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位你提到的墨先生。”
李医生推了推微微滑落下来的眼镜,“最近经常出现在你身边?”
“不是最近。”林宇纠正到
“是一直,他说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看不见。”
“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那位墨先生的?”
伴隨著沙沙的记录声,李医生把笔记翻到了下一页。
“两周前,周四早上。”
林宇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差点没赶上去上班的地铁。
“我在便利店买咖啡,他突然就在收银台旁边,说『这杯豆子烘焙过度了,嗯~估计会给你的上班生活来一个不太美味的开场白』。”
李医生的笔似乎顿了一下,隨即再次沙沙作响,写下了几个字。
表演型人格。
“他具体的话,长什么样?”
“说实话,很普通。三十出头,穿著......”
林宇顿了顿,“像是从不同年代的衣柜里各拿了一件。皮质马甲,工装裤,运动鞋。看起来很不协调,但在他身上似乎又很合理。”
“你確定,只有你能看见?”
“我测试过。”林宇声音乾涩,“上周部门聚餐,我故意对著他说话,同事们问我是不是在打电话。我说『你们看不见这里坐著个人吗?』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李医生点点头,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这个隨手的动作在林宇眼里既专业又疏离。
“你和他有过交流吗?”
“准確的说是,我们不停地交流。”
林宇苦笑,“从早到晚。我刷牙他评价牙膏成分,我吃饭他点评营养搭配。我开会他在白板上画卡通,对了,今天早上画的是粉色吹风机。”
“听起来像是某种.....”
李医生反覆斟酌用词,看著林宇的眼睛,“某种人格投射,就是人们常说的幻觉这一类的。在压力大的时候,人们有时会......”
“他不是幻觉。”林宇打断他。
诊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作响,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
“你怎么这么確定?”李医生问
林宇深吸一口气:“因为幻觉不会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说?”
李医生合上笔记本,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態。
“他曾经帮助我在大二的时候满分通过了高数期末测验,但我当时根本没复习。”
李医生听到这,双手交叠,似乎颇为无奈:“林先生,你说的这些......”
话音还未落下,诊室的光线便开始悄然弯曲。
这不是一种比喻,是实际的光,是从百叶窗缝隙射进来的,突然像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画出优雅的弧线。
窗台上花盆的影子在地板上蠕动,然后爬上墙壁。
李医生似乎毫无察觉,他还在说话,不过林宇听不到了。
但林宇看见了,他看见老墨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阳光绕开他。
“我腻了。”老墨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的。
“这场猜谜游戏。”
林宇没回答,只是盯著李医生,医生似乎还在分析早期创伤对认知的影响。
“他听不见我的。”
老墨走到诊疗椅旁,斜靠著身体。
“也看不见,正在或者即將发生的事。有趣吗?你眼里的世界正在崩塌,他却只能看见一个需要帮助的患者。”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宇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怒气。
“给你一直想要的答案。”老墨打了个响指。
“啪。”
响指落下的瞬间,世界开始褪色。
从边缘开始,像水彩画被浸入水中,米色的治疗室墙壁逐渐变成灰白,然后透明。
书架、绿植、掛钟,所有事物的顏色都被层层剥离,最后只剩下纯粹的几何线条,勉强勾勒出它们原本的形状。
“这...这是...”,林宇被震撼到甚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游戏gm后台?你可以这么认为。”
老墨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很新奇吧,现在你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原始码。”
他走向已经透明的墙壁,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涟漪盪开。
虚无,然后是光,最初的光,从黑色的无中迸发,隨后生命诞生,文明兴起衰落,帝国崛起崩塌。加速播放的世界史。一百三十七亿年,压缩成一次心跳。
“咚!”
“怎么样?这些都是我所创造出来的。”老墨如此说著,话语里却没有骄傲,“从虚无开始,设计规则,然后按下开始键,观察,不断的观察。”
景象继续。
林宇看见自己的脸一闪而过,婴儿,孩童,成人。
每一次欢笑,每一滴眼泪,每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林宇终於在如此震撼的场景下缓过神来。
“因为我想退休了,要是用你们人类的养老金制度来衡量的话,我早就富可敌球了。”
老墨转身,他的眼睛此刻是纯粹的白,“我想要结局,或者一个新的开头,当然,这取决於你的选择。”
林宇看著这个透明化的世界。
他能看见地球之下,精密咬合的规则齿轮。如果愿意,他现在可以伸手拨动其中任何一根弦。
“所以你想让我......”
“接笔。”老墨说,“继续写这个故事,或者合上书,丟进垃圾桶里哪个不知名的角落,换一本新的。这是创作者的特权。”
“如果我拒绝?”
“对於你来说的话,可能我这个难以摆脱的幽灵会继续跟著你。”
老墨微笑,“每一天,每一刻。你结婚时我在,你孩子出生时我在,你死去时我还在。我有的是耐心,但坦白说,这份工作对我已经成了折磨。”
林宇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在透明化的视野里,他看见皮肤下的血管,细胞,一切都在振动。
“如果我接受,”他抬起头,听见自己问,“会怎样?”
“就像是改朝换代。”老墨这次笑著说,“我会抽离。支撑世界的规则会暂时失锚,现实会重置。回到空白,等待新的神明来宣读就职誓言。”
“所有人?包括生命,和那些歷史?”
“所有。”老墨点头,“虽然这样听起来很残忍,就好像辛苦一天,结果吃个外卖还发现商家没给餐具一样。”
林宇无视了他不太冷的冷笑话,转而想起那些微不足道,却构成他人生的瞬间。
“也许我本会一直这么平凡下去...”
“但现在......”
“我有个条件。”林宇抬头。
“说。”老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如果我成为新的......就是那种你说的作者,我会给他们真正的选择,而不是被命运推著走。”
老墨笑了出来,真正的、放鬆的笑,“你会后悔的。自由意味著混乱,错误,痛苦。”
“也意味著真实。”林宇说。
“其实你没必要问我的意见,毕竟以后,这就是你的世界了。”
两人对视。
“那么,”老墨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它。”
他的掌心开始发光,光芒凝聚成一团跃动的白色火焰,火焰中闪烁著无数细小的符文。
“这是创世的火种,也是灭世的余烬。它是什么,取决於执火者想创造什么,还是熄灭什么。”
“当然,在我手里是火焰。在你手里也有可能是一条鱼,一棵树之类的什么东西,或者更高大上一点。”老莫在最后补充道,“这是一种意志的具象化。”
林宇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虚空中的几何线条,停在那团火焰前。
它跃动著。
“握住它。”老墨说,“然后,创造一个你自己的世界。”
林宇握住了火焰。
世界开始崩解。
不,不是崩解,是褪色,加速的褪色。
最后剩下的,只有纯白。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纯白。
在这片纯白中,老墨的身影也开始淡化,他从边缘开始,像一座沙雕缓缓被风吹散。
“最后一个建议。”他最后的声音传来,微弱如耳语,“开始时简单点,別给自己上难度。还有...”
“什么?”林宇问。
“记得享受。”老墨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了,“创作本身,才是最珍贵的......”
然后他消失了。
彻底地,完全地消失了。
林宇站在这片纯白的虚无中,看著手中隨著老莫消散而熄灭的火焰。
“不对啊?喂!”他震惊的看向自己的手掌,隨即向四周张望著大喊,“喂!有没有售后服务啊!”
第一章 看不见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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