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叁月最后一日,费卢杰。
上午十时许,新闻车队压低速度,沿费卢杰外围公路向内缓慢推进。因为要进入敌对地区,几面车窗都贴了防窥膜作伪装,外观看起来与普通商用运输车无异。
后座上,已经练就出在颠簸的路途中保持书写状态的齐诗允,正用左手压着记事本右手握铅笔,快速记录关键信息,时间、坐标、进入路径和路面车流结构。
陈家乐坐在她身旁,已经完成第叁轮设备检查:
“电池满格,两机位可用,主机dvcam,备用dv。”
“卡带叁盘,够十五分钟连续记录。”
他的话说得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完全是战时去个人化的冷静。
因为从年初开始,伊拉克战争进入陷阱般的拉锯战,几乎没有让人喘息的余地。而这座位于巴格达以西的城市,是逊尼派抵抗力量的核心据点,反美情绪极度高涨,收到消息后,他们一行便即刻动身赶赴。
穿过连绵蛮荒景致,车子缓缓驶入费卢杰市中心繁忙街道。
与此同时,齐诗允抬眼望向窗外,能清晰感受到这里与她之前去过的几个城市截然不同之处。
过去一年中,费卢杰并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战争。这里街道布局颇为紧凑,建筑完整,能看到高耸的清真寺塔尖反射着刺眼阳光,而更难得是,这里的学校有别与其他地区,依旧是在开放的状态。
然而,越像日常生活的地方,越容易成为伏击点。殊不知这只是一层伪装成正常的假象,令他们完全无法意识到,这座城市,已经变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极端。
而齐诗允也敏锐发觉,从进入市区前开始,一直有五六辆车挡在他们前方。
过检查口等待时,车队也被迫减速。
她目光快速扫过前方排列奇怪的车辆结构,一前一后,是两辆没有装甲保护的越野车,中间是叁辆餐厨卡车,印有有美籍私人承包商「blackwater」的标识。
“队形好怪。”
正当她自说自话准备记录的空档,突然间,前方传来一阵颇为密集的枪声,不是零星射击,而是压制性火力开场———
紧接着,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起,震得整个车窗都在颤抖。
“轰———!”
一阵巨响迎面袭来,第一枚爆炸直接掀翻前车!冲击波震得整辆车横向偏移。
见状,司机猛地踩刹,轮胎在沙土路上发出刺耳尖啸。
“掉头!快掉头!!!”
陈家乐大声喊道,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以标准的反伏击姿态,一把将身旁的齐诗允猛地按倒在座位上,压进车门夹角。
“趴低!”
子弹开始胡乱射入,女人的脸贴在燥热的夹角处缝隙,鼻子里全是焦糊味和硝烟味,耳边是子弹呼啸的尖锐,是爆炸的轰鸣,是那些凄厉的惨叫声。
还未有足够心理准备,第二波爆炸已在左前方炸开,燃料车被点燃,火焰冲天,黑烟如一道高墙,将新闻车困在杀伤区中段。
混乱中,尚有意识的人从车里艰难爬出,衣衫被烧焦,浑身是火,只能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子弹还在飞,从四面八方射来,完全分不清属于哪方阵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有十几分钟。
齐诗允只记得心跳得,超乎寻常地快。
等枪声渐渐稀疏,他们从座位上撑起身来的时候,看到了第二阶段的实况现场,也是这辈子最恐怖血腥的画面———
不是战斗。
是处刑。
几辆越野车和餐厨卡车已经被烧成了炭黑色,愤怒的暴民和埋伏的武装人员包围了车辆,毫不犹豫地将驾驶员从车中拖拽出来。紧接着,那群凶神恶煞的武装人员将还未完全失去生命体征的肉身进行二次焚烧。
其中一名驾驶员被暴民拉往街道上一路拖行,并持刀进行肢体残割。
一时间,原本繁忙的街道浓烟四起,有人逃窜,有人围观,有人加入这场围剿里,场面变得愈令人发指。
见状,副驾坐上已经被吓得有些脚软的fixer出声,竭力劝阻他们尽快离开。
齐诗允整个人怔愣在原位,她眼睁睁看着那些裸露在外血肉模糊的残肢,看着那些被侮辱的尸体,看着那些和他们一样……曾经活着的人,变成一堆残缺不全的烂肉。
正在进行肢解的的那群匪徒,就如嗅到腐肉的秃鹫,正饥肠辘辘地分食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尸体躺在路上,有的还在燃烧,碎肉遍地,火焰舔舐着已经焦黑蜷缩的皮肉。车厢内,空气已然变得浑浊,弥漫着烧焦的橡胶、汽油、还有…人肉烧焦的刺鼻气息。
前所未见的暴烈场面填满视觉,但在记者本能驱使下,女人竭力平复情绪调整状态,她伸手摸索自己的背包外侧的相机。
就在她的手碰到相机那一刻,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声响。
是陈家乐。
他双手微颤,但已经举起摄影机,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把镜头对准现场的血腥画面。
那些残暴的行径,被他一帧一帧地定格下来。
齐诗允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曼谷郊外那个雨林里,他也是这样。
女人调整好呼吸同时,也举起相机。
镜头里,惨叫声未停,暴民和武装人员在画面里晃动,继续对另外几具尸体进行蹂躏和侮辱,她的手在不停发抖,但仍然坚持记录这一切。
这时,陈家乐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相视不语,只有老搭档并肩作战的默契。
但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待他们将这惊世骇俗的画面都定格下来后,新闻车重新启动,副驾座的fixer骂骂咧咧,对这两个亚洲记者不怕死的行径感到颇为不解。
很快,车子小心翼翼绕过方才的事发现场,向横跨幼发拉底河的一座铁桥下的公路驶去。
虽然已经离开那条血腥遍布的街道,但一直有股挥之不去的生理性不适在胸腔里打转,车子还未完全驶入铁桥下,又一幕震撼画面让齐诗允和陈家乐紧急叫停了行程。
在随行安保护送下,两人一起跳下车。
公路两旁的村庄里,已有不少村民从泥土垒起的屋内走出,眼神或愤慨或麻木,但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望向那座铁桥。
只见两个黑色的身影挂在桥栏上,随风来回晃荡着,就像屠宰场里悬挂的待宰牲口。
刺目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那些扭曲变形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刹那,齐诗允脑海里蓦然闪回父亲被吊死那日的场景,那些情形和眼前的画面重迭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的神经———
猛然间,一阵极为强烈的恶心感横冲直撞涌上胸腔,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突袭喉咙,她不受控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吐得天昏地暗。
同样对这个画面感到不适的陈家乐强忍着,及时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男人温热的手掌覆在齐诗允颤抖的背脊上,力道沉稳,像是一枚扎进狂风里的锚,尽量维持着理智与镇定。
“漱口,别往桥上看,先别看。”
齐诗允接过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胃酸被她强行压回胸腔。
她死死盯着脚下干燥开裂的黄土,呼吸急促得像是哮喘发作,脑海里,依旧浮现出浅水湾大宅露台外的那个尸身,某种属于死亡的畏惧,跨越时空一样,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但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警醒,绝不能就这样临阵退缩。身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眼神也在一瞬间从混沌转为清明。
那股刻入骨髓的职业本能重新接管身体,很快,女人将一整瓶水饮下,胡乱用袖口擦掉嘴角的湿痕,开始抬头观察地形:
“我没事。”
“阿乐,换长焦镜,去铁桥侧面的高坡,那里能拍到全景,还能拍到下面围观人群的反应。”
男人回望她一眼,确认她无事,即刻从背包里拿出镜头更换。随即,两人在安保护送下一路跑到高坡处,趴伏在公路旁的土堆后,利用地形掩护摄像机取证级影像。
镜头先是大全景,定格那座横跨幼发拉底河的钢铁怪兽,以及桥栏上那两具如黑色残旗般的尸体。画面被迅速推近,特写被火烧得变形的残肢,以及下方正在欢呼、不停向尸体投掷石块的激进分子。
一旁的齐诗允则迅速掏出录音笔和记事本。
她不再去看那些细节,而是将视线投向周围的村庄,观察着那些从泥屋里走出来的平民,记录下他们脸上那种混溶着仇恨、快意与麻木的复杂神情。
“当地时间,约十一点二十分。地点,幼发拉底河桥梁。”
“目标为四具疑似美籍承包商尸体,现场出现集体性侮辱行为。”
女人一边记录,一边迅速在脑中梳理逻辑。她刻意控制语气,不允许自己带入任何情绪词。少顷,身旁的陈家乐压低声音开口提醒:
“学姐,人群开始往桥下聚拢了,有人在纵火。”
“最后叁十秒,拍完我们就撤。”
“等等,再给我十秒。”
说完,齐诗允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专业的动作。她没有躲在掩体后,而是稍微起身,利用随行安保人员的身体遮挡,迅速抓拍了几张当地武装人员在桥下合影的照片。
那些人高举着枪,脸上带着扭曲的自豪感,而背景,正是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走!”
安保护卫已经察觉到人群中投射过来的不友善目光,强行拽着两人的手臂往新闻车上拖。等在副驾坐的fixer早就已经焦急得想要弃车而逃,待他们一钻进车厢,车子便发疯似的咆哮着冲向铁桥对岸。
车窗外,那两具黑色的剪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
车厢内陷入死寂。
陈家乐低头检查着刚才抓拍的画面,肾上腺素倏然回落,令他双手手指依旧在不可抑制地轻微打颤。而齐诗允靠在后座椅背上,浑身脱力,汗水浸透了她内里的t恤,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铂金吊坠。金属的坚硬触感,终于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还活下来的真实。
“信号怎么样?”
女人强迫自己从呕吐后的虚弱中抽离,声音已经勉强恢复了那副职业性的镇定。对方听过后,从包里翻出那部笨重的thuraya卫星电话,看了一眼屏幕,摇头道:
“市区干扰太强,加上这边的基站早废了,海事卫星握手失败。”
“我们要尽快开出这片死亡区域,去巴格达的高速公路上尝试建立连接。”
说话间,他抬头看向后视镜里那座渐行渐远的铁桥,眼神凝重:
“这次的事情性质变了。那四个人…不是普通士兵,我看清了他们的战术背心和那些没有标识的改装车。是私人军事承包商。”
“是blackwater。”
齐诗允闭上眼,脑海中精准回放出刚才抓拍的细节,整理好的思绪已经格外清晰:
“阿乐,我看到那个被拖出来的驾驶员,手腕上有一块定制军用表,典型的pmc作派。这次事件,不是普通的武装冲突,而是针对美国平民承包商的虐尸行为。”
“我们要马上联络里昂euronews总部。如果信号一恢复,立刻给托马斯发简讯。”
“slug定为:「fallujah-blackwater-desecration。」”
听过,男人迅速操作着手中的dvcam录像机,开始在颠簸的车厢里进行初步的剪辑预判:
“明白。frame优先选桥上远景加人群,血腥镜头延后。”
“不过托马斯肯定会要求实况转播。”
“但是按照现在的带宽,我们只能先把那几个震撼的静止帧和十五秒视频发回去。学姐,我们要怎么定性这段报道?”
听罢,齐诗允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块香口胶塞进嘴里,用咀嚼的动作缓解胃部的痉挛,大脑也开始飞速运转:
“不要煽情,euronews的风格是中立和客观,我们要给托马斯提供的是地缘政治的引爆点。阿乐你听住,我们要这样复命——”
“第一,确认事发地点为费卢杰市中心及铁桥,受害者身份初步判定为美国私人承包商。第二,强调暴行发生时当地平民的参与度…那些平民的欢呼,意味着美军在逊尼派叁角区的民心工程彻底破产。”
“第叁,预判报复。”
“美军绝不会容忍这种类似「摩加迪沙」式的羞辱重演,费卢杰…即将迎来血洗。”
说着,她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极为凝重:
“这次事件不仅是一场伏击,这是费卢杰战役的开端。”
“我们要告诉托马斯,我们现在手里握着的,是足以改变整个春季战争走向的素材。”
新闻车发疯似地颠簸在满是沙砾的公路上,两旁是由于长期封锁而变得荒芜的椰枣林。
陈家乐时不时看向齐诗允,看到她那张还未恢复血色的脸上,已经被自虐性的冷静和专业所替代。他知道,刚才那股生理性的情绪,已经全都被她强行塞进了心底最深处。
“学姐,你真是不要命,托马斯如果看到视频里你起身抓拍的那个动作,一定会骂死我们的安保。”
说着,男人轻笑一声。
“如果当时我不站起来,那几张武装分子的特写就拍不到。”
对方回望他,下意识摩挲脖颈上那枚吊坠,疲惫地低叹了一句:
“在这种地方,只有死人和疯子才不害怕,但我更怕…真相石沉大海。”
半个钟后,车子冲上了通往巴格达的公路时,卫星电话发出了清脆的“哔”声。
“信号抓到了!”
陈家乐喊道,齐诗允立刻接过话筒,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托马斯,我是齐。”
“现场画面和资料我们拿到了。请电视台准备接收信号,我们现在发送第一批静止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对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什么内容?”
“费卢杰,黑水公司车队被伏击,四名私人承包商被残杀。尸体被焚烧,肢解,然后挂在桥上示众…我们有全过程。”
听过,明显感到托马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在现场?”
“在现场。刚撤出来。”
女人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公路:
“现在在巴格达公路上,信号不稳定,但图片可以传。视频需要更稳定的连接,我会尽快想办法。”
“发。立刻。”
齐诗允转脸朝陈家乐点了点头。男人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卫星电话,开始传输那些压缩过的静止帧。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爬行。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五十五………
窗外,天快黑了,从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炮响,不知道是美军还是反美武装。
陈家乐紧盯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
齐诗允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那片灰黄的天际线慢慢转成浓重的墨色。可脑子里,全是刚才梦魇般的画面在回放:那些燃烧的车辆,凶恶的武装人员,欢呼的暴民,还有那两具,倒挂在桥上焦黑的残肢……
胸腔里蓦然一紧,她只好又开启一瓶水灌下去。
须臾,蓝色发送进度条终于紧抵百分之百,没多久,托马斯便紧急致电两人,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重:
“齐,你们拍的这些…会引爆整个世界,伊拉克战争的战局走向…一定会变得更加恶劣。”
听过,齐诗允没有说话。
“美军一定不会忍,这件事明天就会登上全球头条,费卢杰…就要变成地狱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继续说着,但思绪还未完全从方才的画面里完全脱离,沉默了几秒,他又问道:
“你们撤到安全的地方了吗?”
“正在撤离。”
“好。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你们注意安全,保重。”
电话挂断。
齐诗允把卫星电话递给陈家乐,靠回座椅上,闭上疲累双眼,为迎接下一场风暴储备足够精力。
第268章敌对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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