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舞外海的浪，比花都的风更冷。
    几艘日蚀运输船停在远离瀑布的安全海域，船身隨著乱流缓缓起伏。远处，和之国的高壁横在海面尽头，像一圈从海里拔起的巨墙。巨大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白雾在瀑布底部翻滚，暗流、漩涡和碎浪混在一起，撞得岩壁轰隆作响。
    更高处，日蚀號悬在白舞上空。
    巨大的船影压在云层下方，船底的阴影落向白舞高地和远处山道。艾斯站在甲板边缘，低头看著下方的白舞地形。花都方向已经能看见零散灯火，铃后的雪线在更远处发白，外海瀑布则像一道轰鸣的水墙，把运输船队挡在国境外。
    几个从德雷斯罗萨带来的船匠站在运输船甲板上，通过卡莉娜的频道把观察到的水势传回日蚀號。他们听过和之国的传闻，知道外海的船想进去，常见的办法只有两种：一种是靠巨型鲤鱼拖船攀上瀑布，一种是找到隱藏在瀑布后的秘密入口。可真正站在这片海域里，听著瀑布砸落的声音，看著下方不断撕扯船身的漩涡和暗流，才明白这两条路没有哪一条称得上安全。
    普通船只只要稍微靠近瀑布下方，就会被水流卷得失去方向。运气好的被冲回外海，运气差一点，整艘船都会被拖向岩壁，当场撞碎。和之国能靠这道天然屏障把自己与外界隔绝这么多年，並不只是因为大蛇和凯多的命令。
    日蚀號甲板上，大和扛著狼牙棒，望著瀑布后方那片白雾。
    “以前凯多的人也不是天天从瀑布上爬。”她抬手指向外海水墙右侧，被水雾和岩壁阴影遮住的一片区域，“那里后面有路。大蛇和百兽运兵、运武器、运海楼石，大多走那边。”
    杰诺的飞行器从日蚀號上飞出，沿著高空俯衝下去，顺著大和指的方向贴近瀑布边缘。可飞行器刚靠近水雾，就被潮气和风压打得剧烈晃动，金属镜头里只传回一片白色水花，什么洞口都看不清。
    卡莉娜的频道里传来运输船那边的回报。
    【外海视野也一样，全是水雾。入口如果真藏在瀑布后面，只能从水下摸。】
    沙克站在最前方那艘运输船的船头，背后的鮫肌微微张合。他抬头看了一眼悬在高空的日蚀號，又低头看向瀑布下方那片乱流。几名鱼人队长已经站到他身后，鱼人军团的战士们把绳索、信號弹和水下灯具一一绑好。
    “下水。”
    沙克话音落下，十几道身影接连跃入海中。水花刚炸开，就被外海乱流撕得四散。
    日蚀號上，大和看得眼睛发亮，脚尖已经往甲板边缘挪了一点。乔巴立刻扑过去抓住她的裤脚，急得整顶帽子都歪了。
    “你是能力者！小心点！”
    大和低头看了乔巴一眼，有些遗憾地把脚收回来。
    “我又没说要跳。”
    乔巴一点也不信，仍旧死死拽著她的裤脚。
    艾斯没有理会两人的小动作。他站在甲板前方，目光穿过瀑布下方的水雾。花都那边粮仓已经打开，污染工厂也暂时封了，可只要白舞潜港还没握在日蚀手里，和之国对外的门就没有真正打开。外海的药品、过滤材料、工具和工匠进不来，和之国的海楼石、刀剑、船材也出不去。
    瀑布后的通道，才是第一把钥匙。
    海面下方，沙克和鱼人队贴著岩壁潜行。瀑布砸落的水流在海底卷出一层层迴旋，普通人一进去就会被压得分不清方向。鱼人队却顺著水流下沉，又借著暗流往內侧折去。片刻后，沙克看见了藏在瀑布阴影里的洞口。
    巨大的石门藏在水幕之后，门外残留著百兽海贼团的铁链和旧炮台。几门炮被潮气锈得发黑，炮口朝著外海，旁边还掛著几具来不及收走的百兽残兵尸体。洞口下方沉著几艘破船，船骨卡在暗礁里，碎帆和铁索缠成一团，正好堵住了一半入口。
    沙克伸手按住那块暗礁，手臂肌肉鼓起。水下传来一阵沉闷震动，卡住破船的石块被他硬生生掰开。几名鱼人从两侧游上去，用鱼人柔术捲起水流，把碎船板、铁链和断桅全部拖开。暗处有几只被困在洞窟里的海兽扑出，刚露头就被鱼人队按回水里。
    半个时辰后，第一枚信號弹从瀑布后的阴影里衝出，在半空炸成日蚀的黑红標记。
    卡莉娜立刻把声音接进日蚀號和运输船队的频道。
    【入口找到了。沙克说外侧铁闸还能开，但里面的升降台被百兽的人砸过。】
    艾斯看向杰诺。
    杰诺已经走到甲板另一侧，几台飞行器悬在他肩后，机械眼里的光点不断变化。白舞高地的地形图浮在他掌心前方，飞行器刚才从高空扫过的影像拼在一起，勉强標出了潜港地表端的位置。
    “地表货场在白舞高地下面。”杰诺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旧仓库，“百兽撤退时把上面的铁门和升降井都封过，但维修梯和货井应该还在。我们从上面下去，比从外海绕进去更快。”
    蕾欧娜抬步走上船舷，飘飘果实的力量托住她脚下几块木板。几只沉重工具箱被她一併托起，悬在半空。乔巴背著医药箱跟上，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回头盯了大和一眼。
    大和冲他挥了挥手。
    “我不跳。”
    乔巴这才转过头，跟著蕾欧娜和杰诺一起从日蚀號上落向白舞高地。
    白舞地表的潜港入口，被百兽的人偽装成一座废弃仓库。仓库外墙已经塌了一半，门上掛著生锈的锁链，里面却藏著通往地下港口的货井和维修梯。几个被带来的白舞工匠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犹豫和畏惧。他们过去替百兽修过这里，对这座潜港比谁都熟，却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日蚀旗帜下重新打开这扇门。
    杰诺的机械臂直接撬开铁门，里面的潮气立刻扑了出来。蕾欧娜把几只工具箱送进仓库深处，乔巴则先让本地医师把药箱放到外面，免得地下潮气把药材弄湿。沿著维修梯往下走，水滴声越来越密，铁轨、木箱和旧货台也渐渐露在火把光里。
    瀑布后的白舞潜港，比外面安静得多，也冷得多。
    洞窟深处常年不见阳光，顶部不断滴水，水滴砸在生锈铁轨和旧货台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百兽海贼团撤得匆忙，地上还散著没带走的武器箱、空酒桶和几只被砸烂的灯笼。通往地表的巨大升降台歪斜著卡在半空，几根主钢索断了一半，齿轮被碎石和铁片卡住，升降井深处传来潮湿的回声。
    一个老工匠摸著生锈的主钢索，脸色很难看，低声骂了一句：“这群混帐东西，走的时候把主齿轮砸了。”
    杰诺蹲到齿轮组前，伸手把一块断裂铁片抽出来。小人族们扛著比自己还大的螺栓从工具箱里衝出来，沿著升降台边缘飞快爬上去，有的钻进齿轮缝里清石屑，有的用小锤子敲打卡扣。蕾欧娜则把卡在半空的升降台轻轻托住，防止断裂钢索继续滑落。
    萨博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能修吗？】
    老工匠听见频道里传出的声音，嚇了一跳，接入频道后没怎么对话过，还有点不適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杰诺，又看向那堆几乎被砸碎的齿轮，咬牙道：“能。百兽的人只会砸，不懂怎么拆。我今晚能先让小货台动起来，但大货台要稳，得两三天。”
    杰诺已经展开背后的机械臂，工具在齿轮间敲出一串清脆声响。与此同时，水下入口那边也传来动静。沙克和鱼人队把外侧铁闸推开，水雾顺著洞口涌进来，几名鱼人拖著暗礁、铁链和沉船碎片上岸，潜港入口一点点变宽。
    日蚀號的甲板上，艾斯通过频道听著两边的回报。白舞高地在下方，外海运输船在更远处，瀑布后的潜港则像一条被重新打通的暗线，把外海和和之国连接起来。
    这里过去是凯多和大蛇藏起来的喉咙。外海的东西从这里进来，和之国的矿石、武器、粮食和人也从这里出去。百兽把这条路攥在手里，和之国的闭关就不只是一道命令，而是实实在在的铁闸、暗道和升降台。
    现在，这条路换了主人。
    傍晚前，第一批货物从运输船转到小型货船，再由鱼人队护著送进瀑布后的洞口。船身在暗流里摇得很厉害，几个船夫嚇得脸色发青。沙克站在船头，一只手按住缆绳，另一只手拨开撞来的水流。货船进洞时，外面的瀑布像一整面白色墙壁从船后砸下，水声隔著岩壁都震得人胸口发闷。
    潜港里，修好的小货台终於动了。
    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升降井里传开，断裂旧钢索被新钢索替换，木製平台在火把照亮下缓缓升起。第一批药箱、过滤材料、工具箱和应急乾粮被搬上平台，杰诺站在主轴旁，几条机械索扣住齿轮，蕾欧娜也伸手托住平台边缘，防止它突然滑落。老工匠手里抓著扳手，眼睛死死盯著钢索，直到货台稳稳升向白舞地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舞地表早已有人等著。
    那处旧仓库外，日蚀战士已经清出一片临时货场，远处能看见通往花都的山道，也能望见铃后方向的雪线。百兽留下的旧仓库被清出一半，门口插上黑色旗帜。第一批货物从升降台里推出来时，几个白舞村民站在远处看著，没有敢靠近。乔巴背著医药箱从货台旁跳下来，先让本地医师把药箱和过滤材料分开，又朝那些站不稳的孩子招了招手。
    几个孩子看了看他，又看向身后的大人。直到大人轻轻推了他们一把，他们才一步一步靠近临时药棚。
    日落时，第二批货物开始上升。
    潜港下面，鱼人队继续清理沉船和水下炮台；洞窟中层，杰诺和工匠拆开大货台的主齿轮；白舞地表，日蚀战士把工具箱和乾粮推入临时仓库，又按村落名单分出第一批要送往花都的药品和过滤材料。
    萨博拿著卡莉娜传回来的潜港图，站在日蚀號甲板上。图上已经標出水下入口、铁闸、升降井、地表货场和运输船停泊区域的位置。
    “小货台能用，大货台还要两三天。沙克守水下入口，杰诺留在白舞修主升降台。只要这里稳住，外海的东西就能进来。”
    艾斯站在船头，低头看向白舞高地外的旧路。夜色从山道尽头压过来，远处花都方向已经亮起零散火光。
    “物品能进来还不够。”
    萨博点头。
    “花都、兔碗、铃后、九里，路都不好走。桥断了，山道塌了，毒水河边也不能让粮车停太久。货到了白舞，还得想办法送出去。”
    艾斯没有说话。
    白舞高地上方，一片厚实的白云正被数名空岛战士从鬼岛方向牵来。蕾欧娜站在云基最前方，飘飘果实的力量托住云层边缘，夕光落在她身后，把那片云照得像一块悬在天上的白色陆地。
    杰诺从白舞货场抬头看了一眼，机械眼里映出几道路线。
    白舞潜港的门打开了。
    接下来，要给和之国铺一条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