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办公楼有些年头了。
    外墙老化的瓷砖，一看就知道是那种2000年代建的。
    马科长今年40大几岁了，这么多年的乡镇基层工作经歷，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想当初，有家面板厂商，都谈好了，结果啥也不剩，跑路了。
    可现在打扫乾净屋子了，却又来了一个跑路的。
    今天自从进了办公室，他的眉头就没鬆开过。
    桌上摆著一叠红字的文件，那是上一任跑路的老板留下来的烂摊子，欠薪，欠租，烂尾，扯皮。
    这破事处理了这么久，还没个头，特別是最近田村爆火的回乡创业新闻。
    搞的领导最近每次开会，都要重点强调一下，虽然被批评对於他的工作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马科长嘆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茶叶。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办事员小郑探进半个脑袋。
    “马科长，田村村长来了，带了个人，就是之前新闻上那个……”
    “快进来。”
    门全部打开了。
    林家耀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然后冲马科长点了点头。
    “马科长，您好，我叫林家耀，林言的堂哥，也是我们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马科长放下笔，起身。
    “誒，知道，知道，新闻上的年少有为，欢迎你。”
    他想倒杯茶，林家耀直接摆了摆手。
    小郑在一边打量这个年轻人，穿得普通，但很有气场，没有以前那些进入这个办公室的人的猫腰感。
    “不用客气，科长，我知道您忙，我就直说了。”
    小郑顿了一下。
    直说了？
    来这里谈事的人，客套话没有半小时是收不了场的，这年轻人连茶都不喝。
    马科长手顿了一下，前段时间田村的村长来找他，这个年轻人帮他们村解决了一部分纠纷，怎么这么快又找上门了……不会之前说好的投资要取消吧？
    “你请坐，有什么事请说吧。”
    林家耀没有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边。
    “之前村长找您谈过几次，要了一些政策上的支持，我都了解了。”
    马科长点了点头，等著他往下说。
    “不够。”
    “……”
    小郑悄悄停住了，他没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这人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虽然上过新闻，但说话就这么直接摆在桌上，难道真的这么牛？
    马科长眉毛动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眼对面这个年轻人。
    “村长提的那些，都是些末梢，接下来我们要投的规模，不是开个小门店的事了，马科长，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政策通道，而且需要快。”
    “嘶。”
    林家耀现在看马科长的表情，感觉他好像是有种此子恐怖如斯的感觉，於是又继续说。
    “您看过我们的新闻报导了吧。”
    “看过。”
    不止是他看过，整个镇领导班子都看过，甚至县里都问过来了。
    “科长，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三月红马上就要到了，荔枝你们比我熟，接下来就是个倒计时。”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建冷链基地。”
    冷链基地？之前卷了一堆补贴款跑路，搞得鸡飞狗跳的，小郑可是亲眼看过那个场面。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这么说出来了。
    马科长惊了一下，上一个跑路的老板最初也是这样开大口。
    “冷链基地……这个，资金方面你们……”
    林家耀摆了摆手，直接打断。
    “资金不需要政府出。”
    “嘶……？”
    马科长呼吸一停。
    多少来谈项目的老板，哪一个不是开口就问政府出多少配套资金，哪块地皮批了多大，补贴有没有，奖励是什么级別。
    就没有一个人，是来跟他说资金不需要政府出的。
    “科长，我说实话，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我们的钱够用。”
    “我们需要的，是速度，是绿灯，是那几张批文能在最短的时间內盖章落地。”
    “我们就投资我们自己村，就原来还有纠纷的那块地，不单只要进行农业投资，我们还要进行一些工业投资，希望能够增加土地的使用属性。”
    那块地，正是上一任老板留下的烂摊子里最难处理的那一环，村民纠纷还在扯，没人愿意接这个包袱。
    马科长脸色微变，斟酌著开口
    “那块地的情况，你们应该了解过吧，合同……”
    “我知道，就是我们村，怎么会不知道呢？”
    小郑手心开始胡思乱想了，他只是个办事员，在这里整理文件，打打杂。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块地的纠纷有多复杂真不知道啊？。
    林家耀平静地看著他。
    “科长，您现在看我们这个项目，应该是我们镇今年，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亮点，对不对？”
    马科长没说话，但这个停顿，就是回答。
    林家耀继续说。
    “那我问你，现在，到底是谁需要帮谁？”
    马科长眉头往中间挤了挤。
    “上一任老板跑路留下的这个烂摊子，镇里想解，一直解不了，对吗？”
    马科长沉默了。
    林家耀淡淡地说。
    “所以，需要帮忙的，不是我们村，是镇里。”
    小郑下意识地看过去了。
    还有人这样来领导办公室这样说话的吗？一般来说，来访者是来求人的，但刚才那句话的逻辑，把这件事翻了个个儿。
    这样说话不冒犯吗？偏偏这个人说了。
    “我们以村民投资的身份进来，把那块地盘活，把冷链建起来，等荔枝季一到，村里的人有了出路，欠薪的问题自然好谈，纠纷也有了结的由头。”
    “这笔帐，科长你比我会算，我就不多说了。”
    『真厉害呀！现在的年轻人，句句都是大视角，看的都是整体的困难。』
    马科长暗想，半晌，他抬起头，多了几分认真。
    “你们的诉求，具体是什么？”
    “我们需要三通一平的政策批文，绿色通道，资金我们自己出。”
    “税收上呢？”
    “租金一分不少，但是全额转进村集体的帐户，按比例分给村里的村民，我们不拿，镇里也不要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