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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开赛

    县农机公司的大院比服务站宽敞得多。
    四四方方一个水泥院子,北边一溜厂房改成的赛间,南边搭了排临时棚子供各代表队候场。
    院里停著几辆农机车,轮胎上沾著干泥巴,车斗里摞著旧麻袋。
    西墙根下摆了一溜柴油机和齿轮箱,是给柴油机拆装项目准备的。
    焊工赛间门口垛著厚钢板,捻缝赛间里松木板已经码好了,一块块靠墙摞得齐腰高。
    江海平跨进大院的时候,日光才刚翻过围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阿海扛著工具袋,边走边扭著脖子打量西墙根那几台柴油机,嘴里念叨著“锡柴还是潍柴”。
    阿光跟在他旁边,登记本抱在胸口,眼睛一直在数院子里的代表队。
    丁海生走在最后面,焊工面罩掛在工具袋上,护目镜片擦得反光。
    “十二个代表队。”阿光把登记本翻开,拿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个表格,“县里三个,下面公社九个。”
    “月亮岛排第几。”洪小兵从后面探过头来。他跟来当后勤,背了一袋芝麻糖和一壶凉开水。
    “抽籤才知道。”
    签在报到台抽。报到台在大院正中间,一张课桌,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压著签到簿和一摞號码牌。
    负责签到的干部戴了副黑框眼镜,中山装口袋里別了两支钢笔。
    江海平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月亮岛渔业机械服务站”的时候,那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亮岛的。你们上次省里检查拿了第一,这次好好比。”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从签筒里抽出四张號码牌。
    阿海柴油机组三號,丁海生焊工组五號,林秀娥捻缝组二號,周海生旧件管理组一號。
    “旧件管理第一个上场。”江海平把號码牌递给周海生。
    周海生接过號码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比赛须知,看完把號码牌別在胸前。
    別针有点紧,他拿指甲扣了两下才別上,手指头在號码牌边缘来回摸了好几遍。
    “紧张?”阿光把登记本合上。
    “手不抖。就是掌心有点潮。”周海生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两下,蹭完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丁海峰把旧件管理项目的评分细则从书包里抽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乾乾净净的工作服,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把评分细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走到周海生面前。
    “还有一刻钟。再做一遍模擬。”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旧齿轮。
    这是他隨身带的训练件,齿面上有几条很细的裂纹,不拿手指头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轴承座二零七,滚道磨损零点零三,降档可用。”周海生闭著眼,手指头在齿轮齿面上慢慢摸过去,摸到第三齿的时候停了,“齿面裂纹,长度大概两毫米,深度摸了两遍,不到半毫米。不能上主机,副机降转速可以用。”
    “裂纹深度再摸一遍。”
    周海生把齿轮举到光底下,手指头顺著裂纹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零点四不到。”
    丁海峰把齿轮接过来,拿千分尺卡在裂纹两边量了一下,把数字记在草稿纸上。
    他看了看数字,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
    “全对。去吧。”
    旧件管理赛间在院东头,门口掛了块“旧件管理考核区”的木牌。
    赛间里摆了五张工作檯,每张工作檯上放了十个旧件,都用旧报纸盖著。
    评判员坐在第一排,面前的本子翻开了,笔搁在本子边上。
    周海生走进赛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江海平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从枇杷树上带下来的那片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
    周海生转回头,走到一號工作檯前面。
    报纸掀开。
    十个旧件一字排开,有轴承座、联轴器、齿轮、密封垫、法兰盘,锈的锈、油的油,有个轴承座外壳上还沾著干海藻。
    周海生拿起第一个件。
    轴承座,底面的铸字拿棉纱擦了擦,二零五,登记本上对应的规格他心里过了一遍。
    指头探进內圈滚道,从左到右摸了一圈,又从右到左摸了一圈,滚道表面有一处很细的凹痕,拿指甲盖刮一下能感觉到轻微的凹凸。
    他拿起第二个件,联轴器。
    第三个,齿轮。
    评判员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记。
    赛间里其他工作檯上也陆续开始,只有三號台的选手卡在第一个件上,拿起轴承座看了半天,又放下,又拿起。
    五號台的选手把齿轮举到光底下看,手有点抖,齿轮差点掉在台上。
    周海生拿起第五个件。
    密封垫,拿指甲盖在垫片边缘颳了一下,老化开裂,一刮一道印子。报废。
    第六个件。法兰盘。
    第七个件。第八个件是个旧泵盖,他翻过来摸到內壁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泵盖內壁有铸造缩孔,但不在承压面上,在边缘。
    这种位置不影响承压,可以用。
    他说可用的时候声音有点发乾,自己咳了一下,“铸造缩孔不在承压面,补焊打磨后可以用。”
    第九个件。
    第十个件是个旧水泵叶轮。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叶片背面摸到一条很细的线,从叶根往叶尖方向延伸。
    裂缝。
    他脑子里蹦出丁海峰那句话。
    “裂缝深度不是摸一下就能感觉出来的,第一遍摸到的是表面粗糙,第二遍才能感觉深度,第三遍才知道到底裂了多深。”
    他闭著眼,手指头顺著裂缝摸了三遍。
    指肚的触感从表面粗糙慢慢清晰成一道很细的凹陷,深度大约零点三。
    第四遍摸的时候他差点报“报废”,但手指头又摸了一遍。
    裂缝是短粗型的,只在叶根位置,没有往叶尖延伸的趋势。
    他脑子里转过丁海峰那本记满数据的草稿纸,转过水泵转速和离心力,转不过来了。
    他睁开眼,把叶轮翻过来对著光看。
    “叶轮根部有短裂缝,深度零点三左右,长度一毫米不到,裂缝末端钝,使用中不会扩展。”他停了一下,声音慢慢稳下来,“能用在低压泵上,承压降两档,额定转速不超过两千转。”
    评判员停笔,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师傅,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左胸口印著“滨海造船厂”。
    他看了周海生好一会儿,把笔搁在本子上,站起来走出赛间。
    江海平站在门口,看见评判员出来,把手里的枇杷叶折了一下。
    那评判员走到他面前,扯下老花镜。
    “你是月亮岛带队的?”
    “是。”
    “里面那个,是你们服务站的老队员?”
    江海平往赛间里看了一眼。
    周海生正把最后一个旧件放回工作檯上,放好了还拿手指头在叶轮背面又摸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今年才来。不到半年。”
    评判员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赛间里的一號工作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摆了摆手。
    “旧件管理项目的参赛编號是一號的,叫什么名字。”
    “周海生。”
    评判员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回了赛间。
    江海平把枇杷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靠在赛间门口的水泥柱上。
    赛间里周海生还站在工作檯前,等著评判员核对打分。
    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他脸上的汗珠子照得亮晶晶的。
    阿海蹲在西墙根,已经把三號柴油机摸了个遍。
    这台是锡柴四缸机,油路接头上有点新拧的痕跡,大概是被前面哪个选手紧过了。
    他把工具袋里的扭力扳手拿出来放在地上,又把那包铜垫片从旧报纸里拆出来排在纸板上,拿起一颗对著光看。
    垫片边缘平滑,没毛刺。
    “前面的人拧过油路接头,不知道扭矩对不对。”他把手指头按在油路接头上试了试鬆紧,“我得全部重新拧一遍。”
    “上场再拧。”江海平走过来,“现在拧好了,评判员以为你没做这一步。”
    阿海把扳手放回工具袋里,蹲在柴油机旁边等。
    西墙根风大,吹得他头髮立起来一撮,他拿手压下去,又立起来,不管了。
    等了快一个钟头,他嘴没停过,不是念叨扭矩值就是念叨水温,蹲在他旁边的选手被他念叨得直往旁边挪。
    好不容易轮到他,他把工具袋拎起来到场中,对著评判员点了一下头。
    评判员翻了一下评分表,“三號,月亮岛服务站。”
    阿海走到柴油机前面,没马上动手。
    他绕著柴油机走了一圈,弯腰看油路、看皮带、看飞轮壳上的螺栓,看完了一遍又从另一边绕了一圈。
    评判员的笔停在本子上,等著。
    “先做目视检查。”阿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跟评判员解释,“看有没有鬆动的接头,有没有漏油的痕跡。”
    他绕完第二圈,在本子上画了张草图,標了六个需要检查的油路接点,然后拿起扳手开始拆第一个。
    拆的顺序和装回去的顺序一样,从外到內。
    拆喷油嘴的时候手指头在针阀上摸了一下,没有积碳。
    拆到第三个油路接头,他拿扭力扳手试了一下扭矩,比標准值鬆了小半圈。
    他把扳手搁下,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第三油路接头扭矩不足,偏离標准值约零点三牛米。”
    评判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装回去的时候阿海的嘴又开始了。“油路接头先预紧,再打扭矩。预紧用手,打扭矩用扭力扳手。”
    他拿手指头把喷油嘴压帽拧到位,再用扭力扳手慢慢拧紧,扳手“咔”一声轻响的时候他手停住了,没多拧一丝。
    评判员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西墙根外面,阿光蹲在地上,把登记本摊在膝盖上画圈。
    他不敢看赛间里的周海生,也不敢看西墙根的阿海,就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洪小兵坐在他旁边,芝麻糖掰成了两半,一半搁在自己膝盖上,一半搁在阿光膝盖上。
    “你吃啊。”洪小兵把自己那半块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阿光把芝麻糖拿起来咬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画圈。
    焊工赛间的门开了一下,丁海生走出来,把面罩掛在门口的工具架上。
    他已经焊完了一道立焊和一道平焊,还剩一道仰焊。
    他在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著下巴滴到工作服领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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