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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小欢喜之季珩珩的开挂人生 第三百五十章 初识京州

第三百五十章 初识京州

    季珩珩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窗外的京州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被塞进了画框的、过於拥挤的油画。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一栋挨著一栋,挤挤挨挨的,像一群互相推搡著想要抢占更好位置的人。
    车流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穿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匯成一条条流动的、闪著光的河流。
    这座城市的体量和密度,和他去过的任何一座中国二线城市没有什么不同——高楼、高架、高速发展留下的痕跡隨处可见。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气压变化一样的、不需要你用眼睛去看、不需要你用耳朵去听、它自己就会从你的毛孔里渗进来的感觉。
    他在北京住过,在上海住过,在深圳住过,在那些城市的高层酒店里俯瞰夜景时,他看到的是热气腾腾的、蒸蒸日上的、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一样的东西。
    那些城市是活的,是热的,是往上走的。但京州不一样。
    京州也是活的,也是热的,也是往上走的——但在这层“往上走”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像一个人的身体在上楼,影子却在下沉。像一株植物的枝叶在向阳生长,根系却在腐烂。
    季珩珩把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他的目光从近处扫到远处,从脚下这片正在开挖地基的开发区,扫到远处灰濛濛的老城区,从老城区扫到更远处像一道墨色剪影般横臥在地平线上的山脉。
    他想起季胜利在北京说的那句话——“汉东的水很深。”
    他现在站在这片水的上方,隔著几十公里的距离,隔著玻璃幕墙和冬日灰白色的天光,试图看清水面以下的、藏在暗处的东西。
    他看不到,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深”。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於心理层面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一样的、呼吸都需要多花一点力气的深。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內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体温在玻璃上化开一小片透明的区域,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透过那只“眼睛”,他看到了一栋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大楼,楼顶竖著旗杆,旗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京州市政府大楼。
    他的父亲很快就要在那栋楼里办公了,在那个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石一样的建筑里,面对一屋子他从未共事过的人,签署他作为汉东省委书记的第一份文件,召开他作为汉东省委书记的第一个常委会,打他作为汉东省委书记的第一场硬仗。
    季珩珩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印记,像一枚被水蒸气画上去的印章。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乔英子今天上午发了一张来福趴在沙发上的照片,他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他知道她在忙,在国家天文台的那个实习项目占据了她的白天和大部分夜晚。
    他也忙,忙得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忙得有时候连饭都想不起来吃。
    但他们每天还是会视频,哪怕只是几分钟,哪怕只是隔著屏幕看看对方的脸、听听对方的声音、说一句“今天累不累”。
    那是他们之间的一条线,细得像蛛丝,但韧性十足,扯不断,也吹不散。
    季珩珩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身走向迷你吧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著一点金属的味道,像是从很久没有换过滤芯的饮水机里接出来的。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他回到窗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栋灰白色的政府大楼上。
    楼前的广场上有人在走动,很小,小得像蚂蚁,看不清面孔,看不清表情,甚至看不清是男是女。
    但他们在那栋楼里、在那些他看不到的办公室里、在他永远无法踏足的走廊和会议室里,將是季胜利未来几年最重要的对话者——或者对手。
    高育良,李达康,还有那些他只在材料里见过名字、但已经从那些名字背后的信息中感受到分量的人。
    他们有的会笑,有的会沉默,有的会表態支持,有的会暗中掣肘,有的会说一套做一套,有的会今天站在你这边、明天就站在了对面。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汉东,这就是他的父亲即將踏入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季珩珩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撑在窗台上。
    窗台是大理石的,冰凉而坚硬,掌心和石头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持续的、像电流一样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季胜利在北京说过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汉东的水很深”,“不是来当太平官的”,“谁挡路就砍谁,谁伸手就剁谁”。
    这些话从季珩珩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带著季胜利特有的那种沉稳和克制,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稜角都被磨平了,但你握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更低了,灰白色的,像一床巨大的、被水浸透了的棉被压在城市的上空。
    高楼的顶部被云层吞没了,消失在灰白色的混沌里,只有下半截还露在外面,像一群站在深水中、水已经没过了胸口的人。
    车流还在流动,灯光还在闪烁,城市还在运转。
    但在那层灰白色的、厚重的、像铅一样的天幕下,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遥远,像隔著一堵很厚很厚的墙。
    季珩珩忽然想起一个词——“压抑”。
    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式的压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隱蔽的、像水渗进墙壁一样慢慢渗透的压抑。
    你走在京州的街道上,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和京州人聊天,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你看京州的经济数据,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切都对,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但当你一个人站在高处,当你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应付任何场面的时候,当你只有自己和这座城市对视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来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淌著,不是血,是別的东西。
    更稠,更冷,更暗。
    季珩珩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有星穹汽车產业园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有小孟发来的土地勘察数据,有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规划图纸,还有一份他让张远山整理的、关於汉东省营商环境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
    他没有翻开任何一份,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文件封面上的標题,看著那些印刷体字在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细微的、像灰尘一样的光。
    他把手放在那叠文件上,掌心贴著最上面那份报告的封面,感受著纸张的纹理和温度。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季胜利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珩珩。”
    “爸。”
    季珩珩对著电话那头说:“我在京州。”
    季胜利沉默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但季珩珩能感觉到父亲在电话那头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知道。”
    季胜利说:“你已经在那边待了一阵子了。”
    季珩珩没有接话。
    他握著手机,耳边是父亲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远方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混沌里。
    这座城市正在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从远处开始,一栋楼一栋楼地,像一块被水从边缘浸湿的纸。
    “爸。”
    季珩珩想了想说:“京州这个地方,看起来和別的城市没什么不一样,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压抑。”
    季胜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珩珩以为他已经走开了,久到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微弱沙沙声。
    然后季胜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的感觉是对的,京州这个城市,表面上蒸蒸日上,骨子里沉疴缠身,你在京州待久了,就会看到那些藏在光鲜表面下面的东西。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季珩珩握著手机,没有追问。
    他知道父亲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是腐败,是官商勾结,是权钱交易,是那些在汉东省盘踞了数十年的、已经和这片土地长在一起的、像树根一样难以拔除的顽疾。
    那些东西不会写在文件里,不会出现在新闻报导中,不会在任何人嘴里被明確地说出来。
    但它们在那里。
    在京州每一条被反覆开挖又反覆填埋的道路下面,在每一栋被灯光照亮的写字楼的阴影里,在每一次觥筹交错的宴会背后,在每一个笑得恰到好处的官员的眼睛里。
    “爸。”
    季珩珩说:“您后面过来汉东省,我在京州,您是省委书记,我是企业家,我们各司其职,各守本分。但您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您不是一个人。”
    季胜利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季珩珩从未听过的、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掛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而冰冷,像心跳监护仪上的那条直线。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让那面发光的玻璃不再照亮他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父亲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的感觉是对的。”
    他睁开眼睛,重新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京州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灰黑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先是零零星星的几颗,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匯成了一片巨大的、发光的网,铺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季珩珩看著那些灯,看著那片光网,看著在这片光网下面流动的、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像地底暗河一样的东西。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了很久。窗外的京州,夜晚比白天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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