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泽明坐直了身子，字字清晰：“皇上您的身体底子很好，气血充盈，五臟调和，这一点毋庸置疑。”
    “从脉象上看，您正当壮年，精力充沛，比同龄人强出不少，这也是您平日里不觉得身体有恙的原因。”
    李玄度微微点头，这一点张太医也说过，他不意外。
    他的身体向来强健，骑马射箭、批摺子熬夜，都不在话下。
    第五泽明顿了顿，语气比方才凝重了几分：“但是，皇上您的......生育之能，確实弱於常人。”
    “確切地说，是十分地弱，精稀而力薄，实在难以成孕。”
    “非是机缘巧合、万中无一，断难有后。”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玄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著第五泽明，目光锐利，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是有人害朕？！”
    第五泽明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非也。此脉象乃先天之疾，並非后天所成。”
    “皇上从娘胎里带来的体质便是如此，与旁人下不下药、害不害人，没有关係。”
    第五泽明心道，已经差到极点了，別人就算给他下药也没用……
    先天之疾？
    李玄度懵了。
    他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病从娘胎里带来的？
    不是被人害的？
    那是他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你是说，”李玄度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后宫十年没有孩子，是朕的原因？”
    第五泽明没有说话。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不然呢？
    后宫佳丽三千，总不能个个都有隱疾。
    一个两个怀不上说得过去，十个八个怀不上也情有可原。
    可十年了，一个都没有。
    除了皇上自己的原因，还能有別的解释吗？
    李玄度脸色铁青，下頜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想起那些年，太医们支支吾吾的“皇上身体康健，只是子嗣缘分未到......”
    就连张太医也只是微微暗示，不敢明说。
    原来，都是因为他。
    李玄度回神，沉声问道：“那朕的身体，可还能调理好？”
    第五泽明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几乎没有可能。”
    “皇上的体质是天生的，非药石所能更改。”
    “草民能做的，不过是帮皇上把身体养到最佳状態，但要从难以成孕变成正常得子……”
    “恕草民直言，不可能。”
    殿內又安静了下来。
    李玄度靠在椅背上，手指攥著扶手，胸口剧烈起伏著。
    “那朕岂不是不能有子嗣了？”
    第五泽明犹豫了一下：“除非……”
    李玄度：“除非什么？”
    第五泽明皱著眉头说道：“除非是极其易孕、几乎一碰就怀的女子。”
    “但这种女子体质特殊，百万人中未必有一个，堪称凤毛麟角、百年难遇。”
    “若是遇到这样的女子，即便皇上生育之能极弱，也有可能得子。”
    百年难遇？
    李玄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沈知意！
    她入宫后第一次侍寢，就怀上了。
    只一晚，就怀上了！
    太医说那是运气好，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李玄度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第五泽明，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朕的棠婕妤就为朕诞下了公主。”
    “朕確定……她跟朕之前，並无他人。”
    “那一夜，是第一夜，便有了身孕。”
    第五泽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那是皇上福泽深厚，许是上天不忍明君无嗣，特派来好孕娘娘相助。”
    “这位棠婕妤，很可能就是草民所说的百年难遇的极其易孕的体质。若非如此，以皇上的体质，断难有后。”
    说著，他语气郑重了几分：“皇上，您定要好好珍惜才是，说不定，这位棠婕妤才是您唯一的指望。”
    “或许整个后宫，只有她，才能为您诞下子嗣。”
    李玄度脑袋嗡嗡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冷静一下。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第五神医，还请您在宫中多待些时日，朕还有许多事要请教。”
    第五泽明站起身，行了一礼：“是，草民遵旨。”
    “草民先下去开方子，调理之事从明日起便可进行。皇上这几日莫要操劳，多歇息。”
    说完，他退了出去，道袍飘飘，步伐从容。
    殿內只剩下李玄度一个人。
    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养心殿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盯著那片光影，神情恍惚。
    原来，不行的是他。
    不是皇后，不是贵妃，不是那些嬪妃们的肚子不爭气，是他。
    这对普通男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事情。
    何况他还是掌管天下的皇帝？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天下的主人，可他连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他有后宫佳丽三千，有太医院几十个太医，有天下最好的药材补品，可他就是生不出儿子。
    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之疾！
    李玄度苦笑不已，他能挽弓射箭，能执笔治国，能掌控千万人的生死，却不能让自己的子嗣延续。
    可笑，多么可笑！
    他又看到了御案上那份关於过继的摺子。
    怪不得之前宗室的人如此猖狂地提起过继一事。
    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了。
    十年里，一再没有喜讯传出，他们的胃口也被养的越来越大。
    所以，听闻沈知意一朝有孕，才惊得他们昏招频出。
    若不是沈知意机敏，真就差点害了她和孩子。
    又因为生的早公主，这不，后宫才半年没有喜讯，一个个的又蹦噠起来了。
    他们是篤定后宫无人会再有孕，而沈知意是运气好才能诞下公主，想要怀上下一个孩子，那肯定是难如登天，毕竟有他这个先天之疾在摆著，哪里能次次都好运？
    可是，他还没死呢，他的江山凭什么要交给別人？
    李玄度沉浸在自己不行的挫败和悲痛中，一夜都未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