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武国，无名荒山。
    山腹深处的一座简陋洞府中，周烬盘膝而坐，双目微闔，呼吸绵长。
    距离那场截杀，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与韩立从那片丘陵地带脱身之后，没有返回越国，而是径直往元武国深处遁去。两人都知道，越国已经不安全了。魔道大军压境，七派联军溃败，整个越国很快就会被魔道六宗瓜分殆尽。此时回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们在元武国境內找了这处荒山，挖了一座简陋的洞府，布下几层禁制，便开始了漫长的潜修。
    周烬需要恢復。连续两次催动三道龙鯨剑胎齐出，对他的灵力和神识消耗极大。丹田中的六道剑胎全部陷入了沉寂，需要重新温养凝练。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即使有丹药辅助，也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將六道剑胎恢復到巔峰状態。
    如今，九道剑胎重新在丹田中沉浮，每一道那股充盈的力量感，让周烬心中踏实了不少。
    他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那道气息凝而不散，在身前凝聚成一缕白色的气箭，射出丈许远才渐渐消散。
    对面的石室中，韩立也睁开了眼睛。这三个月中，韩立虽然没有像周烬那样大战一场，但也抓紧时间修炼了一番。他的修为本就接近筑基中期顶峰，经过这三个月的沉淀，距离突破后期又近了一步。曲魂被他重新祭炼过，气息比之前强了不少，那双空洞的眼睛中隱隱有红光流转，显然品质又提升了一截。
    “师兄恢復了？”韩立站起身来，走到周烬的石室门口。
    周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三个月没有动过，浑身上下的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
    “该出去打探消息了。”周烬说道。
    韩立深以为然。两人在元武国躲了三个月，对外面的局势一无所知。如今周烬的剑胎已经恢復，韩立也有了自保之力，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两人收敛气息，换上不起眼的灰色道袍，离开了那座藏身三个月的荒山。他们在元武国境內找了一处坊市，混在人群中，一边採买补给，一边打探消息。
    坊市不大，来来往往的修士以炼气期散修为主，偶尔有几个筑基修士经过，也是行色匆匆。周烬和韩立收敛气息，装作普通的散修，在几家店铺间穿梭，耳朵却一刻不停地捕捉著周围的对话。
    消息不难打探。越国沦陷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天南，坊市中隨处可闻议论之声。
    “听说了吗？越国已经完全被魔道六宗占领了。金鼓原那一战，七派联军损失惨重，灵兽山临阵倒戈，直接导致防线崩溃。掩月宗、天闕堡、清虚门都吃了大亏，损失了好几位金丹修士。”
    “不止这些。听说掩月宗提前得到了消息，在联军溃败之前就开始收缩防线，主力弟子撤出了大半。虽然也损失了不少人手，但比起其他几派，已经是损失最小的了。”
    “黄枫谷呢？黄枫谷怎么样？”
    “黄枫谷倒是撤得果断，令狐老祖亲自带队断后，大部分精英弟子都撤出来了。不过听说他们撤退的方式有点不太光彩，把一支诱饵队伍丟出去吸引魔道的注意力，自己带著正真的精锐悄悄溜了。”
    “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灭门之灾面前，谁还顾得上脸面？不过听说那支诱饵队伍里有一个人，以筑基期的修为，正面击杀了两名鬼灵门的结丹修士。两个结丹初期，一个都没跑掉。”
    “你胡说八道吧？筑基期杀结丹期？还是两个？天南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了。”
    “我也觉得离谱，但消息是从魔道那边传出来的。据说那一战之后，鬼灵门內部震动，派了好几批人去查那个人的底细。那人叫什么来著，好像是黄枫谷的弟子，姓周，单名一个烬字。”
    “周烬？金鼓原上那个周烬？杀了几十个魔道筑基修士的那个？”
    “就是他。此人现在在天南的名头可不小，魔道那边悬赏他的人头已经开到了天价。不过他在那一战之后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说法不一。”
    周烬站在一家丹药铺的柜檯前，手中把玩著一瓶灵药，面色如常，心中却微微一沉。那场截杀的事已经传开了，他的名头也传开了。这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实力一旦暴露在天南各大势力的视野中，日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韩立站在他身侧，同样面色不变，耳朵却竖得笔直，一字不漏地听著那些议论。
    “黄枫谷那边呢？出了这么个天才弟子，应该高兴坏了吧？”
    “高兴什么？人家本来就是被当作诱饵丟出去的。如今周烬下落不明，说不定心中早就对黄枫谷寒了心，就算还活著，怕是也不会回去了。外面有人说了，黄枫谷自以为精明，把人家当弃子，结果人家才是真正的宝。这波操作，黄枫谷才是损失最大的那个。”
    几个修士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话题又转到了別处。
    周烬放下手中的玉瓶，转身走出丹药铺。韩立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坊市的街巷中穿行，直到远离了人群，才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脚步。
    “师兄，看来魔道对越国的控制已经稳固了。”韩立低声道。
    周烬点了点头。从那些散修的议论中可以判断出，越国大部分地区已经被魔道六宗瓜分完毕。七派联军彻底溃败，残存的弟子要么隨宗门撤离，要么散落在天南各地，各自求生。
    掩月宗因为南宫婉提前得到了消息，损失最小。这一点周烬心中有数，那封密信起作用了。黄枫谷则是因为撤退果断，令狐老祖亲自断后，大部分精英弟子都保住了。至於其他几个宗门，情况就差得多了。
    “矿场那边，怕是也已经被魔道占领了。”韩立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
    周烬沉吟片刻，开口道：“不管怎样，传送阵的事不能拖了。魔道在越国站稳脚跟之后，下一步就是彻底清剿七派的残余势力。到时候再想回去修復传送阵，只会更难。”
    韩立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返回越国的路，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周烬和韩立不敢架起遁光飞遁，那样太显眼，太容易暴露。他们选择步行，收敛气息，昼伏夜出，沿著人跡罕至的荒野和山林，朝越国方向慢慢摸去。
    周烬的天机蝉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朦朧灵光將他和韩立的气息完全遮蔽，那些巡逻修士的神识扫过他们的藏身之处，如同扫过一块普通的山石，没有任何异常。两人凭著天机蝉的灵光，顺利越过了边境线，进入了越国境內。
    从边境到矿场，原本只需要数日的路程，两人走了一个月。
    终於，在一个阴沉的黄昏，两人来到了矿场外围的那片山丘。
    矿场的变化很大，被占领后又继续开採起来，毕竟战爭的目的也是为了修炼资源。
    原本低矮的青石围墙被加高加固了数尺，墙头上插著一面黑底红纹的大旗，旗帜上绣著一只狰狞的鬼首，那是鬼灵门的標记。墙內隱约可见几座新盖的石屋，有人在屋前走动，穿著统一的黑色道袍，浑身上下散发著阴冷的气息。
    周烬神识一扫，矿场中的情况便尽收眼底。坐镇的修士不多，大约有七八个筑基修士，其余的都是炼气期弟子。修为最高的一个也不过筑基后期，气息驳杂，灵力不够凝实，一看就不是什么精锐。
    这些魔道修士大概想不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返回越国，更不会想到会有人偷偷潜入已经被他们占领的矿场。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大意，矿场的警戒远不如想像中的严密。
    周烬和韩立在山丘上等到天黑，趁著夜色浓重，悄悄摸到了矿井的入口处。
    矿井入口被一道简单的禁制封住了，禁制不算高明，只能挡住炼气期的弟子，对筑基修士来说形同虚设。周烬一道灵力打入禁制阵眼，禁制微微一颤，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两人闪身钻入，那道裂口隨即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矿井深处，一片漆黑。
    周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萤石，淡淡的萤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两人沿著主巷道一路下行，越往深处，空气越潮湿，墙壁上的岩石也变得越来越粗糙。熟悉的路標在萤光中一一呈现，周烬凭著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穿行。
    半个时辰后，他找到了那条隱蔽的裂缝。
    裂缝藏在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被一块从顶部塌落的石板遮挡了大半，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周烬將石板挪开，侧身挤入裂缝。韩立紧隨其后，贴著冰冷的岩壁向前摸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溶洞，高约十丈，方圆百丈有余，顶部倒掛著无数钟乳石，在萤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溶洞中央，那座上古传送阵静静地躺在石台上，阵纹斑驳，符文黯淡，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这就是传送阵？”韩立走到石台前，仔细打量著那些斑驳的阵纹。他从储物袋中取出辛如音修復的阵图，对照著石台上的纹路一一比照。
    周烬站在他身侧，目光在传送阵上扫过。那些阵纹与他记忆中拓印的原图一致，辛如音的修复方案也標註得清清楚楚。只要按照阵图的步骤逐一修復，这座传送阵就能重新运转起来。
    “需要多久？”周烬问道。
    韩立仔细计算了一番，沉吟道：“材料齐全的话，大约需要十天左右。如果中途遇到问题，可能要更久一些。”
    周烬点了点头。十天左右，速度还算可以，能够接受。魔道修士虽然在矿场中驻扎，但他们对地下深处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要他们不深入矿井，就不会发现这座溶洞。
    “那就开始吧。”周烬將储物袋中的修復材料一件一件取出来，按照韩立的要求分门別类地摆好。
    溶洞中，萤石的光芒映照著两人的身影。韩立取出材料和阵盘，开始对损坏的阵纹进行修復。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刻得极为仔细，生怕出现任何偏差。