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彩早已经按娘亲的吩咐,將那“天水碧”用布包好,等在外头。见严嬤嬤出来,立刻將將那包好的布双手捧著递过去。
严嬤嬤脸色严肃,小心接过那布包,转身朝殿內走去。
当她將包裹的布包打开,露出里头那仿佛雨过天青,一见便叫人觉得眼前一亮的顏色时,屋內几人的视线都是不约而同落到上头,面色微微动容。
要知道,当初天衣阁拿出这顏色时,立时风靡全京城,多少皇亲贵胄为求一尺布,不惜花重金求购。背后的端王更是藉此敛財无数。
彼时端王府女眷便是第一批穿上那“天水碧”的,虽说那时的成色远不如后来几经改良后的这般绝艷,但也已足够惹眼,不知叫多少人艷羡了去。
严嬤嬤看著那顏色,压下心头震撼,將布交到执玉手中,又拿出之前就准备好的另一块“天水碧”,正是天衣阁出品的顏色。
两块乍看之下相差无几的布料送到长公主案前,铺开。
不得不说,两块布的顏色都很漂亮,但只要对著光从不同角度仔细分辨,便能看出天衣阁出品的那块布料,顏色略微发沉。它確实能在阳光下展露出春水流动般的清新色彩,然后当光线不足时,那色彩便会迅速暗淡。
反观王莲花叫人染出的那布料顏色,即便在略微昏暗的房中,清新的顏色也更显眼些。
当然,这种差距不是大到一眼便能看出,须得仔细观察。
王莲花见长公主按她说的在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观摩过布料顏色,又继续道:“天衣阁仿出来的『天水碧』,还有一个巨大的缺陷!”
长公主看向她,“什么缺点。”
王莲花篤定道:“我家秘法制出的染色,即便是常常穿戴洗涤,也不会暗淡脱色,那温润顏色至少可保百年之久!而天衣阁制出的仿品,若时常上身,不过几年必定褪色泛白,那天青色会隨著布料一起老去,变成一块毫无生气的废布!
“殿下,天衣阁在京城盛名已久,您若不信,可派人查一查以往那些夫人小姐们穿戴过的『天水碧』,看是不是会褪色。”
长公主听完,看了执玉一眼,执玉便躬身退下了。
长公主重新坐回桌案前,看了眼面前两匹顏色几乎一模一样的布,又看向王莲花:“你的意思是,第五家偷了你家的这门绝技?”
王莲花眼睛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泪意,將事情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殿下,民妇之前不敢立时跟您说起这事,便是因为手上没有证据,不敢冒冒失失便来打扰殿下清净。”王莲花眼中吟著泪,看向长公主,“民妇甚至也不能確定,当初是否是那第五豫害了我家。当时民妇年岁还小,只记得父亲在认识那第五豫不久,便无缘无故下了大狱,死在狱中。我问过娘,娘也说她不知原因……”
说到这里,王莲花终是落下泪来。
“可是,娘她一定知道!她一直在怪自己,不该拿出那『天水碧』,害了父亲,害了全家!”
王莲花低下头,抽噎不停,断断续续道:“殿下,我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去恨。万一……万一是我误会了好人呢?万一,这天水碧的法子並非只有我母亲会呢?”
长公主看她哭得实在可怜,便叫另一名大宫女带她下去缓和情绪,收拾好了再过来。
王莲花再回到书房时,已经洗过脸,重新上了淡妆,还换了套衣裳。
长公主看著她身上那套新换的衣裳,像是很满意,道:“你平日正该多穿些这样顏色鲜亮的衣裳,还未到四十岁的年纪,作甚將自己往老气横秋的打扮。”
王莲花乖乖点头,“是。方才叫殿下见笑了。”
下人重新上了茶。
严嬤嬤將查到的第五家以及那旁支的所有底细拿给王莲花看。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拿著茶慢慢喝。
王莲花看著那信中查到的东西,拿信的手微微颤抖。但她先前已经在偏殿好好哭过一场,此时眼睛虽红,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失態。
她內心早已清楚,那第五家不可能无辜,可在长公主面前,该说的还是要说的。
此时有了这信里查到的东西做为佐证,其中第五家发达的时间线与她父亲蒙冤入狱,死於狱中,她家家破人亡的时间线惊人的一致。而第五家那所谓的旁支的祖传技法,也根本经不起细究。
以前不过是没人细查,现在查起来,真相竟是极为容易便浮出水面。
王莲花双手捏紧,胸口剧烈起伏。
长公主將茶盏放下,问道:“你说你之前怕冤枉好人,如今应是能確定了。你来说说,你托严嬤嬤给你找人,找地方办染坊,是怎么想的?”
王莲花深深呼出一口气,答道:“不瞒殿下,民妇之前想的是,第五家势大,民妇与其对上,无异於以卵击石……”
一旁的严嬤嬤听她这么说,不由得用眼角覷了眼殿下的神色,心中只觉得对这妇人恨铁不成钢。
瞧这没见识没出息的模样!殿下都已经在那样的宴会公开场合中承认了她“学生”的名份,那第五家算个什么檯面上的人物?还以卵击石?这说的是她是石,第五家是那个蛋么?
自己这段时间替她跑腿忙前忙后,这府里上上下下,对她和她那四女儿的敬重態度,竟都不能让她认清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么?
还是戒尺挨得少了!
王莲花不知严嬤嬤心中想法,只继续道:“听闻那第五家后头站著……站著端王殿下……”
“所以你便想瞒著本宫,”长公主淡淡打断她的话,“你是怕端王与本宫沾亲带故,本宫非但不会帮你,反而会为了皇家顏面,阻碍你接下来的行事?”
王莲花被戳破心思,整个人顿时慌乱起来,想跪下,又似乎想起之前殿下不让她动不动下跪,她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民妇、民妇不是这个意思……民妇……殿下明鑑……”
“王莲花。”长公主突然叫她全名,“做出这副样子,这是要丟谁的脸?”
王莲花浑身一震。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挺直背,目光直视前方,立时便从个畏畏缩缩的小妇人变做仪態极佳的高门贵妇。
长公主端起茶盏喝了口,將王莲花晾了半晌。
王莲花维持著仪態,一动不敢动。
良久,才听长公主道:“我已派人去查当年卷宗。我且问你,若当年之事已被扫除首尾,再也查不到踪跡,你待如何?”
见王莲花眼角泛红,沉默不语,长公主看著她,语气淡漠中似乎带了点血腥气:“我是说,若无凭无据,官府不管,律法难为,想要討回公道,便只能走些见不得光的阴私路子。届时,不但要流他们的血,还会脏了你的手,这代价,你也敢换?”
王莲花想到父亲不明不白死在狱中,脑海中闪过母亲临死前的模样,眼中似有火焰在灼烧,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第二百一十章 这代价,你也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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