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垂下,金芒如缕。
峡山深处,那翻涌了三天三夜、吞天噬地的浊浪瘴癘终於褪去,整片山林也重归静寂。
而那青石台上芜清云的身影也早被浊浪带走,只余下那颗光彩夺目的【流珠】。
林生不敢想,那个化形初期的少年竟真有这般执念,將他一个练气中关二重给硬生生拖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当再次出这密林时,林生是靠著双手一点点爬出的。
他周身道袍早已被瘴气蚀成了碎布,浑身上下更是伤口繁多,甚至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已经没了。
这三天,他储物袋中的灵石早已耗得净,浑身连半分灵炁也不曾有了。
若不是那块贴身藏著那块古玉,曾断断续续凝出过几块灵石,此刻的他恐怕便真和那芜清云一同化作了这瘴癘。
『不过,没有如果……』
『我贏了,可芜清云也贏了……』
林生喘著粗气,大吸了口新鲜空气,就那般忍著剧痛靠著瘴雾林边一颗枯树坐下,那树皮將他的后背磨得刺痛,而他只是小心翼翼將那【流珠】收好,隨后沟通提前备好的术法联繫涂山灵汐。
就他目前状態,灵炁竭尽、深受剧伤,已经丧失了独立返程的能力,更何况这一路危机重重不若让人来救……
一切办妥后,他呆呆的望著太阳。
直到此刻,脱离了那无休无止的浊浪轰鸣,脱离了三天三夜的生死相耗,他才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从芜清云策马引著他踏入峡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圈套。
他此前一直以为芜清云捨身饲瘴灵,是要护住家族,是要与他同归於尽。
可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懂了,芜清云从始至终真正的目標从来都不是杀他,甚至不是护住家族。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时间,是想要耗住自己……
三天三夜……
这个修为只在化形初期,正常情况可以被他隨意捏死的少年,竟將自己定在了这里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他,算得太透了……
林生低低地咳了一声,血珠滚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阳谋。
当时,芜清云与芜时珩在逃跑路上发觉自己,他便独自拿著【流珠】做饵,策马向北,引著他踏入这必死的瘴雾林,跟他死缠烂打,耗住他。
三天时间,足够芜时珩跑出数千里地,足够他抹去所有踪跡,藏入茫茫人海。
忽然,林生扯了一下嘴角,极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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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们两人都贏了……』
『我得【流珠】,他也得了想要的……』
太阳高悬著,夏日的气温逐渐升高。
一片焦热中,林生的意识愈发昏沉,耳边风声也愈发模糊,身体因剧痛而渐渐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林生眨眨眼,眼前天光被揉成一条晃眼金线。
忽地,一阵细碎的脚步从远方传来,沙沙作响,隔著朦朧的意识,林生下意识以为是涂山灵汐带著人来救他。可伴著脚步越近,一股妖修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不是那狐狸的。
林生心头一紧,挣扎著起了身,他勉强抬起头颅向四周看去。
只瞧入目所及,密密麻麻的妖兵將他围得水泄不通。
妖兵们分开一条通路,田家统领与野家统领並肩走出,两人一左一右,簇拥著神色惨白的芜老根,身后跟著芜书尧与芜临川。
一行人一步步走近,芜老根看向林生满身的血污与残破道袍,依他的聪明,又怎能猜不出是什么情况。
只是片刻,他那浑浊双眼便赤红如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结滚动了不知多久,才质问道:“你…杀了他?”
“你怎么敢的,他竟然杀了他!”
话音未落,这位沧桑的老妖竟发出细细的呜咽声来,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他喃喃低语道:“云儿……我的云儿啊……”
此时,一旁的芜书尧一样双眼赤红,却再也难捺不住愤怒,只听他嘶吼道:“父亲!就是他!是他杀了清云!我要杀了他为清云报仇!”
说罢,芜书尧周身妖力暴涨,抬手便要凝出妖芒,要了那林生性命。
可就在他欲动剎那,芜临川却抬手將他按住,低声道:“三弟!此人害我幼弟性命,理当交由父亲亲手了结,以慰清云在天之灵……”
芜书尧怒极挣扎,只得咬牙瞪著树下林生。
眾人目光尽数落向芜老根。
此刻的芜老根,早已不復平日的族长模样,丧子之痛彻骨心扉,使得他一身妖气不受控制,狂乱奔涌!
霎时间,只听一声狼啸破空而起!
芜老根人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庞然如山的豺狼妖躯,獠牙森然如刀刃,眼瞳猩红似染血,四蹄踏地震得黄土倒颤。
那巨豺狼低伏身躯,死死盯向林生,喉头滚动,涎水垂落,只待俯身一口,便要將他当场噬杀,了结了这笔孽债。
林生背靠枯乾,浑身灵炁消耗殆尽,经脉寸寸受损,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他只是望著那头凶煞滔天的豺狼妖,眼底没有惊惧,只剩一片漠然。
三日对峙,他早已无心挣扎,只任由对方处置,生也好,死也罢,都已无所谓了。
周遭妖兵屏息凝神,田家、野家两位统领也默然佇立,只等著家主亲手为芜清云报仇。
可就在巨豺狼即將扑杀的一瞬。
荒原之上,忽有一阵长风捲起,草碎翻飞,凉意呼啸而来。
眾人皆是一怔,心头莫名不安。
抬头望去,那方才还烈日高悬的穹空竟瞬息变色。
原本的金黄天光迅速退却,浓墨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转瞬便遮蔽烈日,压得天地一片昏晦。
“轰……轰隆……”
隱隱闷雷自云层滚出,隆隆作响,只是瞬间便震得眾人浑身发麻。
一眾妖兵面露惊骇,纷纷低语:
“怎回事?怎会无端起乌云、打天雷?”
“这风……这风是怎回事?”
“这风来得古怪,莫不是……”
芜家兄弟、田家野家两位统领均是神色凝重,仰头凝望著那翻涌的乌云,却全然猜不透这异变从何而来。
忽地,云层中骤然亮起一道银芒,先是一点,后是一片,隨即化作粗壮如柱的天雷径直砸下!
“轰隆!”
雷威撕裂云层,不偏不倚,劈向那那头巨型豺狼!
雷光刺眼,声势骇人,根本给不得眾人半分余地。
於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天雷砸中巨形豺狼,那豺狼妖躯庞大,根本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仅仅一击而下,强横妖躯便焦黑崩裂,狼啸声戛然而止,那庞大身躯瞬间溃散殆尽,当场毙命。
全场死寂!
所有妖兵、田家野家统领、芜书尧与芜临川全都僵在原地,瞠目结舌,望著那残破妖尸。
芜书尧更是当场嘶吼起来:“父亲!”
眾人惊魂未定,只瞧那云层之上,一道身影缓缓显化。
迟修然身披羽衣,手持一柄长鞘法剑,无数雷符环列周身,煌煌天光震慑眾人。
而他身侧,涂山灵汐閒閒立在云间,指尖轻掐巽诀,嘴角叼著一根青草,神色漫懒,御著八方来风。
章二十四 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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