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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纸团

    陆慎行把那个字看了两秒钟。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又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故意改变了笔跡。
    他站在那里,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一下,又瘪回去。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蹲下来,又在垃圾桶里翻了一遍。
    没有別的纸团了,只有这一个。
    他把纸团恢復成揉皱之前的样子,放回垃圾桶里,然后走到门口,从里面检查了门锁。
    锁芯正常,锁舌完整,没有任何异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插进去,转动,拔出,和平时一模一样。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了这间实验室。
    只有两种可能。
    一,有人有这把锁的钥匙。
    总务处有一把备用钥匙,白梦洁作为校长应该也有。
    二,有人有足够的技术打开这把锁且不留痕跡。
    如果是第二种,这个人的技术水平远超出普通的小偷。
    陆慎行把钥匙放回口袋,锁了门,站在走廊里想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下了楼,走出实验楼,在梧桐道上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笑声和脚步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被吹散。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铺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滩墨水。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那个“看”字是谁写的。
    如果是白梦洁,她今天下午刚找他聊过天,完全可以在聊天的时候直接给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她给了他单独的实验室钥匙,如果她想让他看到什么东西,大可以放在实验台上,不需要揉成团塞进垃圾桶。
    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的人,不想让別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梦洁是校长,她不需要偷偷摸摸。
    除非有別的什么原因。
    如果是霍小刚……
    霍小刚和治安局有关,他有这个动机。
    他上次在校门口被拒绝了,想用別的方式把线索递过来。
    但他能进来这间实验室吗?
    他一个搞刑侦的,开一把普通的门锁应该不难。但他有理由这么做吗?
    他想让陆慎行参与到调查中来,但又不想暴露自己,所以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但不管是谁放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这个人能进他的实验室。
    而这个人选择用垃圾桶来传递信息,说明他可能还会再用同样的方式。
    陆慎行在实验楼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体,搜索“监控摄像头”。
    他挑了一个,要求像素够高,带夜视功能。
    但下单之后,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隨后他又打开页面,挑了一个小一点的,准备放在房间里不显眼的地方。
    ……
    次日,监控摄像头到了。
    一个装在实验室,对著实验台和门口的方向,镜头藏在吊柜顶上的纸箱后面,不爬上去看不到。
    另一个装在自己房间里,对著书桌和抽屉,镜头藏在书架顶上的一个旧奖盃后面。
    这也是原主的东西,一个生物竞赛的奖盃,镀金的塑料杯,已经褪色了,放在那里好几年没人动过。
    两个摄像头都连上了手机app,实时查看,云端存储。
    他把摄像头调试好,確认画面清晰,角度覆盖了关键区域。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实验室和房间均已安装监控,主要观察是否能拍到是谁进入了实验室並在垃圾桶里投放纸团。”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会抽空看一眼监控回放。
    实验室的监控什么都没有拍到。
    没有人进来过。
    门始终是关著的,窗帘始终是半拉著的,连垃圾桶里的纸团都没有再增加。
    他翻看了每一天的回放,每一帧都没有放过,但画面始终是静止的,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照片。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或者对方发现了摄像头,不再来了。
    但周五的晚上,他躺在床上翻自己房间的监控回放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他自己,每天的画面都是一样的。
    比如:下班回家,打开抽屉,拿出载玻片,在解剖镜下观察,做笔记,锁抽屉,上床睡觉。
    唯一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沈嫣然每天半夜会来他的房间,趴在他的身上,待一会儿,然后离开。
    监控从门缝的角度拍到了她的背影。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模式,沈嫣然穿著白色睡裙的身影在画面里像一团发光的雾。
    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不是走路,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著,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很慢。
    奇怪的梦游状態。
    他把这段视频截取下来,加密存了一个文件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所有可疑的纸团都是他自己產生的。
    他用过的纸巾、拆开的快递包装、写废了的草稿纸。
    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也许那个纸团是早就存在的,也许他之前没注意到,也许是谁在更早的时候放的,也许……
    ……
    周六上午,陆慎行接到方晴的消息,说今晚新老师聚餐,一共六个人,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七点开始。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两条黑色异形。
    分裂之后,两条都已经稳定在三厘米的长度,在载玻片上並排躺著,像两根从同一个线圈上剪下来的黑色棉线。
    它们的形態几乎一模一样,弯曲的弧度和绒毛的密度找不出什么差別,像是被复印机印出来的。
    陆慎行用镊子把其中一条小心地转移到另一张载玻片上,包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要把这条带去实验室。
    家里留一条就够了,分开放,降低风险。
    下午他去了一趟实验楼,把那条黑色异形放在实验室的培养箱里,锁好门,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方晴。
    她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散著,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多了一些学生气。
    看到陆慎行,她朝他挥了挥手。
    “陆老师,晚上七点,別迟到了啊。那家店不好找,我给你发个定位。”
    “好。”
    方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就穿这个去?”
    陆慎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衬衫是前天新换的,没有明显的褶皱,裤子的膝盖处也没有鼓包。
    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也对,休閒聚会,又不是相亲。”方晴嘆了口气,摆摆手走了。
    晚上七点,陆慎行准时到了那家店。
    是一家做本地菜的小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別有洞天。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六个新老师围著坐,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加上他这个生物。
    方晴坐在他斜对面,旁边是教物理的一个男老师,姓周,二十六七岁,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
    “陆老师,你才十九?”周老师端著酒杯,表情介於惊讶和怀疑之间。
    “嗯。”
    “十九岁就当高中老师,那我这二十六岁才入行的岂不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他哈哈笑了两声,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干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著笑,气氛很轻鬆。
    陆慎行不怎么说话,但每句话都接得住,別人问了就答,答完了就收,不多一个字。
    方晴偷偷观察了他好几次,发现他夹菜的动作稳得不像话,筷子伸出去,夹住一块滑溜溜的红烧鱼腹,稳稳噹噹送到碗里,一滴汤汁都没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尖上正在往下滴的酱汁,默默地拿纸巾擦了一下。
    饭吃到快九点的时候,陆慎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监控app的移动侦测提醒。
    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在座的人都在聊天,他不好突然低头看手机。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听周老师讲他上一份工作的趣事。
    九点半,散场。
    陆慎行和几个老师一起走出巷子,在路口各自散了。
    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十五分钟,到家的时候快到十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从一楼摸黑爬上来,用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的味道。
    菸灰缸没倒乾净的烟味……
    奶茶洒了之后半乾的甜腻味……
    薯片碎屑被踩进地板缝隙之后散发出来的油脂氧化的味道……
    客厅的灯开著。
    茶几上摊著一片狼藉。
    四五个奶茶杯横七竖八地躺在那,杯壁上还掛著没喝完的奶茶,吸管从杯口伸出来,像几条口渴的虫子。
    薯片袋子敞著口,碎屑洒了一桌子,沙发上扔著两个靠垫,一个在扶手上歪著,一个掉在了地上。
    地板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水渍,已经半干了,边缘泛著一圈褐色的痕跡。
    沈嫣然不在客厅。
    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关著,门缝里透出灯光。
    陆慎行换了鞋,穿过客厅,走进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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