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外，几家媒体的摄像机已经架好了，红色的指示灯亮著，镜头齐齐对准剧组入口的方向。其中一个主播正对著手机镜头压低声音说话：“家人们，现在已经是九点零五分了，江枫还没有出现哦。大家把『人呢』打在公屏上。”
    直播间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正在悄悄上涨，从三千跳到五千，又跳到八千。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凉了吧”“被嚇跑了吧”“我就说是个水货”。
    片场內，王月儿的目光从基地入口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咖啡杯上。她用吸管轻轻搅了搅杯中的咖啡，咖啡表面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沉默了几秒后，她终於忍不住开了口：“江枫不会是怕了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片场里，周围五六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场务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她心中，其实对江枫是有点质疑的。虽然说，哈，江枫这些天確实表现得很好——又是震慑那些投资人，又是亲自挑选演员，开会时条理分明，预算表做得比財务还细。看上去，確实像一个十分优质的导演。
    但是，毕竟江枫之前没有拍过啊，没有导演的经验啊。
    没有经验这四个字，在影视行业里就像一块压舱石——重，而且容易让人翻船。王月儿见过太多“看著靠谱”的新人导演，一坐到监视器后面就手忙脚乱，连最基本的机位都说不清楚，最后整部戏拍出来像一锅夹生饭。
    谁知道江枫会不会导演？谁知道他会不会表演？
    反正，王月儿是没有见过。这在她心里，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她垂下眼睛，看著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涟漪扯得变形，模模糊糊的。
    “再等等吧。”赵牧开口了，声音乾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站在李清婉的摺叠椅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但手指在兜里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他可是导演，他不来，咱们这边完全没有办法开动啊。”
    其实他的心里，同样有些担忧。虽然说，他现在和江枫看上去把盘子搞得很大——演员到位、资金到位、宣发也铺出去了，一切看起来像模像样。就比如说，今天的第一场戏，门口还来了那么多的媒体，长枪短炮地架著，似乎都想要拍摄江枫的第一手画面。毕竟，这些天，江枫拍电影的事情在网上的热度也不小。这些媒体也是想要来看看，江枫到底会不会拍电影。
    但是，赵牧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他是真没有什么真才实学，肚子里是没货的。他帮江枫打打下手还行，比如搬搬器材、跑跑腿、订个盒饭，这些事情他干得利利索索。但什么事情真要让他上，他是完全不行的——让他调度一场戏？让他跟演员讲戏？他连机位都分不清。
    至於江枫，有没有真才实学，他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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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正是他担心的。
    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09:07。然后又按灭，塞回兜里。两秒后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动作带著一种侷促的重复，像是在等一个永远没有准点的火车。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江枫应该刚刚起床，估计快来了。”
    李清婉合上剧本，抬起头来。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一丝焦虑的波纹。
    她作为江枫的老婆，算是这些人里面，最熟悉江枫的。她当然知道，江枫只要是上班时间，那必定是九点钟才开始起床。闹钟响三遍，第一遍按掉，第二遍翻个身，第三遍才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坐在床边发几分钟呆，然后才去洗漱。而且，只要是下午五点，他只要一下班，他就会走人，多一分钟都不待。妥妥的朝九晚五。一点班都不加的人。
    一开始，对於这样的江枫，李清婉还很无语。觉得江枫也太摆烂了，別人家老公都在拼命搞事业，他倒好，到点就走，多干一秒都像是吃了亏。
    但后面，李清婉也习惯了。毕竟，江枫在其他方面表现得实在是过於优秀——不仅会写歌，帮助她拿下了最强歌手的冠军；还精通各种能力，理財、谈判、看人、市场判断，样样都让她妥妥地刮目相看。江枫这点摆烂，也不算是什么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09:09，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发的：“起来了吗？今天第一天，別迟到。”下面是一条灰色的“已读”，没有回覆。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剧本上。
    拍摄现场外面，那几个媒体还在直播著。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涨到了好几万。在短视频平台上，这已经算是一个很高的热度了。画面里，片场的大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保安，穿著黑色制服，叉著腰，表情严肃。镜头偶尔扫过停在路边的保姆车和转播车，偶尔扫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菸閒聊的工作人员。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这些人，大部分是李清婉和王月儿的粉丝。当然，也有很多，是想要来看江枫的笑话的。这两拨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却在同一个直播间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都在等，等江枫出现，然后看他怎么翻车。
    而见到江枫迟迟没有出现在片场，直播间里的弹幕也是开始密集起来。
    “江枫怎么还没有出现在片场？”这条弹幕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哭的表情。
    “他不会是害怕了吧？”有人接茬。
    “临阵打退堂鼓了？”这条弹幕用了红色字体，特別显眼。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会拍电影。”下面立刻有人回：“就是就是，装什么大尾巴狼。”
    “搞出这么大的摊子，收不了场了吧？”一个粉丝牌等级很高的帐號阴阳怪气地飘过。
    “听说，他还自己出演男主？”有人打了一连串的问號。
    “逆天啊，他会演戏吗？就出演男主。”这条弹幕后面跟了三个呕吐的表情。
    “可惜了，咱们王月儿那么好的演员了。”王月儿的粉丝终於忍不住了，语气里带著心疼。
    “合著这两口子，就逮著王月儿一个人薅羊毛啊。”有人打了句圆场。
    “王月儿可是三金影后，这两人，之前可是从未演过戏。”这句话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江枫和影后之间那条巨大的鸿沟。
    “我看，江枫今天是不敢来了。”这条弹幕被反覆刷了好几遍，像是一句逐渐成真的预言。
    直播间的观眾纷纷在公屏上说道。弹幕刷得飞快，偶尔夹杂一两条“再等等吧”“万一人家堵车了呢”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嘲讽给淹没了。
    然后，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从街道的尽头缓缓驶来。
    那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窄路，路两旁种著法国梧桐，树荫斑驳地投在柏油路面上。保姆车的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但车窗贴著深色的隱私膜，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暗紫色的光。
    引擎声由远及近，低沉而平稳。
    现场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抽菸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把烟掐灭在脚底，站直了身体。赵牧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就连王月儿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都忘了放下，端在半空中。
    保姆车缓缓减速，在剧组门口稳稳停了下来。
    引擎声熄灭。那一下小小的震动，仿佛连空气都跟著抖了抖。
    驾驶座的门先打开了。司机穿著黑色夹克和白手套，绕到车身侧面，拉开了后面的车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道光从车顶的天窗漏下来，正好打在车门踏板上。
    隨后，江枫缓缓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