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古镇的码头比远处看起来更旧。
    木板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几盏油灯掛在码头边，灯罩上积著灰，火光被雾一压，只剩下模糊的黄点。日蚀號没有完全落到水面，船身悬在码头外侧，像一片黑红色的阴影压在雾海上。
    艾斯踏上码头后，后面的人陆续跟上。罗宾走在他左侧，蕾欧娜带著帕咚飞了下来，巴基落地后左右看了看，鼻子动了动，脸上带著激动的笑。
    街道那边有几个当地人停了脚步，看见他们几人后，很快低下头离开。几扇窗户在雾里合上，木窗碰到窗框，发出沉闷的轻响。
    巴基看著那些人，压低声音：“这地方的人不欢迎客人啊。”
    罗宾道：“他们更像是习惯了不问外人的事。”
    “那就是有问题。”巴基立刻下结论，“本大爷见过这种地方，越不让人问，越说明里面藏著东西。”
    艾斯没接话，只看向镇子深处。
    卡莉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金幣的位置在镇中心偏北，离你们大概两条街。那里应该是一间旅店，运输船的人就在里面。”
    艾斯向前走去。
    睡古镇的街道很窄，两侧房子大多是石墙和木屋顶，墙面被潮气浸得发暗。屋檐下掛著许多旧铃鐺和乾枯的草束，风一吹，铃鐺只轻轻晃，却不响。地面铺著黑灰色石砖，砖缝里长著细小的苔蘚，雾从街角慢慢漫过来，像这座镇本身在往外吐气。
    镇民並不多。偶尔有人从街角经过，提著篮子，裹著厚外套，脚步比正常人慢一些。看到日蚀一行，他们会低头避开，没人上来盘问，也没人招呼生意。这里人像长期活在某种规矩里，连多看一眼外人都嫌麻烦。
    走过第二个街口时，钟楼又响了一声。
    咚——
    声音从镇中心压下来，雾气跟著颤了一下。帕咚嚇得抱住自己的笔，巴基却抬头看向钟楼，眼睛微微眯起。
    “钟楼里面有东西。”
    蕾欧娜问：“人？”
    “不是。”巴基皱眉，“像某种机关，也像某种藏起来的空腔。”
    罗宾看向钟楼顶端。那里有一圈蝙蝠形状的石雕，雕得很旧，边缘被海风磨平，乍一看像只是普通装饰。可每一只蝙蝠的眼睛，都朝著镇北那座古堡的方向。
    “先去旅店。”艾斯说道。
    旅店就在一条斜街尽头。
    门口掛著一块褪色木牌，上面画著一只闭著眼睛的蝙蝠。屋檐下停著两辆货车，车轮上沾满灰白色泥水。旁边几个水手缩在门口抽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其中一人腰间掛著一串旧金幣。
    卡莉娜的声音响起：“就是他。”
    那几名水手看见艾斯，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脸色变了。能在地下航线上跑船的人，未必认得每个日蚀干部，但艾斯那张脸，他们没人敢不记住。
    为首的男人手里的烟直接掉在地上。
    “日、日蚀……”
    艾斯看著他：“你们的船误入了这里？”
    男人咽了口唾沫，点头比说话还快。
    “是、是！我们只是运货，没惹事！半路起雾，指针就乱了，船被冷流拖进来。我们交了码头费，正准备天亮就走。”
    “这里怎么回事？”
    男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旅店里。
    旅店老板站在柜檯后，是个瘦高的老女人。她脸色很白，头髮用黑布包著，手里擦著一个杯子。听见艾斯问话，她没有阻止，只把杯子慢慢放回柜檯。
    “我们也不知道。”水手小声说道，“镇上的人不爱说话。我们问路，他们只说睡古镇不喜留夜客。可雾太大了，船开不出去，只能住下。”
    另一个水手接过话：“晚上钟声响了以后，老板娘让我们关窗，不要看北边。我们有人不信，开窗看了一眼，就看见古堡那边飞出来一大片蝙蝠。”
    “然后呢？”罗宾问。
    “他病了。”水手声音更低，“很奇怪，他就突然没力气了，脸也白得嚇人。我们以为是雾里有毒，老板娘却说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巴基摸著下巴：“这话听著像骗外地人的。”
    旅店老板终於开口。
    “你们既然觉得是骗，就別留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沙，像很久没大声说过话。
    巴基转头看她：“本大爷又没住你这破店。”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目光落到艾斯身上。
    “外来人，天黑以后不要去北边。”
    蕾欧娜手按在刀柄上，眉头动了一下。
    艾斯倒是没生气，只问：“北边古堡里有什么？”
    老板娘沉默。
    旅店里的几名镇民也停下动作。火炉里的木柴烧得很慢，啪地轻响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才道：“旧主人留下的东西。”
    “什么旧主人？”
    “一个传说。”老板娘说完，重新拿起杯子，“睡古镇不问外面的事，也不想外面的人问镇里的事。你们要走，现在还来得及。”
    艾斯转身往外走。
    巴基看著老板娘，嘴里小声嘀咕：“这种话一听就更像有宝藏。”
    罗宾跟在后面，却在出门前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旅店门柱下方，那里刻著几行很浅的文字。时间太久，字跡已经被潮气磨掉一半，可仍能看出一些古老语系的痕跡。
    她蹲下看了几眼。
    “罗宾？”蕾欧娜问。
    “这应该不是歷史正文那种完整文字，更像旧时代留下来的地方铭文。”罗宾抬手抹去一点灰，“这里以前应该不是普通小镇。”
    巴基立刻凑过去：“写了什么？宝库入口？”
    罗宾看了他一眼：“大意是，钟声落下后，不要惊醒夜里的主人。”
    巴基摸著下巴，反而更精神了。
    “这不就更像宝库入口了吗？”
    罗宾轻轻笑了一声。帕咚躲在蕾欧娜后面，看著旅店门柱上的字，尾巴有些不安地甩了甩：“这里让我不太舒服。”
    “怕了？”巴基问。
    帕咚摇头，又点头：“不是怕，就是感觉不对劲。”
    罗宾低头看它：“哪里不对？”
    帕咚抱著笔，指了指街边几棵枯树。那些树没有完全死，枝头还掛著几片发黑的叶子。
    “说不上来。”帕咚小声说道，“就是觉得这里的东西都怪怪的。”
    罗宾没有再追问，只是顺著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蕾欧娜也皱起眉：“过去看看吧。”
    帕咚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艾斯看向镇北。古堡的轮廓被雾遮住大半，只露出几座尖塔。钟楼和古堡之间有一条斜坡路，路边的屋子更旧，窗户也更少。
    也就是这时候，艾斯听见了一点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藏在雾和石墙后面，断断续续，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外来的气息惊动了一下。
    他曾经听过类似的动静。当年找到朱雀果实的时候，它也曾在世界的杂音里露出过一点痕跡。不是说话，更像是某种存在感，顺著万物的呼吸浮上来，让他知道它在那里。
    艾斯抬眼，看向古堡下方。
    巴基几乎同时抬手，指向斜坡下方一座废弃喷泉。
    “路不在正门。”
    艾斯看了他一眼。
    巴基盯著喷泉，眼神认真起来：“我感觉真正藏东西的入口在这下面，喷泉底下有空腔，连著北边。”
    蕾欧娜问：“你確定？”
    “本大爷的鼻子……见闻色不会错。”巴基本来想说鼻子，话到一半硬生生改了回来，“那地方有金属味，还有旧机关的味道。”
    罗宾走到喷泉边，蹲下看了看。
    喷泉早已乾涸，池底积著灰和枯叶。中央雕著一只张翼的蝙蝠，石像嘴里原本应该吐水，现在只剩下一道黑洞。罗宾伸手在蝙蝠石像侧面摸索片刻，指尖停在一道凹槽上。
    她回头看向巴基说道：“確实有机关。”
    巴基立刻得意起来，“看见没有？本大爷说什么来著。”
    艾斯走到喷泉边，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抬头看向街道两侧。那些原本躲在窗后的镇民，此时又露出几道视线。不过他们没人出声，也没人阻拦，只是安静地看著他们，像是在等外来人自己做出选择。
    艾斯抬手按在喷泉石像上。
    黑暗从掌心铺开，將整个石像直接吞噬掉，一条向下的石阶露了出来。
    冷气从地下涌上来，夹著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帕咚缩到罗宾身后，巴基却探头看了一眼，说道：“这种感觉……下面不像是普通宝库。”
    艾斯拿起刀，迈下第一阶。
    “走吧。”
    钟声又一次从镇中心响起。
    而艾斯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古堡地下的石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