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內乡县城城外,一身笔挺军装,领口佩戴少將军衔的別廷芳,骑著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意气风发。
跟在老別身后的是,是他的警卫部队,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精壮汉子。
要么,腰间別著鋥亮的德国原装二十响盒子炮。
要么,胸前掛著德国原装的花机关衝锋鎗,一个个眼神如狼似虎。
而在城外空地上列队完毕的,是一支足有三千人左右的宛西民团主力。
这是別廷芳真正的“常备军”,完全脱离生產,一个个全副武装,参加过多次剿匪战斗,跟正规军没两样。
与剩下几个县的常备兵力加在一起,能有个一万人左右,都是可以直接拉上战场的。
剩下的两万多民团,都是受过四个月训练的民兵,平时种地,战时拎枪就能上,也比普通杂牌军的壮丁强得多。
此时,列队完毕的官兵们,清一色身著西北军旧式灰布军装,手里拿著的都是捷克毛瑟24、汉阳造和“宛西造”步枪。
队伍前方,还摆放著几十挺轻、重机枪和几门擦的鋥亮的 82 毫米迫击炮。
就这装备和军容,要是不知道,別人还真以为这就是杂牌中的嫡系部队呢。
所以,老別能稳坐宛西土皇帝的位子,確实肚中是有真货的。
自民国十六年,別廷芳整个宛西,亲任內乡民团司令后。
长期苦於枪枝不足、坏枪无处修理,萌生了自建兵工厂的想法。
后来,他通过杨呼尘的关係,挖到了西北军军械师胡万春。
又派人赴上海、汉口採购车床、钻床等基础设备,逐步建立了自己自己的兵工厂。
到了现在,不仅能月產100-150支仿汉阳的宛西造步枪,还能月產二三十支仿製的mp18。
同时,在豫军的帮忙下,还能每年造出来几十仿捷克式和数门八二迫击炮。
不过,老別的兵工厂因为缺少炼钢的原材料。
所以,除了强行在收集铜铁製品之外,又好不容易才从沿海採购来的特种钢材,全都被用来造枪了。
而三万民团所需的子弹和炮弹,之前从巩县和汉阳兵工厂採购。
现在,转为从豫军的田湖兵工厂採购,这样也方便洛阳方面掌握宛西地区的军事动態。
可即便这样,老別的兵工厂,也是民国时期非官方地方势力里军工的天花板之一,也是河南省內仅次于田湖兵工厂的第二大造枪基地。
就凭著这份家底,他才能在宛西当十几年的土皇帝。
连樊钟秀、老冯、刘镇华和杨呼尘这样的梟雄,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別廷芳,望著自己的雄师列得整整齐齐,杀气腾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谢福海啊谢福海,你个老神棍,今天老子就拿你的人头和家產,去给洛阳换个更高的帽子戴戴!”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既能吞了普善社的家產,又能卖刘家父子一个大人情。
还能顺理成章把普善社的数万护坛队和名团收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时,一个膀阔腰圆的中年军官,快步走上前,嗓门洪亮的匯报导:“报告司令,队伍已经集结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这人,是民团第一团团长贺崇山,是別廷芳麾下资格最老、最能打的心腹之一。
“中!”
別廷芳得意的点了点头,手里的马鞭 “啪” 地一甩,吼了一嗓子:“全体都有!目標白牛镇,出发!”
隨著一声清脆的马鞭声,三千民团官兵浩浩荡荡地朝著白牛镇进发,军容严整,气势汹汹。
而距离白牛镇最近的邓县民团,早就提前摸到了白牛镇附近的山头上,埋伏好了。
而邓县、淅川两个县的民团,也已经在赶往白牛镇的路上。
一张別廷芳用心编织的大网,正悄悄朝著谢福海的方向张开。
同一时间,新野县城北门外,却是另一番魔幻到荒诞的景象。
城门外的空地上,乌泱泱挤了两万多人,就是像赶大集似的闹哄哄的。
乌泱泱的凑了两万多人,有穿灰布军装、歪戴著帽子的民团,有穿著黑布短褂、胸前用白漆画著太极八卦图的普善社护坛队,还有许多穿长袍马褂的会道门徒。
甚至还有扛著锄头、挽著裤腿的农民,被临时拉来凑数的。
队列站得歪歪扭扭,三五一堆。
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凑在一起嘮嗑,还有的牵著驴,驴背上驮著铺盖卷和乾粮袋,活脱脱一群要去逃荒的老百姓。
整个集会的场面是乱七八糟的,临时从附近招来的民团和护坛队的队列,也站得歪歪扭扭。
毫不夸张地说,这简直就是一群兵痞、土匪和前来赶集、凑热闹的乌合之眾。
手里的傢伙什更是五花八门,护坛队和民团拿的是汉阳造和老套筒,甚至还有许多门徒拿的是大刀和长毛。
而队伍后半截的那群普通信眾,直接扛著锄头和粪叉子就来了!
还有人扛著个打兔子的土銃,枪托都裂了缝,用铁丝缠著。
这哪里是起兵造反的军队,这简直就是来赶集来了。
唯一能看得过去的,就是维持秩序和在城楼附近警戒的新野县民团。
这是谢福海手里唯一能打的部队,装备都是从湖北的汉阳兵工厂採购的。
不过,装备是不错。
但军容和士气,简直是一言难尽。
这些兵痞一个个含胸驼背、交头接耳,甚至还有人聚在一起抽著烟。
这跟別廷芳的宛西兵一比,简直就是一群土鸡瓦狗嘛。
而站在城楼观看的谢福海,终於穿上了他让人连夜赶製的“大帅服”。
这是一身十分浮夸的北洋旧式礼服,肩膀上坠著长长的金黄色流苏穗子,胸前掛满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假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因为谢福海太胖了,即便这套大帅服虽然已经是最大尺码了。
依然包裹不住,他那发福的肚子。
凸出来的肚子,简直就跟个圆滚滚的西瓜一样,看起来滑稽的很。
除了军装之外,他还特意戴了顶 北洋军的大檐帽。
为了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简直就跟囟逑货一样。
这套不伦不类的大帅服,配上他那发福的身材,活脱脱像个戏台上的丑角。
但在谢福海自己的心里,他此刻的感觉简直好到了极点,甚至连骨头缝里都透著舒坦!
此时,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城外那两万多名乱鬨鬨的士兵和信徒,不仅不觉得乱,反而觉得豪气干云。
想当年,他在吴大帅手下当议长的时候,就羡慕那些带兵的將军——一呼百应,威风凛凛。
没想到啊,风水轮流转,如今他谢福海也有了自己的数万大军!
望著城下那黑压压的一片,他不禁暗嘆道:这要是把十几个县的十数万信眾和民团召集在一起,那场面肯定要比现在这场面还要震撼吧!
虽说集会的场面有些乱鬨鬨的,但在谢福海眼里,这就是他这个未来的谢大帅,重振北洋雄风、称霸中原的无敌铁军!
况且,打仗嘛,不就是人多势眾?
能拉出这么多人马本身就是本事,管他是兵痞还是老百姓。
在这个时代,只要有人、有刀枪,那就有地盘、有话语权,甚至就能在称王称霸!
况且,自古以来,许多成大事者,还不一定比自己现在的家底丰厚呢。
谢福海越想越得意,胖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著大帅服,骑著高头大马进洛阳或者进北平的样子....
“青山啊…”
忽然,谢福海微微偏过头,得意地摸了摸鬍鬚,向身后的人询问道:“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站在他身后的沈青山,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著眼前这个滑稽如同跳樑小丑般的“谢大帅”,他的眼底满是鄙夷和算不屑。
听到唤自己的名字,沈青山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的回应道:“先生,我昨晚亲自走了一趟,事情都已安排妥当。”
“嗯,那就好...”谢福海满意地点了点头,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鬍子。
隨即,冷笑了一声,得意的说道:“哼!別廷芳这个蠢货,还想当黄雀,真以为老子跟他一样蠢!”
可低著头的沈青山,却在心里阴毒地盘算著:“哼!蠢猪,你也没好到哪!”
“等你和別廷芳在白牛镇碰了头,老子就让你们俩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谢福海转过头,对身后一个身著军装,腰间別著两把盒子炮的壮汉,下令道:“黑虎,命令部队出发吧!”
“是!大帅!”
这名壮汉当即立正,双腿一併,扯著嗓子吼了一声后,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这人叫庞德海,外號 “黑虎”,是普善社执法堂堂主,同时还兼著新野民团团长。
早年是豫西一片的土匪头子,犯了案要被砍头。
最后,是他手下花重金找到了当议长的谢福海。
谢福海看在钱財的份上,就把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庞德海给拉了回来。
因为感谢谢福海救过他一命,感恩戴德的庞德海就自愿留在省城,给谢福海当起了护卫。
再后来,吴大帅倒台后,他更是一路护著谢福海回到新野老家。
这不离不弃和忠心耿耿的举动,获得了谢福海的信任,最后更是花钱给庞德海买了个民团团长的头衔。
听著这一声 “大帅”,把谢福海听得骨头都酥了,嘴角也不自觉的扬了起来,笑得眼睛也都眯成了一条缝。
“走!下楼!”
谢福海一挥手,腆著肚子往城楼下面走。
沈青山连忙跟在后面,脸上依旧陪著笑,可心里却在暗自发笑: 笑吧,使劲笑吧!
等会儿你和別廷芳见了豫军,就都笑不出来了!
到时候你和別廷芳的人头,就是我沈青山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而在下楼的时候,沈青山刚好和庞德海的眼神交匯在了一起,两人脸上都露出会意的阴笑。
城楼下,谢福海走到马跟前,在两个下人的搀扶下,踩著一个庄稼汉子那宽阔的后背,就往马背上爬。
可是他太胖了,肚子又凸出了许多,踩了两次都没上去,反而晃得白马直打响鼻。
沈青山一边投去鄙夷的眼神,一边又招呼来好几个下人。
他们托著他的屁股,推著他的腰,“嗨哟嗨哟” 喊著號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哼哼唧唧地托上了马背。
谢福海在马上坐稳了,整理了一下歪了的大檐帽,又拽了拽皱巴巴的大帅服,这才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喊了一声:“出发!”
“出发——”
庞德海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两万多乌合之眾,稀稀拉拉地动了起来,像一群搬家的蚂蚁,拖拖拉拉地朝著白牛镇的方向挪去。
队伍里吵吵嚷嚷的,有继续閒聊的,也有骂娘的,队伍中还夹杂著驴叫的,乱得像一锅粥。
可谢福海骑在白马上,昂首挺胸,看著身边浩浩荡荡的队伍,心里美得不行。
这场荒诞的闹剧,马上就要演到最精彩的打脸时刻了。
而在这场闹剧当中,到底谁是黄雀,谁才是螳螂,马上就见分晓。
(抱歉,发小从上海回来了,喝多了,今晚暂时一章,第二章白天补)
第 823 章 到底谁是黄雀?谁才是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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