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断电话后，沈聿为见谢燃一直在看自己，漆黑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定定的瞧著他，情绪复杂，眉心轻蹙，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疑惑与审视。
    沈聿为还未开口，谢燃忽然道：“是你女朋友吗？”
    沈聿为一愣，隨即解释：“不是，她是我老师今年新收的学生。”
    听见不是女朋友，谢燃就礼貌的不问了。
    他转身刚要往床边走，忽然又回头，问沈聿为：“你睡哪边？”
    “都可以。”
    谢燃想了想，爬上床去睡了里侧。
    沈聿为等他进了被窝，才轻轻掀开被子上了床，谢燃感受著身侧不属於他自己的陌生的温度，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儘管这不是他的房子，不是他的床，但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私人领域被人入侵了的不適、焦虑还有烦躁。
    上辈子到死也没一个朋友，除了性格孤僻阴鬱之外，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谢燃討厌別人入侵自己的生活。
    包括但不限於私人空间的入侵，以及时间规划上的打乱。
    谢燃会焦虑，会恐慌，严重的时候会出现刻板行为去缓解焦虑。
    比如现在——
    谢燃很想爬起来做家务，把沈聿为房间狠狠打扫一遍。
    “睡不著？”沈聿为注意到他一直睁开著，用力盯著房顶的眼睛，低声问他。
    谢燃没有回答，继续在心里默默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谢燃机械又僵硬地把头转过来，看著身边躺著的沈聿为，他不自觉把身体往里又挪了挪，才淡淡道：“你还会讲睡前故事？”
    “嗯。”沈聿为说，“我弟弟小的时候，我给他讲过。”
    “……”
    谢燃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下意识咬住枕头，冷冰冰地想，就知道沈聿为偏心，原来他上辈子还给沈寻讲过睡前故事，他从来都没有给自己讲过。
    谢燃又酸里酸气地问：“是你父母讲给你的？”
    “书上看的。”沈聿为说，“我小的时候跟我外公住在南方一个小镇上，並不在我父母身边，他们工作都比较忙。”
    谢燃一怔。
    这个好像从没听谁说起过，在沈家那么多年，他只听过沈聿为各种天才的事件，只知道他是个很优秀又很严肃的人，连他自己的亲生父母都很怕他。
    原来他小时候也没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吗？
    谢燃犹豫了会儿，又把身体转回来，他把下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稀薄的光线里静静地看著沈聿为，低声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被接回你父母身边的？”
    “12岁。”
    “所以你不是在a市长大的？”
    “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燃又不说话了，安静地垂著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忽然说：“沈聿为。”
    “嗯？”
    “你还没给我讲你的睡前故事。”
    沈聿为掀开被子下了床，很快拿了本什么过来，坐在床上翻开了第一页，谢燃借著微微一点亮光，看见了书封上《安徒生童话》几个大字，他整个人都寧静安详了起来。
    果然，就不该对沈聿为抱有什么期待。
    但这应该是不错的结局了，至少沈聿为没给他讲某些冷门科学家天文学家物理学家等等名人軼事当事前故事。
    谢燃闭上眼睛，静静听著沈聿为给自己讲烂大街的《安徒生童话》。
    沈聿为声线偏冷，少有起伏，再刻意柔和也难听出妈妈给孩子讲故事的那种温馨跟甜蜜，谢燃甚至有种高三数学老师分析真题试卷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时的沉著严肃。
    仿佛再多讲一秒，旁边就有同学脑袋的要栽课桌上了。
    数学物理对於学渣真的是很好的催眠神曲，可惜谢燃不是学渣，他现在越听越清醒了，清醒到把沈聿为讲的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记的清清楚楚的，其实这些故事他都知道，但听还是第一次听。
    以前没人给他讲过。
    自己看跟有人讲，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沈聿为。”
    谢燃忽然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沈聿为手里的故事书，说：“换我给你讲了。”
    沈聿为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了。
    谢燃也知道冷，也不想生病，他直接趴在被窝里，將故事书放在枕头上，学著沈聿为刚刚的样子，甚至学著沈聿为刚才的语调，重新挑了一篇他最喜欢的睡前故事讲给沈聿为听。
    小小的一个身体拱在被窝里。
    趴累了，就拿一只手压著书，另一只手撑著下巴，用最轻柔的语调读著：“不仅在鸭群中是这样，连在鸡群中也是这样，小鸡们嘲笑它。於是，它悄悄地越过篱笆逃走了……”
    谢燃讲的是《丑小鸭》的故事。
    沈聿为坐在床上静静地看著他，听著他此刻还稍显稚嫩的声音，忽然开口道：“谢燃。”
    “嗯？”谢燃停下了声音，扭头看他。
    沈聿为说：“记得好好喝牛奶，好好吃肉，这样你將来才会长得高。”
    谢燃不满他老是提起自己的身高，把头扭了回去，说：“我本来长得也不矮。”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12岁，像10岁。”
    “……”
    沈聿为確实是个没有情商跟眼力见的。
    谢燃合上故事书，放在枕头边，不想再给这个人讲了，他躺好，闭上眼睛正要睡，忽然又想到什么，去看沈聿为，手指在被窝里抓著衣服捏了好一会儿，才犹豫著开口，低声问沈聿为：“故事书……我明天可不可以带走？”
    他想以后每天晚上都可以给玲玲讲睡前故事。
    沈聿为点头：“可以。”
    谢燃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沈聿为熄了灯，在他身旁躺下，房间里有一段长时间的略带尷尬的安静。
    好在灯关了，屋里漆黑，谁也瞧不见谁。
    忽然，谢燃又开口，他不死心地又问了句：“刚刚给你打电话的女孩子，她真的不是你女朋友吗？你不喜欢她吗？”
    儘管从来都对沈聿为不满，上辈子还处处拿季严明贬低打压沈聿为，可捫心自问，谢燃觉得自己如果是个女孩子，尤其是个像方灵这样漂亮温柔又优秀的女孩子，他一定不会喜欢喜欢季严明，他一定会喜欢沈聿为。
    只是沈聿为太高高在上了。
    沈聿为的高高在上不是季严明那种明目张胆的傲，而是隨意一个轻飘飘的不带恶意的皱眉，都会让你陷入无端自卑的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所以小心眼又敏感的谢燃才会討厌沈聿为。
    但谢燃觉得，明媚开朗的方灵不会，如果她同时遇到季严明跟沈聿为，她应该更喜欢沈聿为才对。
    “为什么会觉得她是我女朋友？”沈聿为问他。
    “因为很晚了，你们还在打电话。”
    这是谢燃的真心话。
    谢燃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在他看来，大半夜跟一个异性打电话聊天，就算不是男女朋友，那也应该彼此有些好感，尤其像沈聿为这种不喜欢被打搅的人。
    沈聿为斟酌片刻，没有直接点明方灵的『爱好』，只是委婉道：“她喜欢的是长头髮。”
    谢燃一怔，没理解沈聿为的潜台词，默默回想了下季严明上辈子的形象。
    好像也不是长发头。
    反倒是他自己前世由於一段时间的消沉，懒得去打理自己，所以留了一段时间的齐肩长发。
    当时还觉得自己是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
    原来方灵喜欢长发头的男生吗？
    感觉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