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修沉默。
    金穗麦一事，涉及的城中段位太高端，谁也不信这背后没有官府的默许，只是没具体到个人。
    封傲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你这次做得不错，联合范、林两家，造势逼宫，至少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
    “但光咱们三家还不够。”
    封傲看著他，又缓缓说，“抽个时间你去见范凌和林澈，告诉他们，大祭的事照常办，我这边，会去找其他几家粮商聊聊。”
    “官府想让我们低头，也得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封修看著父亲那双蕴含虎目般的侵略眼神，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个爹。
    “是。”封修站起，躬身行礼，“我明白。”
    “去吧。”
    封修推门离去。
    出了正厅，天色已近黄昏。
    封修站在廊下，脑中飞速思虑著。
    封傲的態度比他想的还要硬，联合更多粮商，形成更大的利益同盟面前。
    再跟府衙正面硬刚，这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郑伯，备车。”封修抬脚往外走，“去范府。”
    “现在？”郑伯愣住了“天快黑了。”
    “就是要趁天黑。”封修脚步不停，“明天就是大祭，有些事今晚得敲定。”
    郑伯应了一声，快步去安排马车。
    半炷香后，马车停在范府门口。
    范凌刚用完晚饭，听说封修来了，亲自迎出门来。
    两人也没客套，直接去了书房，林澈隨后赶到，手里还摇著他那把竹骨摺扇，但脸色比白天凝重了些。
    “文正兄，这么急，出什么事了？”林澈落座便问。
    封修开门见山，“黄龙真人到了。”
    两人眼睛都是一亮。
    “何时到的？人在何处？”范凌追问。
    “今日清晨，现在城东院子里熟悉流程。”封修看著他俩，“我来就是跟你们通个气，明天的大祭，照常办，但有些事还需要说一下。”
    林澈收起摺扇，轻轻敲著掌心，“说说看。”
    封修把白天和封傲的谈话简单说了，只略去了封傲要联合其他粮商那一段。
    末了，他看向两人，缓缓道。
    “明天的大祭，明面上是我主持，但实际上，是咱们三家一起扛，这一点，两位心里要有数。”
    范凌眉头一挑，“这还用说？咱们从小一块儿读书，还能让你一个人顶锅？”
    林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思量。
    封修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继续说下去：
    “黄龙真人到了的消息，我会让人散出去，明天一早，全城都会知道，到时候来的人，不止是百姓，还会有各家的眼线，甚至官府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咱们得做好准备，不管求雨结果如何，这场戏都得唱下去。”
    范凌一拍大腿，“放心，我范家出的人手物资，明天一早就到位，三牲祭品、锣鼓仪仗，全按最隆重的规格办。”
    林澈也点头，“我这边经班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个道士，全套行头，明天天不亮就去白柳村候著。”
    封修点点头，话锋又一转。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说一声。”
    两人看向他。
    “封家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动作，不止是粮铺的事。”封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到时候，希望两位能记得今晚咱们坐在一起的这份情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范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伸手拍著封修肩膀，“文正，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三家同气连枝，还能让人背后捅刀子不成？”
    林澈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摇著摺扇，眼神在封修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封修笑了笑，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明日的细节，定好了碰头的时间地点。
    封修起身告辞，范凌送他到门口，林澈也跟著出来。
    临上车前，封修回头看向林澈。
    “文渊，你那摺扇，明天还是別带了。”
    林澈一愣，“为何？”
    “明天大祭，人多眼杂。”封修看著他，语气平静，“你摇著扇子站在那儿，容易让人以为你是在看戏。”
    林文渊，封文正，二人表字皆是净斋先生所赐，关係亲密。
    封修也愿意提点他一些细节。
    “毕竟，我们是唱戏，不是看戏的。”
    林澈脸色微微一变，隨即收起摺扇，郑重抱拳，“多谢文正兄提正。”
    封修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
    翌日，天色微明。
    封修起床后，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前去白柳村主持甘霖大祭。
    却不想与周罡等人撞了满怀，周罡，韩彻以及十来名健硕汉子，正从后院宿舍方向走来。
    一行人都穿著一袭劲装短打，还有人佩戴了固定兵器的腰扣，背上挎著一柄大刀。
    封修笑著打招呼道，“周叔，怎么样，院子可是看好了？”
    “好的很，六百两银子倒也不贵，地方宽敞。”周罡哈哈一笑，朗声道。
    “您满意就好，那房契签了吗？”
    “这个不急，等我处理完你的事，再回来去找他们签也不迟。”周罡摆摆手言道。
    前些听周罡走遍青岩城，自然知道一处好院落的行情。
    新的鏢局驻地，六百两银子，还是內城区域，说实话，这个价钱便宜的有些过分。
    不用说，伢行也肯定是看在封修的面子上，这个情得认。
    封修既然开口，这个事肯定得给他办的漂漂亮亮。
    “有我出马，你就放心吧。”周罡拍著胸膛保证道，而后便准备带人离去。
    “那我就等著周叔的好消息了。”
    封修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朝著眾人拱拱手。
    只是刚走没几步，便与迎面走来的郑伯相遇。
    郑伯一愣，隨即立马明白了，连忙侧身让开。
    待周罡走后，郑伯走上前，躬身匯报导，“大公子，咱们现在出发吗？”
    封修頷首，“走。”
    隨即，两人坐上马车。
    半个时辰后。
    此刻，白柳村村口，人山人海。
    封修站在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村口中央，一座三丈高的祭坛已经搭好，青竹为架，黄幔为帷，四面悬掛著五色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祭坛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上面整齐摆放著三牲祭品。
    整只的猪头、羊头、牛头，嘴里各衔著一枚朱红果子。
    木案两侧，各立著一排铜鼎，鼎中檀香裊裊，青烟直上。
    祭坛两侧的空地上，二十名道士已经就位，身著红黄两色法衣，手持铜铃、木鱼、鐃鈸、引磬。
    为首的黄龙真人鬚髮皆白，面容肃穆，闭目端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
    封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
    百姓们聚在祭坛周围，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数千人。
    有人捧著香烛，有人拎著供品，更多的人只是空手而来，眼里满是期盼。
    离他最近的地方，还有一个老农跪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小碟粗粮，嘴里念念有词。
    人群中，还有不少衣著光鲜的面孔，城里的富户、商贾，各大家族的管事、眼线。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便服、但一看就是府衙公人的凌厉汉子。
    封修收回目光，心里嘆了口气。
    这些百姓，是真的盼著下雨。
    可惜~
    范凌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人来得比预想的多，我刚才扫了一眼，至少七八家的人都到了。”
    封修点点头，没说话。
    林澈也走过来，今日果然没带摺扇，双手拢在袖中，脸色比昨晚沉稳了许多。
    “经班那边准备好了，只等吉时。”
    封修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骄阳似火。
    “开始吧。”封修出面下令。
    说完后，便又退回到人群中。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鼓声骤起。
    二十名道士同时敲响手中法器，铜铃清越，木鱼篤篤，鐃鈸鏘鏘，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几分庄严肃穆之感。
    黄龙真人缓缓起身，走上祭坛。
    他今日换了一身絳紫色法衣，上绣日月星辰、云纹仙鹤，腰系五彩丝絛，足蹬云履。
    配上那一头白髮、一把长须，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象，除了头上那顶黑帽。
    步伐走到紫檀木案前，焚香三炷，插於鼎中。
    然后取出一张黄纸硃砂写的表文，展开，高声诵读。
    “伏以乾坤朗朗，日月昭昭，今有青岩百姓，困於大旱，田土龟裂，禾苗焦枯，谨以三牲醴酒，香烛財帛。”
    “上祈苍天，下告后土，伏望金闕施威，风云际会，甘霖普降。”
    “救万民於倒悬，解苍生之疾苦。”
    黄龙真人声音苍老，但字字清晰，隨风传出很远。
    百姓们屏息静气，仰头望著祭坛上那个老人，眼里满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