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
她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酒店的床太软了,枕头太高了,空调的噪音太响了——这些都是藉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脑子里那台机器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洗衣机,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把今天所有的热搜截图又翻了一遍,把评论区里那些最有代表性的言论又分析了一遍,把对手三条舆论引导线的每一个节点又梳理了一遍。
得出的结论和白天一样:对方的策略没有问题,季珩珩的“三不原则”也没有问题。
问题在於——没有声音的一方,永远是被动的一方。
电话是张远山打来的。
“可以动手了。”
他说了四个字,然后就掛了。
周舟没有问“动什么手”,没有问“谁动手”,没有问“为什么是现在”。
她做这一行十年了,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知道的时候就是该做的时候,该做的时候就是现在。
她穿上外套,拿起电脑,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无声无息的蛇。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她走进去,门又无声地关上。
同一时刻,京州酒店的另一层,张远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是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三部手机。
两台电脑的屏幕都亮著,一台显示的是他和三大运营商內部联繫人沟通的窗口,另一台显示的是他和公安机关某位熟人私聊的界面。
三部手机,一部在打电话,一部在等电话,一部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朝下,像一块黑色的、沉默的石头。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但吐字依然清晰,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他说的內容很简单:三个內应的工號、姓名、职位、操作时间、操作內容、证据链条,全部打包,分別发给三家运营商的安全部门。
附一句话:“贵司內部人员涉嫌非法贩卖公民个人信息,证据確凿,请依法处理。”
没有威胁,没有討价还价,没有“如果不处理我就曝光”。
他只是陈述事实,把事实说清楚,然后把选择权交给对方。
他知道对方会怎么选。
不是因为他了解运营商內部的安全部门,而是因为他了解人性。
在一个证据確凿的泄密事件面前,任何试图包庇、隱瞒、拖延的行为,都会让事件的严重性呈几何级数放大。
运营商不傻,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周舟到达会议室的时候,公关团队的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这个点把我们叫起来”,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打开电脑,连上网络,开始工作。
周舟站在投影幕前,没有坐下,也没有打开投影。
她只是站在那,手里拿著手机,等一个消息。
等那个消息来了,她就会开口。
那个消息还没来,所以她站著等。
窗外,京州的夜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城市罩在一个灰黑色的、不透光的罩子里。
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排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地、耐心地、一动不动地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周舟的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开始吧。”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热搜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开始撤的。
不是一条一条地撤,是一批一批地撤。
像有人拿著一个巨大的黑板擦,从热搜榜的最上面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擦。
“季珩珩缅北”没了,“缅北园区”没了,“星穹集团”没了,“波哥”没了。
几个相关话题在十分钟內全部消失,热搜榜像被格式化的硬碟一样乾乾净净。
不是降热度,不是往下压,是直接消失。
那些话题的討论页面还在,但话题本身已经从榜单上被彻底移除,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帖子是在凌晨三点十五分开始刪的。
比热搜晚了几分钟,但速度更快。
不是人工刪,是系统刪。
关键词触发,批量处理,所有包含“季珩珩”“缅北”“kk园区”“大开杀戒”“星穹集团”等关键词的帖子,在发出后的几秒钟內就会被自动屏蔽。
不是刪除,是屏蔽——发帖的人能看到自己的帖子,但其他人看不到。
这是最狠的一种处理方式,因为发帖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帖子被屏蔽了,还会继续发,继续討论,继续在自己的世界里热火朝天。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到。
视频是在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开始屏蔽的。
抖乐、速手、d站、飞博视频,所有平台上关於季珩珩在缅北行动的视频,全部在十分钟內被加上了一层灰色滤镜,点开之后显示的不是视频內容,而是几个冰冷的字:“该视频因违规已被下线。”
有些视频是用户自己拍的,模糊的、抖动的、画质差得像打了马赛克。
有些视频是剪辑过的,配上了煽情的音乐和字幕,標题写著“季珩珩缅北救人现场”。
有些视频是纯属编造的,把国外战爭片的片段剪进来,说是季珩珩在缅北和武装分子交火的画面。
但不管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在凌晨的这十五分钟里,它们全部消失了,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灰烬。
周舟盯著屏幕,看著那些热搜、帖子、视频一条一条地消失,握著咖啡杯的手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
她知道这不是公关团队能做到的事,这不是任何公关团队能做到的事。
公关能做的是引导、是沟通、是协商,但不可能在凌晨三点让三大平台同时撤热搜。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在这个国家,屈指可数。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但她没有说出来,甚至没有让自己多想。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张远山的手机在同一时间震了起来。
不是一条消息,是三条,几乎同时到达。
信网:內应王某某已被控制,分公司副总被停职调查,泄密渠道已封堵。
动网:外包公司员工张某某已被带走,驻场资格已取消,相关数据接口已关闭。
通网:偽造的案件查询已被撤销,涉事人员已停职,数字证书已吊销。
三条消息,三家运营商,同一个结果。
动作很快,快到不像国企的风格。
张远山看著这三条消息,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著镜片。
镜片並不脏,但擦眼镜这个动作能让他慢下来,让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的时候身体保持稳定。
他在想一件事——三家运营商同时动手,而且是在深夜,在没有提前沟通的情况下同步完成。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更高层面协调了这次行动,说明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运营商安全部门的权限范围。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部一直安静躺著的手机,翻到季珩珩的號码,发了一条消息:“运营商內部的人,全部处理了。”
一分钟后,季珩珩回了两个字:“收到。”
周舟的手机也震了。
不是消息,是一连串推送。各大平台上关於季珩珩的討论量在半小时內断崖式下跌,从每分钟几万条降到了几千条,从几千条降到了几百条,从几百条降到了几十条。
不是被人为压制的,而是话题本身失去了生命力,像一条被抽乾了水的河,河床还在,但水已经流走了。
她盯著屏幕上那条平缓到几乎没有波动的曲线,忽然想起季珩珩在会议室说的那三个“不”——不回应、不解释、不道歉。
她现在彻底理解了这个策略的精髓。不是因为怂,不是因为理亏,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站著一股比任何舆论、任何热搜、任何键盘侠都更强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需要在网络上和任何人爭论,不需要在评论区里和任何人吵架,不需要用任何语言去证明什么。
它只需要在凌晨三点拨几个电话,发几条指令,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季珩珩走进来,穿著黑色的外套,头髮微微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他的手里拿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咖啡的香气在会议室里瀰漫开来,和空调吹出的冷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的味道。
他走到长条桌的一端,把咖啡放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辛苦了。”
周舟摇头,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不辛苦。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等,等那些她没看到的、不知道是谁的人在深夜里把所有的脏水都擦乾净。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今晚被叫来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见证这一刻,见证一场她从未见过的、不动声色但雷霆万钧的“清空”。
张远山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著光。
“还有一件事,不在计划內,但结果比预想好。”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著一张列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截图的內容是一则警方通报,蓝底白字,標准格式,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五分,比撤热搜早了十二分钟。
通报的內容很短,只有两百多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重得像铅块一样的文字。
季珩珩接过文件夹,看著那张截图。
“近日,我局在工作中发现,某派出所工作人员赵某某利用职务便利,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並將信息贩卖给境外势力,从中牟取巨额利益。
赵某某的行为已涉嫌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
目前,赵某某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季珩珩看著这则通报,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推还给张远山。
“这是谁捅出来的?”
张远山摇头。“不是我们捅的。
我们的材料只给了运营商,没有给公安。
这条线是別人在查,在抓,在通报。
我们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遇到了这件事。”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不太烫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那正好。”
他说:“不是我们做的,比是我们做的更好。”
张远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季珩珩的意思:通报是警方发的,抓人是警方抓的,泄露公民信息给境外势力是赵某某自己乾的。
这件事和季珩珩没有任何关係,和星穹集团没有任何关係,和缅北行动没有任何关係。
但它恰好发生在这个时间点,恰好涉及到信息泄密,恰好让所有人看到——真正在出卖公民个人信息的人,不是我,是他们。
这种巧合,比任何公关声明都更有说服力。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鱼肚白。
京州的清晨来得不早不晚,和任何一座北方城市一样,在冬天总是慢吞吞的,像一个人从深沉的睡眠中慢慢浮上来,眼睛还没睁开,意识已经醒了。
周舟收拾好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拧紧了又鬆开了。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是亢奋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还在嗡嗡地响。
“季总,后续还需要继续监测吗?”
季珩珩摇头。
“不用了,你们回去休息,有新的情况我会通知你们。”
公关团队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不累”,也没有说“还能坚持”。
他们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安静地站起来,安静地离开会议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响亮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几乎听不见,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张远山也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运营商內部的钉子拔了,但种钉子的人还没找到,这件事没完。”
季珩珩说:“我知道。”
张远山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季珩珩一个人。
他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是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黑咖啡,和窗外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天光。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涌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金白色的、温暖的、像液体一样的光。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乔英子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在最上面:“珩珩,我信你。”
他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解决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苦。
很苦。
但回甘很长。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一夜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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