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知道。”
路谷城结结巴巴地蹦出几个字。
“知道?你知道,然后呢?你看著你老婆把侄儿当牛马使唤,你放过一个屁没有?你看著你儿子不敬兄长,作威作福,你放过一个屁没有?你看著你老婆拿他的生活费往麻將桌上输,你又放过一个屁没有?”
路谷城的身体开始发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有那么一瞬间,周帐房眼中亮起了金光。
“你什么都没做。”
周帐房替他回答了,声音冰冷:
“路谷城,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缩在你那泼妇老婆身后,装了五年的死!”
他把油纸伞换到另一只手上,伞尖遥遥点向路谷城的鼻尖,明明隔著好几米,路谷城却感觉那根伞尖已经戳到了他的喉咙。
“路谷城,我且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周帐房沉声道。
路谷城愣了一下,没想到周帐房会问起这个。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四……四十一。”
“四十一。”
周帐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你今年四十有一,那老朽就要问上一句——你活到今天,站直过吗?”
“我,我……”
“你不用往你老婆那边看。”
周帐房早有预料,沉声道:
“你老婆犯错,那是她的事,我自会处理。
现在你是你,她是她,老朽不问你有没有帮她作恶……老朽只想知道,这路家是你路谷城的路家,还是你老婆的路家?”
路谷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谁当家不都,不都一样……”
“掩耳盗铃,避事偷安!”
周帐房直接喝断了他,“闭目塞听,自欺欺人!”
这一声断喝好像一道惊雷,又像包相爷拍了惊堂木,路谷城身体一哆嗦,下意识地抖了抖。
零站在路明非身旁,平静解释道:
“叔叔是乌龟。”
路谷城的脸唰一下子就红了,被周帐房这样的老人家训斥还没什么,但大庭广眾之下,他一个四十好几的男人,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是乌龟,哪怕脸皮再厚也掛不住。
脸皮掛不住的不止叔叔一个人。
“你又是哪来的?!”
——这话是婶婶问的。
“駙马爷近前看端详!”
——这是传达室里老包唱的。
“我是路家的媳妇。”
——这是零的回答。
路明非&周帐房&叔叔&婶婶:“?”
雨声忽然变大了,传达室里的电视机好像也静了一瞬。
婶婶瞪大了眼睛,这个回答是真让她急了——当年乔薇尼在的时候,就处处压她一头,旁人提起路家媳妇,必定是长房如何如何,她用了好些年才把光彩照人的乔薇尼熬走,当上了威风凛凛的路家主母,怎么突然又跳出来个一身贵气的洋妞儿,要和她抢这个位置?
“小狐狸精!你算什么东西!”
婶婶当场炸毛:
“路明非是我家的!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你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洋鬼子就想——”
话没说完,周帐房动了。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打在了婶婶脸上。
“放肆!”
周帐房一声怒喝,“长舌恶妇,口无遮拦,再敢对夫人有半点冒犯,当心老朽割了你的舌头!”
路明非搁旁边脸皮直抽抽,你这傢伙在说什么呢?!
怎么给我干宅斗片里了?!
路明非稍感尷尬,但他不知道的是,周帐房没开玩笑。
身为正统周家的族人,周帐房年过七十,从小受的就是极传统的教育。
身为標准的封建主义战士,孔夫子最锋利的剑,周老先生一见恶妇龟男,当即手感火热,必须重拳出击。
得益於体內龙血的加成,哪怕年龄很大,周帐房的体质也要比普通人强上许多。
这一巴掌下去,婶婶直接被鲜花簇拥,躺回了她忠诚的花坛里。
“老婆,老婆!”
路谷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周帐房一伞抽在他膝弯,让他也趴在了地上。
“恶妇。”
周帐房站在婶婶面前,冷声道:
“你方才问,养了东家十七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少了。
那老朽倒要问问,他吃的什么,你儿子吃的什么?他穿的什么,你儿子又穿的什么?你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吗?!
混淆是非,偷换概念,这就是你说的『哪样没少』?!
你的舌头是问谁借来的,说这种话当心舌头被钉在棺材板上!”
“你……你放屁!”
婶婶的嘴唇哆嗦著,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撕了你这老东西的嘴!”
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周帐房没躲。
他只是抡起胳膊,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啪!”
这一下用了狠劲儿,婶婶眼冒金星,再度被鲜花簇拥,回到了她忠诚的花坛里。
“先前那一巴掌,是替夫人打的。”
周帐房平静道,“这一掌,是替东家打的。”
他转过身,朗声道:
“街坊邻里皆在,老朽今日便当眾问一句——在场的诸位,有谁家养个侄儿,收他了爹妈数百万的巨款,却让侄儿受如此苛刻待遇的?
有哪位若是觉得这算仁至义尽,站出来说句话,老朽这厢赔礼,敬你是条好汉!
若是没有,便请诸位做个见证,不是东家忘恩负义,是这恶妇欺人太甚!”
婶婶趴在地上,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看不懂的目光,街坊邻居们指指点点,虽然听不清什么,却感到好像有刀子刺在了自己身上。
周帐房已经懒得和她纠缠,他转过身,看向了路谷城。
“路谷城,老朽跟你这种人打过交道。”
周帐房缓声道:
“你或许不是坏人,但你绝非无辜之辈!
你老婆剋扣侄儿的生活费,你没参与,却也从没拦过;
你儿子欺压侄儿,你没帮忙,但也从没管教过;
你侄儿在你家住了几年,让你老婆当牛马使唤,你没亲手做这些事,但你全看在眼里。
你全看在眼里,却一声不吭……为什么?!”
路谷城的身体开始发抖,路明非看著他,莫名想到了进行自我剖析的那天的自己。
很多人在照镜子的时候,其实是遮著眼的,因为他们不敢看镜里的人。
在脆弱的心上蒙一层窗户纸,便假装看不见、听不到,以此麻痹自己。
敢於自我批判,自我解剖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其实是要外力破防,才有机会觉悟。
“路谷城,我来告诉你。”
周帐房声音低沉:
“因为你天生性子就软,你觉得什么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你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为你觉得,只要不出头,就轮不到你来负责任;
因为你怕你老婆撒泼,你怕邻居说閒话,怕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盯著路谷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就这么怕了四十年,怕了一辈子!”
“你怕来怕去,怕到最后,怕成了什么?!”
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怕成了一个废物!怕成了一个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敢护著的废物!
你老婆瞧不起你,你领导看不上你,你儿子也觉得你不如別人家的爸爸!”
路谷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路谷城。”
周帐房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老婆厉害,你儿子不听话,你在单位里被人呼来喝去,回了家还要看老婆的脸色。
你觉得自己两头不討好,里外不是人,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混混沌沌地认命了,是不是?”
路谷城红著眼睛,和周帐房对视了一会儿,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脑袋缓缓耷拉了下去,蹲在地上,把头缩在肩膀里。
“可你认的什么命?!”
周帐房的语气突然又硬了起来,他大步上前,抓著路谷城的衣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侄儿被託付到你家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才那么大一点。
他跟婶婶没有血缘关係,他没见过那个堂弟,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这个叔叔!
可你守住你老婆不让她动侄儿一根手指头了吗?你守住你儿子不让他欺负他堂哥了吗?你守住你那个家,让你侄儿安安心心吃一顿饭、睡一夜觉了吗?!
你什么都没守住!你就这么在你侄儿跟前当了一个窝窝囊囊的叔叔!你让那个孩子怎么想?!
他亲爹亲妈不在身边,他寄住在亲叔叔家里,可他的亲叔叔……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路谷城终於哭出了声,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当著十几號街坊邻居的面,好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哭什么?!”
周帐房语气严厉:
“哭有什么用?哭完了,就给我站直了,把胸膛挺起来!
你才四十一,不是八十二!你还有大半辈子要活,还有老婆要管,有儿子要教,你打算就这么窝囊到死?
到了阎王爷跟前,人家问你一句——你这辈子干过一件有骨气的事没有?你怎么答?你说你他妈的,当了一辈子的乌龟王八蛋?!”
老人拿著雨伞,敲著路谷城的肩膀:
“东家心善,哪怕摊上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叔叔,他也没怨过你。
甚至那点小钱,东家如今也没看在眼里,只是……他对你很失望。
老朽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愧不愧!”
“我,我……我对不起明非……我,我把家里的钱都败完了!”
破大防的路谷城痛哭流涕:
“大哥大嫂寄来的钱……全被我用来还债了!”
此话一出,旁观的其他人面露不解之色,路明非却忽然明白了。
在老路家住的这几年,他一直觉得叔叔家的生活很奇怪,就是那种……又穷又富的。
说穷吧,叔叔能开宝马,路鸣泽能上贵族学校,婶婶还有钱打麻將。
说富吧,家里除了路鸣泽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身杂牌货,叔叔婶婶净买高仿充面子,去五星级酒店点壶茶能续一整天。
按理来说,这一家子怎么也不能过成这样。
且不说路麟城和乔薇尼给路谷城寄了不少钱,老路家是標准的双职工家庭,叔叔在单位有餐补油补取暖费,逢年过节还髮油发米发奖金,连家里的开销都能省一大笔。
原因在於——叔叔曾经是一名股民。
身为华尔街之狼,他取得的最好战绩是把家里的房子炒没了一半。
如果路谷城没有在股市上亏了个底儿掉,路家的房子起码是三室一厅,婶婶也不至於那么大怨气,路明非也不至於和堂弟挤一间臥室,他的中学时代也能过得幸福一点,和路鸣泽也不至於有那么多矛盾。
路谷城炒股,欠下了大笔外债,这些年一直在陆陆续续地还钱。
若非得了大哥大嫂的金援,只怕路谷城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叔叔也不是一开始就被婶婶拿捏的,然而从炒股失败开始,他就被剥夺了財政大权,工资卡要上交,连平时零花钱都要老婆批准,进而慢慢地把家里的话语权全部丟掉了。
在老婆跟前,路谷城也不敢提路明非生活费的事情,毕竟婶婶只要一句“钱不都被你还外债了吗”,就能把他懟回去。
路谷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埋藏多年的真相,如释重负般鬆了口气。
他抹了把泪,低著头:
“明非……不,我,我不配叫你的名字。
家里还剩一些钱,你都拿去吧,还有房子也是……剩下的,我会想办法还的。”
“路谷城,你疯啦!”
听到这话,婶婶扑了上来,“你把钱都给他,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啪!”
路谷城给了她一个耳光。
婶婶呆住了。
结婚多年,这是路谷城第一次打她。
但事情还没结束,路谷城抓起她的头髮,一巴掌比一巴掌用力,將她的脸颊扇得高高肿起。
“我们离婚吧。”
面对肿著脸,疯了一样扑上来的婶婶,路谷城只用了轻飘飘一句话,就將她定在了原地。
“路,路谷城,你说什么?!”
婶婶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路谷城没有回答,只是努力挺了挺脊背,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路明非: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知道现在道歉也已经晚了,但钱是我欠的,和我老婆儿子无关。
她现在打也挨了,脸也丟了……钱我来还,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路先生倒是果断,既然你已经打了那恶妇,清理门楣,我们这几位弟兄,却是不好再动手了。”
周帐房呵呵一笑,路谷城这会儿倒有点敢做敢当的男人样了,脑子也聪明了不少,他动手打那个恶妇,其实是在救她。
不过,这並不重要。
周帐房和路谷城非亲非故,当然不是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他说那一番话,只是得了东家的授意,要去撬开路谷城的龟壳。
如今任务完成,也该给这对夫妇安排个“好去处”了。
“路先生,大话谁都会说,你拿什么还钱呢?”
周帐房语气幽然。
路谷城闻言低头:
“我借笔钱,跑点小买卖,一个人辛苦点,总归能把帐换上的。”
“欸,就你那炒股的本事,还想做经营?”
周帐房似笑非笑。
路谷城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
“不过嘛。”
周帐房话锋一转:
“实不相瞒,钱是该还,但考虑到你两人没有能力,东家宅心仁厚,又不忍把你们拆成零件卖了……我等昨日討论此事时,也是有些难办。
恰逢此刻,有位贤才,提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前些日子,东家做了笔买卖,得了家矿石公司,总价值近三亿美刀。
那公司在非洲,员工有不少中国人,吃不惯当地饭菜,项目负责人向东家申请,想弄个员工食堂出来,如今正缺两位伙房师傅。
听东家说,你老婆手艺还算不错,你夫妻二人若是出国务工,为公司效力,还完东家的恩情后,倒也能落个两清。
况且公司从不剋扣工资,若你二人踏实肯干,不仅能还上欠债,说不定还可以攒些余钱,给子孙留些薄財。”
“不过,非洲那地方条件不比国內,矿场开发不久,基建也不完善,你两人恐怕要吃几年苦了。”
周帐房適时提醒,“至於如何决定,你们商量吧。”
第87章 將叔叔婶婶发配非洲(爆更求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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