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场的檯面上,喧囂如潮水翻涌。
帕里斯站在场地中央,缓缓抬起双臂,任由特洛伊民眾的狂热与喝彩將自己吞没。
他身上穿的,是赫克托尔当年登基时的同款服饰,柞蚕丝织就的白袍,头顶桂冠,肩颈垂落金红相间的绸缎。
这身行头完全不適在今天决斗场上的搏命廝杀,反倒更像为出席一场盛大庆典的礼服。
两人之间的战斗还未开始,特洛伊象徵胜利的的號角与欢呼还未落定。
帕里斯却已然摆出胜利者的姿態,坦然承接全场的欢呼,展露著自己的身姿
他抬眼望向看台,目光精准落在正同样注意这边的赫克托尔身上。
特洛伊的国王,他的兄长正立在那里,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骄傲笑意。
唯独让帕里斯觉得缺憾的是,帝皇。
他並未亲临於此,这位让帕里斯觉得无比圣洁,宛若神明般的无所不能者,没能亲眼见证他即將到手的荣光。
帕里斯本想將这份荣耀,这份欢乐,给予自己的兄长,父亲,与帝皇。
另一边,阿喀琉斯同样踏入战场。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著那颗牛头,全身披掛完整的精钢甲冑,武备齐整,面色沉凝。
仿佛知道自己在面对一个极其难缠的战神。
阿喀琉斯一手持盾,一手握剑,摆出最正统的特洛伊战式,面色沉稳。
“帕里斯,阿喀琉斯是一名无可爭议的战士。”
昨晚兄长的叮嘱在他脑海里响起,语气里藏著担忧。
“我不愿承认,但现在他在战斗中的技巧、经验確实在你之上。”
“他天赋异稟,身躯与体魄也极为健壮,即使当时的我,或许也只是比他好上一点点。”
“如果你要获得胜利,盯紧他的脚步,更要小心他刁钻迅捷的腕法。別急躁,別……”
帕里斯站在场上,对於兄长的告诫,他只是笑。
穿著这身累赘的白袍,他身形轻快,如起舞般,一眨眼便衝到了阿喀琉斯身前。
他无比英勇,快速地挥剑,剑锋起落之间乾脆利落,打得阿喀琉斯只能频繁藉助盾牌格挡帕里斯的进攻。
阿喀琉斯並没有如赫克托尔所说那般,彰显自己那老到的经验,没有在与帕里斯的正面对抗中占到优势。
反倒被帕里斯打的节节败退。
帕里斯看著,感受著,他的脸上是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自信。
他坚信自己会获胜。
阿喀琉斯並没有兄长说的那么强大,也远没有前几天那样战无不胜。帕里斯心想。
在较量的同时,帕里斯甚至有功夫回头望向高台上的赫克托尔。
注意到自己兄长的神色从紧绷变成惊愕,再到满心自豪。
回过头,更看得见那位被吹嘘的,號称无敌的阿喀琉斯,被他层层剑势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阿喀琉斯的手腕,脚踝,鎧甲的连结之处屡屡被他击中,割破,鲜血顺著甲缝渗出来。
可阿喀琉斯终究不负勇士之名,不负兄长讚美。
即便身上到处是伤疤,即使他已经气喘如牛,格挡与挥剑的手也越发缓慢,视线也开始迷离。
阿喀琉斯依旧没有半分认输的意思。
但胜利是註定的。
帕里斯骄傲的想。
笑意攀上他的嘴角,手腕骤然一抖,一记花哨利落的卸招,直接挑飞阿喀琉斯的佩剑,反手便將利刃接在自己手中。
隨后快速近身,剑刃搭在阿喀琉斯的颈部,帕里斯欣赏起了阿喀琉斯惊愕丧气的面容。
他为此感到喜悦和一丝病態的畅快。
“胜者!”
“特洛伊第一勇士!”
“是帕里斯王子!”
我贏了,兄长,没有任何异议。
听啊,所有人都在为我喝彩!
听啊,特洛伊迎来了他的第一勇士!
帕里斯比上场时更加倨傲地举起双手,狂喜,荣耀,少年的志得意满尽数涌来。
往后数年,他走遍特洛伊的大街小巷,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山呼海啸,哪里就是对他的讚美。
百姓奉他为第一勇士,赫克托尔逢人便夸耀自己的弟弟,甚至为从前怀疑过他的能力,私下里与他见面,並诚恳致歉。
桂冠被人捧到他面前,美酒与祝福络绎不绝,无数女子为他倾倒,无数战士视他为偶像。
帕里斯就在这样无边的荣光里长大。几年后,他带领著特洛伊的舰船击败了异形舰队,並拯救了绝色美人海伦,二人相爱,诞下子嗣,家庭美满幸福。
兄长的认可,第一勇士的名號闻名宇宙,万民的爱戴,幸福的家室,与生俱来的高贵地位。
他,什么都有了。
帕里斯,什么都有了。
可,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与迷茫。
无趣,无聊让帕里斯寂寞难耐,他渴求更美妙的东西,或许是更高的地位,或许是比海伦更美的女子,或许是更崇高的技艺……
曾经能让帕里斯热血沸腾的一切,渐渐再也勾不起半分兴致。
只有海伦的微笑,宠溺,他们之间的交合还能给予帕里斯一些饮鴆止渴般的迷恋与墮落。
岁月再度流转,帕里斯的孩子长大成人。
帕里斯看著他,看著那比年轻时的他还要俊朗的面容,那一身贵胄装束,手握利剑,已是合格的王族继承者的儿子。
奇异的满足感久別重逢般出现。
他的儿子看著他,语气篤定:
“父亲,今日我將加冕为王,执掌特洛伊。”
是啊,我的孩子,要坐上特洛伊的王座了。
帕里斯眼前浮现出特洛伊王宫那个宝座,赫克托尔坐过的那一张,象牙镶黄金,华贵夺目。
而王座旁的兄长,面容已然苍老。
兄长……老了。
等等!!!
帕里斯猛地从幻象里惊醒,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周遭空气尽数吸尽。
可越急促,他的呼吸频率就越快,这便使帕里斯越发的头晕目眩,意识昏沉,仿佛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
但莫大的耻辱,惊惧与愤怒拉回了想要昏厥过去的帕里斯。
该死。我在想什么?我看见了什么?帕里斯,你到底在渴求什么?
帕里斯死死捂住脸,挡住眼底翻涌的怯懦,恐惧与震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嚮往。
方才那一刻,梦中那一刻,我难道是心底诅咒兄长吗?
难道我的心底,是在覬覦兄长的王位。
难道我竟是如此卑劣的人吗?
就在帕里斯陷入自我唾弃,自我折磨,在船上辗转难眠,用砸毁物件,辱骂过来的侍从来平息恐惧和愤怒时。
至高天上的另一位神祇,最幼女士品尝著帕里斯的美梦。
祂投去自己微不足道的,一缕悲悯般的注视,唇边掛著似有若无的痴笑。
祂轻轻抚过自己扭曲却不朽的躯体,如一条紫色的毒蛇安静蛰伏,饥渴地等待著丰收的那一刻。
第十四章 帕里斯的幻梦(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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