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娅在扮演海盗船的那艘花船上，第一时间调转航向，向震源处驶去。
    海军的舰船也在集结。
    罗兰最先镇定下来。
    “我们去找长官汇合。”
    执政官发表演讲的船停在岸边，大部分骑士都在栈桥前，剩下的也在赶过来。
    片刻后，德里诺要求他们返回执政官府邸待命。
    “毕竟事关海雾港的内政，我们这些外来的武装力量，这种时候就要表现得尽量无害。”
    柯提斯打了个哈欠。
    说实话，克诺尔对他会出现在这非常惊讶。
    “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你。”
    “追踪术士可不是个轻松的活。”柯提斯不甚在意地说，“想我了吗？”
    “不想。”克诺尔烦躁地说，“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
    “什么？在哪？”
    “现在的话，应该就在引发骚乱的地方吧。”
    用得着你说？！
    克诺尔疲惫地捂住脸。
    “我们又不需要抓他，那是海雾港的事。我们只关心他想做什么，会不会危害到王国的利益。”
    柯提斯揉了揉克诺尔的发顶。
    克诺尔抬起脸。
    “那你弄清楚了吗？”
    “他想破坏封印。”
    克诺尔真想给他一拳。
    “不要再说废话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破坏封印？”柯提斯耐心地问。
    “……因为要释放污染？”
    “真的吗？”他弯下腰，视线平视克诺尔，“术士或许是追求知识和力量的偏执之人，不是喜欢毁灭世界的魔王。”
    术士想要什么？
    克诺尔突然想到，最有可能对术士有价值的东西。
    海洋的魔力。
    “你想到了？聪明。”
    “可是……”克诺尔很为难，“德里诺让我们待命。”
    “德里诺是让骑士们待命。”柯提斯微笑着，“严格来说，我和你不算骑士。”
    “克诺尔，你想怎么做呢？”
    克诺尔看向德里诺，后者正向红发的副官交待什么。她咽了咽口水，对柯提斯说：
    “你能不能把我传送到封印里？”
    质地粘稠的空气再次包围了她。
    不用睁眼，她也知道自己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但这一次她能明显感受到魔力杂乱的流动，温度也比上次要高，让她的皮肤刺痛。
    海妖注意到她，转过硕大而奇形怪状的脑袋，璀璨湛蓝的兽瞳充满焦躁。
    “嘘……”克诺尔试图安抚，“我来看看，呃，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一次她确认了，它的确是有点斗鸡眼。
    她想起了自己的魔狼朋友。
    只是另一只傻乎乎的野兽啊。她默默想着，掏出一把匕首。
    塞西娅的船是最先抵达封印地点的。
    紧随其后的是零星几艘军船。
    罗尔罗斯利家的宝石海怪船动力不足，最后才抵达。斐恩有些狼狈地和塞西娅打招呼。
    “你不该来的。”塞西娅皱眉。
    “我也不想，但它很焦躁……”斐恩面色尴尬，不敢多说。
    刚修补过的封印，不知什么原因再次变得岌岌可危。
    塞西娅掏出一把华美的银色匕首。秘银质地，精灵们常用的魔法金属。
    刀刃上篆刻的繁复精灵语很快被鲜血浸润。
    就在塞西娅试图再次修复封印时，周围的空气中突然亮起幽白的火焰。
    穿着长袍的人影从传送术式中一跃而出。兜帽几乎盖住他整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嘴唇和下巴。
    人影扑向塞西娅。
    但塞西娅更快，她掏出一把密文火枪，给刺客的脑门开了个洞。
    环顾四周，她发现其他船只上也遭到刺客袭击。每个刺客都一样。
    “塞西娅！不要——”
    斐恩在呼喊。
    “不要打破那些假人！”
    假人？
    她低头看向刺客，水银色液体正从他脑门上的洞眼中流出，转瞬之间便完成了复杂的术式图案。
    甲板轰鸣，爆炸的火焰席卷每一片木头和帆布。
    塞西娅落水之前，看到传送术式中浮现出一个新的刺客，朝她扑过来。
    术士悬浮在空中，苍白的嘴唇咧出冰冷的微笑。
    他得手了。
    虽然海妖没有继续被他蛊惑，将封印彻底破坏，但上次的试探让他查明了封印的运作机制。
    天才的大脑很快找到了破坏封印的办法。
    巨大而繁杂的几何图案浮现在他眼中。
    海水被无法感知的热度蒸发，魔力形成的漩涡出现在海面上。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掌握海洋魔力的海怪。
    但作为囚笼的封印保护着它，令他无法下手。
    所以他尝试欺骗海妖，但愚蠢的野兽出尔反尔，不愿继续配合。
    更糟糕的是，邻国的王国术士抵达海雾港，给他的行动带来额外风险。
    好在过程虽然辛苦了点，还算值得。
    碎裂声响起，延续百年的封印消散。
    真是美妙的声音。他满意地想着。
    “人偶”们早已准备好禁锢的术式。它们在术式的操纵下涌入破碎的封印。
    精巧繁复的图案很快完成，他能看到海妖细长的身躯在浪涛中挣扎。
    它已经太虚弱了，能够造成的伤害远不如它本身携带的感染致命，或许就算是人类的海军也能轻易杀死它。
    但它掌握海洋魔力的兽类血脉是独特的，这对他的研究非常有用。
    他抛出一颗宝石。那是储存了特殊术式的魔石，用来抽取和保存海妖的血脉。
    术式并未触发。
    情况不对，术士皱了皱眉头。
    虽然不愿冒险，但想到有大量人偶在身边，他最终还是踏进了封印。
    海妖已经被禁锢住，淡淡的雾气萦绕在它身边。
    他靠近湛蓝的眼睛，这是储存魔力最多的器官。
    “为什么术式没有起效？”
    他自言自语。
    术士是针对血脉设置的，这说明——
    有人隐藏了海妖的血脉。
    他突然惊醒。同时，丝绒质感的胸鳍之后，一点光芒闪过。
    一根箭矢从鳞片的缝隙射出来。
    简短的精灵语词组增加了它的速度和威力。
    术士闪躲不及，被击中后身体向后仰倒。
    克诺尔不确定自己是否射中要害，她的手太抖了。
    她从藏身的鳞片后钻出来，立刻抽出匕首，向术士倒下的地方冲过去。
    但术士的“尸体”却是一具假人。
    她察觉不对，立刻拉开距离。
    海妖制造的雾气围上来，帮助她隐匿身形，但几乎是一息之间，她便被人偶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术士的身影浮现。
    是替身！
    克诺尔骂了一句精灵粗口。
    “是你用血肉魔法隐藏了海妖？”
    术士饶有兴趣地问，声音嘶哑但意外地年轻。
    克诺尔被掐着脖子，只能发出模糊地气音。
    “……放开我……”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一个人怎么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经历这么多次性命之忧！
    这让她都有点习惯绝望的感觉了。
    她一边挣扎，一边用发昏的大脑反省自己。
    下一秒，老虎钳一样的假人手指放开了她。
    巨大的尾鳍掀起海浪，假人变成了碎片。术士再次用替身术式躲过一劫。
    克诺尔被混杂魔力的雾气掀飞，紧紧抱着她的短弓，还没来得及惊慌就被人接住了。
    那人把她夹在腋下，凭空随意迈了两步就登上一艘船的甲板。
    “……咳、咳……”
    “我就晚到一会，怎么差点死掉啊？”柯提斯大惊小怪道。
    克诺尔大口喘息，终于有死里逃生的真实感。
    斐恩·罗尔罗斯利在边上担忧地看着她。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打扮成海妖的华丽宝石船上。
    甲板上躺满了湿漉漉的海军，不远处，塞西娅靠着桅杆，对她挥了挥手，满身血渍。
    “……塞……！咳咳……”
    “我给她用了治愈术式，暂时死不了，再过几分钟就不好说了。”柯提斯轻松地说。
    交谈间，海妖巨大的身影从波涛中浮现。
    它被金色的术式图案禁锢着。
    “……看来它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囚徒了。”
    看来术士很快找到了办法。
    用于囚禁的术式在海面上展开，克诺尔未曾见过如此妖异且令人不安的图案。
    兽瞳平静地望向这艘海妖小船。
    斐恩颤抖了一下。
    他眼神茫然：“它说……在术式完成前，杀了它。”
    空气静默了片刻。
    柯提斯温和地说：“它想死的话可以自杀，我不会动手。”
    克诺尔站在船舷，直视硕大的兽瞳。
    一定要这样吗？
    她看向茜塞娅，发现后者也脸色苍白地望着她。
    克诺尔抹了抹脸。
    “……我、我来……”
    柯提斯叹息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要用什么杀死这么庞大的野兽？”
    “……”
    她做不到。
    海妖挣扎起来。它被污染侵蚀的背部血肉斑驳，鳞片稀稀拉拉缀在溃烂的皮肉上，正接二连三地掉进海里。
    它望向海雾港。
    一声叹息般的嘶吼之后，海妖的尾巴高高扬起，插进了它的脖颈处。
    鲜血喷溅，它的躯体断成两截。
    柯提斯撑开透明的气泡，笼罩海妖小船，以免带着污秽的鲜血落在众人头顶。
    湛蓝的兽瞳中，魔力和生命力的光辉同时消散。
    硕大丑陋的头颅迅速沉向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