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吴法与贏阴嫚结婚已经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比他在前世西极都督府的几年、比他在时空乱流中漂泊的漫长时间都要漫长,也都要真实。
他在这里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嬴政年纪確实大了,他的身体虽然在源点粒子的修復下保持著年轻的状態,但心境早已不同。
他看著大秦的版图一天天扩张,看著钢铁和蒸汽的力量在大地上蔓延,看著自己儿女成群、孙辈绕膝,心里那个曾经冷酷得像冰川的帝王,也开始变得柔软了。
他偶尔会在批完奏章后拉著吴法喝酒,两个人坐在章台宫的台阶上,看著咸阳城的万家灯火,一喝就是半宿,说著那些永远不会被史书记载的话。
吴法几乎快忘记河蟹一族、时空乱流、前世那些纷爭了。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也许就这样一直待下去也不错。
守著妻子,看著孩子长大,等著大秦的疆土扩张到天涯海角,最后在这片土地上老去,与时空乱流再无瓜葛。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阳光很好,吴法在自己的府邸院子里跟两个孩子玩耍。
儿子叫吴安,九岁,长得像他,眉眼间带著一股沉静的英气,不像同龄的孩子那样咋咋呼呼,喜欢听吴法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女儿叫吴寧,七岁,长得像贏阴嫚,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整个府邸的开心果。
贏阴嫚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团扇,缓缓地扇著。
她看著丈夫和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闹,嘴角掛著一丝温婉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
“父亲,父亲,你上次说的那个能飞上天的东西,叫什么来著?”
吴安追著吴法跑了几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脑袋问。
“热气球,等你们再大一点,父亲带你们坐热气球,飞到天上去看整个咸阳城。”吴法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吴寧也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搂住吴法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背上。
“我也要坐!我也要坐!我要飞到最高最高的地方,把云彩摘下来给母亲!”
吴法笑著把女儿从背上捞到怀里,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云彩摘下来就变成水了,你给母亲喝啊?”
吴寧歪著脑袋想了一下。“那就给母亲洗脚!”
贏阴嫚坐在廊下,听著丈夫和孩子们的笑闹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十年的日子平静而温暖,每天都是这样。
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幸福,把它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突然,吴法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双手还抱著女儿,但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收紧。
吴寧感觉到父亲的手变紧了,抬头看著他。
“父亲,你怎么了?”
吴法没有回答。
他感受到那种久违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像十多年前在时空乱流中感受到过无数次的那样。
河蟹一族放逐他的手段,要来了。
“阴嫚。”吴法开口了,声音低沉。
贏阴嫚从藤椅上站起来,手中的团扇掉在地上。
她看到丈夫的脸色变了,看到他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夫君,你怎么了?”
吴法把女儿轻轻放下,一手握著吴安的肩头,一手摸著吴寧的头髮。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要走了。”
贏阴嫚愣住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准確地扎进了她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她一直以为他不会再走了。
十年了,他每天陪在她身边,看著孩子长大,看著大秦变强。
她以为他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一部分,成了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永远的家。
“夫君……”她的声音哽住了,“你、你怎么……”
“对不起。”吴法不敢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落在吴安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上,落在吴寧那双像极了母亲的眼睛上。
他伸手把两个孩子拢到面前,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拼命保持著平静。
“安儿,寧儿,父亲要出远门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你们要好好听母亲的话,照顾好她。”
吴安抬起头,大眼睛里透著不解:“父亲要去哪里?能带我和妹妹一起去吗?”
吴寧也扯著吴法的衣角,仰著脸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明天能回来吗?”
吴法没有回答。
他一手摸著一个孩子的脑袋,那句话说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吐不出来——“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最终他只是说:“父亲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但你们要记住,好好的照顾你们的母亲。”
他抬起头,看向贏阴嫚。
她已经走过来了,站在两个孩子身后,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出声来。
她站在他面前,努力挺直了背,声音也在发抖:“夫君,你放心。我会把孩子照顾好的。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沿著脸颊无声地滑落,她咬著嘴唇没有让哭声溢出。
吴法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吴安发现了,瞪大了眼睛。
“父亲!父亲你怎么了?”
吴寧也看到了,伸手去抓父亲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了吴法的手掌,像穿过一道光,抓了个空。
她愣了一瞬,嘴一撇,要哭。“父亲!我抓不到你!”
吴法蹲下身,最后一次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吴安那双酷似他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憋著嘴强忍著不哭出来。
吴寧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过吴法越来越透明的手背上。
“安儿,寧儿,父亲走了。好好长大。照顾好母亲。”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那句“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向贏阴嫚。
妻子的脸已经模糊了,被泪水模糊了,被正在消散的视野模糊了。
他张开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草地上的草被压过的痕跡还在,孩子们的小手还在半空中伸著。
但站在那里的那个人,没有了。
吴寧终於哭了出来。“父亲!父亲!母亲,我要父亲!”
她扑进贏阴嫚的怀里,小脑袋拱著她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吴安站在两步开外,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但他没有哭出声来。
贏阴嫚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著,浸湿了两个孩子的头髮和肩膀。
“母亲,”吴寧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会回来的……”
贏阴嫚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带著哭腔但努力压著:“父亲要去很远的地方。他……他办完事就会回来的。我们乖乖等他。”
吴安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小小的身体微微颤著。
马车在咸阳宫的宫门口停下。
贏阴嫚带著两个孩子,快步向章台宫走去。
她的眼睛红肿著,脸上还有泪痕。
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吴安牵著吴寧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
章台宫中,嬴政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
他听到宫门外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贏阴嫚带著两个孩子走了进来。
他看到女儿红肿的眼睛,看到两个孩子都带著泪痕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阴嫚,国师呢?他……”
贏阴嫚站在殿中央,嘴唇颤抖著,终於说:“父皇,我夫君他……离开了……”
嬴政手中的竹简掉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缓缓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女儿面前。
他看著贏阴嫚红肿的眼睛,看著她强忍著的泪水,看著两个外孙脸上掛著的泪痕。
嬴政抱住了外孙女,又把手放在外孙的头顶,摩挲著他的发顶。
他看著两个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从他们身上找到吴法的影子,想从他们眉眼之间找到那个白衣飘飘的国师的身影。
吴安抬著头看著嬴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於九岁孩子的沉稳。
嬴政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从天而降、踏风而来的仙人。
吴安说道,“父亲说他出远门了。他会回来的。”
嬴政沉默了很久。
他鬆开两个孩子,走到章台宫门口,站在台阶上,望著远方的天际线。
接下来的日子,大秦按部就班地发展著。
只是每天章台宫门口多了一个人。
嬴政每天批完奏章之后,都会独自走到章台宫的台阶上,负手而立,望著远方的天空。
没有人敢打扰他,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想什么。
他只是站著,望著天边,等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等那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渭河水一样静静流淌。
吴安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英挺的少年,像他父亲一样沉静,也像他父亲一样聪明。
吴寧也长大了,成了咸阳城里最美的少女,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每次都让贏阴嫚恍惚间想起那个午后。
她教他们识字、读史、做人,告诉他们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不说吴法还会回来,但她也没有说吴法不会回来了。
嬴政的身体依然硬朗,白髮也没有再多出几根。
但他站在章台宫门口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有时整个下午。
宫人们远远地看著他,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第230章 吴法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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