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光大亮。
朱载圳昨晚没睡好,总感觉有人在念叨自己,辗转难眠,是的,景王爷大婚后的第二个夜晚又转辗难眠了。
他一闭上眼,脑袋就会冒出『杨继盛还惨兮兮关在大牢,我却在这儿老婆婢女热炕头』的奇怪想法,倒不是说朱载圳跟杨继盛有多亲近,非得关心可怜一下,就是一种……
不成熟的心態在作祟。
真是不成熟。
天下人那么多,同一时间,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哭、有人笑,如果每一个都要关心一下,每一个都要感同身受一下,那这人不出几天非得精神分裂不可。
大可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嗐,东拉西扯的,其实就是一句话:朱老四妇人之仁了唄。
没啥不好承认的。
反正朱载圳年轻心態好,什么都不往心里搁,烦恼也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了。
只是连累了新娶的小王妃,人都过门两天了,连著两晚上相敬如宾,朱载圳感觉,今早上她瞅自己的眼神格外迷茫,且幽怨……
咳,就这样。
景王爷的婚后第二天生活,就在此类尷尬又不失槽点的氛围下,开始了。
按照朝廷礼制,亲王婚后第一天,需入宫朝见,第二天,需行盥馈礼,所谓盥馈礼,就是新妇侍奉公婆洗手,进膳食。
简而言之。
今天还得入宫。
沐浴更衣,盛装翟服,上车驾,出王府,入皇宫,景王妃去见朱载圳的生母,靖妃卢氏,朱载圳则绕一圈,出了紫禁城,去西苑见自己那位修道的皇帝爹。
自打嘉靖搬到西苑清修后,什么朝廷礼制,统统不管,能让人替就让人替,不能替就推掉,比方昨天,昨天朝见时,朱载圳理应带著王妃一起,拜见嘉靖与生母靖妃。
可皇帝轻飘飘一句:
免了。
匆匆见了朱载圳一面了事。
今天的盥馈礼同理,景王妃不必来了,朱载圳来走个过场,也没指望能见到嘉靖。
不出所料,等他到万寿宫外,面相敦厚的司礼监掌印黄锦、黄公公,一脸歉意地迎出来,“王爷,不凑巧,皇上的小周天正在关键时候,实在抽不出时间,您看……”
“无妨,父皇的修行要紧。”
“王爷体谅。”
走完拒绝流程,黄锦脸上的歉意消退,换上一副笑呵呵表情,跟朱载圳攀谈起来,拉了几句家常,黄锦忽然提起:“听闻王爷昨个儿去了刑部大牢?哎呦,那等腌臢地界,王爷派个人去就行,何必污了自己的眼呢?”
“太不应该了!”
“黄公公提醒的是,下回注意。”朱载圳笑著回道。
“王爷也別怪我多嘴。”黄锦一脸感慨,语重心长道:“朝局复杂,王爷你还年轻,遇事就让老成持重的去,我以前常听皇上说,治国不在於亲力亲为,在於用人,治人,如此,方能圣明无过君父……”
闻言,朱载圳心头微动。
自己眼前的这位黄公公,可不是多嘴的主,也从来没多过嘴,现在讲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多嘴』,不如说是,传话。
传谁的话,不言自明。
於是,朱载圳微微躬身,视线低垂,回了三个字:“我明白。”
黄锦也低下头,轻声道:“不,王爷不明白,回府后把这些话说给你的老师听,他们明白,让他们给王爷讲明白。”
“是……”
离开万寿宫,出了西苑后,朱载圳確定了一件事,他討厌进宫!
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吗?非得拐三个弯,绕六个人,猜八个意思!?
朱载圳自己也不是傻白甜,需要的时候他也算计別人,可他都是大大方方摆上檯面,行阳谋,哪像自己这位修道的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道家至理,太极真意?
朱载圳算是服了。
某种意义上讲,朱载圳短短两天,就领教到了朝堂百官面对自己那位皇帝爹的压力,简直心累,太累。
或许是察觉到朱载圳的鬱闷,回府的车驾上,小王妃抿著嘴,几次张口欲言,想说些什么,又几次都没能鼓起勇气,只能默默抱著怀里的小匣子,晃了晃,扭了扭……
扭到第三次的时候。
旁边的木头总算注意到了,朱载圳望向王妃怀里多出来的绿釉小匣,“誒,哪来的漂亮匣子?”
坐在旁边的小王妃提腹端坐,慢条斯理道:“是母妃赐的,装著好些財货,母妃说,以后偌大一个王府,大几百號人,哪哪都要花费,这些金银带回去,府上有机灵的人儿该赏就赏,底下人都是奴婢不错,可终归都有心眼子,母妃还说,將来你我就是一体,当同舟共济才是。”
说完,小王妃给个侧脸,咬著唇,不对视,装高冷。
朱载圳眨眨眼。
必须要承认,在男女之事上,朱载圳有些迟钝,他是个新手,好在对面也是个菜鸟,不难对付,察觉异样后,景王爷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小王妃的手,说:“是当同舟共济。”
唰!
初为人妻的少女,脸颊噌的一下从脖子红到耳根,高冷形象再难维持,低著头,羞怯道:“母妃还叮嘱王爷,以后就是出宫开府、成家立业的人了,再不是深宫里的娃娃,遇事多请教两位师傅,还有严阁老那儿,日常礼遇、三节两寿,都要记著……”
这话一说,倒又把朱载圳的注意力引开了,严阁老,两位师傅,不管是谁,对刚出宫、还是颗小幼苗的朱载圳而言,都重要。
確实要处处笼络著。
心里有了计较,又问了些母妃的叮嘱,朱载圳一一记在心里。
一路无话。
今天回府期间再没有出么蛾子,甫一回来,朱载圳便寻到两位老师,把宫內皇帝让传的话给传了。
听罢。
吴应凤脸色微变。
另一位身形俊朗、风度翩翩,出场就自带嘲讽,突出一个『帅』字的中书舍人,吴昂,冷笑一声,“敢问王爷,是想听简单点的翻译,还是想听委婉点的虚词?”
“简单,直接!”
吴昂:“治国不在於亲力亲为,在於用人,治人,如此,方能圣明无过君父……这话是说,万事不要亲自下场,如此自己万事都错不了!让讲给我们听,意思是,让我们上!”
果然够直接。
吴应凤虽然没有吴昂那般帅气,但说话也不像他那般毒辣,愧疚道:“昨日臣未能劝住王爷,是臣的罪过,下次再有此类事,王爷儘管吩咐,臣当仁不让。”
吴昂再度冷笑,“臣是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脏了手的,我虽看不惯宫里的行事作风,可映在王爷爭储的时候,这种作风反倒正合適,下次要弄谁,我来!”
吴应凤暗惊,“宫里有宫里的难处,为人臣子岂有指责的道理!断然不可落人话柄。”
吴昂收起笑意,冷冷道:“我说宫里,又没说皇上,怎么就为人臣子指责了?你可不要污衊我,圣明不过君父!”
吴应凤顿时无语。
两人性格迥异,颇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味道,索性齐齐闭嘴,去看自家王爷。
而朱载圳,他坐在书案后,品了品,正色道:“我听出来了,两位师傅都是能人。”
吴应凤口称不敢。
吴昂:“王爷的虚言臣心领了,咱们还是先办正事,那杨继盛已经等了好一阵子。”
朱载圳疑道:“他已经出狱了?何时来的?算了,快快,请进来,此人我有大用!”
第7章 猜八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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