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排场极大。
    长公主府正殿前的空地铺著崭新的红毡，有唱名太监守在前头，来一人送礼，便有收礼人唱报礼单。此时两侧早已摆满了各府送来的贺礼。
    第五豫穿著新裁的绸缎长衫，跟著一眾来献礼的富商跪在殿外空地上。这些人都算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此刻，谁也顾不上寒暄，一个个老实低著头，等著太监唱名。
    第五豫的位置不算好，离正殿远了些，只能远远看见殿门內的人影。但他並不介意。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在长公主面前露脸。而是等著那位殿下穿著正宗的天水碧製成的衣裳出现在眾人面前那一刻。
    想想那个场面，想想在场所有人被那正宗天水碧吸引过去的目光，第五豫便激动得浑身几乎要颤抖起来。
    等这宴会结束，他第五豫，他的染坊，都將迎来新的跃迁。
    那时端王便会知道，他投的那些银子都是值当的，知道谁才是直接能替他赚钱的人。
    而周勉，哼，那老东西压在他头上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挪挪位置了！
    第五豫一边想一边按捺著心中激动，老老实实跪在原地。膝盖虽然刺痛，却也只能咬牙忍著。
    另外一边，外围的前院设下几十桌“流水席”，专门招待那些进不了正殿的京中富商、乡绅、有功名的举人等。
    早就来到京城的陈华和梁长友作为男眷，可以坐在这里；而郑小满、陈英和陈彩作为女眷，则被安排在偏殿的花厅里，由管事嬤嬤代为款待。
    此时陈华和梁长友正有些坐立不安。
    只因他们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周围全是京城里叫得上號的富商巨贾。
    虽然他二人此时还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但看他们那身上的打扮和浑身的气度便知不是寻常富家老爷。
    这样的人物放在以前那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们一下的，可此刻却一个个满脸堆笑，端著酒杯上来敬酒攀谈。
    “陈老爷，久仰久仰！早就听说陈家出了位能人，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陈华见这人说得一本正经，仿佛早就听过他的大名一样，心中有些不自在，假笑著寒暄。
    又有一人上前介绍自己：“在下做的是丝绸买卖，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多多关照！”
    陈华跟他碰了下杯，嘴里学著人说“久仰久仰”。
    亏得他记性好，別人介绍自己，他都记得了。比如这会儿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京城最大的粮商；右手边的，是垄断了江南茶道的大商人。
    那是他以往做梦都不敢梦到有攀扯的人物。
    如今这些人个个叫他“陈老爷”，脸上笑眯眯地，语气恭敬得像在与长辈请示说话。
    陈华心中不由感慨，幸好娘一开始便让人以极为严格的要求教过他们，反覆强调让他们一定牢牢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否则此时被这些人捧上头，还不知会飘成什么样子。
    但陈华觉得，即便娘不让人教，他也不会忘了自己的本。他现在就只想回到那座小城，安安生生做自己的小生意。
    再看梁长友，他看起来也极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有人来问只管憨笑，所有问题都推给陈华这大舅哥，老实憨厚，但滑不溜手。
    在偏殿花厅里，郑小满、陈英和陈彩三人也正被人奉承著。
    “陈夫人这气色可真好，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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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娘子这模样生得真俊，可曾许了人家？”
    三人也是经过了公主府嬤嬤特训的，虽然心中紧张，脸上倒还能撑住。行动说话间都算得上得体。
    “阿英，”郑小满对陈英小声说道，“我怎么觉著像是在做梦呢？”
    陈英是个促狭的，小声道：“大嫂，您掐自己一把就知道了。”
    郑小满还真就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嘶”了一声。
    陈英见她还真掐自己，忙道：“大嫂，我跟你闹著玩的。”
    郑小满像是没听见般，对她和陈彩傻笑，“不是做梦。”
    陈英和陈彩想笑，赶紧憋住了。
    就在这时，殿內的喧譁声突然安静下来。
    三人赶紧跟著身旁的贵妇们一齐起身，望向正殿入口。
    只听一名太监高声唱道：“长公主殿下到——”
    先出来的是两列宫娥，手执明黄与紫金相间的长柄掌扇，分站两侧。之后便是一名穿著华服的妇人款步走出。
    正是王莲花。
    她今日头上戴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行走间宝石摇曳，流光溢彩。一身装扮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妇，通身的气度竟丝毫不输在场的任何一位誥命夫人。
    陈家人见到自家娘亲这副模样，全都是张大了嘴，满脸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主要是娘今日身上威仪极盛，竟叫他们心中发怵，若此刻有人让他们上前喊人，只怕他们都不太敢。
    不仅是陈家人，其他人见了也觉惊愕。
    虽然早便有传言这长公主新收的学生是个至纯至孝之人，还被无相法师夸过有慧根，福泽深厚，可毕竟是乡野出身的农妇，那些没见过王莲花的妇人，脑海中想来她的模样，便是那等乡间纯朴妇人。
    而在之前宴会见过王莲花的妇人，此刻也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主要是王莲花给她们的感觉，变化实在太大了。
    只见王莲花站定，回身，恭恭敬敬地伸手。
    一只戴著赤金护甲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长公主走了出来。
    整个大殿悄然无声，所有人都跪下了。
    听到太监唱道“平身”，这才纷纷站起，然后就被长公主那一身华服惊呆了。
    只见长公主穿的是一件紫金色的长裙，华贵但不张扬，內敛却自带华光。隨著她走动，裙摆上的光泽像是流动的霞光，美得叫人惊心动魄。
    最妙的是，这顏色搭配著长公主那身气度，极是相得益彰，贵气天成。
    殿外的空地上，第五豫远远看到那一抹紫金色，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不对。
    这不对。
    长公主身上穿的，不是天水碧！
    他手里的正宗天水碧，已经是他所知最好的染色技艺。可眼前那匹布的光泽和质感，明显比他手中的天水碧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那顏色，以及在光线下流动的光泽……那到底是什么！？
    一瞬间，第五豫想到他花重金买下的秘法，想到他押上全部身家筹备生產，做为攀附端王的筹码，最重要的是，端王被说动了，他之所以能买下那些贵重稀有的顏料，正是端王的关係。
    第五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大颗汗珠来。
    不，不会的！
    就在这时，长公主开口了。
    “本宫今日身上这件，名唤『鎏金紫炁』。是本宫那学生家中祖传的手艺，特製此物，只为呈於御前，以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