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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才女赠诗

    出了皇城,朱雀门外御街东,有一片连绵的建筑,离汴河不远,平日里十分热闹,便是大宋的最高学府——太学。
    王安石变法时,创立三舍法,学业优异的太学生可直接授官,免除科举,极大促进了太学之繁荣,很快取代了国子监的地位。
    而国子监呢,逐渐沦为了皇亲国戚和勛贵子弟混资歷的地方,文人提起皆耻。
    元佑年间,旧党上台后,废除了王安石编纂的《三经新义》教材,罢三舍法,恢復太学许多旧制,但未敢从底子上改动,太学仍是眾多读书人的圣地。
    这样看来,太学算是保留了部分成果的变法独苗。
    当然,司马光等人不敢妄动的主要原因是得罪不起数以千计的太学生。
    学生们住的斋舍以北有一片小院,是太学官吏们日常办公的地方,相比斋舍清净的多。
    春日午后,天气甚好。
    院子的炉亭里,坐著两人。
    两人身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副棋盘,黑白子落了大半。
    居左者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脸显老,颧骨高,下頜线硬,鬍子拉碴。
    与其对面坐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长衫齐整,鬢边已有几根白髮,但面色红润,一副涵养极好的读书人气象。
    他们分別是宗泽和李恪非。
    去岁放榜后,宗泽一直在汴京城里等著吏部授职,等了一遭又一遭,一轮春夏秋冬过去,又復春,依然毫无希望。
    这一年来,总是閒著没事,便和同在汴京等待的举子们看书、喝茶、交友。
    一来二去,便结识了太学博士李恪非。
    这会儿,宗泽右手捏著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汝霖,再不落子,这盘棋天黑也收不了。”李恪非笑道。
    宗泽回过神,一声嘆气,无奈地把黑子拍在棋盘上,“下到这步,已是死局。”
    李恪非笑著捋鬍鬚,確实是死局。
    直到这一刻,宗泽才无奈认输。
    他中盘冲得太猛,把右下角的大龙走薄,后继乏力。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投子认负,硬撑了二十多手,直至无棋可走。
    “你这棋,一如既往。”李恪非点评道:“开局沉稳,中盘暴烈,收官时......”
    “没有收官。”宗泽摇头,“棋不杀到底,投子太可惜。”
    李恪非也摇了摇头,把手中白子放回棋罐里。
    宗泽抬头望了望天,呼出一口气,“文叔兄,实不相瞒,我打算明天回义乌。”
    李恪非似乎早有预料,嘆气道:“定了?”
    “定了。”宗泽道:“吏部这轮补授名单快出来了,前日有人偷偷告诉我了,没有我。”
    他淡淡说著,並无什么怨气,似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恪非看著宗泽,一时无言。
    去岁的新科进士,绝大多数已有差遣,或赴州县,或入六部观政。
    像宗泽这样在京中候了近一年,至今还无著落的,已经不多了。
    万言书写得太直,为朝廷不喜,加之无人荐举、无门路可走,也不肯走门路,所以吏部排来排去,把他排到最后头。
    虽为末甲,可朝廷明明正值缺人之际,为何不授差遣?
    李恪非有些替宗泽打抱不平。
    “那篇万言书,你真不后悔?”李恪非问。
    宗泽沉声道:“大丈夫何谈悔?党爭误国、边防废弛、冗费日重、民力日困,皆朝廷之弊也。”
    他把手中把玩著的黑子往棋罐里一丟,“末甲就末甲。我宗泽三十多岁中进士,功名这碗饭吃得已经很迟了。若连真话都不敢写,那还应什么试?回家种地罢了。”
    “或许,从军也可。”他补充道。
    李恪非又是一声嘆气。
    他想起和宗泽相识之事。
    那时刚放榜不久,宗泽的殿试万言书在士人中间传抄,有人骂他狂悖,有人称他痛快。
    李恪非正无意读到万言书后,拍案叫好,便托人约了宗泽喝酒。
    一来二去,便成了好友。此后,宗泽便借住在太学斋舍里,倒也省下了一笔盘缠。
    期间,李恪非得知宗泽候官不顺后,曾提出替他找朝中大臣通融通融,被宗泽婉拒,直言提供住处已是大恩。
    说实话,李恪非真能帮到宗泽。
    去岁夏天,李恪非和苏軾相处颇深,苏軾指导其文章,两人关係一时匪浅,很快与廖正一、李禧、董荣被並称为“苏门后四学士”。
    同年十月,赵煦幸太学,君臣唱和传为美谈,李恪非奉命写了《元祐六年十月皇帝幸太学君臣唱和诗碑》,记录盛事,可见其才学之盛。
    所以,李恪非当称苏軾一声先生,间接也结识了苏辙。
    他去找苏辙为宗泽说说情,问题不大。
    可宗泽不愿,李恪非也没办法。
    如今花落又花开,宗泽终於没了耐心,不想等了。
    “汝霖。”大概快要分离的缘故,李恪非聊起此前甚少提到的朝政,“你在京中候官,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这几日,朝堂上翻天了。”
    “怎么说?”
    李恪非便把听到的事一一讲给宗泽听。
    朝堂上的风云几乎快到了街头巷尾人人可闻的地步,京中大大小小官吏们基本都听说了,只要你想听,就有人说。
    风言风语到处都是。
    总之,核心意思便是天子坐不住,开始闹腾了。
    宗泽听李恪非说完,不由得瞪大了眼,“竟有此事?”
    近一段时间,他常在太舍看书,深入简出,有些与世隔绝,除了和李恪非见面几次,故不知朝堂风云。
    “也不知对社稷来说,是福是祸。”宗泽嘆道。
    “谁知道呢。”李恪非也脸露忧愁,“只怕官家大婚后,愈演愈烈啊。”
    言罢,两人陷入沉默,各怀心事。
    不久后,李恪非忽然正色道:“明日望参,我得去紫宸殿参加朝会,届时再为你探听一二,许有转机。”
    “你不必急著走,等几天便是。”
    元佑更化,对朝会制度进行了改革。
    每月朔望,所有在京升朝官无论有无差遣,都得参加朝会。
    对中下层官员来说,参加朔望参主要是瞻望天子仪容,拜贺行礼,百官躬身挥袖起舞,隨后行三跪三拜,高呼圣躬万福,完成起居问安。
    朔望参礼仪大於实质,甚少奏对议事。
    “不。”宗泽摇头,“此次授职没我,留在京里也是空耗盘缠。借住太学斋舍毕竟不是长久之事,已叨扰你甚久。义乌虽远,家里毕竟还有几亩薄田,回去教教村中子弟,照顾妻儿,也算不辜负这份功名。”
    李恪非欲言又止,心里只是嘆气,微微垂下了头。
    罢了罢了,宗泽去意已决,多说无益。
    刚才,李恪非其实在暗示宗泽,自己去找苏辙说说,在吏部还未正式公布授职名单前,活动活动。
    宗泽岂能听不出来?
    但他依然拒绝。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一些。
    不远处的斋舍里传来读书声,许是有学子大声读文,也有脚步声顺著墙传来,又远去。
    思绪飞扬间,李恪非忽然拍了下膝盖,“对了,险些忘了一件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抚平,放在棋盘上。
    宗泽面带疑惑低头一瞧,是一首诗,字跡工整但稍嫌稚嫩,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这是?”
    李恪非嘴角浮起得意,“我家小女写的。前几日我在家中嘆气,说有一位好友有英雄之气,可惜不得时运,左右等不到吏部授职。”
    宗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李恪非接著道:“她听了,便说要送首诗给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叔叔。”
    李恪非说的好友显然是宗泽。
    宗泽心头微热,“令嬡多大了?”
    “虚龄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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