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不是温暖的那种抱，是冰冷的、像蛇缠身的那种抱。
    她的孩子从她怀里滑落，掉在地上，摔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弯腰去捡，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变黑，从指尖开始，像墨水滴进了水里。
    “孩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孩子……”
    然后她化成灰了。
    孩子趴在地上，哭著，小手在地上抓，抓了一把灰。
    他不知道那是他娘的灰。
    他把灰攥在手里，举起来，对著那片黑雾，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黑雾没有回答。
    它吞没了孩子。
    一个老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举著一把锄头，挡在路中间。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跑。
    他看著那片涌过来的黑雾，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锄头，朝黑雾砸去。
    “妖孽！老夫跟你拼了！”
    锄头砸进雾里，拔出来的时候只剩木柄了。
    他的手指被腐蚀了，但他没鬆手。
    他攥著木柄，咬著牙，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他的手臂在变黑，黑色从手指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
    他的力气在流失，锄头越来越重，他举不动了。
    但他没倒下。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树干烧焦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黑雾吞没了他。
    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只剩那把锄头的木柄，孤零零地躺在门槛上。
    城中心，一队高句丽士兵正在列阵。
    他们看见黑雾涌过来，没人跑。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跑不了。
    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街都封死了。
    领头的將军拔出刀，刀尖对准黑雾。
    “兄弟们！大隋有句话——『文死諫，武死战』！今天咱们死在这儿，也是——”
    他的话没说完。
    黑雾吞没了他。
    他的刀掉在地上，噹啷一声。
    其他士兵看著那把刀，看著那堆灰烬，有人哭了，有人骂娘，有人跪下磕头，有人举起刀朝黑雾衝过去。
    衝过去的，死了。
    跪下的，也死了。
    哭的、骂的，全死了。
    几秒钟后，整条街上只剩下灰烬和兵器。
    兵器散了一地，刀、枪、剑、弓、箭，还有几面旗帜，旗面上绣著老虎，老虎张著嘴，像是在吼，但吼不出来。
    高建武从城墙上衝下来了。
    他跑得很快，跑得冠歪了，跑得袍子被树枝刮破了，跑得鞋子掉了一只，但他没停。
    他追著黑雾，追著那些灰烬，追著那些惨叫声，追到了城中心。
    他站在十字街口，大口喘气，头髮散著，龙袍脏了，脸上全是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仰头看著那片遮住了天空的黑雾，张开嘴，喊了一声。
    “住手——！我是国王！我命令你住手——！”
    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
    但黑雾没停。
    它继续吞噬，继续屠杀。
    那些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
    高建武跪在街道中间，眼泪下来了。
    “我求求你……住手……他们是我的子民……他们是我的……”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黑雾中，那两点红光出现了。
    它们从黑雾深处亮起来，像两只巨大的眼睛，盯著高建武。
    然后那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了。
    “你唤醒了我，我答应你杀韩青。但我没答应你不杀別人。”
    高建武的嘴唇哆嗦著：“你……你……”
    “我需要祭品来恢復力量。”那个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子民，就是我的祭品。”
    “可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你杀韩青。没答应你不杀你的子民。”
    高建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跪在地上，看著黑雾吞噬他的子民，看著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听著那些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眼泪流干了，嗓子喊哑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
    黑雾从他身边掠过，绕过了他。
    不是留情，是不屑。
    在他眼里，高建武跟那些螻蚁没什么区別。
    不杀他，只是因为“留著他还有用”——也许是因为唤醒契约，也许只是懒得动手。
    高建武趴在地上，脸贴著地面，灰烬沾了他一脸。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声音。
    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骂人。
    等
    黑雾在平壤城里肆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城里一半的建筑变成了废墟，街上到处都是灰烬，兵器、旗帜、衣服散了一地，像刚打过一场大仗。
    但这不是仗，这是屠杀。
    没有抵抗，没有反击，只有单方面的吞噬。
    魔灵吞了好几万人之后，那团黑雾变得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雾了。
    它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轮廓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它的面部只有两个血红的窟窿，那是眼睛。
    眼睛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鼻子，没有嘴，但有一种“它在看著你”的感觉，让人后背发凉。
    它的身高百丈。
    站在平壤城的废墟中，像一座山。
    高建武被人从街上扶回了王宫。
    他坐在王座上，头髮散著，龙袍脏了，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嘴唇乾裂起皮。
    他看著殿內那些臣子，看著他们脸上的恐惧、绝望、麻木，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他亲手唤醒了一个灾厄，那个灾厄屠了他的城。
    他是自作自受。
    “王上。”金文肇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在发抖，“魔灵已经……已经吞噬了至少五万人。它还在城里，没走。它好像在等什么。”
    高建武抬起头，看著他。
    “等什么？”
    “等韩青。”
    殿內安静了一瞬。
    高惠真从武將队列里站出来，抱拳道：“王上，末將以为，魔灵既然愿意替咱们杀韩青，不如……”
    “不如什么？”高建武看著他，“你还没看明白吗？它不是替咱们杀韩青，它是替自己杀。韩青是它的威胁，不是咱们的盟友。”
    高惠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李成嗣站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王上，魔灵已经失控了。臣以为，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跑吧。”
    高建武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跑？跑哪儿去？北边？东边？西边？南边？韩青从南边来，魔灵在城里。咱们往哪儿跑？”
    李成嗣没说话了。
    殿內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还有黑雾翻涌的声音。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从殿外衝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
    “王上！城外……城外发现隋军骑兵！”
    高建武猛地站起来：“多少人？”
    “三千左右！领军的是……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