不情不愿的说出事情经过,原来是被百花丛中的蜜蜂蜇的。 嫦娥自知法力不如人,如今被这般欺负了去,只能嚎啕大哭一场,谁知一向冷漠毒舌的付瑾欢竟拉着她要去找那百花仙子算账。 当日女子冲天的怒火她是能感受到的,而且是为了她,嫦娥当下又是一阵痛哭流涕。 待两人到了百花宫,果然诸多仙女齐聚在此,皆是为了不久之后的百花盛宴。 门外的宫娥见了迎面走来的二人,其中一女子更是面露煞气,心下暗道来者不善,于是匆忙上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嫦娥站在付瑾欢身后,便听身旁的人沉着声道:“叫你们这的百花仙子出来。” 掷地有声的话语,嫦娥听了心底一阵感动,若瑾欢是个男子,此番言语倒像逛窑子的贵公子。 …… 为首的宫娥挡在二人前头,厉声道:“你这小妖,百花仙子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话音刚落,便闻一阵骨骼断裂的声音,付瑾欢一把抓住女子拦在胸前的手臂,用力一折,就见这姑娘纤细的臂膀瞬间错了位。 女子痛呼出声,旁边的几个宫娥见了更是一阵惊叫,看着来人凶神恶煞的模样个个面露恐慌,于是飞快地跑去前殿通报。 不多时,没见百花仙子出来,倒是一群仙君模样的人率先出了宫门,见着殿外的付瑾欢二人,皆是嗤笑出声。 他们当是谁呢,原来是广寒宫的散仙和那只来路不明的小妖。 “哎呀,这不是广寒宫的嫦娥吗?” 一女子身着紫红色藕丝琵琶襟上裳,肩披云纹绉纱袍,向二人款步走来,眼角含笑,此人拿锦扇掩鼻,走到二人身前,眸光很是轻蔑。 看多了此女伪善的嘴脸,嫦娥原想着无视她,反正这芍药花见着她总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她也习以为常。 可身旁的付瑾欢却无视不了,上前一步抓起芍药的衣襟便将人举到半空中,一个猛力扔了出去。 “哪凉快哪待着去。” 紫红色的身影直直的飞了出去,正中人群的位置。 嫦娥惊得目瞪口呆,心知付瑾欢一向生猛直接,今日却觉得此人是真的动了怒,一时想起平日里两人吵闹,她更是什么都说得出口,却也没见付瑾欢真正把她给怎么着…顶多挂在空中个把时辰…… “嘭——”的一声芍药仙子重重坠地,周围的仙君顿时一阵慌乱,更有几个资历高的仙君见状,恨恨上前,将付瑾欢与嫦娥团团围住。 一见这架势,嫦娥本就胆子小,平时就喜欢怼宫里的兔子逞逞口舌之快,今日见到诸仙这般凶神恶煞的嘴脸,顿时吓得缩在了瑾欢身后。 一黄衣女仙试图扶起躺倒在地的芍药,见着她早已断裂的臂膀,愤恨出声, “你这妖物,出手竟如此狠毒!” 闻言付瑾欢冷哼一声,她要找的是百花仙子,这婆娘跳出来瞎蹦跶个什么劲。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多时一袭七彩娟纱绣花长裙的女子从众仙身后走来,此人便是百花仙子,溶月。 “哟,我当时谁呢,这不是琪玉殿里养的那只小妖吗?” “可不是她嘛,听闻她被天神赶出了大殿,现在跟嫦娥走得很紧呢。”人群中有仙子附和出声。 溶月芊芊细手摆弄着衣袖,朝来人发问道,“区区一只小妖怎的敢来我百花宫撒野?” 瑾欢抬眼看向此人,这女子穿着鲜艳格外晃眼,像只花公鸡,此时高昂着头,更像是要打鸣。 耳边传来周围仙家的议论声,听罢,付瑾欢冷笑。 这天界竟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随即对那百花仙子开口,“我是来找你的。” 溶月一听,依旧高昂着头,懒懒道:“一只来路不明的小妖精怎的还有事与我说道?”言罢,惹得周遭一齐哄笑。 忽然身前一股力道袭来,女子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唇角,周身顿时像被绳索捆住一般,强烈的力量将她狠狠拖拽出人群。 咫尺间骤然出现白衣女子冷若冰霜的容颜,语气森森道,“既然无话可说,那便随了你的意。” 眼不见为净。 付瑾欢对着溶月的小腹便是一脚,力气之大,众人震惊之下,便见百花仙子突地一下瞬间飞出了云层! 一脚下去,周围忽的噤了声,一时间,众仙家齐齐看着向付瑾欢,一个个顿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嫦娥见状也是一惊,赶忙上前,“瑾欢瑾欢,你把那百花仙子踹哪去了?” 付瑾欢垂眸,看了眼脚下的位置,淡淡道:“钟南山。” 嫦娥:…… 钟南山可离天界远着呢…… 后来听闻,那溶月的确掉到了钟南山,刚好卡在百年岁榕的枝丫上,在上头挂了好些日子才被途经此处的道陵天师救下。 27.第二十七章 那日离开百花宫时,众仙家皆是怒火灼灼却无一人上前拦下二人的去路。 收拾完那个叫溶月的,付瑾欢很是淡定,倒是嫦娥一路上惴惴不安。 溶月是西王母跟前的大红人,此次百花盛宴更是由她筹办为了给西王母贺寿。 今日之事,想必早已传到西王母的耳朵里。 罪责肯定是免不了的,一想到为了这事将付瑾欢拉进了坑,嫦娥内心自责,若是日后王母怪罪下来,她定要一人承担。扭捏一阵后才小声对身旁的人道谢:“多谢你替我出头。” 付瑾欢斜睨她一眼,两手背于腰后,慵懒道:“口头谢意我不要,来点实际的。” 嫦娥立即会意,“今晚加餐,烤鸡!” 付瑾欢轻笑点头,这姑娘脑袋转得挺快。 殊不知,这一笑竟让嫦娥看晃了神,平日里高冷得像块石头,此时见她眸光柔和,嫦娥抓了抓脑袋,竟觉得不好意思。 自此以后,付瑾欢事事都护着嫦娥,即使在她下凡历劫之际,也未曾忘记。 嫦娥至今犹记得女子离开时的决然洒脱,轻描淡写一句珍重,却还是为她铺好了后路。 付瑾欢曾在下界前亲手将一月白色珠子交与她。 “若是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尽可欺负回去。” 一开始嫦娥不知,直到她离开,才知这珠子非同一般,里面暗含瑾欢所有的灵力与修为。 思及旧事,嫦娥一默,心头酸涩又惆怅,过往的感动一直都在,岂能说忘就忘啊…… 身旁女子猛然抽回了手,停住了步子不再前行。 嫦娥眸光微转,眼底似有星流坠落。 眼前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半晌,才忍住哽咽闷闷道:“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我。” 即使忘得一干二净,她依旧希望瑾欢能看到过往,哪怕对她有一点点的改观也好。 付瑾欢看向眼前的姑娘,眸中水光打转,似要滴下泪来,一时无言。 耳边小声的抽泣慢慢变成了痛哭流涕。 “你个没良心的!怎么能随随便便把我给忘了!” 嫦娥忽然张着嘴大哭,露出一排明晃晃的大白牙。 面对此人突如其来的哭闹,情绪说来就来,付瑾欢错愕又无奈,快步上前,利落得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沉沉道:“若是招来了人,我可不管你。” 顿时耳边的哭声戛然而止。 嫦娥委屈的眨着眼,一行晶亮的鼻涕顺着鼻孔流出,沾上了付瑾欢的手指。 付瑾欢眉头紧拧,俏脸更黑了,却也未立马抽回手。 “还哭不哭了?” 嫦娥猛摇头,低垂着脑袋,付瑾欢侧目,见状收回了手。 只闻面前的姑娘瓮着声道:“你一定要跟我去。” 付瑾欢:…… 嫦娥抹了把眼泪,再次抓紧了她,深怕此人又不走了。 付瑾欢沉着脸不禁暗叹,这女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两人偷偷摸摸走了一阵终于到了缘起阁。 眼前琼楼高立,雕墙画壁,周围景物更是清幽秀丽,而门外却有四个仙童把手。 嫦娥自知修为太浅,根本不是那群仙童的对手,于是对身旁的人嘱咐道:“门外把手的仙童修为不浅,我们小心行事,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 闻言,付瑾欢挑眉,看向远处那几个年纪尚小的仙童,薄唇轻启默念口诀,一股烟雾顿时弥漫开来,飘向那些仙童的方向。 不多时,矮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的缓缓倒地。 “走吧。” 嫦娥:…… 这般作为倒和从前一般,简单又粗暴。 进入缘起阁,眼前尽是密布的红线,极有规律的平行交织在一起。嫦娥立刻跑到内阁搜寻往生镜。 身后的付瑾欢顿住了脚步,走近才发现红线交错的正中还有极细的蓝线。 “为何还有蓝色的线?” 付瑾欢不解,难不成月老除了牵红线还会牵蓝线? “凡人若被月老系了红线则一身一世一双人。若是系了蓝线……” 正扒在书橱上的倩影一滞,嫦娥回头看了眼付瑾欢,思索片刻才道:“系了蓝线则伶仃孤苦,终老一生。” 月老虽说是管姻缘的,可人世情缘也并非他一人说了算,文昌殿的司命星君又主万物命格,而世态百味,岂是人人都可获得良缘的。 话音一落,付瑾欢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缘起阁,细细看来,蓝线竟不在少数。 嫦娥嘴里又是一阵碎碎叨叨,猫着腰小心翼翼拿起手中的木头什子瞅了一眼随即放回了原处。 “柳玉说过,往生镜就放在缘起阁,怎的连个铜片都没见着?” 几番搜寻无果,嫦娥泄了气,定时上了柳玉的当! 转念一想,往生镜也算灵物,柳玉身为月老又怎会轻易告知她,许是被他藏起来了,思及此嫦娥只得作罢。 再看付瑾欢,这姑娘怎的还盯着姻缘线看?于是轻手轻脚地过去,见她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问道:“瑾欢,你在看什么?” “姻缘线。” 嫦娥顺势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蓝色,顿时心下几分明了。 瑾欢下界原为渡劫,但自她没了石心,虽十世为人,却十世伶仃孤苦一生。 历劫无数,却无一渡过。 这万千姻缘线中,而她的只有蓝线。 未寻到要找的东西,嫦娥又带着付瑾欢偷溜了出来,门外的仙童依旧睡意昏沉。 角落里,一清秀俊俏的仙童见到两人离开的背影,急匆匆地朝长情殿跑去。 “仙君不好了!属下方才撞见嫦娥带着瑾欢仙子从缘起阁出来。” 因是跑得太急,子越喘着粗气,俊脸涨得通红。 缘起阁可是仙家重地,阁外看守的仙童也被她们迷晕了过去,这两人定不是光明正大进去的! 子越见状一路狂奔而来,慌忙将此事禀告给了柳玉 。 可眼前人听了,却神色如常,不气不恼,似是早已料到一般,此时依旧气定神闲地坐着,修长的手指摩擦着杯盏,不以为意。 子越想着,心下气不过,当年付瑾欢擅闯长情殿将他扔进荷花池的事儿他到现在都还记着呢。 分明下界历劫去了,怎的又碰到这瘟神了? 柳玉心知嫦娥的性子,固执且倔强,她那点心思他又岂会猜不出,于是早早的将往生镜放置在了别处。 琪玉殿内,男子透过玄镜看到正在缘起阁偷偷摸摸的两人,挑眉看了片刻,知是她们擅闯了缘起阁,栖迟眼底闪现无奈随即拂袖而过,玄镜中又是另一幅画面。 缓步走近玄镜,黝黑的双眸却在看到镜中之人时忽的一凝。 凡界澜夜国 祁帝大病一场不久逝世,遂立广平王为新一任君主。 传闻新帝上位之初,后宫佳丽甚少,曾有官员劝言皇帝纳妃,以便绵延皇嗣,可都被新帝一口回绝,更是扬言谁若是再敢提纳妃一事便砍谁的脑袋。 朝堂上下皆是被此吓个不轻,怎得一番好意,皇帝竟会动怒?一时间人人都以为皇帝不好女色,甚至怀疑其有断袖之癖。 后来皇帝突然宣布要迎娶将门之女,冯如茉。众人皆是吃了一惊,却也对此喜闻乐见。 冯如茉可是都城第一美女,早间传言,在新帝还未继位时,将军之女便对广平王芳心暗许,为此回绝了不少桩亲事,如今佳人配帝王着实登对。 此女子入宫不久,却独受皇帝恩宠,后来皇帝立其为后也是意料之中。 一时间,新帝与皇后的伉俪情深引来世人羡慕,更是在坊间传为一段佳话 28.第二十八章 将军之女独受恩宠,冯远又战功显赫,一时之间权倾朝野。 此人在朝堂之上多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众多官员敢怒不敢言,只表面迎合。 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久而久之冯远起了夺位野心,朝中也有居心叵测之徒,广平王继位,先帝的几位皇子中也有心怀不轨之人,于是几人背地里暗自勾结联合武将谋反作乱。 奈何兵变失败,新帝不仅活捉了冯远更是将其斩首示众,其首级悬挂在城门三天三夜。 叛乱事变之际听闻宫中人说,冯皇后跪在金銮殿外几天几夜,皇帝视若无睹。 众人皆以为此次冯远将军谋反之事,皇帝定会迁怒皇后,却没想平乱后,冯如茉依旧坐着皇后的位子,而皇帝对她盛宠未减。 人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这皇帝倒是情深不移。 ……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一名身着翠纹长裙的婢女正站于梳妆台前,为坐着的女子挽着发髻。 菱花铜镜中的容颜美艳而高贵,女子烟眉如画,鼻梁小巧而精致,两颊略点腮红,朱唇一点如花嫣然。 正坐于梳妆台前,冯如茉一袭碧霞云纹凤袍披身,镂金绣衫褶裙勾勒出一副窈窕身姿。 听了身旁宫女的话,冯如茉一时无言,眉眼间却含淡淡愁绪。 “娘娘莫再伤感,殿下可把您放心尖上疼呢。” 身旁的宫女为其插上了翡翠簪子,冯如茉端详着镜中的娇人,眸光微滞。 独受恩宠?不过是外界传言罢了,旁人不知情,自己又怎会不知徐凌霄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 想起那日跪在金銮殿外,男子对她的避而不见,直到她倒在了滂沱大雨之中,徐凌霄才肯出来见她一面。 那人冰冷锐利的话语依旧回荡在她耳畔。 “成了皇后,你便真以为可以左右朕的决定?” “若是为了冯远的事求我,大可不必!” 那日他侧身而立,一袭金色龙袍着身,说话间周身散发着寒意。 若是没有束发的紫金冠,五官俊朗英挺的他像是回到了初见时,让她怦然心动的模样。 冯如茉惨白一张脸,半躺在床榻上,眉眼间含泪欲泣。 “世人都道,皇上于臣妾情深不移,可您哪怕对臣妾有半点真心,又岂会碰都不碰臣妾?” 闻言,徐凌霄身形一滞,末了沉沉道:“今日若是来同我说这些,就且回吧。” 随即对身旁的婢女说道:“护好你家主子的嗓子!” 说罢,男子拂袖转身离开,徒留冯如茉一人垂泪抽泣。 婢女一时惶恐,待徐凌霄走后才慌忙上前安慰,“娘娘,您别伤心了,若是哭坏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巧儿拿起手帕为冯如茉轻轻拭去泪水,满是担忧的神色,心底却也为皇后叹息。 “呵,他在意的只是我的声音,若是有朝一日没了这副嗓子,我什么都不是……” 忍下喉间的刺痛,冯如茉推开身前的巧儿,任凭泪水浸湿枕间,心下凄惶。 若不是她这副嗓子,或许徐凌霄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又何来恩宠一说? 当年二人正直芳华,相遇于林安寺,只一眼的怦然心动,邂逅相遇,一切毫无防备。 见到徐凌霄的第一眼,冯如茉便知道,一眼万年,覆水再难收。 世人都道广平王品性暴戾,脾气阴晴不定,不近女色,而她早已下定了决心,此生非徐凌霄不嫁。 于是便一直等着他,不知等了多少年月,从正直婚嫁的好年华等到人人嫌弃的老姑娘,原以为这段情缘会在这无尽的等待中消磨殆尽,却不想两人会再次重逢。 徐凌霄继位,迎她入宫,立她为后,一个个惊喜接踵而来,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大婚之日,她也同刚出阁的小姑娘似的,满心欢喜地等着心爱的男子掀起她的盖头。 待到新月高悬,红烛燃尽,夜风吹走了门前的大红喜字,冯如茉才盼来了朝思暮念的心上人。 那一夜,男子一身玄色冕服,眉目俊朗如初见一般,待他推开房门一步步朝她走来,冯如茉依稀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那晚的徐凌霄喝得很醉,麦色的俊颜染上了红晕,冯如茉犹记得他凑到自己身前浓烈的酒味,男子厚重的鼻息扑在她面颊,惹得娇人羞红了脸。 笑眼盈盈却含羞涩的对上那双深邃的双眸,耳边只闻他低沉的声音,唤她瑾欢。 一声瑾欢,冯如茉瞬间如同跌入了冰窖,整个人沉溺在千年寒冰之中。 呆愣片刻才讷讷出声,“皇上…臣妾名唤如茉……” 徐凌霄凑近身前的女子,耳边清丽熟悉的女音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姑娘。如若不是,这声音又怎会这般相似…… “瑾欢……我知是你,等了这么久你才回来……” 男子拥她入怀,脑袋沉沉的搭在她肩头,似是卸下了所有防备。 贴近坚硬宽阔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冯如茉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身边的人凑近她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一声一声却似利刃划开她的心脏,痛得她喘不过气。 她本将军之女生性高傲,如今大婚之夜却被心爱之人当做了替身,冯如茉攥紧了双手,泛白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原本已压下的泪水却在男子再一次唤她瑾欢时,怦然决堤。 “臣妾是冯如茉不是瑾欢。” 清丽的女音夹带着隐忍的痛楚,身前男子猛然回过神。 自知失态,徐凌霄猛然站起了身,醉意未散,扶额看向面前凤披霞冠的女子,心下恍然,竟是认错了人。 “抱歉。” 仅留下一句歉意,男子匆匆离开,只留冯如茉一人静滞在寝殿内。 梦境破碎,所有的朝思暮恋,都是镜花水月,徒留她空欢喜一场。 原以为新婚之夜后,自己等同于打入冷宫,却没想,皇帝竟会招她进殿。 那日御书房内,徐凌霄正坐于案前批奏章,冯如茉站在一侧侍从交于她一书卷。 只闻案前男子缓缓道:“自今日起,你便每日到御书房为朕诵读诗书。” 徐凌霄说话间并未抬头看她一眼,冯如茉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不多时侍从为其递来一本诗词,颔首道:“娘娘,这是您要为皇上诵读的诗词,每日五篇不可多不可少。” 看着手中的书卷,冯如茉心下虽疑惑却也是满心欢喜,站于徐凌霄身侧,音色明朗而又清丽,读书声落入徐凌霄的耳朵,执笔的手忽的一顿,男子抬眸定定的看向身旁的人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声音的确与付瑾欢的极其相似,可惜不是她。 自此以后,冯如茉便日日到御书房为皇帝诵读诗书,不久之后皇帝立其为后。 突如其来的飞升,冯如茉竟猜不透徐凌霄的心思,外界都道皇帝宠爱她,后宫佳丽虽少,却独独封了她为皇后,可时至今日他也未曾碰过自己,如果这也算宠爱的话…… 夜里烛光摇曳,红帐内一窈窕婀娜的身影正侧卧于床榻,珠帘晃荡间,现出女子娇艳欲滴的朱颜。 冯如茉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附身,看着紫衣男子稳稳踏入内殿,止不住心头狂跳。 为了讨得皇帝欢心,她特意询了别人,才知这闺房秘事,生平头一次这般胆大,此刻竟因紧张指尖微颤。 待徐凌霄走至红帐前,看清榻上的娇俏美人时,眸光愈深,沉寂而锐利,忽的停住了步子。 见身前男子犹如定住一般,不为所动,冯如茉连忙起身,纤纤玉手拂过珠帘,露出精心装扮过的娇颜,可对上眼前那双漆黑的眸子,心脏骤然一紧。 半晌才怯生生地道:“皇上,今夜可否同臣妾共饮一杯?” 此时冯如茉的声音带了女儿家的娇媚,不同于平日里。 徐凌霄冷眼看着身前的女子慢慢靠近自己,心底流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内殿清淡的檀香渐渐充溢在鼻尖很是凝神安心,冯如茉款步靠近徐凌霄,每走一步,便抬手褪去身上的阻碍。 待二人近得只闻清浅的呼吸声声,女子婀娜的身体完美无瑕地展现在他眼前。 青丝如瀑布般倾泻在肩上,柔情尽显,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室内的温度突然高了起来。 面前的男子却一脸阴鸷,一双桃花眼凛冽而冰冷。 冯如茉大着胆子伸向男子的腰带,却被一只手狠狠地箍住了手腕! 男子周身散发着寒意,一字一语像冰刃刺破她的胸膛。 “你若还想当这皇后,便在凤鸾殿安安分分呆着!” “皇上!” 冯如茉身子欲前,却被男子拂袖推到在榻上。 看着徐凌霄决然离开的背影,冯如茉神情凄惶,浑身像被抽去了力气瘫软在地。 隔日一早,冯如茉便候在永和殿外,侍从告诉她,皇帝一早便去御花园溜兔子去了。 冯如茉本想着再去趟御花园见皇上一面,可那侍从又道:“皇上说了,谁都不可踏入御花园半步,皇后娘娘还是请回吧。” 闻言,冯如茉恍惚一笑,原来自己连他身边的一只兔子都不如。 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帝最喜欢养兔子,平日里养的兔子不在少数都当宝贝供着。 身边侍奉的人有时还能看见皇上对着那只白团子自言自语,虽听不真切但却知道皇上对那只兔子可宝贝着呢,一日三餐供着都快赶上宫里的贵人了。 御花园内,一袭紫衣便装的徐凌霄,怀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此时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厉色,俊朗的眉眼变得温和。 将怀中的兔子至于石桌上,徐凌霄拿起一根胡萝卜递到兔子跟前,看着兔唇蠕动吧唧着嘴吃得正香,眉梢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柔声缓缓道:“瑾欢若是还在,比你要贪吃一点。” 御花园中的荷花池比以往王府中的要大许多,但构造却与之极其相似。 犹记得那年月色朦胧,女子一袭白衣长裙幻化成形,他只知那姑娘似妖不似仙,可这思念却在她消失之后愈甚,原来他早在不经意间被她勾起了魂。 一直躲在暗处的身影,听闻男子口中默念的名字,不经意间攥紧拳头。 …… 凤鸾殿内,婢女拿着玉梳动作轻柔地为女子梳着头。 “巧儿,皇帝养的兔子可否有名字?” 女子眸光淡淡,状似不经意间问道。 巧儿进入皇宫服饰已有多年,对此事最清楚不过,果然听她娓娓道:“皇上养的兔子名叫瑾欢。” 闻言,玉指一顿。 “你可知皇上何时开始养的兔子?” “奴婢不知,但听闻皇上还未继位时便喜欢养兔子在身边。” 那只兔子便叫瑾欢,不应该是位女子吗? 莫非自己想错了…… “那你可听闻皇上身边有个名唤瑾欢的女子?” 巧儿蹙眉,凝神思索片刻终是摇了摇头,“皇上不近女色确是真的,这么多年也未见其身边有何佳人,皇后娘娘可算是第一人呢。” 若当真如此,是她想多了吗? 沉吟片刻,冯如茉慢慢道:“改日你同本宫去御花园转转。” 巧儿垂头弯腰忙应了下来。 冯如茉听闻皇帝身边的张总管经常带着兔子在园中溜圈,数日后,便在婢女的陪同下去了御花园。 那日徐凌霄上早朝,一时半会回不来。 今日能遇到绝非赶巧,冯如茉看着园中正喂兔子的人,款步走了过去。 “这不是张总管吗?”冯如茉道。 “拜见皇后娘娘,臣眼拙还请娘娘赎罪。”张申一见来人,连忙上前施礼没想到竟是皇后。 皇上分明下旨,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闯御花园,这皇后娘娘今日怎的寻到了这? 冯如茉抬眸,看向张申怀中的兔子,便是徐凌霄养在身边的那只,于是柔声道:“这白团子煞是可爱,可是皇帝养在身边的那只?” “正是。” 冯如茉看向张申,“可否让本宫抱一抱?” 这…… 张申一时无言。 皇上明确吩咐了,让他好生照顾这只兔子,不得有任何闪失,为此还特意封了御花园不让外人进来。 怎料皇后竟寻到了这,现在又亲自开口,张申有些为难,只觉此时怀中的白团子有千斤重,心下一慌不知给还是不给。 “张总管这是当本宫的话为耳旁风不成!” 没想到简单的要求,这张申竟像防狼一般防着她! 冯如茉一气,忽的提高了声音,厉声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见皇后怒气愈甚,张申连忙将兔子递给冯如茉,惶恐道:“还请皇后娘娘息怒,奴才还不是怕这畜生脏了您的衣服不是?” 冯如茉自他怀中接过兔子,斜睨了张申一眼,“这兔子叫瑾欢?” “正是。” 定眼细看这兔子片刻,洁白如玉的手覆上它的脊背拂过细润光滑的绒毛,看得出这兔子应是侍从精心饲养的。 一只兔子反倒活得比人还金贵。 “这畜生的名字可是皇上取的?” 冯如茉一下一下拨弄着兔耳朵,眸中无光,猜不出情绪。 张申一听忙颔首,“是。” “你可知皇上为何唤她瑾欢?” “奴才愚笨,还请娘娘恕罪。” 皇上曾在王府中养过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就叫瑾欢,那时王爷对它喜欢得紧,可不知为何又将它放了。 后来又从别处寻来一只兔子,与那只长得格外相似,许是念想,连名字都一样。 玉手拖起怀中的兔子,冯如茉定定的看着它,与寻常的畜生一般,并没有何异常的地方,倒是这沉甸甸的身体喂养的膘肥体壮,哪还有点兔子的样子? 忽然,一股温热的液体溢满她的掌心,接着橙黄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泄在她的绣花布靴上,伴着一阵浓烈的尿骚味。 这该死的畜生竟然尿在了她的身上! 冯如茉顿时气得脸色铁青,鼻尖恨恨的出着气,抬手将那兔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三人所站的位置本就临近荷花池,那兔子许是受了惊吓,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疯了似的横冲直撞,就算张申手速再快也未抓住它,便见兔子扑通一声,顺着池边掉了下去。 一时间那兔子的叫声尖锐又刺耳。 冯如茉冷眼看着张申跳入池中,眼底却是一片惶恐,双手攥紧了绣帕。 看着张申抱着那团白色上了岸,冯如茉定定的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的兔子,终于颤着声问他:“这兔子是……死了?” 张申看着怀中淹死的兔子,不相信的撩动几下终是没反应,陡然间变了脸色! 肃静的一张脸顿时一黑,声音暗沉:“死了。” 29.第二十九章 闻言,女子心尖骤然一缩,俏脸煞白。 冯如茉僵着身子愣愣后退半步,手足无措地看向那只死兔子,面露惶恐。 就这么死了? 张申是皇帝的贴身随从,若此事传到了徐凌霄的耳朵里,又该如何…… 思及后果,冯如茉禁不住心头狂跳,众人皆知皇帝喜爱养兔子,对这些白团子可是宝贝得紧,真若是知道了,她定要受罚的。 而面前的张申脸色已是一片铁青,也是愣了半天,半晌才沉沉一声:“奴才告退!” 说完这话便抱着怀中的兔子离开。 已是深秋,萧瑟的风迎面吹来让人清醒了不少。 此时的冯如茉脸色极为难看,身后的巧儿连忙上前搀扶,担心道:“娘娘您没事吧?” 耳边只闻女子鼻息沉沉,便见其眸光木木地看着前方,面色惶然。 见那道身影出了御花园,冯如茉这才收回了视线,愣了半晌才对身旁的婢女道:“扶我回去。” 难道娘娘是为了那只死去的兔子伤神?莫不是怕皇上怪罪…… “娘娘……”看着冯如茉,巧儿像是猜到了什么,安慰的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被婢女搀着回凤鸾殿,平日里走过无数遍的碎石路此时却变得格外冗长。 每走一步冯如茉便觉心也一同惶惶然下坠。 弄死那只兔子着实是无心之举,自知那兔子的地位比她高,冯如茉似乎已料到徐凌霄勃然大怒的模样。 只是她没想到,一切来得比她预料中更早,当晚一道圣旨便下达了凤鸾殿。 “罪臣之女冯如茉自今日起罢免皇后之位,禁足凤鸾殿。” 张申一身宫服,神情严肃,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 看着女子一副颓然模样,张申抬手,身后的两人立即上前。 看了眼身后人端来的杯盏,张申对跪在地上的女子慢慢道:“娘娘,殿下特意吩咐,让奴才看着您饮下这杯酒。” 闻言冯如茉抬眸,入眼的便是太监手里端着的金樽清酒。 “这是……要我死吗?” 无意弄死了那只兔子,他便要自己一命抵一命吗…… 张申无言,静静立于一旁。 “我如果不喝呢?” 冯如茉木木地盯着杯盏中的清液,凄惶一笑。 “娘娘莫要为难奴才。” “这酒不足以致命。” 冯如茉凝视着那杯酒,金色杯盏,酒纯净透明,盈盈一握,触及指尖,一下凉透了心。 “皇上为何不来见我?” “陛下忙于政事,还请娘娘快些喝了。”张申催促道。 脑中忽然闪现一阵明悟。 或许父亲起兵叛变之时皇帝便已有了杀意,留她至今就是因为这副嗓子。 如今差人送来这杯毒酒,便是今生都不会再见了吧。 冯如茉喃喃低语,木然的看着前方,像是那人在身旁一般。 “我以为你会来,对我疾言厉色也好,可如今却连见我一面都不愿……”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若不爱,为何还要让她抱着一丝幻想。 杯盏缓缓举至唇边一饮而下,辛辣的刺痛感顿时蔓延至整个唇腔,喉间如刀刺般传来一阵剧痛,冯如茉颤着手抚上脖间,朱颜惨白一时疼得冒出了细汗。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殷红顺着她的嘴角慢慢流了下来。 冯如茉想唤巧儿过来,出声已喑哑不成调,嗓音像筛过的沙砾。 一杯毒酒已然毁了这副嗓子,女子双眸空洞,两行清泪慢慢滑落香腮,滴入杯中。 自古帝王都是这般铁石心肠,怨只怨自己痴情错付…… 看着女子颓然倒地,张申依旧面无表情,随即遣了身旁的二人一同离开。 待三人走后,一直跪在地上的巧儿早已泪流满面,跪趴着过去扶起地上的冯如茉,泣不成声道:“娘娘,娘娘……” 她只想着皇帝会发怒,可如今这般哪还顾念了与皇后往日的情分? 恍惚间眼前一暗,冯如茉留了一丝力气睁开双眸,入眼的便是巧儿哭得梨花带泪的脸。 她想说,她还活着,徐凌霄留了她一条性命,可张口间却发不出声音。 永和殿内,徐凌霄听完张申的禀告,凝眸片刻沉声将其遣退。 心知冯如茉是无意之举弄死了那只兔子,但这当头一棒让他认清了现实。 那只兔子终究不是付瑾欢,冯如茉的声音与她再相似,也都是假象。 而他也终究没有等到他要等的姑娘。 一夜之间,冯如茉从六宫之主沦为冷宫弃妃。 众人哀叹之际,无不为其惋惜,大都猜想应是将军府失势,连带着皇后也被打入了冷宫。 冯远谋反事大,若要算株连九族,皇后定是要连坐,如今皇帝只是将其打入冷宫,许是还顾念往日的夫妻情分。 可冯皇后进宫已有多年,至今诞下没有皇嗣,当真是造化弄人。 是年岁暮,隆冬飞雪。 锦阳城外樟树林中,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立于院外,望着烛光摇曳的竹屋不知过了多久,落在院门的手终于收回。 “回去吧。” 紫衣男子神情淡淡,转身离开,身后的张申连忙跟在身后。 月色渐浓,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林中,徐凌霄沉沉对身后的人道:“派人暗中保护好她。” 跟随在徐凌霄身边多年,张申却是第一次跟他来这个地方。只知这竹屋内住这个老妇,却并不知其身份,主子不说,张申也不好多问,闻言立即应下。 此时的樟树林早已不是从前一般模样,没了惑人心智的瘴气,月光透过云层浅浅的落在林中,四下明朗却又添了几分寂静冷清。 待二人行至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张申便见身前的男子忽然定住了脚步。 细细打量了眼周围,张申也觉奇怪,偌大的树林怎的忽然有这么一块空地?再看眼前的皇上神情看似淡然,却像这深冬的霜雪,让人觉得孤独又寂寥…… 呵出的气息混着寒风在空气中泛着氤氲的光泽。再次途经此处,徐凌霄只觉做了一场梦,梦里不知不觉过去了六七年。 当年业火布阵的地方如今寸草不生,被沉沉的积雪覆盖。 一双桃花眼盯着眼前的空地愣神,雪花飞扬的月光下,恍若那日被困业火的女子还在,黎修也并未堕入魔道。 大雪纷纷扬扬不见停,停留片刻,霜雪便落满了两人的头顶。 张申站在徐凌霄身后,上前将手上的披风盖在男子身上,不禁提醒道:“皇上,变天了,咱们该回去了。” 而徐凌霄好像并未听到他的话,在此地伫立良久,身后的人也噤了声默默跟在其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积雪落满徐凌霄的衣衫,轻巧的雪花悄悄落在他长密的睫毛上,眨眼间又落入尘土。 徐凌霄终于回过神来,正欲身后的张申说话,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瞬息之间,空气凝滞,纷扬的雪花定格在半空中,张申站在他身后似被认定住了身形。 见状,徐凌霄快速抽出匕首,警觉地看向四周。 便见面前走来一人,一袭玄色锦袍,黑发束在金玉发冠之中,眉眼如画,恍如天人。 徐凌霄敛眸,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来者何人?” 只闻那人沉沉道:“栖迟。” 如水的月光下男子穿过滞顿的空气走到他身前,在这酷寒的冬日更显冷冽。 “你阳寿将尽,本君前来取回月婵珠。” 紧握袖中的匕首,徐凌霄蹙眉:“何为月婵珠?” 闻言,栖迟冷哼一声,目光阴恻恻的看向面前的男子,沉声道:“付瑾欢的内丹。” 蓦然间,紫衣男子瞳孔骤缩,像生根般定在原处,脑中哄的一声,喉间干涩如同被尖针刺破,愣了片刻,怔怔道:“她在哪?” 付瑾欢将内丹给了他,那么,她在哪? 一旁的栖迟将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愈深却带着森森寒意。 “死了。” 便见此人眸光忽的暗了下去,似有星流陨落。 徐凌霄盯着栖迟目光灼灼,只希望面前的人说的是假话。 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徐凌霄问道:“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信便是真,不信又与我何干?”栖迟听罢薄唇紧抿隐隐透着怒气。 见此人反应激烈定是对瑾欢还存着不轨的心思。 “本君今日便拿回月婵珠,生死天定,那是你的事。” 说罢,栖迟离他愈近,掌心腾起的一圈微光正对徐凌霄的胸膛。 就在那道微光逼近之际,徐凌霄闪身自袖中抽出匕首刺向那人脖间,却没想玄衣男子比他更快一步,一个侧身极为轻巧的躲了过去。 栖迟躲过这一击,眸光一沉,在凡界不得使用仙法,对付一个凡人却也是绰绰有余。 就在栖迟准备再次取月婵珠的时候,面前的男子忽然像没了骨头一般,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地。 随即一道红光划过,顿时没了踪迹。 栖迟看着脚下的男子,面色已然惨白,毫无血色,俊朗的面容瞬间枯竭,紫衣下的身体却像是死去很久的尸体。 见状,栖迟快步上前,掌心凝力正对男子的胸膛,微光萦绕片刻忽的收回了手。 此人心脉早已停跳数日,肉体尚存可魂魄早已不知去向,而他体内的月婵珠更是不知所踪! 思及刚刚那抹闪现而过的红光,栖迟眸光一凝,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下只觉不妙。随即起身,破开了结界。 …… 九重天上 嫦娥拉着付瑾欢溜出了缘起阁,门外被迷晕的小仙童竟还未醒过来。 对于方才没找到的往生镜嫦娥嘴上一直念叨着,一旁的付瑾欢听后无言,扫了眼这姑娘,只觉她絮絮叨叨的模样委实像个上了年纪的大婶。 走了一路,付瑾欢终于慢下了步子,背后止不住一阵发凉,猛然转身四下却无一人,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为何方才觉得身后似乎有人跟着。 莫不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周围烟云缭绕并无异常,付瑾欢一直跟在嫦娥身后,而走了一半的路,面前的姑娘却忽然变了方向,喋喋不休的一张嘴此时紧抿着一声不吭。 付瑾欢心下疑惑,问道:“这是要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身前女子缓缓开口,面上含着盈盈微笑。 “跟着我走便是了。” 付瑾欢看向嫦娥,眸光清冷如水,末了点头。 状似不经意间与身旁的人隔开了距离。 30.第三十章 付瑾欢跟着嫦娥一路来到了虚妄池。 此处位于仙界边缘,面前空旷的星河一眼望不到边际,然扑面而来的戾气却让来人皱紧了眉头。 沉眸默默跟在“嫦娥”身后,步入这戾气蔓延的地方,身前的人终于停住了脚步。 定定站于她身后,付瑾欢开口道:“怎的不走了?” 说话间目光停在女子的身上。 嫦娥转身,眸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语气不似平常,“你可知这是何处?” 女子抬眸,轻扬起下颚,看着付瑾欢。 付瑾欢不答,沉沉地望向眼前的人,随即清冷的眉眼间竟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沉默间指尖暗暗凝力。 “你笑什么?”女子忽的拧眉,眸中寒光闪过。 “西海桑榆,你当真以为我识不出你?” 说话间,手中的玄光剑现出了原形,付瑾欢紧握剑柄,直逼面前的女子。 “嫦娥在哪!”付瑾欢手速飞快,持剑径直抵上面前女子白嫩的喉口,却迟迟未出手。 只见眼前蓝光乍现,似水流动,‘嫦娥’顷刻间变了一副容貌。 桑榆一袭墨色长裙,妖艳至极的脸上狰狞可怖的伤疤隐隐泛着红色。 “百年未见,你倒比从前能耐不少。”面前女子说着,一丝诡异的笑绽放在唇角。 闻言付瑾欢眸光一寒,脸色愈发阴沉。 “嫦娥在哪?”。 “我现在用的便是她的身子,你若要取我性命大可朝我的心窝刺。”桑榆轻笑,丝毫没有畏惧抵在喉间的利刃,唇角微弯的弧度像淬了毒的刺。 见身前女子仍未有所动作,桑榆含着笑意味不明道:“你前世可是来过这的。” “怎的能忘呢?” 眉眼愈发凛冽,付瑾欢盯着那处渐渐沾了血的剑刃,极力忍下想要一剑刺穿她喉咙的冲动。 墨衣女子突然转身,轻笑道:“当初你在天界,栖迟为了让你死可是费尽了不少法子。” 像是回忆起了一桩趣事,付瑾欢看见眼前的桑榆嗤笑出声,绽放在脸上的笑颜伴着那道疤痕很是刺眼。 闻言,白衣女子身形一滞,眸光微转,不知何时暗暗攥紧了拳头。 桑榆嘴里说的,便是她前世的记忆,明明都已忘却,可在听闻这话时,心头却没来由的涌过一阵酸涩,说不清的情绪慢慢发酵。 栖迟为了让她死,费尽了不少法子。 这便是他不愿恢复她的记忆的原因吗? 那人曾对她说,过往的一切忘了便忘了,更无需再记起。 往后的岁月有他便足够。 栖迟经常说些胡话,她从来只当耳旁风过了就过了,可若眼前的桑榆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如今出现在她身边又是为哪般? 付瑾欢不敢细想,脚底骤生的寒气已然席卷她的心头。 桑榆早已看到身前女子眸中闪现的怒意,长剑抵在她脖间却迟迟无任何动作,于是猛地抽身后退,奋力向虚妄池的方向飞去。 蓝色身影突的弹开了剑刃,径直向前冲。许是应着主人的怒气玄光剑忽然间剧烈颤动,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寒光。 付瑾欢持剑飞跃上前,紧跟在桑榆身后,而此人反应很是敏捷,闪身后退了数米。 二人一进一退,待落在虚妄池边桑榆终于定住了脚步,妖艳至极的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 “毁我容貌之仇,今日定要同你算账!” 说话间桑榆因情绪激动而面部抽搐,颤着手抚上那道疤痕,凸起的位置似蠕虫一般匍匐在她脸上。 像是怒极,桑榆咬牙切齿,面上一阵青色。 “你不是恨我杀了徐凌霄吗?如今有这能耐大可将我杀了。” 此刻的桑榆像是有意激怒她,不知此人意欲为何,付瑾欢二话不说一剑刺入墨衣女子的胸膛。 桑榆生生挨下这一剑,顿时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浓郁的血腥气随即四散开来,身前的女子忽然笑了,狰狞可怖的疤痕因为这一刻的剧痛而牵动着面部一阵抽搐。 紧握剑柄的手再次用力,狠狠地将利剑穿透桑榆的胸膛。 鲜艳刺眼的血液顺着剑身流淌下来,墨衣女子惨白一张脸已然没了血色,颤着声露出得逞的笑。 沉沉道:“付瑾欢……今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付瑾欢冷眼扫过,干净利落的抽回了剑,伴着此人尖锐的惨叫,鲜血随之喷涌而出。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倒地的女子一只手抓着她的裙角,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包含了极大的恨意。 心知这一剑定会要了桑榆的命,可付瑾欢却不知这一剑下去嫦娥会如何。 脚下的桑榆已经断了气,而伴随着她的死亡,周围的云雾忽然暗沉,闪耀的星河埋没在一片片阴云中,像是暴风雨来临之际,虚妄池的黑浪不断翻涌向前,卷起几丈高的浪墙,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虚妄池中陡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似是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察觉出周围的异动,付瑾欢凝眸,背向缓缓后退。 霎时间,虚妄池的黑洞里飞腾出一只巨型怪物! 黑浪翻腾中,便见一浑身漆黑如夜的九头巨兽,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顶着一身污浊一跃上了岸,赫然入眼的便是一条血红血红的舌头,正舔着尖刀般的牙齿,呲着嘴那钢针似的黑色胡须也在颤动。 那九头妖兽全身抖了两抖,迈开大步离白衣女子愈近。 忍下心头的狂跳,付瑾欢暗暗后退,紧握剑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面前的妖兽像极了巨型的怪物,此时正睁着一对火炭似的眼睛盯着她。 鼻尖喘出的气大得像阵风,这猛兽一抬爪便足以摁死她! 周围的血腥气不见退散,九头妖兽寻着这股味愈发暴怒,狂怒而出的吼声惊如天雷,眨眼间利爪直直扑向面前的白衣女子! 付瑾欢见状反应飞快,侧身一闪堪堪躲过一击。 尖爪扑了个空,九头妖兽顿时暴跳如雷,鼻中沉沉喷出一团闷气,灼热而滚烫像是欲燃的焰气。 那妖兽面露凶狠,张牙舞爪再次扑了上来,来势极猛付瑾欢躲闪不及,无奈退于其尾后,不料这妖兽极为狡诈身形巨大却十分敏捷,布满尖锐利片的长尾飞速扫向身后的女子! 猛力一击,手中的玄光剑顿时飞离了掌心,尖锐的长尾直直扫中女子纤细的腰际,强烈的巨疼席卷整个上半身。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白衣女子纤瘦的身躯像被一箭射落的白鸽狠狠跌落在地! 倒下的付瑾欢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挣扎几番依旧站不起身,这九头妖兽神力不可小觑,堪堪受了这一击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付瑾欢没有气力再站起来。 眼看妖兽愈来愈近,付瑾欢死心,只觉自己这下连带着这抹魂魄也要灰飞烟灭了,形如蝼蚁,这九头妖兽只要动动脚指头便足以踩死她。 巨大的黑影沉沉罩了下来,锋利的尖爪直直朝她挥来,付瑾欢干脆两眼一横,死就死吧! 意料中的一击并未出现,待付瑾欢睁开眼时便见身前一人,为她挡下了袭来的利爪。 而巨兽此时却像被定住了身躯,细看那人掌间有一银色匕首,匕身大半截早已遁入巨兽厚实的蹄子。 付瑾欢看着来人,足足愣了半晌。 此人一袭耀眼的红衣,黑发倾泻而下不扎不束,微微飘拂,在这混沌不堪的污浊之气下,衬着悬在半空中的身影,直似妖魔降世。 只这背影,付瑾欢便觉无比熟悉。 身前男子凝力一掌,轰然间一身巨响,九头妖兽硕大的身躯重重仰翻在地,长啸一声冲破天际,在腾起的尘埃中四脚朝天很是狼狈。 付瑾欢试图挣扎着爬起来,可腰际传来的剧痛丝毫没有减弱,定定的看着红衣男子朝她走来,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五官似精雕细刻过得一般,棱角线条分明,一对桃花眼很是熟悉。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人的身影,与之很是相似,却极为模糊。 对上那道深邃锐利的目光,不自觉得给人一种压迫感! 付瑾欢强撑着半面身子,便见此人单膝跪地长臂一挥,将她揽住支撑了其半个身子。 “你是谁?”付瑾欢抬手,吃力的抹去嘴角的鲜血。 “不告诉你。”红衣男子眉眼轻佻,待他从头到脚将女子察看了一番后,忽然伸手直直摸向付瑾欢的腰际! “你要做什么!”此人一举动,付瑾欢惊异立马挥手打了过去,怎的是个咸猪手! “你说我做什么?”被付瑾欢挥开了手,男子又覆上她的脸,用了些力道捏了捏。 男子对着行动不便的付瑾欢“上下其手”,又认真打量了一番,末了才懒懒道:“还真是你。” 见身前的女子已然有了怒色,煜泽终于收回手,从掌心中变出一颗月白色的珠子, 付瑾欢骤然一惊,这分明就是月婵珠! 怎的在他的手里! “你是谁!为何会有月婵珠!” 煜泽神情一淡,敛神道:“我拿命换来的。” 言罢,便将手中的月婵珠推入女子的体内,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付瑾欢顿时便觉体力恢复不少,于是立即站起身。 怀中落了空,红衣男子竟有些失望而后喃喃道:“可惜了,本想着亲你一口来着。” 付瑾欢听后无言,此人方才救了她一命,现又这般胡言乱语。 “这九头妖兽很快便会苏醒,若你现在不杀它,待会我可不保证还能救得了你。” 煜泽说着这话,可面上却丝毫不见一丝惧色。 说话间,九头妖兽便有了动静,挣扎间已然翻过身来,此刻见到面前的两人更是发了疯一般直冲而来。 原想着趁着妖兽昏迷之际赶紧离开,现下这情形怕是容不得她逃了。 红衣男子巍然不动,语气慵懒道,“看我作甚?我可斗不过它。” 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付瑾欢无话,收回玄光剑迎面挡下九头妖兽的一击。有了月婵珠,灵力大增,行动也愈发敏捷。 妖兽步步紧逼,打斗间付瑾欢处于上风,而不远处的红衣男子便在一旁围观,眼底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妖兽似是耗尽了体力,愈发暴躁,像是被捆住一般在原地恨恨踏着蹄子。 “砍光它的脑袋,它才会死!” 煜泽终于出手,却也只是用结界困住了妖兽的行动范围。 付瑾欢一听,眼下便是杀掉妖兽的最好时机,于是举起玄光剑对着兽头用力砍去! 九颗脑袋委实多了些。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一剑又一剑落下,耳边只闻一阵接一阵凄厉嘶哑的咆哮。 见状,红衣男子脸色一黑,这声响怎弄得跟宰猪似的,若要招来了仙界的人又是麻烦。 思及此煜泽快步上前,长臂一挥,周围顿时惊现无数利刃,齐齐刺向只剩五颗脑袋的妖兽! 顷刻间,一声惨叫后九头妖兽再没了声响,已无气息。 面前的九头妖兽现下没了四颗脑袋,剩下的五颗更是被万千匕首穿透刺成了无数个血窟窿。 付瑾欢持剑喘着粗气,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方才为何不出手直接要了这妖兽的命,亏得她与之周旋半天。 此地不宜久留,见这天界的护界圣兽已死,煜泽转身欲离开。 “你到底是谁?”身后女子问道。 闻言红衣男子身形一滞 ,末了缓声道:“日后自会知晓,姑且留个好印象吧。” 31.第三十一章 虚妄池畔,弥漫着浓雾,戾气横生。 墨衣女子躺倒在地气息全无,不多时便见一道蓝色水光环绕其四周,最终包裹着桑榆慢慢消失化为一团水汽。 同样的位置嫦娥现出了形,静静躺在地上。 见状,付瑾欢快步上前,忙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嫦娥面上了无血色,但呼吸清浅应是陷入了昏迷,于是铆足力将地上的女子扶起。 妖兽已死,凝聚在此地的煞气也愈发浓重,虚妄池中黑色的巨浪一丈高过一丈,极有暴风雨欲来之势。 周围气压低沉,让人喘不过气。付瑾欢凝眸看向四周,得快些离开才行。 耳边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势之急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付瑾欢一手握着玄光剑,一手扶着怀中的人迅速加快了脚步,果不其然,还未走出虚妄池,便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众多兵将模样的人手持长,枪盾牌突现在迷雾中。见到二人天兵天将立即上前,举起长,枪迅速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形很是魁梧,利眉黑目,一袭盔甲着身气势威严。 真武元帅捋了把胡子,见到女子身后元神逸散的桑榆以及身形残破的护界圣兽,心猛然一揪,粗黑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双眸犹如烈火,厉声道:“大胆妖女!竟然杀害了西海女皇和护界圣兽!还不快束手就擒!” 说着指向女子的手指气得颤抖。 无暇顾及其他,付瑾欢紧紧箍住嫦娥的身体怕她倒下去,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人措手不及。 怎的杀了一只妖兽,竟无意闯下祸端,招来了这么多天兵天将。 “杀害西海女皇现又砍杀护界圣兽!罪加二等!” “来人!把这妖女给我拿下!” 真武一声令下,众多兵将齐齐上前,长矛直指付瑾欢。 闻言女子瞳孔骤然一缩,望向众人一脸戒备。 手中的玄光剑似是感觉到了杀气,剑身抑制不住的颤动。 对于杀了桑榆一事,付瑾欢不以为意,今日是她自己送上门来,怨不得别人! 但闻眼前的人把那九头妖兽唤作“护界圣兽”,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名突然出现的红衣男子,可知方才二人合力斩杀的……便是天界的神兽? 看向身后尸首分离的怪物,一阵惊异闪过眼底。 莫非这便是桑榆的“借兽杀人”? 可惜她算错了一步。 来不及多想,便感觉脖间一凉,数把长戟架在付瑾欢的脖子上,对方来势汹汹,她还未弄清楚状况已被拿下,若是硬来定是斗不过的。 “还请仙君放过嫦娥,今日之事与她无关。”付瑾欢并未反抗,以卵击石划不来。眼下情形只得跟他们走一趟,但嫦娥确实无辜。 谁知那一脸粗犷,利眉黑须的男子拔高了声音道:“今日之事重大!你们二人谁也逃脱不了干系!” 话语一落,便有天兵从付瑾欢手中接过嫦娥,动作粗鲁地架起还在昏迷中的人。 白衣女子稍有动作,天兵抵在她脖间的矛头便重了几分。 付瑾欢持剑护住身旁的嫦娥,眉眼凌厉。 众人皆是忌惮这妖女的修为,能砍杀得了护界圣兽,修为定是在他们之上。 眼前的妖女竟还想着反抗,真武元帅忽的拔高了声音道:“你若是反抗,嫦娥就算无罪也必定跟着你一起遭殃!” 此话一出,女子果然停止了动作。 真武二话不说口中念咒,突的双目怒睁,接着出现一道泛着紫气的铁链,紧紧地缠住付瑾欢,从头到脚捆得密实。 顿时被人锢住了身形,付瑾欢奋力挣扎那铁链收得愈紧! 捆仙锁岂是她这般就能挣脱的? 真武一扫冷眼扫过去随即发令,“来人!将这妖女押往鸿宁殿!” 这为首的大将竟如此狡猾,“要绑就绑我一人,为何不放过嫦娥?她与此事无关!” 却闻那人冷哼一声道:“哼!此等大嘴怎的说放就放!你们二人谁也别想逃!” 天将一用力,付瑾欢脖间已然染了一丝殷红。 眼下直接成了案板上的猪肉任人宰割! 像是想到了什么,白衣女子忽的一声冷笑,付瑾欢算是领教了,桑榆的这招也是用对了地方。 就算那妖兽杀不死她,但这天界的刑罚定是免不了的。 而那红衣男子若不是天界之人,他今日举动又为哪般? …… 云巅之上,金碧辉煌的九重大殿内此时雅雀无声一片肃静,众仙家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白衣女子,神情多是惊异。 这妖女不是几百年前被贬下界了吗?怎的又出现在天界,还杀了西海女皇和护界圣兽? 私自杀害天界仙君已是大罪,更何况此人竟还砍杀了护界圣兽,简直罪恶滔天! 护界圣兽乃昆仑山灵兽,凝结天地万物之灵气所生,与天界神障共存,千万年来守护在虚妄池畔,保天界太平。 如若外族入侵,这护界圣兽便是第一道屏障,现如今被付瑾欢杀了, 保不齐魔族趁机来犯。 要她以死谢罪,恐怕死一万次都不足够。 更见这女子在这鸿宁殿上见到天帝也不跪拜,众人皆对其怒目以视,这妖女简直目无王法! 柳玉站在其中,却是一副担忧的神色,听闻付瑾欢这丫头杀死了桑榆也暗自吃了一惊,共犯嫦娥现下因昏迷暂时被关押进了天牢。 二人杀了西海的君主已是大罪,更别说连天界的圣兽也一并砍了…… 身旁的诸多仙君皆议论着该让二人受何刑罚。 “将这二人打入十八层炼狱,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是便宜了她们!没了护界圣兽,天界岂不大乱!” “此女修为极高,若让她生祭昆仑眼,日日以鲜血注入其中,或许还可再孵化出神兽的肉身。” “此法甚妙啊!” 不知是谁的提议,竟让一群人连连附和。 柳玉一旁听着,气得差点没把手中的姻缘簿撕了。 这姑娘前世犯的错还未赎回来,现又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这死罪定是躲不过的,可这帮仙君也忒恶毒了些! “够了!”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大殿之上,天帝凛夜一身金色龙纹蟒袍,脚蹬龙靴,与生俱来的威仪高贵,整个人散发着威慑天下的天神之气。 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纤细身影,男子剑眉微蹙,阴沉着俊脸神情复杂。 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付瑾欢抬眼看他,绝世婉丽的容颜了无惧色,坦然与其对视。 这般纯粹的目光,竟无一丝悔意! 凛夜气极,百年过去,这丫头竟还是这般倔强! “付瑾欢,你可知罪?”低沉威严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大殿,凛夜看她,冰冷如刀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付瑾欢抬头,坦言道:“我犯了何罪?” “你!” 凛夜猛地摆袖,怒睁着眼睛指她,愣是被气得讲不出半字。 杀害天界仙君和圣兽事关重大,这付瑾欢怎的这般不识抬举! 而此次栖迟私自带付瑾欢回天界他更是给足了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闯下大祸,若不罚她该如何给西海,给众仙君一个交代! 似乎都感受到天帝喷积欲出的怒火,众人皆被吓得后退半步,一丝大气都不敢出。 柳玉紧锁着眉毛,温和俊朗的面庞此时微微抽搐,暗暗为付瑾欢捏了把汗,深怕这女子再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众说纷纭之际,道陵天师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陛下,此女罪孽深重,前世犯的罪行还未抵过,今日又罪加二等!砍杀仙君与圣兽并非儿戏!理应将其送去虚妄池!”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忽然一阵骚,动。众仙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此提议很是赞同,刑罚虽重却也在情理之中。 柳玉一听猛然看向天帝,这分明要让付瑾欢永世不得超生! 平日只闻道陵天师刻板冷漠,却没想心也是如此狠辣。 这九重天上的神仙都知道虚妄池是个什么地方,千丈戾气,无论何等修为的神仙,浸入池中皆是魂飞魄散的下场,脱了六道轮回,只剩一缕幽魂! 似是没料到有人会出此计策,凛夜双眉紧锁,似是在考虑可行性。 大殿上躁动不安,皆是赞同道陵天师的提议。 就连平日里不问世事的丘岩星君此时也一副侃然正色,沉沉道:“陛下,这妖女本应在凡界历劫,怎的会出现在天界?” ” 此话一出,像是点醒了众人,众仙家一阵窃窃私语,皆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大殿中央的女子。 此女目中无人,见了天帝还不跪下。 随即有仙君附和道:“这妖女不在下界历劫,如今杀害了护界圣兽,连西海女皇都不放过,定是存了谋逆之心!” “桑榆定时为了保护圣兽被这妖女杀了!” “心肠着实歹毒!” “你可是魔界派来的间隙?!” “你这妖女到底存何歹心?!” 面对众仙家的指责,女子眉间一片清冷,恍若未闻。 被真武的捆仙锁锁住了手腕,付瑾欢挺直脊背定定站在大殿之上,放置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女子沉默无言,知她无力反抗,真武元帅上前一步厉声道:“说!谁给了你的胆子竟敢私自返回天界!” 生平第一次,付瑾欢觉得自己要被淹死在众人的唾沫星子里。 “本君给的,你有意见?” 温朗的声音带着勃勃怒气穿透人群,来人一袭玄色锦袍自殿外走来,俊美妖冶的脸上布满阴云,冷眼看向说这话的真武元帅。 男子话音刚落,九重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看向来人,众仙家皆是一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真武浑身一震,僵硬的转过身便对上那道寒如利刃的眸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黑着的一张脸顿时崩塌。 这……这,天神怎么来了! 32.第三十二章 众人循声望去,齐齐看向来人慌忙应道:“参见天神。” 男子薄唇紧抿,一记冷眼扫过去众人纷纷后退半步,真武元帅不禁咽了咽唾沫。 周围忽的噤了声,气氛一沉。凛夜看到迎面而来的栖迟薄唇微抿成了一条线,倒是赶了个巧。 “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怎的本君来了倒不说了。” 看到颠前的女子完好无损的站在那,心下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栖迟沉步走向众仙,一个个微弓着腰竟无一人发话,待看见女子脖间的伤痕,眸中寒光闪现,怒气欲甚。 沉默中,便见岩德星君上前一步。 “禀告天君,此女历劫未遂,如今擅自回到天界着实不妥!” 闻言,栖迟敛眸,道:“你接着说。” 岩德星君看了眼天神,见男子并无异色又道:“这妖女不仅杀了西海女皇连护界圣兽也杀了,试问此女该不该罚?” 此话一出,竟有几位仙君冒出了脑袋,似是想要附和,又碍于天神的威慑不敢多言。 栖迟听罢若有所思,挑眉道:“此次是本君带她回的天界。” 一时间,众仙家神情各异,脸色已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前世本君取了她的石心,至其深陷尘劫,如今理应归还。” 百年前天帝罚付瑾欢下界历劫,可她没了石心,世世如行尸走肉般过活,虽历劫无数却无一渡过,此次天神带她回天界若是为了归还石心貌似也在情理之中。 岩德星君似乎还有话要说,却被天帝凛夜出声打断,道:“可她杀了桑榆和护界圣兽。” 对上那道沉沉的眸子,栖迟知他心中所想,若是公然包庇瑾欢,定会惹起公愤。 凛夜知道栖迟的性子,平日里处事淡泊如水,数万年来不过问三界之事,唯独在对待这块石头的事上才会失了分寸。 然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砍杀圣兽不仅仅打破了天界的结界,更是会惹起昆仑一族的不满,若是栖迟还为付瑾欢开脱,他这天界之主断然不会同意。 见天帝发了话,众人皆看向大殿中央的栖迟。 便闻男子沉声道:“桑榆用幻术引诱他人在先,擅闯虚妄池在后,付瑾欢杀她实属正当防卫。” 众人皆是一震,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莫不是西海女皇自个儿寻去了虚妄池? 虚妄池戾气之重,比那地府的十八层炼狱更要骇人百倍,天上的神仙都是绕道而行。 凡是犯了大过的神仙才会被押往此处接受刑法,至今未曾有人活着回来。 周围一阵喧嚷,栖迟不顾其他,径直走向付瑾欢,一拂袖断开了捆仙锁。 “啪——”的一声,泛着紫光的锁链顿时断成了两截。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器顷刻间成了废铁,真武元帅双眼瞪得溜圆,面色如死水,却大气也不敢出。 男子站于她身侧,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她说:“抱歉,来迟了。” 双手没了束缚静静垂至在两侧,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周围,付瑾欢眸光定定看着一处,听到栖迟的话,瞳孔微微转动。 掩下心底的怒气,真武不甘道:“若桑榆的死是她咎由自取,那护界圣兽又该如何!” “神兽肉身虽毁,但魂魄仍在虚妄池畔,若以灵血注入昆仑眼方可为其重塑身形。” 闻言,周遭一片哗然,此法闻所未闻,若真如天神所言 或许情况还有所逆转! 思及次众人皆是一阵明悟,这妖女修为也是极高的,于是纷纷赞成将付瑾欢的血注入昆仑眼。 谁知,天帝听了怒气更甚,眉眼一凌厉声道:“灵血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注入昆仑眼的?!”。 且说这灵血只有天神之躯才有,而那昆仑眼早已尘封万年,若在此时强行重塑身形,定会遭到反噬,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凛夜知栖迟心中所想,为这女子费去了半生修为还不够,如今竟还想着替她揽下所有罪责! 不等栖迟答话,凛夜立即下令,“来人!将付瑾欢押入天牢,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得踏入天牢半步!” 殿前立即出现几名天将,欲将付瑾欢押送至天牢。 栖迟敛眸,却见身旁女子一片淡然,二人擦肩而过,心尖顿时一阵抽痛。 此情此景与百年前的一幕重合。 不同的是,当年他亲手将瑾欢送去了虚妄池。 …… 众仙退去,九重殿内只剩栖迟与凛夜。 “此事非同小可,你怎能轻易下决定?” 凛夜双手背身而立,脸上怒容并未散去。 沉默半晌,才闻身旁人道:“这都是我欠她的,如今确是最好的时机。” 闻言,凛夜冷笑,“这便是你为了她付出所有的理由?” 栖迟沉眸“嗯”了一声。 “哼,想当初那桑榆也为你付出不少,却不见你回报她些什么。” 一想到死去的西海女皇,凛夜只便觉眉心隐隐作痛,想着该如何对付那帮西海的老顽固。 桑榆一直嚣张跋扈惯了,自从做上了西海女皇之位更是趾高气扬了不少,虽说在天界得罪了不少人,但也不至于死。 这付瑾欢说到底就是块不知人情,野性难治的石头,这么多年过去竟一点也未改变,亏得栖迟还费尽心思褪去她的石心。 让一块石头成为有血有肉的神仙,简直天方夜谭。 “桑榆是桑榆,付瑾欢是付瑾欢。” 末了又闻男子淡淡道:“不一样。” 不一样?难不成他还想着让那块顽石开情花? 凛夜挑眉,才觉身旁的人固执得可怕,简直是入了魔障! “圣兽已死,这付瑾欢我是一定要罚的,若是应着你的面儿包庇她,我这做天帝的颜面往哪搁。” 栖迟虽是创世之神,早已退出三界之外,可他是天帝,就算与栖迟交情再好他也得秉公办事。 “瑾欢尘劫未渡,前世的刑罚怎能不作数?” “天帝岂能食言?” 凛夜看他,道:“这么说,你当真做好了决定?” “嗯。” 也罢! 凛夜怒极,拂袖离开。 …… 付瑾欢一路被几名天兵押着,等被关进了所谓的天牢才发现此地竟与凡界的地牢一般无二。 耳边不断传来“哐—哐—”的声音,细听极像是脑袋砸墙的声音。打量着四周,能感受到从墙的缝隙里吹进来的风。 除了怪异的声响,还夹杂着某些囚犯诡异的嘶吼,还以为这天上的牢房会有诸多讲究,原来对待犯人都一个样。 身后的天兵一把将身前的女子推了进去,付瑾欢愣神间,一个踉跄扑在了地上,嘴里顿时塞了几棵枯草。 虎落平阳被犬欺! 付瑾欢一怒,条件反射右手凝集灵力变成了利剑对准那名天兵,掌心的灵力却已减弱,利剑飞至半空撞上了牢门“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下尴尬了。 两名正欲离开的天兵听闻声响后立即转身,与牢中的付瑾欢四目相对。 “你这妖女,还想着逃跑吗?!” 天牢布有结界,凡是进了此处的神仙,无论修为多高都无法施展灵力,这妖女竟还想越狱不成? 见白衣女子站在牢中目含杀气,两名天兵对视一眼,手持长戟谨慎地踏入牢门,锋利的枪尖直对女子的喉口。 付瑾欢步步后退,狭小的空间早已被天兵截住了去路,一时间练了无数遍的口诀灵力通通没了反应,将她被逼至墙角两名天兵二话不说对准她的胸膛正欲刺入。 一道寒光闪现,顿时两名天兵手中的长戟从中折断,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量揪住了衣领狠狠甩出牢外。 两人砰然坠地,击起落地尘土飘荡在半空中,弥漫了整个天牢。 重重一击两名天将痛呼出声,待二人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一双白色金纹长靴,顺着视线上移便见天神阴沉着脸从他们身边走过。 付瑾欢站在墙角,定定的看着向她走来的栖迟。 还未来得及反应,来人便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猝不及防的拥抱让她无力反抗,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付瑾欢挣脱不开,只能冷着脸目光落向别处。 “天神倒来得及时。” 女子冷冷道。 栖迟终于放开了怀中的人,视线落在女子身上,片刻才道:“可曾受伤?” “我很好,劳烦天神挂念。”女子扭头转向别处,并未看他一眼。 女子的态度陡然巨变,栖迟敛眸,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凤眸中闪过无奈,栖迟轻声道:“瑾欢,再等我些时日,我们一同去凡界。” “我现在是有罪之身,死期将至,何来下凡一说?” 心知天界的一群神仙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付瑾欢干脆破罐子破摔。 栖迟眉头紧锁,沉沉道:“我不会让你死。” 话语一落,却见女子轻笑道:“前世为了让我死,天神怕是费尽了不少心思吧。” 闻言,男子忽的看向她,四目相对,黝黑的双眸深沉如潭。 察觉到他微妙的变化,并未否认,付瑾欢终于明悟,桑榆说的应是真的。 直直看着他,女子神色淡然道:“如今便是绝佳的时机,天神何不出手将我杀了?” 栖迟攥紧了拳头,胸膛微微起伏。 “我非妖非仙,连修为都是你给的,如今且都拿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默了半晌,才听他淡淡的重复一遍:“我不会让你死。” 语气笃定且坚决。 女子目光极冷,面色讽刺。 这算什么? 栖迟倾身上前,将付瑾欢抵在墙角,眸光愈发阴黯。 身下的人猛地扭过头去,嗤笑出声:“处心积虑将我带到现在这个世界,怎的改变了注意不杀我了?” “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 突如其来的吻像暴雨一般来得措手不及封住了女子未尽的话语。 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反抗,栖迟顺势抓住了付瑾欢的手腕,一向的沉稳自制在这一刻全部瓦解。 覆上那片殷红的唇瓣,几乎掠夺尽她唇腔中的每一寸气息,怀抱愈紧,像是要与面前的人融为一体,只有这般亲密的接触,才知眼前的付瑾欢是真的在他身边。 绵长的吻带走了付瑾欢的全部呼吸,终于在她觉得喘不过气时,栖迟才离开了她的唇。 贴近她耳畔,只闻男子的轻声低语“前世为了守护天界才想着杀你,今生只为你一个,我也要让你好好活下去。” ” 我陪你渡劫,做不了神仙,那便与你世世为人,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33.第三十三章 前尘旧事一则 那年东陵山一战后,栖迟从恶灵洞中带回了一块石头,将其安置在玄烨阁内,日日泡在天地灵泉中,并派仙娥每日为其输送灵力,为的便是洗净其身上的邪气。 后来啊,这块石头忽然开口说了话。许是在池子里泡久了,吸食了天地精华,竟有朝一日成了精。 琪玉殿位于天界较偏僻的地方,栖迟又是个高冷性子的人,平日里鲜少有仙人来此,天帝凛夜偶尔会来找他下盘棋。 那日同往常一样,打发走了天帝,栖迟正欲到玄烨阁看看那块石头。 玄烨阁仙娥众多,更有天兵天将把守在门外,自从将那石头安置在了此处,栖迟又加派了不少人手。 而此时,正欲跨入阁中的脚步忽然一顿。 发现周围的异常,栖迟凝眉片刻,警觉地看向周围,四下逸散的邪气已然布满了整个玄烨阁!来来往往的仙娥竟无一人察觉。 像是想到了什么,凤眸忽的一黯,快步走到池边,却见一汪明净碧绿的泉水中,一块石头静静地沉在泉底。 周围弥漫的气息同恶灵洞中的妖邪之气十分相似,再一细看那处泉水,池中的污浊已然逸散开来。 栖迟倾身上前遂从泉水中捞出那块石头,沉眸片刻,才发现石头通体隐隐泛着紫黑色的光芒,全身被邪魔之气包围,这池中的一片污浊便是由它带来的。 就在他正欲以内力驱散石身的邪气时,手中的石头赫然露出一对黝黑的眼睛! 四目相对之时,栖迟掌心的力道重了几分,不动声色地看着它。 那双眼睛澄澈如水,对他也是一副打量。 只闻那石头突然开了口,语气又急又恼道:“轻些,我快喘不过气了!” 清丽的女音似是崩不住了,听上去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没想到这石头竟然成了精,栖迟惊讶之余并未松手,力道也未减半分。 沉声问它:“这里的妖邪之气可是你带来的?” “什么妖邪之气?”女音听似懵懂无知, 栖迟皱眉,又道:“你可会化出人形?” “什么是人形?”那道声音听着很是好奇,睁着一双圆溜的眸子看向面前的男子。 怕不是这石头精还只是会说话的阶段? 随即颠了颠手里的重量,竟未感应出一丁点的灵力,这石头已然被烮狨王耗干了精气,而支撑它成精的气息应是恶灵洞中的万魂意念。 思及此凤眸微缩,东陵山一带,孤魂野鬼众多,怨念深重,若它是靠此成的精,定是万万留不得的。 栖迟拧眉,将石头放至眼前,灰褐色的石身确与寻常的石头一般无二,摩擦间,只闻一阵女音不满地嘟囔道:“别摸我的脑袋。” 这石头正处于懵懂期,在天地灵泉中已浸泡了许久,今日见其邪气分毫未减,若是哪天化出了人形,不知是福是祸。 眸光停留片刻心下了然,栖迟做下决定,在其还未化形之日便将这石头毁了去,日后才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思及此男子掌间暗暗凝力,欲用内力击碎这块石头,却没想,掌心的石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杀气,石身骤然间滚烫如火,被紫光包围住。 心下暗道不妙,栖迟迅速抽手,那块石头随即落回了池中。 这石头灵根已驻,万不可直接毁了去,应需另想法子才行,栖迟立即叮嘱了玄烨阁的众多天兵,让其多加防备,若这石头魔性大发,保不齐出些差错。 自此以后,栖迟从每隔七日来一次玄烨阁变成了每日来一次,目的只有一个。 销毁那块石头。 这石头说来本是补天用的七彩灵石,奈何不经用,女娲嫌一块块石头补天太过麻烦,干脆砍了东海神龟的四条腿做了顶天的柱子,龟壳整个盖住了天边的破洞, 这以后便再也用不上它了。 女娲便将这石头遗留在了东陵山,本是一块极具仙气的灵石,谁曾想却被一只别有用心的蜈蚣精占为己用。 这蜈蚣精叫做烮狨王,占据了东陵山,隐藏在此地已有近千年,应着这七彩灵石的灵力而修行,待天界发现他时,此妖已在人间作恶许久。 东陵山中有处洞穴名唤恶灵洞,因靠近地府而阴气极盛,便让烮狨王有了可乘之机,专挑了三界寻不到的地方,在此扎了根。 而数千年过去,灵石的一身灵力皆被这蜈蚣精吸食了去,不仅如此,东陵山的残魂众多,许多孤魂野鬼在此处投奔了他,有些更是成了他的傀儡,专勾凡人的魂魄供其修行。 东陵山一战栖迟杀了烮狨王,也发现了这块石头,于是将它带回了天界,本想着以天地灵泉助其恢复灵身,却没想,这石头已然应着万恶之魂的怨念成了精,让她化形定是万万不能的。 而栖迟为了摧毁这块石头更是想了无数种法子。 业火烧,雷电击,丢到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也见其完好无整的. 栖迟没了法子,干脆将其扔进虚妄池,竟然目睹了极为诡异的一幕:那顽石张大了嘴,咕噜咕噜大口喝着池里头的水,吧唧完嘴,淡定的跳上了岸…… 后来栖迟黑着脸,又将她抱回了琪玉殿。 若要彻底消灭这块顽石,须要等到它化形那日,击碎它结出的元神,这样也算一种法子。 但这石头的突然化形,栖迟始料未及。 那日的琪玉殿出了奇的“热闹”。 栖迟本就是个性子清冷的人,连带着住的宫殿也十分冷清,平日里也未见有人豢养宠物什么的,那日却在偌大的玄烨阁听见了极为凄厉的鸟鸣。 众人循声赶至阁内,并未觉出异常,天兵天将更是将其地毯式的搜寻一番,也未见有什么可疑的人,只在整洁的地面上发现了数根青绿色的羽毛。 为首的仙娥见了只觉得十分熟悉,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跑去禀告给了栖迟。 当栖迟见到那些羽毛时,顿时俊颜一冷,快步赶到玄烨阁,见到一袭白衣的女子,竟有一瞬间的愣神。 而那白衣女子的手中正抓着一只拔了毛的三足“鸡”…… 天兵天将把手在玄烨阁已有多日,却不知天神在这阁内放了些什么,如今众人见到这忽然出现的俏生生的姑娘,皆转着圆溜的眼睛,在女子与天神身上来回的看。 原来天神也有金屋藏娇的嗜好…… 栖迟俊脸一黑,沉声道:“退下!” 知是天神动了怒,一群人脚下生风,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眼前的姑娘手里拎着一只“鸡”,站在那也正瞧着他,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面前人脸上转了转,眉目清冷,却又带着好奇。 栖迟敛眸,问道:“你便是那块石头?” 女子点头。 来不及问她,顺着视线目光移至女子手中的“鸡”。 青绿色,三只足,栖迟不禁唇角一阵抽搐,眸光愈深,道:“你手中的鸟从何而来?” “这只鸡?” 女子挑眉,随即拎起手中已然拔光了毛的“鸡”看了一眼,确定面前的人是在问她,才不急不缓道: “天上来的。” 她饿了,跳出了池子也未见人来给她些吃的,于是跑出玄烨阁抬头便见着头顶飞过一只大公鸡,于是二话不说将它抓起来准备烤烤吃了。 闻言,栖迟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墨眉紧蹙。 而那只被紧紧扣在手里的鸟,因忌惮女子的手段半晌不敢发出声音,然在见着了栖迟后便开始使劲儿的扑腾,挣扎间发出尖锐的啼叫,心想着栖迟会救它一命,此番前来琪玉殿便是替王母传信儿的,却不想被此人一把从天上扯了下来,力道之大,差点拽断它的翅膀。 现如今浑身都被她拔光了毛,还想着将它吃了当晚饭! 耳边一阵接一阵的嘶鸣,男子听了目光愈加沉寂锐利。 这哪是鸡?分明是西王母座下的信使,青鸟! 眼前的男人自打见着她,眉头便未曾舒展过,女子撇撇嘴只觉无趣,准备找一地方将这“鸡”烤了吃了。 眸光四处打转,便闻此人沉声道:“你在找什么?” “柴火。” 青鸟又是一阵尖叫。 栖迟扶额,这顽石倒是一根筋得厉害,现在还想着将这青鸟做烧烤? “这是天界神鸟,不能吃。”男子的声音温朗如玉,透着无奈。 “我饿了。” “饿了便跟我来,先将这鸟给我。” 却见女子巍然不动。 栖迟耐着性子,又道:“本君殿内有些吃食,味道胜过烤鸡。” 便见女子终于松开了手,青鸟“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半晌也不见其扑腾,栖迟快步上前,担心这青鸟被这石头整死了。 待看清这鸟身上的伤痕时,清冷的凤眸顿时一阵惊异! 青鸟光秃秃的翅膀上满是殷红的伤痕,而伤痕周围萦绕着残存的灵力。 栖迟眼角微挑,凤眸沉寂如墨潭。 不多时女子蹭蹭的跑到他跟前来,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对身边男子的异常并未放在心上,乐呵呵道:“吃食都在哪?快些带我去。” 男子不动声色地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青鸟,眸光却迟迟未移开。 天下竟有人与他的灵力如此相似,而她又是何人? 怕不是就一块石头这般简单…… 34.第三十四章 待那只青鸟清醒时,入眼的便是一个抱着整只鸡啃的白衣女子,天神栖迟坐在她身旁,手举茶盏,眼中静波无痕。 青鸟看见那女子,心下一紧,条件反射地扑闪了下翅膀,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连根毛都没有! 她的七彩长尾光秃秃一片,赫然露出粉嫩色的屁股,接着便闻青鸟惊恐地“嗷嗷”叫出了声。 见这只鸟神智恢复,栖迟紧锁的眉目稍稍舒展了些。 当对上那女子的目光时,青鸟又是一惊,扑腾着没了毛的翅膀试图离开这里,栖迟眼神示意,一名仙娥立即上前抱住了它。 天神道:“此番前来,可是金母元君有事所托?” 温朗如玉的声音一出,仙娥怀中的秃鸟顿时安分了不少。天神问出了口,青鸟这才想起自己有要务在身,忙转了音调啼叫几声。 栖迟听后若有所思,换作平日他断然会拒绝,如今见这拔了毛的信使,又不好直言,应着他失礼在先,沉吟片刻道:“此事本君会考虑。” 见面前的鸟张着嘴还想着叫唤几声,栖迟扫了眼正胡吃海喝的石头精,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缓缓道:“今日之事是本君看管不利,新来的仙娥不懂规矩,本君定会罚她。” 青鸟本就性子胆小,方才被这女子拔光了毛,还差点被她烤去吃了,现在想想仍心有余悸。 偷偷看了眼那白衣女子,容貌秀丽之极,如珠玉明艳不可方物,但眉目却显冰冷,与方才拔它毛时的冷酷劲一般,此时的吃相更像是几百年未吃过东西似的,狼吞虎咽的模样着实刺眼睛。 这般随性的样子,哪像个普通的仙娥? 谁知女子反应很是敏锐,与鸟眼睛一对上,便被那人一记冷眼扫了过来,青鸟吓得不轻,又是一阵惊恐的啼叫,抱着她的仙娥适时地安抚片刻,神色也颇为无奈。 栖迟本想着将青鸟亲自送到群玉瑶去,却没想到金母元君消息灵通得很,不多时便自个儿寻来了。 栖迟让人先带着那石头精退下去。 “嘿,你去哪?”那女子问道。 栖迟看向她,这姑娘此刻反倒起了戒备心,方才大吃大喝的时候也未见其对生人有防备,于是挑眉道:“背个黑锅。” 女子闻言,婉丽的容颜顿时秀眉一蹙,似是在思索何为“黑锅”。 栖迟不想与其多费口舌,迈开的步子却有停住,末了不放心的叮嘱她:“你且先跟着这姑娘去,昭华殿还有很多吃食。”随即示意仙娥,将其带下去。 那石头精一听有吃的,静淡的眼眸里顿时泛着光芒,俏颜含笑,两个清浅的酒窝在颊上若隐若现。 这定是块假石头…… 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栖迟定了定神,才独自一人到前厅会见了金母元君。 金母元君又称西王母,是统领天界所有女神仙的祖师。 栖迟刚一踏进大殿,西王母便急急迎了上去。 一阵曲身行礼后,慌忙道:“此番突然赶至琪玉殿还请天神莫要怪罪。” “臣妾本在群玉瑶,今日派了信使青鸟特来给您捎个信,却听闻它传来的暗号才知其遭遇险情……” 西王母说着,抬眸看了眼天神,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听闻天神道:“本君宫里的仙娥不懂规矩,不识青鸟将其误伤。” 二人说话间,便见仙娥抱着青鸟进了殿。 待王母看见了仙娥怀中那团嫩白的肉团子时,一向端庄的面色顿时黑了半分。 掩面惊叫道:“这、这、这……” 面前的人已然吓得花容失色,栖迟默了默,安慰道:“青鸟只是没了羽毛。” 哪是没了羽毛,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拔了去的。 青鸟再次扑腾起翅膀,想告诉王母,它方才差点被人吃了,却没想,天神一个眼神让它噤了声,再也不敢多言。 王母满是心疼的从仙娥手中接过青鸟,怀中肉呼呼的团子哪还有青鸟昔日的神采? 屈于天神的威慑,青鸟敢怒不敢言,只能乖顺的蹭蹭王母,抚慰自己受到伤害的心灵。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仙娥!”王母一阵疾言厉色。 “青鸟在臣妾身边已有数千年,专做着送信的差事,天界的仙君都识得,怎的一小小仙娥会下如此毒手!” 青鸟虽未修成人形,可是以它的修为定是不会被一小小仙娥欺负去的。 栖迟虽贵为天神,地位远在自己之上,就连天帝也要忌惮他几分,可若天神今日要护着那罪魁祸首,西王母断然要讨个说法。 “还望天神让那犯错的仙娥自个儿来向我赔罪,臣妾这气委实咽不下。” 王母不依不饶,她好歹也算天界半个祖师,这面子天神应是要给的。 却听男子淡淡道:“那仙娥本君已罚了她,此时正在华音柱前面壁思过。” 王母看了眼怀中的青鸟见它不作反应,不知天神说的是真是假,但话已至此又不好再说些什么,最终只得做罢。 又想起本让青鸟捎来的消息,于是面色缓和了些,问道:“想必神君已知晓,臣妾此番前来还有一事。” 栖迟挑眉,神色清冷,直接回绝:“本君心无杂念,修行为先,王母不必再为我劳神。” 男子一派淡然,说话间隐隐透着疏离,俨然是她多管闲事了。 其实王母也不想掺和,可作为天界众女仙的统领者,已有多位仙子请求她牵线搭桥,为的便是能与天神有一段情缘。 但今日一事,王母是长了记性,赔了夫人又折兵,委实不讨好。 于是拜别神君后,匆匆离开。 待栖迟回了内殿,便看见他口中说的此时正在“思过”的石头精。 那女子面前多是空了的白玉盘子,嘴巴本就小巧,如今塞满了吃食,仍未见其停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肉乎乎的仓鼠。 这石头化了形怎的是这么个模样? 但见男子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迈着稳稳的步子上前,拂袖遣散了宫娥。 沉声问道:“你是如何制服那只青鸟的?” “拽下来的。”女子正吃得起劲,闻言,抬起头扑闪着大眼睛看向栖迟。 不知为何,对待眼前成了人形的石头精栖迟总有一种无力感。 青鸟的修为在普通的仙君之上,这石头精才刚刚化形,莫不是修为已到了这般高深的地步? 而今她已然化形,此时便是摧毁她元神的最佳时机。 沉吟片刻,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晦色,随即吩咐仙娥端来一碗杏香糯米粥。 不多时仙娥走了进来,栖迟接过瓷碗,看了眼那石头精,随即将碗递过去,淡淡道:“这粥味道不错。” 果然便见那双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女子笑眯眯的接过,馋猫似的舔了舔嘴唇。 栖迟定定看着她,一双幽深的眸子愈发暗了下去。 只见女子张大了嘴,十分粗犷的举着瓷碗,伴着“咣叽咣叽”的声音将那碗杏香糯米粥尽数吞下了肚。 喝完还见其抹了把嘴,仰着脑袋问他:“还有吗?” 一团闷气悄然停滞在胸口,栖迟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石头竟还有气力张口说话,不仅如此还要再来一碗? 这碗杏香糯米粥可是掺了剧毒,她竟一点反应也没有,方才看着她尽数咽下去,他竟莫名的一慌。 向来杀伐果断的栖迟,竟在一块石头精跟前栽了跟头。 栖迟只觉呼吸不畅,不耐道:“就一碗,没了!” 说罢,黑着一张脸离开。 这人怎的翻脸比翻书还快?石头精不解,抓了抓脑袋愣是没想明白。 于是又问身旁的仙娥,“可以再来一碗吗?” 这粥甜腻可口,味道不错,她以前住的洞穴黑漆漆的,除了血腥气可从未尝过这些美味佳肴,今日吃的东西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然而那仙娥轻抿着唇,摇了摇头。 这姑娘胃口大得惊人,一人的食量顶好几个仙娥的。 石头化成了人形,又是个姑娘,已经不便日日泡在玄烨阁了,而昭华殿又空着,栖迟干脆将其安置在了那。 却不想,昭华殿是神后住的地方,往后又闹出不少幺蛾子。 那日凛夜来找他下棋,两人行至大殿门口便见一白衣姑娘抱着一堆吃食正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仙娥。 那姑娘模样俏生生的,嘴里一直塞满了东西,两手环抱一堆吃的也没闲着。 见身旁的人停住了步子,凛夜不解的看向栖迟,顺着男子的视线看去,也发现了那个穿着白衫长裙的姑娘。 这面孔在天界不曾见过,但模样却也算得上绝色,莫非是新招的宫娥,凛夜细看却又觉得不太像。 再看栖迟,眸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半晌也未见其移开,凛夜略带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心中猜测,许是栖迟的心上人。 思及此,凛夜只觉不可思议,活了近万年,爱慕栖迟的女仙数不胜数,从未见他对谁动心过,俨然是颗开不出情花的顽石,于是觉得这情况不大可能。 眨眼间,女子已走至身前,看到二位神君,仙娥连忙上前曲身行礼。 身旁女子却跟块木头似的,站在那不动,仙娥一急,悄悄拽了拽女子的衣角。 石头精不解,在看到栖迟时忽然咧开了嘴,又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嘿,栖迟!” 此话一出,那仙娥面上已是煞白,这姑娘怎的直呼天□□讳….. 心下悔得肠子都青了,方才就不该告诉她神君的名字。 眼前的姑娘懵懂无知,凛夜倒是一脸兴味地打量着面前的人来,眸中闪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没料到女子会这般称呼他,栖迟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正欲打发二人离开。 却没想身旁的天帝忽然开了口,似笑非笑道:“小姑娘看着面生啊,你是……?” 只见白衣女子转了转眸子,思索时,黝黑的瞳仁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星海中的明珠。 想到了方才仙娥同她说的话,她也记下了自己的身份,于是认真答道: “我是栖迟的神后!” 35.第三十五章 此话一出,有人竟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只见栖迟墨眉紧蹙,表情有点…… 嗯,难以言喻。 沉默半晌,他阴沉道:“这话谁同你说的?” “淼淼啊,她说了昭华殿是神后住的地方。”女子笑意盈盈,丝毫不知晓,她这一笑竟让栖迟红了耳根,不自在的转过了头。 被她唤作淼淼的,便是看守昭华殿的仙娥,许是不知这石头精的身份,才会如此胡说。 似是听出了天神隐忍的怒气,那名唤淼淼的仙娥竟被吓得一个劲地颤抖,便见她手足无措的垂着头。 而一旁的凛夜紧抿着唇,面部一抽一抽的已经在憋着笑。 这姑娘确是个实在人。 碍于天帝在身边,栖迟不好作答,俊脸一阵青一阵白,随即拂袖让二人快些离开。 若天神的目光能杀死人,芜淼觉得自己已然死了千万次,额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打发走了二人,凛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即使对上栖迟闪着寒光的眸子也未见停下来。 “这姑娘真是你的神后?” 栖迟:…… “你这颗顽石竟有开情花的时候,不错不错。” 凛夜说着,拍了拍栖迟的肩。 某人顿时脸又黑了几分,忍下将天帝一个过肩摔的冲动,沉着脸不去搭理他。 不知是出于何心理,栖迟又开始琢磨着,怎么让这块石头神形俱灭。 …… 那日栖迟特地带着石头精去了趟虚妄池,指着中央不断翻腾起黑浪的池子,语气带着似有似无的诱惑:“池子里有味道鲜美的鱼。” 栖迟本想着诱哄面前的姑娘自个儿跳下去,于是嘴里胡诌了一番。 可这石头精此时却一点也不傻了,见到虚妄池中翻腾起的黑浪,眉目顿时一片冰冷。 栖迟曾将她扔进去过,在她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虽然当时爬上来了,可浑身上下也是难受了许久。 美味佳肴再好,但是她更怕疼。 于是无论栖迟怎么说,她就是不肯下去。 只闻她道:“我才不吃鱼!” “我进去过一次,那池水漫过身上又疼又痒,我才不会进去!” 石头精愤愤地说着,看向栖迟阴测测的眼,顿时又后退几步,眼底尽是防备。 她不主动,栖迟又不知怎的竟也下不去手,后来二人无言相对了许久,栖迟终于放弃,只觉摧毁这石头的路任重而道远! 眼前女子出奇的倔,栖迟定定看了她半晌,却也没动手将她推入池中。 碎石的计划只能暂告一段落。某天神无奈之后只得带着那块石头打道回府。 一路上,栖迟再三纠正她:“以后见了旁人莫要再胡说。” 女子不解:“胡说什么?” 栖迟:“说你是我的神后。” “难道不是吗?” 淼淼说,住在昭华殿的人就是神后,现在不是,未来肯定是。 身旁的人忽的顿住了脚步,栖迟神情复杂看向石头精,见她还是这般榆木脑袋,于是上前掰过她的身子,一字一语的重复。 “你不是神后,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本君不会娶别人,更不会娶你。” 看着身前的人一脸严肃认真,女子脑袋里又是一团浆糊。 …… 一日,仙娥正准备给石头精做些桂花糕,于是二人便去了百果园采摘桂花。 那桂树是极高的,芜淼够不着,石头精二话不说一跃而上,脚踩着枝干,手摇晃着枝桠,一阵猛踩,顿时抖落了无数的桂花。 洋洋洒洒却像金色的秋雨一般,女子站在树上笑得开怀,哪有半分恶灵洞中的戾气,不远处的栖迟目睹这一幕,竟也看晃了神。 随即有些释然,如若她心存善念,此刻不必想着取她的性命,应着这石头精的到来琪玉殿也热闹了许多。 那日纷纷扬扬的桂花雨下,石头精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栖迟唤她瑾欢。 月分金影乱瑾瑶, 浮生暗动多欢颜。 栖迟希望她平生得意,处处瑾欢。 ================= 天界 墙外明媚,牢里却一片糜烂腐朽的味道。 当黑魅来的时候,便看到白衣女子趴在石床上睡得正香,全然不把这当天牢看待。 铁锁破开时“哐嘡”一声,女子转醒。 再次见到这位阴差,付瑾欢淡定了不少。 毕恭毕敬的行完礼 黑魅道:“姑娘且随我一同去地府。” “投胎?”付瑾欢一阵惊讶。 天界的那些老顽固就这般轻轻松松将自己放了?细想过后又觉得不大可能,唯一能帮她的,应是栖迟吧。 门外把手的天兵似有些不耐烦,提高了声音道:“天牢已开,还不速速出来!” 这人竟脾气比她还爆,付瑾欢随着黑魅出了天牢,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忽然想到了什么,女子眸光一转,问黑魅:“你可知天上的嫦娥在何处?” 黑魅摇头,他只负责带眼前的这位去投胎,并不曾与天界仙君打交道。 付瑾欢只好作罢,此番离开天界她是说什么也不会再来的,可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嫦娥,生怕这姑娘替自己背了黑锅。 无奈身边还有天兵亲自押送着她。 自打来到这里,付瑾欢便成了地府的常客,这次去奈何桥,也变得轻车熟路。 奈何桥头依旧是那副老面孔,每经过一个鬼魂便见孟婆为其盛一碗汤。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熟悉至极,付瑾欢猛然转过身去,便看到一袭红衣的柳玉带着嫦娥来了。 还好,赶到了。 柳玉拦下把守的鬼差,任嫦娥奔过去。 面前的女子哭哭啼啼,眼泪花伴着鼻涕糊了一脸,付瑾欢嫌弃之余,悬在心中的那块石头也安然坠地。 嫦娥已然哭肿一双眼睛,此时抽噎道:“瑾欢,他们有没有弄伤你?” 说话间,女子拉过付瑾欢的手,眼神上上下下来回扫视一圈。 知她是担心自己,付瑾欢也任由她拉着,。 问她:“你呢?那群神仙可有怪罪于你?” 嫦娥抹了把眼泪,又是一阵哽咽,抿着嘴摇了摇头。 本来是要受罚的,尤其是以花仙溶月为首的一群人,更是揪着她不放,非逼着天帝罚她,却没想天帝一口回绝了。 但听闻天神有法子将那圣兽复活,天帝也说这件事就此打住,不得再有异议。 群仙虽不满却也不好说什么,最重要的是,她和瑾欢都逃过了一劫,要不然以天上那群人的心肠,她们定是要受天刑的。 这次听闻瑾欢要来投胎,她可是求了柳玉许久他才同意将她带过来同瑾欢道别。 嫦娥似有话要说,却在偷瞄柳玉时,被那人一个眼神示意,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姑娘,莫要错了投胎的时辰。”一旁的黑魅提醒道。 “回去吧。”付瑾欢道。 嫦娥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要事未说,忙叫道:“等等!” “今日一别又不知要隔几个百年才会相见,瑾欢可否给我留个念想……” 嫦娥说着,埋头戳着手指。 付瑾欢听了面上一愕,不免惊讶,怎的还要留个念想? “瑾欢……” “给我一撮你的头发吧!” 付瑾欢:…… 嫦娥:“嘤嘤嘤……” 由着面前的姑娘一阵软磨硬泡,付瑾欢拿她没办法,弹指一挥间断了一尾发梢,随即递给她,不耐烦地的打发道:“赶紧走。” 嫦娥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一撮头发,眼底闪着精光。 付瑾欢见了,愈发觉得怪异,没等她亲自撵人,不远处的柳玉忽然出现在跟前,并道:“就此别过。” 话音刚落,便带着还未回过神的嫦娥消失在眼前。 付瑾欢轻摇了摇头,心中无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发酵。 嫦娥的脑回路一向清奇,见她一面,知其安然无恙也好。 随即踏上了奈何桥。 孟婆见到她,竟也认了出来,用干涩沙哑的声音缓慢道:“姑娘又来了?” 付瑾欢:“嗯。” 孟婆笑笑,再未说话,佝偻着身体盛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 付瑾欢接过,眸中闪过考量,继而转过身去,果然看到黑魅也正瞅着她。 为了她的下辈子,付瑾欢又跑下桥,特意对黑魅道:“劳烦大哥帮我捎句话给栖迟。” “让他下辈子千万别来找我,” “他当他的天神,我做我的凡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天神这是被嫌弃了? 黑魅在一旁听着,黑炭似的脸只有眼球是白的,别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付瑾欢见他不说话,当他答应了,于是又腾腾跑回了桥上,拿起方才盛好的一碗汤,咕叽咕叽全部灌下了肚,末了擦了擦嘴对孟婆说道:“婆婆,麻烦再来一碗。” 孟婆心喜,这姑娘多日未见,经有此觉悟,于是又换了个大碗,满满当当又递给她。 这汤很是清淡,入口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但洗净记忆的效果确是极佳的,付瑾欢想着,这次一定要将栖迟忘个干净。 前尘往事忘了便忘了,投胎以后又是新的人生,世态百味又何须固执的活在过去。 思及次,付瑾欢手举着大碗将里面的汤汤水水一滴不剩的全咽下了肚。 “多谢婆婆,这汤味道不错。” 此话一出,付瑾欢便觉头脑晕乎乎的,神智也不大清楚了。 看着白衣女子晃晃悠悠地步入了轮回道,黑魅这才收回了目光。 36.第三十六章 梁国,南阳城。 将军府内,伴着仆人匆忙的步伐,一名年过四旬的男子正焦急地在屋外来回踱着步子。 看着忙进忙出的喜婆,夏渊越紧张得搓着手,屋内不时传来女子一阵阵疼痛的喊叫,一声接着一声也让他的心不自觉地揪紧。 熬过漫长的等待,终于听到婴儿清亮的啼哭声,仿佛天籁般传来,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心中的巨石缓缓落地,夏渊越慢慢放开了拳头,方才紧绷着的一张脸此时终于缓和了些。 不多时,便见喜婆颠颠地跑了过来,眉眼尽是欢喜。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夫人诞下千金,母女平安!” 闻言,华服着身的男子快步向里屋走去,刚至门口,响亮的哭声愈发清晰。 夏渊越本是梁国第一大将,年近半百却膝下无子,今时今日终于有了他第一个孩子。 步入房内,床上躺着一娇媚的妇人,面色发白,眉间难掩疲惫之色,夏渊越急忙上前,看着妇人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眼底满是心疼。 一手缓缓将其纳入怀中,一手为她拂去额前的碎发,缓缓道:“霜儿,为夫来晚了。” 妇人虚弱的微笑,已无力气说话,不一会儿,喜婆抱来了刚刚出生的孩子。 夏渊越平时习惯了舞刀弄枪,此时从喜婆怀中接过他的女儿却格外的小心,深怕自己力道太大,弄疼了她。 看着襁褓中肉嘟嘟的小脸,眼底尽是疼爱。 一时间,将军府喜得千金的事传遍了整个南阳城。 天界。 雾气弥漫的山脚下,一袭金纹蟒袍的天帝正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脸上布满了担忧之色。 在他身旁站着一白衣老头,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名天兵。 他们所在的位置便是昆仑山,此处地势高耸,极为险要,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这里便凝聚了天地万物的灵气,也是诸多修行者的福地。 而昆仑眼便隐藏在群峰之间,灵气更盛,却无一人凭借昆仑眼的力量提升道行。 灵气与骇气相持,进入昆仑眼修行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白衣老头便是文正星君,如今已是胡子一大把,看着眼前的天帝来来去去走个不停,晃得他眼睛都要花了,于是上前宽慰道:“天帝莫要担心,天神乃上古之神的躯体,又岂会轻易被那昆仑眼反噬。” 话是这么说,可在此之前,栖迟已将自己半生的修为拿去换回了付瑾欢的石心,别人不知道,凛夜可是清楚的。 没了半成修为的创世之神,怎会轻易抵挡得了昆仑眼的反噬。 文正原想着可以安慰天帝,却没想此话一出便见身旁的人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凛夜停住步子,眉头紧锁,背手而立望向昆仑眼。 只见前方玉色的白光已经覆盖了整座昆仑山,唯山顶处泛着金色的光芒。 不多时那颜色俨然变成了赤红色,便见一片火海喷涌而来,极有冲天之势! 伴随来的炽热感似乎能将万物燃烧殆尽。 就连山脚下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后退三步。 眼下跟随的天兵天将不多,文正星君虽说是一把老骨头了,可在意识到危险时,身体比大脑反应的更快,瘦削的身板直直挡在凛夜身前,深怕天帝有什么闪失。 凛夜垂眸看了眼文正,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吩咐手下,“保护好文正星君。” 被天兵天将团团护在中央,文正抓着银白色的胡子,面露担忧之色。 “天帝可要小心呐!” 凛夜无言,目光愈发沉寂锐利。 四处蔓延的骇气,阴森森的笼罩了整个昆仑山,凛夜剑眉紧锁,屏息凝视着山顶,看来栖迟已经打开了昆仑眼。 悬着的一颗心不上不下。 此时的昆仑眼如同一个大火炉,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置于其中,满天的火光映照俊美的容颜,凤眸中闪着坚毅的光芒。 栖迟默念咒语,顿时淡蓝色的魂魄脱离了肉体,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团炽热的火球! 愈来愈近的灼热烤得人口干舌燥,火势迅速蔓延过来,烈火中九头圣兽的身形若隐若现。 眼前出现的便是圣兽的魂魄,栖迟将其安置在此,为的便是借助昆仑眼的力量重塑九头兽的肉身。 九头兽虽然只剩一抹魂魄,可怨气却极重,震耳欲聋的吼叫仿佛能撕破天际,见着眼前的男子磨牙挥爪间声音渐渐收了回去。 昆仑眼本是业火叠生的地方,火势之猛远在栖迟意料之外。 若要重塑身形定要将其引至昆仑眼的阵法之内。 栖迟迅速施法,顿时九头兽巨大的身躯被灵力逼得接连后退,然而周围翻滚的火海渐渐埋没了男子微小的躯体。 莫不是要活活烧死在这洞中。 千钧一发之际栖迟拼尽全力,长袖一挥而过,漫天的大火便朝后退却,便见烈火中央生生被人开出一条路,刚冲出火圈,便已站在距离昆仑眼一丈开外的地方。 男子衣角带着火花,弹指间又被熄灭了,却见后背的玄色锦袍已被鲜血浸透,刺眼的殷红顺着他的臂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穿过指缝,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不远处凛夜正看着他,见到那人完好无损的从昆仑眼出来,还未顺畅的舒出一口气,便见栖迟俊脸苍白,刚迈出步子却在下一秒轰然倒地。 ...... 栖迟醒来时,已是三日后,询问黑魅才知,瑾欢投胎已有三日。 忍下身上的剧痛,栖迟强撑起身子,对身旁的仙娥吩咐道:“去,叫柳玉速速来见我。” 天上一天,凡界一年,他得快些下界才行。 却闻身旁的黑魅说道:“神君,瑾欢姑娘有话托我捎给您。” 闻言,凤眸一转,栖迟看向黑魅。 “瑾欢姑娘让臣转告您,下辈子莫要再跟着她。” “您是天神,她是凡人……” 黑魅还未说完,抬眸暗暗观察着天神的反应,这般嫌弃的话…… 果然便见栖迟苍白的脸顿时阴郁了几分。 于是某阴差默默将那句“井水不犯河水”咽回了肚子里。 待柳玉到了琪玉殿时,栖迟依旧阴沉着一张脸,看到来人阴测测的问道:“东西可要到了?” 柳玉一番屈身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用锦缎包着的物件,递于天神手上,里头装的便是付瑾欢的头发。 要说这天神为何要人姑娘的头发,思及缘由柳玉默了默。 为了弄到这头发,天神在去往昆仑眼之前便亲自找上了嫦娥,嘱咐她,务必在付瑾欢投胎下界前要到她的一缕头发。 高高在上的天神竟然还会有托她办事的时候,嫦娥一阵唏嘘后,二话不说急忙应下了。 其实就算栖迟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嫦娥也是愿意的,毕竟天神因为虚妄池一事又为她们收拾了烂摊子。 “今日午时,我便去投胎,托你的事定要办妥。”栖迟强支起身子,遂将衣物一件一件穿戴在身上。 柳玉屈身在一旁,神色如常。 天神交代给他的事对于柳玉来说的确不是什么难事,但却有违命格。 人间皆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缘起阁中便有一种姻缘线,若将一男一女二人的头发用这红线绑在一起,便可拥有一世情缘,琴瑟调和,白头相守。 付瑾欢本就是块石头,若要她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恐怕很难,而当年闯下大祸,天帝却罚她历经人世八苦方可回天界,这其中的情劫便经历了好几世,迄今为止也未见其开窍。 如今天神这般做法,怕不是还执着于让那块石头开情花? 其实栖迟一直未曾放下,几百年过去,付瑾欢已轮回转世数载,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又让月老系这情缘结,执念不是一般的深。 自打苏醒,栖迟便急忙召见了文正与月老二人,待滥用职权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才放下心去投胎。 付瑾欢投胎已有三日,算来待他下凡出生后因会比她小几岁,不知下一世的他们又会以何种方式见面。 好在万千人海中他们终会相遇,并且结下一世情缘,就暂且不说这缘分是他暗戳戳强要来的…… 待到过奈何桥时,栖迟本不打算喝孟婆汤,一想到付瑾欢让黑魅捎给他的话,他便有些泄气,不仅泄气,连点自信心也没了…… 他若真喝了这汤,便连二人残存的回忆都忘了,如若都忘了,那些过往就真的跟没发生过一般。 只要他还记得,一切就都真实存在过,所以栖迟是拒绝喝这汤的。 但凡过桥轮回的,一定要喝孟婆汤的,这规矩也不能乱了套。 栖迟贵为天神自然什么都说了算,但…… 黑魅心底斟酌一番,于是对栖迟说道:“瑾欢姑娘曾在投胎前喝了两大碗孟婆汤。” “希望您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再无交集。” 黑魅大着胆子,下了一剂猛药。 闻言,栖迟果然一阵愣神,眸光黯了黯,仅仅一瞬,唇角弯起一抹苦笑,接着沉默无言。 她竟是这般想的,还是从前那副洒脱的性子,就且随她一起忘, 如今便重头开始,就算被嫌弃,他也得跟着。 因为是她,所以甘之如饴。 37.第三十七章 夏瑾欢两岁那年,曾被夏夫人带去参加太后娘娘的寿宴。 彼时的她还是个穿着一身葱绿织锦小皮袄的粉团子。 席间来了这么个惹人喜爱的小姑娘,宫里宫外的贵人们都纷纷要讨来抱一抱她,偏偏那小人儿害羞得很,见了生人谁也不让抱,埋头扎进奶妈的怀里不出来。 娇憨的模样就连皇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因有了身孕,看到孩子便喜爱的紧。 坐于太后身侧的正是皇后端氏,一袭凤袍着身,容貌秀雅绝俗,更是带着一股轻灵的气质。 见了那粉团子,端氏觉得煞是可爱,奈何身子不便,于是招手,命夏夫人将那孩子抱来让她看看。 夏夫人一番屈身行礼后,便教怀里的小儿说:“快叫皇后娘娘。” 女娃娃睁着一双乌黑圆溜的眼睛看着她,水汪汪的眸子清澈的像潭水。 惹得皇后端氏又忍不住轻轻摸她的脸颊,又软又滑,像个剥了壳的鸡蛋。 此时的皇后已怀胎九月,挺着皮球大的肚子,不大方便抱她,想着肚中的孩儿也快出生了,以后说不定也同眼前的小丫头一般可爱。 于是端氏轻声问她:“小团子,你说本宫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夏瑾欢顺着妇人手指的地方,看向那处隆起的肚子。 软糯的童音咿咿呀呀,隐约分辨出她说的话:“唔…弟…弟…” 一听这话,端氏不禁面上一喜,牵起的嘴角溢出的笑容都漫到了眼睛里。 夏夫人也是一阵笑,连连奉承道:“娘娘,您这一胎多半是个小皇子。” 皇后嘴上不说,心里却也乐开了花,小孩子说的话可灵验着呢,莫非这一胎真是个小皇子。 “瑾欢要不要同弟弟打个招呼?” 端氏笑吟吟的朝小丫头指了指肚子。 夏瑾欢眼底满是好奇,终于从娘亲怀里钻了出来,伸出手覆上皇后的腹部,隔着衣衫竟能感受到里头的动静,一跳一跳的,像是什么在挥着拳头。 忽然感到到肚子里的胎儿在闹腾,端氏一手安抚着肚子,一手轻捏了捏女娃娇嫩的脸蛋,心想着肚子里的小皇子,一定同眼前的小人儿一般可爱。 太后寿宴刚过,皇后娘娘便生了,不出所料竟真的诞下一名小皇子。 为此圣上龙颜大悦,特颁诏书大赦天下,并于小皇子满百日那天在后宫设下皇家宴席,宴请各宫妃嫔及群朝大臣。 自然,夏将军也带了家眷前去,皇后可是特意嘱托一定要带上府里的小千金。 那日宴席,宾客众多,端氏却独独召了将军夫人带着小千金坐在她身旁。 而她身后,嬷嬷怀里抱的便是小皇子。 端氏接过孩子,将其抱在怀中,轻声对夏瑾欢说:“小丫头快瞧瞧,这便是本宫同你说的弟弟,可还记得?” 这是哪来的弟弟?瑾欢虽懂事了许多,却早早的忘了她口中说的弟弟是何人。 于是垫着脚丫,朝妇人的怀里看了一眼,那襁褓中的小脸比巴掌还小,一对眼睛上竟然光秃秃的连眉毛也没有,却见那小娃娃神情严肃,不哭也不闹,很是安静的躺在妇人怀中。 见到比自己还小的人儿,夏瑾欢有些好奇,情不自禁伸手过去亲戳他的脸颊。 软软的,滑滑的,像厨娘做的糯米团子。 小皇子睁着一双眸子骨碌地转,看见面前的人居然咧开嘴笑了。 一旁的嬷嬷见了欣喜道:“哎呀,小皇子笑了!” 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见笑过,只是刚出生的婴儿却总是一脸严肃样,平日里不管皇后与奶娘如何逗弄都从未见其笑过。 皇上却十分高兴,不苟言笑好啊,生来就是一副帝王之相。 似是感觉到脸上有东西在触碰他,小皇子顺势张开了小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夏瑾欢顺势直接将手指送进了他的口中。 温暖的舌头舔吮着指头,她忽然发现面前的小娃娃不仅没有眉毛连牙齿都没有。 小丫头眉头轻蹙,有点同情他了。 皇后见状,连忙将夏瑾欢的手取了出来,轻声责备道:“瑾欢日后可不能这么做,小皇子会生病的。” 端氏说着,怀中的孩子却哭出了声,瘪着嘴很是委屈,猜测他是饿了,于是便招呼奶娘抱去喂奶。 夏瑾欢眨巴着眼看他们离开,只闻那哭声愈发响亮了。 后来夏夫人应了皇后的要求,时常带着夏瑾欢到皇宫去,总能见到那个小皇子。 时间慢慢过去,夏瑾欢发现当初那个萝卜头也会说话了,不仅学会了说话,长得也越发好看。 长出了眉毛连牙齿都有了,有时三岁的小娃娃嘴皮子比她还厉害。 夏瑾欢才六岁,却比同龄人要高出许多,夏渊越膝下只这一个宝贝女儿,于是便将全身的武艺教授给她,俨然把她当成了小子养。 许是因她力气大,迟恒最喜欢让夏瑾欢抱着。 那小孩动不动就伸出手,要亲亲,要抱抱,还要举高高。 起先夏瑾欢还很乐意抱着他玩,后来对此避之不及。 有一日,迟恒同往日一般,用完膳便缠着夏瑾欢要抱抱,夏瑾欢虽说力气大,却也还是个六岁的女娃娃,加上这人不知吃了多少,于是使了劲抱了一下,没抱起来,干脆把人晾那了。 迟恒见瑾欢不抱他了,瘪着嘴哼哼着,一副要哭的架势。 这要哭了可不得了,嬷嬷肯定会训她的。 夏瑾欢连忙一个猛子,结果抱着怀中的肉球四脚朝天翻了过去。 顾不得屁股一阵痛,夏瑾欢当成了肉垫子也只闷闷哼了一声。 迟恒是真的重…… 幸亏这动静没将嬷嬷招来,夏瑾欢推了推眼前的小屁孩示意他起来,然趴在她身上的人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瑾欢,亲亲。” 说着,迟恒扒拉着夏瑾欢的脖子,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顿时糊了她一脸口水。 这是什么毛病?夏瑾欢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将人推出了老远。 “咣当——”一声,迟恒翻下身,脑袋直接磕在了地上,刚长出的新牙蹭破嘴唇,冒出了血丝。 迟恒疼得吸气,圆澄的眸中顷刻间蓄满了泪水,俨然一副嚎啕大哭的模样,夏瑾欢见状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巴。 迟恒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到夏瑾欢手背。 “你别哭了。” “唔……唔” “你不哭,我就松开。” “唔……唔” 不说话当你默认了,要是再哭保准揍你。夏瑾欢想着,慢慢松开了手,便见面前的迟恒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忍着哭。 估计是真摔疼了,夏瑾欢凑近他看了看,嘴唇上破了点皮。 迟恒一脸委屈道:“疼……” 夏瑾欢安慰:“忍着点就不疼了。” 迟恒:“还是疼。” 夏瑾欢蹙眉,这要是嬷嬷看到了铁定要训她的。 却听迟恒抽噎道:“吹吹就不疼了……” 说着,小皇子胖乎乎的手指了指他的伤口。 夏瑾欢忽然想起她受伤的时候娘亲便会对着她伤口的位置吹一吹,好像是有点效果。 于是二话不说凑了上去,对着迟恒嘟起的嘴唇吹气。 轻飘飘的凉风落在迟恒脸上,他竟觉得面前的夏瑾欢甜甜的像块糖。 就是那种,他最爱吃的香薷糖饼。 正想着,迟恒情不自禁将整张脸都贴了上去。 看着愈来愈近的脑袋,夏瑾欢不耐的一把掀开,眼神略带嫌弃。 “不疼了就赶紧起来。” “瑾欢抱我。” 夏瑾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瑾欢,腿疼。” 迟恒一屁股坐在地上,指了指他的小短腿,表示他起不来了。 “起不来那我走了。”夏瑾欢越发懒得搭理他,拍了拍衣服准备走人。 一听她要走,某团子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行动力飞快,哪点像腿疼的样子? 就算他起来了,夏瑾欢也不想呆着了,她得回府练练新学的剑法,怎么能整天胸无大志的跟一个三岁的小屁孩混在一起。 见她执意要走,迟恒急了,连忙跑到门口扒着门框,急急道:“瑾欢不许走。” “你让开。” 迟恒一副誓死守卫的模样。 夏瑾欢一气,叉着腰看他,又不好与他对着干,娘亲时常在耳边嘱咐他,一定要跟小皇子好好相处,平日里更要多照顾他些,切不可在皇宫惹事。 若不是听娘亲的话,以夏瑾欢的一身蛮力早就一巴掌把他拍远了,毕竟眼前的迟恒才刚到她的腰际。 像是想到了什么,夏瑾欢板正了脸,对迟恒说:“以后不要叫我瑾欢。” 迟恒:“那叫你什么?” “当然是叫我姐姐呀,我可比你大三岁呢。” 三岁就是三年的意思,夏瑾欢觉得这个时间特别长,于是特意竖起三根手指头强调,说的很是认真。 “你不是皇姐,才不叫你姐姐。” 闻言,夏瑾欢摸了摸鼻子,不甘心道:“我不管,我比你大,必须叫我姐姐。” “不叫。” “叫姐姐。” “不叫。” 夏瑾欢已然被身前的人磨光了脾气,不叫就不叫吧,于是一把将迟恒从门框上提了下来。 迈开大步走了,任凭身后的迟恒怎么唤她就是不理。 38.第三十八章 后来迟恒长大了些,缠着夏瑾欢的机会也少了。 身边没了个跟屁虫夏瑾欢却乐得轻松,于是闲暇时便跟着夏渊越习武,早将迟恒抛在了脑后。 为此夏夫人没少念叨过夏渊越,把女儿当初成男儿养的估计就她家这位了。 谁家的闺女会跟瑾欢一样尽学些舞刀弄枪,不会做些巧活儿只有一身蛮力,日后到了成婚的年纪,还有人敢来上门提亲嘛。 细细算来瑾欢今年生辰一过便到了及笄之年,该想着让她做些女儿家的事儿,若是真由着夏渊越乱来,估计自家闺女就没人要了。 于是夏夫人特意派了几位绣娘专门教夏瑾欢做些针线活,奈何那丫头手拙又不好这,有时绣着绣着,手里的针便成了长剑。 几位绣娘拿她没办法,只得手拿针线绣帕,眼睁睁的看着将军千金舞剑…… 最终夏瑾欢刺绣没学成,寥寥几次倒是把手扎出几个血洞出来,夏夫人见了心疼又无奈,只得作罢。 而后拉过女儿白皙的手,摸到的却是一层薄茧。 这哪像将军府里娇生惯养的千金,简直是个做农活的愣头小子。 迟恒每日卯时便会去文华殿学课,太师交代的任务繁多,有时起了偷溜出宫的心思,还未爬到墙外头便被总管公公抓了回去。 课业完不成,还是这般贪玩的性子半点没有做太子的风范。 皇后因这没少训过他,于是又多派了些侍从日日跟在迟恒屁股后头。 两人许久未见面,时日长了夏瑾欢早将宫里的人忘在了脑后。 另一头的迟恒却是心心念念,一直想着再见到她。 奈何皇后管教严厉,他的生活每天往返于翰轩殿和文华殿,除了每日给皇帝太后请安,其余时间都和教授课业的太师耗在一起,俨然活成了木头人。 一日,迟恒无意中从几个侍读的人那听来,夏将军府里的千金拥有倾城之貌,可算梁国都城第一绝色,而让众人知晓她的,却是今年的比武大赛。 听说夏瑾欢也会参加,众人对此议论纷纷,惊叹之余无不称奇。小小年纪还是个姑娘家,怎的会想到在这事儿上掺一脚。 那几位侍读皆是权臣之子,年纪要比迟恒大些,谈论间除了对夏瑾欢参赛一事嗤笑之外,又对她的容貌闲言了几句。 几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小个子迟恒已然黑了一张脸。 “从今日起,你们几个不准再进宫!” 迟恒阴沉着脸上前,身后的小公公没敢多言。 看到突然出现的小太子,那群侍读皆是一惊,赶紧闭上了嘴。 “要是还敢在背后议论夏瑾欢,本太子定要命人打你们板子!” 迟恒愤愤,气呼呼的离开。 夏瑾欢本就不爱搭理他,总从他读书开始,便没见过她来宫里。 又闻女子到了及笄之年便是许配人家的时候,迟恒掰着指头一个个数下来,顿时紧绷着的脸垮了半边…… 夏瑾欢要嫁人了。 而这急剧下降的存在感,让迟恒越发觉得不妙。 于是开始想着法让夏瑾欢来趟皇宫。 可无论迟恒怎么说,皇后就是不同意,态度十分明确,学业为重。 儿子虽是太子,可后宫里的皇子多了去,皇帝又是个圣明的主,若不好好教导迟恒,保不住这太子之位被别人抢了去。 一个劲的求着皇后俨然行不通,迟恒只得另想法子。 于是某日,宫女伺候太子沐浴,还未为其穿戴好衣服,便见太子疯了似的,光着身子□□的围着浴池绕圈子,边跑边呼呼的喘着气。 几个宫女拿着衣物在其屁股后头追着跑,惊叫连连:“太子!太子!” “哎呀太子哟,小心摔了!”身后的杨嬷嬷闻讯赶来,见到这般情景一时急得拍大腿。 “祖宗呀别跑了,这要病了可要了老奴的脑袋了!” 老嬷嬷一边追着一边唉声连连,今日这般大喘气直觉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果然,那晚迟恒感了风寒,病得不轻。 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闹腾,端氏又气又恼,见他蜷缩在被中拱成一团,病蔫蔫的模样心底却也心疼,偏偏骂不得,打不得。 于是连着几天迟恒便在翰轩殿养着。 琢磨了片刻才询问端氏:“母后,这几日可否让夏夫人来宫里一趟?” 端氏不解,太子怎的突然想起了夏夫人? “母后近日忙于照看我太过辛劳,若让夏夫人进宫还能陪您说几句话。” “后宫的妃嫔众多,本宫又怎会觉得烦闷?” 端氏闻言,不禁轻笑,太子虽贪玩但这心思倒细腻。 “夏夫人与后宫的娘娘不同。” 深怕端氏拒绝,迟恒忙特意补了一句。 一听这话,端氏忽然明了,太子哪是嫌她生活烦闷?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皇后含笑,吹了吹碗中的汤药,柔柔道:“你可是想见夏瑾欢了?” 夏瑾欢三个字一出口,便见面前的迟恒眼睛都亮了。 这孩子什么心思都写脸上了,遮都遮不住。 被人直接道破了心思迟恒也不恼,附和着点了点头。 两人许久没见了,他可算着日子呢,如今何止是想,恨不得立马见到她。 这孩子倒是对夏瑾欢的格外上心,如若不是她爹的缘故,或许迟恒和夏瑾欢也是良配。 见太子猴急的样儿,端氏无奈轻叹了口气,随即,迟恒嫌苦撇过了头。 “你若不喝,夏瑾欢便不会来。” 一听这话迟恒不乐意了,看了母亲一眼立即连碗都要了来,捏着鼻子三下两口全咽下肚。 浓烈的药物苦中还带着点怪味直窜鼻子,迟恒放下碗,道:“明天,便让瑾欢来皇宫!” “嗯。” 见母后答应了迟恒轻抿的唇却止不住的上扬。 距离明日不到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值得期待。 次日一早,迟恒便早早的起了床,溢于言表的雀跃连一旁伺候的嬷嬷都不禁好奇,太子风寒未愈,今日不用去文华殿,可却见其着了一身宫服以为是要去向皇上请安。 “杨嬷嬷,夏夫人何时会来?” 迟恒有些急,不停的踱着步子走来走去。 “哎呦喂太子,这还早呢。” 天还未亮,虽是初夏仍然带些凉意,杨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取来一件玄色披风披在了太子身上。 “这都到天亮了,不早了,赶紧派人去催。” 杨嬷嬷看看迟恒,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朦胧幽蓝的天空,只露出一丁点初阳的微光。 “快去。”迟恒见杨嬷嬷没动静,于是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这小祖宗,想到一出是一出。 杨嬷嬷只得赶去差人通知将军夫人早些进宫。 等夏夫人带着夏瑾欢到翰轩殿的时候,已是数个时辰之后,迟恒早已用完了早膳,知道夏瑾欢喜欢吃烤鸡,命人摆了一桌,可惜肉都凉了也没见人来,迟恒叹气渐渐等得没了耐心。 等真正见着夏瑾欢的时候,迟恒哪还有什么脾气,屁颠屁颠地跑上去要抱夏瑾欢。却被来人一手抵着胸膛推开了。 “殿下请自重。” 夏瑾欢避开了迟恒的熊抱,垂眸看着面前的人,许久没见迟恒,这人好像再没长高过,比她矮了大半截。 见着夏瑾欢对太子这番无礼的举措,夏夫人忙拽下瑾欢的胳膊,小声低斥道:“怎能对殿下这般无礼?” 说完拉着夏瑾欢屈身行礼。 碍于太子的身份,将军夫人又对他恭敬,迟恒端了端姿态,道:“夏夫人不必多礼,本君常听母后说起你,今日便可同她叙叙旧。” 迟恒说完,夏夫人会意,于是一番寒暄后行礼离开,留了夏瑾欢在翰轩殿。 夏夫人前脚一走,迟恒便崩不住了。 趁着瑾欢没留意,贼快的抓起她的手,欢喜道:“瑾欢想我了没?” 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眼前,迟恒看着她,止不住嘿嘿的傻笑。 不像太子,倒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夏瑾欢也到了及笄的年纪,懂了男女授受不亲,知道迟恒比她小许是不懂这些于是尴尬的抽回了手。 “瑾欢,想不想我?” 迟恒扑闪着睫毛,眼带希冀,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瑾欢看了眼,淡淡道:“不想。” 迟恒觉得瑾欢定是害羞不愿说于是将身旁的宫女嬷嬷都遣了出去。 “我知你害羞,那便藏在心底。” 迟恒一副“你不说,我都知道”的模样。 闻言,夏瑾欢挑眉,面上一默。 迟恒心里如是想着,面上已止不住的笑,看了眼又长高了的夏瑾欢,手再次伸了过去想牵她。 翰轩殿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夏瑾欢便觉自在了许多,于是越过迟恒径直走向了那一桌吃食。 手一伸出去便落了空,迟恒讪讪地收回了手,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喜欢就多吃点。” 迟恒跑过去坐在夏瑾欢对面,殷勤的将面前的各种烤鸡全推给了夏瑾欢。 夏瑾欢也不客气,宫里御厨的手艺一直不错,于是掰下一根鸡腿率先递给了迟恒。 夏瑾欢:“你也吃。” 迟恒看着她,两眼冒星星,道:“我不吃,这些都是你的。” “你不饿?” 迟恒:“看着你吃我就饱了。” 夏瑾欢:“为什么?” 迟恒有些不好意思,道:“秀色可餐。” 太师教过的成语可算用对地方了! 夏瑾欢:…… 成语还有这般用的? 39.第三十九章 被他这般强烈的目光盯着,想无视都无视不了,一时间嚼在嘴里的烤肉索然无味。 “为何老看着我?” 迟恒笑嘻嘻,目光移不开,朗朗道:“因为你好看呀。” 成语还有这般用的? 看着面前的迟恒,夏瑾欢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鸡腿。 “今日召我进宫可是有急事?”夏瑾欢说着,拿过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 想见你。 许久未见的姑娘就在眼前,她似乎比从前更高了些,瘦了些,也越发好看了。 见夏瑾欢神色如常,迟恒莫名有些失落,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近日有比武大赛,听说你也参加了?” 一个女儿家,比什么武艺,对手都是些身板硬朗的武夫,她一个娇俏姑娘怎会扛得住? 迟恒本想劝劝她,却见面前的人淡定的点点头。 她淡淡道:“南阳城诸多习武之人都会参加。” 虽说是女儿身,可夏渊越却是支持的,夏瑾欢从小习武,论能力不输南阳城任何一个男子。 迟恒试探性问她:“你是不是非去不可?” “嗯。” 果然如此。 “那你可有把握赢?” 迟恒看着她,将一块甜酥饼放进她的碗里。 “不清楚。”夏瑾欢如实说着。 迟恒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想到一事,半晌又问道:“瑾欢……” “什么?”夏瑾欢看向他,觉得今日的迟恒有些奇怪。 对面的人不自在地对着手指,只闻他道:“夏将军可否为你寻了亲事?” 闻言,夏瑾欢当即一口茶水喷了出去,神情古怪地看向面前的迟恒。 迟恒强装镇定,心却开始砰砰的跳,深怕她说出肯定的答复。 “你怎的想起问我这个?”夏瑾欢看着他,有些匪夷所思。 迟恒止不住轻咳一声,催促道:“你快说呀。” 夏瑾欢挑眉,淡淡道:“没有。” 都说女子到了及笄之年便会出嫁,怎的夏将军还没给瑾欢物色夫婿?迟恒心中虽这样想,可眼底的雀跃却遮也遮不住。 “是没人愿意娶你吗?”迟恒说这话时,语气隐隐带着兴奋。 如此甚好,没人同他抢瑾欢,这样再过几年,等他长大一些,他便可以娶她,这样便日日都能同瑾欢在一起了,迟恒想着开始掰着指头算时间。 谁知夏瑾欢听了,又是气又是恼,抓在手里的茶盏差点扣在他脑袋上。 迟恒莫不是读书读坏了脑袋,尽想些乱七八糟的。 “你要再这般胡说八道我可走了。”夏瑾欢说着,面无表情的起了身,作势要走。 迟恒紧跟着起了身,忙道:“瑾欢别走了!” 身旁人不理。 “啊!我头晕!”迟恒扶额,委屈巴巴的看着夏瑾欢。 夏瑾欢挑眉,头晕看不出,倒是觉得面前的人皮痒了,随即鼻间哼了哼,不为所动。 “浑身难受。”迟恒说着,两道墨眉皱在了一块。 见他这般,夏瑾欢立即上前一步,将手贴向迟恒的额头,竟真觉得有些烫,于是放缓了声音道:“要不先去榻上躺着?我叫杨嬷嬷过来。” “不,我要你陪着我。”迟恒看她,语气坚定。 许久未见,他和从前一样,反倒越爱粘着她,看着面前的人一副蔫蔫的病态,夏瑾欢终于软了下来,俯身摸了摸他的头。 终究还是个小萝卜头。 迟恒最不喜别人摸他的脑袋,就算是太后也不给,有次太后摸了他的脑袋,迟恒当即垫着脚上下蹦跶了几十次,深怕自己长不高。 如今见到瑾欢,越发觉出两人身高的悬殊。 当今太子的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摸的,迟恒想着凑了上去,对夏瑾欢小声道:“本太子的头只让你摸。” 夏瑾欢听了笑出声,顺势捏了捏他的鼻子,玩笑道:“太子的鼻子也可以吗?” 却见迟恒两眼亮亮的看着她,极认真的道:“当然!” 身旁人随即轻拧上他的耳朵,微敛了笑意,道:“小屁孩!” 40.第四十章 那日匆匆一聚夏瑾欢便再没出现过。 比武大赛时日将近,瑾欢应是在府里习武才顾不上他,迟恒心里想着这般安慰自己。 给皇帝请安时,文帝正好同他提起了比武大赛的事,想着让迟恒一同前去观赛,毕竟诸多大臣之子都会参与,决赛前三的男儿能力不可小觑,带着太子前去看一看也好。 迟恒一听,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有一请求,不知父皇可否答应?” 这太子的性子极静,平时沉默寡言,如今却有自己的想法,文帝看着他,眉眼带了笑意,挑眉道:“哦?你有何请求?” “此次比武大赛第一名,儿臣想让其做贴身侍卫。” 迟恒看着文帝,狭长的凤眸闪着异样的光芒。 文帝敛眉,眼底略有思索。 “众多勇武的男儿中确有几个极为出色。” 傅尚书的长子傅随林,论品相,论武功都是最佳人选,估摸这次大赛第一也非他莫属,若是让其跟在太子身边倒也不错,文帝如是想着,于是点头应允。 迟恒又急忙补充道:“无论男女,这大赛第一的人以后便要跟着我,父皇可要说话算数。” 闻言,文帝轻笑出声,似乎并未留意迟恒着重强调的“无论男女”,笑道:“朕乃一国之君,自然说话算数。” 得到了保证,迟恒终于暗暗松了口气,拜别了文帝,匆匆差人去打听比武大赛的事。 翰轩殿的几位公公办事极为利索,待初赛一结束便将入选决赛的名单呈到了迟恒面前。 看着名单上出现的那个名字,迟恒唇角轻勾,一旁的小公公见小殿下盯着花名册愣神,于是凑上前,小声道:“太子可是心中有了人选?” “啪——”的一声,迟恒敛了笑意合上册子,一脸正经道:“去,将傅随林给我叫来。” 傅大人的长子? 便是初赛中的第一名,小公公看了眼太子,莫非此人便是太子心中的人选?如今已经按耐不住性子要见他。 “快去,就说本殿下有要事找他。” 看着太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小公公忍了忍笑急忙退了出去。 待傅随林入宫后,便被告知太子正在正清园等他。 正清园是皇家休闲赏玩的地方,一入园,便见一男童站于柳桥边,看年纪应是舞勺之年,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袍,白玉冠上镶着一颗珠子。 傅随林是第一次见到太子,只闻其人比他年纪小,却不想身子板也十分瘦小。 走上前去,傅随林正欲行礼,迟恒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目光随着太子看去,才发现迟恒正在钓鱼。 鱼儿还未上钩,迟恒站在池边一动不动,傅随林也只好静静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就在太子转身的下一秒,便见其“扑通”一声坠入了鱼池中,出于本能,傅随林立即跳入池中捞起胡乱扑通的太子,直起身子的那一刻,才发现池水很浅,才刚刚没到他的腰际,而此时的太子正死死抱住自己。 傅随林抱着迟恒走上岸,却见太子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偌大的正清园,太子身边居然连个看护的人都没有。 迟恒喊出了声才见园外的公公急匆匆地跑进来。 面前的人整个身子都湿透了,明黄色的锦袍此时正滴着水,相比于迟恒曾随林只有腰际以下的衣衫湿了。 接着傅随林脱下外衫披在了迟恒身上。 “卑臣失职!让小殿下受惊了。” 迟恒抖了个哆嗦,还未说话,便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吓住。 “哎呦!哎呦!我的祖宗!您这是怎么了!” 小公公狂奔而来,边跑边惊悚地举着手。 “小殿下!小殿下!” 来人像一阵风,抱着他一阵摇晃,已然带了些哭腔。 迟恒不耐地将其推开,裹紧身上的衣衫对身旁的人道:“多谢。” 傅随林曲身行礼道:“小殿下没事就好。” 迟恒摆手示意其起身,看着面前的人缓缓道:“今日你救了我一命,于我有恩。” “近日你便留在宫中,保护我的安危。” 看了眼池中堪堪没过腰际的水,傅随林一默。 太子未免太过言重,救命之恩应是算不上的…… 但在听闻太子要他留在宫中时,面上一阵惊异。 明日便是比武的决赛,此时若留在宫中实在不妥,傅随林想了想,只得向小殿下婉言拒绝。 “大赛第一便是做本殿下的贴身侍卫,如今便让你提前试试,傅公子不必推辞。” 说话间,迟恒眉目清冷,稚嫩的童颜却有着不容拒绝的神情。 “可……” 看着小殿下离开,傅随林欲言又止,心底无奈却又不得不妥协。 皇帝同太子亲临擂场,一时间场地内外多是重兵把守。 诸多王公子弟中,迟恒一眼便看见了夏瑾欢。 那日她穿着一身玉色的暗纹劲装,乌黑的长发束在镶玉的小银冠里,身形极为纤长,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堆里,却显得瘦削娇小, 迟恒端坐于文帝身侧,尽管擂台下方人头攒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人身上移不开。 他看过那份花名册,入决赛的名字里瑾欢排在第二位,他解决了傅随林,现在只等着瑾欢解决掉那群大老爷们。 几场比试后,只剩曾太傅的儿子曾学斌与将军之女夏瑾欢对决。 台上的女子神情淡然,素颜清雅的面庞在望向擂台前方时淡然一笑。 迟恒本来紧张得要死,确定瑾欢是在对他笑,紧蹙的眉头才微微舒展了些。 方才看到曾太傅的儿子曾学斌时,心底一揪,那人在前几场比试中便处于上风,膀大腰圆,力大无穷,台上的娇俏女子跟其一比,众人都觉得夏瑾欢是以卵击石。 唯有迟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深怕一个眨眼的功夫夏瑾欢被曾学斌欺负了去。 曾学斌武艺虽高,却在对战夏瑾欢时用的都是蛮力,虽招招直击要害可却被夏瑾欢轻巧的躲过。 待眼前的人挥拳而来之际,夏瑾欢轻巧落在其身后,上前一步迅速扼住那人的喉咙,曾学斌因窒息分神间,夏瑾欢见势使了吃奶的劲将其一个侧翻摔在了地上。 “哄——”的一声,曾学斌应声倒地,夏瑾欢站于其身前,长长舒了口气胸前剧烈起伏,这人竟比千斤的石头还重! 擂台边,几名御前侍卫看着面前的状况,有些无言。 方才奉小殿下之命特意在此候着,一旦发现将军千金遇到不测便上前阻止,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这姑娘竟比男儿还生猛,哪还需要他们保护。 就在武官宣布夏瑾欢成为大赛第一后,倒在擂台上的男子却迟迟未站起身来,抱着错位的胳膊痛叫出声。 此时的迟恒表面虽平静,可心底早已风起云涌。 身旁的文帝看着擂台中央的女子,深觉不可思议,虽是个较小的女子却分毫不输任何一个男子。 “你是否早已料到,夏瑾欢会夺得大赛第一?”文帝看向身旁的太子,状似不经意间问道。 迟恒如实道:“禀告父皇,儿臣相信她。” 闻言,文帝轻笑,眼神略有深意。 41.第四十一章 “你确定让我一直呆在这?” 翰轩殿内,夏瑾欢抱臂看向屏风后晃动的人影,不解的问道。 里面的人正在换衣服,悉悉索索间,便听他说:“贴身侍卫当然要贴身保护我了。” 闻言夏瑾欢一默,这贴身保护难道还包括太子就寝? 回想起今日比武大赛中并未看到傅尚书的儿子傅随林,若是他在,她这第一恐怕没这么容易得到,事后听闻傅随林在决赛前便被太子召进了宫,众人皆以为傅随林已是明面儿上的太子贴身侍卫了,最终结果却这般反转。 夏瑾欢看着屏风后头晃动的小小身影,眼底的疑惑更甚,该不会这小孩给自己走了后门吧? 越是细想,夏瑾欢越是这么觉得。 不多时,小公公拿着迟恒换下的衣衫退了出来,迟恒终于露出了脑袋,刚刚沐浴过后,肉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这么些年过去,迟恒变化不大,就连身高也没怎么长。 “太子今日早些歇息,微臣告退。” 夏瑾欢说着,看向迟恒。 迟恒小手一挥,遣散了宫人,翰轩殿内只剩下他和瑾欢二人。 “瑾欢日后便住在翰轩殿吧,贴身侍卫必然是要寸步不离跟着我的。” 迟恒眉眼含笑,说话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瑾欢。 与太子同住在一起,虽说是侍卫,可这未免也不太妥当,况且再怎么着夏瑾欢也是个姑娘…… 见眼前的人犹豫,迟恒连忙拉过夏瑾欢,指了指侧殿,朗朗道:“瑾欢以后住这,和我的寝殿是隔开的。” 目光顺着迟恒指的方向,夏瑾欢一时无言,这侧殿与他睡的地方确实是隔开的。 嗯,隔着一道珠帘…… “我累了,先去歇息。”说完,迟恒麻溜的跑进寝殿,只留夏瑾欢一人站在大殿中央愣神。 见那人已经爬进了被窝,夏瑾欢无奈上前,见他这么快就睡过去了,于是帮他提了提被角。 走过那道珠帘也便歇下了。 夜里雷声大作,殿外响起噼噼啪啪的雨声,夏瑾欢睡意清浅,闻声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耳边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待夏瑾欢察觉身边冒出的人时,顿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黑暗中迟恒顶着薄被,暗戳戳摸到夏瑾欢床边来,待看清了面前熟睡中的容颜,迟恒蹲在榻前不动了。 夏瑾欢闭着眼假寐,只觉身前的人看了她许久,下一秒,还未等她睁开眼,那抹熟悉的气息愈近,一个软软的吻轻轻落在她脸上。 迟恒在亲她。 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夏瑾欢闭紧了双眼,如雷的心跳声早已盖过了屋外淅沥的雨声。 躺着的人呼吸已然乱了节奏,黑暗中的迟恒顿了顿才移开身子。 夏瑾欢问道:“为何亲我?” “喜欢你呀。”迟恒低头扯着被角。 他这般大的孩子也该懂这些了,夏瑾欢沉了沉,半晌才道:“你可知,男女有别?” “瑾欢日后可要做太子妃的,咱俩没别。” 说话间,屋外一声响雷,迟恒直接裹紧了被子爬到了夏瑾欢的床上。 这便是迟恒一直以来的心思?夏瑾欢虽木讷,却在听闻这一句时,不知为何心跳加速。 “谁让你爬上来的?” 迟恒裹着被子紧挨着她,便听身旁的人振振有词道:“我怕打雷。” 夏瑾欢:“……” 沉默片刻,身旁的人没了动静,已然是睡过去了。 偏偏遇上迟恒,夏瑾欢就是拿他没辙,嘴里嘟囔了半天又伸手帮他盖好了被子。 夜里夏瑾欢翻来覆去睡不着,偏偏身旁的小子睡相不好,时不时伸出胳膊搭在她脖子上。 夏瑾欢忍了几次,推开他这人又像八爪鱼似的抱上来。 梦中的迟恒似是熟睡,可嘴角咧开的弧度,分明乐在其中。 瑾欢的身子又暖和还软绵绵的,若是日后天天抱着也是极好的。 身旁的人抱得她愈紧,夏瑾欢真以为他是害怕雷声,便也由着他了。 42.第四十二章 一夜大雨过去,殿外的牡丹竟有些凋零。 窗外才刚朦朦亮,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迟恒,夏瑾欢却是一夜未眠。 凝神片刻便将榻上的某人抱回了自己的床榻上。 后来无论迟恒怎么嚷嚷,夏瑾欢执意搬去了外殿。 日子一天天过去,绝大部分时间里,迟恒身后总跟着夏瑾欢。二人间的相处模式永远都是,迟恒说着,夏瑾欢一旁听着。 时日长了,夏瑾欢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性子,倒是迟恒成熟了不少。 每每同他走在一块,夏瑾欢才发现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变化。 当年常被她唤作萝卜头的人如今越长越高,越来越瘦,肥嘟嘟的脸庞已然像变了一副面孔,瘦削俊朗,五官精致得像雕刻的一般。 转眼间,当年的毛头小子竟然比她高出了许多。 从前是她俯下身子训他,如今却是迟恒俯下身子为她拂去额前的碎发,那人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外人面前冷漠又寡言,可背地里三天两头逮着她吃她豆腐。 那日迟恒在校场正随射师学习射艺。 傅随林来的时候夏瑾欢正站于射场外,静静看着场内的迟恒和射师。 许是目光太过专注,当来人走到她身旁时,夏瑾欢才收回了神。 “夏姑娘,好久不见。” 面前的男子一袭青色官服,眉清目秀,上前微微行了礼,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之风。 男子眉眼含笑,夏瑾欢对其颔首心下却疑惑,不知来者何人,脑海中却又觉得他十分熟悉。 “夏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比武大赛,咱们可在同擂台比过武艺。” 傅随林微笑,俊朗的眉眼带着暖意,看到面前的姑娘微蹙着眉思索,忍不住提醒道。 “原来是你。” 夏瑾欢忽然记起来了,此人之前和她交过手,却并未出现在决赛。 “夏姑娘可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不必同我行礼。” 当傅随林再次看见她时,心下也早已了然。 当年小太子落水,并非意外,实则是为给夏瑾欢铺好后路,亏得他当时真以为小殿下是想提拔他,但闻夏瑾欢成了大赛第一,才知那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今见到面前的女子,姿色并非倾国倾城却也足以称得上梁国绝色,几年过去她似乎未曾改变,看来太子是“金屋藏娇”了。 思及次,傅随林暗暗打量了眼身前的女子,谈话间都能感受到夏瑾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夏姑娘可是打算一直跟在太子身边?” 不知他为何这般问,夏瑾欢看向傅随林,便见那双幽深的双眸,目光沉寂而犀利。 夏瑾欢转过头去,微不可察地轻点了头。 “不知夏将军是否为姑娘寻了亲事?” 傅随林语气带了几分认真,唇角浮现的笑意有些意味不明。 闻言夏瑾欢面露尴尬,此人怎么提起这事儿了。 说起亲事,夏夫人确实为她物色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但后来都无疾而终,一个个都被半路杀出的迟恒给回绝了。 后来夏夫人没辙了,太子的心思她都懂,可皇上呢? 太子妃的人选岂能由太子自个儿做主。 于是这桩亲事一拖再拖,如今再也没人上门提亲了。 夏瑾欢一直无所谓,倒是迟恒暗地里没少偷着乐。 许是问得太过唐突,见眼前的女子不说话,傅随林轻咳一声,随即转移了话题。 “太子的射技很是精妙啊。” 身旁人的目光投向迟恒。 说起太子,女子的眉眼终于染上一丝情绪,淡淡道:“那是自然。” 语气淡然却透着隐隐的骄傲。 傅随林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夏瑾欢,抬眸间便见迟恒脸色略带阴沉的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迟恒站于夏瑾欢身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微臣方才拜访太后,恰巧路过,不知是否打扰了殿下。” 迟恒敛眸,煞有其事地点头,墨眉轻挑随即沉沉道:“是打扰了。” 闻言,傅随林面露窘迫,只好告辞,离开时对夏瑾欢道:“瑾欢姑娘,有缘再见。” 接着一番行礼后匆匆离开。 夏瑾欢没什么反应,倒是身旁的迟恒一听这话,俊颜顿时布满阴霾。 方才便见二人相谈甚久,瑾欢的性子他知道,可那傅随林分明存了不该有的心思,看着她的眼神,欣赏爱慕通通都有! 同为男人,迟恒又怎会看不出?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迟恒便开始将夏瑾欢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夏瑾欢刚成为贴身侍卫那会儿,有次陪同迟恒前去文化殿上课,太子身边做侍读的都是一群愣头小子,看着忽然出现的娇俏姑娘,眼神贼溜溜的一个劲儿地往瑾欢身上瞄。 更是听闻几个个头比他大的公子打赌,日后谁若能娶了将军千金做老婆,谁便做老大。 那时的瑾欢还在侧殿,自然听不清大殿中央那群小子的话,倒是迟恒一字不落的记在了心上。 他的姑娘岂是这帮坏小子随便肖想的,迟恒二话不说当即抄起身边的小板凳就往那丞相家的公子头上砸,不管太师是否还在教课。 一时间场面混乱,谁还顾得上面前的人是太子,一场撕扯扭打之后,夏瑾欢和宫人才费力将一群小子分开。 见为首的人挑衅似的对着夏瑾欢色眯眯的笑,迟恒用力一下挣脱,狠狠一口咬在了那人的屁股上…… 武力值低人一等,但他牙口好。 那日不出意料,便被皇帝叫了去,问他缘由他就是不肯说,就连皇后也救不了他。 那日文帝罚他面壁思过,抄训诫三百遍,一天一夜愣是没让他吃饭。 其间夏瑾欢为他偷偷送来几个包子,不论她怎么问,迟恒紧闭着嘴就是不搭话。 自此以后,迟恒算是长了记性,日日强加习武,若要瑾欢日后成为他一个人的,他得足够强大才行。 肖想瑾欢的人多了去,他得有能力把这群人萌生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看着傅随林消失的背影,迟恒问道:“瑾欢可对他有印象?” 慵懒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夏瑾欢想了想,道:“傅尚书的儿子,傅随林。” “日后见了他不必搭理,我看他对你图谋不轨。” 迟恒说着,将手中的弓箭递给一旁的射师。 夏瑾欢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没忍住笑。 “我可说正经的。” 迟恒一脸严肃,凤眸深邃如潭水, 夏瑾欢抬头,这才意识到,他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面前的他生得比姑娘还俊俏,却没有一丝女气,皮肤白皙,俊美的五官便分外鲜明。 见她愣神,迟恒凤眼微眯,轻轻凑了上去。 眸光似水,语气邪魅道:“瑾欢可是沉迷我的美色。” 距离太近,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袭上她的面颊,夏瑾欢本能面上一红,一瞬间的慌神,后退时却被身前的人紧扣住了手腕。 “可是害羞了?” 男子的眸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沉沉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诱惑。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步步靠得她越来越近,距离不过几毫。 就在迟恒快要亲上去的时候,夏瑾欢不知哪来的力气,顺势提起迟恒牵着她手的那只胳膊,用力一个过肩摔将其放倒在地。 闷声一响后,迟恒屁股率先着地,俊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痛得吸了口气,俊颜微微扭曲,不可思议地看向将他放翻在地的女子。 好像出手太狠了点...... 夏瑾欢俏脸越红,有些尴尬道:“抱歉,条件反射。” 说着伸出手想拽他起来。 堂堂七尺男儿,还是梁国太子,就这样躺在地上,迟恒心底一阵憋屈,瑾欢的心果然比石头还硬…… ...... 一日迟恒带着夏瑾欢同寻常般去跟皇后请安,听闻太后病重,皇帝思量再三,决定在太子行弱冠之礼那天,为太子纳妃。 端氏告知迟恒这一消息便想听听他的意见,再看他身旁的夏瑾欢。 二人整日形影不离,太子对瑾欢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眼下夏瑾欢当不成太子妃,侧妃也是可以的。 “儿臣想娶的人一直是瑾欢,为何要她做侧妃!” 闻言,迟恒陡然间变了脸色。 端氏不知他反应会如此激烈,蹙眉端详他半晌,才缓缓道:“夏瑾欢是夏渊越的女儿,如今朝堂之上夏氏一族势力愈甚,若让夏瑾欢成了太子妃,日后岂不是无人能制衡他们!” 这其中要害难道他这做太子的还会不知! 端氏说着猛然提高了声音,一脸肃容。 与皇后的谈话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 身前的人忽然停住了步子,夏瑾欢没留意差点猝不及防地撞上去。 迟恒俊脸阴沉,夏瑾欢却觉得他有话要说。 但竟是她先开了口。 “你可会对祁国公主心动?” 夏瑾欢看着他,随之脱口而出的话也让自己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