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同时想到了这点,脸色微变,疑道:“景王才多大,能有这般算计?”
严嵩不置可否,“皇宫里长大的孩童,不能以常理视之,况且,有些事与城府深不深无关,能想到的人或许很多,但有魄力去做的,才算人物。”
严世蕃暗暗咋舌。
他已经信了八分,对那位在深宫养大的景王,也多了份新的认知。
不过,这份认识只在他脑海停留了一瞬,因为弄清景王的目的之后,严世蕃隨即又清楚了另一件事。
严德球很聪明没错,但他也极易恃才傲物,恃宠张狂,所以想到就说,开口就是:“爹!这么一来,岂不是好人全让景王当了,咱们凭白做了恶人?”
“杨继盛那儿儿子可是特地叮嘱过的,王爷一朝將他弄出来,以后……”
“嚷什么嚷?嚷什么嚷!”严嵩没好气道:“皇上天天当好人,你爹我天天做恶人,你见我不乐意了吗?”
“呃!”严世蕃哑然。
“有多少人想当这个恶人求都求不来,给景王当恶人,还委屈你了?”
“儿子这不是替爹鸣不平嘛。”严世蕃一脸委屈道:“杨继盛公然攻訐爹,景王伸手去救他,怎么说,都是让爹吃亏了吧?”
“且等著。”严嵩不咸不淡道:“以前二王深居宫中,看不清,如今有机会了,咱们那位景王爷如果真的心存计较,很快就会有表示的。”
严嵩的猜测非常准確。
的確很快。
快到父子二人刚商量完,不到半刻钟,就有管事来报,门外有人求见……不,不是求见,应该叫:蒞临。
“臣,拜见王爷,未能及时出迎,是臣之罪。”
“阁老快快请起。”中庭內,朱载圳亲手搀起这位已经年过古稀的老人,“怪我来的仓促,刚刚去了趟刑部,想著正好顺路,就来阁老府上看看,是本王叨扰了。”
“王爷说的哪里话。”
老人拉著朱载圳的手,佯装怪罪道:“臣这府上,王爷想来就来,隨时都行,哪有叨扰的道理,世蕃……”
“爹。”
“快,把杭州送来的那批新茶……瞧我这记性,王爷年纪轻轻,哪能跟我们这些老东西一样爱喝茶,府上不是刚得了一批西洋瓜果吗,新鲜玩意儿,快呈上来。”
“誒,儿子这就去。”
朱载圳確实来的仓促,严府上下並无准备,好在他並不在意排场,此次登门也是抱著其他目的,谦虚辞让两句,一老一少在正堂落了座,一坐定,朱载圳开门见山道:“不瞒阁老,今日登门是有事相询。”
严嵩拍了拍朱载圳的手,关切道:“王爷是想问杨继盛那事吧?”
“对。”
“小风波而已,不算事,老臣听下面人说了,王爷想拉一把那杨继盛?”
“……就是怕阁老这儿不方便。”
“王爷切莫再如此言语,不然老臣今天非得跪著跟你说话不可!”老人说著就要颤巍巍起身下跪,唬得朱载圳赶忙拦住,哪怕拋开对方高龄长者的身份不谈,即便是入宫面见嘉靖帝,堂堂內阁首辅也是坐著的。
见老人言语坦然,朱载圳索性也不再说虚的,诚恳道:“今日我从宫里出来,恰巧碰到杨家人拦驾喊冤,眾目睽睽下,闹得很不好看,就想著找补一二。”
“哼!”
话音刚落,陪坐在旁的严世蕃冷声道:“王爷,天下哪有那么多的恰巧,今天给王爷难堪的这些人,定是受人指使,要我说,全都抓起来!一个个审!”
“抓抓抓,就知道抓,朝堂上不对付的人那么多,全都抓嘍?”训完儿子,严嵩转向朱载圳,“王爷宽心,老臣被弹劾一事已经了结,涉嫌冒领军功的不孝子孙,老臣將其罢官禁足,前些日子,我也上疏请罪,请求告老还乡,皇上不允。”
一句『皇上不允』,朱载圳就清楚了,此事不管闹得有多大,都已是过眼云烟。
果不其然。
严嵩后面的话更加直接,“杨继盛如今还关在刑部大牢,不过是在震慑宵小,倘若王爷要用他,就是一句话的事。”
谈话进行到这一步,朱载圳哪能听不出,当朝首辅心中早有决断,正等著自己开口说那句话。
他没矫情,拱手道:“那就麻烦阁老了,届时等人放出来,我將其拴在王府里看著,免得再给阁老惹麻烦。”
严嵩按住朱载圳行礼的手腕,靠近些许,脸上难得多了几分肃穆,“王爷的事,就是臣的事,不麻烦,一个杨继盛罢了,王爷想用就用,那是个赤诚的人,但万事留心,他的老师,终究是徐阶。”
朱载圳明白,“我准备將其放到王府长史司里,任个右长史,做些文书庶务。”
“善!”
“大善!”严嵩连连頷首:“老臣也曾动过招揽他的念头,可惜聪颖不及王爷万一,未能得逞所愿,王爷既然成了……杨继盛那种性子就適合做表面文章,把他立起来,既能挽回名声,又能彰显王爷胸怀,一举多得,是大好事!”
其实还有一种效果,就是摆出来打裕王府的脸,但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严嵩闭口不谈,朱载圳也默契越过,自己三哥要越过,不代表別人也要越,刚承了人情的朱载圳主动道:“阁老,我听闻,此次杨继盛弹劾,背后有徐阶、徐阁老的影子,次次被动接招,总不是办法……”
话外音再明显不过。
严嵩尚未表態,领会暗示的严世蕃立刻拿眼去看父亲。
然而。
老人没有去看儿子,也没有去接景王想替自己出气的话茬,他呵呵笑起来,花白的鬍鬚都跟著抖动起来。
严嵩就像一个听到儿孙想尽孝的老爷爷,连连摆手,拍著朱载圳的手腕,“不必,王爷有这份心就够了,臣高兴著!”
说话间。
他放低了声音,敛了笑意,“徐阶在老臣这儿,还不敢放肆,他也就是有枣没枣打两桿子,一击不成,知道了皇上对老臣的心意,徐阶是聪明人,清楚以后该怎么做。”
朱载圳眉头一挑,一老一少目光交匯,短暂的对视后,景王爷没去寻根究底了,沉吟片刻,转而说起『还未吃过宫外佳肴,能否厚顏吃顿饭食?』
首辅哪能再拒绝?
连说三声好!
是日。
严府一片君臣相宜……
第5章 皇上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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