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在昏黄的办公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钟院士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一点红光上。
他没说话。
他的助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手里的公文包提带勒得手指发白。
周悬也没说话。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自己重新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
喝水。
钟院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周悬咽下水。
“从你第一次站在隔离区门口说『死在路上是另一回事』开始。”
钟院士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支笔一直开著?”
“充电款,电池够撑二十下一个小时。”
周悬放下保温杯。
“你放心,音质清楚,关键段落我都做了標记,方便回听。”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
钟院士的目光从录音笔上移开,落在周悬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冰凉。
周悬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平静。
“钟老,还要继续谈署名权的问题吗?”
钟院士没回答。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周悬。
窗外的夜色漆黑,只能看到楼下警戒线反射的微弱光点。
他的肩膀轻轻起伏。
片刻,他转回身来。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怒火。
钟院士压低声音。
“周悬。”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在保护我的病人,在保护我的同事。”
周悬把录音笔拿起来,握在手里。
“也在保护我自己。”
钟院士盯著他。
“一支录音笔,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的事情很多。”
周悬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清晰的声音,是今天早上九点多,在隔离区门口的对话。
“……死了,算你们急诊科的。转出去,死在路上或者死在第一人民医院,那是另一回事。”
“……数字就是政治,死亡病例不能多,尤其是不能死在专家组督导的区域內。”
钟院士抬手。
“关掉。”
周悬按了暂停。
“后面还有更详细的,比如您指示何主任去弄一份程序有瑕疵的调拨令,比如您说『四个小时之內患者出问题,责任都在周悬一个人身上』。”
他看著钟老。
“要听吗?”
钟院士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合。
“你想怎样?”
“很简单。”
周悬靠回椅背。
“第一,署名权按实际贡献排,你们专家组的名字,不出现。”
“第二,二號床患者的转运方案既然做好了,就按程序转,该有的文件和保障一样不能少。”
“第三,林护士长的治疗数据和方案,属於我们急诊科,专家组可以查阅,但不能以督导名义拿走或干预。”
钟院士看著他。
“如果我不答应呢?”
周悬把录音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这份录音,会在明天早上出现在三个地方。”
“一,市卫健委纪检组的邮箱。”
“二,省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的备案系统。”
“三,几家主要医学媒体的爆料渠道。”
“您觉得,哪份报告更有分量,哪份新闻更有传播力?”
钟院士的嘴唇动了动。
“你这是敲诈。”
“不,这叫风险告知。”
周悬把录音笔收进口袋。
“要明白在体制內做事,我得懂规则。”
“录音是为了防止在正规规则失效的时候,我们这些人连自救的工具都没有。”
钟院士盯著他。
那目光复杂,最后沉淀为疲惫。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
“我需要打个电话。”
周悬点头。
“请便。”
钟院士拿著手机走到办公室门外,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隔著门板,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赵铁柱凑近周悬。
“老师,这录音……真要把事情闹大?”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闹大。”
周悬的声音很轻。
“但这张牌必须亮出来,让他们知道我们有掀桌子的可能。”
“不然,署名权的事是小的,后面他们还会在治疗方案、数据归属上层层加码,直到把我们榨乾。”
萧明哲看著那道门缝。
“老师,他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打给能给他兜底的人。”
“也是能让他放弃这次行动的人。”
门外的通话结束了。
钟院士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神反而平静了。
他走到桌边,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主任,你的条件,我原则上同意。”
“原则上?”
“第一,署名权,按实际贡献,我们退出。”
钟院士一字一顿。
“第二,二號床转运,按修改后的方案和正规流程走,明天早上八点出发。”
“第三,林护士长的治疗数据,我们只做备案查阅,不干预。”
他看著周悬。
“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周悬挑眉。
“说。”
“这份录音,你不能外传,尤其是媒体和纪检渠道。”
钟院士说。
“我们可以內部解决,可以妥协,但事情不能闹到公开。”
“闹开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周悬看著他。
“这算不算第二个『原则上同意』?”
钟院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悬,给个痛快话。”
周悬看著他。
“录音我会留著,作为双方诚信合作的备份。”
“只要你们遵守刚才说的条件,它就不会离开我的抽屉。”
“但如果后续出现任何单方面毁约或追溯报復的行为。”
周悬把话说得很慢。
“我会在第一时间,把文件导出来,发到我说过的那三个地方去。”
钟院士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他拿起手机和公文包。
“何主任那边我会通知,转运准备明天一早进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周悬。”
“嗯?”
“你很適合搞政治。”
钟院士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惜了,你当了医生。”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铁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墙上。
“妈的,嚇死我了,还以为要打起来。”
萧明哲扶了扶眼镜。
“老师,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骂我。”
周悬把保温杯盖子拧紧。
“意思是我手段太脏,不像个好医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但有时候,对付不讲规则的人,就得比他们更不讲规则一点。”
“只不过我们是用规则本身,来对付他们对规则的践踏。”
萧明哲和赵铁柱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周悬转过身。
“行了,別杵著了。”
“第二轮检测十点开始,去准备。”
萧明哲点头,拉著赵铁柱往外走。
赵铁柱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那个录音真会管用?”
“会不会管用,不取决於录音本身。”
周悬重新坐下,拿出饭盒,把最后几口凉透的米饭扒进嘴里。
“取决於使用它的人,有没有真的把掀桌子当成最后选项的决心。”
“如果我只是嚇唬他们,录音就是废纸。”
“如果他们確信我真的会按下去,录音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著萧明哲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周悬一个人。
他把饭盒盖好,放回抽屉。
他拿出手机。
沈初夏发了一条简讯。
“锅里燉著莲藕排骨汤,给你留了一碗,回来热一热就能喝。”
周悬看著那条简讯,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
“汤留好,明天早上我回来喝。”
信息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录音笔安静地躺在那里,红灯已经熄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够用了。
……
晚上十点,第二轮检测结果出来了。
萧明哲拿著报告衝进来的时候,周悬正在看林小雅的最新病程记录。
“老师!病毒载量又降了!”
萧明哲把报告递过来。
“从十的五次方降到了十的四次方!”
周悬接过报告,一行行看下去。
数据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他放下报告。
“继续用原方案,六小时后第三轮检测。”
“如果趋势保持不变,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向钟院士提交完整的三轮数据了。”
萧明哲用力点头。
“嗯!”
周悬拿起笔,在病程记录上写下几行字。
字跡很稳。
写完,他合上病历本。
“萧明哲。”
“在。”
“明天转运二號床,你跟车。”
萧明哲愣了一下。
“我?”
“你有转运经验,知道路上哪些情况要提前防范。”
周悬看著他。
“何主任虽然跟车,但关键时刻,他做不了主。”
“你去了,患者就多一重保障。”
萧明哲挺直了背。
“是,老师。”
周悬挥挥手。
“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四点半集合,做转运前最后检查。”
萧明哲走了。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周悬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警戒线在夜风里摆动。
疾控人员换了一班,新来的人裹著厚厚的防护服,站在铁马旁边跺脚取暖。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
回到桌边,打开电脑。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那个熟悉的【徒弟纠错词条】任务列表里,最新的任务条目旁边,亮起了一个绿光。
“任务阶段完成:引导许嘉音职业暴露后完成规范阻断流程。”
“任务奖励待领取。”
周悬看了一眼,没点领取。
他关掉系统界面,打开文档,开始写明天要提交给钟院士的那份三轮监测数据匯总报告。
夜很深了。
急诊科走廊的灯光依旧亮著,照著空荡荡的地面。
隔离病房里,林小雅睡得很安稳,监护仪的滴滴声平缓而有节奏。
许嘉音在隔壁病房,终於敲下了论文討论部分的最后一个句號。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她看著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
“老师,谢了。”
声音很轻。
周悬办公室的灯,直到凌晨一点才熄灭。
他把写好的报告存进加密文件夹,关了电脑。
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检查了一下存储空间,然后放进白大褂內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转运二號床,提交治疗数据,应对专家组可能最后的反扑。
还有,喝初夏燉的莲藕排骨汤。
周悬站起来,伸了个腰。
骨头髮出轻微的响声。
他拎起桌上装著换洗衣物的帆布包,走出办公室。
锁好门,走进深夜的走廊。
路过隔离区门口时,他停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声音。
一切平稳。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远舟发来的简讯。
“老师,北京这边有动静,霍临川的原始手稿已经启动鑑定程序了,最快一周出结果。”
周悬看完简讯,回復了两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没开灯。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躺到那张摺叠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四点半,他会准时起来。
带著那支录音笔,和那份即將震动所有人的三轮监测数据报告,走向隔离区的大门。
走向下一场战斗。
第287章 录音笔亮红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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