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髮离开德雷斯罗萨后，日蚀没有改变原本的节奏。
    德雷斯罗萨的地下港继续吞吐著黑市的货物，万国粮船按既定航线驶出托特兰，和之国白舞工坊的海楼石样件一批批入库，空岛的特製风贝也开始分批运往下界。几块庞大的地盘像齿轮一样咬合起来，不再需要艾斯每天亲自盯著。
    核心成员的时间，重新回到了高压训练和果实开发上。
    而正是这种稳定，反而让卡莉娜那张铺满新世界的情报网，更容易捕捉到不安分的震动。
    出事的是灰鸥岛。
    那是一座位於德雷斯罗萨与白鬍子势力边缘之间的小型补给岛，过去靠给各路海贼补水、修帆维生。日蚀接管德岛地下航线后，这里也成了日蚀外围运输船的补给站。与此同时，白鬍子旗下的几艘附属海贼船，也常在这里停靠。
    新世界的港口，本来就会有不同旗帜的人进出。只要上面的皇帝没有翻脸，下面的人最多在酒馆里喝醉了互瞪几眼，或者骂几句脏话，不至於真闹出人命。
    可今天的灰鸥岛酒馆，气氛不太对。
    日蚀的一支护卫队刚把万国来的糖霜卸完，十几名船员进了酒馆。另一边，白鬍子旗下的一支补给队也在里面喝酒。两边本来各坐一角，直到有人借著酒劲，大声提起了红髮刚去过德雷斯罗萨的事。
    “红髮都亲自跑去见日蚀了。”一个白鬍子旗下的年轻船员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新世界现在还真是谁都上赶著往他们那边靠。”
    日蚀这边有人冷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好像红髮去见我们船长，还要先去莫比迪克號上跟你们老爹报备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
    酒馆里的喧闹声迅速压低。双方船员都站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缺了几颗牙的男人端著劣质麦酒，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像个普通看热闹的酒客。
    马歇尔·d·蒂奇。
    他跟著白鬍子的一艘外围补给船来到灰鸥岛，没有穿显眼的二番队制服。在这种附属队和补给船混杂的边缘港口，没人会去特意关注一个坐在角落里喝酒的老海贼。
    他没有站出来平息事端。只是在两边火气即將到达顶点时，像隨口感慨般，嘟囔了一句。
    “艾斯杀了大妈，又杀了凯多，现在连红髮也过去找他们喝酒。以后这新世界不会真要听那个小鬼的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精准的刺，同时扎进了两边人的耳朵里。
    日蚀的人也听见了，有人站起来，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艾斯船长可不是你们能非议的。”
    下一刻，一只酒瓶直接砸在了白鬍子船员的桌上。
    混乱瞬间爆发。
    桌椅被掀翻，劣质麦酒和食物洒了一地。双方都还算克制，记得背后的旗帜，没有拔刀动枪，只是用拳头、碎木板和酒瓶互相招呼。酒馆老板早熟练地躲进了吧檯底下的安全地窖。
    德雷斯罗萨最高情报室內，卡莉娜最开始收到的，也只是一份普通的衝突预警。
    “灰鸥岛酒馆，我们的人和白鬍子附属队打起来了。”负责该区域的情报干事在脑內频道里快速匯报，“暂时没有动刀。”
    卡莉娜坐在桌前，微微皱眉。
    “让在场的人接频道。我看看什么情况。”
    “明白。”
    日蚀护卫队里，一名叫莱姆的船员很快接入了卡莉娜的频道。他一边偏头躲开砸来的破椅子，一边喘著粗气匯报：“卡莉娜大人，现场有点乱，不过还能控制！”
    “把你的视野共享给我。”
    “是。”
    下一瞬，卡莉娜的眼前出现了灰鸥岛酒馆里的画面。
    视线剧烈晃动著。桌椅翻倒，人群扭打成一团。日蚀护卫队的人正试图把自家几个喝上头的船员往门口拖，白鬍子那边也有年长的船员在声嘶力竭地喊停。局面虽然乱，但离彻底失控还差一口气。
    卡莉娜刚要下令终止这场闹剧，视线边缘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极其隱蔽的身影。
    蒂奇动了。
    他没有冲向衝突最激烈的中心，而是贴著墙根，顺著混乱的人群向后方移动。一个白鬍子附属队的年轻船员刚好被撞退到他面前，蒂奇伸手，憨厚地扶了对方一把。
    下一秒，一把普通的短刀毫无预兆地从那名船员的肋下捅了进去。
    动作快得就像是两人在拥挤中不小心撞了一下。
    那名白鬍子船员的眼睛猛地凸出，嘴里涌出大股鲜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蒂奇顺手推向了正在后退的日蚀阵营。而蒂奇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地上悄无声息地捡起了一把属於日蚀护卫的制式短刀。
    情报室里的卡莉娜瞳孔骤然收缩。
    “莱姆，看你的左后方！”
    莱姆下意识地转过头。
    视野中，蒂奇正握著那把日蚀的短刀，精准地刺入了一名日蚀船员的后腰。那人身体剧烈一僵，同样被蒂奇顺手推向了白鬍子那边的阵营。
    酒馆里的混乱，在这一瞬间彻底变质了。
    有人悽厉地大喊：“死人了！”
    “日蚀的混蛋动刀了！”
    “白鬍子的人杀了我们兄弟！”
    怒吼和惊叫同时炸开。刚才还只是用拳头互殴的人群瞬间红了眼，“鏘鏘”的拔刀声连成一片。
    蒂奇已经退到了人群的最边缘，脸上那种憨厚的笑容甚至都没有改变分毫。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在寻找。
    一个白鬍子老船员怔怔地看著他，似乎刚刚瞥见了他推人的动作，眼神中刚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蒂奇大步走过去，关切地扶住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一道寒光闪过，那名老船员的喉管被乾脆利落地割开。
    另一名被撞倒的日蚀护卫刚抬起头，正好將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刚要张嘴大喊，蒂奇已经抓起一旁倒地的实木酒柜砸了过去，顺势补上一刀，將长刀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杀那些可能看清他下手动作的人。
    而剩下的那些活口，大多只看见自己的同伴浑身是血地倒在对面的阵营脚下。
    莱姆捂著被划伤的肩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全看见了，因为他看见了，远在德雷斯罗萨的卡莉娜也全看见了。
    在那张憨厚、缺牙的脸上，卡莉娜將他与情报库里的某张脸完全重合。
    马歇尔·d·蒂奇。
    就在这时，蒂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莱姆藏身的吧檯。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莱姆，退！”
    卡莉娜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
    莱姆转身想跑，可酒馆里人太乱。他刚衝出半步，一只大手已经从后面抓住他的头髮，把他狠狠砸向墙面。
    “砰！”
    视野剧烈地震盪、模糊。鲜血顺著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半个视线。
    莱姆挣扎著抬起头，看见蒂奇蹲在他面前，脸上又掛回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憨厚笑容。
    “不小心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啊，小兄弟。”
    短刀毫不留情地刺下。
    莱姆的视线猛地一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
    德雷斯罗萨情报室里，卡莉娜死死盯著脑海中最后传回的画面。
    蒂奇將刀拔出，隨手把一把沾血的白鬍子海贼团匕首扔在了莱姆身旁。隨后，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酒馆大门，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惊恐而愤怒的表情。
    “別打了！死人了！”
    他一边悽厉地大喊，一边把一个受伤的白鬍子船员架在肩上。
    “日蚀的人下死手了！快跑！回去告诉老爹！”
    酒馆里满地都是血。倖存的白鬍子船员抱起死去的同伴，愤怒地瞪著日蚀那边。而日蚀剩下的人也握著染血的刀，大吼著要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蒂奇混在白鬍子的残兵里，带著那几个什么都没看清的活口衝出了酒馆。只要回到莫比迪克號，他就是那个“拼死从日蚀手里逃出来”的无辜老船员。
    莱姆的呼吸彻底停止，视线中断。
    频道自动退出。
    卡莉娜通过频道，清清楚楚地看了个全程，她立刻切入艾斯的专属频道。
    花之都旧將军府的后院。
    艾斯正在翻看萨博递上来的新加入成员名单。听见卡莉娜的声音，他抬起头。
    “灰鸥岛出事了。”卡莉娜没有任何铺垫，语速极快，“蒂奇动手了。他杀了白鬍子的人，也杀了我们的人，偽造了双方互杀的现场。”
    艾斯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杀光了所有能看清真相的人。最后带著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鬍子活口逃了。”卡莉娜的声音透著寒意，“莱姆死前一直开著视野共享，我亲眼看见他的脸。”
    萨博站在一旁，听完频道的匯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想让流血事件变成两个皇团全面开战的死结。”
    一道雷电降落，是艾尼路。他冷笑一声，电弧在指尖跳动：“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追上去，把他那条破船电成灰。”
    “不。”艾斯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走到廊下，看著和之国阴沉的天空。
    “蒂奇想把活口带回去，那就让他带。”艾斯说道，“他想让白鬍子先听他的故事。”
    艾尼路皱眉：“就这么放他走？”
    “让他走。”艾斯转过身，走向將军府的偏殿，“他想让白鬍子听故事，那我就让白鬍子先听听真相，看他到时候要怎么做。”
    “灰鸥岛那边，我们活下来的人已经被我强行压住了。”卡莉娜在频道里请示，“他们没看到蒂奇下手，还在闹著要给莱姆报仇。白鬍子逃走的那些人，要不要派人去截？”
    “截什么截，让他们回莫比迪克號。”艾斯冷声道，“至於我们的人，把莱姆他们的尸体带回来。我会把蒂奇的皮扒下来给他们报仇的。”
    “明白。”
    艾斯走进偏殿，拉开一个专门用来存放新世界顶级势力联络方式的抽屉。他拿出一只带有独特海贼旗標誌的电话虫。
    电话虫沉睡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睛。
    拨號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单调地迴响著。
    萨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卡莉娜在频道中也保持著静默。
    “布鲁布鲁布鲁……”
    艾斯站在桌前，看著那只电话虫，黑色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冰冷。
    他不会等蒂奇把火点起来。
    这通电话，將直接打到莫比迪克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