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城立在草原与荒漠的交界处，像个被遗弃的巨型坟包。
    城墙是用就地取材的黑石垒的，年头久了，石头缝里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蘚，远远看去像是城墙在发霉。
    城门上的铁皮锈得厉害，边角捲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响。
    李子和骑在马上，眯著眼打量这座城。
    他身后跟著三万兵马，清一色的杂色衣甲。
    这些衣甲，有从隋军那儿缴来的玄色军服，有从突厥人手里换来的皮甲，还有自己裁的灰布短褐。
    三万人凑在一起，顏色乱得像个打翻了的染坊。
    但兵是好兵，跟著他在草原上打了三年仗，抢过村子，劫过粮道，没少干缺德事。
    “將军，“旁边的副將凑过来，压低声音，“突厥人让咱们进城，会不会有诈？“
    李子和回头瞪了他一眼：“有诈？始毕可汗现在被韩青打得跟丧家犬似的，他能诈谁？“
    “可这城……“
    “城怎么了？城里有粮！“李子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咱们三万人在草原上跑了半个月，粮袋都快见底了。不进城，饿死在外头？“
    副將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李子和又看了一眼那座黑山城。
    城墙上的突厥士兵正在朝他挥手，旗杆上飘著狼头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响。
    城门口站著一个穿白袍的突厥人，看著像个萨满，手里拄著一根骨杖，正朝他微笑。
    那笑容让李子和后背有点发凉，但他没多想。
    他摆了摆手：“进城！“
    三万兵马鱼贯而入。
    城门很宽，能並排走十匹马，但三万人走进去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
    李子和走在队伍中间，马蹄踩在城里的碎石路上，顛得他屁股疼。
    城里的街道很窄，两边的石头房子窗户开得小小的，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盯著他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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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呢？“他问旁边的副將，“不是说有粮吗？“
    副將四下张望了一圈，整座城里安静得跟坟场似的，连条狗都没有。
    “將军，末將觉得不对劲……“
    他的话没说完。
    城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合上了。
    李子和猛地勒住马，回头。
    两扇铁皮包木的城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嵌著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像是刚涂上去的漆。
    不对，不是漆。
    是血。
    李子和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正要喊“撤退“，脚下忽然亮了。
    整座城的街道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刻在石板上，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座城都罩在里面。
    符文发出的光是暗红色的，像烧得不够旺的炭火，边缘还在跳动。
    李子和的马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来。他勒住韁绳，朝城墙上吼：“始毕可汗！你他妈耍我？！“
    城墙上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人影从垛口后面走出来，穿著金甲，头戴金盔，圆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始毕可汗。
    “李將军，“始毕可汗的声音从城墙上飘下来，带著一种猫逗老鼠的戏謔，“本王说话算话。给你粮，给你城。但得先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命。“
    李子和的脸白了。
    他调转马头想往城门冲，但脚下的符文忽然亮得刺眼。
    暗红色的光从地面升起来，像雾气一样瀰漫整条街道。
    那股雾气黏稠得像胶水，沾到人的皮肤上就开始往里钻。
    李子和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他回头一看，几个士兵正抱著自己的胳膊打滚，他们的手指在发黑、萎缩、脱落，像枯树枝一样掉在地上。
    “跑！往城门跑！“李子和嘶吼著策马狂奔。
    但他跑不动。
    马的四蹄被符文缠住了，暗红色的光像藤蔓一样从地面伸出来，缠住马腿，缠住车轮，缠住每一个活物的脚踝。
    李子和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磕破了皮。他爬起来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城中心的广场上，几十个穿白袍的萨满正围著一个巨大的祭坛念咒。
    咒语声很怪，听著不像人话，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的声音。
    音节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跟踩在心口上似的。
    祭坛是用黑石垒的，高两丈，底座刻满了跟街道上一模一样的符文。
    祭坛顶上放著一只铜鼎，鼎里烧著什么东西，火苗是黑色的，舔著鼎沿。
    大祭司站在祭坛正前方，骨杖举过头顶。
    他看起来比黑齿巫师还老，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像两团鬼火。
    “长生天！“大祭司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开，“收下您的祭品吧！“
    符文亮了。
    亮得刺眼，暗红色的光从地面冲天而起，把整座黑山城罩在里面，像一个倒扣的碗。
    城里的人开始消失。
    不是死了，是化了。
    像蜡像被丟进火炉里，从皮肤到骨头一层层融化，化成血水渗进地面的符文中。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李子和跪在街道中央，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发黑、萎缩，指甲一片片地脱落。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抽走。
    他抬起头，看著城墙上那个金甲的身影。
    始毕可汗还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李子和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念了一句什么。
    “李將军，你的三万將士，本王收下了。“
    李子和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得好死“，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整个人正在变薄，像被压扁的纸片，从边缘开始捲曲、发黑、碎裂。
    几息之后，街道上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印记。
    三万人，全没了。
    祭坛上的黑火猛地窜高了，火舌舔著穹顶，在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像一张人脸，又像一只张开的翅膀，悬浮在黑山城上空，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始毕可汗仰头看著那个轮廓，脸上的笑容终於变成了敬畏。
    “长生天，降临吧。“
    大祭司的骨杖戳在地上，符文的顏色从暗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漆黑。
    整座黑山城都在震动，城墙的石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像血一样往下淌。
    天裂开了。
    不是乌云裂开的那种裂，是实实在在的、像一块布被撕开的裂。
    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黑暗，比深夜更浓的黑暗，黑得发亮。
    那黑暗在蠕动，在收缩，在凝聚成一个“存在“。
    不是苍狼战神那种有形的猛兽，是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