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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捻缝比赛

    林秀娥走进赛间的时候,日光刚好从东边窗户斜斜打进来,照得松木板上的木纹清清楚楚。
    她把工具包放在二號工作檯上,解开蓝布褂子袖口的扣子,重新卷了一遍,卷到刚过手腕的位置。
    手指头上有捻缝磨出的薄茧,虎口那道红印子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跡。
    她先看板子。
    松木板拿起来翻了个面,对著窗户光看木纹走向。
    纹路顺直,没有结疤,没有扭曲。
    她拿手掌在板面上按了按,木质乾湿適中,放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了底,这块板子和她在服务站练的第八块差不多。
    工具一件一件从工具包里拿出来。
    凿子,刃口上一层暗光,昨天邱长海帮她磨的。
    卡尺,阿光昨天帮她校准过。
    麻丝团,拿湿布包著,保持柔韧。
    记录本,翻开空白页,拿铅笔在上角写了日期。
    最后拿出那两枚核桃,她放在工作檯右角上,並排搁著。
    核桃磨得油光水滑,在日光下反著一点暗光。
    评判员翻了一页评分册,“二號,月亮岛服务站。开始吧。”
    她拿起凿子。
    刃口切进松木板面,手腕一抖,木纹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第一道槽口要剔得笔直,每一凿都得压在上一凿的延长线上。
    她的手动得不快,但每一刀的力道都压在同一个深度上。
    凿子刃口在松木纹路间游走,木屑捲成细条从槽口里翻出来,落在檯面上。
    第一道槽剔完,她拿起卡尺。
    槽口三个点,左中右,每点量两遍。
    左边零点零七,中间零点零五,右边零点零六,全部在正负零点一毫米的公差范围以內。
    拿铅笔把数据记在记录本上,笔跡端端正正。
    第二道槽。
    她换了个方向,顺著木纹从右往左剔。
    凿子刃卡进木纹的时候,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位置的纹理比刚才稍微硬了一点,凿子推进的阻力大了一丝。
    她停了手,把板子转了个方向,对著窗户光重新看了看木纹走向。
    不是纹理扭曲,是这一段木纹密度略高,年轮在这里收紧了。
    她把凿子刃口在磨石上轻轻盪了两下,重新下刀。
    这回刃口切进去顺了,木屑从槽口里翻出来,捲成细条。
    评判员中间那位头髮花白的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来,落在她手上。
    把麻丝从湿布里捻出来,在掌心里搓了两下,顺著槽口塞进去。
    麻丝填到八分满,留两分给桐油灰。这个分寸她练了两年多才摸准。凿子背敲下去。
    “篤”的一声,力道刚好压在麻丝上。
    又“篤”一声。
    又“篤”一声。
    赛间里其他选手也在敲凿子背,声音此起彼伏,但她的节奏一直没变,不快不慢。
    桐油灰是她从服务站带来的,调好以后拿湿布盖著,灰面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拿木勺舀一小勺抹进槽口,刮刀斜著压进去,把桐油灰压匀,和麻丝黏在一起。
    第三道槽。
    第四道。
    第五道。
    捻到第五道的时候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拿袖子擦了一下,手没停。
    赛间里其他选手的进度不一,有个选手捻到第三道槽的时候凿子打滑,在板面上划了一道印子,拿手指头摸了摸,重新剔。
    她没往那边看,眼睛一直在自己的板子上。
    第六道。
    第七道。
    手指头上沾的桐油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指节缝里嵌了几道灰黑色的印子。
    手腕开始有点酸,虎口上消了的红印子又开始显出一圈淡红。
    她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甩了甩手。
    伸手把工作檯右角那两枚核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两圈。
    核桃壳面磨得光滑,转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冰凉的壳面贴著手心,慢慢被捂暖。
    手腕的酸痛缓了一些,手指头也没那么紧了。
    把核桃放回原处。拿起凿子,继续剔第八道槽。
    那个头髮花白的评判员把老花镜摘下来,拿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旁边的那位评判员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隔著几张工作檯,林秀娥听不见。
    她也没抬头。
    第八道。
    第九道。
    第十道。
    捻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这道槽的位置在松木板边缘,木纹在这里自然地收窄,纹路比中间更密。
    凿子刃口切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阻力,比中间硬了不止一点。
    她把板子转了四十五度,让窗户光斜著打在槽口上,拿指肚顺著槽底摸了一遍。
    槽底有一处微微的毛刺,是刚才凿子推进的时候木纹逆了一小段。
    “碰到不顺的,不要硬顶。”邱长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退一步,换个方向。”
    她把凿子退出来,调了刃口的切入角度,逆著木纹的方向从槽口另一头下刀。
    刃口轻轻刮过去,毛刺被削掉了。
    拿卡尺重新量了一遍槽底深度,三个点都在公差范围內。
    在记录本上多写了一行备註:“第十二道槽边缘木纹密度偏高,逆纹处理,槽底深度调整后达標。”
    评判员中间那位站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二號工作檯前面,弯腰看了看她捻过的十几道缝。
    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指头顺著捻好的缝一道一道摸过去,摸到第十二道缝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遍。
    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师傅是谁。”
    “邱长海师傅。”林秀娥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直起腰。
    评判员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走回条凳上坐下。
    拿起笔在评分册上写了几笔。
    林秀娥继续捻第十三道缝。
    凿子背敲下去的声音不急不缓,和窗外的海风混在一起。
    日光从窗户挪到了工作檯边缘,照得松木板上的木纹一层一层铺开。
    她捻完第二十道缝的时候,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直起腰来。
    额头上又沁了一层细汗,拿袖子擦了擦。
    然后把手伸到工作檯右角,把两枚核桃握在手心里。
    核桃已经被手心的汗捂温了,握上去温热温热的。
    她转了两圈,感受手心被核桃壳轻轻硌著,指节慢慢放鬆下来。
    翻出记录本,从头到尾把二十道缝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
    每一道缝的槽口三点测量值,麻丝填充度,桐油灰配比。
    核到第十二道的时候铅笔在备註栏多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合上本子。
    评判员走过来,把松木板翻过来检查背面。
    二十道缝的背面乾净,没有渗过去的油灰。
    他把板子放下,伸手拿起她工作檯右角那两枚核桃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在评分册上写了最后几笔。
    “二號完成。”
    林秀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工具包里。
    凿子拿棉纱擦乾净,刃口上的桐油灰还没干透,擦了两下才擦掉。
    卡尺合拢,放回盒子里。
    麻丝团重新拿湿布包好。记录本合上,橡皮筋扎好。
    最后一个放回去的是那两枚核桃,她把核桃放在工具包最上面,隔著布面按了按,背上工具包。
    评判员把评分表递过来。
    捻缝单项九十三分,槽口精度平均偏差零点零五,麻丝填充密实度全部达標。
    她接过评分表,对著评判员鞠了一躬,走出赛间。
    日光已经爬到头顶正上方,院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捻缝赛间门口聚了几个等著下一轮的选手,看见她出来都往她手里的评分表瞟了一眼,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邱长海是谁,没人答。
    江海平靠在赛间外面的水泥柱上,手里那片枇杷叶已经揉得只剩了叶柄。
    丁海峰从旧件管理赛间那边走过来,站到江海平旁边,没说话。
    林秀娥把评分表递给他们看。
    “九十三。”江海平看完把评分表还给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
    丁海峰没看评分表。
    他把手从工装口袋里抽出来,从工具包里掏出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洪小兵一早灌的凉开水,已经不凉了,但还很清。
    林秀娥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顺著嗓子滑下去,她才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把缸子还给丁海峰,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洪小兵从候场棚子里跑过来,手里攥著半袋芝麻糖,递过去的时候糖袋的口已经敞开了。
    “秀娥姐,吃块糖。”林秀娥拿了一块,糖块切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嚼起来嘎嘣响。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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