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撤掉的第二天,网络世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跡了。
那些在深夜里吵得不可开交的评论区,那些被转发了成千上万次的帖子,那些配著煽情音乐、標题写著“季珩珩缅北现场”的视频,全部被新的內容挤到了看不见的角落。
网际网路就是这样,它没有记忆,只有流量。
流量往哪儿走,人们的眼睛就往哪儿看。
流量走了,眼睛也就跟著走了。
周舟坐在酒店房间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著六个窗口——飞博、抖乐、今日尾条、乌乎、万度贴吧、瓜瓣。
她每隔一个小时刷新一次,把所有和季珩珩相关的討论做一次採样和分析。
连续做了两天之后,她的数据表上出现了一条清晰的、向下倾斜的、几乎没有波动的曲线。
第一天上午,零星有人提起这件事。
有人在评论区里问“季珩珩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回答。
不是故意不理,是真的不知道。
热搜没了,帖子刪了,视频屏蔽了,除了那些在深夜里亲眼见证过这场风暴的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亲眼见证过的人,大部分也不愿意再提了,不是因为他们被警告了,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的下午,討论量降到了峰值时的百分之一。
这是一个临界点。
按照周舟的经验,当討论量跌破峰值的百分之一时,话题就进入了“不可逆的衰退期”。
也就是说,不管现在再发生什么——再有新的爆料,再有新的反转,再有任何人跳出来说什么——这个话题都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討论热度了。
因为公眾的注意力已经走了,去找新的刺激了。
而新的刺激,永远都在来的路上。
第一天的晚上,一个娱乐圈的八卦引爆了全网。
某顶流男星被拍到和某女星深夜同回公寓,照片清晰得连车牌號都能看清。
这则新闻在半小时內衝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著一个紫色的“爆”字。
评论区里清一色都是“啊啊啊啊啊”、“我不信”、“这女的是谁”之类的尖叫和质疑。
没有人提到季珩珩,没有人提到缅北,没有人提到几天前那场把整个网络搅得天翻地覆的风暴。
周舟看著那条热搜,看著那个紫色的“爆”字,忽然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有一个叫汪半山的歌手,每次准备发新歌或者开演唱会的时候,总会有更大的新闻把他的热搜挤掉。
网友们给他起了个外號叫“娱乐圈第一预言家”,说他只要一有动作,必有大事发生。
这次汪半山刚好在前天发了新歌预告,原定今天上线。
结果热搜被顶流男星的緋闻占满了,他的新歌预告在热搜榜上掛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挤了下去,连前二十都没进去。
这件事和季珩珩没有任何关係,但周舟看到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不是幸灾乐祸,是觉得荒诞。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有人拼了命想上热搜,上不去;有人不想上热搜,热搜追著他跑。
等他想上的时候,热搜已经不是他的了。
周舟关掉微博,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京州的暮色正在降临,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她盯著那抹光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季珩珩发了一条消息:“舆情已平息。
后续偶有零星討论,但已无发酵可能。”
一分钟后,季珩珩回了两个字:“好的。”
季珩珩收到周舟消息的时候,正在酒店房间里和李铭说话。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把玻璃映成一片亮晶晶的、像碎银子一样的顏色。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面前没有茶,没有咖啡,没有打开的文件。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了的雕塑。
李铭站在他对面,穿深色的外套,站得笔直,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今天的工作匯报。
他没有看手机,因为那些內容他已经背下来了。
他看著季珩珩,等他开口。
季珩珩开口了,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於舆情,不是关於泄密,不是关於任何一件正在处理的事情。
他说的是:“那些人还没出来。”
李铭知道季珩珩说的“那些人”是谁。
三大运营商的內应被抓了,派出所的赵某某被刑拘了,但种钉子的人还在。
那个在境外指挥跳转ip的人还在,那个在国內协调三家运营商同步行动的人还在,那个把赵某某的公民信息贩卖渠道和境外势力对接起来的人还在。
他们藏在暗处,藏在那些被拔掉的钉子后面,藏在那些已经被封堵的渠道后面,藏在那些已经被抓获的人后面。
他们不说话,不露面,不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踪到他们的痕跡。
他们像一群在水底游动的鱼,水面上的涟漪已经消失了,但他们还在。
“周舟说舆情已经平了。”
季珩珩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铭说:“张远山说三家运营商的內应已经处理了。
警方通报说赵某某被抓了。
一切都结束了。
舆论场上已经没有人在討论这件事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著圈。
在檯灯的光线下,那双手看起来很安静,很乾净,不像一双在缅北的夜色里扣动过扳机的手。
“但我知道,没有结束。”季珩珩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太阳从东边升起,“那些人”不会就此罢手。
他们布了那么大的局,动用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资源,不会因为热搜被撤、內应被抓、赵某某被刑拘就收手。
他们只是在等,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等季珩珩放鬆警惕。
然后,他们会从另一个方向、用另一种方式、以另一种面目,再次出现。
李铭沉默了片刻。
“需要做什么?”
他没有说“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没有说“我们要不要提前防范”,没有说任何分析和推测的话。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需要做什么?”这是一个执行者才会问的问题。
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不需要知道怎么来的,只需要知道现在需要做什么。
季珩珩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措辞。
然后他把手放回去,说:“等。”
一个字。
不是“查”,不是“防”,不是“反击”,是“等”。
李铭没有问“等什么”。
他知道等的是什么——等那些人自己按捺不住,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从暗处走出来。
季珩珩不想在暗处和他们打这场仗。
他要等他们从暗处走到明处,等他们把自己的牌全部亮出来,然后一张一张地翻。
“明白。”
李铭说话的语气和说“收到”时一模一样。
季珩珩点了点头,李铭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跳动了几下,然后沉下去了。
房间里又剩下季珩珩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河流一样的白噪音。
他的呼吸慢慢变慢,从快到慢,从浅到深,从紊乱到平稳。
但他没有睡著,他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那家被他起诉的国际医药巨头的报復吗?
是他在商场上得罪过的某个利益集团的阴谋吗?
还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见过、从未意识到其存在的、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敌人?
他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他打过那么多仗,每一仗都知道对手是谁——国际医药巨头,kk园区的波哥,赵家帮的残党。
每一仗都是明枪明箭,对手的脸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打了一场漂亮的仗,热搜撤了,內应抓了,舆论平息了。
但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用尽了全力,棉花凹下去一个坑,然后慢慢弹回来,完好无损,连一道褶子都没有留下。
季珩珩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景和几天前没有什么不同,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方的天际线上有几栋摩天大楼的轮廓,顶部闪烁著红色的防撞灯,像一颗颗低垂的、快要坠落的星星。
这座城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等谁,不知道有一张网曾经在他头顶张开过,又暂时收了回去。
这座城市只是亮著自己的灯,走著自己的路,过著自己的日子。
季珩珩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乔英子的对话框。
她这两天发了很多消息,有文字,有语音,有照片。
照片里来福趴在她脚边,元宝蹲在窗台上。
来福瘦了,毛也乱了,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光了,像是一条知道主人在远方、心里装著事、饭也吃不太香的狗。
元宝还是那副老样子,蹲在窗台上,尾巴优雅地围住前爪,表情淡然得像在说“我知道他会回来,我不急”。
季珩珩看著来福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给乔英子发了一条消息:“告诉来福,再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给它带京州的烤鸭。”
发完这条消息,他没有等回復,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离开窗前。
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是白色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像医院里的味道,又不完全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缅北的夜色,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波哥倒下去时后脑勺下面慢慢洇开的那朵暗红色的花,小鹿蹲在地上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粉丝群里那条“平安,勿念,只是些许跳樑小丑罢了”下面跟的上千条回復。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画面,都会留下来。
不是留在网上,不是留在热搜里,不是留在任何可以被刪除、被屏蔽、被清空的地方。
它们会留在他的记忆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擦不掉,忘不了,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季珩珩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发著光的髮丝。
他盯著那道线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直到意识涣散,直到那道线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没有尽头的河。
他闭上眼睛,在河水的流淌声中,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三百四十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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